《【奥特曼】奥特日记》 1. 地球人很热情 1986年7月25日晴周日 雷欧哥加入MAC队的一周,晚上吃了白子姐姐煎的烤肉,想要在雷欧哥家住一晚,赛文哥不同意然后只能跟赛文哥回家了,明天还要上学,赛文哥说明天要检查我光线射的怎么样。好烦啊,奥特曼也要上学,我不想要上学,雷欧哥说不能做文盲,我会写字不就行啦。 —— 赛文奥特曼的文化课不算太行,所以他希望伊咕能够好好学习,也算是弥补自己的遗憾。 但是这死孩子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不是偷鸡摸狗就是□□,自己也三天两头被叫到办公室,气不过给这熊孩子两个奥特大逼兜,死孩子居然还离家出走,自己兜兜转转找了大半天,没想到在雷欧那里吃香喝辣! 加上雷欧是个老好人,一味溺爱孩子只会害了她,让孩子更加肆意妄为,孩子跟着雷欧是无法成长的! 赛文叹了口气,在基地的摇椅上转了一圈,接起对讲机,“这里是MAC基地,有事请讲。” MAC队全称——MoagCrew,也就是宇宙怪兽攻击队,这么简单的意思还有奥不懂,真是愁人。 赛文又叹了口气。 指挥部红色警报骤然响起,诸星团队长也就是赛文奥特曼,立即清空思绪,紧盯着屏幕,屏幕上的红色光点正以时速三百公里的速度逼近市中心。 “目标确认,代号托瑞斯,身长三十二米,体重二万五千吨,前进路线将贯穿市中心。”情报官的声音急促但清晰,“预计七分钟后抵达第一道防线。” 诸星团队长站在主控台前,指尖划过全息地图上不断扩张的红色区域。“第一防卫线,战术编号‘铁壁’,全部电磁炮就位。听我指令——不是开火,是等待。” 副官愣了一下:“长官,按照常规——” “常规会让我们失去这座城市。”诸星团打断副官,双眼紧盯着能量读数,“托瑞斯的甲壳能反射热能武器,尖角里储存着强大的热能,之前的攻击只会激怒它。这次,我们要让它主动走进‘牢笼’。” 通讯频道里传来各小队就位的确认声。团队长的声音通过全城广播系统扩散出去: “全体市民,请依照疏散路线前往地下避难所。这不是演习。” 屏幕上,托瑞斯已经踏入B-7区。巨大的脚掌落下,地面震动通过传感器传回太空站的总指挥部,水杯里的水面泛起涟漪。 “B-7区诱饵部队,开始行动。”诸星团队长按下通讯键,“吸引它转向东侧。” “队长我们下一步怎么办?” 诸星团沉默了一会儿“托瑞斯来自黄道带星群,他的名字以金牛座命名,本身是与世无争性格温顺的怪兽,不知道怎么被激怒了,先将其控制住在想办将其送回宇宙。” “诱饵就位,高能量信号发射——目标转向了!它正在朝预设路线移动!” “很好。”诸星团深吸一口气,手指悬在战术启动键上方,“第二防卫线,‘猎手’小队,准备部署能量网。记住,不是困住它——是让它撞进去。” 托瑞斯的咆哮通过远程拾音器传来,震得扬声器嗡嗡作响。它发现了诱饵,正加速冲刺。东侧工业区,按照诸星团的计划,那里“恰好”有一条通往郊外的宽阔通道。 “它进入D区了。”情报部报告,“速度大幅度提升,预计两分钟后抵达能量网部署点。” 诸星团切换频道:“‘猎手’,启动。” 战斗机和歼敌机相互配合,在空中步步紧逼,强制封锁空中战线 能量网从地下升起,淡蓝色的光柱在怪兽前方交织成屏障。怪兽怒吼着,本能地向侧方闪避——正好撞进了MAC队预留的缺口。 “它转向了!沿F-12通道直行!” “第三防线,”团队长的声音平静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确定,“‘重锤’部队,主炮充能。瞄准它颈部的第三块甲片——情报部标出的脆弱点。等我命令。” 托瑞斯在通道中狂奔,嘶吼着,火星从鼻吻中喷出,两侧是废弃厂房,它的路径已被精确计算。当它踏入最后两百米直线区域时,团队长看见了机会。 “就是现在——开火!” 三道等离子光束从不同方向汇聚,精准命中目标。托瑞斯发出震耳欲聋的嘶吼,巨大身躯摇晃着,终于轰然倒地。冲击波掀起漫天尘土,但城市核心区安然无恙。 指挥部安静了一秒,随后爆发出压抑的欢呼。诸星团再次打开通讯,揉了揉眉心。 “损伤评估。” “工业区D区至F区损毁严重,但居民区零伤亡。核心基础设施完好。” 诸星团队长点点头,望向屏幕中倒下的怪兽:“通知善后组进场。” MAC队是直属于地球防卫队麾下的精英作战团体,由漂浮在亚洲,欧洲,非洲,北美洲和南美洲上空的5000KM上空的五个空间站组成,亚洲空间站设为总部,也是最大最为先进的部门,也就是赛文所属的空间站。虽然地上也有相应机构,但是没有天上的空间站的设备先进。 顺带一提MAC队的成员都是有编制的,除了极个别是走后门进来的,其余的队员都是过五关斩六将一路考出来的,选拔方式类似于日本警察,先是从名牌大学在校生开始自愿报名或者学校推荐(军校和警校是毕业后就可以去啦,毕竟都是高素质人才),然后集中统一培训,综合成绩合格可以进入第二轮的培训为筛选空间站的队员做准备,不合格的视情况可以进入地面部队,为以后的协同战斗做力量。 所以MAC队的队员都是精英中的精英,大家有点傲气怎么啦,都是吃铁饭碗的人。 诸星团队长会以MAC队骄傲,不只是因为MAC队都是精英中的精英,更是因为这群年轻人要保护地球保卫和平的热忱,有着这颗赤诚之心熠熠生辉。 这样一群人,奥特战士也愿意和他们并肩作战,为保卫地球献出自己的生命。 诸星团队长回过神来,看着队员们收拾残局,交接换班,自己也该收拾收拾了,准备去接家里死孩子。 唉,这死孩子明天还要上学,他也被约见老师,小小一个奥怎么成天给他惹事呢。 希望明天没有怪兽,能够让他顺顺利利的和老师约谈。 2. 我再也不犯错了 1987年7月26日周一晴 赛文哥被老师骂了,死老婆很凶,赛文哥回来没有好脸色,我要狠狠整老太婆一顿,一周后要去国立中学参观,今天要了解中学历史,好麻烦。 —— 山口百子是雷欧哥在城南体育俱乐部的同事,也是雷欧哥的女朋友,一个很温柔善良的女孩子,非常非常体贴,伊咕非常喜欢百子。 在梅田大叔被外星人杀死后,百子姐收留了梅田兄妹,百子姐将两个孩子当做自己的弟弟妹妹,也当做自己的孩子,无微不至的照顾这两个人。 伊咕煞是羡慕。 她想到了自己家的冷脸大叔,又看看温温柔柔美丽的百子姐,高下立见,伊咕果断跑路。 看着百子姐在厨房里忙活,伊咕很好奇,“百子姐,你在干什么?” “伊咕你来啦,快坐下,我给你倒杯茶。”百子姐急急将椅子拉开,招呼伊咕坐下来,准备好糯米仙贝,和倒好的浓茶一起端给伊咕。 伊咕很喜欢百子,不仅因为百子很温柔,百子还会给伊咕做很多好吃的。 “我在准备晚餐,我和香和通君准备去海边野餐,那里能够看见黑潮岛。” 伊咕知道黑潮岛,那是百子姐的故乡,雷欧没有保护下来,百子姐只能背井离乡。 “你要去吗伊咕?”百子问 伊咕肯定点头“去!” 伊咕不想要回家,家里冷冷清清还有一个更冷的冷脸大叔。 “伊咕和我一起准备好吃的怎么样?”百子姐笑着,像是雨后的晴空。 伊咕看着有点不好意思,小声的回答一句“好。” 伊咕站在玄关把帆布鞋后跟踩下去,百子从厨房探出头:“便当装好了,别又忘在车站长椅上。” “不会啦。” 百子姐说的丢便当事情指的是,有一次吃午饭,一块包着海苔的饭团就被乌鸦叼走了。伊咕又饿又不好意思找赛文,但是被同班同学发现了,伊咕只好硬着头皮说便当落在车站了, 伊咕回想起来这件事情,还是不好意思说自己堂堂一个奥特战士竟然被乌鸦吓到了,太丢人了,伊咕没说出口,只是把黄色遮阳帽往下压了压,推开纱门。 蝉鸣扑面而来。 伊咕喜欢蝉鸣,喜欢夏天。 车站前的自动贩卖机闪着冷光,伊咕投进三枚百元硬币,按钮“噗”地弹出一瓶弹珠汽水。玻璃瓶壁瞬间凝满水珠,顺着指缝滴到手背上,凉得她一激灵。 电车进站时带起的风吹乱刘海。车厢里人不多,伊咕选了个靠窗的位置,把帆布包放在膝盖上。窗外风景从密集的屋顶渐渐变成田埂,偶尔能看见几栋白墙黑瓦的老房子,屋檐下挂着风铃,隔着玻璃听不见声音,但能想象那种“叮铃”的脆响。 邻座的百子姐抱着一个用风吕敷包着的方盒子,时不时低头看看,像是在确认它还在。对面坐着一对年轻情侣,奥特耳力让伊咕听见男生耳机里漏出细细的吉他前奏,女生的头靠在他肩上,头发被车厢空调吹得微微飘动。 到站时是下午4点。车站很小,木制候车室里摆着几盆绿萝,乘务员正拿抹布擦自动改札口的闸机,见百子姐带着三个小孩出站,点头说了句“欢迎光临”。末了还说一句“祝君平安。” 通向海边是一条长长的下坡路。两边是矮矮的围墙,墙头上爬着牵牛花,蓝紫色的,在这个点已经完全蔫了。有只三花猫蹲在墙根阴影里舔爪子,伊咕蹲下来想摸,它瞥了伊咕一眼,慢悠悠站起来,沿着墙头走掉了。 一切都是那么新奇又是那么温柔宁静。 伊咕真的很喜欢这样的生活,她希望这样的日子能够永远永远。 下到坡底,视野突然开阔。 海是那种透明的青色,近处能看见沙底,远处慢慢变深,一直到天际线和浅蓝色的天空融在一起。沙滩上人不多,几把遮阳伞散落着,有个大叔躺在伞下用报纸盖着脸,呼噜声隔着十米都能听见。 伊咕学着香和通君的样子,把拖鞋留在栈道入口,赤脚踩上沙子。 烫。走了两步又烫又软,脚趾缝里钻进细沙,但是踩起来很舒服。 走到潮线附近又感觉到凉凉的感觉起来。海浪卷上来的时候,水没过脚踝又退下去 ,带走脚下一点点黏黏的沙子,整个人有种被轻轻拽了一下的错觉。 百子姐找好地方铺开野餐垫。摆好炸鸡,放好汽水,将小零食一袋袋码好,香和通君将便当盒打开,玉子烧切成整齐的方块,章鱼香肠的“脚”在热气里翘着,旁边还有几颗小番茄和一块腌萝卜。 看起来很好吃。 伊咕拧开弹珠汽水,没有拧开,加大力度,汽水瓶被掰开了。 百子姐,香和通君没有掩饰,哈哈大笑,伊咕有点尴尬。 百子姐拿起一瓶冰镇汽水演示起来,将汽水里的弹珠摇到相应位置,轻轻一划,“噗”地一声,气泡涌上来又落下。 伊咕恍然大悟。 伊咕大口喝起冰镇汽水,水珠从冰冷的瓶壁上留下来,那个掰坏了的汽水被百子姐拿走了,“太危险了,小孩子会被划伤的。”伊咕腹诽,她可是皮糙肉厚的奥特战士怎么可能被小小玻璃瓶划伤,但是伊咕很享受被百子姐关心。 旁边遮阳伞下的百子姐掀开的报纸,坐起来,盯着海面看了几秒,好像要看到什么似的,伊咕知道,百子姐是想要看到自己的故乡,突然她的手机响了起来,然后百子姐慢吞吞地掏出手机。 “喂?是我,山口百子。嗯,是的,小伊咕在我这里。” 百子看了小孩子们一眼,笑了笑。 “别担心,团队长您放心,我会照顾好孩子们的。小孩子要多出来走走呀。” “嗯,好,晚上我会让凤源送她回去的。” “嗯,再见团队长。”百子在结束的时候朝小伊咕眨眨眼, 伊咕看向远处,黑潮岛的方向,远方那座黑色小山在太阳下熠熠生辉。 百子姐重新躺下,将垃圾分类收拾好。 “度假嘛,别让怪兽坏了心情。”她俏皮的眨了眨眼。 小伊咕愣了两秒,低头看了看便当盒里还没动的玉子烧,忽然笑了。 没有怪兽的时候,赛文奥特曼就是最大的怪兽。 海浪声又回来了。伊咕把脚埋进沙子里,学着百子的模样打开汽水。 “いただきます。” 3. 讨厌赛文 1987年7月27日周二晴 诸星团队长说吃饭要好好吃,不可以玩弄食物,浪费食物,段队长要求我记住五条规定: 1、饿着肚子不能上学。 2、好天气时要晒被子。 3、过马路要注意来往车辆。 4、不要依靠别人的力量。 5、要光着脚在地上玩。 我和诸星团队长约定每天早上起床后都要大声背诵。 —— 闹钟响的时候,窗外已经有麻雀在叫了。 伊咕翻了个身,把被子蒙过头顶。三秒后,诸星团队长在房间外敲门,“伊咕!快点起床!你要有纪律意识!” 诸星团队长很注意边界,不进小奥的房间,但是如果这个懒惰的小奥迟迟不起床,他也不介意进去给小奥一点“纪律”意识。 伊咕作为一个寄人篱下的小奥,并不害怕面对团队长挥舞的“纪律”意识,无奈于挥舞的人是奥特战士,只能在被“纪律”之后恨恨的,小声的说一句“可恶的拐杖星人!” 耳聪目明的成年奥特战士会装作耳聋,在小奥恶狠狠目光中,支撑着纪律意识,一瘸一拐的离开。 拐杖星人在敲门催促小奥起床。 小伊咕闭着眼摸到床头的制服短裤,套上白衬衫,扣子系歪了一颗也没管。下楼时桌上摆着烤鱼、味噌汤和一小碟纳豆。坐下来,先拿筷子把纳豆搅了二十七下。 “不要玩弄食物!”团队长很严厉。 “我要搅拌均匀,你懂不懂?” “衣服扣子要扭整齐!做事要细心!”团队长冷面教育。 奥不听,奥耳聋。 奥要上学。 诸星团队长眉头紧锁,冰冷的眼神像是看着要被分尸的德雷王,奥有点发怵,怂怂的扣好扣子。 “便当在玄关柜子上。”诸星团说,面色稍微有点缓和,“今天有运动会练习,别把护膝忘了。” “知道啦。” 出门前伊咕看了眼屋里,诸星团队长,赛文奥特曼,正坐在餐桌前看报,小奥对着鞋柜上的镜子重新扣了扣子。帽子歪着戴,书包带子只挂一边肩膀,再看一眼镜子,嗯,很不错,非常酷。 临走前再看一眼赛文奥特曼,还在看报,没有发现,真是奥特眼瞎。 等小奥出去反手关上门,赛文奥特曼心累的长叹一声。 走到路口时,遇见熟人,看见伊咕就说:“今天你值日?”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领结又系反了。” 到学校时,操场上的喇叭正放着晨会音乐。四年级二班的教室在三楼,伊咕把书包往桌上一扔,开始擦黑板。粉笔灰扬起来,在从窗户斜射进来的阳光里浮成细细的粒子。擦完黑板又去浇走廊上的花坛,牵牛花开得正好,蓝色的花瓣上有清晨的露珠。 第一节课是国文课。国文老师让每人朗读一段《注文の多い料理店》,轮到伊咕时,伊咕把“山猫”读成了“山猫じゃない”,全班笑起来。老师没生气,只说了句要注意呀 伊咕坐下来了。 第二节课数学,伊咕很痛恨数学,尤其是每次考完试,她将作业拿回家要求赛文签字,赛文奥特曼看完试卷抬起头来看着小奥,就好像在看什么新型怪兽。 第三节课社会课。第四节课是家庭科理,今天学做味噌汤。六个人一组,伊咕负责切豆腐。豆腐在案板上颤巍巍的,用刀比划了半天,切出来的方块有大有小。同组的真由美看了说:“这块像被你踩了一脚。”真是丢奥脸。 最后汤煮出来,自己喝了一大碗,觉得虽然豆腐丑,但味道还行。勉勉强强还算过关了。 午休铃一响,教室瞬间活过来。大家把桌子拼在一起,铺上各自的餐垫。伊咕打开便当盒,是赛文奥特曼准备的,今天有炸鸡块、小香肠、拌菠菜和一颗梅子。 旁边梅田香的便当里有章鱼形状的小香肠,他偷偷夹了一个过来,好吃的不嫌多,但被香用筷子敲了手背。 吃完饭是扫除时间。伊咕负责擦窗台,擦到一半看见操场对面施工的围挡上,有什么东西在动。仔细看,是隔壁五年级的男生蹲在那儿看蚂蚁搬家。伊咕看了三秒,继续擦窗台。 下午第一节课是体育,运动会练习。接力跑,伊咕跑第三棒。交棒的时候手滑了一下,接力棒差点掉地上,好在她反应迅速,弯腰一把抓住,继续往前冲。冲过终点线时,全班都在欢呼,大喊伊咕 的名字以表示庆祝。 要是在体育上还跑不过真是丢奥脸了,她可是红族奥呢。妥妥的武将一枚。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音乐。学唱《赤とんぼ》,教室里的风琴声嗡嗡的,窗外的蝉鸣也跟着应和。在唱到“夕焼け小焼け”那句,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也不知道为什么。 下午的三点多,放学的时候,太阳还是很大,阳光还是很耀眼,走廊外面还是金灿灿一片碎金。伊咕喜欢这种感觉,可能和她是光之战士有关系。 伊咕和梅田香一起走回家,在路口的小卖部各买了一支汽水冰棍。香的蓝色,是海盐味她的绿色,是青苹果味道,有点酸,但是很清爽,两个人蹲在路边吃,冰棍化得太快,滴到手上,黏黏的。 “明天运动会,你爸爸来看吗?”梅田香问 “嗯。他说一定会来。” “真好呢,好羡慕伊咕呢,团叔叔虽然看起来很凶,其实还是非常关心伊咕呢。” 伊咕把冰棍吃完,吃剩的木棍翻过来看,上面写着“また明日”。 回到家,她放下书包,趴在客厅地板上画蜡笔画。画累了就把把今天课堂上抄的《注文の多い料理店》拿出来,坐在书桌前。夕阳透过窗户落到作业本上,字迹金灿灿的。 不是准备完成作业,是因为诸星团可能要回来了,不准备好会被说的。 过了一会诸星团也回来了,放下工作上的东西就进了厨房,不一会在厨房喊:“晚饭做好了,去洗澡,洗完澡吃饭。” “等一下——”小奥低头继续抄,笔尖在纸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假学习变成了真学习。 厨房里飘来高汤的香气,窗外飘来别人家咖喱的香味,还有邻居家电视里动画片的声音。伊咕把最后一行抄完,合上本子,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明天运动会,天气预报说晴天。 小奥很高兴眼睛亮晶晶,吃完晚饭高高兴兴的画了一会画,折了纸飞机和纸大炮,自顾自的唱了一会,趴在赛文奥特曼腿上,支着脸,听他讲了光之国的历史,各星系观察的经历和一些格斗和光线技巧就睡着了。 赛文轻轻叹了一口气,一手摸着小奥脑袋一手检查作业。 “有进步。” 4. 奥特战士也要参加运动会 1987年7月28号星期三晴 今天学校开展运动会,诸星团队长来了,凤源哥也来了,怪兽也来了,然后就是MAC队长诸星团(兔子爸爸)和乌龟怪兽比赛,龟兔赛跑,获胜者是乌龟怪兽! —— 运动会的早上,伊咕是被太阳晒醒的。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窗外确实亮得刺眼。转头一看发现赛文已经站在床前居高临下的看着小奥,不仅如此,是他把窗帘拉开来了,昨晚特意调好的闹钟显示八点二十分,运动会9点开始。伊咕一个激灵坐起来,昨晚抄课文抄到太晚,结果睡过头了。 冲下楼的时候,团队长已经把便当装好,雷欧也在,还有百子和香,通君也在,雷欧正蹲在玄关系鞋带,看见伊咕就笑:“今天跑得快一点,别像上次那样掉棒。” 伊咕气急败坏,“才不会!” 伊咕在诸星团队长的车上胡乱塞了两口饭团。诸星团忍着洁癖教育小奥,在车上不能吃东西。伊咕胡乱点头,诸星团想要揍伊咕。 天气好得不像话,天空蓝得像被水洗过,没有一丝云。路口的绣球花大团大团的,层层叠叠,颜色随着泥土变化而变化,淡蓝粉紫,与天上蓬松的云团相呼应,绿油油的叶子在晨风里沙沙响。 到学校时,操场上已经拉好了红白两色的彩带,看台上坐满了家长。伊咕在人群里找到雷欧哥和他的女朋友百子,香妹妹正挥着红色的红色的小旗子,看见伊咕就更加卖力的挥舞:“伊咕!伊咕!” 伊咕也向梅田香用力的挥手,跑向班级集合点。大家已经到了,女生用橡皮筋扎紧头发,男生在摩拳擦掌。 伊咕低头看看鞋带,有点松了,赶紧重新系好。 开幕式很简单。校长讲了五分钟的话,大意是“努力比胜利更重要”,伊咕没有听进去,但是雷欧哥有点听进去了,不仅如此,他好像还变的更加兴奋了,是个热血笨蛋,因为昨天练接力的时候伊咕差点掉棒,晚上做梦都梦见接力棒飞出去变成一只鸟飞走了。 第一项是五十米跑。年轻的小奥站在起跑线上,心跳像鼓点一样。发令枪“砰”地一声,伊咕几乎是弹出去的。风从耳朵边呼啸而过,看台上雷欧哥,百子姐姐,还有香妹妹和通君的喊声混在人群里分不清。伊咕给自己打气,她可是红奥,天生的武将! 冲过终点线时伊咕毫无疑问是第一名。伊咕双手撑着膝盖喘气,抬头看见国文老师,也就是班主任在朝她竖大拇指。 第二项是投球。伊咕用力扔到120米,好像打破了世界纪录,不仅如此还大大创下新纪录,她看见观众席上赛文在捂脸,小奥感觉有点糟糕,好像太惹人眼了。 快到中午的时候,太阳越来越高,晒得塑胶跑道发烫。伊咕坐在帐篷底下喝水,看台上有家长撑起了遮阳伞。 香妹妹跑过来递给伊咕一块巧克力,包装纸被太阳晒得软塌塌的。香的眼睛亮亮的,里面装满了崇拜。 伊咕感觉非常臭屁,酷酷的说一句:“谢谢。” 伊咕刚剥开巧克力,地面忽然震了一下。 很轻,像有人在地底下翻了个身。她手里的巧克力差点掉了,香抓住伊咕的胳膊:“你有没有感觉到好像地震了?” 看台上的人安静了一秒,然后又恢复了喧哗,大概是觉得错觉。但伊咕看到操场边缘的那排银杏树,叶子在没风的时候抖了一下。 第二次震动来得更猛。远处传来低沉的轰鸣,像雷声,但天上一片云都没有。 赛文奥特曼和雷欧对视了一眼。 手腕上的报警器滴滴呼叫,是有怪兽的意思,警示诸星团队长和凤源队员要疏散群众。 这里有很多人还有儿童,一旦发生事故后果不堪设想! 诸星团冷汗直流强作镇静,凤源焦急的等着队长的指令。迫不及待想要变身,但是又害怕踩伤孩子们,这里可是学校! 怪兽还是出现了一个它至少有学校主楼那么高,青灰色的皮肤上覆盖着粗糙的鳞片,背上背着一个龟壳,好像一个直立的乌龟,它站在学校旁边的山丘上,低头看着山下这片色彩鲜艳的操场,歪了歪脑袋,像是有点困惑。 操场上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尖叫。家长抱起孩子往校门口跑,孩子们从帐篷底下钻出来四处乱窜。班主任在大喊“不要慌!有序撤离!”,但声音被人群的嘈杂淹没了。 伊咕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块软掉的巧克力。她看见怪兽抬起一只脚,缓慢地迈了一步。那一步跨过山丘前的树林,落在操场的入口处,地面猛地一震,跑道上的石灰线裂开了。 香哭了。伊咕一把拉住香的手往看台方向跑,脚底下的跑道像波浪一样起伏了一下,他踉跄着差点摔倒。 “啊——!”香哭着喊。 但百子姐被人群挤着往校门口移动,回头看见她们,拼命挥手:“往这边!快!” 就在这时,怪兽停住了。它低着头,目光落在操场中央那片白色画线区——那是刚才伊咕扔球的地方。它伸出巨大的爪子,用指尖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地面上画着的圆圈。 一下,又一下。 像在确认什么。 然后它把爪子收回去,轻轻弯下腰来,整个身体慢慢蹲伏。一个庞然大物,在操场中央,摆出了一个……起跑的姿势。 伊咕忽然不跑了。 伊咕站在看台台阶上,回头看那只怪兽。它的尾巴绷得笔直,后腿肌肉隆起,头压得很低——和她刚才站在起跑线上时的姿势一模一样。 “它也想跑。”伊咕小声说。 香哭着揪她的衣角,但她没动。她看着那只怪兽,忽然做了一个晚上回家会被赛文奥特曼打死的决定,她要和怪兽赛跑。 “喂!你太大了!变小一点!这样才能跑步!听见没有!傻大个!” 怪兽动了,它庞大的身躯变得像4,5层楼那么高,然后变得像一棵大树一样高,这是它能够变得最小的大小。 “喂!我们来比赛跑步吧!”伊咕高声呼喊着。 乌龟样的怪兽向天喷了一声响鼻表示同意。 诸星团一瘸一拐快步走到这个不知死活的小奥旁边,使劲的拽着小奥的肩膀,凶神恶煞的。 怪兽感觉到来者不善,开始应激,伊咕见状大喊:“别害怕!他也是来比赛跑步的!” 怪兽听到又乖巧站好,但是还是有点警惕这个凶巴巴的人类。它能看出来,这其实是一个奥特曼。还是一个很凶的奥特曼,它还是有点害怕。

不知死活的伊咕看出来了,趁诸星团队长思索怎么把怪兽无人员伤亡的带走的时候,伊咕深吸一口气,气沉丹田,大喊“谁想要和怪兽比赛跑步!快来比赛!” 伊咕的肩胛骨要被赛文捏碎了,晚上回家要被赛文打死了。 赛文很警惕站在一旁,时时刻刻准备动用奥特念力控制怪兽,凤源也时刻准备着变身雷欧。 小孩子们有点害怕,又有点跃跃欲试,看到MAC队的队员和队长都在又有点信心了,伊咕又招呼孩子们,在体育明星的呼唤下,有两三个胆大的男孩子走上前来。 伊咕感觉自己的肩胛骨绝对被诸星团捏骨折了,她能够听见自己肩胛骨的骨裂声音。 国文老师深吸一口气,她是一个年纪很大的老教师,她一直很敬佩诸星团队长,带领MAC队保卫地球,现在她也要来守护孩子们纯洁的心灵。 “孩子们,我来当裁判怎么样?”因为害怕而颤颤巍巍的老教师温柔的笑着说道。 “好!”孩子们参差不齐的喊起来。 慌乱的家长和孩子们变得有序起来,找到了合适的位置,孩子们瞪大眼睛看着这场别开生面的比赛,纷纷找到自己喜欢的选手打气。 “乌龟!加油啊!乌龟!” “MAC队!MAC队一定会赢!” “中村!加油!中村!必胜!” “伊咕第一名!” 头发花白的老教师感到很欣慰,眼里泛着自豪的泪花。这是一场会教会孩子们爱与善良,和平共处,这是真正的体育精神! 乌龟怪像一颗青灰色的炮弹射出去,沿着操场跑道狂奔。每一步都踏出深深的脚印,尘土扬起遮住了半边天空。它跑了一百多米,忽然刹住,回头看了看起点线,然后慢吞吞地走回来,像个完成了比赛的孩子,尾巴轻轻摇了一下。 然后它站起来,转过身,朝来的方向走去。步伐从容,看起来很自豪,又很骄傲,没有破坏任何东西。走到山丘顶上时,它停了停,像是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弯下腰,消失在山脊后面。 操场上一片狼藉,但没有人受伤。赛文站在跑道上,手心全是汗。孩子们不哭了,呆呆地看着那只怪兽消失的方向。 凤源从人群里钻出来,跑得鞋带都散了。他看着诸星团:“怪兽也来参加运动会?” “嗯。”伊咕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小声说“它只是想来参加运动会吧。” 远处传来警笛声,自卫队的直升机出现在天边。国文老师跑过来检查伊咕有没有受伤,百子姐冲过来一把抱住伊咕,声音发抖:“吓死我了……” 小奥被搂着,眼睛却一直望着那座山丘。银杏树的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地响,阳光依旧明亮。 忽然,她听见旁边上有人在笑。好像是国文老师又好像是赛文。 恍惚中,伊咕好像听见已经不在年轻的国文老师向诸星团队长表示敬意,感谢他再一次守护了和平还有孩子们的纯净心灵。 小奥的脑子一片空白,刚刚的勇气也不见了。 伊咕听见同学的喝彩声音,才回过神来,臭屁的昂首挺胸,然后在奖杯上写上:“第一名——乌龟怪兽。 其实她知道晚上要被奥特铁拳教育了。 5. 晚上不能去雷欧家 1987年8月3日星期四晴 这一个星期都很乖,没有给团队长热惹事情,有好好上学,认真完成作业,认真听讲,这一个星期都没有什么怪兽出来,团队长很开心,我也开心。 —— 伊咕是被一阵焦糖和酱油的混合香气唤醒的。 不是闹钟,不是敲门声,是那种从楼下窗户缝隙里钻进来的、混合着烤玉米和章鱼烧的味道。睁开眼,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橘红色的晚霞烧了一半,另一半沉成了紫灰色。 小奥愣了一下,然后想起——今天是祭典的日子。 每年的这个时候,街上自治组织会协同神社都会办夏祭。 伊咕是外来奥,没有参加过,还是很好奇但今年雷欧哥出差了,伊咕本来以为不会去了。毕竟对这种事情的态度,赛文哥一向是“人多的地方不去”。 她坐起来,正盘算着要不要自己一个人去逛一圈,忽然听见楼下传来开柜门的声音。 然后是赛文的声音。 “伊咕,穿袜子。我们晚上七点出门。” 伊咕以为自己在做梦。下楼的时候,看见赛文正在玄关系鞋带。黑色的皮鞋换成了深蓝色的凉鞋,裤脚卷起来一截,露出脚踝。白衬衫的袖子也卷到了手肘——她几乎没有见过赛文穿成这样。 “逛一圈就回来。”赛文站起来,没有看她,把钱包塞进裤兜,“听说今年有烤整条鱿鱼。” 小奥愣了几秒,然后赶紧跑回楼上换衣服。她选了一件浅蓝色的浴服——百子姐姐买给她的,应该就是这种场合穿的衣服,花色很花,她平时不敢穿。今天不知道为什么,就穿了。 出门的时候,太阳已经完全沉下去了。天边只剩一线金红色,像谁用烧红的铁棍在天幕上划了一道。街道上的人比平时多了好几倍,都往同一个方向走。有穿浴衣的女孩,头发盘起来插着发簪;有骑在爸爸脖子上的小孩,手里举着苹果糖;还有几个高中生,手里拿着风扇,一边走一边笑闹。 伊咕和赛文混在人群里,隔了大约半步的距离。不远不近,但又在一起。 神社的鸟居被灯笼照得通红。沿着参道两旁摆满了摊位,一个接一个,灯光暖黄,烟雾缭绕。烤鱿鱼的滋滋声、捞金鱼的水花声、太鼓的咚咚声,还有孩子们的尖叫声和笑声,混在一起,变成一种热乎乎的、蓬松的声响,像踩在秋天的落叶堆上。 赛文在烤鱿鱼的摊前停下来。 “要辣的吗?” “要。”伊咕毫不犹豫,“要多多的辣椒。” 赛文掏出钱包,抽出一张一千円。老板接过,麻利地翻着铁板上的鱿鱼,刷上酱汁,撒了七味粉。递过来的时候热气扑在脸上,伊咕咬了一口,鱿鱼的边角有点焦,但很香。她抬头看赛文,赛文也正咬自己那串,眉头没皱——他平时不怎么能吃辣。 两个人站在摊位旁边吃完,没说话。但伊咕觉得,空气里那种沉默和平时不一样。平时是卡在喉咙里的,今天是软软的,像棉花糖。 接着是捞金鱼。赛文站在旁边看,双手插在裤兜里。伊咕蹲在池子边,拿着纸网,小心翼翼地斜切入水。金鱼游过来,手腕一提——纸网破了。 “太快了。”赛文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伊咕换了新的纸网。这一次,她慢慢来,让金鱼自己游进网兜里,然后轻轻一抬。成功捞起一条,黑红花纹的,尾巴像扇子一样打开。摊主帮她用塑料袋装好,水里加了蓝色的染料。 伊咕拎着金鱼走回赛文身边,有点得意:“看,捞到了。” 蓝底浴服印满层层绣球花,小姑娘裙摆随跑动轻轻翻飞,淡紫花团衬得小脸白净软嫩。 赛文低头看了看塑料袋里游来游去的金鱼,又看了看伊咕的手——上面还滴着水。他从裤兜里摸出一块对折整齐,干净洁白的手帕递过去,没说话。 伊咕接过手帕擦了擦手,又擦了擦嘴将油渍擦干净,小奥闻到一股淡淡的薰衣草味道的味道,和自己衣服上的一模一样,是同一款洗衣液。 看着有着香辣章鱼烧味道和油腻爪印的手帕,小奥有点心虚的赔笑。 走到神社正殿前面的时候,有一排射的摊位。塑料枪打软木塞子弹,打到靶心就有奖品。伊咕从来没玩过,但今天她站到了摊前。 “想玩?”赛文问。 “嗯。”伊咕点点头。 赛文付了钱。伊咕端起枪,瞄准,扣扳机——软木塞飞出去,打在靶子边缘,弹开了。第二次打到了第三环。第三次脱靶。 还剩最后一发。伊咕有点泄气,枪口垂下来。 赛文站在她身后。忽然,他的手从后面伸过来,覆在伊咕的手上,带着伊咕的手腕调整了一下角度。 “肩膀放松。瞄准那个红心偏左一点。风往右边吹。” 伊咕几乎感觉不到那只手的重量,但他是温热的。伊咕吸了一口气,扣下扳机。 软木塞飞出去,正中红心。 “中了!”摊主喊了一声,从架子上取下一个巨大的熊布偶递给她。白色的熊布偶比她的头还大,毛茸茸的,戴着一个蓝色蝴蝶结。 伊咕抱着熊,转身看赛文。 “专业的事情应该让专业的人来,早知道让你上了,还能多拿几个。” “不要有侥幸的心理!”赛文严肃的说。 赛文已经把手收回去了,重新插回裤兜里。但伊咕看见他嘴角动了一下——嘴角上扬了大约两毫米,在灯笼的光里几乎看不见,但伊咕敢肯定动了。 “走吧,再逛一圈就回去。”赛文说,声音和平时一样平淡。 但这次,他走出两步之后,回头看了伊咕一眼。 伊咕抱着熊、拎着金鱼 ,快走几步跟上去。这次她走到赛文旁边,不是半步之后,而是并肩。赛文没有放慢脚步,也没有加快。但伊咕注意到,他走路的时候,右手从裤兜里抽出来,垂在身侧,随着步伐轻轻摆着。 经过稠鱼烧摊的时候,伊咕看见摊主是住在街角的田中阿姨。她看见他们父女两人,咧嘴笑了:“哎呀,伊咕和爸爸一起来啦!难得难得!来,阿姨请你们吃一盒。” 伊咕还没来得及拒绝,一盒稠鱼烧已经塞到了手里。她抱着熊,拎着金鱼,手里又多了一盒稠鱼烧,整个人看起来像个移动杂货架。 赛文看了她一眼,伸手把大白熊和小金鱼拿了过去。 “走累了回家吃,不要边走边吃。” 他们走过灯笼串成的小路,穿过人群,路过正在跳舞的太鼓队,路过卖棉花糖的摊子。有个小女孩摔倒了,赛文伸手扶了一下,小女孩的妈妈说谢谢,赛文点了一下头,继续往前走。 走到神社门口的大银杏树下面时,爸爸忽然停下来了。 他抬头看着那棵银杏树——据说有三百多年了,树冠在夜空中张开像一把巨大的伞。灯笼的光照不到树顶,月光从枝叶间漏下来,碎银一样洒在地面上。 伊咕也跟着停下来。她看着赛文的侧脸。灯笼的光把他的沉着刚毅轮廓镀成温暖的橙色,那些平时看起来冷峻的线条,在今晚好像柔和了一些。 赛文奥特曼,不,诸星团很帅,身姿挺拔,棱角分明,但是眉间的沧桑怎么掩盖都藏不住。 “50年前这棵树就在这里,一点都没有变。”赛文说。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伊咕没有接话。她只是站在旁边,拿着稠鱼烧,站在赛文身边。 看着陷入沉思的赛文奥特曼,过了很久——可能只是一分钟,但在那个夏夜的树影里,像是被拉长成了一个季节,她贼胆包天的偷偷咬掉稠鱼烧的脑袋。 小孩子就是小孩子,赛文被打断了沉思。 “回家吧。稠鱼烧要凉了。” 伊咕跟上去。金鱼在塑料里摆尾,口袋里还有一张皱巴巴的手帕,浸着薰衣草的香。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路面上,一高一矮,挨得很近。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赛文掏钥匙开门。锁舌弹开的“咔嗒”一声,在安静的夜里很清脆。他推开门,侧身让小奥先进去。 伊咕弯腰换鞋,忽然听见赛文在后面说了一句话。很轻,像晚风里飘过的烟雾,但她听见了。 “明年还来。” 伊咕没有回头。只是抱紧了怀里的熊,轻轻“嗯”了一声。 玄关的灯被打开,暖黄的光涌出来。金鱼在塑料袋里转了一个圈。稠鱼烧的热气顶开盒盖,飘出红豆沙甜腻的香。 门在他们身后合上了。外面是灯笼渐渐熄灭的街道,里面是正在变暖的一间屋子。 6. 赛文不怕黑 1987年8月3日星期四晴 在黑暗地带的角落里可能会有一个佩盖萨星人。 —— 祭典的灯火在身后渐远,家门合上的那一刻,走廊里只剩下玄关那盏小夜灯发着暖暖的橙黄色的光。 伊咕把金鱼放在鞋柜上,熊布偶夹在胳膊底下,弯腰换拖鞋。她听见赛文上楼的声音,脚步比平时慢,踩到第三级的时候停了一下,大概是在摸楼梯扶手。然后继续往上走了。 客厅的灯是赛文开的,电视没开。往常这时候,赛文会坐在沙发上看新闻,喝一杯冰水,然后去洗澡。但今天可能是因为太晚了他在客厅里站了几秒,把稠鱼烧盒子放在茶几上,说了一句“你吃吧”,就上楼了。 伊咕一个人站在客厅里,抱着熊,看着茶几上那盒还冒着热气的稠鱼烧。她拿起一个,这次从尾巴咬起。 小奥又到厨房拿了一瓶大麦茶,在玻璃杯里加了几块冰块,倒满满一大杯麦茶,配合着甜过头的稠鱼烧解解腻。 又有点饿了。 楼上没有动静,伊咕用奥特速度跑出去又买了一份章鱼烧,有8个小丸子。叉了一个放进嘴里。柴鱼片还在微微卷动,酱汁咸甜,是招牌口味。她慢慢地嚼,最后留下来两个,盖上盖子,留给赛文。 楼上传来浴室的关门声和水声。她抱着熊上楼,经过浴室门口时,听见里面哗哗的水响。 回到自己房间,把大白熊放在床头,金鱼暂时放在书桌上——明天再找鱼缸,今晚先用塑料袋装着,解开袋口让它透透气。然后她关了房间的灯,躺到床上。 窗外是祭典结束后的街道。灯笼还没完全收完,稀稀拉拉的灯光从远处透过来,穿过窗帘的缝隙,在天花板上投出几道模糊的光条。 闭上眼睛。 然后伊咕听见了。 是水声——但不是浴室里的。是另一种,从墙壁里渗出来的,像水管在深处流动,又像有什么东西在墙的另一侧缓慢地爬行。她睁开眼,天花板上那些光条在微微晃动,像水面的反光。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纸上的果酱污渍在黑暗中几乎看不见,但她能感觉到它在那个位置。她的耳朵贴在枕头上,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 浴室的水声停了。 楼上安静下来。 但那种安静比有声音的时候更让人不安。伊咕开始听到各种细微的声响:冰箱压缩机在楼下启动的嗡鸣。窗框因为夜风收缩发出的“咔”一声。某个遥远的地方传来狗叫,几声之后又停了。还有—— 走廊里,脚步声。 很轻,但确实有。 伊咕攥紧了被角。那脚步声从主卧方向传来,慢慢走过走廊,经过浴室,经过楼梯口,然后——停在她房间门口。 屏住呼吸。 门外的人没有敲门,没有出声。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像。伊咕从被子里偷看门缝下面那一线光——是走廊小夜灯的光,被某个人影挡去了一半。 疑迟的,敲了两下门。 伊咕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情。 从那片挡在门缝下面的影子来看,那个人在门外站了很久。不止是几秒,是很久。久到伊咕几乎以为那个人要推门进来了。 但是他没有。 伊咕蜷起膝盖,把被子裹紧了一点。被子很温暖,是她自己身体的温度。熊布偶靠在床头,毛茸茸的轮廓在黑暗中像一个小小的、沉默的守卫。 伊咕想喝口水。但走廊太黑了。从门缝透进来的那线光不够照亮整个走廊,中间有一段楼梯口,总是比别的地方更暗。她上个月有一次半夜起来喝水,经过那段的时候,总觉得黑暗中有什么在等着她。从那以后,她晚上就尽量不喝水。 但今天吃了烤鱿鱼,还吃了章鱼烧。嘴巴里是咸的,舌头上还残留着酱汁的味道。 她咽了一口唾沫,喉咙有点干。 就在她犹豫的时候,门外又传来了声音。 这一次是轻轻的敲了两下。叩,叩。 伊咕的呼吸又停了。但那敲门声不是要进来的意思,更像是——提醒。 然后脚步声往楼梯的方向去了。她听见赛文走下楼梯,打开厨房的灯,倒水,然后又走上楼梯。脚步声经过她房间门口的时候,顿了顿。然后从门缝底下,好像在倒映着什么。 < p>一杯水。 等脚步声回到楼下,听见打开报纸的声音之后,伊咕才小心翼翼地从床上爬起来,赤脚走到门边,蹑手蹑脚打开门,拿起托盘里的水杯。 杯壁外侧结着细密的水珠,是刚倒的,凉的。 伊咕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凉凉的,带着一点自来水特有的味道。她又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回原处。 站在房间口,走廊还是那盏小夜灯的光。但走到那段曾经最害怕的楼梯口时,她看见小夜灯旁边多了一个东西——一个小小的、圆形的贴纸夜光星星,被贴在墙壁上,发出柔和的、绿莹莹的光。像一颗真正的星星,落在了走廊里。 伊咕有点不好思意,光之战士还怕黑,真是丢奥脸。 然后走回房间,轻轻关上门,没有锁。躺回床上,她把布偶熊拉过来,放在身侧。 窗外的祭典灯笼终于全部熄灭了。街道陷入完全的黑暗。但在她的房间里,从门缝底下透进来的那线光,比刚才宽了一点。不知道是赛文把门多开了一道缝,还是走廊的小夜灯本来就这么亮。 小奥闭上眼睛。 黑暗中,那颗夜光星星在她脑海里亮着。小小的,绿莹莹的,贴在走廊的墙壁上。 翻了个身,脸埋进熊布偶的绒毛里。厨房灯还亮着,但她知道那不是忘了关。那杯水,不是凭空出现的。而门缝下的那线光,一直亮着,亮着,直到她沉入睡眠。 在梦中,走廊里的星星排成了一条路。她赤脚走在上面,每一步都踩到一小片温暖的光。路的尽头有一扇门,没有锁,轻轻一推就开了。 —— 伊咕怕黑,赛文知道,在前几个星期他看到了小奥因为黑暗不敢去喝水,优越的感知力让他感受到了小奥在黑暗中踌躇不前的样子。 刚洗好的赛文散发着热气,穿着白色浴袍坐在沙发上,衣襟下胸肌轮廓紧实饱满,线条宽阔利落,透着十足力量感。 桌子上是尚有热气的章鱼小丸子和被咬的稀巴烂的稠鱼烧。叹了一口气将孩子吃剩的东西都吃掉。 赛文拿了两个冰杯,倒满伏特加,在黑暗之中自顾自的斟酒 7. 海蓝假期酸奶昔 1987年8月10号周六雨 下雨天只能留在家里,哪里都去不了,诸星团哥哥要教我数学和外语。 —— 雨幕持续作响,细碎的嗒嗒声铺满窗外。绵密不断,远处景物蒙上薄雾,雨水顺着窗玻璃道道滑落。 厨房里传来叮叮当当的声音。 不是往常那种微波炉“叮”的短促一声,而是——不太熟练的切菜声。刀刃落在案板上,节奏不均匀,偶尔停顿,像切菜的人在认真辨认下一刀该切在哪里。 伊咕坐起来,揉揉眼睛。布偶熊从床沿掉到了地上,她弯腰捡起来放回床头。金鱼在书桌上的鱼缸里摆着尾巴,昨晚忘了给它换水,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泡沫。 伊咕换好衣服下楼。厨房里,赛文正背对着她站在料理台前,围着一条围裙——优太从来没见过那条围裙,淡蓝色的。赛文一手拿着菜刀一手拿着食谱,面前案板上摊着一块豆腐,正把它切成大小不一的方块。 旁边的小锅里,味噌汤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电饭煲的绿灯亮着,米饭已经煮好了。 “醒了?”赛文没回头,“洗手,准备吃饭。” 伊咕在餐桌前坐下来,面前摆好了筷子和汤碗。她看着赛文把味噌汤端过来,汤面上飘着豆腐和裙带菜,还有几片切得有点厚的葱花。旁边是一碟烤鲑鱼,皮烤得微微焦,露出橙红色的鱼肉。还有一小碗凉拌菠菜,上面撒着白芝麻。 米饭冒着蒸汽。 看起来什么都好。但伊咕的目光落在凉拌菠菜上,悄悄收回来。 赛文在她对面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饭,没说话。伊咕也端起汤碗喝了一口——味道还行,和百子姐做的比,盐放得稍微多了一点。她夹了一小块鲑鱼放进嘴里,鱼皮脆脆的,鱼肉很嫩。 然后她把筷子伸向那碟菠菜,停了一下。 菠菜。伊咕讨厌菠菜。那种滑滑的、涩涩的口感,嚼起来像是咬了一把被雨淋湿的草。每次百子姐做菠菜,她都要把它埋在米饭底下,趁人不注意再偷偷拨到雷欧哥的碗边上。雷欧是老好人不会怎么说她。 赛文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吃了。” 就两个字。语调不高,甚至不算严厉。但那种语气,是宣布结论的语气。伊咕知道,这种语气出来的时候,没有商量的余地。 她夹起一根菠菜放进嘴里。菠菜在舌尖散开,芝麻的香味先涌上来,然后是酱油的咸,紧接着是那种她熟悉的涩味。她嚼了两下,没敢多嚼,直接吞了下去。又赶紧扒了一大口饭。 是赛文弄得不好吃,所以菠菜才那么难吃。 赛文低头喝汤,好像没在看她。但伊咕知道,他在看。 “菠菜维生素多。”赛文放下汤碗,夹起一块豆腐,说,“吃完了就能出去玩。” 伊咕看着盘子里剩下的菠菜。不多,大概五六根的样子。她吸了一口气,又夹起一根,这次裹着米饭一起放进嘴里,嚼了一下,又嚼了一下。涩味还是在,但不知道为什么,好像比刚才淡了一点。大概是芝麻酱盖住了。 她再接再厉,又吃了两根。等她吃完第四根的时候,发现碗边上多了一块烤鲑鱼。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夹过来的,皮上最焦脆的那一部分。 她抬头看赛文。赛文正在看腕表,屏幕上好像是工作邮件,眉头微微皱着。 但她碗里那块鲑鱼,确实是不知什么时候多出来的。 伊咕把那块鱼吃了,又夹起最后一根菠菜。这次她嚼了整整五下,才慢慢咽下去。舌尖上残留着一丝涩味,但后面紧跟着回甘——微妙的、清甜的回甘,像是菠菜本身藏在涩味后面的一个小秘密。 “我吃完了。” 她端着碗站起来,准备送到水槽去。经过赛文身边的时候,赛文忽然开口,目光还在腕表屏幕上:“明天早上凉拌菠菜换成菠菜汤。加鸡蛋。” 伊咕停下来。她看着赛文的侧脸。仍然皱着眉,仍然在看手机,仍然是那种不太有表情的、公事公办的脸。 但他说的是“换成”,不是“不做”。 “嗯。”伊咕说。 她把碗放进水槽,走上楼梯的时候,脚步比平时轻快了一些。走到半路,她想起夜晚那颗夜光星星。现在天亮了,那颗星星应该只是一枚普通的贴纸,在走廊墙壁上发不出光。但她走过那里的时候,还是下意识地瞥了一眼。 它贴在墙壁上,圆圆的,淡绿色的,边缘被日光晒得微微翘起一角。看上去什么特殊之处都没有。但她经过的时候,伸手轻轻按了一下。 然后她继续往楼上走。 回到房间里,金鱼正转着圈子。它在鱼缸里摆着尾巴,嘴巴一张一合,吐出一串串气泡,红黑相间的鱼尾薄如锦缎,轻轻一摆,红纹衬着墨黑,在水中漾开飘逸残影。 伊咕站起来,换好外出的衣服。推开大门,雨还在下。关门。 厨房里传来水声,是赛文在洗碗。没有音乐,没有广播,只有水龙头哗哗的声音和碗碟碰撞的轻响。 一会赛文洗好碗,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信纸。伊咕知道赛文要教她宇宙语了。 身为一个宇宙人要会宇宙语的。 他把信纸放在茶几上,坐下来。 伊咕正盘腿坐在沙发上画画。 赛文叫伊咕坐正,但是伊咕听不懂,她知道这是光之国的奥特曼的语言,赛文的声音带着一点沙哑的尾音,说的是一种优太完全听不懂的语言。发音圆润,像一颗颗珠子落在木盘子上。其中夹杂着几个她听上去有点熟悉的音节,但连在一起就完全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了。 她抬头看着赛文。赛文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像是在背诵什么似的,语速不快不慢,有时候停下来像是笑一声——笑声很轻,像微风拂过风铃的声音。语调微微上扬,像是在讲一个故事,又像是在哄什么人睡觉。 伊咕听了一会儿,忍不住问:“你在说什么?” 赛文,过了好几秒才睁开眼睛,开口:“童谣。”也算是祈祷词,悼亡诗。 伊咕很好奇。光之国的事情她只知道很少的几件。 “那是什么东西?” 赛文沉默了一会儿,“十几万年前,光之国遇到了邪恶势力的入侵,为了保卫家乡,有很多英勇的战士牺牲了,这是当时代代相传的悼词,是为了抚慰战士们的亡灵,希望他们得到永远的宁静,希望他们来世能够得到幸福。” 赛文轻声开口,继续唱着童谣,语调平稳而温柔,像一条流动缓慢的河,浑厚,像从喉咙更深处传来的。尾音微微颤动。 赛文停下来,又笑了一下。那笑声里有一种柔软的东西,像雪融化后的第一滴水。伊咕坐在沙发上,不明白为什么赛文会轻笑,“我也要学吗?”她问。 赛文点头,准备从基础的光之国语开始教起。他拿出几张纸,边写边教。 伊咕跟着念了五六张,舌头开始觉得有点别扭,读“迪”,读“诶夫”,读“诶鲁”——这些音和日文里的发音有点不一样,从嘴巴里出来的时候总觉得哪里卡住了。他念到R的时候,怎么也发不出那个卷舌的音。 “阿鲁。”她说。 赛文摇摇头:“不对。舌尖卷起来一点。‘啊——’”声音像是薄薄的一层雾。 伊咕努力卷舌头,但舌尖像一块不受控的软肉,怎么都卷不到正确的位置。“啊——”她试了一下,出来的是“啊鲁”的混合版。 “再来。”赛文重复了一遍发音,示范的时候声音放得很慢,嘴巴张开的幅度比平时大很多。伊咕看着他的嘴型,忽然觉得有点好笑。赛文平时在和凤源说话的时候,语速快得像机关枪,她从没注意过赛文的嘴巴是怎么动的。 赛文鼻梁下一副好看唇形,线条干净利落,安静抿着时极具质感。 赛文声音又响起来,像一颗颗玉珠子落在木盘子上。伊咕一个字也听不懂,但她听着,觉得那些音节好像在空气里拼成了一种说不清的形状。 “第一句是什么意思?” 赛文想了想,说:“说的是‘傍晚的山影最长,要走快一点’。” 伊咕又想了想最后那几个音节的时候,尾音微微往上走,像在指着远处什么东西。“傍晚的山影最长,要走快一点”——她把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试着去匹配那些陌生的音节。 完全对不上。但她在脑子里把那些音节记了下来,像记住了某条街拐角的形状,虽然还不知道它叫什么名字,但以后经过的时候会认出来。 赛文看着小奥认真的模样,想了想,从冰箱里拿出一瓶名为海蓝假期的酸奶递给伊咕,“今天就到此为止。”这个小奥已经表现得很不错了。 赛文又把沙发上的靠垫摆正。“资料放你桌子上,别弄丢了。” 伊咕抱着一踏手写资料走上楼梯。走廊墙壁上那颗夜光星星已经亮起来了,发出微弱的绿光,天还没有完全黑,它的光不太明显,但她知道它在那里。 她跟着那几个音节,轻轻地、笨拙地模仿。舌头撞在陌生的发音位置上,像第一次踏进一个从未到过的房间。有些音她发不出来,有些音她发得太重,有些音她还没来得及记住就滑过去了。 伊咕努力回想着。 伊咕软糯糯的童音在房间里轻轻回荡。金鱼在鱼缸里慢慢游动,尾巴扫过彩色石子。窗外的天空从浅蓝变成淡紫,再从淡紫沉入深蓝。路灯亮了,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落在伊咕桌子上摆放的海盐味的奶昔上。 楼下传来赛文做晚饭的声音。切菜声,水流声,锅盖合上的轻响。偶尔有一句哼唱,短促的,旋律一样的,和伊咕奶奶的尾音有点像,都是那种软软的、从喉咙深处传来的颤动。 伊咕趴在桌上,那些听不懂的音节在黑暗中游动,像鱼一样。她闭上眼睛,学着赛文的样子,在舌尖上轻轻滚过一遍。然后一遍。又一遍。 她不知道自己说了多久。只知道后来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有人推开门,脚步声放得很轻,说了一句“吃饭了。” 8. 没有永久假期 1987年8月13号星期一晴 沉寂许久的怪兽又出现了,诸星团哥和雷欧哥要加班了。 —— 亚洲空间站指挥部顶层,环形屏幕点亮。全球十七个地面监测站的数据流汇聚成一条红色的轨迹,从太平洋深处一路延伸到东京湾外海。 “目标确认。海洋生物‘Pisces’代号‘帕赛西’,身五十七米,体重估计九万八千吨。正在以每小时四十公里的速度向本岛接近。预计四十分钟后进入陆地。” 诸星团站在指挥台中央,骨节分明的双手撑在冰冷的金属桌面上。全息投影在面前展开,将那片海域的地形、天气、洋流数据一层层叠加。风浪等级五,云层高度两千米,能见度良好。 “空中编队就位了吗?” “‘天剑’中队已在E-8空域待命。‘铁槌’中队正在爬升,预计三分钟后抵达指定高度。” 诸星团抬头看向主屏幕。外侧的环形窗可以看到天空,深蓝色的,边缘泛着橘红色的晚霞。四架黑色的战斗机正在画面中拉出细长的尾迹,像银针穿过绸缎。 “高度保持八千,速度一点二马赫。光电系统锁定目标,热成像正常。” 前方传来战斗机飞行员的声音,冷静、简短,标准的战术报告格式。诸星团辨认出那是志村的声音——天剑中队的长机,第三次出战,上一次的战绩是成功拦截一头从福岛方向过来的甲壳类怪兽。 “帕赛西的位置?” “海面以下一百二十米。仍在接近,未改变航向。” 诸星团队长敲了一下控制台的边缘,调出帕赛西的生物特征数据。它有厚厚的角质层,覆盖着类似玄武岩的纹理。根据卫星扫描的结果,体表温度比周围海水低——不是恒温生物,可能是某种古老的冷血种。 “它在等待什么?”副官在旁边低声问。 “等我们犯错误。” 诸星团抬起手腕,打开空中专用频段。“‘天剑’,下降至三千。使用主动声呐阵列,向目标方向发射脉冲信号。震度百分之六十。” “天剑收到。下降至三千。声呐脉冲发射。” 屏幕上,四架战斗机的图标从八千高度向下俯冲。机身划破云层,在海面上空展开成战斗队形。声呐脉冲入水,在海面以下形成一圈扩散的蓝色波纹。波纹击中帕赛西,反馈回来杂乱的数据。 “目标反应——减速了。正在上浮。”副官总结数据。 “它在转向。”诸星团盯着全息图上那条红色轨迹的细微变化,“左转十五度。它被声呐刺激了。” “报告队长,‘铁槌’已就位。挂载□□,待命发射。” 诸星团沉默了三秒。帕赛西正在缓慢改变航向,它的行进路线边缘出现了一丝犹豫。冷血生物对声呐的敏感度高,过于强烈的刺激会引发应激反应。但适当的脉冲可以引导它的方向。 光之国的资料表示,帕赛西在分尸之后仍能像蚯蚓和壁虎一样存活。有甚者还能分裂成两头怪兽。 “所有单位注意,”诸星团按下全频段广播键,“战术编号‘回廊’。‘天剑’继续发射声呐脉冲,间隔三秒,逐步减弱强度,引导目标向东北方向偏移。‘铁槌’保持高度,准备在目标进入浅水区后发射□□,瞄准颈甲连接部。” “天剑收到。‘回廊’战术启动。” 四架天剑开始在海面上空画出一个弧形的轨迹。声呐脉冲像看不见的栅栏,引导着帕赛西在深水中缓慢转向。从卫星图像上看,那道红色的轨迹正在偏离向陆地的直线,画出一道弯弯的弧线,像用巨大而笨拙的笔尖在纸上改写方向。 诸星团盯着数据流,没有眨眼。 “报告队长,目标进入浅水区。水深一百八十米。” “‘铁槌’,发射。三连发,间隔零点五秒。瞄准颈甲第三与第四片之间的缝隙。” 屏幕上,三枚特制怪兽□□从高空射出,拖着白色的尾迹,以近乎垂直的角度扎入海面。入水瞬间激起三道巨大的水柱。然后是一阵沉默——再然后,热成像显示出一个高温点,在帕赛西颈部爆开,迅速扩散。 “命中!目标表面温度上升,出现裂缝。” 帕赛西的行动变慢了。那条红色轨迹缩成一团,像被困住的虫子在原地绕了一圈。然后它开始下潜——不是向深海,而是朝更浅的方向,朝着MAC队预设的“回廊”出口。 “报告队长,它进入航道了。正沿东北方向外海移动。” 指挥部里,有人轻轻地松了一口气。诸星团解开紧握的拳头,掌心在金属桌面上留下了一层薄薄的汗渍。 “继续保持监控。所有战斗机返航,进行弹药补给和机体检查。” 诸星团抬起头,看向窗外。四架天剑号正在高空转弯,机翼擦过晚霞的末端,留下一道淡淡的尾迹。远处的海面上,那道巨大的黑影正在缓慢远去,像一座移动的岛屿,正沿着MAC队为它打开的通道,退回太平洋深处。 “损伤评估。” “无民用设施受损。无人员伤亡。目标状态稳定,正在远离。” 诸星团点点头。走到窗边,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晚霞正在退去,天空变成了一种介于紫和蓝之间的颜色,深邃而安静。远处的海面上,最后一缕阳光被浪尖揉碎,散成无数金点。 太晚了,来不及回家了,只能让伊咕点外卖了。 “执行下一步计划?”副官在诸星团身后轻声问。 诸星团没有回答,看着海岸。 身后的屏幕上,那道红色轨迹已经消失在监测范围的边缘。天剑中队的战斗机正在降落跑道上滑行,起落架接触地面时传来一阵微微的震动,穿过整栋建筑,像大地轻轻叹了口气。 “帕赛西分裂了!”副官焦急汇报新的资料。 果然如此。诸星团队长下颌紧绷,双唇抿住,压下紧张和失措,神色沉静冷峻。剑眉星目翻滚着不肯外露的情绪。 他在逼迫自己迅速想办法。 “队长,有新的信号!” 情报官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寻常的波动。诸星团转头看向主屏幕,一个金黄色光点正在东侧天空高速接近。速度超过任何已知战斗机,热成像读数异常——高得不像任何机械体。 “识别码?” “没有任何识别码。军用、民用、商用系统都没有匹配。它——”情报官顿了一下,“它刚刚穿过我们的雷达网。没有触发警报。” 指挥部里安静了一瞬。然后诸星团听见身边有人倒抽了一口气。主屏幕上,那个金色光点正迅速放大。不是导弹。不是飞机。它的轮廓缓缓清晰——一具银红色的巨人,身高目测超过五十米,以亚音速在空中飞行,身后拖出一道淡金色的尾迹。它的头部在夕阳中反射出温润的光泽,眼睛位置亮着两盏淡黄色的光,像深海里的灯笼。 “是雷欧奥特曼!”副官激动的大喊。 团队长眉间露出些许笑容。 “它在减速。”副官的声音有点发紧,“正在悬停——就停在‘天剑’中队正上方。” 诸星团按下通讯键:“‘天剑’中队,保持队形。不要开火,重复,不要开火。” “天剑收到。保持队形。但长官——它在看我们。” 团队长切到外部摄像头画面。那个巨人停在空中,微微低下头。它确实在看天剑中队的那四架战斗 机。然后它抬起手臂,朝东方向——帕赛西离开的方向——指了指。 “它想让我们跟过去?”副官说。 “‘天剑’中队,协助雷欧奥特曼”团队长发号施令。 话音未落,巨人收回头,加速朝外海飞去。银红色的身影划破天空,在夕阳里留下一道模糊的光痕,速度比刚才更快,几乎是瞬间就消失在天际线上。 诸星团愣了一拍,雷欧太心急了,然后切换远距离观测卫星。画面里,那个巨人已经越过海岸线,正在以惊人的速度追踪帕赛西的踪迹。海面上,帕赛西的巨大黑影还在缓慢向深海移动,但巨人毫不减速地向它俯冲—— 一道银色光线从巨人手臂射出,准确击中帕赛西前方的水域。水温被瞬间加热,在海面上炸开一片巨大的白色蒸汽。帕赛西在冲击中剧烈晃动,方向被强制扭转,朝更远的大洋深处偏移。 巨人没有再攻击。它在空中悬停着,看着帕赛西改变航向,慢慢潜入更深的水域。然后它转过身,面朝我们所在的方向。 它抬起右手,做了个动作——拇指和食指圈成一个环,其他三指展开。标准的高空信号语言:“明白。任务完成。” 然后它收手,转身,加速升空。那个银红色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淡,最终融入了暮色中的云层,只留下一道几乎不可见的金色尾迹,在天际线上缓缓消散。 指挥部里一片死寂。 然后有人小声说了一句:“它……比上次更快了。” 诸星团转头看向说话的人。是监测组的一个年轻技术员,大概刚入职不久,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压缩饼干。他意识到所有人都在看他,脸红了:“去年它在北海道出现的时候,我刚好在值班。它也是这样,来了,打了,走了。走的时候也是这个手势。” 诸星团感到有些骄傲,他的出色的徒弟“是的,他比之前更快了。” 看向窗外。天空已经暗下来了,那道金色尾迹正在被夜风慢慢吹散,像一摊在水中化开的蜂蜜。海面上,帕赛西的热信号已经完全消失在远方的监测边缘。安全了。 “记录。”诸星团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指挥部里显得平静而清晰,“存档编号A-9-8-1-7。代号‘雷欧奥特曼’不明协助体再度确认,行为模式与上次一致。无敌对行为,主动介入,完成战术目标后自行撤离。” “长官,”副官递过来一份报告,“这次它比上次多停留了四十七秒。” 团队长接过报告,没有立即看。透过指挥台的玻璃窗,看见东边的天空已经开始泛出第一颗星星。那颗星星很亮,在暮色余晖中像一粒凝固的橙黄色火光。 “它大概也在等晚霞吧。”副官低声说了一句,像是自言自语。 诸星团没有回答,他想起一个细节——刚才那段外部摄像头画面里,雷欧转身离开之前,它的头微微偏了一偏。不是看向海面,不是看向城市。是看向天空,那片正在从橘红变成深紫的天空。 就像某个人在傍晚的阳台上站久了,看了一眼天色,觉得该回去了。 诸星团放下报告,揉了揉眉心。身后,指挥部的工作正在收尾,键盘敲击声、通讯频道里飞行员的汇报声、技术员之间的低声交谈——那些声音慢慢填满整个空间,把刚才那瞬间的沉默覆盖过去。 窗外,星星越来越多了。 巨人已经不知去了哪里。大概正在某片更高的天空中飞行,在云层之上,沿着看不见的航线回家。 远处的海面上,最后一道余晖消失了。夜风从窗口涌入,带着海水的咸味和一点点暖意。诸星团把手插进裤兜,转身离开了指挥台。 家里还有孩子在等着呢。 9. 我和赛文哥天下第一好 1987年8月23号星期三晴 如果我不好好听话,团哥哥要拿奥特吉普车定点冲撞。我这么可能不听话呢?我是天下第一乖巧的小奥,团哥哥最喜欢我了。 —— 赛文哥为了训练雷欧哥对卡利星人的反应速度要进行野外加练,伊咕也要去陪练,尽管是周三,但是还是和老师请假去了。 来到野外,不是割草机那种整齐的、带着汽油味的草香,是更粗粝的——露水和泥土混在一起的味道,夹着某种野生薄荷的清凉。 黑色道服,黑带,赤脚,晨光把雷欧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沾满露珠的草坪上。他正在缓慢地移动脚步,动作很慢,像在冰面上滑行,脚尖先着地,然后重心平稳地过渡到整个脚掌。他的手臂在身前画着圆弧,节奏均匀,像在推着一面看不见的墙。 伊咕直接从吉普车上下来。草地是湿的,他光脚踩上去,脚趾间立刻渗进冰凉的水珠,激得她打了个哆嗦。她站在雷欧对面三米远的地方,学着雷欧的样子开始移动脚步——但草地和床垫完全不同。凹凸不平的地面让他的重心摇摇晃晃,每一步都踩到软硬不一的地方。 “它不平。”伊咕抱怨了一句,脚踩到一块凸起的草疙瘩,趔趄了一下。 “地面从来不公平。但你要学会在不公平上站稳。” 赛文停下动作,转过身面对她。晨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赛文的轮廓镀成金边,表情隐藏在阴影里。“今天不学站法了。” 伊咕愣了一下。她刚习惯了站法,虽然还站不太稳,但已经有了一点感觉。结果赛文就要换内容了。 “学会摔。” 赛文说完,忽然上前一步——动作不快,伊咕看得清清楚楚。赛文的手伸过来,轻轻搭在小奥的肩膀上,然后脚下有一个几乎看不见的绊的动作。伊咕只觉得世界忽然倾斜了,后背接触到了冰凉的湿草地,眼前是一片旋转的天空和树冠。等她反应过来,她已经躺在地上了,胸口被轻轻压了一下,又松开了。 雷欧站在她旁边,伸出手。“疼吗?” 伊咕躺了两秒,感受了一下自己的后背和胳膊肘。草地虽然不平,但被露水浸透的草叶像一层软垫。“不疼。”她抓住雷欧的手站起来,后背上沾满了草屑和泥土。 “那就再来。摔的时候注意三件事:下巴收住,别让后脑勺着地。手掌别撑,用手臂侧面滚动卸力。呼气。摔下去的时候把气吐掉,内脏就不容易震到。” 伊咕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三条,赛文的手又伸过来了。这次她看清了那个动作——搭肩,脚下轻轻一勾,整个世界再次旋转。这一次她记得收下巴,但手还是下意识撑了一下地面,手腕震得一阵麻。 “手。”赛文又伸出手拉他起来,“我说了别撑。” “我忘了嘛。” “再来。” 第三次。搭肩,勾脚,旋转。这次伊咕终于记着收手,用右臂侧面顺势滚了一下,后背落在草地上时比前两次轻了很多,下巴也紧紧贴着胸口。她张开嘴“哈”了一声,把气吐了出来。 “嗯。”赛文说,“这个摔得还行。” 伊咕躺在草地上喘气,胸口一起一伏。露水浸透了她的道服后背,凉丝丝的,但他不觉得冷。天空在头顶铺展开,蓝得没有一丝云,有几只麻雀从树枝间飞起,叽叽喳喳地掠过。 她忽然觉得躺在草地上看天空的感觉还不错。 “还要再来吗?”赛文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再来。” 赛文又伸出手。搭肩,勾脚——但这一次,在伊咕将要倒下去的瞬间,她的手忽然收住了。伊咕晃了一下,自己稳住重心,没有摔。 “你没勾。”伊咕说。 “你刚才重心往回收了。”赛文的嘴角微微上挑,几乎看不出来,“说明你开始感觉到了。” 伊咕站在草地上,脚趾微微抠着泥土,膝盖弯曲,重心下沉。湿漉漉的草叶贴着她的脚踝,有点痒。她的呼吸还没完全平稳,但站在那里的感觉确实和刚才不同了。她感受到地面传来的每一种细微的起伏,草根形成的凸起、泥土的软硬交界、露水在脚底滑动造成的微滑——它们都在,但她没有被它们带跑。 小奥伸手抓住赛文的袖子。“这次换我摔你。” 赛文看着她。晨光里,他的表情在逆光中看不清楚,但伊咕感觉到他嘴角的弧度变大了一点点。 “试试看。” 伊咕学着赛文的动作,伸手搭上他的肩膀。手刚碰到MAC队的制服,就被赛文的手反握住了。然后世界又旋转了。但这一次,她翻倒的时候在笑。后背落在草地上时,草叶扎了她一下,她不确定那是真的扎到了,还是露珠滑落时带来的错觉。 赛文站在晨光里低头看她,没有伸手。 伊咕自己坐起来,把沾在额头上的草叶摘下来。“我刚才好像碰到你腰了。” “碰到了。但力度不够。”赛文说 伊咕从草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和泥土。道服已经完全湿透了,但她觉得今天的自己比昨天重了一点点。不是体重,是那种——站在地上时,地面会更认真地回应她的那种感觉。 伊咕爬上吉普车。晨光正一寸一寸地爬过草地,把刚才他们翻滚过的那片区域照得透亮。露珠在草尖上闪光,像碎银洒了一地。 然后赛文和雷欧也爬上吉普车,但是赛文一拐杖把雷欧掀翻下车摔倒地上。 小奥有点疑惑,看着这两个成年奥。 赛文哥突然发动吉普车向雷欧开去,雷欧吓得到处乱跑。 “凤源,不要跑!向吉普车来!” 伊咕看见凤源队员抗议又震惊的眼神,里面充斥着愤怒。 好恐怖,不是一个级别的训练。 虽然说奥特战士不会被吉普车撞死,但是如果开车的人也是一个奥特战士,凤源还是有够受的。伊咕想了想赛文揍她的经历,还是不能惹赛文哥生气,真生气了还是有点恐怖的。 因为中午雷欧哥被赛文哥带回来了,所以赛文要多做一份午饭,厨房里传来打鸡蛋的声音。 伊咕走到后院,将湿漉漉的道服,晾在门廊的竹竿上。风吹过来,道服轻轻摆动,像一面小小的白色旗帜,在清晨的阳光里慢慢变干。吃完午饭,伊咕坐在客厅地板上叠道服。伊咕的那件刚洗过,还没干透,带着一股薰衣草和阳光混合的味道。 她把袖子对折、再对折,叠得歪歪扭扭的,像一块皱巴巴的方豆腐。把叠好的道服放在茶几边角,家里空荡荡的,非常安静。 小金鱼正在鱼缸里转圈子,尾巴摆得很有规律,一下左,一下右。伊咕伸出一根手指贴在鱼缸玻璃上,小鱼就游过来,隔着玻璃对着他的指尖,嘴巴一张一合。 “小鱼,你说我今天早上摔了几次?” 小鱼转了一圈。 “一次?不是,是八次。我觉得第八次我有一点进步。” 小鱼又转了一圈。伊咕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看着黑红色的金鱼摆着尾巴在彩色石子间穿行。水面上漂着一片漂浮的鱼食,还没来得及吃,慢慢沉向水底。客厅很安静。电视机是关的,窗外的风偶尔把晾在廊下的道服吹得掀起来一下,又落回去。 脚步声从门口传来,然后停在客厅门口。伊咕抬起头,赛文站在门框边,手里拿着雷欧的练功服,另一只手里捏着一只小纸鹤。白色的,折得很简单,翅膀一边高一边低,像是折的人不太熟练。 赛文走过来,把纸鹤放在茶几上,就在那叠叠得歪歪扭扭的道服旁边。“你那个摔法,早上。”他说,语气依然平淡,和说“菠菜汤在锅里”没什么区别,“进步了。” 伊咕坐起来,看着那只歪翅膀的纸鹤。他伸手碰了碰它的一只翅膀,纸鹤轻轻晃了一下。 赛文又折了一只,这只很好看,伊咕模仿着赛文的样子又折一只,小小的,丑丑的。 伊咕低下头,看着茶几上的几个纸鹤。它们很小,可以握在掌心里。其中左边的翅膀微微上翘,还有一个小右边的翅膀有些塌,整体朝一个方向倾斜,好像正要起飞却找不到方向。 但伊咕觉得这些不完美的纸鹤很好看。比商店里卖的那种精致整齐的折纸更好看,因为它的每一道折痕都带着手的温度。她小心地把它拿起来,放在掌心里。纸鹤很轻,轻到几乎没有重量,放在掌心里的时候几乎感觉不到。 就好像胖瘦不同的人一样,那支歪翅膀的纸鹤好像诸星团,那只强壮的纸鹤好像凤源,那个丑丑的小纸鹤就像她自己 她站起来,拿着三个纸鹤走到鱼缸前。小鱼正停在鱼缸角落,看着外面的世界。 “小鱼,你看,这是赛文折的。他表扬我了。” 小金鱼摆了一下尾巴。伊咕把纸鹤放在鱼缸旁边,纸鹤的翅膀微微翘着,看起来像是在耐心等待什么。 伊咕坐在书桌前,打开作业本,开始写算术题。第一道题是二元一次方程,她算到一半,停下来,转头看了一眼桌上的三只纸鹤。它们就在那儿,白色的,歪翅膀的,小小的安安静静地靠在书架的旁边。 她写完了作业。又趴在桌上,拿彩笔画了一只金鱼。画得不太像,尾巴画得太大了,占了半张纸,看起来像一棵长了眼睛的珊瑚。但她还是把它从本子上撕下来,对折了两下,塞进茶几上那叠得乱七八糟的道服的口袋里。 下午怪兽出现的时候,雷欧哥和赛文哥要去MAC队的基地,只留伊咕在家里后门廊上练习摔法。她一个人对着院子里那棵柿子树,假想它伸出一只手来搭自己的肩。侧身,收下巴,吐气,倒在草地上——然后爬起来,再来。露水已经干了,草叶在阳光下变得热乎乎的。摔上去的时候,能闻到泥土被晒暖的气息。 摔了大约十次。最后一次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倒下去的速度比之前慢了。也不是真的慢了,是有了更充分的准备时间。在倒下去的瞬间,甚至有空去想了一下“等一下要用右侧手臂滚过去”,然后伊咕真的做到了。落地很轻,草叶微微凹陷又回弹。 小小的奥躺在草地上,看着头顶的柿子树叶子。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一点一点地打在她脸上,像星星在白天降落。 伊咕忽然想起赛文早上站在院子里画圆弧的样子。想起MAC队制服在晨光里的轮廓。想起赛文说“进步了”的时候,语气里没有多余的词,但也没有省略什么。 伊咕坐起来,拍了拍后背上的草叶。然后慢慢走进屋里,把晾在廊下的道服收进来,在茶几上重新叠了一次。这次比早上稍微整齐了一点点。她把那只有点歪的纸鹤放在叠好的道服正中央,像一个微小的、白色的守护者。 冰箱里有半盒草莓,是赛文昨天买的。伊咕打开冰箱,犹豫了一下,拿出来洗干净。她把草莓放在盘子里,又拿了一张便利贴,写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字,贴在盘子上:“给赛文。” 她也不知道赛文什么时候会看到。小奥只是觉得,那个表扬用一只纸鹤来装,分量刚好。小奥用指尖轻轻拨了一下歪翅膀纸鹤的翅膀,纸鹤微微晃动,然后停住。窗外有风,吹动晾衣绳上最后一件衣服,衣角在阳光里翻飞,带来薰衣草的香味,伊咕靠在茶几边上,一边吃草莓,一边等赛文回来。 10. 等待进入网审 1987年8月25号星期五晴 团哥哥休假,要带我出去玩,看看外面的样子,感受风土人情 —— 周五放学前,班主任在班上通知下周修学旅行延期。教室里一片哀嚎,伊咕倒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反正她本来也不知道到底什么是休学旅行。 她背着书包往家走,经过神社门口那棵大银杏树的时候,看见树下停着一辆没见过的深蓝色轿车。车窗摇下来,赛文从驾驶座探出头来。 “上车。” 伊咕愣了两秒。赛文平时开的是银灰色的公务车,这辆深蓝色的小轿车她从没见过。她拉开车门坐进去,车座是真皮的,空调开得很足,带着一股新车的味道。她系好安全带,转头看赛文。 赛文穿了一件深绿色的薄外套,不是平时平日里的银灰色西装。领口微微敞着,露出一截白衬衫。 “去哪?” “箱根。” 伊咕还没反应过来,车子已经发动了。他们驶过熟悉的街道,经过有年代的杂货铺,经过雷欧和百子的家楼下——香正趴在窗台上写作业,没注意到她。车子继续往前开,穿过镇子,上了高速。 车窗外的风景从密集的屋顶变成了的一望无际的翠绿稻田,又变成了连绵的黛青色山影。太阳正在西沉,把远处富士山的轮廓染成淡淡的粉紫色。伊咕趴在车窗边,看着那座山在暮色里越来越清晰。她没有问为什么是今天,也没有问要去几天。赛文既然开车来接她了,那应该是计划好的事情。 赛文是一个有计划的奥 三个半小时后,车子拐进一条窄窄的坡道。两边是竹篱笆和枫树,枫叶还没红,绿得发亮。坡道尽头是一座小小的日式旅馆,木造两层楼,门口挂着一块旧旧的木牌,上面写着“油屋”。青瓦屋顶,纸拉门里透出暖黄的灯光,门口的石阶被水浇过,在灯下泛着湿润的亮光。 “到了。”赛文停好车,从后备箱里拿出两个布包。一个大的,一个小的。伊咕接过来,小小的布包比想象中沉,里面有毛巾、浴衣,还有叠好的换洗衣物。她拎着布包跟赛文走进旅馆的玄关,木地板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嘎吱声,混合着榻榻米和线香的温暖气息。 老板娘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奶奶,穿着浅蓝色的浴衣,看见他们就笑:“哎呀,诸星君还是那么年轻帅气呢。” 赛文奥特曼礼貌地鞠了一躬:“您好。” 房间在二楼,面朝山谷。纸拉门推开的时候,一阵凉风涌进来,带着山涧和草木的气息。窗外是一大片茂密的树林,远处能看见一条银白色的小溪在暮色中闪动。房间不算大,但很干净,榻榻米是新换的,散发着清香的草味。矮桌上摆着一盘羊羹和两杯热茶,杯子是陶制的,握在手里温暖而沉实。 这是一次全新的体验,伊咕以前从来没有在这样的房间里住宿。 “七点开饭。”赛文把布包放在角落,“在那之前,你先下去泡。” 伊咕换好浴衣,浅粉轻薄浴衣印满成团淡紫绣球,面料透气柔软,宽松衣摆垂至小腿,腰间松松系一根细白棉带,她不太习惯——拿着小毛巾和洗漱用品走下楼梯。穿过一条短短的走廊,推开玻璃门,外面的空气一下子凉了下来。露天温泉不大,石头砌成的水池嵌在竹林中间,水面正冒着白色的热气。池边有一盏石灯笼,光晕照亮了周围几根竹子的轮廓。 她先在池边用水瓢舀水冲了冲身体,水温正好,不烫。然后缓缓走进池子里,热水一下子漫到肩膀。轻轻喟叹,不是疼,是那种被温柔包裹的瞬间的松弛。 小奥靠在水池边,下巴刚好没入水面。热气升起来,在竹叶间缭绕,然后被晚风吹散。 她观察起地球,头顶的天还没有完全暗,能看见几颗早出的星星,在浅紫色的天幕上若隐若现。竹叶在风里沙沙响着。水里有一股硫磺和矿物混合的淡香,微微刺鼻,但闻久了觉得安心。 闭上眼睛,把后脑勺靠在石沿上。水底下有细小的气泡从石缝里冒出来,贴在皮肤上痒痒的。迷迷糊糊的,很舒服。 不知道泡了多久,她听见木拉门滑动的声音。伊咕睁开眼——赛文正站在池边,穿着深蓝色的浴衣,手里拿着两条叠好的毛巾。居高临下的看着她。 “睡着了?” 赛文先在池边坐下来,看到伊咕没有洗干净的头顶,又把她从池子里提溜出去,温热水流缓缓漫过伊咕圆软的发顶,粗糙的手掌轻轻揉搓她细软的发丝,泡沫裹住蓬松卷发,她伸手想要摸摸泡沫,被赛文一巴掌打回去,只能乖巧的任由温水冲去头顶的泡沫。赛文一手掌心盛着温水细细浇湿孩童柔软黑发,指尖轻柔按摩头皮,怕水流溅进她眼睛,一手虚挡在额前,耐心冲净满头泡沫。 赛文把手放进水里试了试温度。然后慢慢滑入池中,在小奥对面不远处的石沿边坐下来,后脑也靠在池沿上,闭上眼睛。 两个人隔着温泉中升腾的白色雾气,没有说话。伊咕看了赛文一眼。雾气缭绕间,赛文的面容看起来比平时柔和很多。那些日常里紧绷的线条被热水和蒸汽抚平了,眉头没有皱,嘴角也没有绷着。他安静地靠在那儿,像一块被溪水冲刷了很久的石头。 “这里好有意思,好漂亮。”伊咕说。声音很轻,像是怕打扰了什么。 “嗯。”赛文说。 伊咕屏住呼吸,潜下水,默默数着自己能够憋几分钟。 几只萤火虫从竹林深处飞出来,两点绿色的微光在竹叶间短暂地闪烁,又消失了。温泉的水面被晚风拂过,泛起细碎的金色波纹——那是从旅馆窗口透出的灯光在水面上跳舞。 “我以前一个朋友,她最喜欢这个池子。”赛文继续说,“她说坐在这个位置,能看到富士山的一个角。”他抬手指了指 某个方向。优太顺着那个方向看过去——竹林的缝隙里,确实有一小片明亮的天空,在暮色中透着淡淡的银白。那个位置大概就是富士山的所在,但此刻天色太暗,看不清轮廓,只能感觉到那里有一片更深的暗影,正安静地坐在地平线上。 伊咕听见了,从水里冒出头,“那下次把你的朋友一起叫来。” 伊咕看着那片深色的天空。热水包裹着她的身体,把傍晚的风隔在外面。竹叶又在响了。林间的萤火虫又亮起两点,在夜色里缓缓飘过。 赛文没有说话。但伊咕感觉到,水对面那个人影的轮廓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点头,不是摇头。是一种很细微的、整个身体放松了一点的变化。 —— 浴室门“哗”一下拉开,一团裹着浴衣的小身影蹦了出来。人字拖在地板上敲出啪嗒啪嗒的乱响,像只刚出窝的小鸭子。 她甩着一头湿漉漉的头发,水珠四溅,地板上立刻落了一串深色小圆点。“赛文!擦头发!”还没站稳就开始喊,声音又软又急,拖着的尾音弯弯绕绕。高高举着毛巾,在头顶乱晃,浴衣的宽袖子滑下来,露出两截肉乎乎的小臂。 刚出浴室的男人满身湿意,饱满胸肌线条利落,腹肌层次分明,水珠顺着胸肌沟壑缓缓下坠。 小奥的腰带系成死结,浴衣歪歪斜斜地,露出小半个肩膀和细细的锁骨。整个人都湿湿哒哒的滴水,发尾黏在脸蛋上,就鼓起腮帮子“噗噗”吹了两下,没吹开,索性用肩膀去蹭。 柔软干毛巾轻轻裹住伊咕湿漉漉的小脑袋,隔着布料细细揉搓乌黑软发,水珠顺着毛巾边角浸透,小胖丫头乖乖歪着圆脸蛋任由擦拭。赛文打开鼓风机,热风漫过细软发丝,修长有型的五指穿过湿发轻轻梳理,避开小奥娇嫩耳尖。 后来他们回到房间,吃完晚饭——怀石料理,每一道都小小的,摆盘精致得像画。伊咕不太习惯这么正式的一顿饭,但她把每道菜都认真吃完了。她还是喜欢赛文做的饭,热乎乎的。吃完后两个人并肩坐在窗边,看着夜色中的山谷,赛文给伊咕拿了瓶热牛奶,自己则是喝了一点冰过的梅酒。山风吹进来,带着竹叶的响。 “要关窗吗?”赛文问。 “不关。”伊咕说,“我想要感受山林的气息。” 赛文没有再问。他从壁橱里拿出两床被褥,并排铺好——中间没有留空隙。夜深了,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竹叶和山溪的气息,轻轻拂过枕边。 伊咕闭上眼睛的时候,感觉赛文翻了个身,面朝窗户和她的方向。然后她也翻了个身,面朝赛文的方向,让那些沙沙的声响把自己缓缓包裹起来。就在快要睡着的时候,他感觉到身侧的被子被轻轻掖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那只手就收回去了。她没有睁眼。只是往被子里缩了缩,让那股温暖把自己裹得更紧。窗外的竹叶一直在响,像在唱一首没有歌词的歌。 11. 生活反复将雷欧鞭挞 1987年8月26号星期六大雨 凤源哥说生命的缩写是SM,所以他所有的痛苦都说的通了,我问凤源SM什么东西,然后诸星团哥把凤源哥打的更惨了。 —— 第二天早上,伊咕是被雨声叫醒的。 不是那种急促的、噼里啪啦的暴雨,是另一种——细密而绵长,像有人在屋顶上筛着一把又一把的沙子。雨声均匀而低缓,落在瓦片上,落在竹叶上,落在院子的石阶上,各自奏出不同的音调,混在一起变成一种湿润的、安心的白噪音。 伊咕翻了个身,发现赛文已经醒了,正侧身靠在窗框边,看着窗外。手里捧着一杯热茶,白气在雨中显得格外清晰。他听见伊咕醒来的动静,也没回头,只说了一句:“今天出不去了。” 伊咕坐起来,裹着被子蹭到窗边。窗外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昨天傍晚还清晰可见的山谷和竹林,此刻全被雨雾笼罩,像一幅被水洇湿的水墨画。远处的富士山完全消失了,只剩下一片灰白色的虚空,偶尔有风把雨雾吹散一角,露出山影模糊的轮廓,又很快合拢回去。 院子里的小溪水位涨了一些,水声比昨晚更响,哗哗的,像在雨中说着更快的话。石灯笼的灯已经灭了,但雨水顺着石头表面流下来的样子,比亮着灯的时候更好看。 “下雨了?” 赛文喝了一口茶,说:“是台风” 他们下楼吃早饭,和式早餐,有烤鱼、味噌汤、纳豆和米饭。伊咕又拌了很多下纳豆,夹起一颗尝尝味,然后递给赛文,雨没有停的意思,反而越下越稳,像一根根细细的银线垂直地缝着天地。 吃完早饭,赛文向旅馆借了两把伞,一把大的黑伞,一把小的透明伞。 “出去走走。”赛文说,把透明伞递给伊咕。 他们走出旅馆大门。雨落在透明伞的伞面上,发出“噗噗”的轻响,透过伞面能看到雨滴在头顶炸开成细碎的水花。伊咕把伞举高,看着头顶那些透明的雨点在透明的伞面上绽开又滑落,觉得挺有意思的。 赛文撑着黑伞走在她旁边。两个人的脚步踩在被雨水浸透的石板路上,发出“啪嗒啪嗒”的水声。山路两旁是茂密的竹林,竹叶被雨水压得低垂,偶尔有一大滴水珠从叶尖坠落,打在伞面上发出“咚”的一声,比其他的雨声更响。 “看。”赛文说。 伊咕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路边石缝里长着一株小小的紫阳花,蓝色的,花球被雨水洗得格外鲜亮。花瓣上凝着细密的水珠,每一颗都映着一个小小的天空。她蹲下来看了很久。雨滴打在紫阳花上,花球轻轻颤动,水珠滚落下来,落在青苔上。 “它不怕雨吗?”伊咕问。 “它喜欢雨。”博闻广识的赛文说,“没雨的时候它反而蔫。” 伊咕站起来继续走。走到一处坡道转弯的地方,视野忽然开阔了一些。雨雾中,能看见下方的山谷里有一条小河,河面被雨点打出无数细小的涟漪,像一小片一小片绽开的银子。河边有一座小小的红色鸟居,在雨雾中显得格外鲜艳。 “能走过去吗?”赛文问。 “可以。” 他们沿着湿滑的石阶走下去。伊咕的拖鞋踩在石阶上有点滑,她走得很小心。赛文走在她身后,没有催她,也没有伸手扶。但他和伊咕保持一致的步速。 走到鸟居前的时候,雨忽然小了一些。从密集的银线变成了若有若无的雾丝,落在脸上凉丝丝的。鸟居是木制的,红漆在雨水里显得湿润而深沉,像刚刚被刷过一层亮光油。穿过鸟居,有一条窄窄的参道,通向一座很小的神社。神社的木门关着,门口挂着注连绳,雨水顺着绳结一滴一滴地往下落。 伊咕站在鸟居底下,仰头看雨从红色的横梁边缘坠落。那些水珠拉成细长的线,在风中微微摇晃,像一串透明的珠帘。她想伸手去接,但隔着伞面,接不到。她把伞放低,让雨水落在手掌里。冰凉,清透,带着山间植物和泥土的气息。 她低头看掌心接住的雨水,很小的一捧,能看见自己的掌纹在水光里变得格外清晰。 赛文站在她身后半步的地方,没有说话。雨声包围着他们,像一层温暖的壳。透过雨丝,远处的山影隐隐约约,近处的树叶沙沙作响,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草木香气。 “第一次见到你,”赛文开口,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比平时低,“那天也下雨,小小的一个奥,全身都湿透了,我看到你的时候,你还在笑。” 伊咕转头看他。赛文的目光落在远处的雨雾中,没有看伊咕,但嘴角的弧度是微微上扬的。 “不记得了。”伊咕说。 “你不记得。但我记得。” 雨又开始密起来了。他们原路往回走,回到旅馆的时候,两个人的肩膀都湿了一点——伞遮不住所有的雨丝。老板娘在玄关递给他们两条热毛巾,笑眯眯地说“快擦擦,别感冒了”。 回到房间,伊咕换下湿了的浴衣,裹着干毛巾坐在窗边。窗玻璃上全是水珠,把外面的世界模糊成一片绿色和灰色的混合体。她伸出手,在玻璃上画了一个圈,圈里透出一小片清晰的竹叶,叶尖正滴着水。 赛文在她旁边坐下,也看着窗外。过了一会儿,他从浴衣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矮桌上。 是一颗糖。没有包装纸,是那种从大块糖上敲下来的、不规则的碎块,淡黄色的,透明的,像一小块凝固的阳光。 “旅馆柜台放着的,”赛文说,“不知道什么味道的,你尝尝。” 伊咕拿起来放进嘴里。甜味在舌尖慢慢化开,带着一点焦香。不是那种工业制造的统一甜度,是粗粝的、温暖的、会在舌头上留下细微颗粒感的甜。她含了一会儿,糖块在嘴里越来越小,甜味也越来越散,最后化成一缕淡淡的味道咽了下去。 窗外,雨还在下。但比起清晨时,似乎稍微亮了一些。远处的山影在雨雾中露出一小截青灰色的轮廓,然后又被雨雾遮住了。 “雨什么时候停?”伊咕问。 赛文看了一眼窗外:“不知道。” 伊咕很意外,她还以为赛文会告诉她一点关于气象的知识。 赛文伸手把窗玻璃上那个被伊咕画出来的圆圈又抹了抹,让那片竹叶更清楚地透出来。 伊咕看着那片竹叶,看着雨水顺着叶脉滑落,在叶尖凝成一滴,悬在那里,晃了晃,然后坠落。 赛文随便从书架上拿了一本书。 书的扉页上画着一个扭曲的环形,像一条纸带被扭转了半圈再首尾相接。旁边写着:“莫比乌斯环——只有一个面,一条边界。” 她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只有一个面?他拿起一张纸条,试着按照书上的说明操作:把纸带扭转一百八十度,然后两端粘在一起。他拿起胶水,手有点抖——粘歪了。但她把它放在桌上,用指尖沿着纸带表面慢慢滑动。指尖在纸带上游走,经过了外侧、扭转处,然后……回到了起点。它确实只经过了一个面,没有翻越任何边界。 “ 只有一个面。”她把纸环放在桌上,觉得这不太可能,但指尖告诉她是真的。她试着在纸带上画一条线,沿着它的中线前进。笔尖在纸面上留下一条连续的痕迹——她在起点处画了一个小圆点,然后开始画线。线绕了一圈,回到起点处的小圆点旁边,正好接上。伊咕画出了一条闭合的、没有中断的线,而且这条线穿过了纸带的每一处表面。 小奥盯着那条线看了很久。这条纸带没有内侧和外侧之分。她结结巴巴的读着书:如果你是一只蚂蚁,沿着这个环爬行,你永远不需要翻越边缘,就会走遍整个表面。一整个宇宙,只有一个面。 “赛文!”她把莫比乌斯环举到赛文前面,“这个东西只有一个面!你看!” 赛文又低头看了看纸环,忽然问了伊咕一个问题:既然它只有一个面,那如果在这上面画两只蚂蚁,一只从起点往左走,一只从起点往右走,它们会遇到吗? 伊咕试着用两支笔同时从纸环的两个方向画线,左手的笔和右手的笔相向而行。两笔画在中途相遇了——在纸环的某个位置,两根线条汇合在一起,像两条河流合并成了同一条。他松开笔,看着那根纸环在桌上安静地躺着。 小奥忽然觉得,如果这个世界也是一条莫比乌斯环,那么所有的路都会在某处汇合。离家的人和归家的人,站在同一个面上的不同位置,其实终点是一样的。只是要走上更长的路才知道。 “不论你走多远,走到哪里,我都会找你,和你见面,带你回家。”伊咕坚定地对赛文说。 赛文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把纸环在手里转了两圈,指尖沿着表面轻轻滑过——和优太刚才的动作一模一样。然后他“嗯”了一声。 “粘得有点歪。”赛文把纸环还给她,“但是对的。” 伊咕把纸环放回书桌上,又在它旁边放了一张新的纸条。她试着再做一条,这一次她扭转时更小心,两端对齐得更整齐。她把它放在桌上,并排看着两条莫比乌斯环,一条有些歪斜,一条整齐端正。但她觉得歪的那条更好看。伊咕把两条环都放在书桌的台灯底下,让灯光照出它们弯曲的轮廓和纸面上细细的纹理。 晚上的时候,伊咕的床褥上多了一个东西。是一个白色的小纸盒,打开盖子,里面躺着一条细细的、银色的金属丝环——和莫比乌斯环一样的形状,扭转了半圈,首尾相接。是赛文送的,不知道是用什么材料做成的项链,摸上去冰凉而圆润。纸盒底垫着一小片灰色绒布。 伊咕把银色的莫比乌斯环项链拿出来,它比纸做的重得多,冰凉的重金属贴着指尖,沉甸甸的,很有存在感。她对着光看,金属表面反射出台灯的光,在扭转处形成一道流畅的弧线,像一条首尾相接的河。 她拿着项链去找赛文,赛文帮伊咕项链后面的卡扣嵌进凹槽,项链发着温柔的银光。 闭上眼睛,伊咕感觉到世界的边缘在看不到的地方连成了一条首尾相衔的弧线。她想象自己正站在莫比乌斯环的表面,沿着那条没有边界的路一直走。没有尽头,没有开始,只有连续不断的每一步。而路的另一端,有人也在走着——方向相反,脚步不同,但终有一天会相遇,在环的某个地方,面对面站定。 来自山岗的晚风从窗口吹进来,把那两条纸环吹得微微动了动,银色的弧线稳稳当当地躺在小奥的胸前,像一只蜷起身体的、安静的小动物,窗户外的光里闪着细碎的亮光。伊咕没有睁眼她他想,等自己走完半圈,赛文大概也走完了另外半圈。他们会在某处碰面。 12. 赛文日记 赛文第一次见到伊咕是一个雨夜。 小孩子一个人在街角的屋檐下避雨,小小的一个孩子,眼睛满是迷茫,赛文第一眼看出来着她是一个宇宙人,至于是什么种族倒没有看出来。 心理还是有些过意不去的,是怪兽摧毁她的家,光之战士和保卫队没有守护好她的家。 是那是东京沦陷之日,马格马星人带双子怪兽,自己被怪兽瘸断一条腿失去变身能力,雷欧不敌双子怪兽,被打解体了。后续的一点情况有点模糊了,最后的结局还是让马格马星人跑了。 作为一个光之战士失去保护的力量无疑是可耻的。 在那之后,让雷欧加入MAC队是必然结局,所幸当初的那批老战友还记得他,为给雷欧开后门提供了帮助,这也难免让那几个正儿八经考进来的队员有些抵触。他调停的很累,还有所有的人的压力 地球是雷欧的第二个故乡,雷欧有着强大的力量,雷欧会成为一名出色的战士去保卫地球,但是在此之前,他必须教会雷欧如何使用这些力量,给予雷欧必要的指导。 第二次马格马星人带着双子怪兽来的时候,赛文又再次遇见这个小女孩。 海水从东京湾倒灌,淹没了半个东京,就像耶和华降下洪水要冲刷世间的罪恶一样。 这个小小的,猫儿一样的女孩又出现了,就好像挪亚带着他的方舟一样。 她用念力捞起一个个掉入水中的小生命,过度透支让她头脑发胀,浑身发颤,鼻血直流,然后她就把脸伸到海水里洗脸,拿了一个夹子把鼻子夹上,又心酸又好笑。最后使不出来了就在岸上歇一会,然后跳到水里去捞人,拽着比自己大许多的人的衣领,拼命往岸上游。 他感觉到变不了身的奥特眼睛在发烫。 雷欧击退了双子怪兽,海水退去,但是由于内涝还是城市一片汪洋,他在空中看见人们在哭泣在哀嚎,他扇自己恨自己无能为力。 然后他听见流着鼻血的小孩子在大声呼喊,“大家快行动起来!怪兽已经被打倒了!洪水已经退去了!大家振作起来!” “振作起来!这里还有一个小孩子!有没有人帮助!怪兽已经被打倒了!” “洪水已经退去!大家一起建设我们的家园!” “振作起来!建设我们的家园!” 一个小小的孩子,鞋子早已不知道在哪里,赤着脚奔走相告,用她稚嫩的声音振奋人心,鼓励人们,尽己所能的救助受难的人。 像一只洁白的小鸽子,在洪水退去后衔来代表和平和自由的橄榄枝。 苦难洗礼后的人们抱成一团,劫后余生的欣喜若狂地诉说着对家人的担忧。孤独的小鸽子笑吟吟的站在远处听着,眼里满是落寞。 她没有家人,孑然一身。 一个人在世间飘泊,不知道从哪里来也不知道到哪里去。 从天而降的凤源说:“来吧,做我的孩子。” 小鸽子转身跑了。 她不想要打扰一位英雄,给他带去麻烦和未来可能的痛苦。 第三次见到这个孩子的时候是一个大晴天,他和雷欧去东京调查祖鲁克人,再次遇见这个孩子。这个孩子蹲在街头喂流浪猫吃饼干。她看起来不太好,瘦小得就像她在喂的流浪猫。 雷欧和她打成一片,她也喜欢雷欧,当雷欧提出收留她的时候她动摇了,当她知道雷欧还有两个孩子要养时候果断拒绝了。 这时候赛文来了,他说“你是一个宇宙人,你不是地球人,你来地球有什么目的?” 小孩一愣,慌乱解释,“我没有目的,我有记忆的时候就生活在地球。” 雷欧也维护这个孩子。 赛文知道这是一个好孩子,他在作战机上看见了,他是故意这么问的。 “我喜欢雷欧奥特曼,我和他长得有点像,我们都是红色身体,我感觉我们可能是同一个星球的人。”小孩子期期艾艾。 赛文和雷欧都愣住了,雷欧的故乡已经毁灭了,除了王族没有人能够变身,她可能是一个光之战士,来自其他什么星球,不应该是来自L-77,然后她拿出变身器,变成了一个小小的红族奥特曼,腰两侧和胸前带着简单的银色花纹。 赛文和雷欧吓了一跳,立刻排查周围是否有人和监 控,见到空荡荡的街道立即让小孩子变回来。这个事情不能轻易解决了,这个小奥不能在流浪了,一旦被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赛文发自内心的高兴,这个孩子要变成他的家人了。“你愿意做我的孩子吗?”这次发问的人是赛文。 小孩瞪大眼睛想要看出赛文到底是什么样的一个人。 赛文撑着拐杖,腰背挺直,身后光线汹涌漫开,他孤身立在光晕前,逆光勾勒出他利落挺拔的轮廓,周身裹着一层柔和金边,五官隐在阴影里,唯有宽阔肩背的剪影格外鲜明,也格外落寞。 鬼使神差的伸出了手,想要摸摸孩子的头顶。 他听见脆生生的一声,“好。”小孩子将头顶向前挪了挪,刚好在他宽大的手掌之下。 雷欧也很高兴,就像童话故事的结局,勇敢善良的孩子拥有了温暖的家。 赛文奥特曼为此从天上的MAC基地搬到地面上,在地上买了双层小洋楼不再住MAC队基地的宿舍。 这孩子是他的家人。是他的女儿,是诸星伊咕。 作为一名光之战士,他深知家人和伙伴是不一样,有着私心,想要这个孩子能够平平安安快快乐乐的长大。 等孩子大了就带她去光之国看看,如果他不去了就请雷欧继续抚养这个孩子。 雷欧深深的爱着百子,热爱着地球,没有想过百子不在了该怎么办,人和奥的寿命是不一样的,所以他尽可能的避开让伊咕和人类产生深厚的情谊,她太小了,遇见这样的事情是很难办的,他又希望这个年幼的战士有一个快乐的童年,他尽量弥补她的童年。 他教会这孩子格斗技巧是为了让她保护好自己,而不是让她成为谁的伙伴去牺牲自己的性命。她还小,未来有很多时间,战斗有大人去就好了。 教会她必要的生存技巧,要是他那天不在了也能够好好生存下去,去光之国那里会给她庇护。 赛文时常有种莫名其妙的预感,是糟糕的预感,光之战士的预感多半是会发生的未来,他要给这孩子做好最坏的打算。这孩子是一道光,前途不可预料的的光,他要守护好这道光。 13. 等待进入网审 1987年7月27号星期一晴 晚上睡觉前梦见猫,第二天就捡到猫了。 —— 暑假前的最后一天,学校只上了半天课。 教室里闷热,窗户开到最大,风从走廊穿进来,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班主任站在讲台上说了一大堆暑假注意事项,大概意思是“别去河里游泳,别在烈日下走太久,作业要按时做”。伊咕听了一半,另一半注意力落在窗外——操场对面那棵樟树上,有只蝉正在叫,声音拖得很长,像一根拉不断的线。 放学的时候,伊咕把一沓暑假作业塞进书包里,拉链拉到一半拉不动了,用力扯了一下,拉链头“咔”地弹飞出去,滚到了讲台底下。她趴下去找了半天,最后决定把书包抱在怀里走。香帮她把掉在地上的几支笔捡起来,伊咕说了一声“谢啦”,然后拎着书包跑出了教室,马尾辫在阳光里甩出一个弧线。 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她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每一步都带着夏天气息特有的回声。 走出校门的时候,她听见了猫叫。 很细,像一根绒毛在空气里飘。他停下来,顺着声音找过去。声音来自校门口左侧的花坛——一丛矮冬青,叶子在下午的太阳底下晒得微微发蔫。她蹲下来,拨开枝叶,看见了一团小小的东西。一只猫。很小,大概只有他巴掌那么大,毛色是灰黑蓝相间的,上面隐隐约约还有红色的线条,眼睛半闭着,像是刚刚睁开没多久。它的身体缩成一小团,靠着冬青的根茎,尾巴尖微微颤动。伊咕蹲在那儿看了它一会儿,没有伸手。猫又叫了一声,比刚才稍微大一点,像是对她出现在面前这件事表示某种程度的认可。 “你在等谁?”她问。猫没有回答,但它的耳朵动了一下。伊咕四下看了看,周围没有母猫的踪迹。花坛里没有别的猫,也没有纸箱或食物。这只猫像是凭空出现在冬青丛里的,像夏天从枝叶缝隙里漏出来的一个小小的光斑。 伊咕想了想,偷偷养猫的事情她做的多了也不害怕,大不了就挨赛文一顿揍,又揍不死她,解开校服外套的纽扣,把外套脱下来,小心地铺在花坛边上。然后她用双手把猫托起来——它比看起来更轻,骨头细得像枝条,身体在掌心里微微发抖。红蓝挑染的毛,脑袋上还有一个蓝色晶体,面留着透明的液体,这是一只外星猫,外星猫也是猫,她用外套把它裹好,只露出一个小脑袋。猫的眼睛睁开了,是淡蓝色的,看着她,眨了一下。 她抱着外套裹成的猫包,沿着回家的路走。太阳晒在头顶,蝉声从路两边的树上倾泻下来。猫在伊咕的臂弯里蜷着,不再叫了,像是接受了自己被一个小孩捡走的命运。 家门口,她停了一下。赛文还没下班,门锁着。她蹲在台阶上,脖子上摸出备用钥匙,开门,换鞋,把裹着外套的猫放在客厅沙发上。猫从她怀里探出头来,环顾了一圈陌生的房间,然后缩回外套里,只露出两只三角形的妙脆角。 伊咕去厨房找了一个黑色的碗,是赛文的碗,倒了一些清水,又翻了一会儿冰箱,找到一小块煮过的鸡肉,撕成细丝放在碟子里。他把水和肉放在茶几上,然后坐在沙发另一头,隔着一米多的距离,看着那团裹在她校服外套里的小东西。妙脆角转了一下,像是用听觉在扫描整个房间。然后它慢慢从外套里钻出来,四只小脚踩在沙发垫子上,每一步都走得谨慎而郑重,像野兽在森林里在确认安全。 它走到沙发边缘,探头看了看地上的水和鸡肉。又回头看了看伊咕。伊咕没有动。于是猫跳下沙发——跳得很不稳,后腿踉跄了一下——然后走到碟子边,眨眼间就没有了,奥特视力也没有看清楚。 伊咕忽然想起来,今天是暑假的第一天。她本来打算做很多事:去图书馆借书、去山坡上看紫阳花,说不定还想去车站旁边那家新开的冰淇淋店。 但现在她什么都不想去了。她就坐在沙发上,看着那只灰黑相间的奇异小猫,喝完水,吃完鸡肉,然后开始嗷嗷直叫,前爪几里咣当拍打盘子。 野性这么大吗?是没吃饱吗?伊咕有点疑惑。 然后她提溜起外星猫的后颈,小野猫叫的更惨烈了,“啊哇哇哇!啊哇喔啊!”,空中挣扎,尝试咬伊咕。 伊咕除了力大也没有其他优势。 把猫提溜到厨房,打开冰箱,外星猫突然不挣扎了。 伊咕低头一看,外星猫直接把后脚踹到她脸上,小奥被踹的脑阔疼,趁着机会,小猫一跃跳进冰箱里,抱着生肉啃了起来。 伊咕震惊,这么小的猫能吃生肉吗,但是看着小野猫狠狠撕咬比自己还大牛腱子的豪迈模样,伊咕双手握拳很激动:“好样的!就是这样子!狠狠撕咬这块牛肉!” 小猫听见更得劲了,撕咬更卖力。 一个小小猫撕咬了一整块牛腱子,还把赛文买的极品松阪牛都吃了。吃饱喝足的小猫瘫坐着,伊咕把它托起来放回沙发上,可能吃人嘴短,小猫也没有挣扎,然后走到了沙发靠垫的凹陷处,原地转了两圈,蜷成一个圆形的毛团,闭上了眼睛。 客厅里很安静。阳光从纱窗的网格中透进来,在沙发上铺成细密的金色格子。蝉还在叫,但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隔着窗口的暑气变得模糊而柔和。猫在呼吸。它的小身体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灰黑蓝的毛在阳光里泛着细碎的光。 传奇爱猫王正在寻思以什么理由养一只外星猫。 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赛文推门进来了,他在玄关停下脚步,看着客厅沙发上的场景——一个穿着校服衬衫的孩子,一只裹在旧外套里睡觉的小猫,一碗见底的水和满地的碎肉。他沉默了一会儿,换了拖鞋走进客厅。走到沙发边,低头看了看那团灰黑蓝色的毛球。居然还是宇宙品种的,猫没有醒,但耳朵动了动。 “哪来的?”赛文问。 伊咕想了想。“昨天晚上我梦见它了第二天我就捡到了。” 传奇爱人王·宇宙恒星观察员·赛文:? 他伸出手,用一根指尖轻轻碰了碰猫的耳朵尖,他没有看出来这是什么怪兽,猫的模样,但是不是猫猫的耳朵抽动了一下,但没有睁眼。 “我要养猫!”小奥撒娇打滚。“我要!赛文!我要养猫!” 赛文有点头大。 外星猫是被一声远处的雷声惊醒的。翻身站起来的时候,睡意消散得干净利落,像有人拨了一个开关。它跳下沙发——这次跳得很稳,四只脚几乎无声地落地——然后开始巡视客厅。 它走得慢,但每一步都像在测量。绕着茶几走了半圈,经过书桌腿,闻了闻墙角那盆绿萝的盆沿,尾巴尖在空气里画着细密的圆弧。它的姿态不像一只初来乍到的猫在试探新环境——更像一个庄园主在巡视领地。 伊咕蹲在沙发边上看它,忍不住伸手想摸摸它的背。猫停住了。它没有躲,但它的耳朵向后压平了一瞬,身体微微绷紧,像一张弓被拉到了临界点。看到猫在哈气,“不摸就不摸。”伊咕把手收回去。猫看了她一眼,尾巴尖微微卷了一下,像在说“这还差不多”,然后继续它的巡视。 傍晚的时候,伊咕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她把新买的猫粮倒进碗里,放在厨房角落。猫走过去,低头闻了闻,然后抬起头,看了伊咕一眼。不是普通的“我不饿”的眼神。是某种更复杂的——像在评估。然后它转身走开了,径直走到冰箱前面,蹲下来,用爪子拍冰箱,抬头看着冰箱门。 伊咕打开冰箱,猫自己跳上去,在架子上寻找自己喜欢吃的东西。 诸星团稍有兴趣靠在墙边看,当他看见外星猫专挑贵的吃,比它大几倍的肉一口吞了,脸上着实有点绷不住,他想了想自己身为高级指挥官工资,一个猫还是养的起。 这猫到底是什么品种,怎么连他都没有见过。 赛文看了他几秒,猫也和赛文对视,猫背拱起,准备哈气,赛文上前给了猫一个奥特大比兜,猫被打的眼冒金星,然后重新把头埋回前爪里,但它的耳朵始终警觉地转动着,追随着赛文的每一个动作。 —— 山脊那边的动静是先听到的,比看到早了三秒。 猫是最先出来的。 赛文也急忙从屋子里冲出来,不出意外要加班到了,立即打开腕表和队员联络,让雷欧速速赶到他家,怪兽在赛文家池袋三目町附近。 怪兽已经出现了,而MAC队最快出动也要七八分钟才能到。 伊咕跑到院墙边,扒着墙头往外看。山脊背面,烟尘正在升起,灰黄色的,从树冠上方涌出来。像水中的油墨一样弥散开来,波纹中心的位置,地面开始向上隆起,岩石崩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楚——先是细碎的咔咔声,然后是厚重石块被顶开的沉闷响动,最后是土层断裂时那种像撕裂布料的声音。紫色的光从裂缝中透出。一只手臂伸出来了——覆着暗紫色鳞片的、关节处有骨刺突起的手臂。它撑着地面把自己拉出来,像一个在沼泽里沉了很久的东西终于决定上岸。它的头部扁平,眼窝深陷,内部燃烧着暗淡的绿火,像两盏熄灭了一半的灯笼。它的背甲上有巨大的角,每走一步就在地面留下深重的坑印。它的尾巴沉重地拖在地上,扫过时把草和碎石一起卷进沟壑里。 猫不叫了,一跃跳上诸星团的肩头,然后一阵耀眼过后,一个新 的巨人出现了。 这啥啊,伊咕震惊了,奥特战士被选为奥特战士?皮套穿皮套?一套又一套的。 迅速赶来的雷欧也僵住了,不知道然后是好。MAC队赶到了,队员纷纷寻找呼唤诸星团队长,但是诸星团队长就是不知所踪,没有回应。 伊咕观察新出现的战士,从左眼眼角到头顶有一大块幽蓝色的水晶散着莹莹的夜光,深黑色的皮肤覆盖着不规则的纹理,银色伴随小面积的红色和蓝色的纹路沿着肌肉的走向分布在胸腹和四肢的外侧,不是盔甲,更像某种自然形成的矿脉,在特定的光线下隐隐流动着内部的光。 模样和以往的光之战士都不一样。 它在山脊顶端停下脚步。半蹲下来,一只手按在面前的地面上。手掌接触岩石的时候,五个指尖轻轻按压石面,像一只大型猫科动物在试探地面的温度。举起双手高过头顶,然后它抬起头,仰面望向月亮。它的胸廓缓缓扩张了一次,像深吸了一口气,把夜晚的凉意和月光的能量一起收进体内。然后它站起来,带着原始气息战吼:啊!哇!啊!啊!啊! 声音越过河谷的沉默,伊咕的沉默,MAC队的沉默,雷欧的沉默。 这个应该不是赛文奥特曼,雷欧和伊咕互相宽慰。 新出现的野人奥特曼,它的鼻翼微微翕动了一次,像在读取气味里留下的信息。确认了方向之后,它开始沿着山脊的侧面向下移动。它的脚步很轻,每一步都是脚掌先落地,然后缓缓压到脚趾,再抬起另一只脚。它的膝盖始终保持着微曲,重心随着地形调整,每一个起伏都在它的身体里找到对应的倾斜。 伊咕扒着墙月光从云层的裂缝里漏下来,把山顶的轮廓照得清晰而冷冽。新出现的奥特曼站在山脊上,身体保持着半蹲的姿势,头顶的未知蓝色水晶发着蓝色幽光,像是一种谨慎的呼吸。它的指尖扣着地面的岩石,指尖微微陷进石缝里。石头表面覆着一层夜露,在体温下发出轻微的嘶响,细小的白气从接触面升起又消散。 山脚下的河谷方向,空气正在扭曲,怪兽在那里。 野人奥特曼站了起来,膝盖弯得更深,背部微微弓起,像一个猎人正在把重心压缩到最稳固的区间。它的手臂自然垂在两侧,指尖微微张开,没有握拳,没有防御姿态。只是站着,看那只从地底爬出的怪兽站稳,摆正方向,抬起燃烧着淡绿色火焰的头颅。风声停了。河谷里唯一的声响是怪兽踏碎岩石的脚步声和它背部突起物之间渗出气体时的哧哧声,夹杂着地下水被热气蒸发的嘶响。它在十米之外停下,低下头颅,用那双绿色的眼窝注视着野人奥特曼。相距十米,他们互相看着对方。夜露在野人奥特曼的胸前的计时器凝成了细细的水珠,又沿着银色的纹路缓缓滑落,滴落在石头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怪兽先动了。它的速度比看起来快得多——粗重的躯体在前冲时带着山崩一样的势能,地面在它脚下一块块碎裂。它压低身体、用背上的骨突向野人奥特曼撞去,骨突表面泛着暗紫色的光,被月光镀上一层薄薄的银色。 野人奥特曼没有后退。它的左脚向后错开半步,身体侧转,右肩微微下沉——就是那个动作。伊咕练了几百次的,赛文教他的那个重心转移。然后它的右手迎向怪兽的头部,不是阻挡,是引导。顺着冲撞的方向、借怪兽自己的力,将那道庞大躯体带偏了一个角度,同时左膝顶向怪兽颈部侧面的鳞片间隙。接触的一刻,空气里炸开一道沉闷的撞击声,怪物被带得向前踉跄了两步,头部的冲撞轨迹偏离了半个身位。 这招看着真眼熟,不止是伊咕这么想,雷欧也被摔过很多次。 怪兽稳住身形,立刻甩动尾巴扫向野人奥特曼的腿部。尾尖带着紫色的光痕,像一柄巨大的镰刀划过地面,沿途的岩石被切成平滑的断面。野人奥特曼跃起,不高,刚好让尾巴从脚底扫过,同时在空中扭转身体,右脚踩向怪兽的背部。 新出现的奥特曼落地,没有乘胜追击。它重新回到了半蹲的姿态,又深吸一口气“啊!呜!呜!呜!啊!哇!” 怪兽好像被吓到了,河谷里安静了一会儿。怪兽没有再冲撞。 然后新的战士蓄力光线,将其拉成一个标枪,用力投了出去。 被标枪射中的怪兽原地爆炸了,新的战士做了一个和开始一样的仪式,离开地球。 没有一会MAC队和伊咕等到了诸星团回来,他说:“我被布莱泽救了。” 小奥听了不禁捂脸,这还说啥,名字都起了。 雷欧有点期期艾艾,队长,布莱泽打架挺狂野的,有点你的风范。 赛文用奥特念力说:“那就是我。” 14. 等待进入网审 1987年7月28号周二晴 哎呀,爸爸终于带我去MAC队的基地了。 —— 诸星团今天有一个大麻烦。 麻烦不大,身高只有一米出头。穿着一件合身的金黄色的背带裤,裤脚卷了两圈,露出脚踝上贴着小狮子图案的创可贴。头发乱得像台风过境后的鸟巢,鼻尖还沾着一点点早上吃果酱面包留下的红色印记。 诸星团拿手帕擦掉小奥鼻子上的果酱,“知道称呼我什么吗?” “知道的,爸爸!”小奥脆生生的声音。 没有多久这个麻烦走到基地大门外面,仰头打量着那扇厚重的合金门,表情认真得像在研究一道极其复杂的宇宙方程式。 "……爸爸,这个门是不是能挡住核弹?"她问。 诸星团深吸一口气,"能。进去之后别乱跑,别碰任何按钮,别大声说话,别……" "知道了知道了。"伊咕挥挥手,表情一派老成,"我又不是三岁小孩。" 诸星团低头看着她,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她——你在我眼里比三岁小孩还让人不放心。 事情要从三天前说起。MAC队新捕获了一组外星信号,疑似与马格马星人的残余势力有关。诸星团连续开了三个通宵的会议,每次回家都发现伊咕蜷在玄关睡着了,怀里抱着他的拖鞋,腿上盖着他那件MAC队外套——她自己从衣柜里拖出来的。 昨天凌晨他回到家,家里的灯全亮着,东西乱七八糟的,他以为家里进贼了,吓得他赶紧跑到伊咕的房间,看见小奥在小床上缩成一团,被子踢到地上,嘴里嘟囔着梦话床头那盏小夜灯果然还亮着。是她自己开的。她怕黑,但从不对他说,以前还收敛着,现在混熟之后每天灯拧亮,等他回来了再拧灭。 伊咕是奥特曼,比一般孩子耐活的多,说到底还是一个孩子,难免会遇见意外情况。 诸星团站在床边看了她很久。然后他弯下腰把被子给她掖好,手指无意间碰到她的脸颊——凉的。 第二天早上他做了两个决定:第一,从今天起严格执行"晚上八点前回家"政策。第二,在这之前——他必须把她带在身边。 于是他就这样带着孩子站在了基地门口。 "伊咕怎么来了?"凤源第一个发问。 他刚结束晨练,脖子上搭着毛巾,汗珠顺着下巴滴下来,看见队长身后那个探头探脑的黄色背影时整个人愣住了。 伊咕从诸星团腿后面露出半张脸,仰头看了凤源一眼,然后小声说:"狮子哥哥好。" 凤源:非常可爱! 诸星团面无表情地解释道:"凤源,以后白天她会在基地里。你不用管她,专心训练就行。" 伊咕转过来对凤源补充说明:"我会很乖的。我保证。" 凤源和那双圆溜溜的眼睛对视了五秒钟,然后他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小奥的头。 小奥反手就是一巴掌。 "……你这叫什么乖。"诸星团说,语气没什么起伏,但嘴角微微颤抖一下。 伊咕立马咧嘴笑了。 她确实努力表现得"很乖"了。 诸星团开晨会的时候,她搬了一张小凳子坐在角落里,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姿端正得像个正在上课的幼儿园小朋友。MAC队的队员们一个个假装专心看资料,但目光时不时往角落飘。 "……她真的不会乱动吗?"铃木用气声问。 "队长说了,不乱碰按钮。"平山用气声回答。 "可是她看了我三分钟了。"技术员小声说,声音里带着点紧张,"她一直在看控制台上的那个红色紧急按钮。" 诸星团头也不抬地翻了一页文件:"伊咕。" 角落里的伊咕立刻端正坐姿。"在!" "那个按钮不可以碰。" "我知道。"她回答得飞快,"我就是看看它长什么样。黄色背带裤配上红色按钮……还挺好看的。" 全场安静了整整三秒。 白川纯子低下头,用手捂住了嘴。凤源别过脸,假装在研究天花板。诸星团的手指在文件边缘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翻页了。他的面色有一点点发红——但没有人敢指出来。 一个小时后,诸星团的办公室里出现了一幅奇观。 司令台的左侧被清出了一小片空地,铺上了一块从后勤借来的毛毯。毯子上放着伊咕的小书包——里面装着她的涂色本、三支彩色铅笔、一颗用糖纸包好的水果糖、以及一本《地球哺乳动物图鉴》,是她从基地图书馆里自己挑的,理由是"爸爸说以后要带我去看真的狮子"。 此刻伊咕正盘腿坐在毯子上,低头给画册上的一头狮子涂色。涂得很认真,涂到嘴巴那里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正在处理文件的诸星团。 "爸爸,狮子会笑吗?" 诸星团手下不停:"不会。" “那为什么凤源哥哥老是傻笑。” 诸星团的拐杖有点痒痒 "爸爸为什么老不笑?" 诸星团停住了。他抬起头看过去,发现她正托着腮,歪着脑袋打量他,眼睛里是一团干净的好奇。 "……我在工作。" "工作的时候不能笑吗?" 诸星团的喉咙动了动。他想说"能",但出口的却是:"你涂你的。" 伊咕没有追问,低下头继续涂了。但过了一会儿她又站起来,光着脚丫哒哒哒走到办公桌旁边,踮起脚尖把一颗糖放在文件旁边。 "给你,是纯子姐姐给我的。"她说,声音很小,"……很好吃的,我尝过的。" 然后她又哒哒哒跑回去盘坐在地毯上涂狮子了。诸星团看着那颗糖看了很久。粉色的糖纸,有点皱了,是她在口袋里揣了一整个上午的那种皱。他伸手把糖拿起来,放进了左边上衣口袋里——那层口袋靠近心脏,平时只放重要的东西。 凤源过来汇报训练计划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幕:MAC队最严厉的队长坐在办公桌后面,左边口袋里露出一点粉色的糖纸尖角,桌子上那份关于马格马星人的机密报告旁边,搁着一块用彩色铅笔画的"狮子"——其实更像一团毛绒绒的、长了脚的云。 凤源沉默了两秒,把汇报材料放在桌上。 "队长。",“?” "没什么。" "那个……' "什么?" 诸星团指了指那张画。"她把你画成狮子了。" 凤源低头看了一眼。确实,画上那头"狮子"穿着红色的衣服——和雷欧的体色一模一样。他沉默了一下,然后把画拿起来,夹进了自己的文件夹里。 "……下次得好看点。"凤源说。 角落里传来一声抗议:"已经很好看了!" 凤源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诸星团瞪了他一眼,但那个眼神里没有什么杀伤力——因为他自己也感觉到了,那团藏在左边口袋里、被体温捂得有点化了的糖,正在一点一点、把他脸上那些硬邦邦的线条融化掉。 那天下午诸星团召开紧急作战会议,伊咕被"托管"给了白川纯子。她坐在通讯室的椅子上,两条腿够不到地,晃悠晃悠的,手里捧着一杯热牛奶,边喝边问:"姐姐,爸爸开会的时候是不是特别凶呀?" "……一般凶。"纯子斟酌着用词。 不出所料,伊咕点点头。 她说:"凤源哥哥说他凶的时候是因为血糖低。" 纯子:"……凤源说的?" "对呀。他说的。"伊咕喝了一口牛奶,眼睛弯成月牙,"所以我要每天给爸爸带一颗糖。" 纯子看着这个满嘴牛奶胡子的小家伙,忽然理解了为什么今天一整天,基地里所有人在路过司令办公室的时候都会不自觉放轻脚步,想要多停留一会。 ——因为这个基地里这里有着他们最想要守护的东西。 —— 那朵花不对劲 事件是从一个小女孩开始的。 小薰是凤源在巡逻时遇到的女孩。她抱着一盆花,花瓣雪白,边缘泛着微光,漂亮得不像是地球上该有的东西。她说是从山上捡来的,特别香,养在窗台上连噩梦都不做了。凤源蹲下来看了那朵花很久,总觉得哪里不对。但他不忍心在小薰亮晶晶的眼神面前说出否定的话,便拍了拍她的头说:"好好养,但别碰太久。" 小薰很高兴送给了凤源一朵花。 当晚,伊咕正在基地里吃晚饭——诸星团给她煮的乌冬面——她突然停下咀嚼,鼻尖动了动,像一只嗅到陌生气味的小猫。 "爸爸。" 诸星团正在看报告。"嗯。" "有奇怪的味道。" 诸星团抬起头。伊咕捧着牛奶杯,表情很认真,不像在捣乱。"什么奇怪的味道?" 伊咕想了想,用手指了指窗外。"那边。白色的。闻起来……像会在土里腐烂很久的味道。" 诸星团沉默了一会儿,起身走到窗边。远处是东京的万家灯火,他没有看到任何异常。但他还是发了条通讯给凤源:"留意一下。伊咕说闻到不对劲的气味。" 通讯那头沉默了两秒。"……队长,你让她当雷达用?" "她比你敏锐。"诸星团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了两度。 "上次我要去一个基地开会,她拉住我说'那个方向有死亡的味道'。我换了一条路线。"诸星团停顿了一下,"下午那条路塌方了,很多人被压在下面。" 通讯那头的凤源沉默了很久。"……队长,你捡了个什么?" "一个小孩。"诸星团说完就挂了。 第二天凤源再次遇见小薰时,她窗台上的花已经长到了半米高。花茎上长出锯齿状的叶片,花瓣边缘开始泛出不正常的紫红色。凤源蹲下来仔细看了一眼——花盆底部的泥土在动,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呼吸。 "小薰,"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这花不能再养了。" "为什么?"小薰的眼睛里全是不理解。 "它……" 话没说完,那朵花突然炸开了。无数花瓣像刀刃一样旋转着飞射而出,割断了窗框,整面墙轰然裂开。凤源一把将小薰扑倒在地,用后背挡住了纷飞的碎片。花茎从泥土中拔地而起,像一条活物般扭动着朝天空窜去。 凤源抬头看向窗外。远处,一个巨大的仙人掌状的球体正在缓缓升起。 ——肯多罗斯开始行动了。 "徒手接住它。" 诸星团站在训练场中央,手里握着一枚MAC特制的回旋镖。凤源站在十米外,全身紧绷。 "队长,这个——" "肯多罗斯的花瓣刀刃能轻易割穿钢甲。如果你连这个都接不住,就等着被削成碎片吧。"诸星团说完,手一挥——回旋镖呼啸着飞出去,贴着凤源的耳边擦过,划出一道血痕。 "太慢了。" 凤源咬着牙重新站好。第二镖,他勉强碰到了边,但手指被割开一道口子。第三镖,他接是接住了,但姿势完全不对,回旋镖在手里转了一圈弹出去,砸在地上弹起火花。 "重来。" 训练场边的台阶上,伊咕蹲在那里。她一大早就跟来了,诸星团赶了三次没赶走,最后一次她抱着他的腿说"我不出声"才被默许留下。此刻她看着凤源手上渗血的口子,眉头皱成一团。她转头看向诸星团,小声喊了一句:"爸爸……" 诸星团没看她。"……回去坐好。" 伊咕把嘴闭上了。但她没走。还是蹲在那里。 诸星团再次掷出回旋镖。这一次凤源踉跄着侧身,回旋镖擦着他的手掌飞过去,鲜血滴在训练场的地面上。 伊咕等到凤源休息的间隙跑过去,从兜里掏出一张卡通创可贴——上面印着一只歪歪扭扭的小狮子——踮起脚尖递到凤源面前。 "贴一下。" 凤源低头看着她,声音很哑:"……我在训练。" "训练也要贴。"伊咕把创可贴塞进他手里,表情认真和诸星团很像,又像在给凤源下达命令,"不贴会感染!" 凤源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张卡通创可贴。他忽然想起昨天晚上诸星团给他发通讯时说的那句"她比你有用",当时他还不服气。现在看着这张狮子创可贴,他有点理解了。 "……队长让你带的?" 伊咕摇头,小声说:"我自己带的。我还给爸爸也备了一盒——但是他不肯贴。" 凤源撕开包装贴上了。不太贴得牢,因为血还没止住。但他没拆下来。 "谢谢。"他说。 伊咕用力点了点头,又哒哒哒跑回台阶上蹲好。诸星团站在旁边看着,目光在凤源手上那张歪歪扭扭的创可贴上停了一瞬,然后语气平淡地说了一句:"继续。" 但凤源注意到——下一镖飞过来的速度,慢了那么一点点。而且回旋镖的轨迹偏高了——如果他不接,它根本不会伤到他。 凤源抬头看了诸星团一眼。队长面无表情地站在对面,手里的第二枚回旋镖已经被伊咕悄悄换成了橡胶训练用的。 凤源低下头,嘴角动了动。 —— 肯多罗斯已经巨大化,在城区横冲直撞。它甩出大片剑轮草种子,落地生根瞬间长成刀刃般的花朵,切割一切经过的东西。雷欧奥特曼登场迎战,但他完全处于下风。花瓣飞镖从四面八方袭来,他只能被动躲避。 在远处的废墟中,伊咕蹲在一堆碎砖后面。诸星团让她待在后方,但她趁爸爸转头指挥的时候偷偷溜到了前线——她太小了,小到谁都没有注意到她。 她看见了。那些飞镖的轨迹,她看得特别清楚。 在街角流浪的日子里,她学会了观察每一辆车的速度、每一个行人的步子、每一个可能撞上她的角度。那些飞镖转弯的弧线在她眼里像是慢放的影像。而且——她闻得到它们。每一片花瓣在空中划过时都会留下一道"气味轨迹",像一条看不见的线。 "左边!"她突然喊了出来。 雷欧一偏头,一枚飞镖贴着他耳侧飞过。他没有回头去看是谁在喊——他对这个声音很熟悉,这孩子怎么来了。 "右边!上面!下一发会从地面弹起来!" 雷欧按照指引侧身、跳跃、翻滚,每一次都堪堪躲过致命的攻击。 远处的诸星团站在指挥车旁边,举着望远镜,在废墟里搜寻那个声音的来源。他看见了一抹黄色——小小的,蹲在碎砖后面,手舞足蹈。 他放下望远镜,深吸一口气,强忍怒火,又呼出来。嘴角动了一下。 "凤源。"他对着通讯器说,"听她的。" 雷欧听见了。他不再自己判断,把闪避的判断完全交给那个稚嫩的、从废墟后面传来的声音。伊咕喊左他就左,喊低他就低,喊跳他就跳——像一对笨拙但默契的搭档。 当肯多罗斯甩出最后一轮最密集的花瓣风暴时,伊咕从废墟后面站起来了。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喊出了最后一句: "现在!打它的花芯——绿色的那个!" 雷欧看见了。在漫天飞舞的花瓣缝隙中,肯多罗斯的球体中心有一块不起眼的绿色区域——那是它操控花瓣的核心。他蓄力跳起,利用之前训练中无数次被打趴下又站起来领悟到的"身体回旋镖",将自己旋转着投掷出去。 一击正中。 肯多罗斯发出凄厉的嘶鸣。花瓣纷纷枯萎坠落,巨大的球体开始龟裂。最后轰然炸开,碎片散落一地。 雷欧落在地上,单膝跪地,大口喘息。然后他抬起手,隔着半个废墟,朝那个小小的黄色身影比了一个拇指。 那天晚上,伊咕在回基地的路上睡着了。 诸星团还是没有舍得揍伊咕 她趴在诸星团的后背上,歪着脑袋枕在他肩窝里,呼吸均匀而轻浅。黄色背带裤蹭上了灰,左边的揪揪彻底散了。 凤源走在一旁,手上有好几处创可贴——大部分是伊咕塞给他的那张小狮子剩下的。他看了伊咕一眼,压低了声音问:"队长,你之前说她……从哪来的?" "东京街头。流浪了大概……"诸星团想了想,"不知道。她自己也说不清。" "你捡到她的时候她在干嘛?" 诸星团沉默了一会儿。"打怪兽。" 凤源脚步顿了一下。"……打怪兽?" "那么大一只。她那么小一只。"诸星团侧了侧头,似乎想比划一下,但腾不出手,"就挡在所有人前面。我赶到的时候她已经倒了,手还伸着……像是想护住后面的人。" 凤源看了伊咕一眼。她还睡着,嘴微微张着,他想起今天白天她蹲在台阶上、攥着图鉴、看着自己被回旋镖割伤时那双紧皱的眉头。 "……她今天喊得特别准。" "嗯。" "你训练她多久了?" "没训过。"诸星团低头看了一眼肩上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她自带。" 凤源笑了一下。笑声很轻,但在夜风里格外清晰。 伊咕在梦里嘟囔了什么,然后翻了个身,把脸更深地埋进诸星团的衣领里。 "她很崇拜你。" 凤源愣了愣,然后转头看向前方。 那天晚上,凤源回到自己的房间,发现床头柜上多了一样东西——一张创可贴,小狮子的图案,下面压了一张纸条,字歪歪扭扭: "哥哥明天加油。贴完了我这里还有。——伊咕" 凤源看了那张纸条很久。然后他把它折好,夹进了自己的笔记本里。笔记本翻开的那一页,是他昨晚写给自己的训练笔记。现在那页笔记的边角上,多了一行被临时添上去的话,字迹潦草: "伊咕的眼睛很亮。" 第二天早上他去训练场时,看见伊咕已经坐在台阶上了,冲他挥了挥手。 凤源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来。"你今天还喊吗?" 伊咕歪着头想了想:"爸爸说今天不用喊了——但是我想在旁边看着。" "喊错了怎么办?" 凤源伸手弹了一下她额头。"喊错了就听你的。" 伊咕捂着头,眼睛却亮得像两颗星星,宣布道:"那今天我说了算!" 台阶不远处的走廊拐角,诸星团靠在墙边,手里端着杯咖啡,看着训练场上那一高一矮两个身影。矮的那个正手舞足蹈地比划着什么"战术",高的那个弯着腰听,表情一脸无奈,却一直没有打断。 15. 等待进入网审 1987年7月29日星期三 晴 伊咕的小日子真是滋润。 —— 诸星团走到指挥台前翻文件,头也没抬,但声音飘了过来:"我告诉凤源了。" "你告诉凤源哥什么了?"伊咕追问,小脸皱起来,"你不会说我坏话了吧?" "说了。"诸星团面不改色,"说你半夜偷吃冰箱里的布丁,吃完了把空盒子塞回冰箱里假装没动过。" 伊咕的脸腾地红了。"那是——那是——那是你吃掉的!" "我不吃布丁。" "——那是凤源哥哥吃的!" 凤源蹲在原地,被这两个人一唱一和砸得没缓过神。"……我还没吃过你家的布丁。" 伊咕鼓着脸瞪了他三秒,然后泄了气,小声嘟囔:"……好吧,是我吃的。但是那是我生日……"她越说越小声,"晚上吃布丁有什么错嘛……" 纯子姐姐过来打圆场,"好了好了,都是好孩子,伊咕你生日哪天?" "……不知道。"伊咕诚实地说,"爸爸说等我长大了再挑一天。" 凤源看了诸星团一眼。诸星团翻文件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翻了。但凤源注意到——队长把文件拿反了。 那天上午,伊咕被安置在指挥室角落里的一张椅子上,旁边摞着她带来的家当:几本图鉴、一盒彩色铅笔、半罐子有亮晶晶糖纸里的水果糖、以及一只毛绒小狮子——凤源走近才看清那是诸星团用旧队服布料亲手缝的。针脚歪歪扭扭的,狮子的一只耳朵缝反了,但伊咕把它抱得紧紧的。 凤源在伊咕旁边蹲下来,声音压低了:"……队长缝的?" 伊咕用力点头,把小狮子举起来给他看。"可爱吧? 凤源看着那只缝反了耳朵的小狮子,沉默了一会儿。"……缝得很好。" "对吧!"伊咕开心地晃了晃腿,"爸爸最厉害了。" 诸星团在指挥台那头清了清嗓子。"凤源,过来汇报。" 凤源站起来走过去。经过诸星团身边时,他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队长……缝得挺可爱的。" 诸星团的笔尖在文件上划出一道多余的线。"……闭嘴。" 伊咕看见两个人的耳朵都红彤彤的。 —— 伊咕每天醒来做的第一件事,不是睁眼,是伸手摸旁边。 行军床旁边紧挨着一张椅子。椅子上永远放着诸星团的MAC队外套——睡觉前他会脱下来搭在那里,像一道漏风的屏障,隔在伊咕和整座基地的冷硬之间。伊咕的指尖碰到那件外套的袖子,确认它还在,然后她才睁开眼。 "爸爸。"她对着空荡荡的椅子喊了一声。 没人回答。诸星团通常五点就起来了。但她知道他听见了——因为早餐桌上会出现一颗剥好了的橘子,橘子瓣上一点白丝都没有。 基地的食堂早上七点开饭。伊咕被特许坐一张加高的椅子,面前摆着一副儿童碗筷——是诸星团去后勤部找来的,粉色,边沿画着小兔子。凤源第一次看见的时候没忍住笑:"队长,你从哪翻出来的?" "仓库。" "MAC队的仓库里有儿童餐具?" "……现在有了。" 第一周,所有队员都在悄悄观察"队长带回来的那个小孩怎么吃饭"。他们发现她特别安静,左手拿勺子,右手护着碗沿,像一只怕被抢食的小猫。吃到最后她会把碗端起来,把最后一粒米扒干净,然后扭头看旁边的诸星团——等他点头了,才把碗放下来。 第二周,平山偷偷往她盘子里多夹了一个煎饺。伊咕抬头看他,他假装在看天花板。伊咕把煎饺吃了。 第三周,食堂里开始有人主动往她旁边放糖果、小饼干、洗好的草莓。诸星团假装没看见。但他把伊咕的椅子换成了带靠背的,因为她吃东西的时候总往后仰,差点摔下去一次。 —— 基地的指挥室从此多了一个固定角落。靠墙的位置摆了一张小桌子——其实是诸星团用旧文件柜改装的,上面铺了一块碎花布(白川纯子贡献的),摆着伊咕的全部家当:涂色本、彩色铅笔、《地球植物图鉴》、毛绒小狮子,以及一个用空的糖果盒改成的笔筒。 开会的时候伊咕就坐在那里。她不说话,不动弹,安安静静的,存在感比一台待机的电脑还低。但所有人都知道她在。 因为当有人说到"如果对方从侧翼包抄"的时候,角落里会传来纸页翻动的声音——伊咕在涂色。当有人说到"伤亡概率"的时候,涂色的声音会停几秒。当诸星团的声音突然提高八度的时候,彩色铅笔会在半空中停顿,然后轻轻放下来。 诸星团知道她在听。他后来开会的时候,再也没用过"如果失败了"这个句式。 改成了"我们采取第二方案"。 —— 伊咕在基地里有一个没有正式命名的职位:跑腿小妹。 "伊咕,帮我把这份文件送去二楼的通讯室。" "好——!" 小腿噔噔噔跑远,三分钟后噔噔噔跑回来,大气不喘地说:"送到了!" "伊咕,去训练场帮我把毛巾拿来。" "好——!" 五分钟后毛巾出现在铃木手上——伊咕还顺手卷好了,像一截小蛋糕卷。 "伊咕,你知道备用电池在哪吗?" "三号仓库左边架子第二层!"她眼睛都不眨,"红色盒子的右边还有两排螺丝刀。白色盒子里是空的。" 所有人沉默了。铃木喃喃道:"……她连仓库都知道?" 诸星团头也没抬:"我让她熟悉了一下。" "熟悉到什么程度?" "她闭着眼能走完整个基地不出错。" 凤源站在旁边,低头看了一眼正仰头等表扬的伊咕。"……队长,你把她当导航用?" 诸星团终于抬起头。"她主动要记的。" 伊咕用力点头,举起小手说:"我记得!左边走十步右转是厕所,再走七步右转是食堂,左转一直走到头是爸爸的办公室,办公室门口第二个盆栽底下有一把备用钥匙——" "够了。"诸星团打断她。 伊咕闭上嘴,但眼睛里写着"我还能继续背"。 凤源蹲下来,看着她。"你把备用钥匙的位置说出来,以后坏人来了怎么办?" 伊咕眨了眨眼,凑到他耳边小声说:"那个盆栽是假的啦。底下什么都没有。真的钥匙在第三盆仙人掌底下。" 凤源:"……" 远处的诸星团耳朵动了动,但他没有否认。 —— 藏奥特眼镜这件事,已经从"偶尔的恶作剧"进化成了基地的固定娱乐项目。 参与方:伊咕。 挑战方:诸星团。 观众方:MAC队全体成员——他们会在走廊上假装偶遇伊咕,小声递情报:"你爸往东南角走了""他刚才摸了一下左边口袋""戴眼镜了,今天暂时安全"。 伊咕有一个自己的"藏眼镜评估系统": ·一级难度:沙发垫底下。被发现概率 95%——通常用于他心情不错的时候。 ·二级难度:凤源的外套口袋里。被发现概率70%——风险是凤源会先被搜身。 ·三级难度:盆栽土里埋着。被发现概率40%——但如果他正好要浇水就完了。 ·四级难度:把自己的小狮子玩偶拆开,把眼镜塞进棉花里。被发现概率0% 有一次凤源撞见诸星团蹲在走廊角落里,把伊咕的涂色本一页一页翻过来检查。他走过去,轻声说:"……队长,要不你直接问她?" 诸星团沉默了一秒。"她不承认。" 凤源想了想,蹲下来。"伊咕。" 角落里探出一颗毛茸茸的脑袋。"……干嘛?" "你爸爸眼镜掉了,你看见了吗?" 伊咕摇头,表情无辜得像一只小猫。"没看见。" 凤源叹了口气,从自己外套内袋里掏出一副奥特眼镜,递还给诸星团。"她今天早上塞进来的。我训练的时候发现的。" 伊咕"啊"了一声,整个人从角落弹出来:"你怎么发现的——" "你塞的时候戳到我了。"凤源面无表情,"而且你在我背后笑出声了。" 伊咕瘪嘴。诸星团接过眼镜,看了凤源一眼。"……你跟她一伙的?" 凤源转身往训练场走。"我是被一伙的。她强迫的。" 伊咕追在后面喊:"我没强迫!你自愿的!" "你昨天塞了张纸条说'不帮忙今晚就不给你带布丁'——" "你胡说!" 走廊尽头传来两个人的争执声,一个理直气 壮,一个无可奈何。诸星团站在原地,把眼镜架回鼻梁上。他低头看了一眼——眼镜腿上贴着一张小贴纸,印着一颗歪歪扭扭的星星。 他伸手摸了摸那颗贴纸,没撕。 —— 基地里有午休制度,但只针对一个人。 每天下午一点,伊咕会被诸星团"押送"回休息室。她会挣扎——"我不困""我还可以再跑三圈""爸爸你让我再画一会儿嘛"——但通常三分钟后她就蜷在行军床上睡着了。 睡姿很不老实:被子抱在怀里,枕头垫在腰下,一只脚必须露出床沿,一只手攥着毛绒小狮子的一只耳朵。诸星团每天下午一点十分都会推门进来确认一遍。他拿起自己足够大的外套给她盖上,再把枕头挪回头底下,然后把她的脚塞回外套里。最后,他会站在床边看她几秒钟。 没有人知道他在看什么。但凤源有一次路过,透过门缝看见队长在发呆,那种发呆的表情不像是在思考作战计划。 更像是在记东西。把眼前这一幕,存进脑子里某个永远不会删除的文件夹。 —— 基地成员与伊咕的互动图鉴和相处模式: 诸星团:嘴上说"不要乱跑",眼睛会追随伊咕一举一动。 凤源:被迫当"陪玩陪练陪吃陪藏眼镜"四陪,但每次都配合。 白川纯子:负责梳头、补衣服、批评"队长给你穿的什么玩意儿" 铃木:最初说"麻烦",现在会偷偷给她带零食藏在抽屉里。 平山:每天固定表演"假装不在意但每次都多夹菜"。(诸星团时常会把小奥举起来看看有没有变胖。) 大村队长:沉默寡言,但伊咕跑过时他会把脚收进去,偷偷预备着怕她绊倒。 —— 基地有一条不成文的规定:晚上八点后,司令部不处理外勤。 因为这是"队长时间"。 凤源第一次发现这个规律,是在一个加班的夜晚。他拿着报告去找诸星团,推门看见伊咕坐在诸星团腿上,诸星团一手扶着她的后背防止她后仰,一手举着《地球植物图鉴》,正在念:"……仙人掌的刺其实是叶子变的……" 凤源停在门口。诸星团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报告放桌上。" 凤源放下来,转身要走。伊咕喊住他:"狮子哥哥!" "……干嘛?" "仙人掌的刺为什么会变成叶子?" 凤源张了张嘴。"……因为它想喝水但是喝不到。" 伊咕歪着头想了想,然后对诸星团说:"爸爸,那凤源哥哥也是仙人掌。他喝水喝得少。" 诸星团翻了一页书。"……他确实是。" 凤源站在门口,被这对父女联手阴了一轮,最终什么都没说就走了。但他走之前,把原本要去训练场的路线改成了去食堂——倒了一杯水,喝了。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想起来刚才伊咕窝在诸星团怀里的画面。队长的手扶着她的后腰,书页翻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基地里格外清晰,让他想起很久很久以前,他和弟弟阿斯特拉一起坐在母后的怀中,母后给他们读故事的回声。 凤源翻了个身,把枕头压扁了一点。 —— 伊咕怕黑。 这件事她藏了整整一个星期才被发现。因为她睡觉的时候从来不关灯——但她会趁诸星团走出房间之后,悄悄拧亮床头那盏小夜灯。灯是暖黄色的,照着她的行军床和那一小片墙,像一个不够大的安全圈。 凤源发现的时候,是在第四天夜里。他忘了拿文件折返回来,推门看见暖黄灯光里蜷成一小团的伊咕。她侧躺着,面朝那盏灯,小狮子玩偶夹在胳膊底下,嘴唇微张,呼吸均匀。 他站在门边看了很久。然后他走过去,在床边蹲下来,把那盏小夜灯往她的方向挪近了五厘米。 第二天晚上,伊咕回到房间时,发现床头多了两盏灯。一盏旧的,暖黄色。一盏新的,淡蓝色,光线柔和得像水一样。 灯底下压了一张纸条,字迹是凤源的:两盏够不够。 伊咕攥着那张纸条站了很久。然后她把纸条折好,塞进了毛绒小狮子缝反了的那只耳朵底下——像存一件最宝贵的秘密。 那天晚上基地的岗哨路过休息室时,凤源听见里面传出一句极小声的、嘟囔一样的自言自语: “我是勇敢的光之战士,我才不怕黑。” 16. 夏天到了 1978年7月30日星期三雨 今天是幸福的一天。 —— 那是伊咕被收养后的第五天夜里。 诸星团是被一阵细碎的哭声弄醒的。他睡眠很浅——这是多年来在战场上养成的习惯,任何异常动静都能让他瞬间清醒。他睁开眼睛,听见隔壁房间上传来压抑的抽泣声,闷闷的,像把脸埋进了枕头里。 他起身走过去。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照见伊咕蜷成一小团,被子裹得紧紧的,肩膀在微微发抖。她在哭,但哭得很安静——是一种在街角流浪时练出来的、不敢出声的哭法。 诸星团在床边蹲下来。 “伊咕。” 她没有醒。是梦魇。嘴里含混地嘟囔着什么,听不清,只有几个破碎的音节:“……别走……别丢下我……” 诸星团沉默了一会儿,伸出手,轻轻搭在她的后背上。隔着被子,能感觉到她小小的身体在颤抖,像一只被雨淋透了的幼鸟。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不太会哄孩子——他前半生所有的温柔都给了战斗和守护,从来没有多余的分给过谁。 但他的手没有收回来。他就那样搭着,拇指在她背上缓缓划着圈,笨拙而沉默。 伊咕的哭声渐渐小了。她在梦里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身体从蜷缩的状态慢慢舒展开来,翻了个身,面朝他的方向。她的眼睛没有睁开,嘴唇在动,像在确认什么。 然后她伸出了手。那只小小的、攥着被角的手松开了,在半空中摸索了一下,碰到了诸星团搭在床边的手腕。她抓上去,像抓住一根浮木,攥得很紧,指甲都掐进了他的皮肤里。 诸星团没有抽开。他就那样任她攥着。 伊咕的嘴又动了一下。这一次,声音清晰了一些,含混的、像是从很深很深的梦里浮上来的两个字: “……爸爸。” 诸星团整个人僵住了。他蹲在床边,月光照在他的侧脸上,那些硬朗的线条在这一瞬间全部凝固了。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伊咕又嘟囔了一遍:“……爸爸不走……” 她的手攥得更紧了。 诸星团低下头,看着那只攥在自己手腕上的小手——指甲缝里还残留着前几天在废墟里救人时蹭进去的泥,手心有一道浅浅的疤痕,是旧伤。这只手太小了,小到他一只手就能完全包住。 他过了很久才动了。他伸出另一只手,轻轻覆在那只小手上面,用自己的掌心包住她的手指,一点一点地把她的手收拢在自己掌心里。 “……不走。”他的声音很低,低哑得不像他自己的,“不走。” 伊咕的呼吸慢慢平稳了。攥着的手松了一点,但始终没有完全放开。她就那样攥着诸星团的手腕,睡着了。嘴角微微翘着,像在梦里捡到了一件失而复得的宝贝。 诸星团没有离开。他就蹲在床边,以一种极其别扭的姿势,让一只小爪子攥着他的手腕。 天快亮的时候,凤源有急事来敲响诸星宅。他上楼推门看见队长蹲在收养的小孩的床边,头歪着靠在床沿上,闭着眼,呼吸绵长——睡着了。而床上那个小小的身影,一只手还攥着他的手腕,在睡梦中偶尔还会摩挲一下他的皮肤,像在确认“还在”。 凤源在门口站了很久。他轻轻把门带上了。 那天早上伊咕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攥着诸星团的手腕。她吓了一跳,赶紧松开,耳朵尖蹭地红了:“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做噩梦了——我——” 诸星团从床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被攥得发麻的手腕。他低头看了她一眼,表情是惯常的平静。 “早餐想吃什么?” 伊咕愣住:“……啊?” “还是饭团。” “……布丁?” “不行。” ……那你问我干嘛。 赛文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以后做噩梦了可以喊我。” 伊咕坐在床上,抱着被子,眨了眨眼睛。然后她把脸埋进被子里,闷闷地说了一句:“……谢谢赛文哥。” 声音很小。但赛文听见了。他脚步顿了一瞬,然后继续往前走了。他等着有一天,等着伊咕真的愿意让他当她的爸爸。 那天早餐的桌子上,除了常规的饭团和牛奶之外,多了一小盒果冻——没那么甜,但亮晶晶的,像一颗凝固的星星。 伊咕吃了。吃完抬头看了赛文一眼,什么都没说。但她把空盒子推到了他面前——意思是“我还要”。 赛文又给她拿了一个。 —— 那是伊咕暑假的的第二周。 某天下午,凤源在训练场加练。雷欧的格斗技要求极高的体能和反应速度,他每天雷打不动训练四小时以上,即使没有怪兽来袭的日子也不例外。这天他练到一半,发现台阶上多了一个小身影——伊咕盘腿坐在那里,小狮子玩偶放在膝盖上,双手托腮,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 凤源停下来,喘了口气。“……你什么时候来的?” “半小时前。” “队长知道吗?” “爸爸在开会。我说我出来画图鉴。”伊咕晃了晃手里的《地球植物图鉴》,“然后我路过这里……就不小心坐下看了。” 凤源看了她一眼,没拆穿她。他继续训练了,但总觉得背后有一双眼睛在盯着他的每一个动作,像一只认真观察饲养员的小猫。 又过了半小时,凤源坐下来了。他累得够呛,仰面躺在训练场的地面上,胸口剧烈起伏。汗水流过面部,流过结实的胸肌和腹肌,伊咕从台阶上跳下来,哒哒哒跑过来,蹲在他旁边。 “哥哥累了吗?” “嗯。”凤源闭着眼回答。 “那你躺一会儿。”她说着,把小狮子玩偶放在他胸口上,“让我的狮子陪着你。” 凤源睁开一只眼,看着胸口上那只缝反了耳朵的小狮子。他沉默了一会儿。 “可爱吧?” 凤源伸手把小狮子拿起来,翻过来看了看背面——针脚更加歪歪扭扭,像一条喝醉了线的蛇。“……嗯。可爱。” 伊咕开心地在他旁边坐下来,双腿伸直,脚丫子晃来晃去。训练场的风吹过来,带着傍晚的凉意。两个人在沉默里待了一会儿,各怀心思。 然后伊咕问了一句:“哥哥,你来自哪里呀?” 凤源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他坐起来,侧头看她。她正仰着头看天空,表情是纯粹的好奇,没有恶意,没有试探——只是一个小孩在问一个她完全不知道会触及什么的话题。 凤源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了口,声音平缓:“……很远的地方。天上的星星那边。” 伊咕的眼睛亮了。“是哪颗星星?” 凤源抬头看向天空。傍晚的天际线已经开始出现第一颗星,在深蓝色的边缘微微闪烁。他指向那里,指向南方低空那片逐渐亮起的星座。 “狮子座。”他说,“我的家乡……在狮子座的一个星球上。” 伊咕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她看了很久,然后小声问:“那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凤源张了张嘴。他本想说“已经不在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看着伊咕仰头看星星的侧脸,那双眼睛里充满了对一个“很远的、 星星上的家”的全部想象——干净的、温暖的、没有破损的想象。 “……很漂亮。”他最终说,“有红色的山。天空是紫色的。傍晚的时候会有两颗月亮一起升起来。” 伊咕“哇”了一声。“两颗月亮?” “嗯。一颗大一点,一颗小一点。小月亮会追着大月亮跑。” “那它们会撞到一起吗?” “不会。”凤源说,“它们永远追不上。但是永远在一起。” 伊咕低下头想了想。然后她转过来,很认真地看凤源:“哥哥想家吗?” 那一瞬间,凤源觉得自己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他的手指微微攥紧了训练服的裤缝,但他没有移开视线。他看着面前这个小小的,猫儿一样小家伙——她的眼睛里有光,那种光没有一丝阴霾。 “……”凤源的嘴角动了一下,“……有时候。” 伊咕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她从他胸口上把小狮子拿起来,抱回自己怀里,然后往他身边挪了挪,靠在他的胳膊上。 “那以后我陪你看星星。”她说,“爸爸说狮子座在夏天特别亮。等夏天到了我跟你一起看。” 凤源低头看着她。那顶绒羽般的细软头发,正好靠在他的上臂位置,蹭着他的袖子。他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他已经很久没有跟任何人提过故乡了——狮子座的L77星云,红色的山,紫色的天空,两颗月亮追着跑,两个追着月亮的孩子。这些东西被他锁在一个很深很深的抽屉里,以为自己永远不会再打开了。 然后被一个问“哥哥想家吗”的小孩,轻轻抽开了锁。 “……好。”他说,“夏天一起看。” 他思念他的胞弟。 伊咕点了点头,把他胳膊抱得更紧了一点。训练场上的风继续吹着,带着草叶和泥土的气息。远处的天际线上,狮子座的第一颗星亮起来了,在暮色里安静地闪着光。 那天晚上,凤源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他伸手摸到床头的笔记本,翻开来,找到伊咕塞给他的那张创可贴,底下压着那张写着“哥哥明天加油”的纸条。他把纸条拿出来看了一眼,又折好放回去。 然后他翻了个身。窗外有一颗星亮着。是狮子座的方向,但他看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伊咕在食堂碰见凤源,发现他今天没有穿那件常穿的灰色训练服——换了一件深色的外套,肩线笔挺,身形挺拔,看起来比平时正式一些,也更帅一点。 “凤源哥哥今天穿得好帅!” 凤源端着一碗粥坐下来,“我每天都很帅。” “是是是。”伊咕笑的眯起眼睛,“哥哥最帅了。” 凤源低头喝粥,但嘴角上扬的弧度出卖了他。旁边的诸星团翻了一页报告,语气平淡:“凤源,你今天训练量加百分之二十。” “……为什么啊队长?” “因为你对小孩炫耀长相,浪费能量。” 伊咕捂住嘴偷笑。凤源看了她一眼,又看了诸星团一眼,低头继续喝粥了。但他喝完粥站起来的时候,顺手把伊咕掉在地上的小狮子捡起来,拍了拍灰,放回她膝盖上。又摸了摸小奥的头,手感和想象中一样,他动作很轻,像拍掉一颗星星上的灰尘。 “夏天快到了。”他说。 伊咕抬头看他。 “我带你去看狮子座的星星”他说完就转身走了,步子很大,很快就消失在走廊尽头。 伊咕低头看着膝盖上的小狮子。那只缝反了耳朵的狮子在清晨的光线里显得毛茸茸的,丑得很真诚。她把它抱起来,贴在自己脸上蹭了蹭。 窗口的光照进来。夏天已经到了。 17. 等待进入网审 1987年8月15号星期五晴 伊咕活动范围 队长的宿舍:队长和伊咕的起居空间,像宾馆的标准间,两张床并排放着;窗台上摆着三盆绿色小植物(伊咕自己用奥特念力浇水的);墙上有涂色画;床头柜上永远有两盏小夜灯和一盒创可贴。 指挥室:MAC队的作战指挥中心,角落里的儿童桌子(旧文件柜改造+碎花布),上面摆着图鉴、彩笔、小狮子;桌腿上贴着一排星星贴纸——每贴一颗代表她学会了一个新技能。 训练场:角落标记了一个直径两米的圆圈——伊咕专用的"安全区",圈内任何器械不得进入;地面上有细小的焦痕(练习光线时留下的)。 食堂:加高椅+粉色兔子碗;队长固定的座位永远在她左边;餐桌上有一颗"专用糖罐",里面装着队员们轮流补充的糖果。 天台:观星、夜晚教学、独处,角落放着一把折叠椅(队长)和一张小板凳(伊咕)。 仓库:装备与物资存放三号仓库左边架子第二层——伊咕的"秘密基地",有一个用空弹药箱搭建的小角落,里面藏着她的备用涂色本、捡来的漂亮石子、以及一颗"星星"(发光的石头) 伊咕时间表 07:00伊咕自然醒,会伸手摸队长的外套确认他在。 07:30早餐,队长剥好的橘子、热牛奶、主食轮换。 08:30-09:30理论课(室内)光之国语、怪兽学、星谱识别。 09:30-10:00自由活动/跑腿帮队员们送文件、熟悉基地每个角落。 10:00-11:00实践课(训练场)奥特念力、光线基础、能量控制。 11:00-12:00陪同我训练(被动观察)坐在训练场边上看、偶尔递水递毛巾。 12:00-13:00午餐食堂集体用餐。 13:00-14:00午睡队长每天一点十分准时推门检查。 14:00-16:00自由探索/跑腿/涂色,偶尔被纯子拉去梳头或补衣服。 16:00-17:30户外课(天台/空地)星谱实战(认星星、辨方向)、光线发射练习。 17:30-18:30晚餐食堂晚餐。 19:00-20:00晚间课(休息室)讲故事。 20:00-21:00"队长时间"队长念书/伊咕涂色/偶尔凤源加入。 21:00准备睡觉伊咕自己开夜灯、队长确认伊咕睡着。 21:30伊咕入睡队长有时会在旁边坐一会儿再走。 21:30-24:00加练时间 队长的教学大纲(按阶段划分) 第一阶段:基础建立 ·光之国语:字母、基本词汇("赛文""美""星""父亲""守护") ·奥特念力基础:感知物体→移动轻物→控制力道。 ·光线基础:聚能→引导→压住后挫力→精准发射 ·怪兽学入门:区分宇宙原生怪兽与宇宙侵略者 ·星谱入门:北斗七星、狮子座、猎户座一些基本星系。 第二阶段:技能精进 ·光之国语:造句、短句读写。 ·奥特念力进阶:移动中控物、精神扫描 ·光线进阶:能量蓄力→释放时机→威力控制 ·怪兽学:识别善意/恶意信号、战术分析 ·星谱进阶:星系变换特点。 第三阶段:实战模拟 ·联合训练:与我配合战术、支援干扰 ·野外识别:东京实地辨认出各种怪兽痕迹与品种。 ·情绪与能量管理:控制恐惧、压力下的精准操作。 ·独立判断:在没有指导的情况下评估形势并行动。 —— "光之国的文字不是凭空创造的。"诸星团翻开一本泛黄的笔记本,封面上有他年轻时写的签名,"它是光的流动轨迹。我们书写的时候,其实是在'画出'能量的流动方向。" 伊咕看着纸上的字符,那些弯弯曲曲的线条在她眼中开始有了意义——不是静态的符号,而是一段被凝固了的光。 "这个字念'ku'。"诸星团指着第一个字符,"意思是'方向'。你看它的形态——从左到右流动,最后收束在一个点上。像不像光在寻找路径时的样子?" 伊咕盯着看了很久,看不出来。 伊咕想了想,那光之国语是光找到的路,记住字就是记住光的脚印。 诸星团在黑板上写下三个光之国字符的组合。伊咕歪着头看,逐个念出来:"'光'……'回'……''护'……合起来是什么意思?" "守护光回归之处。" "那就是'回家'吗?" 诸星团手中的碳素笔停了,"……对,'家'在光之国语里的字面意思就是'光回归的地方'。" 伊咕低头在自己本子上写了一遍那三个字。写得歪歪扭扭,最后一个字符的收尾拖长了,像一条不舍得停下来的尾巴。写完之后她抬头说:"光之国语的'家'——是爸爸的故乡,也是我未来回去的家。" 诸星团背对着她,在黑板上写下一行新词。"……今天写10遍。" 伊咕嘟着嘴开始抄写。但抄到第7遍的时候,发现纸的角落多了一行小字——诸星团趁她低头的时候写上去的: "伊咕就是光。家也记得你。" 伊咕看见了,嘴角翘得很高很高。 诸星团给了伊咕一本厚厚的小册子,纯手写的笔记。 伊咕小心翼翼地翻开。里面的字符比她现在能认的复杂得多,但她发现每一页的边角都有手写的注释,赛文写的注释。 "……'星……不……孤单……因为……有……光陪着'。"伊咕吃力地读着,"爸爸,你小时候也学这个?" 诸星团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浓茶,"嗯。" "你学得好吗?" "一般。"有时候不及格,有时候及格。 伊咕咯咯笑。"爸爸居然也有一般的时候——" "我后来学好了。"并没有。 "那是你长大了嘛。"伊咕翻了一页,看见那行注释旁边画了一颗歪歪扭扭的星星——和诸星团现在帮她画的星星一模一样,只是更草率一些。"爸爸,你小时候画的星星跟现在一样丑。" "……不学给凤源。" 伊咕把书抱紧了:"不行!这是我的了!" 诸星团没有抢回来。但他后来在那本小册子的最后一页添了一行新的注释——字迹工整了许多,像是一个长大了的人写给小时候的自己:"星星一直都不孤单。现在多了一颗。" —— "念力的本质是'意志的延展'。"诸星团坐在伊咕对面,两人之间隔着一块空白的地面。"你的意志不是只停留在你的身体里的。它可以延伸到别处——像光一样。" 伊咕皱着眉。"可是意志不是看不见的吗?" "光也看不见。你只是要习惯它的存在。" 他在地面上放了一根羽毛。"先用最简单的。用你的意志去碰它。不用移动,只是碰。" 伊咕瞪着眼睛看了那根羽毛十分钟。羽毛纹丝不动。她泄气地往地上一趴:"它在嘲笑我。" "它没有情绪。" "它有!它不动就是在说'你不行'!" 诸星团沉默了一下。"伊咕,你要先相信它会动,它才会动。" 伊咕抬起头看着他。她没有再反驳,重新坐好,闭上眼睛。这一次她试着不去"命令"羽毛动,而是去"想象"——想象自己的意志像一条极细的光线,从自己的额头延伸出去,轻轻地、试探性地触碰到那根羽毛的表面。 羽毛颤了一下。 伊咕睁开眼,看见羽毛的末端在微微抖动。她屏住呼吸,又闭上了眼睛。那条"光线"更稳定了,包裹住羽毛的一部分,然后——羽毛缓缓升起来了。 它飘得摇摇晃晃,像喝醉了,但确实离开了地面。 伊咕睁开眼睛,看见那根羽毛悬在半空中。她张大了嘴,忘了维持念力,羽毛"噗"地掉下来落在地上。 他说,"今天就到这里。" "我不累!我还能再练!" "今天够了。"他把羽毛捡起来,"去吃晚饭。" 伊咕从地上弹起来:"晚饭——!" 她跑出去三秒又折回来,扒着门框问:"爸爸,你刚才笑了对不对?" "没有。" "我看见你嘴角动了——" "快去食堂,饭会被凤源吃光。" 伊咕"啊"了一声,立刻消失在了走廊尽头。诸星团坐在原地,把那根羽毛放回盒子里。他低头看着它,那只羽毛曾经被一个小女孩的意志托起来过——摇摇晃晃的,不太稳,但确实是飞起来的。 然后招呼凤源过来。 "羽毛是轻的。现在换重的。"诸星团把一个沙袋放在训练场中央。"把它抬起来。" 凤源紧盯着那个沙袋。"……队长,它有多重?" "九十公斤。" 凤源不可思议看着诸星团。 "像拿着一只小型的狗。"其实是两百公斤。 凤源被队长睁眼说瞎话震惊到了,闭上眼睛,一发狠,将意念触碰到石头的表面时,感受到了一种沉重的阻力——像把手伸进黏稠的液体里,每一步都要用更大的力气。他咬着牙,额头上冒出细汗,石头晃动了一下,然后艰难地离地了大概五厘米。 凤源睁开眼,看见石头悬在半空。刚想笑——沙袋掉下去了,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 "……" 凤源蹲下来,看着那颗石头。"队长,这太沉了。" 诸星团表情严肃,"没有那么重!" 诸星团还是有点心虚。 "我尽力了队长!L-77的奥特战士是没有念力的!我们不擅长这些。"凤源能移动物体已经很努力了。 诸星团看着蹲在地上精疲力尽,沉默了片刻。"……两百公斤是有点重。明天换真正九十公斤的。" "队长你不骂我?" "为什么要骂你?" "因为我没举起来。" 诸星团蹲下来和凤源平视。"练习的目的不是立刻成功,是知道'现在能做到什么程度'。你今天做到了举起来。明天可能举的更高。每天多几米,总有一天能举过头顶。用这个力量去打败更强大的怪兽。" 凤源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失望。"……每天多一些?" "嗯。" —— "光线不是从你的身体里'发射'出去的。"诸星团站在伊咕身边,将孩子的白手套平摊,掌心中浮起一团稳定的金红色光。"它本来就是你的延伸。你只是在把它从内向外引。" 伊咕盯着那团光,屏住呼吸。"……好暖和。" "你试试。不要用力。把你的能量'邀请'到掌心。" 伊咕伸出手,模仿他的姿态。一开始什么也没有。她皱着眉头集中注意力,然后——胸前指示灯出现了一颗极其微小的蓝色光点。它只有米粒那么大,闪烁了一下,像是害羞。 "让它流动。" 伊咕调动。那道光点缓缓扩大,变成了弹珠大小,再变成乒乓球大小。它在指示灯上方安静地悬浮着,蓝白色的、边缘有点抖,像一颗刚学会心跳的小星星。 伊咕咬着下唇,努力维持着那团光。它持续了大概十五秒,然后像燃尽了的烛火一样,慢慢暗淡、消散。伊咕看着它消失的方向,小声说:"……没力气了。" 伊咕点了点头,把那只手贴在胸口上。"下次发射的时候会更大。" "理论课结束了。现在实战。" 训练场一端放了一张桌子,桌上立着一颗苹果。诸星团站在十米外,伊咕站在他旁边。"看见那颗苹果了吗?" "看见了。" "打中它。用最小威力的光束。" 伊咕蓄力掌心,红白相间的身体亮了起来,能量从白色的地方汇聚到胸前的指示灯,聚起一团光。她瞄准了苹果,释放——光束偏了,打中了桌子腿。桌子晃了一下,苹果稳稳地立着,毫发无伤。 诸星团走过去把苹果拿起来,放在另一个位置。"再来。" 第二次。光束擦着苹果的边飞过去,打中了后面的墙,留下一道浓浓的焦痕。苹果晃了晃,但没倒。 "近了一点。" 第三次。伊咕深呼吸,闭眼聚能,这次红色的体纹也亮了起来,睁眼——光束不偏不倚地击中了苹果的正中央。苹果被光推了一下,从桌上滚下去,掉在地上。 伊咕愣了两秒。然后她原地跳起来:"我打中了——!我打中苹果了——!" 诸星团走过去把苹果捡起来。果皮上有一个极细的焦痕孔,像被针尖烫过。他把苹果翻来覆去看了看。"……精准度可以。 " “去玩会吧。”赛文说,又把雷欧摇了过来,“你破坏力大,跟我出去练。” —— 赛文在屏幕上展示了一组照片。伊咕坐在小椅子上,她在看怪兽。 "第一张。这是什么感觉?" 屏幕上是一只巨大的海兽,半浮在水面上,眼睛半闭,姿态松弛。伊咕歪着头看了五秒钟。"……它在睡觉。但是睡得不太舒服。像被吵醒了。" "正确。这是雷丘拉,海栖怪兽。被海底军事演习的声呐惊扰,浮出水面时途径了一艘渔船。它没有攻击任何人——只是游过去了。" 伊咕点点头。"它的眼睛——是弯的。像在说'别吵我了'。" "第二张。" 屏幕切换。另一只怪兽,外观上看起来和雷丘拉有几分相似——但眼睛不同。那只眼睛是圆的、睁大的,瞳孔里有一种绷紧的东西,像一根拉到了极限的弦。 伊咕看了两秒就皱起眉。"这个不一样。它——不是被吵醒的。它在找东西。找能攻击的东西。" "正确。这是戈斯拉星人。曾伪装成海兽接近港口,在夜间发动偷袭,造成七艘船只沉没。" 伊咕看着那张照片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它的眼睛骗人。看起来和前面那个差不多,但是里面不一样——像是在笑,笑得很冷。" "你分辨得很清楚。" 诸星团把屏幕关了。"因为你有真正的善意。流浪的时候,有人给过你包子、有老奶奶给过你毯子、有阿姨给过你温水——你知道真正的善意是什么温度。" 伊咕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她很少提流浪的事。但此刻她想了想,小声嗯了一声。 "善意是热的。假善意是冷的——像隔着一层玻璃摸到的东西。" 诸星团看着她。"你以后如果遇到不确定的,就先用你的感觉去感受一下。热的就是好,冷的就是不好。" "那错了怎么办?" "错了也没关系。"诸星团说,"你会越来越准的。" "怪兽不一定用语言沟通。"诸星团在显示屏上播放一段录音——低沉、有规律的震动声,像心跳,又像某种古老的呼吸。 "这是什么?" "一只地底怪兽的叫声。你听——它在表达什么?" 伊咕闭上眼睛,让那段低频震动从耳朵渗进身体里。她沉默了很久。"……它在喊。但是不是在打架的喊。像在找东西?像在找……家人?" "正确。这是加米拉。它误入城市地底,和幼崽失散。它的叫声是呼唤。" 伊咕睁开眼。"那后来呢?它找到它的宝宝了吗?" 诸星团沉默了一下。"找到了。凤源帮它找到了。" 伊咕眼神亮了。"凤源哥哥做的?" "嗯。他没有攻击它。他用声音引导它往正确的方向走。" 伊咕低下头想了想。"……所以不一定每个怪兽都要打。" "对。有的只需要帮它找到路。" "那我要学会分清——哪些是找不到路的,哪些是故意来捣乱的。" 诸星团关掉录音。"你已经能分清了。以后只是分得更准。" 伊咕没有反驳,她早已看懂恶意了,在流浪的日子里。 —— "在宇宙里,迷路不是可怕。你必须一直知道方向。"诸星团在天台上铺开一张大大的星图,边缘被夜风吹得微微卷起。伊咕趴在星图旁边,小狮子玩偶压住一角防止被风刮走。 "爸爸,这张图好大。比我还大。" "这是光之国常用的标准星图。你不需要记住所有。先记住几个关键坐标。" 诸星团的手指点在星图的几个位置:"地球——这是我们现在的位置。狮子座,L-77——凤源的故乡方向。M78星云——光之国。" 伊咕认真地看,把脑袋凑得很近。"地球在哪里?" 诸星团找到了太阳系的位置。他的手在那一小片区域画了一个圈。"就在这里。很小。" 伊咕盯着那个圈看了很久。"……我们住的地方,在这么大的图里只有这么一点点?" "嗯。" 诸星团没有说话。但他看着伊咕趴在星图上、像记住一件珍宝一样盯着地球位置的样子,把已经到嘴边的"但它很脆弱"咽了回去。 他换了一句话:"所以你记住它。以后不论在宇宙中任何地方——找到这片星区,就能回来。" 伊咕抬头看他:"爸爸,你迷路过吗?" 赛文沉默了一会儿。"……很少。但有一次,重伤之后,掉到一个不知道坐标的星球上。花了三天才找到方向。" "那时候你怎么办?" "冷静一下,保存体力,寻找回去的路" 伊咕安静了几秒。然后她伸出小手,轻轻覆在星图上地球那片区域上。"那以后如果你迷路了——就等着。我来找你。我也会看星图。" 诸星团看着那只覆在星图上的小手。"……好。" "春天看大熊座,夏天看天蝎座,秋天看飞马座,冬天看猎户座。"诸星团指着夜空中逐渐清晰起来的星点,"每个季节的星空不一样。你要学会根据季节判断时间——不是机器上的时间,是宇宙里的时间。" 伊咕仰着头,脖子酸了也舍不得低下来。"那现在是什么季节的星空?" "夏末,你看东南方——那片,天蝎座的尾巴刚露出来。" 伊咕顺着他的手指找过去,在城市的灯光背景下努力辨认着那些微弱的光芒。"……它真的像一只尾巴。" "七月的时候它会升得更高。" "那明年七月的时候我们还能来看吗?" 诸星团看了她一眼。"能。" "那八月呢?" "能。" "那九月呢?" "……每年都能。只要你想看。" 伊咕转过来对他笑了一下,亮晶晶眼睛在黑夜里显得特别亮。"那我要每年都看。把冬天的、秋天的、春天的、夏天的——都看完。然后把它们都画下来。这样以后不在地球上的时候,也可以看画回忆。" 诸星团没有回答。但他后来在伊咕的涂色本上补画了一整页的四季星图——每一季画一个星座,旁边用光之国语标注了名称和出现月份。 伊咕后来把那页画贴在了日记的扉页。每天晚上写日记她都能看见——春天的尾巴、夏天的蝎子、秋天的飞马、冬天的猎人,都在那里。 18. 等待进入网审 1978年8月20日星期三晴 伊咕今天学会用星图。 —— 星图,在光之国语:"光路之镜",是光之国为每一位奥特战士配备的个人导航装置。它不只是一张地图——它是一个动态的、有生命的宇宙模型,能实时反映已知宇宙中所有星系、星云、黑洞、虫洞的位置与状态。 基本的模样是,一块手掌大小的六边形晶片,通体透明,边缘泛着淡金色的微光。平时可以像吊坠一样挂在脖子上,或嵌入腕甲中。 晶片悬浮在掌心上空,投射出一颗旋转的、半透明的光球——那是整个已知宇宙的缩影。光球内部有无数细如发丝的光线在流动,每条光线代表一条可航行的星际路径。 星图不是静止的。它像呼吸一样脉动——星系在旋转,星云在扩散,恒星在生灭。它反映的是"此时此刻"的宇宙,不是过去的地图,星图能感知当地磁场的能量波动。当奥特战士靠近危险区域时,星图会提前"预警"——相应区域会闪烁红光或发出低频震动,星图会记录使用者走过的每一条航线。走过的路线会变成金色,像在宇宙中留下一串发光的脚印。 光之国的星图之间可以共振。两名奥特战士可以通过星图"看到"彼此的位置和状态。 诸星团第一次给伊咕展示星图时,打开的方式非常郑重——他取下伊咕脖子上的莫比乌斯项链,轻轻一托,一颗拳头大小的淡蓝色光球缓缓升起,悬浮在两人之间。 伊咕屏住呼吸。 光球内部有无数细微的光点在流动,像一条由星星组成的河。它们不是静止的——有些在缓慢旋转,有些在互相靠近,有些在暗淡下去的同时另一颗在亮起来。 "好漂亮……"她小声说,"像活的。" "它就是活的。"诸星团说,"你在看的是宇宙现在的样子。就在这一秒——它正在变化。" 他把手指伸入光球,轻轻拨动了一下。光球内部的世界随之"放大",伊咕看见一片星域在眼前展开——密密麻麻的恒星、缠绕的星云、一条横贯画面的光带。 "这是我们现在所在的银河系。地球在这条旋臂的边缘——你看见了吗?那颗蓝色的、很小的光点。" 伊咕凑近了看。在无数璀璨的光芒中,有一颗极其微小的蓝色光点,微弱但稳定地闪烁着。"……那是地球?" 伊咕看了那颗蓝色光点很久。"我们在地球上,但是用星图看地球——它就在我眼前。好奇怪的感觉。" "这叫'视角切换'。以后你要学会在不同的视角看同一件事。宇宙中没有什么东西是只有一个侧面的。" "星图最重要的工作之一——告诉你哪条路能走,哪条路走进去就回不来了。" 诸星团的指尖在光球内部划过,停在一小片看起来空无一物的区域。那片区域黑得像一滴墨落在蓝色画布上,边缘有微弱的扭曲——像光在绕过什么东西时被迫弯折。 这个星图项链是拿赛文的星图做成的,等回到光之国给伊咕订制一个全新的。 "这是什么?"小奥指着那片黑色。 "黑洞。它不发光,所以看起来是空的。但你看它边缘——那些光线的弯曲。"赛文的手指沿着黑洞的边缘画了一圈,"光经过它的时候会被拉弯。如果太靠近,光就出不来了。" 伊咕盯着那片黑色的区域,"……它看起来像一张嘴。" "它就是宇宙一张嘴——什么都吞,连光都不放过,你遇见要远离。" "那星图怎么告诉我们它在那里?" "两种方式。"赛文把手靠近那片黑色区域——星图上立刻弹出一圈暗红色的光晕,像缓慢涨落的潮汐。"第一,颜色预警。黑洞边缘会显示暗红色——越靠近红色越深。第二——"他把手指放得更近,晶片发出一声极低沉的、像远处闷雷一样的嗡鸣,"——触感预警。靠近危险区域时,星图会震动。越近震得越厉害。" 伊咕试探性地伸手靠近那片暗红色区域。她的指尖刚接近,晶片就发出了轻微的震动,"……它在发抖!" "它在告诉你:别走这边。" "那如果已经掉进去了怎么办?" 诸星团沉默了一下。"……掉进去之后,星图会失去信号。光之国就找不到你了。" 伊咕把手缩回来了。她看着那片被暗红色光晕包裹的黑暗区域,小声说:"……那我以后看见了就绕远一点走。" "不用记住它的样子。记住它的颜色和震动就行——"诸星团把她的手指轻轻拉回来,放在星图的边缘,"——红色。震动。然后掉头。" 伊咕点了点头。她把那片暗红色区域的"感觉"记在了身体的记忆里——像记住火焰会烫手、冰会冻伤一样自然。 "有些黑洞会把东西吞进去,有些"诸星团在星图上划出一条弧线,显示一个旋涡状的淡紫色光晕,"——会把东西吐到别处去。" "吐到别处?"伊咕的眼睛亮了,"那不是可以一下走好远?" "理论上是。但虫洞很不稳定——入口在这边,出口在哪边不一定。星图可以测算出它的"出口区"——但精确度只有百分之四十左右。差一点就可能偏到未知星域去。" 伊咕盯着那个淡紫色旋涡,紫色是虫洞,红色是黑洞,看了好久。"……百分之四十?那剩下的百分之六十呢?" "迷路。" "如果我迷路了就在原地,让爸爸来找我。" 诸星团看了她一眼。"好孩子。" "我知道你找得回来。"伊咕认真地说,"但是我不想让你找。我要让你站在原地等我回来。" 诸星团没有接话。 星图的每一个星系都有详细的档案信息,悬浮在光球内部,像一颗颗"信息星星"。当手指点触某个星系时,它会弹出光之国的文字注释:信息 字段,星系名称,光之国标准命名, 特征标签,如"稳定""活跃""新生""衰老""有生命迹象",危险等级1-10级(1为安全,10为禁区),特殊标识像黑洞/虫洞/暗星云/高能辐射区,光之国驻地坐标(如该星系内有光之国前哨站)。 "爸爸,这个星系为什么有一个笑脸?" 赛文凑过来看了一眼。那颗星系的档案卡上确实有一个小小的标记——光之国的符号语言,由两个弧线和一个短横组成。"因为这个星系是'友好型'。里面有一颗星球上有智慧生命,他们已经和光之国建立了联系。标记笑脸的意思是'可以降落,安全,有朋友'。" 伊咕立刻开始在星图上找笑脸。她翻了一圈,找到了七个:"有好多地方有朋友!" "以后会更多。" "那有哭脸的吗?" 诸星团沉默了一下。"……有。" 他调出一个星系。档案卡上有一个倒置的弧线标记。"这是'谨慎型'。里面有智慧生命,但尚未建立外交关系。可以经过,但不建议长时间停留。进入前要提前报备。" 伊咕看了看那个"谨慎"的标记,又看了看"笑脸"的标记。"……笑脸的家我可以去玩。哭脸的家要先写信告诉人家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笑脸和哭脸都是他标记出来的,不是标准用语。 "那没有标记的呢?" "没有标记的属于'尚未探查'。没有去过,不知道里面有什么。尽量不要走。" 赛文在星图最新的一行标注上——'伊咕的起点'。 赛文在给伊咕的星图晶片中预先设置了几项她没有察觉的功能: 寻找爸爸模式:只要伊咕激活星图,诸星团的星图就会同步显示她的位置——一颗金色的小光点,旁边有一个极小的飞镖标识。 安全回程路径预存:星图内置了三条"从任何位置返回地球"的优化路径。诸星团花了五个晚上手动优化了每一条的参数。 紧急呼叫机制:如果伊咕的星图检测到她进入了危险区域(黑洞引力场/虫洞乱流/高能辐射区),会自动向光之国的佐菲发送警报,附带她的实时坐标和能量状态。 语音备注(隐藏):在星图的"地球"位置,有一条语音备注——诸星团的录音,只有伊咕的能量特征才能解锁。内容是:"这里等你回来。" 诸星团在某次教学后,让伊咕自己总结"使用星图时应该记住什么"。她想了很久,也没有写出什么东西,诸星团想了想,自己写了一条收录进了他的教学档案里,一个字没改就存档了。 "——星图不是工具。它是宇宙在告诉你:你去过的地方,都会记得你。" 伊咕后来翻到那行批注的时候,她看了很久。然后把那行字抄在了自己的星图第一页。 ——从此以后她每次打开星图,都会先看一眼那行批注。 19. 等待进入网审 1987年8月17日周五晴 --- ·雪夜观海 雪覆寒汀接远色,天垂孤影入深澜。 星沉碎作幽冥火,海静凝成太古寒。 一点浮光随浪去,千丝幽魄共潮残。 独坐此夜无穷寂,清辉冷浸岁阑滩。 --- 凤源哥哥今天有点奇怪。 伊咕是在早饭桌上发现的。 “凤源哥哥”坐在她对面,面前摆着一份完整的早餐,米饭、味噌汤、煎鱼、腌菜,一样都没动。他坐得很直,脊背与椅背之间空着一拳的距离,双肩自然下沉,手指在桌面上交叠的方式很规整——右手覆在左手上,拇指轻触,像某种她没见过的礼节姿势。 伊咕舀了一口粥,偷偷观察他。凤源哥哥吃饭永远先喝汤,三两口扒完饭再动鱼,顺序像铁律。今天这位“凤源哥哥”坐得端端正正,整个人像一幅被精心摆放的画,连呼吸的幅度都比平时浅。 “哥哥你不吃吗?”伊咕问。 “……我不饿。” “你每天早上都吃两大碗饭。” “今天不太舒服。” 伊咕歪着头看他。他的脸完全是凤源哥哥——眉骨的弧度、鼻梁的线条、下颌的收束方式,全都对。但他的坐姿太从容了,那种从容不是凤源哥哥的随意,而是一种从小被训练过无数次的、自然而然的挺拔。像一个人在镜子前站过很多年,已经忘了自己为什么要站那么直。 伊咕没有追问。她低头继续喝粥,把最后一口咽下去之后抬头说:“哥哥你今天有事吗?” 他愣了一下。“……没有。怎么了?” “那你能带我出去玩吗?爸爸今天要开会。”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微微动了一下。“……你想去哪里?” “水族馆!”伊咕从椅子上蹦下来,跑到他面前,“我还没去过水族馆!听说里面全是蓝色的——蓝到走进去就像掉进海里面——哥哥你陪我去嘛——” 她仰着头看他,眼睛亮闪闪的。这是队长的女儿,他低头看了她两秒,然后说:“……好。去水族馆。” 伊咕笑了,在晨光里亮闪闪的。她跑过去拉起他的手往外走:“那我们快走!趁爸爸还没开完会!” 她攥着他的两根手指往前拽。凤源哥哥的手很粗糙,指节上有常年训练留下的厚茧。这双手的茧更多一些,但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握在手里能感觉到一种她形容不出的轻巧——像一只应该去握笔而不是握拳的手。 伊咕握得更紧了一点,高高兴兴地拉着他往前走。 入口的自动门一打开,蓝色就涌了上来。 从地面到天花板,从墙壁到头顶的弧形穹顶,厚而稠密的蓝色像果冻一样裹住全身。水槽里的蓝光在水面碎裂成无数抖动的光斑,投在过道和人的脸上,让每个人都像站在水底呼吸。伊咕站在入口处张着嘴不说话了。好蓝。蓝到她觉得自己走进了一颗被水包裹住的星星里。 头顶有梭鱼群穿过,银色的腹部划出一道道流动的反光。她的目光追着鱼群跑,整个人慢慢往前挪,直到脸贴上了第一面弧形玻璃。 那面玻璃后面是深海展厅,水槽从地面延伸到天花板,投下一整面墙上缓缓摆动的暗蓝。一只蝠鲼贴着玻璃从她面前滑过,翼展宽阔,边缘像被水流反复打磨过的柔软石板。伊咕把鼻尖贴在玻璃上,跟着蝠鲼慢慢平移,像一只趴在窗台上追光的小猫。 “它好大。但是它游得好慢。” 阿斯特拉站在她身后半步,也看着那只蝠鲼。他看水族生物的姿态和诸星团不同——诸星团会微微前倾,眼睛眯起来,像在分析它的攻击方式和弱点。而他只是站着,双手自然垂在身侧,目光安静地跟着那只蝠鲼移动,像是单纯在看一件美丽的东西,不分析,不拆解。 “……它不需要着急。”他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水里没有要赶的路。” 伊咕没有回头。她在玻璃的反光里看见他的脸——目光是舒展的,不是凤源训练场上的锐利,而是一种近乎出神的专注。像一个人在回想起某件很久远的事情,通过看别的东西慢慢把它描回来。 她没有打扰他。 他们走进了水母区。光线在这里变得暗蓝,头顶的光源被调至极弱,只有水槽自身发出幽蓝的莹光。那些水母悬浮在深色的背景里,半透明的伞盖边缘镶着一圈极细的荧光蓝,一开一合。伊咕扶着栏杆把脸凑近了最小的那只水槽,里面的水母只有指甲盖那么大,缓缓上浮。 阿斯特拉站在她旁边,没有靠得太近。他低头看着那些水母,手指轻轻搭在栏杆边缘——不是握,是指尖轻触,像碰一件过于精致的东西。“……像星星。”他说,“像星星在呼吸。” 伊咕转头看他。“那你喜欢星星吗?” “……喜欢。” “我也是。”伊咕说,“爸爸教了我认很多星星。等夏天到了,狮子座升起来的时候,我指给你看。很亮的,特别好找。”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很浅,像水面上掠过的一道光。然后他重新看向那些水母,没有说话。但伊咕感觉到他站在她旁边的姿态比刚才松了一点,像一扇原本半掩的门,被无声地推开了一线。 穿过水母区之后,走廊开始下沉。很缓的坡度,几不可察——但脚下的地面确实在往更低处延伸,头顶的天花板也在缓缓降低,像在慢慢沉入海底。两侧墙壁上的灯光越来越暗,从浅蓝过渡到钴蓝,再从钴蓝沉入一种近乎墨色的深蓝,只有在接近水槽边缘的地方才透出一线微光。空气的温度也降了一些,凉意从脚踝漫到小腿,像在涉水前行。 伊咕走得很慢。她不说话,步子也变得轻了,像是怕踩碎了什么。 走廊尽头的门是自动感应的。她走近的时候门无声地滑开,然后——她站在了整座水族馆最深的地方。 那是一条弧形的玻璃隧道。半圆形的穹顶和两侧墙壁完全由透明的亚克力构成,没有拼接缝隙,一整块弧形玻璃覆盖了头顶和左右视野,只有脚底是黑色的传送带,缓慢地、几乎察觉不到地向前移动着。隧道很长,弧线延伸出去的方向看不清终点在哪里,像通往某个永远到不了的深处。 而头顶——是整片海。 不是水槽里的海水。是被压缩过的、凝固过的、像一整片真实的海洋被切下来一块,嵌进了一条隧道上面。暗蓝色的水层极厚,厚到表面的光线经过无数次折射和衰减之后,到达玻璃这一面的时候已经只剩下一种极其微弱的、近乎青黑色的幽光。那光不像是从某个灯源发出来的,更像是蓝色本身在缓慢地发光。 水在动。但不是水族馆里那种被循环泵带动的流动。那些水流太慢了,慢到像某种有意识的呼吸——水面之下有不可见的力量在推动着整片水层极其缓慢地旋转和翻涌,一片水域在暗光里微微隆起又落下,像一只巨大的胸腔在极其深沉的睡眠中起伏。 伊咕站在传送带上,仰着头,张着嘴,没有发出声音。 她的影子投在玻璃地面上——很小的一团,轮廓被头顶的暗蓝色水光碾得很模糊。她站在那条隧道里,整个人被包裹在一种从四面八方涌来的、沉甸甸的蓝色里,从头顶到脚踝,从前方到身后,没有一处遗漏。那种蓝像某种极轻的固体,正在缓慢地把自己压进她的皮肤表面。 她看见第一条鱼的时候差点被吓到了。 那是一条巨大的石斑鱼,灰蓝色的身体上布满了不规则的深色斑纹。它从隧道上方横游过去,离玻璃不到两米,腹部是暗白色的,边缘有一层极淡的荧光。它游过的时候伊咕能清清楚楚地看见它鳃盖的开合,能看见它每片鳞片边缘的细微划痕。它的影子在她头顶滑过,像一片会移动的阴天,持续了好几秒才完全离开。 然后更多的东西出现了。 一条灰鲭鲨从左侧的暗处滑出来,姿态流畅得不像在游,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走。它的背鳍切开水面的方式锐利而安静,几乎没有带起多余的涡流。伊咕跟着它的轨迹转头,脖子转到了极限,鲨鱼已经消失在了右侧的暗影里,像从未来过。 一群梭鱼从正上方掠过。银色腹部的反光在暗蓝色的水背景下像一串被撒出去的硬币,它们游得极快,队形却保持着一种近乎完美的同步,伊咕的目光追不上任何一条,只能看见整群鱼像一阵被拧成一股的银光,从头顶的一侧切到另一侧,然后散入深处的暗色中。 传送带载着她慢慢往前移。水也在移动,只是比她更慢。她看见水层深处有暗影在缓缓变化形状——一会像某种巨大生物轮廓的边缘,一会又变成水流本身的折痕。分不清哪些是活物,哪些只是光的游戏。 她站了很久。久到阿斯特拉在传送带的末端等着她,没有催。 在隧道中段,她停了下来。那一截隧道上方没有鱼,没有阴影,只有纯粹的水。极深极深的蓝,浓到接近黑色,但又不是完全的黑——那层蓝色还在微微透亮,像一块被磨薄了的墨色宝石,背后有一点点光勉强透过来。 伊咕仰着头,一动不动。她的脸被水光照成一种微凉的钴蓝色,瞳孔里反射着头顶那片缓缓涌动的暗蓝,像两颗被泡在深水里的海蓝宝石。 “……原来海下面,”她小声说,“这么满,又这么空。” 水在动,但没有声音。巨大的东西在游,但她听不见它们的呼吸。那些生物游过去的时候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像在另一个世界里移动。她们隔着一层透明的东西互相路过,不知道对方的名字。 伊咕把手举起来。掌心朝上,贴着头顶那层弧形玻璃的弧度。 玻璃是凉的。水在那边。她在这一边。隔着二十几厘米的透明固体,她感觉到那头的水层有一片极其微弱的震动传了过来——像一个巨大的生物在很远的地方转动身体时带动的水流波动,经过无数次衰减之后传到了玻璃表面,她把手放上去的时候,正好赶上了最后一丝余波。 她的手心感觉到了。很轻,像有人从很远的地方对她说了什么话。 那面墙不是一个水槽,是一整片海。顶天立地,从左到右延展到视线尽头,像一个被截断的深渊的截面。暗蓝色的水在玻璃后面缓缓涌动着,那种涌动太慢了,慢到你要盯很久才能确认它确实在动,像一个活物在极其深沉的睡眠里翻了个身。 伊咕站在那面墙前面,仰着头,没有说话。 没有梭鱼群,没有水母,没有蝠鲼——只有水。纯粹的、浓稠的、从浅蓝渐变成墨蓝再深到近乎黑色的水。水深处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缓缓移动,轮廓模糊,像一座在雾中迁徙的山。 然后它靠近了。 它先是作为一个影子出现——一片移动的暗色从水深处浮上来,面积越来越大,大到伊咕觉得自己脚下的地面都在随着它的接近而轻微震颤。然后它进入了灯光能照到的区域——灰蓝色的、布满白色斑点的巨大身躯,像一张被揉皱又展平的星空被浸泡在水里。它的头部是扁平的,嘴部的宽度几乎和伊咕张开双臂的长度相当。它的鱼鳍像两扇被水托起的翅膀,缓慢地、几乎不费力地划动了一下,推着整座山一样的身体在蓝水中滑过。 它游过来了。整个头部贴上了玻璃。 隔着那层厚实的弧形亚克力,它的眼睛——一颗比伊咕的脑袋还大的、深黑色的、像被海水泡了很久很久的石头的眼睛——正对着她。它没有表情,鱼类的眼睛天生不会有表情。但那颗眼球在缓慢地转动,像在看什么东西。 伊咕站在它面前,一动不动。 她还没有一扇鱼鳍那么长。她站在那片巨大的蓝和那个巨大的、缓慢的生物面前,像一颗被放在一座山脚下的石子。但她没有后退。她伸出戴着手套的手,轻轻贴在了玻璃上,手掌正好对着那颗巨大的眼睛的正中间。 玻璃是凉的。隔着一层厚厚的透明壁垒,那边是另一片温度的海。 鲸鲨没有动。它悬停在玻璃后面,巨大的尾鳍极轻地摆了一下以维持平衡。它的目光——如果一颗没有眼睑的眼睛可以有“目光”的话——落在伊咕贴着玻璃的那只手上。隔着那么近的距离,它的轮廓几乎填满了整面墙——灰蓝的底色上有无数细碎的白斑,在暗蓝的光线下像散落在深色水面下的星光。 伊咕说话了。声音很小,像是怕吵醒什么:“……你好大呀。” 鲸鲨的嘴动了一下。很慢,像在山谷里响了一拍的回声。 “你的斑点和星星一样。”伊咕继续小声说,“我爸爸教我看过星星的图。星星是亮的。你是蓝的。但是都好看。” 鲸鲨缓缓地眨了一下眼——那是一层极薄的透明眼膜从侧面滑过眼球表面的动作,像一个极慢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呼吸。然后它开始移动了。巨大得像是要花一整年才能转完一个弯的身体,从玻璃上缓慢地退开,转过方向,尾鳍扇动了一下,推着一整片水层的波动朝着深处离去。 但它在离开之前,尾鳍的边缘扫过伊咕贴着的那片玻璃,极轻地碰了一下。像一个“知道了”的回答。 伊咕的手还贴在玻璃上。她看着那个巨大的身影慢慢沉入更暗的蓝色深处,直到它重新变成一片模糊的山形轮廓,再变成一点暗影,最后完全消失在可见范围的边界。水深处依然有暗影在移动,但已经分不清是鲸鲨还是别的什么了。 她把手放下来。转头的时候她看见阿斯特拉站在几步之外,也在看那片鲸鲨消失的方向。 他的姿态很安静,双手自然地垂在身侧,肩膀微微松着——那种放松比在基地里自然得多。暗蓝色的水光投在他的侧脸上,把眉骨的轮廓和下颌的线条都染上一层冷色的薄光。他站在那条走廊里,背靠着深蓝色的水,整个人像一幅被刻意调低了饱和度的画——好看的,但不张扬;清晰的,但不刺眼。 远处有几个路人经过的时候放慢了脚步。不是认出了“凤源”的脸,是被那幅画本身留住了。一个年轻人站在巨大的蓝色水墙前面,微微仰着头,表情里有一种不太属于这个时代的安静。他的目光追随着那只已经看不见的鲸鲨消失的方向,像是在看一个只有他能看见的东西——不算悲伤,但也不是开心。是那种隔了一层水看世界的时候,脸上自然会出现的神情。 阿斯特拉走到了她身后。他的影子落在她脚边的玻璃地面上,被放大了一些,轮廓变得模糊。“……你感觉到了?” “嗯。”她的手还贴在玻璃上,“很轻的。像在跟我打招呼。” 她把手放下来,重新仰头看那片蓝。水层深处有一个极其模糊的暗影正在远去,形状不确定,大小不确定,方向不确定。它只是在那里,然后不在那里了。 “哥哥,”伊咕没有回头,“你觉得它看见我了吗?” 阿斯特拉站在她身后半步的地方。水光把他的轮廓染成深蓝和浅蓝之间的渐变色调,他的目光也追着那片暗影消失的方向。“……看见了吧。它绕了一段路回来找你。” 伊咕转头看他。“你怎么知道它是回来的?” “它刚才游过去了。”阿斯特拉说,“然后它又绕了一圈,从更深处浮上来的方向是朝向你的。它特地拐了一个弯。” 伊咕安静了两秒。然后她又转回去看那片蓝了。 伊咕往前走之前,看了最后一眼那片深蓝色的水层。暗影已经彻底消失了,只剩纯粹的水在缓慢地呼吸着。她朝那片水挥了一下手,很轻,幅度很小,像一个刚学会的告别手势。然后她转身,走向了光变亮的方向。她走到阿斯特拉旁边,没有拉他的手,只是和他并排站着,也望向鲸鲨消失的方向。“……它还会回来吗?” “不知道。”阿斯特拉说,“它也许会在深处巡游很久。也许等我们走了之后才会回到光能照到的地方。” “那它回来的时候会看见我们不在。” “但它看见过我们。”阿斯特拉说,“隔着这么厚的水和玻璃,它看见你伸手了。” 伊咕低头看了看自己刚才贴过玻璃的那只手。掌心的位置还留着一小块玻璃的凉意。 “那它下次再游到这片玻璃前的时候,”她说,“会记得有人站在这里看过它。” 阿斯特拉低头看了她一眼。暗蓝色的水光在两个人都身上流动着,把他们框在同一片缓慢涌动的色调里。“……会记得。” 水继续涌动着。传送带在脚下无声地运行。那条隧道的出口隐约出现在前方不远处,光在慢慢变亮,像一次漫长上浮的最后一段。 出口处的光线在慢慢变暖。伊咕站定之后回头看了一眼隧道出口——那道弧形的玻璃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像某本很厚的书轻轻关上了封皮。 “里面是蓝色的,”她说,“外面是别的颜色。蓝色在里面好好的。” 阿斯特拉低头看了她一眼。她的眼睛里有水光残余的微蓝,正在被走廊暖黄色的灯光一点一点地替换掉。“……你以后可以再来。” “你也会来吗?” 他沉默的时间不长,但够他清空一次喉咙。“……如果我能的话。” 伊咕点了点头。她转过身,开始往水族馆出口的方向走去,步子恢复了来时的轻快。但她走了几步之后停了一下,侧过头说:“如果你不能来的话也没关系。我会帮你看的。等我看完了再讲给你听。” 她说完就继续往前跑了,阿斯特拉站在走廊里,看着她跑远的背影——红色背带裤的肩带滑下来一根,随着她的脚步一颠一颠的。她跑出几步之后回头冲他喊:“哥哥你快来!外面还有企鹅!我要看企鹅!” 阿斯特拉跟了上去。步子不快不慢,像一个终于学会了“跟上”的人。 他身后的那片深海隧道正在暗下去,水光缓慢地流转着,像一场永远醒不来的蓝色梦境。而在那个梦境里,一只巨大的深水生物刚游过玻璃的最深处,朝某个方向拐了一个弯,然后继续向更深的蓝里去了。

中午在水族馆旁边的店里吃了饭。伊咕点了一份儿童套餐,阿斯特拉要了一碗拉面。他端起来的时候看了那碗面两秒才开始动筷子——吃面的姿势很端正,筷子在汤里捞起的动作带着一种不太自然的精确,像习惯了在盘子里而不是碗里取食。伊咕注意到他夹起面条的时候会先停半秒再送进嘴里,像在确认什么。 她没有说。她一边啃着炸虾,一边指着电视屏幕上正在播放的企鹅纪录片:“哥哥你看!企鹅!它们在冰上滑着走!” 阿斯特拉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它们在冰上走不稳。” “对!好笨!但是好可爱——”伊咕转过来看他,“哥哥,你滑过雪吗?” 阿斯特拉放下筷子,目光看向窗外的远山。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很久以前。在我的家乡。” “你的家乡——有雪?” “有。”他说,“冬天的时候,整片高原都是白色的。风把雪吹起来的时候,什么都看不见。但雪停下来之后——很安静。比这里安静。” 伊咕安静地听着,没有追问“你的家乡在哪里”。她已经猜到了。她只是点了点头:“那你一定滑得很好。” 伊咕看着他的侧脸,那双眼睛正看向窗外远处的方向,像在看一个这里看不见的地方。她没有继续问下去。她吃完最后一块炸虾,把盘子推开了。“那今天我们去滑雪吧。我想看你滑。” 雪场在山里,坐了一个多小时的车。沿途的风景从灰色的城市建筑逐渐过渡到深绿色的山林,再过渡到枯黄色的草坡,最后视野里开始出现成片的白色——先是零星一小块一小块嵌在山坳里的残雪,然后是一整面山坡都被白覆盖着,像有人把天空磨碎了撒下来。 伊咕趴在车窗上,呼出的气在玻璃上凝成一小片白雾,她用指头在上面画了一张笑脸。 “哥哥你看,山是白的,树也是白的。” 阿斯特拉坐在她旁边,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对,都是白的。” “白色好好看。在东京看不到这么多白的。” “水族馆是蓝的,”他说,“这里是白的。一天看了两种颜色。” 伊咕转头看他,像是没想到他会主动把水族馆和滑雪场联系起来。“那你喜欢哪个?” 他想了很久,久到伊咕以为他不回答了。然后在车拐过最后一个弯的时候,他开口了:“蓝的让人安静。白的让人清醒。两种都好。” 伊咕点了点头,转回去继续看窗外了。 到了滑雪场,伊咕换上租来的红色儿童滑雪服,整个人裹得像一颗圆滚滚的灯笼椒。她试着站上滑雪板——腿还没伸直就往后仰过去。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托住了她的后背,力道精准,像是提前算好了她倾斜的角度和速度。 “站稳了再动。” 伊咕转头看他。他已经穿好了雪具,一身深蓝色的雪服,领口拉得整整齐齐。他站在雪地上,重心微低,膝弯的弧度从容而精确——整个人姿态舒展,不紧绷,不松散,像一棵在风里站了很久的树,根扎得很深,但枝条是软的。 “哥哥你穿好了?” “嗯。” “你好快。” “以前穿过的次数多。” “你以前经常滑雪?” 他踩了踩脚下的雪,感受了一下雪面的硬度。“以前住的地方,冬天很长。雪季大半年。出门不用走的,用滑的更快。” 伊咕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一个少年在漫无边际的白色荒原上滑行,身后没有脚印,只有两条长长的雪痕延伸向远方。“那你一定滑得很好。” 他没有回答。但他转身滑向了赛道入口,姿态流畅——起步时膝盖微沉,身体前倾的角度精确得没有多余的动作。他沿着雪道往下滑去,整个人的重心像是被一条看不见的线悬着,始终稳定在一个高度。雪杖点地的节奏均匀从容,左、右、左、右,像某种缓慢的呼吸。遇到起伏的时候他的膝弯会微微加深,吸收颠簸的姿态轻盈得几乎看不出来,板刃切进雪面扬起一道薄薄的雪雾,在下午的光线里闪了一瞬就散开了。 滑到半坡他做了三个连续的短弧回转,动作干净,没有溅起多余的雪沫。他在坡底停下,转过来看了一眼坡顶的伊咕。隔了大半个雪道,他的脸在反光里看不太清,但姿态是舒展的——肩膀打开,雪杖松松地拎在手里,不像在水族馆和餐桌上的时候那样微微拢着。 伊咕站在坡顶,嘴巴张着忘了合上。“……哥哥你好厉害。” 他踩着滑雪板一步步走上来,从下坡往上走的每一步都踩得很稳,落在雪面上几乎没有声音。“来,我带你。” 他没有说太多技巧上的话。他只是侧身站在她旁边,距离隔得不近不远,然后让她自己试。伊咕笨拙地挪了几步,重心一歪——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托住她小臂的力道刚好,不紧不松。“重心往下放,膝盖再弯一点。” 伊咕照做了,速度慢下来。“抬头,别低头看板。” 她抬起头,雪道在她面前铺展开来,纯白的,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她被那种白晃得眨了一下眼,脚下一乱又要歪——但那只手依然在,扶稳了她,等她重新站稳才松开。 “继续。”他说。 他们在初级道上滑了十几趟。阿斯特拉全程跟在她旁边,距离控制得很好——伊咕需要他的时候他一定在伸手可及的地方,伊咕自己滑得顺的时候他又退到两步之外。他的雪板在雪面上留下的痕迹很浅,两条平行的细线,间距稳定,板刃起落干净,没有多余的拖沓。 伊咕每一次回头都能看见他在那里。姿态从容,雪杖松松地拎着,像在自家后院里散步。 倒数第三趟的时候伊咕自己滑完了全程没有摔。她停在坡底喘着气回头看他,他正从坡顶往下滑——她第一次有机会从旁观者的角度看他的滑雪。那是一种极难形容的流畅。他的身体在雪道上移动的方式和凤源完全不同——凤源是锋利的,每一次动作都带着突击的爆发力。而他是锋利的,每一个转弯都没有多余的碎动作,重心从一条板刃过渡到另一条,整个过程像抽刀断水,没有犹豫,没有顿挫。 他停在她面前的时候几乎没有溅起雪。“卡扣松了,”他低头看了一眼她的脚,“回去之后要重新紧一下。” 伊咕仰头看着他。他逆光站着,深蓝色的雪服被阳光勾勒出一圈浅金色的轮廓线。她忽然说:“哥哥,你是王子吧?” 阿斯特拉的手停在半空。他低头看她,像在问一件她已经相信了很久的事情。“……为什么这么说?” “你很温柔,性格那么好,长得又那么帅气,还那么优雅,就像一个王子。” 阿斯特拉看着她笨拙地模仿他拿雪杖的姿势。他蹲下来,把她脚上那颗松了的卡扣重新拧紧。“……那是我哥哥教我的。他滑的比我好。”他的声音很轻,“但后来我们分开来了,就再也没有一起滑过雪。” 伊咕安静地听着。等他站起来之后,她伸出一只手拉了拉他的袖子。“那下次你回去的时候,”她说,“带上我,我们一起去滑。” 阿斯特拉低头看着她攥着自己袖口的那只小手。他没有回答。但他走回坡顶的时候,步子比来时慢了一点点。 回去的车上,伊咕累得靠在座椅上,眼皮半垂,窗外暖橘色的夕阳开始往雪山上铺。阿斯特拉坐在她旁边,看着窗外,没有开口。车厢里的安静是那种不沉的安静,两个人各自想各自的事,但没有刻意要填满它的冲动。 伊咕先开口了,声音懒洋洋的:“哥哥。” “嗯。” “你今天开心吗?” 他沉默了一下。“……开心。” “我也开心。”伊咕慢慢地翻了个身,把脸转向他,“今天看了蓝的又看了白的。一天看了两种颜色。还看了你滑雪。” 小奥太累了,她说着说着眼睛开始慢慢合上。阿斯特拉把她肩上滑落的小外套拉起来重新盖好,动作很轻,像在碰一件容易碎的东西。 阿斯特拉的手停在她肩头。他看着睡着的伊咕——她嘴角带着一点笑,在夕阳里看起来特别轻。他慢慢把手收回来,放在自己膝盖上。 “好。”他说。 车停在基地门口时,伊咕已经睡熟了。阿斯特拉抱着她走下来,门打开了——诸星团站在门框里,伸手接过了那团裹在红色滑雪服里的小东西。 交接的时候诸星团看了他一眼。“玩得开心?” “……开心。” 诸星团抱着伊咕往里走,走了两步停了一下。“她也喜欢你。”他没有回头,“下次想来,直接敲门。” 门合上了。门缝里漏出一条暖黄色的光,照在台阶最上面一级的沿上。阿斯特拉站在路灯下看了那道光几秒钟。 然后他转身。夜空里有一颗星升起来,朝着狮子座的方向,不急不赶——像滑雪场上最后一个从容的转弯。 20. 等待进入网审 1987年8月18号周六晴 指挥室的红灯在旋转。 诸星团站在主控台前,屏幕上是被加梅洛特犁过的东京街区——焦黑的沟壑、折断的路灯、碎裂的建筑立面像被撕开的纸盒。他沉默地看完一段实时画面,然后说了一句:“雷欧奥特曼已经出现了。” 白川纯子坐在通讯台前,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地面小队报告,目标为金属构造体,高约五十米,行动模式以碾压和光束攻击为主——队长,那是机器人。” “我知道。”诸星团说,“空中战队尽全力配合雷欧奥特曼。” 就在这时,指挥室角落的门被推开一条缝。 一颗毛茸茸的脑袋探进门缝。黄色小衬衫,绿色小裤衩,头上又会有诸星团扎得两个小啾啾,伊咕两只手扒着门框,看了一眼屏幕上的画面。加梅洛特正把一栋楼从中间折断,金属手臂横扫过去,混凝土碎块像被掰碎的饼干一样散落。 伊咕没有说“我想去”。她只是看着那面屏幕,猫耳尖——在她的人类形态下,那对猫耳藏在发顶之下——轻轻动了一下。 诸星团没有回头。“伊咕。” “爸爸,我想出去转转。” 诸星团没有转头,也没有说话。他看着金属屏面的倒影看见门口那个还没到他膝盖高的小东西。她没有在撒娇,没有在哀求——她站在门口,双手扒着门框,那双眼睛里没有怕。纯子从通讯台前转过身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诸星团抬了一下手。 “不要跑远。”他说。然后他转回了屏幕。 “嗯。” 赛文想要保护好她,尽可能让她避免战斗,但是光之战士的本能让他的孩子勇敢走上战场,让他自豪又担忧。 东京的街道已成废墟。加梅洛特从浓烟中走出,金属外壳反射着火焰的光芒,胸前七枚红灯像一排不会眨的眼睛。它每迈一步,地面就会凹下一块,碎裂的混凝土像饼干屑一样从它脚边崩落。 雷欧刚刚被加梅洛特一拳击穿了一栋大楼的侧墙,碎石哗啦啦地塌下来,把他埋在下面。他重新站起来的时候,肩甲的裂痕在火光里格外明显,彩色计时器已经开始闪烁。加梅洛特没有停下脚步——机械关节运转时沉闷的金属声一步一步碾过来,像在碾碎什么东西。 雷欧调整了站姿,重心压低,准备迎接第二波冲击。 红白色的小身影落在加梅洛特面前三十米处,双膝微曲,两只白手套撑在身前的碎石地面上,身体前倾,脊背弯成一道柔软的弧线。那对猫耳在落地的瞬间竖到最高,耳尖微不可查地抖动了一下。 她站起来了。 珍珠白的身体在灰黑色的废墟背景里像一枚被洗干净的石子,干净得不像刚从浓烟里出来。焰心红的纹路从肩部倾泻至腰侧,像两道被风带偏的火焰,在白底上铺陈得收敛而有力。她的身形矮而纤细——和雷欧并排站着,她只到他胸口偏下一点的位置。肩宽只有他三分之二,腰细得像会被一只手握过来。但那双白靴子踩在碎石上的姿态是稳的,靴底的悬浮推进装置让她的重量几乎没有压碎脚下的任何一块石头。 她抬起头——那对猫耳随之调整了方向,从竖立变成微微前倾。三角形、焰心红为外层、珍珠白为内衬,边缘镶着极细的金色镶边。它们在她抬头的那一瞬间捕捉到了加梅洛特的位置,耳尖从两侧朝同一方向收拢,像某种精密仪器在锁定目标。 额前那枚菱形金色印记在被锁定后的瞬间亮了一下,极快地闪了一次,然后重新暗淡下去,像被点燃的引信燃尽了最后一段。 她的眼睛是鹅黄色的,水滴形,眼角微微下垂。那是整张脸上最不像战士的部位——下垂的眼角让她看起来永远带着一点好奇,一点没有完全收起的温柔。但在她看向加梅洛特的这一刻,那双眼睛眯起来了,瞳孔收缩成两道细线,把温柔全部压在了眼底。 胸前是一枚正圆形的指示灯。宝石蓝色的光从内圈透出来,均匀地脉动着,频率平稳得不像刚经历过战斗——那种蓝不像光之国的科技造物,更像某种被自然打磨过的矿物在内部发光。那轮圆形在她纤瘦的身体上占据了一个恰好的位置,不大不小,刚好在白色胸甲的正中央,像一枚被小心嵌上去的蓝宝石。 白手套包裹着她的双手。及肘的珍珠白长手套,手背上有银灰色的纹路从腕部延伸至指尖——那些纹路尚未激活,还处在沉睡的灰色状态。右手手背正中央镶着一枚金色的星形能量导流片,在灰黑色的背景里像一小块被留下来的暮光。 她站在雷欧旁边,比雷欧矮、比雷欧窄、比雷欧轻。但她站在那片废墟上,珍珠白的身体在浓烟和火光之间像一枚被小心放在那里的小小光点,没有退缩。猫耳的耳尖还在微微颤动,捕捉着加梅洛特关节运转时发出的每一种声音的频率。 雷欧低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她感受到他的视线,侧过头对上了他的目光。那双鹅黄色的眼睛在眯起来的时候是战士的锐利,但对上他的那一刻,瞳孔放大了一线——然后她轻轻点了一下头。像在说:我看着你。像在说:我知道怎么做。 然后她转了回去。猫耳重新锁定加梅洛特的方向,白手套的指尖抬起,从碎石地面离开,停在身侧,手腕微微外翻。那是赛文教她的起手式——手掌不攥拳,掌心朝外,手指微张,像一个在说“等一下”的姿势。 她的圆形指示灯在她的心跳节奏里继续均匀地亮着。蓝得从容。 基地的指挥室里安静了整整五秒。 铃木先动了。他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往后滑了一下,发出尖锐的摩擦声。“……那是谁?” MAC队的屏幕上出现了另一道身影。 “——什么东西?”平山先喊出声,“你们看!左边——废墟顶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那个方向。在浓烟和火光的边缘,一截断裂的天桥残骸顶端,蹲着一个极其矮小的身影。 第一次看见她的人都会愣一下。 她太小了。比雷欧矮了将近三分之一,站直了也才勉强到他胸口的位置。身形纤细得不像一个战斗者,白色是主色调,珍珠白的身体表面浮着一层极浅的虹彩光泽,在灰黑的废墟背景里干净得近乎不真实。红色只分布在肩部到腰侧的区域,像一件被火焰勾勒出的披肩,边缘流畅地收束在腰线处。那种红不是赛文那种冷红,是偏暖的朱红,像炉火将熄未熄时最深处那一层颜色。 她的头上有两片三角形的突起,朝后上方微微倾斜,外层红色内衬白色,边缘镶着一圈极细的金线。它们正在动——耳尖在缓慢地转动,像两只正在扫描整个战场的小型雷达,每隔几秒就会微微抖动一次,像是接收到了某种信号。 “她头上那是什么……角?”白川纯子盯着屏幕喃喃道。 “不是角。”诸星团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平稳得像在陈述一件他已经知道很久的事情,“是耳朵。她在听。” 众人沉默了一瞬。他们不知道“听”是什么意思——但屏幕上的画面证实了队长的判断。那道身影正在半蹲着移动,沿着废墟的边缘无声地滑行,身体压得很低,脚跟微抬,重心在脚尖。她的每一步都轻盈得不像在地面上行走,更像在移动中永远与地面保持着一层极薄的间隙,不踩实,不发出声音。 白手套在废墟的阴影里格外醒目。那双及肘的长手套包裹着她的手臂,指尖比普通的奥特战士更小——不像用来握拳的,更像用来捧东西的。手背上有银灰色的纹路从手腕延伸到指尖,在火光下偶尔闪过一丝反光,像一片半透明的叶脉。 她的胸口正中央嵌着一枚正圆形的指示灯。和其他奥特战士完全不同——那不是椭圆形,不是六边形,就是一枚纯粹的圆。外圈是细窄的淡金色圆环,内圈是一片宝石蓝色的发光面,那种蓝色像地球最深的海水被萃取出来凝成一滴,稳定而柔和的脉动着。它没有变红。即使她在移动、在隐藏、在备战——那枚圆灯始终保持着蓝色,只是闪烁的频率在加快,像一颗正在紧张但还没有恐慌的心跳。 她的眼睛是鹅黄色的,水滴形,微微下垂的眼角让她看起来带着一种天然的、幼兽般的好奇,但此刻它们眯成了细线。她盯着的方向只有一个:加梅洛特的后背。 “她是谁?”铃木的声音有些发抖,“新出现的奥特战士?光之国的?可是雷欧不是已经——” “看着。”诸星团打断了他。 加梅洛特正在转身。它的头部缓缓转动着,胸前七枚红灯扫过废墟表面,激光预热的光在灯芯深处慢慢亮起来。雷欧在正面吸引着它的注意力——他正在缓慢地后退,每一步都踩在加梅洛特视线正中央的位置,像一个称职的靶子。 但加梅洛特转了一半的时候顿住了。它的头部转动到某个角度,金属关节发出轻微的卡顿声,像某种自动化程序正在被另一个信号干扰。它的传感器似乎捕捉到了什么不该出现的变量——一个太小、太轻、不在它攻击清单上的物体。 那道红白色的身影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了。 “——她动了!”平山喊道,“什么时候——刚才还在上面——” 屏幕需要重新搜索。摄像头的角度切换了两次才重新锁定——她已经移动了将近两百米,从断裂的天桥顶端沿着废墟阴影的弧线绕到了加梅洛特的侧后方。移动的方式不是奔跑,更像滑行——她的白靴子底部有极其微弱的推进光,让她几乎贴着地面飘过去,每一步都落在加梅洛特视线的盲区里。 她的猫耳紧紧贴在头皮上,压平了,像两面被风按住的旗。奔跑滑行的时候整个身体弓起又舒展,她落地的瞬间,白手套的指尖轻轻触了一下碎石表面作为缓冲,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她到了加梅洛特的正后方。蹲在它脚后跟的阴影里,仰起头打量它的后颈。那截暴露在外面的金属甲片,有一块接缝处比其他地方暗一些——像一片没有完全合拢的鳞。 她停住了。一动不动。蹲在那里,像一尊被放置好的白红色雕像。 MAC队的指挥室里,没有人说话。他们都在看那个蹲在巨大金属身躯阴影下的小战士,她安静得不像一个即将投入战斗的存在,更像一个正在决定要不要伸出爪子的幼崽——谨慎的、精准的、等待着的。 然后她动了。 那一下跳跃不像任何已知的奥特战士。她从静止到全速的切换几乎没有过渡——脚跟蹬地、脊背弓起、弹射出去的轨迹是一条极低极平的弧线。她的手在起跳的瞬间从地面抬起,白手套指尖划过碎石表面留下三道极浅的痕迹,然后她已经到了加梅洛特的后颈上。 双手扣住了那片甲片的边缘。 她整个身体挂在上面,像一只咬住猎物不松口的小猫。白手套上的银灰色纹路在这一刻全部亮了起来——从手背那颗金色星形导流片出发,沿着叶脉般的路径迅速蔓延到每一根指尖,在末端聚成细小的光点,像一片被点燃的叶子正在从根部向边缘燃烧。 加梅洛特猛地顿住了。 它的身体开始剧烈晃动——颈部关节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像一台即将过载的发动机。胸前七枚红灯开始不规则地闪烁,激光预热的嗡鸣声变得紊乱。它在试图把她甩下来。 “她在干什么……”白川纯子捂住了嘴,“她在徒手拆那东西?” “她在找弱点。”诸星团的声音是所有人里唯一平稳的,“她找到了中枢控制系统。” 伊咕扣在甲片边缘的手指在用力。很用力——白手套的指尖因为压力而微微泛白,金色的叶脉纹路亮到了极限,从银色变成亮白,星形导流片在掌背上缓慢旋转着,又倒流回指尖。甲片开始变形——边缘向上翘起,露出底下暗红色的内部结构伊咕趁机丢了一个光球进去。加梅洛特的抖动越来越剧烈,终于把她甩了出去。 她在空中翻了半圈。落地的时候不太稳——一只膝盖跪在了地上,白靴子 在地面上滑出半米才刹住。她的手重新撑住地面,猫耳从紧贴头皮的状态重新竖起来,耳尖朝向加梅洛特的方向。 她的圆形指示灯闪烁得比刚才更快了,蓝色在暗下去又亮起来之间循环,像一盏正在被快速调光的灯。但她重新站起来了。 她喊了一声:“雷欧哥哥——这里——它的后背——我破坏了它的控制中枢!” 声音不大,但MAC队的麦克风捕捉到了。那是一道极清脆的声线,像幼童的喊声被能量场包裹着放大。铃木转过头,脸白得像纸:“……小孩?那是个——小孩——?” 诸星团没有回答。他的视线钉在屏幕上那个重新站起来的红白色身影上,手指微微收拢。 战场上,雷欧动了。他不再后撤,不再试探——他正面冲了上去,朝着伊咕刚才撬松的那片甲片的方向发动了全力攻击。加梅洛特被迫转身迎击,但它的右腿关节出现了明显的迟滞——那一小块被高温灼烧过的变形位置正在影响它的机械平衡。 雷欧挡在了加梅洛特正面。伊咕蹲在侧面的废墟上,白手套重新合十,掌心的蓝白色光束开始凝聚。六芒星在她指尖成型的时候,她头顶那对猫耳向后压平了,圆形的指示灯从快速闪烁变成了持续亮起的恒定光。所有的光都在向她的掌心汇聚——胸前的宝石蓝圆灯,重光源在她双手之间凝成一颗拳头大小的光球。 她发射了。一道蓝白色的光束精准地击中了加梅洛特的右腿关节——和她刚才撬甲片时瞄准的是同一个位置,偏了零点几秒,但那道光比刚才亮,比刚才稳。关节处的金属外壳被烧红、软化、微微变形,加梅洛特右腿的动作慢了半拍,转身的时候带出了一阵肉眼可见的僵滞。 雷欧抓住了那一瞬。他冲上去扯下甲片,雷欧飞踢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光—— 加梅洛特的头部被整个踢飞。金属身躯僵直了两秒,火花从每一处关节缝隙里喷出来,轰然倒塌。 战场上安静了几秒。 伊咕还蹲在废墟上,双手还维持着发射光束的姿势。白手套上的金色纹路正在慢慢熄灭,从指尖退回到腕部,像潮水沿着叶脉的走向缓慢地收回深海。她胸前的圆形指示灯从持续亮起的状态恢复了脉动——比正常快一些,但正在慢慢降下来。耳尖从紧贴头皮的状态重新翘起来,微微抖了抖,像是在甩掉什么看不见的碎屑。 然后她把举着的双手放下来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那片刚刚释放过光线的区域还残留着一层极淡的余温浅光,像被暖过的玻璃表面。 MAC队的指挥室里,一片寂静。 “……那个战士。”白川纯子打破了沉默,“她帮助了雷欧。但是她——” “她的体型……”铃木的声音有些发飘,“她比雷欧矮那么多,而且她的动作——那不像成年战士——” “她的指示灯不会变红。”平山忽然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观测到了一件不可能之事的、几乎敬畏的语气,“刚才她战斗了那么久,那个圆形灯一直在闪,但是——始终是蓝色的。” 所有人都看向屏幕。那个红白色的身影正从废墟上跳下来,落在雷欧面前。两人之间隔了几步的距离,她在仰头看他。雷欧低头看了她一眼,然后伸手——很轻地——碰了一下她猫耳尖上一截被烧卷了边的金色镶边。 伊咕站在雷欧的身前,她的高度——刚好到他胸口下方一点。猫耳在余烬的上升气流中微微颤动,耳尖上有一小截金色镶边被烧卷了边。她低头看了一眼,伸手摸了摸那块卷边,皱了皱鼻子,然后把手放下来了。 雷欧转过身来,蹲在她面前。他的动作比她记忆中任何一次都慢——像不想惊动什么似的。他伸手把她耳尖上烧卷的那截边缘轻轻抚平了一下,金属已经冷却了,现在摸起来只是略微粗糙。“……下次别冲那么前面。” “我想要和你一起战斗。”伊咕说,“我看见你被埋进去了。好吓人。” 圆形指示灯的蓝色比刚才深了一些,像退潮后的海面正在重新涨满。她看着雷欧,鹅黄色的眼睛在火光映照下微微泛着暖光。 “雷欧哥哥你肩膀上的裂痕要回去让纯子阿姨看一下。”伊咕用光之国语悄悄说道。 雷欧站起来。他伸手把她从碎石边缘拎下来的时候,动作比平时轻——像拎一只可能被吓跑的小猫。她双脚落地之后白靴子滑了一下,他顺手扶了一下她的手肘。 那只手搭在她手肘上的时间很短,但她在他收手之前感受到了他的掌温。她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谢谢。她只是把猫耳重新竖成了放松的角度,然后跟在他后面踩着雷欧的影子往前走。 然后她转身,和雷欧一个方向一起飞走了。速度很快,矮小的身影在废墟的阴影之间几个起落就消失了。白靴子底部的推进光在消失的最后一瞬留下了一道极细的光线,像一只被擦亮的火柴划过的尾迹。 诸星团直起身,关掉了屏幕。他转身面对所有人——脸色平静,没有解释的意思。 “记录下来,”他说,“确认出现了一位新的奥特战士。光之国的未知个体。继续监测。” “但是队长——”铃木站了起来,“那明显是个——”孩子。 “记录完毕之后,各自回到岗位。”诸星团打断了他。他的视线从每一个人的脸上扫过,不偏不倚,不多停留,然后他转身走出了指挥室。 走廊里很安静。他走过休息室门口的时候没有停下,但眼角的余光扫到了门缝——里面亮着一盏灯,暖黄色的,已经打开了。 他继续往前走,心情极好,嘴角有一个极其微小的弧度,在走廊尽头的阴影里一闪而过。 那天晚些时候,MAC队的报告文件里多了一行手写的备注,字迹端正,没有署名,夹在二十四页战后总结的末页: “新出现的光之战士,暂称‘幼体奥特曼’。红灯形态未确认。与雷欧奥特曼存在协同战斗能力。观察中。” 21. 等待进入网审 1987年8月19号周日晴 伊咕一周穿搭 衣服: 周一:淡粉色无袖连衣裙,胸前一个白色大蝴蝶结 周二:白色短袖T恤+浅蓝色牛仔背带裙 周三:鹅黄色短袖衬衫+白色短裤 周四:薄荷绿吊带裙+白色开衫 周五:浅紫色圆领T恤+深蓝色百褶短裙 周六:草莓图案白色T恤+粉色短裙 周日:淡蓝色背带裤+白色条纹短袖 头饰 周一:小鱼发绳,把小辫子团成小团子时用的。 周二,周三:两朵小花发绳,小辫子上的发绳变成两朵小花。 周四,周五:樱花粉发带 周六:蓝色小花发绳 周日:小黄花发绳 —— 凤源是接到巡逻队员的报告后赶到那片空地的。一群孩子蹲在废弃的厂房外围,脑袋凑在一起,像一群围着食物的麻雀。他走过去的时候,听见他们在小声惊叹——"你看它壳上有彩虹""它不会咬人""好漂亮啊"。 他挤进去看见了一只甲虫。通体泛着金属光泽的鞘翅在午后的阳光下折射出绿紫色的虹彩,比普通甲虫大了两圈,六条足抱着一个孩子的手指,安静得像一颗活的宝石。 "让我看一下。"凤源蹲下来。那只甲虫在他靠近的时候微微动了一下触角,然后它的鞘翅打开了一条缝,露出底下薄薄的后翅边缘——也是同样泛着金属光泽的绿紫色。 凤源盯着它看了三秒,总感觉有什么不对劲,然后他站起来,对那个捧着甲虫的孩子说:"把它放了吧。野外的虫子不要带回家。" "可是它好漂亮——" "漂亮的东西有时候不安全。"凤源说。他的语气比平时重了一点,孩子们互相看了一眼,不太情愿地把甲虫放回了草丛里。但凤源转身离开的时候,他感觉到那些孩子的目光黏在他背上,像在等他走远之后再把那只甲虫捡回来。 那天晚上,基地食堂里,伊咕坐在加高椅上,面前摆着她没动过的晚饭,握着勺子的手悬在半空中。 诸星团看了她一眼。"……不吃?" "凤源哥哥。"伊咕抬头,眉头皱着,"今天你是不是在那边——"她指了指窗外某个方向,"——回收了一些虫子?" 凤源放下筷子。"你怎么知道?" "我闻到了,你身上还有那种虫子的味道。"伊咕说,"那阵味道从窗户外面飘过来。像……金属被太阳晒了很久之后下雨的味道。然后我想起了……我以前,我以前的时候,在公园里见过一种虫子,壳是彩色的,别的小孩在抓它,我没有抓。" "为什么不抓?" "因为它的味道我不喜欢。"伊咕说,"看起来亮亮的,但是闻起来……像睡了很久的东西突然醒过来了。" 诸星团安静了几秒。然后他说:"你闻到的方向是凤源今天下午去过的那片空地。他在那里回收了三只甲虫,已经送去分析了。" 伊咕点了点头,但她的手没有拿回勺子。她盯着窗外那片渐渐暗下来的天空,猫耳样的头发下面动了动——像被风吹过,而此刻窗口是关着的。 "爸爸,"她说,"那些虫子……它们说话的声音,我能听见。" 诸星团立即推开了椅子,去往实验室调查。 第二天下午,凤源再次赶往那片区域。更多的甲虫出现了,散布在城郊的各个角落——空地的草丛里、废弃厂房的角落、儿童游乐园的沙坑边缘。它们不攻击,不逃跑,只是安静地待在那里,在阳光底下亮着彩虹色的光。孩子们开始把甲虫装在玻璃瓶里带回家,晚上睡觉前放在枕边看。 到了第三天,MAC队第一通电话来了。一个小学老师在电话里语气慌乱:"班上有一半的孩子今天没来上课。家长说孩子不肯出门,坐在房间里看着一个装虫子的瓶子不肯松开。"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到了傍晚,城郊已经聚集了三百多个孩子。他们坐在那片荒地、废弃厂房和周边的草地上,姿势出奇的一致——双手捧着玻璃瓶、膝盖并拢、安静地坐着,像一片被播种下去的幼苗。他们的表情没有痛苦也没有恐惧,眼睛睁着,目光没有焦点,嘴唇在微微动着,像在重复某一段听不见的话。 MAC队的直升机飞过上空时,平山从舷窗往下看。"……他们怎么了?" 诸星团站在指挥台前,耳机里传来地面报告:"三百二十一名儿童,年龄在五到十二岁之间。全部处于类似睡眠的状态。意识清醒但无法被唤醒。" "甲虫呢?" "每名儿童手持一个容器,里面有一只甲虫。甲虫的鞘翅正在发光——频率一致,正在同步。" 诸星团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一下。"凤源到哪了?" "已经在现场了。正在尝试靠近——但那些孩子对他的喊话没有反应。" 凤源蹲在一个小女孩面前,轻轻摇了摇她的肩膀。"……醒一醒。你妈妈在找你。"小女孩没有抬头。她的手紧握着玻璃瓶,嘴唇在动。凤源凑近了听,那是一段极低的、像蜂鸣一样的振动频率,不是人类的语言,是一种被声带复制的、不属于人类的声音频率。 他站起来。远处那片草地上,三百多个孩子的嘴唇同时在动,频率一致,节奏一致,像一片无声的合唱。 "——它们在控制他们。"凤源对着通讯器说,"甲虫正在用某种频率同步这些孩子的意识。它们在等什么——" 他顿住了。他看见了一个小小的身影。 伊咕站在那片荒地边缘。 她不知什么时候来的——可能是一路跑过来的,鞋子上沾着灰,左脚袜子的边缘蹭破了一小块。她站在那里看着那片坐着孩子的草地,手里没有瓶子,眼睛睁得很圆。她——猫耳在人类形态下藏在发顶之下,此刻发根处的头发轻轻竖起来了,像有一阵风从她身体内部往外吹动。 凤源快步走到她身边,压低声音。"伊咕,你——" "我能听见它们在说什么。"伊咕的声音很轻,轻到凤源需要弯腰才能听清,"那片声音……从每一只虫子的壳里发出来,合在一起,像同一首歌。" "你能听见它说什么?" 伊咕安静了片刻。她侧着头,发丝下藏着的那对猫耳在缓缓转动着方向,捕捉着空气中散落的声波残片。"……它在说——'过来'。'安静'。'和我们一起'。" 凤源看着她。她的呼吸比平时快了一些,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无意识地跟着那段频率的节奏。"伊咕。"他的声音比平时重了一度,"你能抵抗它吗?" 伊咕抬起头看他。那双鹅黄色的眼睛里没有迷茫。"我不喜欢那个声音。"她说,"它说'和我们一起',但是——它里面没有家。只有安静。" 她停了一下,然后她说:"我可以把它打碎。但是需要你把那些瓶子拿开。瓶子不离开的话,声音不会断。" 凤源看着她。她的猫耳正在发顶下面微微震动,像两片被共振声波波及的薄膜,但她的眼睛是清醒的。 "你在这里等我——" "来不及了哥哥。"伊咕说,她的目光越过他,看向远处的天际,"怪兽要来了。" 地面开始震动。 撒旦比特是从地底下翻出来的。 那片坐满了孩子的荒地中央,地面先是隆起了一个缓慢的弧度,像有什么东西在泥土下面翻了个身。然后泥土裂开、草皮崩碎,一只巨大的金属质感的头颅从裂缝中探出来,头顶有两对复眼——一共八只,每一只都在缓慢地转动着,像在同时看所有的方向。它的口器由三片锋利的硬壳构成,缓缓张开时发出干涩的摩擦声。 它的身体接着从地底翻上来。巨大的甲虫形状,六条节肢状的腿牢牢扣住地面,背甲上覆盖着和幼虫一样的彩虹色金属光泽,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让人目眩的、不自然的虹彩。它的腹部在膨胀和收缩,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段低沉到空气都在颤抖的共振频率。 那三百多个孩子同时抬起了头。 动作整齐划一,像被同一根看不见的线提着的木偶。三百多双没有焦点的眼睛同时望向那只甲虫的方向。他们手里的玻璃瓶里,甲虫的鞘翅全部张开了,露出底下薄薄的后翅,在瓶壁内侧快速地振动着,发出同一段频率的声音。 "—它来了。"凤源的声音压得很低。他转头看向伊咕——她已经不在他身边了。她跑向了那片坐满孩子的荒地边缘,在距离第一个孩子十米远的地方停住了,蹲了下来。身体压得很低,双手按在地面上,像在听大地的震动。 然后她变了个身。 那团蓝白色的光从她体内涌出来的时候很小——只有拳头那么大。但它涨得很快,包裹住她蹲着的身体,像一个正在被吹起来的气泡。光散开之后,红白色的身影已经站在那片草地上。 她比雷欧矮了将近三分之一。站在三百多个坐着的孩子中间,她像一个混进了队列里的异类——白色的基调、肩部倾泻下来的红色纹路、头上那对竖立着的猫耳。猫耳正在快速转动着方向,耳尖轮流锁定每个角度的共振频率,边缘的金色镶边在下午的光线里一闪一闪的。 撒旦比特锁定了她。 八只复眼同时转向她的方向。那道共振频率变强了——空气中可以看见一层极薄的扭曲,像热浪一样从甲虫的腹部向四周扩散,掠过那片草地上的孩子们,掠过伊咕的身体。 伊咕顿了一下。她的猫耳压平了一瞬,然后重新竖起来。胸前的圆形指示灯闪了一下——蓝光在那一瞬间暗了半拍,又亮回来了。 "雷欧哥哥——"她喊,声线在能量场的包裹下比平时清脆一些,"它的声音里面有指令。会让人停下来,坐着,不动。它在等——等所有人都安静下来之后——" "之后呢?"凤源对着通讯器问。 "之后——"伊咕侧了一下头,像是在听一段更深处的声音,"之后它就要开始吃了。" 雷欧从不远处冲了过来。 撒旦比特的攻击方式和他之前遇到的对手都不一样。它不靠近,不冲锋——它保持着距离,八只复眼锁定目标,共振频率不断攀升,空气中那层扭曲越来越明显。伊咕感觉脚下的草地在发软,她低头看了一眼——草叶正在倒伏,朝撒旦比特的方向弯折。 "它的声音能把东西往它那边拉。"她喊,"不要停下来——停下来就会被拉过去——" 雷欧没有停。他冲上去,一拳砸在撒旦比特的背甲上——金属表面发出一声闷响,连痕迹都没留下。撒旦比特的一只复眼转向他,口器张开,一道高频率的声波从硬壳之间射出,雷欧被弹开了一步。他重新稳住重心,绕到侧面——又打了一拳,位置偏了,拳头滑开了。 伊咕蹲在不远处看着。 她在观察。她的猫耳捕捉着撒旦比特每一次发声时腹部震动的频率变化,她的圆形指示灯在随着那种频率的起伏同步脉动——快的时候她的灯也快,慢的时候她的灯也跟着慢下来。她在用自己的节律去读对方的节律。 然后她发现了。 撒旦比特发声的时候——每一次声波释放之前,它的复眼会先闭合一瞬,像在蓄力。闭得快闭得慢、闭的顺序有规律——从最左侧那一只开始,依次向右,最后一只闭上的时候,声波才会释放出来。 伊咕的猫耳尖向前倾了一度。"哥哥!它发声之前复眼会眨——从左边到右边——最后一只眼睛闭上之后声音就会出来——在声音出来之前的那一瞬间——它的节奏是断掉的——" 下一次撒旦比特的复眼开始闭合——从最左边那一只开始,依次向右。雷欧没有等它闭完。在最后一只复眼合拢的那一瞬间、声波尚未释放的那一刹那——他冲进了那个缝隙。 一拳砸在了撒旦比特口器根部那片最软的甲壳连接处。 撒旦比特的身体猛地颤抖了一下。那圈共振频率断了一瞬——地面上坐着的孩子中有人轻轻晃了一下头,像刚从一场浅睡中浮起来。 "——有效!"雷欧喊,"继续——" 伊咕从侧翼包抄过去。她在奔跑的过程中双手合十,白手套上的银灰色纹路从腕部亮到指尖,光球在她掌间成型,光束从她的掌心射出,比雷欧的拳头更细、更准,打在撒旦比特右后腿的关节间隙上。那条腿抽搐了一下,节肢弯曲了一拍。 撒旦比特的复眼开始快速轮转——整个头部在转动,八只眼睛在不同的方向上巡视着。它在同时追踪两个目标。 伊咕落在了撒旦比特后背上方。她抓住背甲边缘凸起的棱线,挂在那里,白靴子的推 进光在辅助她维持位置。她低头看下去——撒旦比特的背甲在连接处有一道纵向的裂纹,没有完全合拢,像一片正在蜕壳的昆虫表皮。 她听见下面传来雷欧的声音:"找到弱点了吗——" "找到了——"她在风里喊,"它的背——接缝处没有闭合——需要把它整个背甲掀开——" 伊咕从背甲上站起来。她的白靴子踩在金属质感的壳面上,推进器的光把她的身体稳稳地托住。她半蹲下来,白手套扣住那道接缝的边缘,用力——松动的幅度比她预想中大,那层背甲本身就像快要脱离的旧壳。 撒旦比特猛地抽搐了一下。它的身体开始剧烈抖动,六条节肢疯狂地刨着地面,共振频率变得紊乱而尖锐。地面上的孩子们开始发出细小的呻吟——像从很深的地方往上浮。 "它在最后一搏——"伊咕扣紧那道缝隙,白手套的银灰色纹路亮到刺目的亮度,耳尖向后压平,圆形指示灯从脉动变成了持续亮起的恒定光,"哥哥——" 雷欧从下方跃起。他跳到了撒旦比特的头部上方,右手攥紧——一拳砸在口器根部那片已经被打裂了的甲壳连接处。撒旦比特的头部被迫仰起,整个前胸暴露出来。 伊咕在那仰起的瞬间松手了。她借力弹跳起来,在空中翻了一圈,落在撒旦比特的背部正中央。双脚踩稳,白靴子推进器全开,身体下沉,双手同时扣住那道裂开的接缝边缘—— 她把它掀开了。 背甲从中间断裂,露出下面发着暗绿色光的内部组织。撒旦比特发出一声尖锐的、不像昆虫能发出的嘶鸣——声波失控地朝四周散去,地面上的孩子们有人捂住了耳朵,有人手里的玻璃瓶掉落了。 雷欧没有错过那个间隙。他跳起来,身体在空中旋转,雷欧飞踢——精准地命中那片暴露出来的暗绿色组织。 撒旦比特僵住了。六条节肢停止刨动,在空气中僵硬地蜷曲起来。然后它的身体开始从内部塌缩——背甲的碎片一片片脱落,腹部瘪下去,八只复眼依次暗下来。 它倒下了。不剧烈,不爆炸,只是像一盏被关掉了电源的灯一样,缓慢地、安静地坍塌成了一堆失去光泽的碎片。 草地上坐着的那三百多个孩子同时睁开了眼睛。 是真的睁开了——目光从涣散变得聚焦,有人开始四处转头,有人低头看着自己手里已经空了的玻璃瓶。最先醒过来的是一个小女孩,她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手,然后嘴巴一瘪,哭了出来。 紧接着哭声连成一片。不是恐惧的哭,是懵的、困的、像刚从一场长长的梦里醒过来的哭。 凤源跑向那些孩子。他在半途中回头看了一眼—— 伊咕已经不在撒旦比特的背上了。 她落在了荒地边缘那棵枯树旁边,解除了变身。黄色背带裤、歪掉的小揪揪、沾灰的鞋子、破了一小块边缘的白袜子。她蹲在树根旁边,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呼吸有点急。胸口的圆形指示灯已经回到了人类形态下的淡蓝色小光点,藏在背带裤的布料后面,正在快速闪烁。 凤源走到她身边。他蹲下来,没有碰她,只是把自己的位置降到了和她一样的高度。"……伊咕。" "嗯。" 伊咕慢慢站起来,脚有点软,她扶了一下旁边的树干才站稳。凤源伸手扶了扶她的手肘,和上次一样轻。 远处MAC队的地面人员看到伊咕,她好像刚刚从一场战斗里跌出来,那套干干净净的私服已经彻底变了样子。 荷叶边白衬衫已经看不出原来的白了。领口那一圈柔软的波浪边,右侧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刮断了线,几片花边歪歪地垂下来,边缘卷曲,沾着暗黄色的尘土。左肩的位置有一道斜斜的撕裂口,布茬散开,裂口边缘带着一点烧灼过的焦痕,呈浅褐色,摸上去会簌簌掉渣。前襟那排白色贝壳扣丢了两颗,剩下几颗松垮地挂在线上,有一枚半脱不脱地坠在第三颗扣眼处,随着她的呼吸微微晃动。从肩头到胸前蹭着一大片灰褐色的污渍,像是跌倒时在泥地里滚过。 荷叶边袖口处,右手那边从袖口一直撕到上臂,裂开一道大口子,露出里面的手臂——手臂上擦破了一小块皮,渗出的血珠已经干涸,结成暗红色的薄痂,周围皮肤泛着浅浅的粉红,还沾着几粒细碎的石子。 卡其色短裤也没能幸免。右腿膝盖处磨破了一片,布料变得毛糙,露出里面白色的经纬线,像一张被反复揉搓又摊开的纸。裤管左侧沾着大片深褐色的泥浆,结成一整块硬壳,走起路来会掉下细碎的泥渣。腰带还在,但那枚方方正正的金色扣子被什么东西刮花了,金属表面布满细密的划痕,在光下不再闪亮,变成暗沉沉的哑金色。腰带上也糊着一层灰,原本浅棕色的皮质现在灰扑扑的,像在工地上滚过一圈。 白色帆布鞋是最惨烈的。鞋带断了一根,剩下一根勉强系着,蝴蝶结散了一半,两根鞋带长短不一地拖在鞋面上,尾端沾着泥。右边鞋帮上有一道焦痕,从外侧一直蔓延到鞋底边缘,尼龙材质被烤得微微卷曲,变成焦黑色。鞋底的白色橡胶边也磨得发黑,沾着青苔和泥屑,走路时歪歪斜斜,有一只鞋的鞋底边缘还粘着一片碎叶子。 那缕侧编的小鱼骨辫早就散了,只剩一根黑色发卡还挂在发尾,松松地荡着。头发凌乱地散在肩上,有几缕黏在颈侧——是汗,混着灰土,在白皙的皮肤上留下一道道灰痕。刘海被汗水浸透,湿成一绺一绺的,贴在额头上,睫毛上也沾着细小的灰粒,眨一下,就掉下来几颗。 伊咕低头看了看自己,伸手想把衬衫下摆塞回去,但手指碰到那块半干的泥壳时缩了一下,然后放弃了。只是把那只散了半边的鞋带胡乱扯了扯,没有重新系。站起来,右腿膝盖上那块磨破的布料随着动作张开又合拢。 凤源站在她旁边,背对着MAC队的方向。他挡在她和所有正在靠近的视线之间,把一个很小的空间留出来。 那天傍晚,伊咕在回基地的路上睡着了。她趴在凤源背上,脑袋歪在他肩窝里,呼吸均匀而浅。猫耳在人类形态下藏在发顶之下,耳尖偶尔会轻轻抖动一下,像还在听远处已经停下来的声音。 诸星团在基地门口等着,诸星团低头看了凤源背上的孩子一眼。"怎么脏成这样。"把她从凤源背上接过拢到怀里,动作很轻。 “下次少让孩子上场。”诸星团很嫌弃对凤源说。 22. 等待进入网审 1987年8月25号周六晴 忘记请奥王治好爸爸腿了。 —— 普莱舍星人出现在东京103地区时,MAC队的警报响彻了整个基地。 凤源赶到现场时,看见的是一片被翻搅过的街道——汽车悬停在半空中缓慢旋转,路灯像被拧过的麻花一样扭曲着,地面的柏油在融化又凝固之间反复切换,像某种正在呼吸的活物。普莱舍星人就站在那片混乱的中心,人类大小,深色长袍,手持一根黑色短杖,像在欣赏自己的杰作。 “雷欧奥特曼。”他的声音不大,却穿透了整个区域,“等你很久了。” 凤源没有回答。他在跑动中完成了变身,雷欧的身影从光中降下,落在普莱舍星人对面。 普莱舍星人举起魔法杖。杖端宝石亮起绿光——一道细长的光线射出,直击雷欧胸口。雷欧侧身避开,地面被那道光线击中,像蜡一样融化出一个圆形的凹陷。他冲上去,一拳砸向普莱舍星人的位置,但对方消失了——原地只剩一圈逐渐散开的波纹。 “太慢了。”声音从雷欧身后传来。雷欧转身,普莱舍星人已经站在他身后十米处,短杖再次举起,“试试这个。” 绿光再次射出。这一次雷欧没有躲——他正面冲过去,用自己的肩甲硬接了一发,想拉近距离。但那道绿光没有杀伤力,它击中雷欧肩甲之后没有爆炸、没有灼烧,而是像水一样沿着他的身体表面铺展开来,覆盖了整条右臂,然后蔓延至全身。雷欧感觉自己的身体在收缩——视野在升高,地面在远离,像正在被一根看不见的线从头顶往上提。 他落地的时候只有手掌大小了。普莱舍星人蹲下来,用两根手指捏住他的后颈把他提起来,打量了几秒,然后松手把他放进了一个红色的气球里。气球口扎紧,飘了起来。 “飘着吧。”普莱舍星人说,“等你找到回来的路,我已经做完了我想做的事。” 红色气球飘过东京上空的时候,伊咕正在基地天台上。 普莱舍星人出现的时候,她正在休息室里涂色,那阵能量波动的震颤从地底传上来,顺着她的脚踝爬到脊椎,让她放下了彩笔。她跑到天台上的时候,正好看见那枚红色气球从远处缓慢地飘过来。 她看见了气球里面那个小小的、正在敲打气球内壁的身影。她认出来了。那个小到几乎看不清的轮廓,那个敲打的频率——是雷欧。 伊咕从天台边缘探出身,朝气球的方向喊了一声:“雷欧哥哥——!”气球太高了,她的声音传不到那么远。她回头看了一眼基地的天台入口——来不及了,等找到绳子或者梯子,气球会飘得更远。她深吸一口气,向前迈了一步,从天台边缘跳了下去。 她在半空中完成了变身,让她的身体从坠落变成水平飞行。她飞过两栋楼之间的缝隙,在第三个街区的上空追上了那枚气球。红白色的身影在空中翻转了半圈,双手合拢,白手套的指尖精准地捏住了气球的扎口。 她开始降落。落在一栋公寓楼的天台上,蹲着的姿势,双手还捧着那枚气球。她低头看着气球里面那个小人——雷欧正站在气球内壁上,仰着头看她。隔着薄薄的红色橡胶,他的轮廓模糊,但那道目光她很熟悉。 伊咕用指尖轻轻戳了一下气球的表面。气球晃动了一下,里面的雷欧被颠得晃了一步,站稳之后又抬头看她。伊咕把气球放在天台上,蹲在旁边想了想。她不能直接戳破它——气球这么小,戳破了雷欧会被弹出去,不知道落到哪里去。她需要找一个更安全的地方处理它。 她把气球捧起来,又飞了起来。 她把气球带回基地附近时,普莱舍星人已经巨大化了。四十七米的身躯站在103地区的废墟中央,短杖挥动之间,周围的建筑像被揉皱的纸一样变形。MAC队的战机在远处盘旋,但魔法屏障把它们全部挡在了外面。 伊咕落在基地天台上,把那枚红色气球放在地面中央。她蹲下来,白手套的指尖贴着气球表面,她能感觉到里面的能量波动——雷欧的能量正在有规律地释放,试图从内部打破这层束缚。但他的体型太小了,释放的能量不够突破气球的张力。 伊咕在这里打破了红气球。她等他退到气球底部之后,用白手套的指尖捏住气球表面最薄的那一处,用力戳了下去。橡胶裂开一道口子,雷欧从里面滑了出来——但不是平稳落地的。他太小了,落地的过程没有任何缓冲,整个人顺着天台的地面滚了一段距离才停下来,趴在地面上。 伊咕跑过去蹲在他旁边。“——雷欧哥哥——你没事吧——” 雷欧从地面上撑起手臂。他缩小后的身体比刚才看起来更小,趴在宽大的天台上像一粒被遗落的碎石。彩色计时器在小了几号的胸口上闪着红光。他试着站起来,膝盖没撑住,又跪回去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攥了攥拳头,又松开。“……用不上力。” 伊咕蹲在他旁边,不知道该怎么办。她的手悬在他上方,不敢碰他,怕他太小了会碰伤。 就在这时暗红色的光降下来了。 那道光从云层上方降下,落在天台正中央,没有溅开,向内收拢,塑形。红披风垂落至脚踝,银灰色的皮肤表面覆盖着暗红色的纹路,宽肩甲上倒扣着两道弧形的银色。奥特之王站在天台上,先是看了伊咕一眼,然后他的目光落在她脚边地面那个趴着的、缩小了的雷欧身上。 伊咕仰头看着他,没 有让开。“他变小了,站不起来。” “我知道。”奥特之王蹲下来,掌心朝上,托着一枚银白色的锤子。他伸出手——那枚锤子在雷欧的肩甲上敲了第一下。雷欧的身体没有变化,但他趴着的手臂撑起来了一点。第二下敲在他后背中央,雷欧从趴着的姿势变成了跪坐。第三下敲在他头顶上方悬停了一下,落下时很轻。 雷欧站起来的时候已经恢复了正常高度。他站起来的过程很快,像正在被吹大的泡泡——从手掌大小恢复到正常体型,彩色计时器从闪烁的红光变回了稳定的蓝光。他站直了,活动了一下肩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攥了攥拳头。“……谢谢。” 奥特之王站起来,把锤子收回去,没有再说什么。他看了一眼普莱舍星人正在画法阵的方向,又看了一眼伊咕,然后对雷欧说:“穿上它。”他抬手递过来一件暗红色的斗篷,雷欧接过去披上。奥特之王的身体开始发光,从边缘开始变成暗红色的光粒升起来,穿过云层,散尽。 雷欧站在天台边缘,斗篷已经披在肩上。他低头看了一眼伊咕,伊咕还蹲在原地,白手套的手指尖上还残留着刚才戳破气球时蹭上的一层薄薄的橡胶粉末。“你刚才戳的位置是对的,”他说,“就是落地不太稳。” 伊咕站起来。“我没想到你那么小,落下来会滚那么远。” “现在知道了。”雷欧从天台上跳了下去,斗篷在他身后铺展开来。伊咕飞到天台边缘往下看,看见他落在法阵边缘的地面上,斗篷扫开了第一道绿光,吸收了第二道绿光。普莱舍星人的短杖转向过程中出现了一个极短的停顿,伊咕在侧翼射出一道蓝白色的光束,打在他握杖的手腕上——短杖偏了一瞬,雷欧的拳头击中了短杖的中段,杖身弯折。 王者闪光从高处射下来,穿透了普莱舍星人的肩部。他的身体从边缘开始变得透明,完全消失在空气中。法阵的绿光从边缘向内收缩,退散。雷欧站在法阵残痕中央,斗篷边缘还在微微发光,他抬头看了一眼天台的方向。 伊咕从天上飞下来落在他旁边。她的圆形指示灯还在快速闪烁,比正常频率快了一些。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白手套,又看了看他肩上那件斗篷。“它帮你挡了第二下。” “嗯。”雷欧说。他把斗篷从肩上取下来叠好收进臂弯。两个人站在正在恢复原状的街道中央,周围是正在缓慢落回地面的汽车和正在从扭曲状态还原的路灯。伊咕在他旁边浮着,脚底离地一寸,高度和他肩膀平齐。 “回去吧。”雷欧说。他转身往基地方向走。伊咕在他旁边飞着,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没有变化。基地的灯光已经亮起来了,暖黄色的,从门缝里漏出来,照在台阶最上面一级的沿上。 23. 等待进入网审 1987年8月31号周日晴 明天要上学了。 —— 阿斯特拉出现在基地外墙上的时候,是一个傍晚。 伊咕正蹲在天台边缘。她在休息室里待了一整天,诸星团去开会了,雷欧在训练场还没回来。她不想涂色,不想看书,就到天台上蹲着。 她先感觉到的是光。不是她认识的那种光的颜色——比凤源的光更凉一些,但没有凉到让人寒颤的程度。她转过头。 基地外墙的顶端坐着一个人。他没有站在天台上,是坐在外墙边沿,双腿悬空垂着,姿态很轻,像在那里坐了很久了。他穿着深色的衣服,和凤源平时的穿着有点像但不完全一样——剪裁更收,肩线更平,袖口卷起来。 他的头发比凤源短一些,侧脸在逐渐暗下来的天色里轮廓分明。他的左手搭在膝盖上,手背上有几道已经愈合的旧痕。他没有立刻看她。他坐在那里,像在确认她会不会先开口。阿斯特拉从墙沿上站起来,比凤源窄一些,肩线平,腰收得紧。他那张脸和凤源有七分像,但下颌收得更窄,眉骨的弧度更缓,像同一个模子被磨去了锐角。 灯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镶成一道浅金色的边,他的侧脸在明暗交界处显得格外清晰——鼻梁挺,睫毛长,眼尾微微下垂,像还没完全从刚才的安静中走出来。 伊咕从蹲着的位置站起来。她向他的方向飘了几米,在离他大约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脚底离地,高度和他平齐。她看了他几秒,然后说:“……又见面了哥哥。” 阿斯特拉转过头。他的脸和凤源很像,但轮廓更柔和一些,眉骨的弧度没有凤源那么硬。他的眼睛里映着远处正在亮起来的城市灯光,和凤源的底色一样暖,只是薄一些。“我叫阿斯特拉。你也可以称呼我为凤原。” “我记得你的光。”伊咕说,“上次你装成凤源哥哥的时候,你的光就是这样。和凤源哥哥的光一样暖,但是里面有一点凉,像雨天的海水一样凉。” 他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说:“我这次没有装成他。” “我知道。”伊咕说,“你现在坐在墙上的样子和上次不一样。” 阿斯特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悬空垂着的腿。“……上次是第一次见面。” “这次是第二次了。”伊咕往前飘了飘,停在他旁边,也看向远处正在亮起来的城市灯光。“你来看凤源哥哥的吗?” “差不多。” 伊咕转头看他。他的目光还看着远处,表情很平静,没有在开玩笑的意思。“上次你当凤源哥哥当得很认真。”她说,“我说穿了你会不好意思。” 阿斯特拉的嘴角动了一下,很浅,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推了一下。“……我确实很认真。” “你滑雪滑得很好。”伊咕说,“我见过凤源哥哥滑雪。他滑得不如你。” 阿斯特拉这次没有回答。但他嘴角那下微微动过的痕迹还留在那里没有完全散掉。两个人并排坐着——一个坐在墙沿上,一个在旁边悬浮着,脚底离地面一寸,高度和他平齐。远处城市的灯光正在一片一片地亮起来。 过了一会儿伊咕问:“你吃晚饭了吗?” “还没有。” “基地的食堂这个时间还有饭。我去跟做饭的阿姨说再加一双筷子。” 阿斯特拉转头看她。“我这样进去……没关系吗?” “有什么关系。”伊咕说,她已经转身往天台入口方向飘了,飘了两米又停下来回头看他,“你是凤源哥哥的弟弟。凤源哥哥在这里吃饭。你在这里吃饭也是对的。” 阿斯特拉从墙沿上站起来。他从边缘踏上天台地面的时候动作很轻,像做过很多次了。“你跟他说过没有?你见过我的事。” “没有。”伊咕说,“我等着你自己说的。” 阿斯特拉跟在她身后走下了天台。他走路的姿态比凤源轻盈,脚步声更浅,几乎没有什么声音。伊咕在前面飞着,没有回头,但她能感觉到他跟在后面。那道光的颜色在她旁边不远处亮着,像一盏被调暗了一层的暖色灯。 她带着他往食堂的方向飞了一段,又停下来等他。他走得不快,但步子很稳,每一步都踩实了才抬下一步。伊咕等他走到和自己并肩的位置,然后继续往前飞。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算近,也不远。基地走廊的灯光在他们身上投下两道平行的影子——一道是在空中悬浮的,一道是在地面上走着的,两道影子隔了半步的距离,往食堂的方向缓缓移过去。 凤源是在食堂里先看见阿斯特拉的。 那时他刚训练完回来,肩膀的汗还没干,袖口卷到了小臂中段,露出线条分明的前臂。他推开食堂的门,大步迈进来。伊咕正从窗口那边往回飘,手里捧着两杯水——他的目光越过她细小的身影,落在她身后的那个人身上。阿斯特拉站在餐桌旁,侧对着他,正在低头看桌面上的什么东西。一只手搭在椅背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低头的时候后颈露出一截,脊骨的顶端微微凸起。 凤源的手从门把手上滑落了。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发出一声很轻的碰响。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像在咽下什么东西。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有一点点哑:“……你什么时候来的?” 阿斯特拉转过身。他的眉眼和凤源有七分像,但轮廓更柔和一些,下颌收得更窄,眼尾微微下垂。他的目光对上凤源,先是顿了一下,然后嘴角弯了一下,微笑,“刚来。” 凤源没有回答。他站在那里,门已经关上了,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像被什么看不见的力拉了一把。他朝阿斯特拉走过去,步子比平时大,肩膀在走动中微微张开。餐桌横在他们之间,他绕过了桌角,没有坐下来,直接站在阿斯特拉面前。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伊咕能看见凤源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变重了。他抬起手,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像在确认眼前这个人是真的——然后他一把把阿斯特拉拉进了怀里,手臂收紧,按在他的后背上,用力压了一下。重重地拍着阿斯特拉的背,力度很大,大到阿斯特拉几乎喘不过来气。 阿斯特拉的身体在他怀里僵了,然后他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抬起来,放在凤源的后背上,收拢了手指,攥住了凤源训练服后背的布料。 “……哥。”他的声音比之前闷了一点,像被压在了什么地方。“我很想你。” 凤源没有立刻松开。他按在阿斯特拉后背上的手又加了一点力,像在确认这个人确实是实心的、有温度的、正在他臂弯里站着。过了一会儿他松开手,退后半步,双手仍然按在阿斯特拉的肩上,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他的目光沿着阿斯特拉的脸往下走,经过锁骨、胸口、手臂,最后停在他的左腿上——视线在那里落了一瞬,然后移开了。“……你瘦了。手腕细了一圈。” 阿斯特拉被他按着肩膀,没有躲。“你也瘦了。” “我一直在吃。”凤源的声音比刚才更哑了,像喉咙里有东西梗着,“你上次离开之后,一点消息都没有。” “奥王救了我,又让我帮他完成一些事情,所以这么晚来见你。” “我知道。”凤源说。他终于放开了阿斯特拉的肩膀,退回到餐桌旁,拉开椅子坐下来,然后他抬头看着阿斯特拉,又看了一眼旁边的椅子,“坐。你站着太久了。” 阿斯特拉在他对面坐下来。伊咕把两杯水放在桌上,她的目光从凤源的脸上移到阿斯特拉的脸上,像在把两道正在合拢的光束在中间对齐。凤源坐在灯下,他的眼睛颜色浅,灯光照进去的时候,眼底有一层正在翻涌的、难以压下去的情感。 他看着阿斯特拉。那张脸和他的太像了,但更柔和,眼尾微微下垂,看人的时候有一层他没学过的东西在底下铺着。“……你还要走?” “嗯。” “这次能待多久?” 阿斯特拉看了窗外,“两天。” 凤源的呼吸在那个答案落下来的瞬间变轻了,像一块压了很久的东西被挪开了一点点。他的肩膀松了一下,幅度很小,但坐在他对面的阿斯特拉看见了。他太熟悉自己的哥哥了,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然后搁在桌上。 凤源看着他,然后他说:“那就住两天。”他的声音低而平,“房间我给你收拾。” 伊咕在阿斯特拉旁边举起了杯子。“我帮你倒水。” 伊咕从走廊尽头走回来的时候,远远地看见食堂的灯光下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坐着,椅子之间的距离比刚才近了一些。凤源半侧着身,手搭在桌沿上,指节放松地垂着,好像就算没人说话,他也已经等了很久了。阿斯特拉低着头,杯沿挡了一下他的脸,但他接杯子的时候,右手食指在杯壁外侧轻轻敲了两下——节奏不快,像是在跟着某段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声音慢慢踩拍子。 伊咕放慢了速度,在门口停了一下。她看见凤源的手越过桌面,碰了一下阿斯特拉的杯沿,把它往他面前推了推。“喝了吧。你嘴唇裂了。” 阿斯特拉把杯子端起来又喝了一口。他放下来的时候,伊咕看见凤源的手还没收回去——指尖还搭在杯沿旁侧,像在等水温慢慢降下去。 伊咕拿着第三杯水进去。她落在阿斯特拉旁边的椅子上,和他之间隔着一小段距离,然后她低头喝了一口自己的水,说:“你住两天的话,我带你去看天台上的星星。” 阿斯特拉侧过头看了她一眼。“……你知道方向吗?” “知道。”伊咕说,她的目光越过桌面,看了一眼凤源,“哥哥说的方向我都记着呢。白天记住了,晚上就能指给你看。你住两天,晚上我指给你看。” 窗外夜色正在铺展开来。风把云吹开了,露出一片正在变亮的夜空。阿斯特拉的目光在那片夜空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回伊咕身上。她的眼睛在灯光下亮晶晶的,像已经被那两天的期待提前点亮了。“……好。”他说,“晚上看。” 凤源没有看窗外。他坐在灯下,看着他对面两个人——一个是他弟弟,一个是他妹妹——坐在同一张桌子上,他好久没有这么放松过了。 伊咕坐到凤源旁边,“阿斯特拉哥上次来看我的,带我去水族馆和滑雪场。我们约好下次带你一起去滑雪。” 凤源沉默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带他去的水族馆?” 糟糕,小奥想,然后她看向阿斯特拉,“快吃呀。食堂的饭还热着。” 凤源站起来去窗口又拿了一副碗筷,放在他面前,坐回原位继续吃面。阿斯特拉端起碗时,手指修长有型,打理的很干净,伊咕在他们之间喝着牛奶,脚在半空中轻轻晃着。 警报是在他们快要吃完的时候响的。 刺耳的鸣叫从走廊尽头传过来,三短一长。伊咕放下牛奶杯,阿斯特拉放下了筷子。凤源站起来的时候已经把椅子推回了桌子。 三人一起出了门。伊咕先一步飞出走廊,转向声源的方向,红白色的身影在暮色中划过一道弧线,白靴子在空中划过时没有声音。凤源在跑动中完成了变身——雷欧的身影从光中降下,红银交织的轮廓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分明。他的身形结实,肩宽背厚,焰心红色的皮肤覆盖了身体大部分区域,银白色的条纹从肩甲边缘延伸至小臂和膝盖,在跑动中像被拉伸过的光痕。他落地时的姿态是压低重心的,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微弯,已经进入了战斗的准备状态。 阿斯特拉在他旁边不远处完成了变身。他的身形比雷欧略小,肩窄了半圈,腰线更收。同样的红银配色,但银色在他身上的分布更多一些,胸口和腹部的银色区域比雷欧宽了半掌。他的左腿大腿根处侧有一个金属腿环还带着半截锁链,他的站姿也比雷欧更轻,双脚之间的距离更窄,像习惯用更少的接触面来保持平衡。 伊咕已经悬浮在两只怪兽上空了。她的红白色身体在半空中停驻,珍珠白的底色在逐渐暗下来的天色里像一枚被留下的光片。雷欧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确认她已经到位,然后转向了前方。 地面已经裂开了。两只怪兽从地底翻出来的过程几乎同步。兄怪兽格隆的体型更大,灰褐色的甲壳覆盖着全身,头顶两根弯角之间闪烁着蓝白色的电光,口中吐出的光弹击中一栋楼,半面墙体塌了下来。弟怪兽立特尔从旁边的裂缝中翻出,体型略小,四足着地时的姿态像一只正在锁定猎物的猛兽。 雷欧落在两只怪兽之间,侧身避开了格隆的一发光弹,同时抬臂挡住了立特尔从侧面扑来的一爪。他的小臂被那一下冲击推得向内侧弯了半寸,但他脚下没有移动,稳住重心之后把立特尔的爪子推了回去。格隆的光弹再次射出,立特尔从另一侧包抄,两道攻击几乎同时抵达。雷欧的肩甲被格隆的光弹擦过,银白色的表面留下一道焦痕。 蓝白色的光束从上方射下来,精准地打在格隆的弯角根部。那道光不粗,但落点精准——格隆的头被那一下打偏了半寸,光弹射偏了方向,擦着雷欧的肩膀飞过去。雷欧侧过头,看见伊咕悬浮在半空中,双手合拢,白手套的指尖还在发着余温,圆形的指示灯在她的白色胸甲中央均匀脉动着。她打了一发之后就收了手,没有继续。 格隆转过头。它的目光从雷欧身上移开,锁定了半空中那个红白色的细小身影。它的口中开始蓄积新的光弹,弯角之间的电光在快速聚集。雷欧往前跨了一步试图拉近距离,立特尔挡在了他和格隆之间。 一道暗红色的光束从侧面切入,撞在立特尔的侧腹上,把它整个推离了原来的位置。阿斯特拉落在地面上,银色的胸甲在落地时反射了一瞬远处的火光。他的身形比雷欧略小,但落地的姿态极稳,重心落在前脚掌上,左腿那圈深色的旧痕在红银交错的底色上像一道被刻进去的线。他站在雷欧和立特尔之间,左手微抬,维持着刚刚释放过光线的姿势。立特尔被那一下打得侧翻了一圈,在地面上滑出几米才重新站起来。 雷欧在阿斯特拉挡住立特尔的间隙里突进了格隆的近身范围。他一拳打在格隆的甲壳上,拳头和甲壳撞击的瞬间,他肩甲的银色纹路跟着亮了一下,把力量传导进表面。甲壳没有裂开,但格隆的身体微微晃动了一下。它的尾巴 横扫过来,雷欧后仰避开,尾巴擦着他胸口的银色条纹掠过。他在避开的同时伸手抓住了格隆尾巴的末端,借着转身的惯性把格隆甩向了立特尔的方向。两只怪兽撞在一起,发出沉闷的撞击声,甲壳相撞的那一瞬,格隆的弯角和立特尔的背甲擦出一串火花。 伊咕在它们撞在一起的那一刻发射了第二道光束。瞄准的是格隆和立特尔相撞后暴露出来的连接点——两只怪兽的甲壳在撞击后短暂地错开了一道缝隙。她的蓝白色光束打进那道缝隙里,格隆吼了一声,后退了半步。立特尔被格隆撞得侧翻,翻身站起来时动作比之前慢了一些。 阿斯特拉从侧面切入,连续两击打在同一个位置——立特尔的侧腹甲壳上出现了裂纹。他的拳路和雷欧不同,更短,更贴,收拳的速度比雷欧快一瞬,像在节省每一寸多余的动作。立特尔的四足在地面上刨了两下,试图重新稳住重心,但阿斯特拉没有给它时间调整。他的第二击击中那道裂纹的边缘时,立特尔的侧腹发出了一声脆响。 雷欧在同一时间对付格隆。他的格斗方式比阿斯特拉更舒展,拳和拳之间的距离更宽,每一击都带着更多推进的惯性。伊咕的第三道光束从上方射下,封住了格隆向上抬头的路线,雷欧从正面突进,一拳击中了格隆的喉咙位置——那里没有甲壳覆盖。格隆的头仰了起来,光弹在弯角之间蓄积了一半又散掉了。 阿斯特拉退后了一步。立特尔倒在他面前的地面上,侧腹的裂纹正在扩大,四足还在试图撑起身体,但动作已经不再连贯了。雷欧站在他旁边,格隆的呼吸正在变重,弯角之间的电光在明灭之间反复切换。两道光线在同一刻射出。雷欧从正面,阿斯特拉从侧面,两道光束交汇在格隆的胸口。伊咕的第三道光束从上方落下,精准地贯穿了立特尔侧腹那道已经被击裂的缝隙。 两只怪兽并排倒在那片被翻搅过的地面上。格隆的弯角不再发光了,立特尔的口中不再有火焰溢出。它们躺在一起,像两座正在冷却的山丘。 伊咕从空中落下来。她的白靴子触地时没有声音,身形在雷欧和阿斯特拉之间显得有些瘦小。她的圆形指示灯还亮着,蓝色的均匀脉动已经恢复了,白手套上的纹路正在从发光状态慢慢暗下去。雷欧站在她左侧,肩甲的银色纹路上还残留着一道焦痕,他的呼吸正在从战斗状态慢慢降下来。阿斯特拉站在她右侧,左腿大腿上的枷锁在站定之后被银色的底色衬得更明显了一些。 三个人站成一排,没有立刻动。伊咕站在他们中间,身形比两边都小了一整圈,但她的高度正好停在他们肩线以下的位置,像一个被两个人同时照看的中心点。远处基地的灯光正在亮起来。雷欧先转身迈开了步子,阿斯特拉跟着他走了一步,伊咕浮起来跟在他们后面。三道影子被月光拉长,并排铺在地面上,像三条被拧在一起的线。伊咕飞到和雷欧肩膀平齐的高度,又侧头看了一眼阿斯特拉,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飞了。 远处基地的灯光正在亮起来。暖黄色的。战斗结束后的天台很安静。 三个人坐成一排——雷欧坐在天台边缘,一条腿屈着,一条腿垂下去;阿斯特拉坐在他旁边,坐姿更规矩一些,双手交叠搭在膝盖上;伊咕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悬停了一会儿,然后也落下来,在阿斯特拉的另一侧坐下,双脚悬空。她的脚轻轻晃了两下,然后不动了。 她在等。她自己也不太清楚在等什么,像是在等一个合适的缝隙漏出来。 风从远处的街区吹过来,带着战斗后残留的尘味。雷欧不说话的时候是安静的,像一块已经被磨出平面的石头。阿斯特拉的安静是另一种——更细,更薄,像一个人习惯了用很少的空间存在,不会主动占有更多的空气。 伊咕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看了一眼阿斯特拉搭在膝盖上的手。他的手比凤源薄一些,指节更细。左手的袖口边缘往上卷了一点,露出一截手腕,没有伤痕。她又顺着他的手臂往下看,沿着身体的线条落在他左腿的位置。战斗已经结束了,他的身体恢复了完全的人类形态,但左腿的裤管在坐下来之后微微绷紧了一些,像有什么东西在布料下面改变了腿部的形状。那道痕迹在人类形态下也存在着,只不过被布料盖住了。 “你左腿上面那个,”伊咕开口,“那道旧痕。” 阿斯特拉低头看了自己的左腿一眼,没有动。“……枷锁留的。” “谁给你锁的?” “以前抓我的人。” 伊咕安静了一会儿。“疼吗?” “戴了很久,习惯了。” 伊咕伸出右手,手心朝上,指尖探向他的膝盖方向。她没有直接落上去,停在距离他膝盖上方一掌宽的地方。“我可以碰一下吗?” 阿斯特拉看着她悬在自己膝盖上方的那只手。那只手很小,指甲修剪得整齐,指腹圆润。他看了几秒,然后微微点了一下头。 伊咕把手落下去,隔着布料,轻轻放在他左腿大腿上那道痕的位置。她的手掌不大,覆盖不住整道痕的长度,只能覆住中间的一段。她感觉到布料下面的皮肤比周围微微硬一些——旧伤愈合之后留下的组织,摸起来和正常皮肤不太一样,更紧一些。她没有用力,只是贴着那里,像在确认那道痕确实存在,也确实正在愈合。她的拇指轻轻动了一下,沿着那道痕的走向,极慢地划过一小段。“……它在慢慢变淡。”她说,“有些地方已经开始变平了。” 阿斯特拉低头看着她的手。他的呼吸在那一刻深了一下,然后恢复了正常节奏。“戴了很多年。” “它会一直留着。”伊咕说,“像树被绑过的地方留下的印子。但是长出来的新皮会把印子慢慢顶上去。”她把手收回来,放回自己的膝盖上。风从远处吹过来,把她的碎发往后带了一下。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走路的时候会疼吗?” “不疼了。” “那就好。”她又转回去看着远处正在恢复平静的城市轮廓,“旧伤不会忘记自己是怎么来的。但是可以不那么经常想了。” 雷欧坐在另一侧,一直没有说话。但他一直坐在那里,没有动,没有催促。天台上很安静,远处基地的灯光亮着,暖黄色的,从楼下的窗沿漏出来,在天台地面上铺了一层薄薄的、倾斜的光。伊咕站起来,浮到半空中。“我下去给你们倒水。” 她登登登走了。白色小皮靴子在夜色里一闪一闪的,像一小点被留在半空中的光,往基地入口的方向移过去。天台上只剩下雷欧和阿斯特拉坐在墙沿上,两个人隔着半臂的距离,谁也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雷欧开口了:“她只有那么大一只。” 阿斯特拉没有回答。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左腿上那道痕的位置——伊咕的手刚才盖过的那一小段距离,布料上的压痕还在。他伸手轻轻按了一下那里,又收回了手。 伊咕没有来,但是诸星团来了,带着两瓶清酒。 “我让伊咕睡觉了,她还小要长个子。” 不能让她长不高,诸星团瞥了一眼凤源的头顶,“凤源队员,这两天回家好好休息。”陪陪你弟。 24. 等待进入网审 1987年9月1号周一晴 时间时间快点走,希望我能够快点长大,和爸爸和凤源哥哥一起战斗。 —— 暑假的最后一天,伊咕把书包里的东西全部倒出来,又重新装回去。铅笔盒、笔记本、红白帽、午餐用的布垫。她的右手从铅笔盒上方移开,又移回来,最后多放了一块橡皮。诸星团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出声,走到厨房去做早饭。烤肉的香味从走廊那边飘过来,伊咕把书包拉链拉好,放在玄关的鞋柜旁边。 九月一日的早晨是亮的,但不刺眼。空气里还有一点夏天没散尽的潮气,混着窗台上那盆薄荷被晒了一整个暑假之后散出来的气味。伊咕换上了夏季制服——白衬衫,深蓝色的背带裙,领口有一圈白色的滚边。左胸口缝着校徽,一朵樱花形状的刺绣。她低头把衬衫下摆塞进裙腰,又拉出来一点点,诸星团曾经说这样好看一些。她已经忘了上次穿制服是什么时候了,暑假里她要么穿着T恤在基地里晃荡,要么光着脚在天台上坐着,阳光把她的脚踝晒成了浅棕色,像染了一层不均匀的釉。 伊咕在玄关穿鞋。白色的短袜,运动鞋。系鞋带的时候她打了一个蝴蝶结,又拆掉重打了一次,左边那根比右边短了一小截。她低头看了一会儿,没有重新拆。 诸星团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饭。烤鲑鱼,味噌汤,腌萝卜。他把碗放在餐桌上,看了一眼她的鞋带。“左边短了。” “我知道。”伊咕坐下来,端起碗,“没关系。跑起来不会松。” 诸星团没有再说什么。但是他上前将小奥的鞋带解开重新系好,他在对面坐下来,也端起自己的碗。两个人面对面吃着早饭,窗外有蝉在叫,声音比七月份淡了很多,像是已经唱了一个夏天的嗓子终于开始累了。 吃完早饭,伊咕背上书包,站在玄关等着。诸星团把碗筷收进水池里,水龙头开了一瞬,又关上。他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出来。“走吧。我送你到路口。”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基地。晨光从低处斜射过来,在路面上铺开一层暖金色的薄光。伊咕走在他旁边,步子不大,每一步都踩实了。她的影子在身侧拉得很长,细长的,像一个正在被拉直的弧线。路口离基地大约五分钟的路程。诸星团在路口的电线杆旁边停下来,看着她。对面的校门已经能看见了,几个穿着同样制服的学生正从那边走进去。 “到路口了。”诸星团说。 伊咕停下来,仰头看了他一眼。她看他的方式和暑假前一样——先看他的眼睛,再看他的肩膀,最后落在他垂着的手上。他的手指没有攥紧,也没有松开,是那种刚好悬在中间的姿态。“……我走了。” “嗯。” 她转过身,朝校门的方向走去。步子比刚才稍微快了一点,重新系的鞋带松紧正好,她偷偷回头,诸星团还在原地,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值班的老师朝她点了点头,她也点了点头,然后穿过校门,消失在门廊的阴影里。 诸星团站在电线杆旁边,看着自己亲手养大的小团子一点点消失在门廊转角。蝉还在叫,但越来越远了。 —— 五年级一组的教室在二楼走廊最里面。伊咕走进去的时候,已经有几个同学坐在座位上了。有人趴在桌上打哈欠,有人在翻暑假作业,有人正把一袋零食塞进抽屉。她的座位在靠窗那一组的倒数第二个。桌面是空的,上面有一道浅浅的铅笔划痕,从左上角延伸到中间,像是去年什么人画了一半又擦掉了。她坐下来,把书包挂在桌侧,手放在桌面上,指尖沿着那道划痕轻轻摸了一下。 同桌是还是香。她比伊咕先坐下来,正在把暑假作业从包里掏出来,摞成一叠。她看见伊咕,说:“你暑假去哪里了?” “哪里也没有去。” “晒黑了。” “嗯。在阳台上待了很久。” 小夏没有再追问。她把作业本理好,又从包里掏出一块橡皮,粉色的,有草莓的香味。她把橡皮放在桌角,朝伊咕的方向推了一点。“分你一半。” 伊咕低头看了一眼那块橡皮。“……谢谢。” “我暑假买了新的。”小夏说,“旧的用不完。你留着。” 上课铃响了。班主任走进来,是一个头发花白的女老师,戴着一副半框眼镜,手里的点名册边缘已经卷了角。他站在讲台上扫了一圈教室里的人,像在清点一篮刚从夏天摘回来的果实。“新学期了。五年级。你们已经不是四年级的小孩了。” 教室里安静了一下,有人轻轻笑了一声。 “暑假过得怎么样?”老师把点名册放在讲台上,“不管怎么样,从今天开始收心了。作业交了没有?” 教室里响起一阵翻书包和纸张摩擦的声音。伊咕把暑假作业从包里抽出来,放在桌角。她的作业本封面是白色的,角上贴着一张姓名贴,写着“伊咕”,字迹规整。她翻了翻里面的内容——习题都做了,字写得不算整齐,但每一页都填满了。 老师走过她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看了一眼她的作业本,没有说什么,继续往前走了。 第一节课是语文。老师讲了一篇短文,讲的是一个人回到阔别多年的故乡,发现小时候爬过的那棵树还在。伊咕听得很认真,铅笔在笔记本上偶尔划两笔,做笔记的速度不快,但每个词都写完整了。窗外的光从侧面照进教室,在课桌上投下一块暖黄色的矩形。她的笔尖在那块光里移动,影子跟着她的手指一起动。 —— 下课的时候,有几个同学围过来。有人问她暑假作业写了多久,有人说她头发长长了,有人说“你晒得好黑”。伊咕一一回答了——写了很久,是长了一点,是晒了很久。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句都是完整的。有人问她:“你暑假真的哪里都没有去吗?” 伊咕想了想。“去了天台。看了很多星星。” “星星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伊咕说,“夏天能看到银河。” 那人走了。小香在旁边折纸,折了一只千纸鹤,放在伊咕的桌角。“给你。新学期礼物。” 伊咕低头看着那只千纸鹤。浅蓝色的纸,翅膀折得有点歪,但形状是完整的。“……为什么是千纸鹤?” “因为千纸鹤许愿。”小香说,“你在上面许一个愿,它就会帮你实现。” 伊咕看了小香一眼,又看了那只千纸鹤一眼,然后她把它轻轻拿起来,放在铅笔盒旁边。“……谢谢。” 伊咕想起来诸星团以前也给她折过千纸鹤,感觉是很久之前又好像在昨天,空气好像还有那天露珠和青草味。 她低头看那只千纸鹤的时候,窗外的蝉又叫了一声。夏天的尾巴还在,但已经开始变薄了。她的铅笔在桌上滚了一截,停在那只千纸鹤旁边,两个物体之间隔着一小段被阳光照亮的空隙。她伸手把铅笔捡回来,又看了一眼那只千纸鹤。 窗外的树在微风里轻轻动了一下,几片叶子落下来。秋天还没到,但已经不远了。远处基地的方向看不见,但伊咕知道它在那里。她的鞋带左边比右边短了一截,她整个上午都没有重新系过。那只千纸鹤一直放在桌角,浅蓝色的翅膀在日光里微微反着光,像一小片被折起来的天空。 —— 伊咕是被闹钟叫醒的。 她房间的灯关着,窗帘拉开了一半。外面的夜色很沉,东京的光污染把天空映成了一种不均匀的灰蓝色。她坐在床沿,没有开灯,借着窗外的微光套上外套,脚伸进拖鞋里。 一整天她都在盼着这个时刻。 下午,纯子姐姐来基地吃饭,说今晚有英仙座流星雨。伊咕在食堂里问:“多吗?” 纯子姐想了想:“多,运气好的话,一个小时能看见几十颗。”伊咕转头看了一眼窗外,午后的天空很蓝,什么也看不见。晚上九点诸星团让她睡觉,她乖乖躺下来,灯关上,眼睛睁着。闹钟不是她设的——她跟凤源提过一句“想看”,凤源说那我叫你。 伊咕没等到闹钟响。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在深夜的安静里每一步都听得清楚。门被推开一条缝,凤源探进半个身子,走廊的灯光从他身后漏进来,把他半边脸照得明亮,另半边沉在阴影里。他的眉眼在明暗交界处显得格外清晰——眉骨高,眼窝深,鼻梁挺直,下颌的线条干净利落。他的嘴角已经带了笑意,那种笑不需要等什么高兴的事发生,像是长在他脸上的,随时都在。 “醒着?”他压低声音问。 伊咕从床上坐起来,被子从肩上滑落。凤源站在门口,外套拉链拉到一半,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露出线条分明的前臂。他靠在门框上,姿态松松散散的,肩背舒展,整个人像一把刚被调过音的琴,不需要用力也能发出好听的声音。 “爸爸呢?” “办公室灯还亮着。我们先上去。” 伊咕从床上滑下来,穿着拖鞋走到门口,顺手抓了一件薄外套。凤源低头看了她一眼——她刚睡醒的样子,头发有点乱,脸颊上还留着枕头的压痕,在走廊灯光下像一小片浅红色的印记。他没有说什么,转身走在前面,步子不大,刚好够她跟在后面不用跑。 伊咕跟了两步,伸手抓住了他外套后摆的下缘。凤源的步幅在那次被拽住之后自然地收窄了一些,他没有回头,但走路的节奏变慢了,像在配合一个比自己小的步伐。消防梯的铁梯级在脚下发出细小的声响。天台的门没有锁,凤源推开它的时候,夜风先涌了进来,带着八月底特有的那种凉意。他侧身让伊咕先过去。 伊咕走到天台边缘坐下,双腿悬空,手撑在身体两侧的台面上。夜风把她的碎发往后带,她的脸在暗光下露出来——脸型比去年长开了一些,婴儿肥正在慢慢消退,但下巴还是圆的。眉毛细而淡,眼睛大而圆,眼尾微微下垂,在夜色里像两枚被水洗过的黑石子。她侧过头看向天空的时候,脖颈的线条从衣领处延伸出来,细长而柔和,像一株正在抽条的幼苗。 凤源在她旁边坐下。他靠在天台边缘的矮墙上,腿伸直了,脚尖在地面上点了一下。“你困不困?” “不困。” “骗人。你眼睛都快闭起来了。” “那是风吹的。” 凤源笑了一声。那声笑不高,但在夜风里显得格外清亮,像一枚被弹出去的硬币在空中转了一圈。他的笑意从嘴角漫到眼角,眼尾压出几道浅浅的纹路,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刚打完一场痛快的球赛,还没来得及把兴奋收回去。伊咕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他的侧脸在星空下线条分明,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下颌的收束方式都清晰得像被光描过一遍。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往后带了一下,露出整张脸。确实是好看的,那种好看不会让人多看几眼就习惯了,是会让人每次转头都重新确认一遍的好看。 伊咕收回目光,继续看天空。“英仙座在哪里?” 凤源抬手,指向东北方的天际。“那边。那颗亮星旁边就是。” “流星呢?” “还没到。它们不太听话,不会准时。” “那要等多久?” “不知道。可能几分钟,可能一个小时。” 伊咕没有催。她坐在那里,手撑在身体两侧,脚尖悬着。风把她的发尾吹起来又放下。过了一会儿,她感觉到凤源在看她。她转过头,他正侧着脸,目光落在她侧脸上,嘴角带着一点弧度。 “你长大了。”他说。 伊咕愣了半秒。“……什么意思?” “去年夏天你坐在这里,脚够不到地。今年够到了。” 伊咕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确实,去年她坐在天台边缘的时 候,脚踝离地面还有一段距离。现在她的脚尖已经能碰到地面了,只是还不太稳。“……好像是的。” “长大是好事。”凤源转回去,重新看向天空,“但也不用太快。” 伊咕没有说话。她把他那句话收进了一个需要慢慢放的地方。远处的天空开始出现第一颗流星,很细,像一只极轻的笔在暗蓝色的纸面上划了一道白印。她的手指动了一下。“看到了!” “哪里?” “那边,织女星下面一点点,东南方向。” 凤源顺她指的方向看过去,那道痕已经散了,但他没有说“没看见”,只是说:“第一颗总是跑得最快。” 第二颗比第一颗亮。它划过天空的弧线更长,尾迹在接近天顶的位置分成了两道细光,像一道被风吹散的银烟。伊咕完整地看见了它的全过程,从进入视野到尾迹蜷曲消失,她的目光没有移开。 “尾巴翘了一下。”她说。 “对。翘了一下。”凤源的声音里带着笑意,“学得快。” “你教得好。” “那是。” 伊咕的嘴角弯了一下。风把她的碎发又吹乱了,她用手拢了一下,但拢不住,就放弃了。夜空中流星开始变密,有时候连续两三颗挨得很近,像在排队穿过同一道缝隙。凤源没有再说话,但他偶尔会侧过头看她一眼,确认她没有睡着,又转回去。 第二十几颗流星划过的时候,天台门被推开了。诸星团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冒热气的东西。他已经换了一件薄外套,袖口平整。他在门口站了两秒,看了一眼坐在天台边缘的一大一小——凤源半靠着墙,肩背舒展,伊咕坐在他旁边,两个人在夜色里像一对并列的剪影。 他关上门走过来。脚步声不重,但每一步都踩实了。凤源侧过头:“队长。” “没睡。” 诸星团走到天台边缘,没有坐下。他的脸在暗光里比白天柔和一些——眉骨突出,眼窝深,下颌的转角分明,是那种被时间磨过、但没有被时间磨损的硬朗。他的目光从凤源身上移到伊咕身上,停了一瞬。伊咕仰头看他:“爸爸,你不坐吗?” 诸星团沉默了一下,然后在地面上坐了下来。不是靠墙,是直接坐在地面上,长腿屈着,一只手搭在膝盖上。他的坐姿是端正的,背没有靠任何东西,但肩膀是松的。伊咕从自己坐着的位置往他那边挪了挪,没有靠上去,但距离缩短了。 流星又划过一颗。伊咕数了:“二十七。” 凤源接:“二十七。”诸星团没有说话,但他的目光也追着那颗流星的方向,等到尾迹散尽之后才收回来。伊咕侧过头看看他,他的侧脸在星光下轮廓分明,眉骨投下一小片阴影,挡住了上眼睑的一部分。他的唇是抿着的,没有笑,但嘴角的线条是平的,不是绷紧的平,是一种不笑也不冷漠的安静。 “爸爸。” “嗯?” “你看到了吗?”有心愿吗? “看到了。” “你数了没有?”多许几个。 “没有。” “那我帮你数。”希望爸爸和凤源哥能够平平安安,永远陪在我身边。 诸星团没有回答,但他端着杯子的那只手放低了一些,目光从天空移到她脸上,又移回天空。伊咕继续数着,数到三十三的时候打了一个哈欠,不是那种刻意忍住的,是整张嘴都张开了的那种,合上之后眼睛眨了两下,又继续睁着。 凤源注意到了。“……你困了。” “没有。” “你打哈欠了。” “打哈欠不代表困。” “打哈欠就是困。” 伊咕没有反驳。她把目光重新投向天空,但眼皮开始往下沉。又一颗流星划过的时候,她没有数出声。她的身体慢慢往旁边偏,头靠在了凤源的手臂上。她的呼吸变均匀了,睫毛在星光下投出极淡的阴影。 凤源低头看了她一眼,没有动。“……队长。” 诸星团从地面上站起来。他走到伊咕另一边,弯腰,动作很轻地把她从凤源肩上接过来。伊咕在睡梦中微微挣扎了一下,换了一个方向,脸靠在了诸星团的胸口。她的手指攥住了他外套的布料,像在确认自己正在被谁抱着。 诸星团低头看着她。她睡着的样子和白天不一样——眉头是松开的,嘴唇微微张着,脸颊上还留着刚才靠在凤源手臂上时压出来的一道浅浅的红痕。她的睫毛长而密,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的脸在暗光里显得很小,眉毛细淡,鼻子小巧,嘴唇微微上翘,像一枚还没完全绽开的花苞。 诸星团把外套拢了拢,盖住了她的肩膀。他的动作很慢,像在碰一件比看上去更容易碎的东西,小心翼翼,但看起来让人安心。 “她数到三十三。”凤源坐在原处,没有站起来,“后来可能还有,但她没数了。” “嗯。” “队长,你抱她下去吧。我再坐一会儿。” 诸星团转身往天台门走去。他走得很慢,步幅压得极小,每一步都确保怀里的呼吸节奏没有被打乱。凤源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 天台重新安静下来。风还在吹,但比刚才小了。远处的城市灯光正在一盏一盏地暗下去。凤源仰起头看天空——还有流星在划过,在看不见的地方,隔着远远的云层,或者隔着他头顶这片正要变淡的夜空。他没有继续数了。 他靠回墙上,嘴角还留着一点弧度,不大,但在星光下能看见。像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之后,终于找到一个能暂时停下来的位置,不用再赶着去任何地方了。风从他身边吹过去,带着一点凉意,但不算冷。远处有一盏灯还亮着,可能是某个人房间里忘了关的,也可能是谁故意留着的。 夜深了。夏天还有最后一晚,它还没有走完。 25. 等待进入网审 1983年10月5号周日晴 小孩子很快,转眼间就长大了。 —— 诸星团是在一个普通的早晨发现这件事的。 伊咕从房间里出来时,他正在把味噌汤从锅里倒进碗里。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先是落在她脸上,然后沿着她肩膀往下走,在袖口处停住了。去年秋天那件米白色的长袖上衣,袖口短了一截,露出手腕和一小段前臂。她站在那里伸手去够餐桌中央的筷子筒时,衣摆也跟着上提了几厘米,露出一截薄薄的腰线。她坐下来的时候把袖子往下拽了一下,又拽了一下,但袖口还是卡在小臂中段,回不去了。 诸星团把味噌汤端过来放在她面前,自己也在对面坐下。他没有直接说那句话,但他夹菜的时候夹了两块鱼放在她碗里,比平时多一块。“周末,”他说,“去商场。”伊咕抬头看他。“买什么?”“秋天快到了。你的衣服穿不下了。” 伊咕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子。她的目光在那个截短了一截的袖口上停了两秒,像在确认一件自己已经注意到但还没有开口承认的事。“……好像是有一点短了。”“不是一点。”诸星团说,“是很多。” 周六上午,商场的阳光从落地窗斜照进来,在地砖上铺开一层发白的亮块。伊咕走在他旁边,牛仔裤,白色T恤,外面套着那件已经卷过两圈袖口的薄外套。她走路的样子比去年沉了一些,步子不大,但每一步都踩得稳。诸星团走在她旁边,步幅自然地配合着她的节奏。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外套,领口翻得整齐,袖口的纽扣系着。他走路的时候背是直的,肩膀平整,不绷紧,是那种经过了很长时间的站立之后自然形成的端正。他的侧脸在晨光里轮廓分明——眉骨高,鼻梁直,下颌的线条从耳根延伸到下巴,像被描过很多次之后才最终定下来的形状。他的皮肤被时间磨出了一些细纹,不多,但每一道都落在该落的地方,比如眼角外侧,比如眉间。那些纹路没有让他的脸变老,只是让他看起来更像一个“已经经历了很多事情”的人。他走路的姿态是稳的,重心落在脚掌中央,每一步都踩实了才抬下一步。整张脸像一堵被风刮了很久但依然站直的墙。不刻意引人注目,但你在它旁边的时候会不自觉地靠过去。 伊咕跟在他旁边,偶尔抬头看他一眼。她正在抽条,瘦,但不是干瘦。她的肩胛骨在白色T恤下面微微凸起,像两片收拢的幼鸟的翅尖。她走路的时候手指自然垂着,指尖偶尔碰到大腿外侧的布料,又离开,像在测量某种距离。 女装区的灯光是暖白色的。诸星团在一排挂着的秋装前面停下来,先看了材质,再摸了厚度,最后确认尺寸。他挑了一件浅灰色的长袖衫,一件深蓝色的薄毛衣,一件米白色的外套。他把三件叠在一起挂在手臂上,侧过头问伊咕:“试一下?” 试衣间的帘子是深蓝色的。伊咕拉上帘子,先换上了那件浅灰色的长袖衫。袖子刚好盖住手腕,衣摆落在腰线下面,不松不紧。她低头转了一圈,又换上了深蓝色的毛衣。领口是圆领,露出锁骨的上缘,肩线刚好落在肩膀的最外侧。她把毛衣下摆拉平,拉开帘子走出来。 诸星团靠在试衣间对面的墙边。他看见她出来,目光先是落在她肩膀上,沿着袖子的长度走到手腕,停了一会儿才移开。“合适。”“会不会太大?”“不会。再大一点也可以。”他转过身,从旁边又拿了一件酒红色的厚毛衣,递给她,“这个也试试。” 她接过那件毛衣的时候,手指在毛线上停了一下。颜色很深,像秋天傍晚的云层最底部那种红。她把帘子拉上,换上。毛衣大了一点,领口松松地靠在锁骨上方,露出脖颈的线条——从耳后延伸到衣领边缘,细长而柔和。袖口长过了指尖,她把它往上推了一截,露出手指。她看着镜子里面的自己。镜子里的少女站在暖白色的灯光下,脸很小,下颌尖,眉毛细而淡,眼睛大而圆,眼尾微微下垂,像两枚被清水泡过的黑石子。她的睫毛长而密,在灯光下投出细小的扇形阴影。右眼角下方有一颗泪痣,深棕色,像一滴未干的水墨,在日光灯下几乎看不清,但光线偏斜的时候它就会浮现出来。她的嘴唇薄,唇色浅,像被秋霜轻轻碰过。脖颈从衣领边缘延伸出来,线条清晰,锁骨横在领口下方,像两道被水冲出来的浅沟。整张脸像一幅还没完全干透的工笔画——线条已经勾好了,颜色还在等时间慢慢上。 她拉开帘子走出来。诸星团正在看另一边衣架上的一件大衣,听见帘子声响转过来。他看见她站在试衣间门口,那件酒红色的毛衣在她身上比前两件都好看。不是衣服本身有多特别,是这个颜色衬得她皮肤更白,衬得她眼睛更深,让整张脸从安静的画变成活的画。他看了她大约三秒。“这件也要了。”“会不会大了一点?”“会。但你会长。秋天穿刚好的衣服,冬天就短了。”“那冬天怎么办?”“冬天再买。” 伊咕没有再问了。她把毛衣换下来叠好,放在诸星团手臂上那叠衣服的最上面,又挑了一条深色的长裤和一双棕色的短靴。诸星团付了钱,拎着袋子走出商场。外面起风了,秋天的风比上周更凉,吹过来的时候带着枯叶的气味。伊咕已经把那件酒红色的毛衣穿上了,没有等回家。她一边走一边把袖口翻到刚好露出指尖的长度,翻完左边翻右边,然后把手放回外套口袋里,眼睛里的光却像一盏被调亮了一档的小灯。 诸星团走在她旁边,侧过头看了她一眼。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往后带了一下,露出完整的额头和眉骨。她的侧脸在秋日下午的光线里线条分明——下颌的弧线正在变长,从耳根到下巴的线条像被时间慢慢描过,还带着一点未褪的圆润,但已经能看出尖的轮廓了。她的睫毛很长,从侧面看的时候像一排细密的栅栏,在眼睑下投出极淡的阴影。他收回了目光。“好看。”他说。伊咕转过来看他。“什么?”“那件毛衣。”伊咕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酒红色毛衣,又抬起来看他。“……第一次听你说好看。”“说明以前那些不好看。”“那以后都买这种颜色。”诸星团没有回答。他继续往前走,步幅没有变。但他走路的节奏在她的步伐里停顿了一瞬,像是一瞬间确认了她真的走在旁边。 “爸爸。”“嗯。”“你挑的颜色我都喜欢。”“是因为这件是你自己选的。”“我知道。但你说好看了。”她的声音不大,语气很淡,像在陈述一件她刚刚确认的事实。 诸星团没有回答。但他走路的节奏慢了一点点。远处的天空正在从蓝变成淡金色,树上的叶子开始往下落。他走在她旁边,像一堵不说话的墙,挡住了风,也挡住了那些暂时还没说出口的话。风从背后吹过来,把伊咕的发尾往前带了一下。诸星团侧身站了一步,刚好挡在那阵风和伊咕之间。她又往前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等他。她的新毛衣领口边缘露出锁骨的一小截弧线,像是他已经很久没有注意到的某个细节。她站在风里,酒红色的毛衣在秋日的光线下微微泛着暖调,像一枚还没完全熟透的柿子。而诸星团站在那里,像在重新认识一个正在成形的人——他原以为她会慢慢长大,像一棵树一样安静地长高。但他忘了,树在长高之前,先会开出意想不到的花。 十月的最后一个周末,基地的窗户外面开始飘落叶了。 伊咕把窗户推开一条缝,风灌进来,带着干树叶的气味和一点傍晚才有的凉。她今天穿着一件浅米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了一件深棕色的短外套,领口翻得整齐。她站在窗边看了几秒,然后转过来,看着坐在餐桌旁正在看文件的诸星团:“爸爸,今天外面风不大。” 诸星团没有抬头:“你想出去?” “听说昭和公园的红叶祭今晚有夜枫点灯。” 诸星团翻了一页文件。他看完了那一页的内容,然后把文件合上放回桌面,站起来走进卧室换了一件外套。出来的时候他在玄关拿了车钥匙。“叫上凤源。” 伊咕在走廊里喊了一声,声音不高不低:“凤源哥——出发了——” 走廊尽头传来一声回答,凤源从训练场那边快步走过来,换了件薄外套,拉链拉到一半,袖口卷着,露出小臂的线条。他走到玄关的时候看了一眼伊咕,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拍,然后他的嘴角就弯了。“这件衣服好看。” “新买的。上次和爸爸一起去挑的。” “队长挑的?” “我和爸爸一起挑的。爸爸付的钱。” 凤源笑了一声,声音不高,像一枚被弹出去的硬币在空气里转了一圈,有着清脆的破空声。他弯腰换鞋的动作很利落,一只手撑着墙,另一只手把鞋带系紧,抬起头的时候,额前的碎发被带起来又落回去。他站在玄关的光线里,眉骨和鼻梁的线条被勾勒得分明。“走吧,天黑之前到。” 昭和公园的枫叶已经到了最盛的时候。 车停在公园外的停车场时,天色正在变暗,从浅蓝过渡到一种介于灰和紫之间的颜色。伊咕推开车门走出来,风迎面吹过来,带着草木湿冷的气味。她站在路边,抬眼看向公园入口的方向——那里已经亮了灯。橘黄色的灯沿着道路两侧排开,在逐渐暗下来的天色里像一串被点燃的珠子。 凤源从另一侧绕过来,站在她旁边,也看着那个方向。“比想象中亮。” “今年点灯范围扩大了一倍。”诸星团锁了车门走过来。他站在那里,双手插在口袋里,肩线平整。那件深灰色风衣的衣摆在风中微微晃动了一下 又落下。他站在两个年轻人旁边,身影在灯光里像一堵被光照亮的旧墙。纹路不多,但每一道都落在了该落的地方。 三个人沿着步道走进去。枫叶在头顶交织成一个弧形的走廊,路灯的光从叶片之间的缝隙漏下来,在地面上投出细碎的亮斑。伊咕走在那片光影里,仰头看了一会儿,然后她停下来,把手伸向头顶的一片低垂的枫叶。她的手指轻轻碰了一下叶片的边缘,叶片晃动了一下,几滴凝结在叶尖上的水珠落在她的手背上。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几颗水珠,又收回手来。 凤源走在她后面,停下来看着她做完这一套动作。“凉吗?” “不凉。是温的。” “水珠怎么会是温的?” “落下来的时候被灯照过了。”伊咕说。她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了。 路边的摊贩开始多了起来。烤玉米的气味、炒面的声音、章鱼烧的铁板上油滋滋的响声。红色的灯笼在摊位上方连成一排,在夜色里晃动。伊咕在一个卖红叶馒头的摊位前面停下来,看了几秒,没有开口。凤源从她身后凑过来,越过她肩膀看了一眼。“想吃?” “没有很想。” “那你看这么认真?” “我在看它上面印的枫叶纹路。每一个都不一样。” 凤源低下头,凑近看了看摊位上的样品,确认了她说的是对的。“确实不一样。”他直起身,掏钱买了三个,用纸袋装着递了一个给伊咕,一个往后递给诸星团,自己掰了一半放进嘴里。他的姿态永远是松开的,咬了一口之后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亮了一下:“好吃的。你试。” 伊咕接过来咬了一口。红豆馅的,不太甜。她又咬了一口,然后她把剩下的收进纸袋里,放进了外套口袋。“留着待会吃。” 他们走到湖边的观景台,视野突然开阔了。一整片山坡从脚下延伸出去,层叠的枫叶在灯光下呈现出不同层次的红色和橙色,在夜色里像一幅正在缓慢燃烧的画。远处湖面上倒映着岸边的灯,水波微微晃动的时候,倒影也跟着一起晃动,在暗色的水面上铺开一层流动的光斑。 诸星团站在观景台最外侧的栏杆旁,双手搭在栏杆上,看了一会儿。他没有说话,但他的目光在那些层次之间慢慢移动。从远处的深红到近处的浅金,再到湖面上破碎的倒影。风把他的衣角吹动了一下,他伸手拢了一下外套前襟。 伊咕走到他旁边,学着他的样子把手搭在栏杆上。“爸爸。” “嗯。” “秋天也会过去吧。” “会的。然后冬天来。” “冬天过后呢?” “春天来。然后夏天。然后秋天再来。”诸星团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叶子的颜色会变。但树不会走。” 伊咕没有说话。她把目光转回那片正在燃烧的山坡。风声、远处摊贩的吆喝声、偶尔传来的笑声混杂在一起,像一层薄薄的暖意裹住了这个夜晚。 凤源从后面走过来,在伊咕的另一边站定,把她夹在中间。他手里还拿着剩下的半个红叶馒头,咬了一口,仰头看着那片山坡。他站在那里,肩膀敞开,目光顺着山坡的轮廓缓慢移动,像在数一棵一棵树的影子。然后他侧过头,看了一眼伊咕,又看了一眼诸星团,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队长。” “什么?” “明年还来。” 诸星团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几拍,他转过身开始往回走。“可以。”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们一眼,“明年你们应该还在吧。” 凤源站在原地,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他从喉咙深处发出了一声很低很轻的笑,像一块石头被丢进深水里之后才听见的回声。他没有回答,但他迈开步子跟上去的时候,那声笑还在嘴边没有完全散掉。 伊咕落在最后。她站了两拍,把手里那个还没吃完的红叶馒头又咬了一口,然后收好纸袋,快步跟了上去。三个人走在灯光点亮的林间步道上,伊咕走在中间,旁边两个人的影子在她脚边交汇又分开,又交汇。风吹过来的时候,头顶的枫叶沙沙地响,像在替他们数着时间。远处湖面的灯光还在晃动着,路边的章鱼烧摊还在冒着热气,像会一直冒着热气,像秋天会一直持续到这个夜晚结束。 凤源在前面走着,脚步声很稳,在落叶铺满的地面上一步一步。他侧着头,正跟诸星团说着什么。诸星团走在最前面,外套下摆随着他的步伐轻微摆动。伊咕跟在他们后面,肩上还残留着一点暖意,像那个没吃完的红叶馒头还在口袋里慢慢散着余温。远处的山坡上,灯光还在亮着。风从背后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往后带了一下。她没有去拢,让它被风吹着。 26. 等待进入网审 1983年10月30日周五晴 好久不见阿斯特拉哥了,这几天又见面了。 —— 今天是十五夜,月见节。 基地的天台是伊咕选的。她说那里离月亮最近。 傍晚的时候她就开始准备了。一个小矮桌,擦干净了,搬到天台靠南的位置。桌面上铺了一块浅色的布,桌上面摆上芒草,边角被风压住。她放了四杯茶,三盘月见团子,正好十五个,还有一碟剥好的柿子和板栗芋头的什么。她看着那四只茶杯的摆放位置调整了好几次,又往盘子里多添了两颗团子——然后她退后两步看了看,又往前一步把那两颗团子拿走了。诸星团端着另一盘东西走上来的时候,看见她正在重新排列桌上的茶杯间距。他看了一眼,没有说什么,把手里那盘盐烧秋刀鱼放在桌子边缘。“还有谁要来?” 伊咕的手指在第四只杯沿上停了一瞬。“……他说今天会来。” 诸星团没有追问。他在桌边坐下来。他已经换了一件卡其色的风衣,领口翻得平整,肩线清晰。天台的光线暗,只有远处城市的灯火和头顶正在升起的月亮从侧面照亮他的轮廓。他的眉骨高,眼窝深,侧脸在月光下线条分明。他坐着的时候背是直的,手臂搭在膝盖上,指尖微微垂着。他坐在那里,沉默着,不需要占据太多空间,但他占据的那一小块区域是稳的。 伊咕在他旁边坐下来,双腿收拢,裙摆盖住膝盖。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薄毛衣,领口有一圈细小的蕾丝边,黑色的直发披在肩上。月光落在她侧脸上——她的脸型比去年更尖了一些,下颌的弧线收得干净,像是被时间慢慢描出来的。眉毛细而淡,眼睛大而圆,月光在她的瞳孔里凝成一小团白色的光晕,像一枚被小心放置在深色水面上的反光。右眼下方那颗泪痣在月色里几乎看不见了。她安静地坐着,双腿并拢,手指放在膝盖上,像一幅正在等墨干透的画。 脚步声从楼梯口传来,节奏很快,步子踩得实。凤源从楼梯口走出来,嘴里还咬着一根剥了一半的柿子条。他看见桌上的配置之后顿了一下:“——这么正式?” “十五夜当然要正式。”伊咕说。 “你小时候过节都在地上铺块布就坐了。” “长大了就正式了。” 凤源把柿子条整根塞进嘴里,拍了拍手,在伊咕对面坐下来。他坐下来的姿态很松——一条腿屈着,另一条腿伸直,一只手撑在身后的地面上,另一只手指尖随意地放在膝盖上。他的脸在月光下格外分明,眉骨高,鼻梁直,下颌的弧线干净利落,嘴角即便不笑也带着一点微微上扬的弧度。他穿着深灰色的衬衫,领口稍微敞开一点,露出锁骨的线条。他靠在那里像一把刚刚调过音的乐器,不需要用力也能发出好听的声音。 他坐定之后,抬头看了一眼月亮。“今天真的圆。像被谁磨过的。” “本来就是圆的。” “去年好像没这么亮。” “去年你训练到十一点。根本没看。” 凤源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确实无法反驳,于是低头拿了一颗团子放进嘴里。“……那今天补上。” 三个人围着矮桌坐下。月亮正在从楼群上方升起来,颜色从初升时的暗橘色变成了一种透亮的银白,边缘清晰得像被切割过。茶杯里的热气在月光下变淡,融进夜色里。 楼梯口又传来了脚步声。比凤源上来时慢很多,每一步都踩得很轻。伊咕侧过头。 阿斯特拉从楼梯口走出来时,先停了一步。他在台阶顶端站了一拍,目光扫过天台上的三个人——诸星团、凤源、伊咕——然后才迈出下一步,向桌边走来。他穿了一件黑色的外套,领口收得紧,衣摆比凤源的略长一些,边缘平整。他的身形和凤源相似但更窄,肩宽比凤源窄了半指,腰线收得更紧。他的脸和凤源有七分像,但轮廓更薄,下颌收得更窄,眉骨的弧度更柔和,眼窝的深度也比凤源略浅一些。他站在那里的时候,目光是垂着的,像在等别人先开口,又像在确认自己该不该来。月光落在他脸上,他的五官被照得清晰——鼻梁直,嘴唇薄,眼尾微微下垂,睫毛在眼睑下投出细密的阴影。他的皮肤比凤源白一些,在月光下泛着一种偏冷的色调,像被月光泡了很久的瓷片。 “我是不是来晚了?” “没有。”伊咕说,“团子还热着。” 阿斯特拉在伊咕旁边坐下来。他坐下来的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带起声响。他的目光落在桌面那盘月见团子上,看了几秒,没有伸手,像是还在确认这些东西确实是摆给他看的。伊咕把盘子往他的方向推了推。“吃吧。我做的。” 阿斯特拉伸手拿了一颗。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腹在团子表面停了一瞬才捏起来。他咬了一口,嚼得很慢,像在确认味觉是否还在正常运作。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睫毛在他的眼睑下方投下更密的阴影。 诸星团坐在对面,看着他吃团子的动作,没有说话。但他在确认阿斯特拉确实在吃之后,收回了目光,低头喝了一口茶。然后他又看了一眼月亮。 “今天月亮圆。”伊咕说。 阿斯特拉抬头看向天空。他看月亮的目光和凤源不同——凤源是看,他是望,目光越过月亮本身,落在一个更远的位置上。像在隔着月亮看什么东西。“……我很久没有看过月亮了。” “现在补上。”凤源说,“伊咕说的。” 阿斯特拉的嘴角动了一下。弧度不大,像水面被风碰了一下又恢复了原状。但那一瞬间他脸上的线条松动了一些,像冰面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流动。“她总是说补上。” “因为我擅长补。”伊咕说,“你下次来,还可以补别的。” 安静了片刻。月亮继续上升,光变得更亮了。诸星团一直没有说话,但他往伊咕的杯子里添了一点热茶,又往阿斯特拉面前的空碟边放了一颗团子。他没有看他们,目光落在月亮的方向,像在确认月亮不会突然消失。风从东南方向吹过来,带着入夜后的凉意,但桌边是暖的。伊咕把腿收拢了一点,把外套拢了拢。她的侧脸在月光下线条清晰,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道细长的阴影。她看着月亮的时候表情很安静,像在听一段远距离传来的、很轻的声音。 阿斯特拉也看着月亮。他的坐姿没有变,但他的肩线比刚才低了一些。他端起了伊咕给他倒的那杯茶,喝了一口,然后他把茶杯放回桌面。“……谢谢你们叫我。” “明年也叫你。”伊咕说,“后年也是。” 阿斯特拉没有再回答。但他在伊咕说完那句话之后,把杯沿多握了一拍才放下去。他的嘴角还留着刚才那一丝极淡的、像被风吹过的弧度,像一道被月光照亮的、正在变浅的旧痕。 诸星团在月色里调整了一下坐姿,把外套下摆重新叠好。他坐在矮桌外侧,像个被月光镀了一层旧银的守卫。月亮从云层后面完全露出来了,边缘清晰,光落在整片天台上。 四个人围着一张小矮桌坐着,桌面上还有半盘团子和四杯没喝完的茶。月光把他们的影子铺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像一片被拉长的、正在缓缓流动的深色水面。 伊咕拿起最后一颗板栗递给阿斯特拉,又拿起最后一个团子掰成两瓣,一瓣递给凤源,另一瓣塞嘴里。 凤源看着月亮慢慢吞下那半个团子,忽然说了一句:“这比去年圆。” 阿斯特拉没有接话,但他在月色里舒展了一下肩线,像是很久没有坐在一个不需要警觉的地方了。他继续看着月亮,目光不再像刚才那样穿透它,而是落在它的表面上。它的光正落在伊咕的发顶上,像一层被小心铺开的银粉。 —— 十一月的第二个周六,风已经冷下来了。 伊咕站在基地门口,红色围巾绕了两圈,末端垂在胸前,随着风轻轻晃。她穿了一件深棕色的短外套,领口翻着,露出里面米白色的高领毛衣——上次和诸星团一起买的那件,穿了一个月之后已经越穿越合身了。黑发披在肩上,发尾被风吹得微微翘起来。她的脸大半埋在大红色围巾里,只露出眉眼——眉毛细而淡,眼睛大而圆,热烈而鲜艳的颜色显得她皮肤更加娇嫩,眼睛里带着这个年纪特有的安静的好奇。 凤源从走廊里走出来的时候正在穿外套。他穿着深灰色的夹克,拉链拉到胸口,里面是一件黑色的高领。他的步子不急,但每一步都踩得实,走路的姿态和他这个人一样——松弛的,灿烂的,爽朗的。他走到玄关的时候侧过头看了一眼伊咕。“你围巾绕了两圈。今天没那么冷。” “到了晚上会冷的。” “你什么时候学会看天气了?” “你教我的。你说风从西北方向来的时候会降温。” 凤源停了一下,然后他笑了。那个笑从嘴角先动,然后漫到眼角,在眉骨下方留下几道浅浅的纹路。“……我好像确实说过。” “你说过的话我都记得。” 他弯腰换鞋的动作很快,直起身来的时候额前的碎发被带起来又落回去,落回去之后还是散的,他没有去拢。他站在门口的侧影里,肩线平整,下颌的弧线干净利落,整个人像一张刚被展开的、还带着印刷余温的海报。他看了一眼门外。“队长呢?” “他今天有会。说我们不用等他。” “那走吧。” 两个人还没迈出玄关,电梯门开了。阿斯特拉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件叠好的外套,还没来得及穿上。 他穿得比凤源薄一些——一件深色的长袖,领口收得紧,外面套了一件浅灰色的薄风衣,衣摆刚到膝盖。他的身形比凤源窄了半指,肩线平,腰收得紧,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幅被仔细调过比例的素描。他的脸和凤源有七分像,但下颌收得更窄,眉骨的弧度更柔和,眼尾微微下垂,在室内灯光下投出极浅的阴影。他的皮肤在十一月的冷光里泛着一种偏冷的色调,像一枚刚从溪水里捞出来的旧银币。他的嘴角是平的,但不是绷紧的那种平,是像一个人在等什么的时候自然呈现的姿态。 “我要出门买东西,和你们顺路。” 伊咕看了他一眼。“……你昨天没说。” “昨天还不知道。”阿斯特拉把外套穿上,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利落。他在门口站定,微微侧过头,目光扫过凤源又扫过伊咕,然后落向门外。“走到商业街大概二十分钟。走吧。” 三个人出了基地。下午的风比上午大了一些,路边的银杏树正在落叶,整条路被铺成一种不均匀的金黄色。伊咕走在中间,凤源走在左边,阿斯特拉走在右边。三个人之间的距离没有刻意调整,但自然地形成了一个刚好能并排走过去的宽度——凤源步子大,稍微放慢了一些;阿斯特拉步子浅,稍微加快了一些;伊咕走在中间,被两边的节奏夹着,不需要自己调整速度,步伐自然地跟上了他们合拢后的节奏。 商业街的入口处立着一排橘黄色的灯柱,灯光在下午四点半的天色里刚刚开始显得有分量。路边的店铺都在橱窗里摆出了秋季的装饰——干花、南瓜、深红色的布艺摆设。伊咕在一家杂货店的橱窗前面停下来,弯着腰看里面一排玻璃瓶装着的枫叶糖浆 。凤源走过头了两步才停下来,回头看她,他走回来站在她旁边,也弯下腰去看。“想要?” “没有。就是看看。它的颜色很亮。” “亮就买回去。” “买回去放哪里?” “放你房间桌子上。” “桌子上已经放了太多东西了。” 凤源直起身,没有再劝。但他记住了那排玻璃瓶的位置。阿斯特拉站在不远处,没有靠近橱窗,但也没有走远。他站在那里,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目光落在伊咕弯腰看橱窗的侧影上——她的侧脸被橱窗里的灯光照得暖洋洋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道细密的阴影。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目光移开了。 三个人继续往前走。路过一家卖热红薯的推车时,凤源停下来买了三个,用纸袋包着,一个递给伊咕,一个递给阿斯特拉。阿斯特拉接过热红薯的时候,指尖碰到纸袋时停了一瞬,像是被温度重新提醒了什么。“……很久没有吃过这个了。” “你上次吃是什么时候?” “……不记得了。” 凤源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他自己先咬了一口,烫得缩了一下嘴,然后笑了。“烫。但是甜。” 伊咕把红薯掰成两半,吹了吹,然后小口咬了一下。她的动作很慢,吃完之后,又把剩下的半块叠进原来的纸袋里,放进外套口袋。“这个比红叶馒头甜。” “红叶馒头是红豆馅的。这个是蜜薯。不一样。” “那都好吃。” 阿斯特拉也低头咬了一口。他的吃法比凤源慢一些,像在确认味觉的准确性。他的嘴角在咬下第一口的时候微微动了一下——很小的一个幅度,像水面被极轻的风碰了一下。他没有说话,但他继续吃了第二口。 路过一家唱片店的时候,店里的音乐从敞开的门里流出来。一首老歌,钢琴开头,然后是缓慢的弦乐。伊咕放慢了脚步,侧耳听了几拍,然后她认出来了。“这首……爸爸的音响里放过。” “队长听歌?”凤源有些意外。 “他不听。他放着当背景音。但是这首他放过好几次。” 阿斯特拉也停下来了,听着那段钢琴,然后他说:“……这是很久以前的歌了。” “你怎么知道?” “我听过。在很远的地方。” 他没有具体说“很远的地方”是哪里,但他站在那里,风把他的风衣下摆轻轻掀动了一下。他的脸在唱片店暖黄色的灯光里明暗各半,眼睫在灯下投出更浓的阴影。他的目光落在店里某个方向,但不在看任何东西,像在听一段已经结束很久、正在慢慢重新浮现的声音。 凤源站在旁边,看着阿斯特拉的侧脸。他的目光在阿斯特拉的眉骨和下颌之间停了一下,有些感慨,“走吧,风变大了。” 三个人继续往前走。在经过路口等红灯的时候,阿斯特拉侧过头看了伊咕一眼。她的头发被风吹乱了,几缕发丝贴在脸颊上,她没有去拢,只是安静地看着对面即将变绿的小人形灯。她又伸手把围巾重新绕了一圈,指尖在脖颈处压了一下才放下来。街对面有一个卖烤团子的小摊。空气里飘着甜酱油的焦香,和深秋傍晚的凉混在一起,像一层正在变稠的暖意。“再走十分钟就回去了,”凤源说,“到家天刚好黑。” 阿斯特拉没有回答,但他在等绿灯的时候微微侧了一下身,让风从他的方向挡过来,正好隔在风和她之间。他看着街对面那家烤团子摊,等红灯变了,才放下挡风的手。“回去吧。” 三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路两边的灯已经全部亮了,把路面照成一段一段的暖色。伊咕走在中间,从口袋里掏出之前那半块红薯,掰了一块递给阿斯特拉。阿斯特拉接过去的时候,指尖碰到她指尖的那一刻微微停顿了一下——很短的一瞬——然后他把那块红薯放进嘴里。“冷了还是甜的。”“冷了的甜和热了的甜不一样。”“哪个更好?”“冷的甜更慢一些。” 凤源走在左边,只是带着笑意听着,没有说话。他走路的姿态依然是松开的,插在口袋里的手微微动了一下,像在纸袋深处把最后那一片余温焐得更久了一些。风吹过来,把头顶的银杏叶吹落了几片,落在他们前面的路面上。伊咕踩过其中一片,发出轻微的脆响。 三个人回到基地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了。门口的灯亮着,不知是谁留的。 伊咕在玄关换鞋的时候,阿斯特拉在她后面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说:“今天谢谢你们带上我。” 伊咕没有回头。“是你带上我们。我们说好了要顺路的。” 阿斯特拉的声音停顿了一瞬。“……嗯。顺路。”他的影子在灯光下被拉长了一截,在暗色里显得很轻。“下次如果你们想去什么地方——也可以顺路。” 凤源停下来,站在走廊入口,手里那件灰夹克已经脱下来搭在手臂上。他侧过头,借着走廊尽头漏过来的光,他伸出手搂住阿斯特拉。“你这句话我等了很久了。” 阿斯特拉没有再回答。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很小的一下,但这次没有收回去。 伊咕站在走廊更深处,门廊的灯照亮了她的侧脸——睫毛被光剪成两排分明的细影,围巾的末端垂在胸前,末端被她的手指轻轻捏住。她侧过身把围巾解开,叠好,放在鞋柜旁边,转身往走廊里面走去了。她的脚步声很轻,在走廊里响了几拍,然后消失了。余下的两个人还留在玄关处,一个站着,一个靠墙站在走廊入口。 灯光从上方照下来,在两个身影之间铺开一层薄薄的、像是被温过的光。 27. 等待进入网审 1984年 正月·诸星宅 十二月三十一日的下午,诸星宅的厨房里已经热闹起来了。 这是一栋传统的日式老宅,藏在住宅区深处的一条窄巷里,离基地不远但足够安静。木质走廊被擦得泛着温润的光,踩上去会有轻微的吱呀声。玄关处摆着几双拖鞋,新旧不一,尺码不同,整整齐齐地并排靠着墙边,每双鞋都静静地等在主人下一步的方向。 伊咕是最先到的。她提前一个下午从基地过来,围巾绕了两圈半,末梢垂在胸前,随着步伐轻轻晃动。手里拎着一个纸袋,里面装着从菜市场买来的年糕和葱,还有一小包她自己在基地厨房里提前做好的柚子皮糖。她推开玄关的门时,一阵暖意从屋内涌出来——诸星团已经先到了,正蹲在客厅的旧式炭炉前生火。铁壶坐在炉子上,盖子边缘冒出一线细白的水汽,安静地蒸腾着。 她站在玄关看了他几秒。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毛衣,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露出线条分明的前臂。蹲着的时候背仍然挺直,肩线平整。他正在调整炭的摆放角度,修长的手指把炭块重新拨开,让空气能够流通。他的侧脸被炉火映得明暗交错——眉骨投下一道柔和的阴影,下颌的线条从耳根延伸到下巴,像被时间磨过很多遍的旧银器边缘。他的目光专注而安静,像是在处理一件需要耐心等待的事情,而不是简单地点燃火。 “爸爸今天回来好早。” “下午没有事。”他没有回头,但他的声音里有温度,像屋子里的炭火正在慢慢烧起来。他把最后一根炭放好,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转过身,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拍。“你穿这件太薄了。晚上会冷。” “我有厚外套。” “有就穿上。” 伊咕没有反驳。她把纸袋放在厨房案台上,脱下薄外套挂好,从衣柜取出厚外套搭在椅背上。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高领毛衣,深棕色的长裙到脚踝,头发用一根深蓝色的发带松松地拢在脑后,有几缕碎发从发带边缘跑出来,在灯光下微微翘着。她的脸型已经褪去了婴儿肥,下颌的弧线细长而清晰,从耳根到下巴的线条像被时间慢慢描过。她在案台前把年糕拆开,摆在盘子里,动作比去年更熟练了。她切葱的时候刀落得稳,每一段都切得均匀,细长的指尖按在葱段上,拇指微微弯曲。睫毛垂着,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像一道细密的栅栏,把窗外的雪籽声隔在了远处。 诸星团站在她身后看了一会儿,然后走回客厅继续调整炉火。他做这些事的姿态很轻,像在用最小幅度的动作完成最大的事情。窗外的天色正在变暗,雪籽敲在窗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像一封未拆封的信在被轻轻捻动。 凤源是傍晚到的。他从玄关进来时带着一阵冷风,鼻尖微红,手里拎着两个袋子。“路上看到一家店在卖新鲜鱼,就多买了点。”他把袋子放在厨房地面上,直起身来,拉开外套拉链,露出里面深蓝色的厚毛衣,领口稍微敞开一点。他的脸被冷风吹过之后泛着一层薄薄的红,眉骨的弧度在灯光下格外分明,眼窝深,鼻梁直,下颌的弧线干净利落。他的目光在案台上扫了一圈:“煮什么?” “年糕汤。还有烤鱼。”伊咕说,“你来切萝卜。” 凤源接过刀,站在案台前切萝卜。他切东西的方式和他训练时一样——快,但不急,节奏均匀,每一下都落得稳。他切完一根萝卜之后,顺手把边角料放进嘴里,嚼了两下。 “甜。” “我买的当然甜。” “也是。” 他继续切着,偶尔侧过头看一眼锅里正在煮的汤,热气从锅盖边缘冒出来,在玻璃窗上又添了一层白雾。“今年的年糕是你买的?” “我买的。菜市场那家老铺子,你说过他家年糕软。” 凤源愣了一下,然后开朗的笑了。那个笑从嘴角先动,然后漫到眼角,温暖又阳光。“……我说过一次。” “你说过的我都会记得。” 阿斯特拉是最后一个到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路灯在窄巷尽头亮起来。他推开玄关的门时,肩上有几片细小的雪粒,在灯光下像一粒粒被谁撒上去的盐。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长款大衣,领口竖着,里面是一件浅色毛衣,领口露出的边缘平整,没有一丝褶皱。他的头发比秋天时长了一点,发尾在衣领上方微微翘起,被雪粒沾湿了一小片。他的脸和凤源有七分像,但轮廓更薄,下颌收得更窄,眼尾微微下垂,在门灯的光线下投出极浅的阴影——像是被打磨了很久的玉器,被月光擦拭过,又沉默地放回博物馆,带着淡淡的疏离感。他的目光从玄关的拖鞋上依次扫过,然后他迈步走进来,关上了门。 “打扰了,外面在下雪。” 伊咕从厨房探出头。“下了吗?” “刚刚开始。落在地面上会弹起来的那种。” 凤源放下刀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伸手接了一会儿,然后收回手,指尖上沾着几颗细小的白色颗粒。“……真的在下了。” 诸星团从炉子边站起来,也走到窗边看了一眼。他的目光在庭院里落了几秒,然后转身走回厨房。“先把饭做好。雪会一直下的。” 阿斯特拉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拿着他带来的东西——一瓶烈酒,用纸袋包着。他放在案台边上,没有说话。伊咕走过来的时候,他侧身让了一下,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他注意到她发带的位置比刚才低了一些,像被什么碰歪了。“发带松了。”他说。伊咕抬手摸了摸,确实松了。她把发带解下来重新系好,没有看他。“……谢谢。” 厨房里热闹起来了。四个人挤在开放式的案台前,各自分工——凤源在切菜,刀起刀落的速度均匀,像是某种安静的练习;伊咕在调味,她在碗里化开味噌,手腕的转动稳而从容;诸星团在烤鱼,他把鱼放在网架上,翻面的时机恰好,鱼皮在炭火的热度中慢慢卷起来,变成金黄色;阿斯特拉站在水池边洗葱,水声细细的,像一段不被注意的伴奏。他洗得很慢,像在确认每一根葱都被洗干净了。他的目光偶尔落在伊咕调味的手上——她舀了一勺味醂,手腕的转动很稳,像一列早已定型的轨迹。他没有说话,但他洗葱的动作在那几秒里变得更慢了。 凤源在旁边切着萝卜,抽空说了一句:“你洗葱比去年洗得认真。” “去年的葱有泥。” “今年的也有泥。” “今年的泥少一些。”阿斯特拉把洗好的葱放在案板上,然后站在旁边,看着伊咕把味噌汤盛进碗里,端着盘子走向客厅的矮桌。她的颈侧在灯光下留下一道细长的阴影。 窗外的雪籽已经变成了雪片,落在庭院里的竹叶上,发出细小的沙沙声。雪声很轻,像有人在翻一本很旧的书,一页一页,不紧不慢。 客厅的矮桌上已经摆好了碗筷。炭炉烧得旺,铁壶里的水在微微翻腾。伊咕把年糕汤端上桌,又回厨房端了一盘烤鱼。桌子不大,四个人坐下之后刚好把桌面围满。她坐在阿斯特拉对面,凤源在她旁边,诸星团坐在靠窗的那一侧。窗外的雪被风吹起来,在窗玻璃上短暂地停留,又滑落下去。 “先别急着吃小心烫着。”凤源说完,自己先夹了一块烤鱼。诸星团有点嫌弃地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也端起了碗。阿斯特拉等了一会儿才动筷子——他在等汤面的温度降一些。他夹起一块年糕,吹了吹,送进嘴里。嚼得很慢,像在确认味觉的准确性。“……是甜的。” 伊咕抬头。“因为我多放了一勺味醂。” “下次可以少放一点。” “那下次你来做。” 阿斯特拉顿了一下。“……好。” 凤源笑了。那声笑不高,但在温暖的房间里像是阳光洒落,带着热气,暖洋洋的。“他答应了。” 阿斯特拉没有反驳。他低头又夹了一块年糕,这次没有吹那么久。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弧度很小,像水面被风碰了一下又恢复了原状。炉火的光映在他的侧脸上——眉骨、鼻梁、下颌的线条依次被光描过,像一个正在被慢慢显影的旧影像,每一帧都像一幅画。 饭后伊咕端了茶出来。四个人围坐在炭炉旁边,凤源靠着椅背,姿态完全松开了,腿伸着,双手交叠搭在腹前,整个人像一只懒洋洋的大猫,悠闲的伸懒腰。诸星团坐在靠窗那一侧,背挺直,但不绷紧,端茶杯的动作很稳。阿斯特拉坐在角落的矮凳上,微微前倾,目光落在炭火的方向,像在看一件正在变慢的事情。伊咕坐在靠近炉子的位置,双手捧着茶杯,指尖的温度正在慢慢升上来,从杯壁渗进指腹里。 “几点出发?”凤源问。 “十一点半。”诸星团说,“走慢一点,到神社刚好零点。” 凤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毛衣。“我就穿这件去。” “外面在下雪。” “我知道。这件够厚。” 伊咕看了他一眼。“你会冷的。你每次都说够厚,每次都在外面发抖。” “我从来没有发抖过,我可是奥特战士,强壮的很。” “你去年在神社门口发抖了。” 凤源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确实无法反驳。诸星团站起来,走进里屋,过了一会儿拿出一件深蓝色的厚外套,递给凤源。“穿着。不想穿就带着。” 凤源接过去,展开看了看,然后套上了。大小刚好,肩线落在该落的位置上。他活动了一下肩膀。“……谢谢队长。” 诸星团已经坐回去了。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窗外的雪光映在他侧脸上,像一道安静流动的旧河,正在用最慢的速度漫过河床上的石头。 庙会在神社参道旁边的空地上。红色的灯笼沿着摊位排成两列,在雪夜里像一串被点燃的珠子。雪的厚度让整个世界的边界都变模糊了——树枝、屋顶、灯笼的边缘都被雪覆上了一层白色,所有的棱角都被磨圆了。空气中飘着烤玉米的焦香、炒面的酱油味、章鱼烧的铁板上油滋滋的响声,混在一起,像一层被拧紧的暖意。 伊咕走在中间,凤源在她左边,阿斯特拉在她右边,诸星团走在最前面,步伐不大但稳。他的深灰色外套在雪夜里像一道移动的旧墙。伊咕在一家卖玻璃糖的摊位前停下来,弯着腰看那些被凝固在糖块里的干花——浅粉的、淡紫的,被透明的糖包裹着,像被时间封存的标本。她看了很久,没有开口。 凤源从她身后凑过来,按住她的肩膀看了一眼。“想要?” “没有。就是看看。” 他直起身,没有追问。但他记住了那个摊位的位置。阿斯特拉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目光落在伊咕的侧影上——她弯腰时发尾从肩膀滑下来,在灯光下像一段被拉长了的墨色。她的睫毛在雪夜里微微颤着,像一只刚刚落下、正在犹豫要不要收起翅膀的蝴蝶。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向了另一个摊位,买了什么东西,放进了大衣口袋。 走过卖棉花糖的推车时,凤源停下来买了一个,粉白色的,像一团被冻住的云。他递给伊咕:“拿着。” “你不是说想吃吗?” 伊咕接过来,没有吃。“我都多大人了,还吃这个东西。”她举着棉花糖走了一段路,雪粒落在糖面上,像撒了一层极细的糖霜。她低头看了一会儿,又抬头看了看天空。还是咬了一口,“它不会被雪压垮吧?” “糖是软的,雪是轻的。互相不会伤到。”阿斯特拉的声音从侧面传来,比之前轻了一些,像那层薄雪刚刚拂过他的声带。 伊咕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灯笼的光影交界处,半边脸被暖光照亮,另半边沉在雪夜的暗色里。他的嘴角还带着一丝她没见过的弧度,像在回味自己刚才说出的那句话。“……你这么说,我就不吃了。” “可以留着看。明天再吃。”他的声音在雪夜里显得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说完了也没有移开目光,只是站在那里,像一盏已经亮了很久的灯,终于等到有人抬头看它。 她往前走了一段,凤源路过阿斯特拉旁边时,她听见了:“棉花糖能放这么久?” “你试试。” “真的吗?阿斯特拉?” 阿斯特拉没有回答。他走路的步子依然轻,但步幅比刚才稍微大了一些,像在跟上什么无形的距离。 庙会的一个角落里,有一家卖手作饰品的临时摊位——一个老人坐在摊后,面前摆着几排用天然石和银线串成的手链和吊坠。伊咕路过的时候放慢了脚步,低头看了看。她的目光在其中一串上停留了两秒——深蓝色的石头,被磨成不规则的圆形,表面有细小的天然纹路,用细银线穿着。她没有伸手去碰,只是看了两秒,然后继续往前走。 阿斯特拉落后了半步。他从大衣口袋里拿出刚才在另一个摊位买的东西——一个小小的纸袋。他在摊位前停下来,低头和老人说了什么。老人点了点头,从摊上取下那串深蓝色的石头手链,递给了他。阿斯特拉接过来,放进纸袋里,然后快步跟上了队伍。 快走到摊位区尽头的时候,他走到伊咕旁边,把纸袋递给她。伊咕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他。“……这是刚才那串。” “嗯。新年礼物。” 伊咕打开纸袋,看到了那串深蓝色的石头手链。她把它拿出来,在灯光下转了转,石头的表面泛着微光,像被藏了一小块夜空的碎片又好像固体的深海。她看了很久,然后抬眼看他:“……谢谢。” “不用谢。” “那我明年还给你。” “还什么?” “礼物。”她把那串手链轻轻戴在右手腕上,和那枚银白色的手环并排,深蓝和银白在灯光下挨在一起。“明年我也给你准备礼物。”她的声音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确定的事实。阿斯特拉没有回答。他的目光在她腕上那两件并排的东西上落了一瞬,然后他转开了视线,继续往前走。 凤源在前面走了一段,回过头来看了一眼。“你们在磨蹭什么?” “在买手链。”伊咕举起手腕给他看,深蓝色的石头在雪光里微微亮着。“好看吗?” 凤源走近看了看,“白色的是我去年送你的,你居然还带着?”,又看了一眼阿斯特拉,嘴角弯了一下。“好看!配你,阿斯特拉真有眼光。” 走到摊位区尽头的时候,凤源又往回跑了一趟,手里攥着一个小袋子,塞进伊咕外套口袋。“回来的时候路上买的。”伊咕摸了一下,里面是刚才她看过的那块玻璃糖——浅粉色的干花被封在透明的糖块里,边缘被灯光照得透亮。“……你什么时候买的?” “你路过的时候你我说了‘就是看看’,但看看也是想要的。”凤源说,伊咕低头看着掌心里的那块糖。糖块透过指缝,雪光像碎玻璃一样洒在她指尖上。 诸星团走在最前面,在人群的缝隙之间隔出了一条安静的通道。他走了一段时间,发现身后的三个奥都不见了,在路口的拐角停下来,等后面三个人跟上,确认他们都在视野之内,才继续往前走。他走路时有一种不需要确认的笃定,像路早就铺好在那里,他只是顺着走。 零点快到了。四个人站在参道入口处等待。雪落在他们的肩头和发顶。伊咕哈了一口气,白雾在眼前散开又消散。她仰头看了一眼天空——云层在雪夜里显得很厚,但缝隙里偶尔露出几颗星星,像被藏在绒布下面的碎钻。 远处的烟花开始升空了。第一发在夜空中炸开,金色的光拖着尾迹缓缓扩散,在雪夜的幕布上铺开一面短暂的扇面,像一柄折扇被轻轻展开又合拢。然后是第二发、第三发,颜色在交替,红色、蓝色、绿色、银色,在夜空中变幻。 伊咕仰着脸看着天空。烟花的光在她的脸上交替明灭,像有人在缓慢地翻动一叠幻灯片。她的眉眼在每一道光里都被重新描过一遍——淡淡的乌眉,猫儿一样眼睛,眼尾微微下垂。右眼角下方的泪痣在烟花最亮的那一瞬间浮现出来,又在暗下去的时候隐没。她站在雪地里,发顶落了一层薄薄的雪粒,像一个被小心收藏在冬夜深处的画面。 凤源在她旁边说了一句:“今天的烟花不错。” “嗯。不错。” 诸星团站在她另一侧,微微侧过头看着他婷婷玉立的女孩。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他有些感慨欣慰地说:“……烟花不如你,你最好看。” 伊咕没有转头,但她笑了一下。那个笑从眼睛开始,先弯下去,然后嘴角才跟上,像一枚被投入水面的石子,波纹一圈一圈地扩展开来。“我记下了哦,爸爸。” 诸星团听到了,但没有转头。他嘴角的弧度大了一些,在烟花的光影中像一道被随手画上的暖色线条。阿斯特拉站在稍靠后的位置,目光扫过面前的两个人——伊咕仰着脸,凤源侧着头,微微前倾——他的目光在每个人的侧影上各停了一拍。睫毛在烟花里投下一道极淡的阴影,像油画上被时间磨薄了的新的一层釉彩。 烟花还在继续,但伊咕没有一直仰着头。她低下头看自己的手——右手腕上并排放着银白色的手环和深蓝色的石头手链。然后她侧过头,看了一眼阿斯特拉。他的目光落在她腕上那两件并排的东西上,但没有说什么。他重新抬起头,看向夜空中正在消散的最后一抹光。雪还在下,落在他的肩头和发顶,像一层被小心铺开的、正在缓慢变厚的安静。 年初参拜的时辰到了。四个人沿着参道往山上走。 雪路被踩实了,但新雪又落下来盖住脚印,每一步都要重新踩出新的痕迹。参道两侧的树木被雪压弯了枝桠,偶尔有积雪从枝头滑落,扑簌一声,消失在更厚的雪里。 伊咕走在中间,步幅不大,但每一步都踩得稳。她的呼吸在冷空气中变成白雾,在面前散开又消散。经过一段上坡的石阶时,路面上的雪被踩成了薄冰,她脚下滑了一下——在她重新站稳之前,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扶住了她的手臂。是阿斯特拉。他没有看她,扶稳之后就松开了手,像只是顺路做了一件自然的事。伊咕继续往上走,脚步比刚才更稳了一些。 凤源走在前面,步伐快,每走一段就会停下来等他们。等他们靠近了,再继续走。他在一个转弯处停下来,侧身站到路边,让他们先过去。经过凤源身边的时候,凤源借着灯笼的光看了伊咕一眼,确认她还在好好的走着。 诸星团走在队伍的最后面,步子不紧不慢,始终和前面保持着一个稳定的距离。他的深灰色外套在雪夜里不显眼,像一道安静移动的屏障。他在每一个转弯处都确认前面的人还在视野里,然后跟上,像在为这条上山的路做一道无声的记号。 到了山顶的本殿前,雪比山下更大了一些。 红色的建筑在雪夜里显得格外沉静,屋顶的曲线被雪覆盖成一道柔和的弧线,像一座正在被时间慢慢覆盖的旧物。参拜的队伍比山下短了一些,人们安静地排着,没人高声说话。香炉里的烟在雪中升起来,和雪粒混在一起,像是从地面向上生长的白色植物。 凤源先完成了参拜。他在赛钱箱前站定,扔硬币,声音清脆,在雪夜的安静里格外清晰,然后拍手两次,合掌,低头。他站直身体后向 旁边退了一步,在灯笼下等着。 诸星团在他之后。他的动作很安静,硬币落进箱底的声音比其他人的都轻。拍手的声音不大,合掌的时间比其他人长了几秒,像在计算什么。窗棂的暗影落在他眉骨上方,让他的表情藏进了一片游移的灰调里。 伊咕走上前。她的手指在银币边缘停了一下,然后松开,让它落进箱底。声音不大,像一枚被放进盒子里的旧纽扣。她拍手两次,合掌,闭上眼睛。她的睫毛在冷空气中微微颤了一下,像一只正在决定要不要起飞的小鸟。然后她睁开眼,退后一步。 阿斯特拉最后走上前。他的动作比其他人都慢,每一个环节之间都有轻微的停顿,像在给每一刻留出足够的时间。硬币落进箱底的声音比凤源的闷一些,比诸星团的重一些,像被什么东西接住了。拍手的声音很轻,几乎没有声响。合掌的时候手指并拢,指腹微微泛白。他闭眼的时间比凤源长,比诸星团短,像在确认某件已经放在心里很久的事。然后他睁开眼,退后一步,站在伊咕旁边。雪片正落在他的肩上,像一层正在织成网的时间。 参拜结束后,四个人站在本殿前的灯笼下。雪还在下,比刚才小了一些,落在参道两侧的树枝上,发出极细的声响。远处山下的城市灯火在雪夜中铺展开来,像一片被打翻了的发光河流。没有人立刻说要回去。他们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眼前的雪和远处的光,像在确认自己也在同一个地方。 阿斯特拉的手从大衣口袋里伸出来。他在伊咕的右手腕上碰了一下,很轻的一下,像在确认那串深蓝色的手链还在。伊咕低头看了一眼,手链还在,和银白色手环并排,深蓝和银白在灯光下挨在一起。“……不会掉的。”她说。“我知道。”他说,“但我想确认。”他收回手,放回口袋里,继续看着远处的灯火。 下山的路比上山时更安静。雪已经把上山的脚印盖住了大半,路面重新变成一层完整的白色。伊咕走在中间,她的呼吸在冷空气中变成均匀的白雾,不紧不慢,像在数自己踩过的每一级台阶。阿斯特拉走在她旁边,步伐比上山时更慢了一些,像在用自己的步子确认她落脚的位置。凤源走在最前面,偶尔停下来等他们。诸星团走在最后面,他的深灰色外套在雪夜里像一道安静流动的边界。 回到诸星宅的时候,玄关的灯还亮着。院子里有了积雪,竹枝被压弯了腰,在风里轻轻摇晃,偶尔抖落一小片雪,落进更厚的积雪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声响。 伊咕在玄关弯腰脱靴子。靴筒边缘沾了一圈雪,正在慢慢化开,在玄关地面上留下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她蹲下来用手擦了擦,然后站起来,把靴子摆正,和旁边几双并排放在一起。那些靴子在地上像一排正在歇脚的渡船,在等待黎明再次出发。 诸星团换好衣服走进厨房,重新烧了一壶水。凤源窝进客厅的靠垫里,外套已经脱了,只穿着那件深蓝色毛衣,腿伸展着,手搭在沙发边缘。阿斯特拉坐在角落的矮凳上,手里捧着热茶。伊咕换了一件薄外套从里屋走出来,手里拿着四个红色的纸袋,在客厅的矮桌边上坐下来。 她把其中一个递给诸星团,一个递给凤源,一个递给阿斯特拉。然后自己留了一个,放在膝盖上。“……这是什么?”凤源问。“压岁钱。”伊咕说,声音平静,像在陈述一件她早就计划好的事情。“我今年收了压岁钱。所以我也给你们准备了。”她拆开自己的那个,从里面拿出了一张叠好的纸,展开来,上面画着三个人——用的是细铅笔,笔触很轻,像在描绘一道很淡的线条。纸上画的是诸星团、凤源和阿斯特拉并排站着,背景是基地天台的样子,远处有几笔浅浅的星星,像被风吹散的星光。 诸星团看着那张画愣了很久。他张了张嘴,开口的时候声音有点哑:“……这是你画的?”孩子真的长大了。 “画了很久。”伊咕说,“你笑的时候眼角已经有皱纹了。这个细节我画了好几次。” 阿斯特拉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张纸上展开的素描——很小的一张,画的是一扇半开的窗。窗外有模糊的树影,窗台上放着一杯茶,杯沿有几笔淡色的细线,像是画得最慢的部分。旁边还有一行极小极轻的字迹:“以后你也会住下来,像这杯茶一样慢慢冷——但还会有人给你续上。”他看了很久,然后把那张纸小心地重新折好,放在掌心。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像在咽下什么柔软的东西。“……谢谢。” 伊咕把自己的那一张折好,收回纸袋里,放在膝盖上。“今年的压岁钱,我自己留了一部分。剩下的给你们买了礼物。”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盒子,打开来,是一枚银色的书签,雕着一片极细的竹叶图案,像被风固定在了某一刻。她把它递给了阿斯特拉。“你说过你最近在读一本旧书。这个可以夹在书页里,不会折角。” 阿斯特拉伸手接过那枚书签。他的目光在竹叶的纹路上落了很久。他的呼吸在那几秒里变得比之前更慢了一些,像在把一段需要更多时间的记忆存进更深的层格。他把书签合在掌心里。“谢谢……我会好好用它。” 凤源凑过来看了一眼。“竹叶的,好看。”他转头看伊咕,“我的呢?” “你的在纸袋里。自己看。” 诸星团低头又看了一遍那张画。他确实注意到了伊咕画出来的那个细节——他笑的时候眼角先动,嘴角慢半步。他看了很久才折好,放在外套内侧口袋里。“我会一直放着,不会折角。” 诸星团打开纸袋的手在灯下停了一瞬,才慢慢把里面的东西取出来——一张照片,塑封过,边缘裁剪得很整齐。照片里是诸星宅的庭院,积雪覆盖着竹枝,景致干净而安静。右下角有一行字,用细笔写着:“爸爸的庭院,雪总是先落在竹子上。”诸星团低头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照片翻过来,放在膝盖上,手在照片边缘停了很久,像是在辨认一道已经被时间磨平了棱角的旧痕。 伊咕站了起来。“我去倒茶。”她端着盘子走向厨房。阿斯特拉跟了过去。站在厨房的案台前,水壶里的水正在变热。他轻声说:“……谢谢你画了那扇窗。” 伊咕没有回头。“那扇窗是看到你之后才画出来的。”她把热水倒进茶杯,动作很稳。 水壶里的水正在变热,盖子微微震动。窗外的雪还在下,落在庭院的竹叶上,发出细小的沙沙声。他站在那里,手里握着那枚书签,窗外的雪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镶成一道银白色的细边。他忽然明白了——那道光的形状,原来就是他一直以为早已丢失的、家的轮廓。 炉火在客厅里慢慢地烧着。伊咕端着茶盘走回来的时候,凤源已经靠着靠垫睡着了,呼吸均匀而轻。他蜷在暖炉旁边的姿态很放松,整个人像一只在炭火旁入睡的猫。诸星团给他盖上了那条毯子,动作比冬天还轻,像在触碰一件不会轻易醒来的东西。阿斯特拉接过茶,杯沿的温度穿过指尖,像一道被小心接通了的旧电路。 伊咕坐回自己原来的位置。炭炉的光映在她脸上,像一层刚刚涂上去的暖色。她抬起右手,看着手腕上那两件并排的东西——银白色手环和深蓝色手链——在火光里各自亮着,颜色静静地挨在一起,像两段不会融化的回忆。阿斯特拉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你在看什么?” “在看两样东西放在一起的样子。”她没有转头。“它们不会打架。” “你还不睡?” “再过一会儿。”伊咕说。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他的侧脸在客厅昏暗的灯光下线条柔和了一些,眉骨的阴影落在眼窝上,像一层被小心铺开的薄纱。他的大衣已经脱了,里面是一件深色的薄毛衣,领口稍微松散了一点,露出锁骨的上缘。他的站姿是放松的,但没有完全打开,手臂垂在身侧,手指自然垂着。 伊咕把目光收回来,重新看向窗外。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对了,你的腿……还在疼吗?” 阿斯特拉没有说话。伊咕转过身,面对他。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放在他左腿大腿外侧那道旧痕的位置上。隔着布料,她感觉到那圈淡淡的勒痕——那道枷锁留下的印记,在人类形态下变淡了一些,但从未真正消失。她没有用力,只是贴着那里,像在听什么东西。她的手指沿着那道痕的走向,极慢地移动了一小段,然后在它最深的落点上停住了。 “……取不下来的,对不对?” “取不下来。” “那它会一直在。” “一直在。” 阿斯特拉低头看着她放在自己腿上的那只手。她的手很小,指尖细长,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浅光。她没有戴手套,也没有缩回去。他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你在听什么?” 伊咕没有回答。她的手指贴在那里,没有动,像在确认一道她已经知道答案的题。走廊里很安静。远处传来最后一声烟花,闷闷的,在夜空中散尽。她的手没有收回去。“……疼就告诉我。”阿斯特拉没有回答。但他站在那里,一直等到她放下手、转回去看窗外。她站在那里。月亮从云层后面移出来了,光从窗缝漏进来,在她脚边铺成一小片倾斜的亮块。 走廊远处,不知谁的房间里还亮着灯,门缝里漏出一道暖黄色的窄线。伊咕对阿斯特拉说:“把灯开着吧。新年到了” 阿斯特拉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怎么可能……新年快乐。”他在说这句话的时候,窗外的雪正在变密,像一层正在被缝起来的厚毯,把这座老宅覆盖在它的重量之下。而她手腕上那两件并排的东西,在炭火的光芒中微微一亮,像在回应一个刚刚落定的承诺。 28. 等待进入网审 1983年11月7日星期三晴 巴巴尔冒充阿斯特拉。 —— 伊咕的奥特身体在十五岁那年发生了明显的变化,像一幅正在被重新描线的画,轮廓不变,但线条比以前更清晰了。 身高从38米增长到了47米。虽然不是巨大的变化,但让她的身形比例看起来更舒展了——腿更长了,腰部收得更细,肩线在长开之后不再像幼年时那样窄。她站在雷欧旁边的时候,头顶从只到他的胸口下方变成了刚好到他的下颌。差距还在,但没有那么悬殊了。 珍珠白依然是主色,但光泽变得更细腻了。幼年时那种圆润的反光正在被一种更柔和的哑光质感取代,像一枚被反复佩戴过的旧银器正在被时间磨出新的亮度。焰心红的纹路从肩部延伸至腰侧的弧度变得更流畅了,边缘收得更干净,像是终于被画定了的最后一道笔触。 白手套的指尖不再像小时候那样圆钝了——它们变长了一些,更贴合手指的线条,释放光线时金色导流纹路的亮起速度比以前更快。白靴子也是如此,靴口翻折边的红色在行走时带起的弧线比以前更利落了一些。 最明显的变化是头部。猫耳形状的头冠依然在,但不再是幼年时那种圆润的三角形——它们稍微拉长了一些,耳尖的角度更锐利,向后倾斜的幅度更大,像一只正在从幼猫长成成年猫的耳朵。内层的珍珠白色和边缘的金色镶边都变得更细了,整体线条显得更干净。猫耳的灵活性没有减弱——它们依然会随着她的情绪微微抖动,依然能捕捉极低频的声音振动,但动作的幅度比小时候克制了,像一个人在长大之后学会了控制更多东西。 菱形的金色印记依然在额头中央,但比小时候更淡了一些,像一枚已经被充分吸收、正在融入皮肤表层的旧印记。它不再会随情绪频繁闪烁了,只在她集中能量或者进入深度专注状态时才会亮起。 圆形的宝石蓝指示灯没有变。依然是正圆形,外圈是细窄的淡金色圆环,内圈是那片深邃的宝石蓝色。但它的大小和胸甲的比例变得更协调了——小时候它在她纤细的胸口上显得格外大,几乎占满了胸口的中央区域;现在它依然在正中央,但和胸甲的整体比例更像成年战士那样平衡。 她的整体轮廓不再那么像“小孩”了。肩线打开了,背部更挺,姿态里有了一种更稳定的东西。她站在那里的时候,雷欧第一眼看见的感觉是——她在慢慢长成一位像样的战士。 伊咕感受到那道不对的能量是在深夜。 她正坐在基地休息室里看书——一本借来的,翻到中间那页,台灯的光拢住桌面一圈。她的手指正停在“风从山间穿过”那一行字上,忽然感觉到手腕上的银白色手环轻轻震了一下,像有人在不远处敲了敲什么,很轻,但连续不断。她放下书,猫耳在人类形态下微微竖起,指尖停在书页的边缘。 她转过头。窗外的夜空看不出什么异常——城市的灯火依然铺在远处,星星在云层的缝隙里偶尔闪现。但她感觉到的震动在往某个方向移动,像一根被拨动之后正在传递振动的弦,频率越来越远,越来越稳定。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见云层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移动——一束极暗的光,几乎被夜色吞没。她眯起眼睛,猫耳的尖端已经竖到了最高处。 那道光的颜色不对劲。它乍看很像阿斯特拉的光——偏冷的暖色,带着一层薄薄的银灰调子。但再看两秒,伊咕发现那层银灰底下有一层她没见过的质感。像一层蒙在光外面的薄膜,把原本的颜色压住了。那道光没有停留,掠过基地上空,朝着北方去了。 伊咕放下书,快步走向走廊尽头。诸星团的办公室灯还亮着,她推开门时他正在看一份文件,抬头看了她一眼。“你感觉到了?” “有一道光过去了。像阿斯特拉的光,但不完全一样。底下有一层东西盖住了它,像隔着玻璃看灯。” 诸星团合上文件。“你先别走太远。”诸星团站起来,拿起挂在椅背上的外套,“我去确认一下。” “我也去。”伊咕已经转身往走廊方向走了,“如果那真的是阿斯特拉,我要知道他去哪里了。” 诸星团没有拦她。她穿外套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她的侧脸——睫毛在走廊灯光下投出细密的阴影,下颌的弧线比去年更清晰了,整个人像一棵正在抽条的树,已经不轻了。 事情比伊咕预想的快。 第二天清晨,光之国的紧急信号通过诸星团的通讯器传到了基地——奥特钥匙被盗。盗取者被目击到是阿斯特拉。信号传来的同时,伊咕正在食堂喝牛奶,她把杯子放下来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杯底和桌面接触的那一下比其他时候都稳。她站起来的时候动作比平时快了一些,说话的声音却异常平静:“不是他。” 诸星团看了她一眼。 “我知道你们会觉得我偏心。我确实偏心——但那道光,底下有另一层光。像有人在阿斯特拉的光外面套了一件衣服。你们没有见过阿斯特拉的真正颜色,我见过的,我知道它底下是什么样。”她的声音没有抬高,也没有发颤,“那个盗走奥特钥匙的不是他。是被偷换过的影子。” 诸星团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通讯台前面,屏幕上正在显示光之国发来的紧急通报,画面里阿斯特拉的轮廓在奥特钥匙的存放处一闪而过,清晰到不需要确认。他的目光在那道轮廓上停了两秒。“……你确定?” “我确定。”伊咕说。她的声音依然很稳,稳稳地落下来,像一枚被放在天平上的砝码,刚好压住了另一端。“那道光的边缘是硬的。阿斯特拉的光边缘是软的,像被水泡过很久的东西。我摸过他的旧痕,那道光的质地……我分辨得出来。” 雷欧从走廊尽头快步走来。他的脸色比平时沉,外套拉链拉到顶,额前的碎发被跑动带起来又落回去。“我听到了。”他站在门口,目光落在伊咕脸上,“你说那不是他。” “那不是他。”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的光底下……”伊咕的指尖在那道旧痕的方向上停了一下,又收回来,“……有枷锁印。我摸过。我知道它的走向。那道光的表面没有那道印。” 雷欧看着她。他的目光在那三秒里从紧张变成了一种更沉的东西,像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那他去哪了?” “不知道。但我们必须先找到他,再找到钥匙。偷钥匙的人想让我们互相打起来。” 诸星团已经拿起了通讯器。“我会向我都哥哥弟弟说明情况。你们先去追那道光的方向。” 雷欧转身往门口走,伊咕跟在他身后。她的背影在走廊灯光下显得比平时更直一些,肩线平整,步伐稳。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诸星团,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拍,很短,但足够传递一句“我会回来”的话。然后她转回去,跟着雷欧走进了晨光里。 追着那道错误的光追了两天之后,伊咕在太空某个隐蔽的山谷里找到了阿斯特拉。 他坐在一块平整的岩石上,双手被某种能量锁链束缚在身后,衣领散开了,头发比平时更乱一些,连变身都变不了。他抬起头看见伊咕站在山谷入口的时候,怔了一下,他的声音比平时干一些:“……你怎么找到的?” “每个人的光纹波动,颜色,幅度都是不一样的独一无二,你的颜色很温柔,那个假阿斯特拉身上没有那道光纹。”伊咕走近,蹲下来,检查他手腕上的锁链,“表面那道光套了一层假壳,底下的光还在原来的频率上,是往这边来的。我顺着那条线找过来的。” 阿斯特拉低头看着她正在检查锁链的手。她比以前高了,肩线打开了,蹲下来的姿态也更稳了。她的手指在锁链表面移动,没有用力扯,先用指尖沿着边缘感受了一遍。 “钥匙是被偷的,我和雷欧哥都相信你。”伊咕说,“一定是有人假扮了你。” “我知道。”阿斯特拉的声音依然干,但比刚才稍微稳了一点,“我看到了。” 伊咕没有问他看到了什么。她站起来,又看了他一眼。“还能走吗?” 阿斯特拉试着活动了一下肩膀。锁链束缚了他的手,但没有伤到他的腿和脚踝。他站起来的时候动作有些慢,但确实站起来了。“……可以。” “那就跟我走。” 她转身走在前面。阿斯特拉跟在她身后,步伐比平时慢一些,但每一步都踩实了。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背影上,在某一刻像是想起了一件已经被埋藏了很久的事。他走到她身后,轻声说了一句:“你长大了。” 伊咕没有回头。“你也长大了。” “我早就长大了。” “我说的是内心。”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你比以前长大一点。” 他没有回答。但他跟在她身后的步伐比刚才稳了一些,像一道被重新校准的钟摆,终于找到了正确的节奏。 当他们赶到地球的边境时,事态已经接近失控。 雷欧站在一片开阔的星域中央,对峙着奥特兄弟中的数人。佐菲、杰克、曼和艾斯——他们的身影在星光下清晰而沉重。他们围住了雷欧,却并未出手,只是在等一个无法回避的答复。在雷欧身后不远的地方,悬浮着一个被能量罩包裹的身影——假阿斯特拉。他的轮廓和阿斯特拉几乎一模一样,但伊咕仔细看了一会儿,发现他的下颌比真阿斯特拉宽了一点,像一个人戴了一顶不太合尺寸的头冠。他的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不属于阿斯特拉的弧度,像是正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松开它。 伊咕第一次见赛文的兄弟。 伊咕站在远处的一块浮岩后面,阿斯特拉站在她旁边。他还没有被奥特兄弟看见——他的位置被一块凸起的岩石挡住了。他的目光越过那段距离,落在那个假扮自己的人身上,没有出声。 “钥匙在你身上吗?”伊咕低声问。 “不在。他偷走的时候用了我的频率,但钥匙现在应该在他那里。” “那我们需要先让大家看清他是假的。” “怎么看清?”阿斯特拉的声音里有一种极淡的涩,像是被什么东西浸了很久,“他连动作都学得很像。” 伊咕没有回答。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阿斯特拉的腿环——那道旧痕的位置。“如果你的光边缘是软的,他的光是硬的。只要有人愿意仔细看,就能看出差别。最后不行我们一起把他打出原型,你拦着雷欧哥就行。”她收回手,“我去引开他的注意力。你从侧面靠近,让其他人看见你。” 阿斯特拉看了她一眼。他看她的方式和以前不同了——更慢一些,像是在确认她已经长成了能提出这种计划的人。 “我还挺厉害,可以替你挡一下。”她转了转手腕,眼睛星光下亮着。她补了一句,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而且我跑得比你快。” 阿斯特拉没有反驳。他点了点头,站到了岩石边缘的阴影里。 伊咕从浮岩后面跃了出去。她的身形在星空中划过一道红白色的弧线,落在假阿斯特拉和奥特兄 弟之间的空域。她落地的时候白靴子没有发出声音,像落在水面上。 “别打了。”她说。 佐菲低下头看着这个孩子,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他认出了她,他是赛文的孩子,佐菲眉骨微动,似乎想要说什么。“让开,孩子。这件事和你无关。” “有关。那个阿斯特拉是假的。” 假阿斯特拉的表情出现了极其细微的变化——他的嘴角收了一下又恢复了原来的弧度。像一个人发现自己精心铺好的线,被一只落下的手截断了。 “你怎么知道?”佐菲问。 “我摸过真的阿斯特拉的旧痕。”她的声音依然平静,像在陈述一件她早已确认的事,“假的那个没有那道痕。他真的阿斯特拉在那边——而且他们光源大大不一样。”她侧头,朝岩石的方向示意了一下,“他一直在那边。你们可以看。” 假阿斯特拉动了。他的右手抬起,掌心凝聚了一道暗色的能量,朝着伊咕的方向射去。她侧身避开,光束擦着她的肩甲飞过。同时,阿斯特拉从岩石后面走了出来。 两个阿斯特拉。真和假。他们隔着一段虚空对峙着。真阿斯特拉的衣领还散着,头发乱了一些,但他的光是暖的,边缘是软的。假阿斯特拉的光在边缘处有一层极细的锐利感,像镀了一层薄薄的漆。 “现在,”伊咕站在两者之间,“你们看见了。” 奥特兄弟的目光在两个阿斯特拉之间来回移动。星域里安静了片刻,只有远处恒星的光芒安静地涌动着,像一层被缓慢拉开的幕布。假阿斯特拉开始后退——他的身体正在变得模糊,像一层正在被揭开的薄膜。他后退的时候,露出了底下真正的轮廓——巴巴尔星人。他的脸和身体在几秒之内完成了从阿斯特拉到自己的转变,像一个面具被缓缓掀开。 “锁链断开的声音,不会骗人。”阿斯特拉的声音在那个空隙里落下来,像石头终于碰到底。 “巴巴尔,你个狗砸肿!”雷欧咬牙切齿。 巴巴尔星人后退了一步。但在后退之前,他把奥特钥匙抛向了远处——一道弧光划过星域,朝着未知的方向坠落。雷欧转身追向那道弧光的方向,阿斯特拉同时冲向巴巴尔星人。 伊咕站在原地没有动。她的目光追着奥特钥匙坠落的方向,确认了它不会砸到任何东西,然后转回来。她的呼吸比平时快了一些,但她的背是直的。她的手腕上,那枚银白色手环还在微微发光,像一枚正在渐渐亮起的旧星图。 雷欧在远处接住了钥匙。他收手的时候,钥匙末端的光芒划过一道无声的弧线,像一根被唤醒的旧弦,终于回到了它该在的位置上。 阿斯特拉站在巴巴尔星人面前。他已经不再后退了。他的目光落在巴巴尔星人的脸上,和对方之间隔着一段恰好够他站直的距离。沉默了片刻,他的声音比之前更冷峻,像秋风扫落叶,带着凌厉感:“……你学了我很久。但你永远学不会我的光芒。” 巴巴尔星人无法再回答。连续吃了几腿雷欧飞踢,他的身体正在消散,从边缘开始爆炸,像一个从外撕毁的丑陋玩偶。消失之前他看了伊咕一眼——很短的一下,目光里全然的愤怒,然后他完全散去了。 奥特兄弟站在远处的星域中,看着这一切。他们收起了战斗的姿态,像一扇扇被重新关上的门。看向伊咕的眼光里充满了赞许与对后辈的骄傲,星域恢复了平静,只有远处恒星的光芒还在涌动着,安静地照亮了伊咕的侧脸。 赛文优秀的小战士。 奥特钥匙被送回光之国之后,诸星团在地球上接到了他们。 他站在基地的边缘平台上,看着伊咕从远处飞过来,白靴子在星光中划出一道细长的弧线,像一枚正在被轻轻放回原处的棋子。她落在他面前的时候呼吸已经平了,脚底离地面一寸,姿态是松开的,没有多余的动作。 “你做的很棒。”他说。这是一个陈述句,像一件他已经确认了很久的事。 “没事。”她微微侧过头,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看向他身后,“爸爸,雷欧哥和阿斯特拉哥在后面。他们走得不快。” 阿斯特拉从后面走过来,他的步伐比平时慢一些,每一步都踩实了才抬下一步。他的衣领还被风吹散着,头发也没有恢复平整,但整个人站在那里是完整的。他身上没有了锁链的束缚,连那些被风吹乱的线条都像是他的一部分。 诸星团看了他一眼。“钥匙放回去了。” “嗯。”阿斯特拉站在他面前,“对不起。给光之国添了麻烦。” “错的不是你。”诸星团说,“下次如果需要帮忙,尽管开口。” 阿斯特拉沉默了一下。“……好。” 伊咕站在他们旁边,侧过头看了阿斯特拉一眼。他的嘴角还带着一丝极淡的弧度,像一枚刚刚被放回原处的棋子,安静地落进了它该在的位置。她收回目光,看向远处城市的灯光。“都解决了。”她侧过头,看着诸星团,“我饿了。” 诸星团看她一眼。“回去吃。” 他转身走在前面。伊咕跟在他旁边,走了一段路之后,她感觉到阿斯特拉和雷欧也跟了上来,走在她另一侧。四人的影子在星光下并排铺开。她侧过头看了阿斯特拉一眼,他的侧脸在星光中依然线条分明,睫毛的影子在眼睑下叠成一道极淡的暗色,像在确认他已经回了家。 远处城市的灯光在夜色里均匀地亮着。她的头顶有流星划过——像是一粒银色的尘埃落进了她的发丝之间。 29. MAC队全灭,圆盘是生物 1984年5月7号周日大雨 又成一个人了。 —— 天还没亮透,雨就落下来了。伊咕被雨声惊醒的时候,窗外的天色还是那种介于灰和暗蓝之间的颜色,像一幅被水浸湿了边缘的旧水墨画。 她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雨声从四面八方涌进来——落在屋顶瓦片上的声音是闷的,落在庭院竹叶上的声音是细碎的,落在窗玻璃上的声音是清脆的,三种声音叠在一起,像一首缓慢的、没有终点的曲子。她坐起来,窗玻璃上全是水痕,雨水正沿着玻璃表面缓慢地流下来,一道一道的,像有人正在用极细的笔在玻璃上反复画着平行的线。她看了很久,不安像雨水一样慢慢渗进她的呼吸里,从鼻腔到胸口,凉丝丝的,说不清是不舒服还是别的什么。她伸手碰了一下玻璃表面,指尖传来的凉意让她缩了一下手,但她的目光没有移开。 外面什么也看不见——远处的山、近处的树、邻居家的屋顶,全都被雨幕模糊了轮廓,只剩下灰蒙蒙的一片。她感到那种不安像雨水一样渗进她的呼吸里,从鼻腔到胸口,凉丝丝的,说不清是因为雨太大,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她掀开被子,光脚踩在地板上。木质地板的凉意从脚心传上来,她站了一会儿,脚趾微微蜷了蜷,感受着那种凉意从脚底一路蔓延到小腿。她走向洗漱间,走廊的灯光是暖黄色的,在她身后拖出一道细长的影子。镜子里的少女还没有完全清醒,眼睛有些浮肿,头发在枕头上滚了一夜有些凌乱,额角有一小撮翘起来的发丝。她拧开水龙头,捧了一把冷水扑在脸上,水珠顺着下巴滴落,在白色的陶瓷面盆上溅开细小的水花。她用毛巾擦干脸,然后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目光从自己的眉眼移到了下颌的弧线上——和去年相比,那里已经变了不少。 她换上那件白色连衣裙。是诸星团在昨天给他新买的裙子,裙摆刚到膝盖上方,领口有一圈细小的蕾丝边,在晨光中微微泛着光,像一圈被精心绣上去的细碎浪花。 布料是棉质的,很轻,穿着很舒服,贴着皮肤的时候有一种被柔光包裹的错觉。她把裙子拉平整,指尖沿着蕾丝边缘抚过一遍,然后站在镜子前,把头发拢到脑后,编成花冠的形状,两缕长发从两侧垂落下来。她的手指穿过发丝,从发根到发尾,动作不快不慢。编到一半的时候她的手停了一下,目光落在镜子里自己垂在脸颊两侧的那两缕长发上,看了一眼窗外的雨,又转回镜子,然后继续编完。她编得很仔细,每一个转角都收得均匀,像是在用指尖一点一点地固定住这个早晨。 诸星团从走廊尽头走进来的时候,她正在调整左侧那缕花冠编发的松紧度。他手里拿着一把细齿梳,梳齿在晨光中反射出细密的银光。他穿着深灰色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露出手腕骨突出的弧度,腕骨下方有一道很浅的旧痕,伊咕知道那是很久以前战斗留下的,他已经很久没有提过了。 他走到她身后,在晨光中弯下腰,把她已经编了一半的头发拆开,重新梳顺。他的手指穿过她的发丝,动作很轻,像在触碰一件比表面看起来更脆的东西,从发根到发尾,梳齿划过她头皮的触感像是某种极轻柔的确认——他正在通过这个动作确认她还在,确认今天是她的生日。他把头发拢成高马尾,再绕着发根编成丸子的形状,一圈一圈地绕,每一圈都收得均匀。 "今天是你的生日。"他停了一瞬,手指在她发髻边缘停了一停,"十六了。" "十六岁有什么不一样吗?"她没有回头,声音在晨光中带着一层薄薄的期待。 "会更清楚自己想要什么。" "那你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吗?" 他没有回答。他编完最后一缕发尾,收进发髻底部,然后从口袋里拿出一枚银色发卡,镶着细碎的水晶,皇冠形状的。他把它别在丸子头的左侧,调整了一下角度,又看了一会儿,又稍微转了一点角度,然后收回手。他的指尖在她发髻边缘停了一下才离开。 "好看。" "真的好看?" "真的好看。"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落得稳。 她站起来走到镜子前,侧过头看了一会儿。下颌的线条在晨光中清晰而柔和,白色连衣裙的蕾丝领口贴着她的锁骨,锁骨上方的凹陷处有一小片晨光停在那里,像一滴没有被蒸发的水。发顶的皇冠发卡像一颗被小心放在那里的小小的星星,皇冠上的水晶在晨光的折射中散出极细的碎光。那两缕编成花冠的长发垂在脸颊两侧,发尾微微内扣,弧度刚好落在锁骨上方,像是被计算过的一样。 镜子里的人已经不再是小女孩了——眉眼之间有一种正在成形的东西,说不清是稳重还是别的什么正在生长的弧度。她看了很久,久到连她自己都有些恍惚。 回到客厅坐下。窗外雨还在下。诸星团从厨房端了一杯热牛奶放在她面前,杯壁的温度透过瓷面传到她指尖。她捧起来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从喉咙滑进胃里,驱散了一部分晨起时的不安。牛奶的温度刚好——不烫、不凉,像是被提前晾过了一段时间,正好是她能入口的温度。 "……爸爸,外面雨很大。" "嗯。"他也在餐桌对面坐下来,面前放着一杯茶,但没有立刻喝。他看着窗外的雨,睫毛在晨光中投下一道极淡的阴影。 "今天的会能取消吗?"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她发顶的皇冠发卡,又移回她的眼睛。沉默了几秒。"开完会就回来。雨会停的。" "要是雨不停呢?" "雨总会停的。"他伸手轻轻按了一下她发顶的丸子头,掌心在她头顶停留了片刻,像在确认她的发型,又像在传递某件比言语更重的东西。"你在家等着。天黑之前我一定回来。" 他拿起外套走向玄关。伊咕从窗台上下来,光脚踩在榻榻米上,跟到门口。她站在玄关看着他穿鞋、拉上外套拉链,动作和她记忆中每一次出门一样——从左边穿起,先系左鞋带再系右鞋带,拉链拉到顶再整理领口,顺序从来没有变过。他蹲下去穿鞋的时候,后颈露出一截,脊骨的顶端微微凸起,被晨光照着。他在门口站了一下,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那枚发卡……你戴着很好看。" "等你回来,我还在戴着。" 他点了点头,推开门走进了雨里。门在他身后合上,伊咕的手贴在门板上,雨水打在门板外面的震动穿过木料传到她掌心,持续了大约五秒,然后消失了,只剩下雨声继续响着。她站在那里,手还贴在门板上,直到那阵震动的记忆从她的掌心里彻底散去。她低头看着自己贴着门板的手,指尖微微泛白。 整个上午她都在家里等着。她把客厅的矮桌擦了一遍,抹布在木纹上反复推过两遍,直到表面泛出湿润的光泽。她把花瓶里的水换了新的,百合花被她重新插了一次,调整了三次角度才满意——第一遍太高了,第二遍太挤了,第三遍她把最长的花茎剪短了一截,插入水中,看着它斜靠在瓶口边缘,散发出馥郁的香气,像是终于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她坐在窗台上看书,看完了两页又折回去重新看了一遍。书页上的字她认识,但意思没有完全进到脑子里——雨水在窗玻璃上流淌的轨迹比书上的句子更吸引她的目光。午饭她自己热了昨天剩下的汤,味噌的香气从锅沿升起,弥漫在安静的厨房里。她坐在餐桌前慢慢喝完,碗底留下一小片深色的沉淀。然后她站起来把碗洗干净,放在沥水架上,碗沿的水珠顺着弧度滑落,在沥水架上留下一道细小的水痕。她走到玄关看了看诸星团的拖鞋,它们并排放在鞋柜旁边,和早上出门时的位置一模一样,鞋尖朝外,左边那只稍微偏了一点。她没有动它们。 下午天色变得更暗了。快到傍晚的时候,窗外的雨突然变大。伊咕从窗台上站起来,走到窗边,雨水几乎是横着打在窗玻璃上,发出密集的、持续不断的闷响,像有人正在窗外用整条河不停地泼向窗户。雨水在玻璃上撞碎了,又重新汇聚,沿着玻璃表面往下淌,在窗框边缘汇成一道道细流。她贴在玻璃上看出去,远处的城市轮廓已经被雨幕模糊了,建筑只剩下灰黑色的剪影,像一幅正在被水浸泡的素描。 天空深处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不是闪电——那个亮光的颜色不对,是偏灰的白色,像某种正在燃烧的东西被压缩之后发出的光,比闪电更钝,更闷,像一扇正在缓慢打开的门背后透出的光。那道光先是一个点,然后开始扩张,在灰暗的雨幕中变得清晰起来——圆盘状的,边缘有一圈正在缓慢旋转的暗色物质,像一只巨大的眼正在雨中缓慢地睁开,瞳孔正在从内部向外扩散。 伊咕站在窗边,手指按在玻璃上,隔着冰凉的玻璃,她看着那个正在成形的圆盘,感觉到它正在向某个她熟悉的方向移动。雨水在玻璃外侧流淌,模糊了她指尖的位置。她跑到门廊下,仰头看着那个方向。雨水从她脸颊两侧流下来,沿着下颌滴落在领口上。那个圆盘正在移动的方向是MAC队宇宙基地的位置。她的手指攥着门框,指甲陷进木料里,在门框表面留下四道浅月痕。 "——爸爸。"她的声音很小,被雨声吞没了,像一枚石子投入急流中,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她推开门跑了出去。雨水瞬间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裙摆。白色连衣裙的布料在几秒之内就变得沉重,贴在她身上,蕾丝领口吸饱了水,沉甸甸地贴着锁骨,裙摆被风卷起来又落下,沾上了泥水。她跑了两步,在雨中完成了变身,红白色的身影在灰暗的雨幕中亮起来,像一盏被点燃的灯,穿过了整片正在崩塌的天幕。 她到的时候,圆盘已经开始合拢了。MAC队的宇宙基地正在被缓慢地吞没——先是边缘的灯,一盏一盏地暗下去,像被吹灭的蜡烛,然后是主体,金属外壳在圆盘边缘的暗色物质中逐渐模糊,最后整座基地消失在圆盘张开的暗色空间里,像一枚被投入深水的硬币,在下沉的过程中慢慢失去了轮廓。没有声音,没有火光,只是慢慢地被吞下去,像一个被缓缓拉上拉链的口袋合上了最后一道缝,什么也没有剩下,连光都没有。 伊咕停在空中。雨水打在她的肩甲上,顺着珍珠白色的表面流下来,在边缘处汇成细流,滴落在下方的雨幕里。她的双手垂在身侧,白手套的指尖微微蜷着,金色纹路在雨水中暗淡无光。她没有动——她只是悬浮在那里,像一枚被钉在天空中的钉子。几乎停止了呼吸。 雷欧从另一个方向飞来。他的速度比平时更快,肩线在雨中拉出一道紧绷的弧线,像一张正在被拉满的弓,雨水顺着他肩甲的边缘被甩开。经过她身边时他没有减速,但他侧过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他确认她还在那里,然后他飞向了圆盘正在降落的方向,雨水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尾迹。伊咕跟了上去,她的飞行姿态比平时更直,没有多余的转弯,像一枚被笔直射出的箭。 圆盘生物降落在城市边缘的工业区。雨水冲刷着它的甲壳表面,暗色的光泽在雨中不断变幻,像一块正在被水洗过的旧铁。它在地面上缓慢地移动着,边缘无数细小的触须正在摆动,每一次摆动都在雨中带起一层被撕裂的雨幕。它没有发出声音——整个圆盘生物在雨中沉默着,像一座正在缓慢移动的山。 雷欧从空中俯冲而下,双脚踏在圆盘的甲壳上。他的重量让甲壳表面凹陷了一大块,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像山体在暴雨中崩塌了一角,那声闷响在雨幕中传出去很远,在工业区的建筑之间回荡。他站定之后,第一拳砸在甲壳表面——他的肩膀在发力时向前推,肩胛骨的肌肉在雨中绷紧又释放,力道从腰背传导到手臂,像一根被拉满的弓弦突然松开,肌肉的纹理在湿透的体表下清晰可见。裂纹从拳击点向四周扩散,像冰面被击穿时产生的纹路,细密的、蛛网状的白线在暗色甲壳上蔓延开,一直延伸到甲壳边缘才停止。 第二拳,他的身体在雨中转动,带动整条手臂的力量砸在同一点上——胸肌在发力时微微绷起,在湿透的体表下显出清晰的轮廓,像两扇被反复冲刷的石墙,每一次呼吸都让它们微微扩张又收缩。雨水顺着胸肌的沟壑分流而下,沿着腹肌的棱线继续往下淌,在腰际汇入湿透的腰带边缘,然后继续往下,沿着大腿肌肉的轮廓滑落。他的大腿在发力的姿态中绷紧,股四头肌隆起,肌肉束在皮肤下清晰可见,雨水在那些起伏的表面上形成细密的水流,像一条条正在寻找出口的河道。 第三拳,他蹲下身,双腿的肌肉在发力时收紧,从大腿到膝盖的线条在雨水中显得格外分明。他双手扣住那道裂纹的两侧,用力撕扯。手臂的肌肉在发力时绷紧,肱二头肌和肱三头肌交替收缩,雨水顺着手臂外侧的肌肉棱线滑落,在肘弯处短暂地停了一下才继续往下滑。整块甲壳被掀开,撕裂的声响在雨中传了很远,像一座正在倒塌的城墙终于落下了最后一块砖。那一瞬间,圆盘生物的身体剧烈地抖了一下,像是被剥去了一层皮。 伊咕落在圆盘的侧翼。白靴子踩在湿滑的甲壳表面,她的重心压得很低,身体前倾,白手套扣住一块凸起的甲壳边缘。她用力一扯,那片甲壳在她手中碎裂,碎屑飞溅。她一拳砸下去,那些暗色的组织在雨水冲刷下萎缩、崩裂,暗色的液体混着雨水溅起来。她继续扯,继续打,白手套上的金色纹路在雨水中明明灭灭,像一盏正在被反复拨动的灯——亮起来的时候雨水在纹路表面折射出细碎的金色光点,暗下去的时候整只手套又恢复了珍珠白的底色。她的呼吸在雨中变成白雾,和雨水混在一起,每一次出拳都让她的肩膀微微震动。她不知道自己打了多少下,只记得每一次发力时手臂都在抖。 雷欧撕开了更大的缺口。他从缺口处探入圆盘内部,在那堆正在蠕动的暗色组织中翻找着。那些组织在他触碰的时候会微微收缩,像某种正在拒绝被触碰的生命。他的动作从最初的快速翻找变得越来越慢,像一个人正在确认自己正在看到的东西——不是没有找到,而是找到的每一件都在验证同一个他不想证实的答案。 他的手指触碰到了一块布料,翻出一件MAC队的制服外套,袖口处的徽章在雨水中被冲刷得发亮,徽章表面刻着的编号在雨水中清晰可见。他的手指在那枚徽章上停了一会儿,沿着编号的边缘缓慢地移动了一整圈,然后握紧了。雨水从指缝间流下来,在徽章的表面上留下一层薄薄的水光。 伊咕也停了下来。她蹲在甲壳边缘,白手套探入那些暗色组织中。她的指尖碰到了坚硬的东西——一枚队徽,背面刻着编号。她把那枚徽章取出来,雨水冲刷着它的表面,把上面残存的暗色碎屑冲掉,露出底下银色的光泽。 "……铃木的。"她的声音很轻,在雨声中几乎听不见,像一片正在碎裂的薄冰,没有回音。 她又探入深处。第二枚,平山的,背面编号被雨水冲刷着,细小的划痕在编号边缘清晰可见。第三枚,大村的。第四枚,纯子的。她把它们一枚一枚地取出来,放在甲壳边缘,排成一排。她的手在取每一枚徽章的时候都会停顿一下——在触碰到它的那一刻,她的手指会先停住,然后再慢慢把它夹起来。雨水冲刷着那些银色表面的徽章,把它们冲洗得干干净净,露出底下的光泽。她蹲在那里,雨水从她的耳角往下流,顺着她的脸颊滴落在圆盘生物甲壳上,在甲壳表面汇成一小片移动的水渍。 她翻到了第四枚。镶在一截烧焦的领口边缘,布料已经碳化了,边缘卷曲着,像被火烧过的纸页边缘。她把它翻过来,雨水冲刷过那串编号,她的目光在那串数字上停了很久——那些编号她认得,她见过无数次。别在那件深灰色外套的领口上,每天早上出门前,她都能看见那枚徽章,在她父亲的衣领上,被晨光照着,被门口的风轻轻吹动。她的手指慢慢收拢,把那枚徽章握进了掌心里。她握得那么紧,紧到指节泛白,紧到徽章的边缘在她掌心里压出浅浅的印痕。 "……爸爸的。"她的声音比雨声更轻。 她没有哭。 她蹲在那里,雨水从她的发顶往下流,顺着她的鼻梁和下颌滴落在甲壳上。她握着那枚徽章,雨水从她的指缝间流下去。她跪在那排徽章面前,那道裂痕从她的手掌沿着手臂蔓延,蔓延到她整个人。雨水沿着她的下颌滴落,落在甲壳上,和雨水混在一起。 雷欧从更深处翻出了一件残破的外套——MAC队长的制服,肩章上的徽章已经被烧毁了大半,只剩一角还残留着银色的边缘。他的手指在那件外套上停住了,雨水冲刷着他的手背,顺着他手背的骨节往下淌。他低头看了很久,久到雨水在他脚边积成了一小片水洼。然后他站起来,从圆盘上跳下来,落在伊咕身边。他低头看着那排排成一列的徽章,从第一枚移到最后一枚,目光在那枚镶在烧焦领口上的徽章上停了一下,然后他伸手从自己掌心里拿出另一枚徽章——他找到的那枚,纯子的——放在那排徽章的旁边,排在最末端。十枚徽章排成两列,在雨水中被冲刷得发亮,像一排正在被水洗过的旧记忆。 雨在那个时候变得更大。雨珠成片地落下来,像是从更厚的云层里倾泻而下。几米之外的身影都被雨幕模糊了。雷欧站在那里,雨水顺着他的下颌往下淌,沿着脖颈、胸口,一直往下流。他的整个身体在雨中像一座被暴雨冲刷了太久的旧雕像,每一块肌肉都在雨中保持着最后的形状。胸肌在湿透的体表下起伏,腹肌的棱线清晰可见,雨水在那些沟壑中形成细密的水流,沿着身体的轮廓往下流淌。他站在那里,他的睫毛上挂满了水珠,他的眼眶边缘被雨水浸得泛红。雨水顺着他手臂的线条滑落,在攥紧的拳头上汇成水流,又沿着指缝滴落。 狮子不会哭泣。狮子座的王子不会在人前流泪。所以上天替他下了这场雨。整座城市都在替他哭泣,替他流那些他流不出的眼泪。雨水打在他胸前的肌肉上,沿着肌肉的轮廓分流而下,像一条条正在寻找出口的河流。他站在那里,像一头受伤的狮子,在雨中无声地站着,眼眶边缘被雨水浸得泛红。 伊咕站起来。她走向那片正在缓慢失去光亮的圆盘残骸。她抬起手,一拳砸在甲壳上。碎屑飞溅。又一拳,她的手在雨中微微颤抖。她继续打,拳头落在甲壳上,发出一声接一声的闷响,那些闷响越来越响,越来越慢,像一架正在被雨浸透的钟,每一击都越来越大。 雷欧走过来,从后面扣住她的手腕,把她的手从那片碎裂的甲壳上拉下来,他的手指扣在她手腕上的力度刚好能让她停下来,但没有弄疼她,他的声音低而稳:"够了。" 伊咕停住了。她的拳头在半空中停了一下,然后慢慢落下来。她转过身,额头抵在他的胸口。“……我好不容易才,才得到的…”爱,为什么都要夺走。 雨水从两个人相贴的轮廓往下流,沿着他胸前的肌肉和她的肩甲之间的缝隙流淌。她哭了,额头抵着他胸口的胸甲,泪水从她紧闭的眼睑间淌出来,又被雨水冲散,和雨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从她眼睛里流出来的,哪些是天上落下来的。她的肩膀在他的臂弯里轻轻发抖。她没有哭出声,但她在抖,从肩膀到指尖,都在轻轻颤抖。 雷欧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雨水顺着他脸上的线条往下淌。狮子不会哭泣,但此刻有两个人正用各自的方式流着同一场雨,在他们的身体之间,那场雨已经不再是雨了。 两个人从奥特形态变回了人间体。跌跌撞撞相互搀扶,雨水直接打在凤源的脸上、身上。深色T恤完全湿透了,紧贴在他的皮肤上,清晰地勾勒出肩膀和胸口的轮廓——肩头的肌肉在湿透的布料下隆起又收拢,随着呼吸缓缓起伏。他的胸肌在湿透的布料下显出饱满的线条,像两扇被雨水冲刷了太久的石墙,每一次呼吸都让它们微微扩张又收缩,雨水顺着胸肌的弧度往下淌,流过腹肌的棱线,在腰际汇入湿透的裤腰,沿着裤腰的边缘继续往下淌,在大腿外侧的肌肉轮廓上形成细密的水流。他的手臂垂在身侧,雨水顺着手臂外侧的肌肉棱线滑落,在肘弯处短暂地停了一下才继续往下,沿着前臂的线条流到指尖。他的头发贴在前额上,水珠从发梢滴落,顺着颧骨的弧度滑到下颌,又沿着脖颈往下淌,在锁骨的凹陷处汇成一小 片薄薄的水光。 他站在那里,侧脸有一道新的擦伤,在雨水中泛着微红——那道伤不深,但在湿透的皮肤上格外明显。雨水冲刷着他的脸,他的眉眼在水幕中像一幅正在被缓慢冲洗的旧画,每一根线条都在变淡,但轮廓依然清晰,依然有力。雨水从胸肌的沟壑流过,沿着腹肌继续向下,他整个人像一件被大雨反复冲洗的旧兵器,表面的光泽被雨水擦亮了又磨暗了,露出底下更深层的质地。他的胸口的起伏越来越重,每一次吸气都让T恤的布料更紧地贴着他的皮肤。 伊咕站在他旁边。白色连衣裙已经完全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泥浆和灰烬把布料染成暗沉的灰褐色,裙摆的蕾丝被撕破了一截,边缘的布料在雨中垂着,沾满了泥,贴在膝盖上。花冠编发已经散了,湿透的黑发贴着她的脸颊和脖颈,几缕发丝粘在颧骨上,另几缕沿着脖颈往下淌水。她的脸在雨水冲刷下更显苍白,下颌的弧线更加清晰,但嘴唇微微发白,微微颤抖。她站在那里,像一枚从高处坠落的花瓣,被雨水冲进了泥里。她的眼眶边缘是红的,睫毛上挂着水珠,分不清是雨还是眼泪。 他们步行穿过废墟。凤源走在前面,伊咕跟在他身后。雨水淹没了一切声音——他们踩过积水的声音、远处传来的人声、偶尔的警报声,全都被雨声盖住了,只剩下雨水落在地面上的密集的、持续不断的声响。他们经过塌陷的楼房,钢筋从碎混凝土中伸出来,像一具被拆散的骨架。经过被掀翻的汽车,车底朝上,四轮还在缓慢地转动。经过断裂的路灯,灯杆在雨水里微微摇晃着。凤源走路的姿态和平时不一样了,他的肩膀比平时低了一些,像一座山正在缓慢地把自己的重量压进地面里,每一步都踩得更实。雨水从他湿透的T恤上滴落,沿着他的手指滴入积水中。 走到一座临时救助站时,凤源停了下来。救助站的帐篷在雨中微微晃动着,边缘的防水布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工作人员正在往墙上贴一张名单,用透明胶带固定四个角,胶带在湿气中有些卷边,他又用手掌压了压。名单上的名字列成一竖排,用黑色签字笔写的,字迹匆忙,有些名字的边缘被雨水溅湿了,墨迹微微晕开。凤源站在那里,目光从顶端开始往下移,一排一排地扫过去。他的视线在中间那一排的某一个位置上停了下来——像一枚被投入水面的石子,终于沉到了河床的底部。他没有动。雨水顺着他的下颌往下淌,滴在胸前湿透的T恤上,沿着胸肌的轮廓滑落。 伊咕站在他身后。她看见了他的目光停在的那个位置,看清楚了那个名字,看清楚了他的手指在身侧微微张开又收拢。她走近一步,伸出双臂,从后面环住了他的腰。她的额头抵在他后背正中央的位置,湿透的白色棉布料贴着他同样湿透的T恤,她能感觉到他后背肌肉的轮廓透过两层湿透的布料传过来——炙热的、绷紧的、微微颤动的。 雨水顺着两个人相贴的轮廓往下流,沿着她的手臂和他的后背之间的缝隙流淌。她的手臂收紧了,手指在他腹前交叉,扣住自己的手腕。她感觉到他的心跳隔着湿透的布料传过来,一下一下的,比平时更快一些,也更沉一些。 雨水顺着他的眼角往下淌,沿着胸口,伤口,一直往下流。他站在那里,像一头受伤的狮子,在雨中无声地站着。他的身体在雨中微微绷紧,他依然站着,像一座被暴雨冲刷了太久的旧城墙,边缘在模糊,但核心的轮廓还在。 "……走吧。回去。"伊咕说。 她松开环在他腰间的手臂,走到他侧面,握住了他垂在身侧的手。他的手指是热的,像一块外部已经凝固但是内里还是滚烫岩浆的石灰岩。她握住他的手的时候,他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然后他回握了她。他们牵着手,那双手在雨中被浇透了,湿淋淋的,像两块被水浸透的纸张,紧贴在一起。 他们走过了积水淹没的街道。风把雨吹斜了,落在他们身上,伊咕在他身侧微微侧了一下身,他没有松手,往她身侧挡了挡。他挡过来的幅度不大,但她的肩膀正好被他隔在了雨幕后面。走在淋湿的街道上,雨水在他们脚边汇成了更大的水流,像一道正在缓慢涨起的海。 路过一盏还亮着的路灯时,伊咕停了下来。她站在路灯的光下面,雨水被灯光照成暖黄色的细线,落在她身上,把她的轮廓镶成一道淡淡的金边。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白色连衣裙变成了灰褐色,裙摆拖在地上,沾满了泥浆和灰烬,裙摆的蕾丝破了一截,边缘的布料在雨中软塌塌地垂着,沾满了泥。花冠编发散了,湿透的黑发贴着她的脸颊。她抬起头看着凤源:"我今天早上站在镜子前面,那件白色连衣裙是新的。头发是爸爸编的。他说我十六岁了,说我长大了。他让我等他回来。"她的声音在雨中很轻,像一根正在缓慢断裂的线,一点一点地松开,"他从来没有失约过。" 凤源站在她面前。他伸出手,把她脸上那缕湿透的碎发拨到耳后,指腹在她脸颊上停了一下。雨水顺着他的手背往下淌,滴落在她肩头。她的睫毛上挂着水珠,右眼角下方的泪痣在雨水冲刷下依然安静地待在那里,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像一滴凝固的墨。他的指腹在她脸颊上停了两秒才收回去。"……走,回去给你过生日。" 诸星宅的门在雨里立着。他推开门,侧过身让她先进去。她站在门廊下,雨水从她身上滴落,在她脚边汇成一小片水渍,沿着地板的纹理缓慢地扩散开来。一进门是百合花馥郁的香气,客厅的灯还亮着,是下午她自己开的,暖黄色的光穿过门廊照在她身上。 上午那本书还翻在窗台上,书页在微风中轻轻晃动。那束百合花还摆在桌子中央,花瓶里的水还是清澈的,花朵是那么娇嫩,花茎在水面下的部分清晰可见。她站在客厅中央,白色连衣裙还在滴水。她的侧影在灯光下像一枚被打碎又重新拼起来的瓷片,轮廓还在,但边缘已经模糊了。 凤源站在她面前,雨水从他身上滴落。他的T恤紧紧贴在身上,胸肌的轮廓在湿透的布料下清晰可见,侧脸那几道擦伤在灯光下泛着微红。他看了她很久,目光从她湿透的发顶移到她沾满泥浆的裙摆,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停在她下颌的弧线上,停在她右眼角下方那颗泪痣上,像是要把这个夜晚的每一个细节都确认一遍。 "你今天早上很漂亮。" "现在呢?" "现在也漂亮。只是不太一样。" 他走进里屋换了一件干T恤。白色棉质的,布料贴着胸肌的轮廓,肩线平整,领口边缘露出一截锁骨的弧线。他走出来的时候头发还是湿的,水珠从发梢滴落在肩头,在布料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她坐在沙发上,他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沙发不大,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小段距离。窗外的雨声从四面八方涌进来,填满了这间屋子里的所有空隙。 伊咕侧过身,把额头抵在他的肩膀上。他肩膀的肌肉在布料下微微绷了一下,然后放松了。他的手掌落在她后心正中央的位置,隔着衬衫的布料,他的温度透过来,透过透过那层薄薄的棉质布料渗进她的皮肤,在脊椎的位置形成一小片温暖的区域。她感觉到他的手指微微收拢了一下,然后又松开。"你搬来住吧。"她说,"房子太大了,我一个人住太安静了让我有些害怕。窗外的雨声太大。我睡不着。" 他的手从她后心移到她发间,指腹轻轻抚过她的发尾,从发根到发尾,像在梳顺一件需要很多时间才能重新恢复的东西。"好。明天就搬过来。" "今晚就要留下来。" 他的手指在她发间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抚过她的发尾。"……好。今晚就留下来。" 他伸出手,握着她的手,轻轻拉了一下。她顺着他的力道站起来,又侧身坐到了他的腿上。她的膝盖并拢,身体微微侧着靠进他怀里,额头抵在他的肩窝,侧脸贴着他胸口的位置。他的心跳隔着那层薄薄的棉质布料传过来,平稳的、有力的,一下一下地贴着她的耳朵响着。他的手落在她后背上,沿着脊椎的弧线缓慢地抚过,从他的手掌贴着她脊椎的顶端开始,沿着每一节脊椎的轮廓缓慢地往下移动,指尖在她的肩胛骨之间停了一下,那里有一道极浅的凹陷,他的指腹沿着那道凹陷的走向滑过,像在描一条他正在记住的路径,然后他的手继续往下,落在她的后腰上,停在那里,手掌的温度隔着衬衫渗进去。 "你心跳很快。"她说。 "嗯。"他低头看着她。他的手指穿过她的发丝,从发根到发尾,动作很慢,像在抚平一段被折叠了很久的时间。水珠从他发梢滴落,落在她额头上,沿着她的眉骨往下滑了一小段。她闭着眼,睫毛在他胸口的位置微微颤了一下。她又往他怀里靠了靠,他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一些。他的下巴轻轻搁在她的发顶。他的呼吸拂过她的头皮。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慢慢变稳了,和她的呼吸渐渐靠拢。 "以后你陪我。"伊咕说。 "嗯。我陪你。"他的手指还在抚过她的头发,从发根到发尾,一遍一遍的,没有停。 那枚皇冠发卡还握在她掌心里,被她捂热了。她松开手,把它轻轻放在他手心里。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枚发卡,用指腹碰了一下它的边缘,然后把它收进了自己上衣的口袋里,靠着他心脏的位置。 窗外的雨还在下。雨声落在屋檐上,落在庭院里,落在窗玻璃上,像一首没有终点的曲子。她靠在他胸口,闭着眼,听着那阵雨声,他的心跳和她听着的那阵雨声并在一起。 夜还很长。雨还在下。但凤源怀里的温度是温暖干燥的,她的手指还握着他的手指,他口袋里的发卡还在有着伊咕的余温,还有着他胸口体温传过去的余温。 她在他怀里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他的颈窝。他低头,下巴轻轻搁在她的发璇上,嘴唇碰了一下她带着清香的柔发——很轻,比雨水落在竹叶上还要轻。她又往他怀里缩了缩,他的手臂环过她的后背,让她枕得更稳一些。他抚过她披散的头发,一下一下的,从发顶到发尾。 窗外雨还在下。夜还很长。但他口袋里的皇冠发卡正在慢慢变凉,她手指还握着他的手。 30. 等待进入网审 梅雨季来的时候,整座城市都被泡软了。 空气里永远有一层拧不干的水汽。走廊的地板踩上去会留下浅灰色的脚印,在干燥之前又被新的水痕覆盖。草稿纸的边缘在书包里放一个上午就变得软塌塌的,翻页的时候手指会粘在纸面上。 教室的窗台上开始出现细小的霉斑,灰绿色的,沿着窗框的边缘缓慢地蔓延。走廊尽头墙角有一片区域始终没有干过,水渍从瓷砖缝隙里渗出来,在地面上形成一道深色的、不断扩大的边界。 窗玻璃上结着细密的水珠,透过水痕看出去,操场的轮廓像一幅正在被水浸泡的淡彩画——旗杆是模糊的,远处的教学楼只剩下灰白色的剪影,跑道上的白线被雨水冲散了边缘,像正在融化的粉笔痕迹。 伊咕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她的座位是开学时自己选的,老师说靠窗的位子光线好,但她选这个位置的原因和光线无关。她喜欢看雨水在玻璃上流淌的轨迹——那些细小的水流从窗框顶端出发,沿着玻璃表面缓慢地向下移动,在途中合并、分岔、遇到微小的阻力时绕行,像一座微缩的、正在缓慢流动的河网。她有时候会看着那些水流走神,看着它们汇入窗框底部的积水槽,消失在她看不见的地方。 伊咕侧着头看窗外的时候,从耳后到脖颈的弧线在灰白色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清晰——像一幅正在被缓慢显影的旧照片,边角还没完全干透。 她今天穿的是学校的夏装制服。白衬衫,深蓝色的百褶裙,裙摆刚到膝盖上方,领口系着一条深蓝色的缎带,在领口正中央打了一个端正的蝴蝶结。衬衫的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露出细细的手腕,腕骨微微凸起,上面什么也没有戴。她的头发比去年又长了一些,在脑后扎成一束低马尾,垂在肩胛骨之间,发尾在微微内扣的弧度里轻轻晃着。有几缕碎发从马尾边缘跑出来,贴着她的脖颈和耳侧,在微风中偶尔动一下。她的眉眼间有一种不太属于十六岁的安静——不是那种还没有学会热情的空白,而是一种已经经历过重量之后沉淀下来的、微微泛着凉意的平静。 笑起来的时候她会先弯一下眼睛,从眼尾开始,慢慢地蔓延到嘴角,就像她的父亲,但更多的时候她不笑。不笑的时候,她整个人像隔着一层水雾看世界,她也以同样的方式被人看着——清晰,但隔着一层薄薄的、无法穿越的距离。 那层距离让坐在她左前方的人隔着三排座位看了她四次。 第一次看的是她侧脸的轮廓——眉眼从侧面看的时候显得更浅,像用铅笔画的,线条很轻,像画完之后又用手指擦过一遍边缘。 第二次看的是她握着笔的手指——很细,指节微微泛着淡粉色,笔杆在她指间转动的时候动作很轻。 第三次看的是她放在桌角的那本,封面朝上,是一位早逝的女歌手的传记,封面上的人侧着脸,眉眼之间的忧郁和她有些像。他看了很久,从封面到她,又从她到封面,像是在找那两张脸之间重叠的某一条线。然后他转回去了。 第四次他没有看她的脸,他只是看见了她放在桌角的手。那只手在窗户透进来的光线里,指尖泛着柔和的白光——他还以为那是某个被雨水浸泡过的下午,正在她身上缓慢发酵的、细小的光。 "伊咕同学。"同桌小夏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带着一丝压低了的兴奋,"三班那个男生又想约你周末去看电影。" 伊咕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小夏推过来的纸条上。纸条上画着一颗歪歪扭扭的心,旁边写着一行字,字迹用力,笔尖在纸面上留下了深深的痕迹。"帮我跟他说,周末有事。" 小夏接过去看了一眼,又推回来。"你每个周末都有事。" "每个周末都有事。" "那下周末呢?" "也有事。" 小夏没有再推。她把纸条折好收进了笔袋里,侧过头看了伊咕一眼,像是想说什么,嘴唇动了一下,最后什么也没说。窗外的雨又大了一些,雨点打在窗玻璃上,发出密集的细响,像有一把细小的石子正在被反复抛向窗户。伊咕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低头继续看书。书页上的字她看进去了,但那些字在她脑海里停留的时间不长,很快就被雨水冲散了,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前排的男生隔着两排座位,还在看她。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他只看到她的肩膀在雨声中微微下沉,像一枚正在被雨水压弯的青枝。他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只觉得她的背影在那一刻——在走廊尽头灰白色的光线里——像一段被他还没学会的句子,正在等着某个合适的时刻被读出来。 那天下午第一节课是国文。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一段古文,粉笔划过黑板的声音在潮湿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像干燥的木头正在被缓慢地锯开。粉笔灰飘落在讲台上,又被窗缝里渗进来的潮气压住了。伊咕低头抄着笔记,抄到第三行的时候停住了。那个字她写不出来——笔画太多,结构太复杂,她的笔尖在纸面上停了很久,写了一个轮廓模糊的东西,在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问号,然后又试图描一遍,描完之后笔画都堆叠在一起,像一朵被揉皱的花。 国文是她最不擅长的科目。那些古文像一座座她爬不上去的山,每一个字都认识,但拼在一起的时候她就不懂了。她不是不努力——她每天晚上都会把课本翻到第二天要讲的那一页,盯着那些字看很久,看到眼睛发涩才合上,有时候还会把不认识的词用铅笔画出来,在旁边注上她以为的意思。但第二天考的时候那些字就像被雨水冲过的墨迹,只留下一个模糊的轮廓,她看着那些轮廓,像是在看隔着一层水雾的风景,知道那里有什么,但看不清楚。 试卷发下来的时候,雨刚好下到了最大的时候。窗外的雨声太大了,大到老师念分数的时候她都听不太清,只看见老师的嘴唇在动,她的名字从那些声音的缝隙里漏出来,像一颗被弹出去的珠子,落进了雨声里。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张卷子,右上角的红字在灰白色的光线下格外刺眼,像一道被刻进去的伤口。四十三分。她看了很久,从那个"4"看到那个"3",从那个"3"看到卷面其他部分——那些她以为写对了的地方,也被红笔画了大大的叉了出来,旁边标注着简短的批注。她的目光在那行批注上停了一下,然后她把卷子折好,收进了书包里,动作很慢,像在叠一件易碎的东西。 坐在斜后方的男生又看过来了一次。他在看她的侧脸,在看她低头时垂下来的那缕碎发,在看她握着卷子边缘的手指——指尖微微泛白,像在压着什么东西。她没有哭,没有叹气,表情平静得像一片被雨水浸透的旧布。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又低下头去。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那句话是否应该由他来开口。他的笔尖停在了笔记本上,墨水在纸面上洇开了一个细小的圆点,慢慢扩大,他没有去管。 放学的时候雨还在下。伊咕站在校门口的屋檐下等了一会儿,看着雨幕发呆。校门的铁栅栏上挂着水珠,一串一串的,沿着栅栏的弧度滑落。远处街道上的行人撑着伞匆匆走过,伞面在灰白色的光线里像一朵朵移动的蘑菇。 她的伞早上出门时忘在玄关了——她记得自己拿起过,又放下了,因为她从窗台上听见了雨声,那种闷响像有人在她胸口敲了一下,让她停住了动作。她就那样站在门廊下,让雨水从头顶落下来。 她在想,如果雷欧来得更晚一点,她就能在雨里多站一会儿。她确实不太想那么快就回到那间空荡荡的屋子。那间屋子里的灯是她自己开的,晚饭是她自己做的,碗是她自己洗的。她不是怕这些——她只是觉得,那些事情如果没有人看着你做,它们就只是动作,不是生活。她正想着,一道影子从雨幕中靠了过来,遮蔽了她头顶落下来的光。 "伊咕。" 她抬起头。凤源站在校门口那棵樱花树下面,撑着一把深蓝色的伞。那棵樱花树在梅雨季节里已经谢了大半,剩下的几朵花被雨水打得低垂着头。 他站在那里,雨水从他的伞沿落下来,在地上形成一个连续的、冒着热气的水环。伞柄被他的手握着,指节分明,他站在那里的姿态很自然——宽阔平整的肩线,挺拔的腰背,整个人像一道被安放在雨幕中的屏障。凤源穿着浅灰色的外套,里面是一件深色T恤,领口露出锁骨的弧线。雨水从他的伞沿滴落,在他脚边汇成一小片细碎的水花。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从她湿漉漉的头发到她沾了雨水的书包边缘,停了一下。 伊咕朝他走过去。她走进他伞下的时候,他把伞往前倾了一些,刚好盖过她的头顶。她站在他旁边,发现自己只到他肩膀的位置。这个距离她已经习惯了,但每次靠近的时候,她还是会侧过头,确认一下肩线和肩线之间的落差,那截落差像一堵无形的墙一样挡在她身前。 "你的伞呢?" "忘记带了。" "昨天也忘记带了。" "昨天带了的。今天忘记了。"她低着头,声音平静。 凤源没有拆穿她。他只是把伞又往她那边偏了偏,自己的半边肩膀露在了雨里。雨水落在他的肩头,在浅灰色的布料上留下一片深色的水渍,顺着肩线往下淌。他没有去在意。他走路的时候步幅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她跟得上,又不会让她觉得他在刻意放慢。他走在她外侧,靠近车道的那一边。 "今天考了国文。" "考得怎么样?" "四十三分。"她说出这个数字的时候,声音比她预想中更平静一些。她没有躲闪,也没有解释。 凤源沉默了两秒,像是在理解,又像在等她说更多。"……最难的是哪部分?" "古文。字都认识,但连起来就读不懂。它们在书上是一行字,在我眼里是一堵墙。"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你以前……学这些的时候会觉得难吗?" 凤源想了片刻,他走路的姿态依旧挺拔,但他的目光微微向上抬了一下,像在翻看一段很久没有被打开的旧书。"我学这些东西的时候,用的不是日本的课本。L-77的文学和光之国以及我们读的古文不是同一套体系,语言不一样,书写的规则也不一样。但文学的核心是一样的——它是在用最少的字表达最多的意思。你看不懂它们,不是因为它们难,是因为你还不习惯用另一种方式说话。" 伊咕的脚步慢了一瞬。"……你以前是王子。这些东西你从小就要学?" "对。但我学的时候,也不喜欢。"他微微侧过头,伞沿倾斜的角度让他半边脸被雨水溅湿了,"我更喜欢格斗。文学是父王逼着我学的。但后来我发现,那些读过的句子会留在你身体里,在你自己都不知道的时候帮你解释一些事情。你现在不喜欢它,没关系。但你需要让它先留在你的身体里。" 伊咕没有再说话。她走在他旁边,雨水在伞面上发出均匀的声响。她的肩膀偶尔会碰到他的手臂——不算很近的距离,只是一阵风吹过来的时候她往他的方向偏了一下。她感觉到了他臂侧的暖意透过湿衬衫的布料传过来,那种暖意像太阳一样照耀温暖她。她没说什么,但下一次风吹过来的时候,她又在那个位置上停了一拍。 经过校门口的时候,她看见三班的那个男生站在另一侧的屋檐下,手里拿了一把伞,正看向她的方向。他的目光先是落在她身上,然后移到了她旁边那个撑着伞的高大身影上。凤源正走在她旁边,伞面倾斜的弧度刚好遮住她头顶的全部空间。他的肩线在浅灰色的外套下面显得格外宽,狭窄的腰线格外分明,他的步幅刚好踩在她步伐的节奏上,在雨幕中形成一道清晰的、不会被风吹散的轴线。 伊咕没有回头。她走过那个位置的时候,步伐没有变快也没有变慢。她只是侧过头看了一眼凤源,"回去了吗?" "回去了。" "那我今晚想喝热的东西。" "回去给你煮。" 凤源的伞始终偏在她那一侧。他露在雨里的那半边肩膀已经完全湿透了,但他没有把伞往自己那边挪过一寸。 雨连着下了两个星期。教室的窗台上开始出现细小的霉斑。走廊尽头墙角有一片区域始终没有干过,水渍从瓷砖缝隙里渗出来,在地面上形成一道深色的、不断扩大的边界。伊咕的课桌抽屉里,她发现自己的笔记本边角湿了一小块——雨水从窗缝渗进来,沿着桌面流下去,正好浸湿了她放在最上面那本国文笔记。 她把笔记拿出来放在桌面上晾着,翻开,里面的字迹是工整的——每一课的古文她都用铅笔在旁边标注了注音和词义,旁边还画着细小的箭头,指向她认为相关的段落。她的字写得端正,但边角的那些折痕已经很深了。她合上笔记,用一本书压住卷起的边角,又轻轻抚了抚书脊。 "伊咕同学——"班主任在课间叫住了她,"你留一下,放学后来办公室,有件事和你谈谈。" 伊咕的手指从笔记本边缘滑落,沿着书页的折痕缓慢地划过,感受着那道已经泛白的折痕从指腹上流过去。"好。" 放学后,办公室里的雨声比教室更清晰,因为没有那么多课桌和书本的阻挡。班主任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放着一份成绩单和一份谈话记录。他说,"你其他科目都还挺好,只有国文……" "开学以来六次大考和小考,次次都在及格线以下。你很聪明,不是能力问题,可能是方法不对。你有没有想过找人补课?" 伊咕没有回答。她的目光落在办公桌角那盆绿萝上,叶片边缘有一小片枯黄,从叶尖开始向内蔓延。"你家里……有人可以帮你看看吗?"班主任换了一个问法。 伊咕的睫毛低垂着,像两根被雨水压弯的细枝。她的声音很小:"……他太忙了。" 班主任没有追问。他低头在纸上写了一行字,推过来。"监护人那边……我可以和他谈一谈。你让他找个时间来一趟学校吧。下周三之前都可以。" 伊咕伸手接过那张纸条,上面写着班主任的电话和可以预约的时间。她把它折好放进口袋里,站起来道谢。她的手指在口袋里碰到了那张纸条的折角,反复确认那行字的深浅,直到确认那道折痕已经被她记住了。 晚饭的时候,伊咕把那张纸条放在餐桌边上,凤源正在厨房里煮汤。他侧身站在灶台前,系着围裙拿着勺子在锅里搅拌,伊咕感觉他的腰比自己还细,蒸汽在他的轮廓周围形成一层模糊的边缘,把那道背影衬得像一幅正在被缓慢显影的画。她看了他一会儿才开口:"……班主任想见你。他说要和你谈谈我的国文成绩。" 凤源的勺子没有停,但他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约的什么时候?" "下周三之前都可以。" "那就周二下午。我请半天假。"他把火关小,转过身来面对她,手臂自然地垂在身侧,手掌在围裙上擦了一下,"你成绩的事,我会处理的。你不用一个人担着。" 伊咕低下头,"我知道。那你……不觉得麻烦吗?" "麻烦的事也有很多。但你不是其中之一。" 凤源是周二下午去的学校。那天雨小了一些,变成了细密的、像雾一样的雨丝,落在身上不会立刻湿透,但时间长了会在布料表面结成一层细小的水珠。他穿了一件深灰色衬衫,领口解开了最上面那颗纽扣,袖子卷到小臂中段,露出线条分明的前臂。他走进校门的时候,门卫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看了看登记表,像是在确认在人群一个不太常见的靓影。他站在走廊里的时候,走廊的宽度被他占去了一半,日光灯的光线落在他肩头,像在测量一道正在被填满的空白。 班主任从办公室出来时,看见一个高个子年轻人站在走廊的日光灯下,周正大方,姿态端正,像一只雄狮在视察他的领地。他的手自然地垂在身侧,指节微微屈着。班主任走近,目光在凤源的脸上停了一下,他的五官比照片上看起来更立体一些,眉骨和鼻梁的轮廓在灰白色的日光灯下显得格外锋利。他有一种沉稳的锋芒,像一把被收进鞘里但依然能让人感觉到重量的刀。"您是伊咕的……" "哥哥。她父母不在身边,我是她的监护人。"凤源微微颔首,语气平稳——不高,不低,像是早就准备好要站在这个地方的人。 班主任请他在办公室里坐下。凤源坐下的姿态很稳,背靠在椅背上,但不是那种随意的靠法——他的肩胛骨和椅背之间有一段空隙,像随时准备站起来。他的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班主任说话的方向。班主任说了那张卷子的分数、六次大小考的成绩、她在课堂上的表现,还在继续说着。"……她上课很安静,但不太主动。她好像对古文或者说文学有一种……"班主任停了一下,"……抗拒。" 凤源听完,轻轻点了点头。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想了一会儿。"她以前不在日本生活。古文对她来说,是另一种语言。不是词汇量的差别,是思维方式的差别。"伊咕以前很顽皮很能讲的。 班主任愣了一下。他看着凤源,又想起伊咕平时坐在窗边的样子——沉默的、安静的,像永远隔着一层水雾看世界的少女。"那回去之后,我建议您……" "我会帮她补。"凤源说。他的声音不高,但像一枚被放稳了的棋子,已经落定了,不会再有更多的商讨余地。 班主任看了他一眼。他的手掌在桌面上按了一下,像是要把那句话的重量压实。"那我就不用担心了。" 凤源站起来,微微欠身。他的背影在办公室门口停了一下,门框的尺寸对他来说略窄,他侧了一下肩才走出去。他走过走廊的时候,有几个女学生侧过头看他——他像一座被放错了位置的旧雕像,带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重量和棱角,还有神秘感,他走向伊咕教室的方向,在门口停住了。伊咕正坐在座位上,低头看那本已经被晾干的国文笔记,指尖沿着书页的折痕轻轻地滑动着。 凤源敲了一下门框。她抬起头,看见他站在门口,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她站起来,走到走廊里。"老师找你谈话了?"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看了一眼她鼻尖的方向,又移开了。 "嗯。他说你国文不及格。"他的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件公认过的事实。 伊咕没有否认。她站在他面前,垂着手,像一棵被雨水压弯了枝的青枝,但在她回答的时候,她已经有了自己的答案。"……我会补上的。" 凤源看着她。"今天晚上开始。我帮你补。" 伊咕的睫毛动了一下,像是蝴蝶微微颤抖一下。"……你不忙吗?" "忙。"他说,然后停顿了一下,"但补课的时间还是有的。你在这里等着。放学我来接你。" 那天下午的教室里,伊咕低头抄笔记的时候,手指不再停在那几个难写的汉字前面了。她写到了那段古文,写完了那句,然后翻了一页,她看了一眼窗外——雨还在下,但她感觉到自己正在一步步走进那场雨的中心,好像又回到了那场不想要回去的暴雨,她的笔尖在纸面上划过的声音,比窗外的雨声轻一些,像在描绘雨的形状。坐在后排的男生看着她,目光在她微微直起的背上停了一下,又不好意思地移开了。 补课从那天晚上开始。凤源把矮桌搬到客厅中央,台灯的光拢住桌面上摊开的课本和笔记,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一大一小,并排铺着。他坐在伊咕对面,侧着身,一只手按在课本边缘,另一只手指着某一段古文,他的大手修长有型,骨节分明,粗糙的指腹按在页面上时微微压下去一点,像在确认纸张的厚度。 "这句,你读一遍。"他点了点其中一行字。伊咕低头,她读出那行字的时候,语速比平时慢了一些,像在走一条她第一次走过的路。他一直在等她读完整句。 "意思呢?"她想了想:"……人在低处的时候,不会忘记曾经高处的事。""对。","高处的风大,但高处的人回头的时候,看到的永远是低处的灯火。"他翻了一页,"你再读一遍下一段。"她读完之后问:"你读这些的时候……会想到什么?" 凤源的指尖停在纸面上方,像在触摸一行他自己的旧痕。"……想到一些人。"他说,"想到一些已经走远的路。"他想到故国,想到过去的日子,他没有说更多,他的手指指在纸面上停着的时间,比在教她的时候更长。她看见了那道停顿,把自己的课本翻到了同样的页码。 补课持续了一个多小时。中间她站起来去倒水,端了两杯回来。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她绕过了桌角,从侧面走回去。她没有绕开。她的手指在把水杯放在他面前的时候,指尖轻轻碰了一下他放在桌沿的手背,顺着骨节微微蹦起青筋的手背——像是误触,又像是在借那个触碰瞬间确认一件她需要确认的事。然后她坐回原位,端起自己那杯水喝了一口,水杯在唇边停了一拍。 凤源没有抬头,思绪还在刚刚那段话,他的目光还落在课本上。"……刚才那一段的意思是,重要的东西不是一直在那里的,是你在它还在的时候把它留住了。" 伊咕的睫毛垂着,在灯光的映照下微微颤抖,把灯光切成了极其细小的线段,落在他手背上。她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很小很轻:"那你觉得……一个人能留住多少东西?" "看那个人愿意用多少时间来留。"他翻看了下一页课本,声音平缓认真的翻译。 "你没有说能把一个人留住多久。" 凤源的手指在那句话的边缘停了一下。他想了想尽力理解伊咕的思维,他有点分不清课本和现实,"……不知道。"他说,"但我会尽量留得久一些。" 那天夜里,伊咕坐在自己房间的床上,抱着枕头,侧着头听窗外的雨声。雨比傍晚小了一些,落在屋檐上的声音从密集变成了均匀,像一层正在被反复抚平的布料。她没有关灯。 暖黄色的灯光从床头灯罩里透出来,在枕头上投下一小片圆形的光晕。窗外的雨还在下着,雨水沿着窗玻璃往下淌,在夜色里像一道正在缓慢流动的银线。她听着那阵雨声,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正跟着那道银线一起,落进了看不见的深处。 第二天早上伊咕到了学校,小夏从书包里拿出一个信封,很轻,没有封口,边缘被裁得很整齐。"今早有人放在我桌上的。说给你的。"伊咕接过来,没有打开。信封的表面是白色的,没有任何装饰,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字——"伊咕同学收"。她认不出那个字迹。她握着信封,感觉到里面的东西很薄,像一张叠好的纸。 她走到走廊尽头,背 靠着墙,把信封拆开了。 里面是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纸,深蓝色的墨水。信纸上的字工整而端正,带着一种学生特有的拘谨。写的是他一整个暑假的雨天——他第一次在走廊上看见她,那时候她刚转来不久,站在窗边看雨。他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只觉得她的侧脸像一幅还没干透的水彩,第一眼就让他沉迷了。 后来他每次路过那扇窗户都会放慢脚步,但他始终没有走过去。他听说她喜欢那本女歌手的传记,就去买来读了一遍,读完之后终于明白她为什么会喜欢那些句子——它们都在写同一种东西,那就是一个人如何与自己的安静相处。他在信末写了一句他已经看了很多遍的话,始终没有找到更好的方式来说——"我想和你一起看一次晴天的樱花。如果雨天也没关系。" 伊咕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她没有把它扔掉,也没有把它收进书包。她只是拿着它,站在走廊尽头,放到那个班的窗台上。 走廊尽头的窗台上,有一小片雨水从窗缝渗进来,在窗台上积了一小片水渍。她站在那片水渍旁边,看着窗外正在变细的雨线,像看着一层正在被缓慢擦去的雾。她的指腹在课本边缘停留了一瞬,感受着那道被她重复摩挲过的折角。然后她把它折好,放进了自己的书包里。 她回到教室的时候,后排那个男生正在低头抄作业,她没有看他。但她坐下的时候,男生动作比平时轻了一些,仿佛怕惊动什么。 周末的时候凤源带她出门,伊咕说“我想要看樱花。” 正好雨停了一天。 早晨的空气中还有水汽残留,路面是湿的,但天上云层正在裂开,阳光从裂缝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一块一块的暖色。那种光线不浓,像一层被水洗过的蜂蜜,薄薄地铺在街道的每一寸表面上。伊咕站在玄关等他,穿了一件浅米色的薄外套,里面是白色的T恤,深蓝色的牛仔裤。她的头发披着,发尾在肩头微微卷曲,有一缕被风吹到了脸侧,她拢了一下,又垂回去了。 凤源从里屋走出来的时候,她看了他一眼。他换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口平整地扣着,衣摆收在裤腰里,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更利落一些。他站在玄关换鞋的时候,弯腰的弧度让衬衫的布料在肩背处绷紧了一下,勾勒出肩胛骨的轮廓。"走吧。"他说。他侧过头看了她一眼,"你不带伞?" "今天不会下雨。" "你怎么知道?" "我看过天气预报。" "天气预报不一定准。" "那如果下了,你会有伞的。" 凤源没有反驳。他转身推开了门。她也跟着走了出去。 他们坐电车去了市区。电车上人不多,伊咕坐在靠窗的位置,凤源坐在她旁边。电车经过一段地面路段的时候,阳光从车窗涌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把她低垂的眼睫镀成了一道暖金色的细线。她的眼睛在光线下微微眯起来,像猫科动物在确认光源的方向,但没有睁开。他看着她的侧脸,看着那道光沿着她下颌的弧线滑下去。 "你昨天收到了一封信。"他忽然说。 伊咕睁眼。"你怎么知道。" "你的老师给我的,没有署名,但字写得不错。" 真是糟糕,伊咕想。 "那你是怎么想的?"他的声音不高,像在问一件他已经知道答案的事。 "……我还没想好怎么回。但那个人,和雨一样。我们之间的距离,不是一两步就能跨过去的。"她慢慢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的风景,把身子靠在雷欧的臂膀上,"我不想再看到他站在雨里——但我也不确定自己能不能等到晴天的樱花里。" 同年级的孩子对伊咕没有任何吸引力。 凤源没有回答,他仰头想了想。她的手搁到了他的大腿上,很轻,然后她的脸颊沿着那一道肩线靠了过去。电车继续行驶着。窗外的阳光和云影交替掠过她的脸。 到了市区,凤源先带她去买了几本参考书。书店在商业街的一个转角处,门口有一棵很大的银杏树,叶子还是嫩绿色的。伊咕站在书架前翻了一会儿,选了两本薄一些的,犹豫要不要拿第三本的时候,凤源的手从她身侧伸过来,把她犹豫的那本书从架子上抽出来,翻了翻。"这本也拿着。里面有几篇和考试范围重合。"他把书递给她,接过那摞书,一起走到收银台。 伊咕低头看着那本书,没有说话,但她把那本书收进了怀里,和另外两本叠在一起。她的指尖在封面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像在确认那道弧线的重量。她抬头看了他一眼——他的背影站在收银台前面,正在从钱包里拿钱,他的侧脸在书店的光线下眉骨和鼻梁的轮廓格外清楚。确认过那道弧线的重量,她低头,把书放进了背包里。 从书店出来的时候,斜对面的神社正在举办樱花祭。路边的摊位上有人在卖烤团子,炭火的热气在潮湿的空气中形成一小片干燥的空间,像一道被临时撑开的透明的伞。 伊咕在摊位前站了一下。她闻到了甜酱油的焦香,那阵香气穿过潮湿的空气落在她鼻尖上,像一小片正在融化的暖意。她看向凤源,凤源从口袋里掏出零钱,买了三串。他递给她一串,自己拿了一串,另一串用纸袋包好放进了伊咕的背包侧袋里。"留着晚上吃。" 她咬了一口团子,外皮带着微微的焦香。她边走边吃,步子比刚才轻一些,脚下溅起细小的水花。风从樱花树那边吹过来,把几片花瓣吹落在她肩上,她没有去拍掉。 "你以前在那里的时候,有樱花吗?"她的问题比平时更直接一些——像是路面上的水分蒸发之后,露出的那些原本被水覆盖的东西。 "L-77没有樱花。"凤源说,"但有另一种花,也是在春天开的。颜色比樱花浅一些,花瓣更薄,风一吹就会落。我小时候经常坐在树下,花落在肩上不管,等到站起来的时候,肩膀上已经铺了一层白的。" "那你会把那些花带回去吗?" "不会。花落了就是落了。留在树下的,明年还会再开。" "如果你再回去呢?" 他顿了一下,"……不知道。回不去了,路也太远了,远到我已经不再想那条路怎么走了。"他没有再说下去。他的目光落在前方的石阶上,像在看一条他走过很多次但已经不再试图记住它走向的路。 "我会期盼新的花开,回不去的路就不用回头了,我们一定还能找到新的路。"雷欧说。 他们没有走太远,沿着神社旁边的石阶走了一段上坡路。石阶两侧的樱花树已经开了大半,树枝伸展在头顶,形成一道粉白色的拱廊。 伊咕走在前面两步远的位置,她的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在石阶的中央,像一个正在用步伐丈量距离的人。她走完一段石阶之后停下来回头看他。他站在她身后两级台阶的位置,正在看落在石阶上的一枚樱花花瓣。他弯腰捡起来,看了一眼,把它放回了树下的泥土里。他直起身,抬脚走上台阶,站到了她旁边,肩膀和她之间隔着刚好能放进一缕风的位置。 "累了?"他微微偏过头,目光落在她的侧脸上。 "……不累。你呢?" "我也不累。但如果你累了,我们可以坐着歇会儿。"他看了一眼石阶旁边那条长椅,椅面上落了一层细碎的花瓣,像被风筛过的薄雪。 伊咕没有说"好",但她走过去,在长椅的一端坐了下来。他坐在她旁边,中间隔着大约一掌的距离。风从山坡上方吹下来,带着湿气和花香。她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头顶的樱花枝条——那些浅粉色的花瓣在风里微微晃动,像一群正在低语的蝴蝶。 "刚才你说,花落了就是落了。留在树下的,明年还会再开。"伊咕侧过头看着他,"那你呢?你留在这里这么久了。你还会开花吗?" 凤源正在看远处,视野的尽头被樱花和山影填满了。"我不是花,"他说,"我是一个战士,战士的职责是守护,我会守护花。" 伊咕低下头。她伸出手,手指落在他们之间的椅面上,像一片正在寻找落脚处的叶子。她没有碰到他。她把手指收回去,放回自己的膝盖上。 "……我还想和你一起看一次晴天的樱花。不是今天,等樱花最美丽的时候。" 凤源没有立即回答,他看着一望无垠的蓝天,他说,"樱花无论什么时候都很美丽。" 他在等MAC队最美丽的花朵绽放。 回程的电车上,伊咕靠窗坐着。窗外的天色正在变暗,从灰白色过渡到一种介于蓝和灰之间的颜色,像一张正在被缓慢调暗的画布。 凤源坐在她旁边,他的肩膀在她身侧,像一道遮风挡雨的屏障。她的指尖在座椅边缘停了一瞬,然后她向他的方向靠了过去。他的肩膀没有动,但也没有闪开。她的头发蹭过他的手臂外侧,很轻。电车继续行驶着,窗外的樱花林正在退远,像一幅正在被收起的画。 她在快到家的时候才开口:"下次补课,我想学那篇讲什么的古文。" "那篇很长。你要学的话,可能要花好几个晚上。" "那就花好几个晚上。反正你会陪我的。" 凤源笑了像阴沉许久的天空终于放晴,慷慨的挥洒阳光和温暖。 那天夜里雨又下起来了。雨点打在窗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有人在远方反复翻一本很薄的书。伊咕坐在自己房间里,把已经发黄发脆的千纸鹤放回国文笔记本的最后一页,然后把笔记本合上,放在书桌的左上角。她站起来走到窗边,雨水正沿着玻璃往下淌,窗户上全是水痕,看不见外面的景色。她伸手碰了一下窗玻璃,缩回手,然后转身走回客厅。 客厅里凤源正坐在矮桌旁,面前摊着一本打开的笔记本,正在写什么。台灯的光拢住桌面上的一小片区域,他的手指握着笔,在纸面上移动。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隔了一小段距离。 "……外面雨很大。" "嗯。"他没有抬头。 "你那边窗户关好了吗?" "关好了。"他终于抬起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你不喜欢雨天。早点睡。" "我知道。但我睡不着。雨声太大了。我想在这里坐一会儿。" 凤源把笔放下。他把椅子往旁边挪了一点,腾出了更多空间。她在那片空间里坐下来。她的肩膀和他之间隔着一小段距离,但那段距离比之前窄了一些。他重新拿起笔。 她看见他正在写的是一段古文注释,字迹工整,旁边还画着标注箭头,指向几个重点词汇。他在写给她看。她没有说话,只是坐在那里,看着他写。 窗外的雨还在下,雨声落在屋檐上、落在庭院里、落在窗玻璃上。但在这间房间里,在台灯光拢住的这一小片空间里,那阵雨声正在被两具相邻的身影缓慢地隔开。他的肩膀在她旁边,没有移开,像一堵永远不会倒的墙。夜还很长。雨还在下,但她发现自己正在一点一点地、缓慢地走出去。 雨季还在继续。但那封没有回答的信,那些正在被标注的古文注释,还有周末樱花树下的风,都在她的书桌上、在她的笔记本里、在她向他的方向靠过去的那一小段距离里。 31. 等待进入网审 1984年11月2日 奥特曼看病应该去研究所还是医院? —— 布莱克卡戎降落在工业区边缘的时候,天空正在从深蓝沉入暗灰。它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只是悬停在那里,暗红色的边缘覆着一层薄薄的霜,像一枚被遗弃的旧伤口正在缓慢地凝固。秋末的风从建筑物之间穿过来,带着金属和灰尘的气味,像一道正在被翻动的旧信纸,边缘已经泛黄了。 伊咕蹲踞在残破的屋顶上,看着那枚圆盘。她没有回头。她感觉到雷欧落在她身后,他的脚步在碎瓦片上发出细小的声响,那些声响像一枚石子落入水面正在向四周扩散的波纹。 秋末的冷空气正在缓慢地收紧它的边界,把她的呼吸拢成一小片正在散去的白雾。 “你今天的状态不太对劲,我来处理。” “我的状态对。”她的声音和平时一样平,像一道刚刚被拉直的墨线。她说完这句话就已经跃了出去。 她飞向圆盘的速度比平时更快,也更直。白靴子落在甲壳表面的那一刻,她的手掌已经扣住了边缘,指甲嵌进了甲壳的接缝里。她用力向下一扯,一块外壳从接口处脱落,暗色的液体从断裂面涌出来,染湿了她的白手套。 那道液体带着微温,比周围的空气暖一些,比她的体温凉一些,像一道正在被缓慢接通的血脉沿着她掌心的纹路扩散开来。她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微微变深了一拍。 暗红色的触须从圆盘边缘伸过来。她没有退。第一道触须打中了她的左臂,钝痛像一枚钉子被缓慢地敲进木板,然后停在半途,不深不浅,刚好够她感觉到那道边缘正在被刻进她皮肤下的组织里。她没有后退。 第二道触须击中了她的腰侧,她被抽得侧移了几步,白靴子在甲壳表面滑出两道细长的刮痕。稳住重心的时候,一阵温热的暖意正沿着肋骨的轮廓漫开血液大滴大滴落下来。 第三道触须击中了她的小腿,她的重心在那一瞬间偏了,膝盖撞在甲壳边缘,整个人往下坠了半截,最终在跪姿中停住。她跪着,白手套按在护甲表面,那道破损处的边缘正在缓慢地向四周扩散。她的目光正落在那一小片正在慢慢扩大的殷红上。 雷欧心急如焚,一边搏斗一遍向后观察后辈的伤势,在布莱克卡戎出现破绽的一瞬间一击必杀技,雷欧飞踢将自己送出战局。 当雷欧落在她身边的时候,工业区的灰烬正在翻卷。他伸出手,一把握住她的手腕。“……你在干什么?那些触须打了你三次,你没有一次在躲。你是在刻意让自己被打中。” “我在感受它。”她没有抬头,“我在感受它的边缘正在我皮肤下展开的形状。我的身体在用疼痛告诉我每一道裂痕的位置。你不觉得它美吗?它让我感觉自己的边界正在被重新描绘。” 雷欧的大脑有些宕机,他的手指在她腕间收紧了一下。“感受什么?” “感受这道疼痛正在我身体里铺开的路径。你不觉得它很美吗?它正在告诉我我身体里哪些地方还连着,哪些地方还没有被断开。” 他的手指在她腕间抗拒地收紧了一下——那道压力不大,但足够让她感觉到他正在试图把她从某个正在下沉的位置拉回来。她抬起眼,雨水正从她的睫毛上滴落,落在他的手背上。 她伸出另一只手,扣住他的手腕,把他的手掌翻转过来,带着它落在她自己腰侧那道正在渗血的伤口边缘。只是搭着,像一只正在通过触觉辨认地形的猫科动物正在用掌垫感受地面的温度和质地。她的指腹沿着他手背的骨骼纹理向下移动,越过腕骨,落在他掌心最柔软的那一处凹陷里。 他掌心的皮肤接触到她伤口开口处的那一刻僵住了,她感觉到了那道温热正在缓慢地、持续地从她体内向外渗,沿着他掌心的纹路扩散开来。她的呼吸在那一瞬间沉了下去,像一枚石子终于落到了河床的底部。 “感觉到了吗?”伊咕问 “……感觉到了……。”雷欧吐字艰难。 “它正在疼。”她的睫毛低垂着,遮住了他看不透的那一层底色,“但它也正在告诉我,我还在这里。” 雷欧瞬间心疼了,蹲在她面前,他的掌心还贴着她的伤口。雨水正顺着他下颌的弧度滴落。认真的看着她,“……你的身体不需要用裂开来证明它存在。我在这里。我能证明。” “……那不够。我需要自己证明。” “我可以帮你找到别的方式。” “比如?” “比如疼可以存在,但可以不留下伤口。” “那你能做到吗?” 雷欧沉默了片刻。他的指尖正在那道伤口的边缘停着,他能感觉到那道温热正在他的指腹下缓慢地跳动着。“……我会试。” 伊咕看着他。她的目光从他的眼睛移到他微微张开的嘴唇边缘——她注意到他的犬牙比普通人的牙齿更尖一些,像一枚正在被收起的钩子。他的舌头在说话时偶尔会抵住上颚,舌尖边缘有一道极细的、像猫科动物一般的倒刺。 “……你从来没有告诉我,你有这样的犬牙。” “它们一直都在。” “它们看起来不像人类的牙齿。你的舌头上也有倒刺。狮子的特征。它们天生就是用来留下痕迹的。” “……狮子的特征。我故乡血统里带着的。” “那你来咬我。” “我想被你咬。” 雷欧的呼吸在那一刻变得很浅。“……伊咕。……我不会。我不能用这种方式——在你的伤口还在流血的时候,再用另一种疼去压住它。” “咬我。”她说,“我想知道被你留下痕迹是什么感觉。我想被你触碰,用你的牙齿,用一种不会消退的方式。” “……我不能。你的伤口还在流血。” “那就咬在伤口旁边。我要那里,我需要你。” 雷欧没有回答。他的呼吸在那一刻变得很浅,像一只正在被风缓慢压平的羽毛。他沉默了许久,久到雨水在他肩头汇成了一片细小的水光。“……我不确定我能不能只咬一下。” “那就多咬几下。”她说,“我不介意。” 他没有推开她,也没有后退。他的目光落在她颈侧——在她锁骨上方那一片未被覆盖的皮肤上,那道弧度正随着她的呼吸微微起伏。他的犬牙碰到了她的皮肤。他低头靠近她颈侧那道凹陷处,皮肤很薄,薄到能看见底下淡青色的静脉正在缓慢地跳动,他停了下来,犬牙的边缘已经碰到了她颈侧那一小片温热的皮肤。她能感觉到他的沉重的呼吸落在她颈侧的皮肤上,温热而缓慢,像一层正在被小心铺开的暖意。她的肩膀微微绷紧了一下——不是抗拒,是一种正在期待被触碰前身体本能产生的、短暂的静止。 “咬我,让我感觉到你,用你的牙齿。”伊咕不容置喙。 雷欧低下头,他的犬牙落进她颈侧那道凹陷里。他先合拢了一点点。那道压力正在她的皮肤上缓慢地铺展开来,不深,像蚕吃桑叶一样的正在沿着她的皮肤纹理侵蚀开来。她仰起头,她的呼吸在他的齿尖下微微变深了。“……重一点。” 凤源像一头正在等待最后一道确认信号的野兽。他的手指正在她后腰那道伤口的边缘收拢,落在她后背正中央的位置,没有推开她。那枚旧锚正在被缓慢地放下。 他加了一点力。她的呼吸在他的齿尖下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了。那道温热正在沿着她皮肤的表面缓慢地渗出来,像一道正在被点燃的细流正在沿着她颈侧那道凹陷的弧度缓慢地流动。她感觉到那道痛感正在缓慢地变成别的东西——变成一种正在被接纳的重量,变成一种正在被确认的、正在从外部渗进来的稳固力量。 凤源合紧了牙齿。那道弧度、那道脉搏、那道正在他齿间渗出的温热正在沿着他的齿尖向上爬升。他尝到了她皮肤的温度——比空气暖一些,带着一道淡淡的樱花香味,底下那一层正在跳动的脉搏正沿着她的颚骨缓慢地扩散开来。那道触感正在他味蕾之间缓慢地铺展,像一道正在被打开的旧信件正在把它的内容一行一行地渗入他的感知里。凤源感觉自己像一头真正的狮子,茹毛饮血,他能感觉到身下少女的脉搏正在加快,那道节奏正在她的齿尖下从平稳变得急促,他尝到了铁锈味的暖意,正在她的舌尖上缓慢地扩散开来,沿着舌面上每一个正在被唤醒的味蕾逐寸蔓延。那道液体像一滴正在缓慢凝固的蜡,正在齿尖下收拢边缘。他没有松开。 她侧过头,把颈侧的弧线更深地送进他的齿间。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落在她耳侧,他的体温正在隔着那层薄薄的接触面缓慢地渗进她的皮肤里。那道触感正在她的感知中缓慢地铺展开来,像一道正在被写入的旧笔迹正在一笔一划地、缓慢地刻进她的骨骼里。她的手抬起来,指尖落在他后脑的位置。她的手指穿过他的发丝。 “……不要停。” 他没有松开。他的齿尖正在她颈侧的皮肤上缓慢地加深那道印记。那道疼痛正在她的感知中从尖锐的边缘变成一种更宽广的、正在缓慢扩散开来的温热。她能感觉到那枚痕迹正在被刻进她的皮肤里,像一个初生胚胎正在缓慢地成型。她的呼吸在他的齿尖下缓慢地变深又变浅,像一枚正在被风吹动的旧风铃正在缓慢地晃动。 他终于松开了。他退开的时候,他的呼吸比她记忆中更重一些,犬牙上沾着一道极细的血痕。她颈侧那道齿印正在缓慢地渗着血,边缘呈弧形,像一枚刚刚被盖下的旧章,颜色正在缓慢地变深。她能感觉到那道齿印正在她的皮肤下缓慢地跳动着。 她轻轻伸出手抚摸凤源的唇,又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那道齿印的边缘,然后她看着自己的指尖——那道正在她的指腹上缓慢地变干。“……现在我知道了。这道痕迹会一直留在我身上。它会变浅,但它的轮廓会留在那里。” “……我留下它了。” 雷欧抬起手,他的指腹落在她颈侧那道齿印的边缘,轻轻地碰了一下那道正在渗血的弧度。“对不起。” “不要轻。下次也不要轻。” “……下次我会控制好。” “不要控制。” 他低头看着她。“……那我会记住这个位置。我会记得我留下的痕迹的形状。”他停了一下,“先回去处理你的伤。不然它会发炎。你的腰上那道伤还没有处理完。” 那天夜里,诸星宅的灯光在秋末的暮色里早早亮起。雷欧从药箱里取出消毒棉和纱布,在沙发边缘坐下来,伊咕坐在他旁边的位置上。药箱放在茶几上,他侧过身,声音压得比平时低一些:“让我看看你腰上那道伤。” 伊咕把衣摆撩起来。她坐在沙发上,安静地等着他上药。他低下头,他的手指正在翻开衣摆的边缘。那道伤口比他想象中更深一些,在他低头处理的时候,他的手指在那道伤口的边缘停了一下——在他指尖沿着那道伤口的走向移动的时候,他的目光沿着她腰侧的轮廓缓缓地向上移了一寸,又停住了。 他没有立刻处理那道伤口。他停在那里,指尖悬在那道伤口上方。那道伤口正在她纤细洁白的腰侧,皮肤很薄,薄到能看见底下淡青色的静脉正在缓慢地跳动。她的腰线收得很细。他在目光触及那道弧线的时候停顿了一下,像一个正在辨认某件他以为还保持原状的东西却发现它已经改变了形状的人。他的指腹在她腰侧那道伤口边缘停了一下。“……这道伤口比你刚才说的要深。” “疼吗?” “疼。”她说,她的声音里有一道他听不太懂的、正在缓慢扩散开的感觉。“但这次疼得不一样了。因为你在旁边。” 他抬起头看着她。“下次如果你真的难受不来了——你可以直接告诉我。我会让你感觉到疼,但我会控制力度。” “那你现在咬一下我。” “……现在不行。等你伤口好了。等那道伤口的边缘不再渗血的时候。” “不是还好。它已经渗血有一阵了。”他正在缓慢地、仔细地处理那道伤口的边缘,他的指尖带着消毒棉沿着它的边缘移动。他的目光始终低垂着,他的声音也比平时更轻,像是被压进了一段正在被缓慢测量的距离里。“你腰上这道伤,在愈合之前,不要做剧烈的动作。” “……我知道。” 他正在把纱布的边缘贴平。他的指尖压了压纱布的边角,指腹的力道控制得很轻,像在确认那道温度正在缓慢地渗进纱布的纹理里。他收回手的时候,他的目光在她腰侧那道弧线上多停了半秒。他终于抬起头来看着她——他的目光从她腰侧那道被纱布覆盖的伤口慢慢向上移动,经过她腰线的弧度,经过她微微隆起的肋骨边缘,落在她正看着他的眼睛上。她也在看他。她的眼睛里有一道他不太确定该怎么读的光。 他的声音在那一刻停顿了一下。“……你长大了。” “我一直都在长。” “我知道。但有些变化——是刚才才注意到的。”他低头,把药箱的盖子合上,放回茶几下方,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伤口这几天不能碰水。换药我会帮你换。” “……好。” 窗外的夜色正在变深。那道齿印正在她颈侧的皮肤下缓慢地跳动着。那道疼痛正在她的身体里和那道被她收进库存的温热触感缓慢地融合。那些库存正在被更多的物证填满,每一件都在缓慢地改变她的边界。她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被这些触感重新划分。他的目光落在她颈侧那道被创可贴覆盖的痕迹上,他的犬牙正在那层薄薄的纱布下方缓慢地愈合着。 第二天,凤源带她出门。她换了一件灰色的高领毛衣,领口刚好遮住那道齿印的位置。电车经过一段路面的时候,阳光从车窗涌进来,落在她侧脸上。 伊咕正在看窗外的街景,像一头正在确认季节变化的小猫,用目光丈量每一道被改变的光线的角度。凤源带她去了市区一家服装店,从衣架上拿起一件暗红色的短大衣递给她。她穿上,站在镜子前,镜子里映出她的轮廓——肩膀刚好落在该落的位置,袖口盖住手腕上那枚墨绿色的藤编手环。他的掌心的重量落在她肩头,像一枚正在被缓慢确认的旧印章。“好看,这件适合你。” “那是因为我长的很好看。” 傍晚时分,他带她坐电车去了城郊。电车驶入车站,他们下车步行了一段路。路的尽头是一段上坡的石阶,两侧的树已经落了大半的叶子。石阶的尽头,视野骤然开阔——前方是一片开阔的草地,没有路灯,没有建筑,只有头顶正在亮起来的天空和脚下正在暗下去的土地。远处城市的灯火在地平线上缩成一条细长的光带,像一道正在被缓慢收拢的旧伤疤。她站在那里,仰起头。星星正在一颗一颗地浮现出来,像有人正在从深色的水面以下逐盏点亮。银河从西北方向斜跨过来,像一道被撕开的巨大裂缝,露出底下无数细碎的光点,密集到让人一时找不到目光的落脚处。 “……好近。” “秋末的夜空最干净。水汽少,星星不会被遮住。”凤源抬起手指向东南方低空那道弧形排列的星群,那里是狮子座,他故乡的方向。她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看了很久。那道弧线正在她视野中缓慢地凝成一道稳定的坐标。“我的故乡——曾经在那些星星下面。” “你现在也在那片星空下,在这个地球上。你也有你的坐标。” “我知道。”她说,“我留住了今晚的星空,留住了你指向它的那根手指,留住了你说‘你也在那里’的时候声音的弧线。” “那道齿印……它会不会消失?” 凤源没有回答,也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想了想还是用真诚的话语,“我真的很希望你能够健康平安长大,这不仅是我,也是队长和MAC队的愿望,我们都很爱你,如果有什么困难,我会全力以赴帮你解决。” —— 三月的东京还在下着细密的雨。雨水落在窗玻璃上,顺着玻璃表面缓慢地往下淌,像一层正在被缓慢揭开的薄膜。伊咕站在窗边,看着那层水痕,目光追随着其中一条水流的走向,直到它消失在窗框边缘,像一段未被写完的句子被墨水浸没。 她穿了一件驼色的双排扣羊毛大衣,领口翻着,腰带在腰间系了一个松散的结。大衣里面是白色高领羊绒衫,领口贴着下颌的弧度,泛着一层柔和的暖白色。下身是深灰色的百褶长裙,裙摆垂到小腿中段,边缘在微风中轻轻晃动。 头发披着,发尾在肩头微微翘起,被室内的湿气压得比平时更垂一些。酒红色的羊毛长围巾搭在肩头,一端垂在胸前,绕过领口边缘,末端刚好搭在大衣的扣子旁。她的手戴着一双浅灰色的半指针织手套,手指露在外面,指尖微微泛着凉意。她拿起那顶深棕色毛呢贝雷帽,没有立刻戴上,只是握在手里,帽檐的毛呢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哑光。她的手垂在身侧,另一只手上挎着一只棕色复古邮差包——皮面已经被磨出了一层细小的、温润的旧痕。 雷欧在走廊那头换鞋。伊咕听见他弯腰时外套布料摩擦的声响,听见鞋带被拉紧时细小的摩擦声。他走到客厅门口,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我晚上回来。阿斯特拉下午会来陪你。” “好。” “你想去哪里都可以。” “好。” 雷欧站在那里,她站在窗边,没有转头看他。他伸手碰了一下门框,动作很轻。“……等我回来。” “好。”她听见门合上的声音,然后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被雨声盖住了。 伊咕在窗边又站了大约十分钟。雨还在下。她转过身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把贝雷帽放在膝盖上,等着阿斯特拉来。 阿斯特拉是在午饭前到的。他没有按门铃,而是直接推开了玄关的门。伊咕听见他在门廊下跺了跺鞋底的雨水,然后把伞收拢靠墙放好。她站起来走到玄关,正好看见他侧过身把伞靠墙放好,衣领边缘沾着一层细密的水珠。他今天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款大衣,领口竖着,里面的毛衣是浅灰色的,颜色和她的手套几乎一样。他身形高,肩线宽阔,站在门廊下的时候几乎把整片光线都挡住了。 他抬头看见她站在走廊尽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然后顺着她的轮廓向下移动——驼色大衣的肩线、腰带打结的位置、裙摆的褶皱、靴筒边缘的弧度——他的目光像一列正在缓慢经过旧站台的车厢,每一节都在确认轨道是否仍然完整。 “今天穿得很好看。” “雷欧选的衣服。” “他的眼光没有错。”他走进客厅,把背包放在沙发旁边,“雨小一些了。你想去哪里?” “……游乐园。然后东京塔。然后水族馆。” 阿斯特拉侧过头看了她一眼。“那就都去。” 游乐园在午后开放。阿斯特拉买了两张通票,伊咕站在入口处,看着那些正在缓慢旋转的设施——摩天轮在远处转动着,过山车的轨道在灰白色的天空下勾勒出一道一道的弧线。她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像在看一幅她曾经很熟悉、但现在已经隔了一段距离的旧画。 “你想玩什么?”他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旋转木马。” 他们坐上了旋转木马。伊咕选了一匹白色的木马,侧着身坐在上面,一只手扶着马颈的金属杆。旋转木马开始转动的时候,她的头发被风带起来,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弧线。她没有笑。阿斯特拉坐在旁边,他的身形在一排木马中显得有些局促,长腿弯曲着,膝盖几乎要碰到前面的横杆。但他的表情很平静,像一头正在适应新环境的大猫。他没有看她,但他在她侧过头的那个角度里,刚好在她的视线落在他的那个位置——他看见伊咕笑了。 旋转木马停下来之后,他们去坐了摩天轮。车厢升到最高点的时候,整个游乐园在脚下铺展开来——那些彩色的设施从高处看变得很小,像一组被缩小了的微缩模型。伊咕靠在窗边,看着那些正在缓慢移动的小点。“……我以前觉得这些会让我开心。现在不会了。” “为什么?” “因为开心不是因为外面有什么。是你自己里面有什么。” 阿斯特拉没有回答。但他从对面的座位上站起来,在她旁边的位置坐下来,他的肩线正好和她平行,像两棵正在被同一阵风吹过的旧树。 从摩天轮上下来之后,他们去了东京塔。观景台在二百五十米的高度。伊咕走出电梯的时候,风迎面吹过来——观景台的窗户是落地的,视野一直延伸到天际线的尽头 。她走到玻璃前面站定,没有立刻往下看。她先看了看远处——城市的轮廓在午后的光线下被拉成了一道道灰蓝色的线条。然后她低头看向脚下,那些微缩的楼宇正在缓慢地流动着,像一幅正在被风翻动的旧地图。 她站在窗前,她的手放在玻璃上,指尖微微泛白。阿斯特拉站在她身后,没有靠近,他的目光落在她侧脸上,沿着她下颌的弧线向下,经过她白色高领羊绒衫的领口边缘,停在她颈侧的那一小片皎洁的皮肤上。那里有一道正在缓慢变浅的旧痕,像一枚正在褪色的旧印章。他认出了它的形状。他的心跳在那道齿印上停了一拍,然后他移开了。 “你在看什么?” “我在看那些灯光,城市那么大,灯那么多。可站在高处看它们的时候,它们都是一样的。远处的和近处的,亮的和暗的,都在同一个平面上。像一张正在被缓缓摊开的旧信纸。那些正在消失的轮廓像一层一层叠加的旧信纸,正在被风翻动着。” 阿斯特拉走近了一步。他站在她旁边,他的肩线在她身侧形成一个宽阔的屏障。“站在高处不是为了看远方,是为了让自己从那些正在困住你的东西里暂时离开一小段时间。” 伊咕侧过头看着他。“那你呢?你现在从那些东西里离开了吗?” 阿斯特拉沉默了一会儿。“……我正在学。” 他的目光又一次落向她颈侧那道旧痕。她没有躲闪,没有用围巾盖住。她站在那里,让他看见那道痕迹。“你认出来了。” “……是。” “你介意吗?” “不会。他留下痕迹的方式——和我愿意留下来陪你,是同一件事的不同方向。”他的目光从她颈侧那道旧痕移开,沿着她下颌的弧线向上,落在她的眼睛上。“他选择了用牙齿。我选择了用别的方式。但它们都在说同一句话。” 伊咕没有说话,但她把手从玻璃上放下来,垂在身侧。她的指尖碰了一下他大衣的袖口里的手指。 从东京塔出来之后,天色已经暗了。他们乘电车去了水族馆——这是她今天最想去的地方。水族馆在傍晚时分已经亮起了灯。大厅里的灯光是暖黄色的,但越往里走,光线就越蓝。她站在入口处的弧形玻璃墙前面,看着那片正在缓慢流动的深蓝色。她抬手碰了一下玻璃的表面,感受着掌心下那一小片凉意的轮廓。 海底隧道的入口处,由于天色已晚,光线已经变得很暗了。入口处的灯光被调成了极淡的蓝色。伊咕站在入口处,她的目光落在隧道深处那片正在缓慢流动的蓝上。“……这里面很安静。” “进去看看。” 她迈步走了进去。那条弧形的玻璃隧道里面一个人都没有,两侧和头顶完全被海水包围。她走进去的时候,光从四面八方涌来——从头顶水层透下来的、从两侧玻璃边缘渗进来的、从远处转弯处反射回来的——那些蓝光落在地面上,在玻璃上,在人的轮廓上,像一层正在被缓慢搅拌的、半透明的固体。她站在隧道中段,仰起头。头顶上方的水层正在缓慢地流动着。 一群银色的鱼群从她头顶掠过,像一道正在被拉开的银白色丝带,边缘被水光切割成细碎的亮点。她的瞳孔跟随着那道银色丝带的弧度移动着,那些鱼群在转弯处散开了一瞬,又收拢成一个更紧密的队形,消失在隧道的转折处。她的目光追随着它们,直到最后一枚鳞片的反光从她的视野边缘滑落。 她低头,继续向前走。一只巨大的海龟从她左侧缓缓游过,龟甲边缘附着几枚细小的藤壶,在蓝光下像一枚枚正在缓慢呼吸的旧锚。它的四肢在水中缓慢地划动着,像一个正在穿越时间的旧物,不紧不慢地消失在她视线范围的另一侧。一片荧光从头顶的水层深处缓缓漫开,水母正在缓缓上浮,那些半透明的伞盖边缘镶嵌着一圈一圈的细光,像一盏正在被缓慢点燃的旧灯笼。她仰着头看着那片正在缓慢飘动的荧光,它比她记忆中更亮一些,也更慢一些。 “阿斯特拉。” “嗯。” “你能抱我一下吗?” 阿斯特拉没有回答。他走近了一步,他的手臂环过她的后背,掌心落在她的肩胛骨之间,收拢。她的手臂也抬起来了,环过他的腰,她的手指在他后背收拢,攥住他大衣的布料。她的额头抵着他的肩窝,他的大衣布料上带着室外的凉意,隔着那层布料,她能感觉到他胸膛的温度正在缓慢地渗过来。“……你可以多抱一会儿。” 她收紧了手臂,指节微微泛白。她站在那片蓝光里,她的呼吸比刚才深了一些,但没有变快。头顶的水层正在缓慢地流动着,水母正在那片深蓝色中缓慢地上升又下降,像是在随着某种看不见的节奏起伏。她侧过头,额头从他肩窝移开,下颌抵在他肩线边缘,微微仰起。她颈侧那道旧痕正在他视线可及的位置。她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颈侧那道正在变浅的旧痕上。“……你想留下你的痕迹吗?” 他的嘴唇落在她颈侧那道旧痕的边缘。没有覆盖它,只是落在旁边,像一枚正在被放下的新印章正在缓慢地压平它自己的边缘,留下一个正在成型的轮廓。他的嘴唇在她颈侧的皮肤上停了很久,比任何一次都更久。那道触感正在她的皮肤下缓慢地扩散开,像一层正在被小心铺开的薄纱,正在沿着她的皮肤纹理逐寸蔓延。她感觉到他的呼吸落在她颈侧,温热而缓慢,像一层正在被小心安放的暖意。 “……我留下了。” “我知道。” 他们又站了一会儿。头顶的蓝光还在缓慢地变幻着,水母正在那片深色中缓慢地上升又下降。她松开环在他腰间的手臂,退后半步,低头看着自己颈侧——那里还没有留下可见的印记,但她能感觉到它的轮廓正在她的皮肤下缓慢地沉淀着。 走出海底隧道之后,光线重新变亮了一些。伊咕走在他旁边,她的肩膀和他之间隔着大约一掌的距离。她走到一处较暗的角落时停了下来——一面玻璃墙的背面透出极淡的蓝光,把她的轮廓镀成一层极浅的蓝色。她转过身面对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左手手腕上那枚墨绿色的藤编手环。她把它摘下来,放进大衣口袋里。然后她把手腕伸向他,腕骨微微凸起,上面什么也没有戴——她在把一片空白展示给他看。“……这里还没有痕迹。” 他低下头。他的嘴唇落在她腕骨内侧的位置上,停了一下,像一个正在被小心放置的逗号。那道触感很轻,像一片正在落定的羽毛。她的手腕在他掌心微微绷紧了一下。“……我记住了。”他说。 她又走到下一处灯光更暗的位置停下来。驼色大衣的腰带已经被她解开了,大衣敞开着,露出里面白色高领羊绒衫的轮廓。她站在那片暗光里,像一幅正在被缓慢冲洗的旧画,轮廓正在被光线逐寸描画。她的下颌微微扬起,颈部的曲线从她的领口延伸出来,洁白无瑕令人遐想。她的后颈一小片皮肤在发尾的间隙里露了出来,像一枚正在被小心展示的旧物。他的嘴唇落在那片露出的后颈上轻轻的咬了一下。她感觉到他的嘴唇的温度——不是烫的,是一种稳定的、像正在被缓慢燃烧的炭火的热度。那道触感正在她的后颈缓慢地扩散开。 她的呼吸在那一刻停了一拍。他的嘴唇在她后颈边缘停了一会儿,然后移开了。微带笑意,“……我留下了一个。” 她的手放下来,从口袋里拿出那枚墨绿色的藤编手环,重新戴回手腕上,用指腹沿着它的纹路缓慢地划过。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他,“还有别的。” 阿斯特拉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还有哪里?” 她低头,看着他左腿大腿外侧的衣料。那道旧痕的位置,她隔着布料看了很久。然后她蹲下来,她的手指隔着一层衣料,沿着那道旧痕的走向缓慢地移动着,期待的看着他。 “……嗯。” 她低下头,嘴唇轻轻碰了一下那道旧痕的位置。 她站起来,看着他。她的手掌落在他左腿外侧,隔着布料,她的拇指正在那道旧痕的边缘缓慢地描画着。“……那下次我可以用嘴,把嘴唇放上去,不是隔着布料吗。” “…………嗯。” 那天夜里,在诸星宅的客厅里,阿斯特拉坐在沙发上。伊咕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她跨坐到他腿上,靠进他的怀里,额头抵在他的肩窝。他的手臂环过她的腰,把她往里拢了一些。她靠在他怀里,能感觉到他的心跳隔着衣料传过来,稳定而缓慢。 他的手落在她后脑的位置,手指穿过她发间的缝隙,从发根到发尾,缓慢地抚过,像在梳理一道正在被小心顺平的路径。 “你不需要诱惑任何人。”他的手指正在缓慢地抚过她的头发,“你只要在这里,就已经有人心甘情愿了。” “……那你会多留一些吗?” “会。但不是今天。今天已经留得够多了。” 她靠在他怀里,他的手指还在抚过她的头发,那道触感正在她的头皮上缓慢地扩散开,像一层正在被小心铺开的水汽,渗进她发根之间,渗进她头皮的纹理里。她的呼吸在他的手臂环抱的弧度里慢慢变浅、变匀。 窗外的雨还在下。雨水落在庭院里的青石板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她感觉到他的下巴轻轻搁在她的发顶,很轻。她正在那道触感的包围中,缓慢地沉入那个正在被接纳的位置。 第二天早上,伊咕醒来的时候,阳光从窗帘边缘漏进来。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手腕——那里没有任何痕迹,但她伸出手指碰了一下自己后颈的位置。她记得他嘴唇落下来的那道触感。那道印记还没有完全成型,但它的轮廓已经开始缓慢地、坚定地在她身体里生长了。她穿上那件高领毛衣出门。 阿斯特拉正在厨房里煮水。她走过去,站在他旁边,她的手臂从他身后环过他的腰,她的手指在他腰前交叠。他没有回头,但他把手覆在她交叠的手指上。“……早。” “早。” 窗外雨已经停了。阳光正在缓慢地亮起来。她感觉到他的气息,他正侧过头看着她。他们站在那道晨光里,像一个正在缓慢成型的句号,被放在了它应该出现的位置上。一道旧痕正在她后颈的位置缓慢地沉淀下去,像一枚正在被磨平边缘的旧章——它正在用它的方式告诉她,她被看见了。她不只是一个正在沉没的影子。 32. 作者想来想去也不知道怎么成兄弟夹心了^^…… 1984年12月31日周三雪 诸星宅的屋檐上积了一层薄薄的雪。 —— 雪从早晨开始下的,不大,细碎的,像有人在很高的地方缓慢地筛着一袋银白色的面粉,落在青灰色的瓦片上,落在庭院里那棵已经落光了叶子的柿树枝头,落在窗台上那盆被搬进室内的薄荷叶面上,无声无息地堆积着,像一层正在被缓慢铺开的旧绸缎。 伊咕站在镜子前,正在穿那件和服。 红色的底,深而沉,像冬日傍晚即将燃尽的炭火最深处那一层颜色。金色的仙鹤在布面上伸展着翅膀,羽毛的纹路用细密的金线绣成,每一道弧线都被反复描过,从鹤颈的弯曲到翅尖的舒展,都像被精心计算过又松开。鹤的颈项微微弯曲,喙尖朝向衣摆的方向,像正在逆着风飞行,又像正在低头凝视水面。腰带的结被她调整到正中央,手指在布料上移动着。 她过完年十七岁了——和服的肩线刚好落在她肩膀的边缘,衣摆垂到脚踝上方,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枚正在被缓缓密封的旧印。她的头发被拢到脑后,用一枚深红色的簪子固定住,簪头是一朵细小的金色花苞,边缘镶着一圈极细的珍珠。几缕碎发从簪子边缘跑出来,沿着她脖颈的弧线垂落,像一道正在被风缓慢拉长的墨痕。她的脸在红色的映衬下显得更白了一些,像一枚被放在深色衬布上的白瓷,下颌的线条比去年更清晰了,从耳根到下巴的弧度像一道被描过很多遍的旧线。她站在镜子前看了一会儿,伸出手指,轻轻碰了一下领口边缘的金色刺绣。 她转身走出了房间。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雷欧从客厅那边走过来,他的脚步在木地板上发出沉稳的声响。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和服外套,衣摆边缘压着细密的纹路,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里面白色的内衬。他的肩线在和服的布料下依然显得宽阔,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堵正在缓慢变暖的旧墙。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从她发顶的簪子沿着她肩膀的弧线向下移动,经过腰带的结、衣摆边缘,再移回她的脸上。他看了很久。 “——好看。” 伊咕抬起眼看着他。“真的?” “真的。”他走近了一步,伸手把她肩头那根被腰带压住的衣料轻轻拉平,指腹在她肩线边缘停了一下。 “我不会骗你。”他的手指从她肩头收回来,声音放低了一些。 她的睫毛在灯光下微微颤动了一下。客厅的暖炉已经烧起来了。伊咕在炉边坐下,和服的衣摆在她身侧铺展开来,像一片正在缓慢展开的红色水域,金色的仙鹤在火光中像活了过来,正在那片红色水面上缓慢地游动。她侧过头看着窗外,雪还在下,庭院里那棵柿树的枝头已经积了厚厚一层白,像一枚正在被缓慢封存的旧印章。 雷欧在她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来,他的坐姿是松开的,背靠着椅背,一条手臂搭在扶手,另一只手放在膝盖上。他侧过头看着她的侧脸,那道轮廓在炉火的映照下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光。 “你今天开心吗?” “……嗯。今天开心。” “希望每天都让你开心。” 她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他脸上。她侧过身,手臂环过他的腰,额头抵在他的肩窝里,呼吸落在他的颈侧。他感觉到她的呼吸落在他颈侧的皮肤上,温热而均匀,像一层正在被小心铺开的水汽。他的手臂也收拢了,环过她的后背,手掌落在她肩胛骨之间的位置,隔着和服的布料,他的掌温正在缓慢地渗进她的皮肤里。 “……蜷在这里很舒服。” “那就蜷着。” 她蜷在他怀里,像一枚正在被缓慢合拢的海贝壳包裹的珍珠。她的呼吸在他的胸口的位置缓慢地变深又变浅,和服的衣摆在她身侧铺展着,像一片正在缓慢变暖的红色水域,金色的仙鹤在火光中无声地振翅。他的下巴轻轻搁在她的发顶,他的呼吸穿过她的发丝。 “雷欧。” “嗯。” “你身上很暖。” “嗯。” 她在那道心跳声里蜷缩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雪在屋檐上又积厚了一层,久到庭院里那棵柿树的枝头被雪压弯了一点弧度,久到炉火添了两次柴。 阿斯特拉是傍晚到的。 门被推开的时候,冷风从门缝里涌进来,带着室外雪地和枯木的气息,像一枚被投进暖室的冰块。他站在门廊下,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和服外套,衣摆比雷欧的长一些,领口收得紧,露出里面浅灰色的内衬边缘。他的额发垂在额前,被室外的冷风吹得微微有些散乱,几缕发丝贴在锁骨上,嘴唇微微泛着被冻过的淡红色。他站在那里,目光越过客厅,落在炉边那道红色的轮廓上。 伊咕正靠在雷欧怀里。她蜷缩的姿态像一只正在被暖意包裹的猫,她的侧脸贴着雷欧的胸口,她的手搭在他手臂上。她听见门响动的声音,从雷欧的肩窝里抬起头来,目光越过客厅落在门口那个人身上。她在他的轮廓上停了一下,从发顶到衣摆,然后她说:“你来了。” “来了。”阿斯特拉走进来,关上门,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下来。他坐下的位置和雷欧之间隔了一段距离,但伊咕正好在那段距离的中间,像一枚被小心放置的砝码。炉火的光映在他侧脸上,把他眉骨的阴影拉长了一截。他坐了一会儿,没有看任何人,目光落在炉火深处。“路上雪比预想中大,走慢了一些。” “走过来的时候冷吗?”伊咕的声音从雷欧怀里传出来。 “……还好。到了就不冷了。” 她从他怀里坐起来,起身走向阿斯特拉。红色的和服衣摆在她移动时铺展开来,像一道正在缓慢流淌的河。她在他面前站定,低头看着他,他仰着头看她,她的轮廓在逆光中被镀成一道细长的、正在发光的轮廓。 “你身上好冷。” 他的手臂收拢了。她的侧脸贴着他的胸口,隔着一层和服的布料,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拍。他的手臂环过她的腰,收拢的力度比雷欧轻一些,更像一枚正在被小心安放的旧锚。他的呼吸在她的发顶上方停了一下才重新开始,像在确认什么。“……今天穿得很好看。” “你刚才在门口看了我很久。” “因为好看。” “那以后我每天都穿红色。” 她的声音从他胸口传出来,像一道正在被缓慢压平的墨痕,正在他的胸腔里缓慢地扩散开。他低头,嘴唇轻轻碰了一下她的发顶。“……好。” 窗外的雪还在下。远处传来零星的爆竹声,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一本很厚的书。 庙会在山脚下。红色的灯笼沿着参道两侧排开,在雪夜里像一串被点燃的珠子,烛光在薄雪中晕开成一圈一圈暖黄色的光晕。雪的厚度让整个世界的边界都变模糊了——树枝、屋顶、灯笼的边缘都被雪覆上了一层白色,所有的棱角都被磨圆了。 空气中飘着烤玉米的焦香和甜酒的气味,还有铁板上烧章鱼烧时发出的滋滋声。伊咕走在中间,她的红色和服在雪夜里像一枚被放在深色衬布上的红宝石,金色的仙鹤在火光映照下微微泛着细碎的光。她的步子比平时慢一些,每一步都踩在灯笼投下的光斑上,每一步都像翩翩起舞。 雷欧走在她左边,阿斯特拉走在她右边。两个身影像两道正在缓慢移动的旧城墙,把她夹在中间,她的呼吸和他们的呼吸在同一个节奏里交替着,像三枚从同一个模具里出来的铃铛。 她在一家卖烤团子的摊位前停下来。炭火上的团子正在慢慢鼓起,表面泛着焦黄色。雷欧在她旁边停下,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接过摊主递来的一串,没有直接递给她,而是先吹了一下,然后才送到她手边。 她低头咬了一口,她的齿尖在团子表面留下一个细小的弧形缺口。她嚼了两下,尝到甜酱油在舌尖上慢慢化开的味道。“……甜。” “甜就好。” 阿斯特拉站在她身后一步的位置,没有靠近,也没有离开。他看着她咬下那口团子的动作——她的下颌微微抬起又放下,一缕碎发从簪子边缘垂落,在火光中像一道被拉长的墨线。那道弧度在那串团子边缘停顿了一下,然后她把它从唇边移开了。她转过来,把剩下的半串递给他:“你也尝一口。” 他低头,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口。在咬下去的那一刻,他的嘴唇碰到了她捏着竹签的指尖。那道触碰很短——短到像一片正在落定的羽毛,像一枚被放进信封后正在被缓慢合上的旧信纸。她没有收回手,他也没有后退。她看着他:“……好吃吗?” “……好吃。” 那串团子在他们之间被分着吃完了。竹签上最后一点碎屑被风吹落。 走着走着,雷欧在另一个摊位前停下来。他在一顶手工编织的绒线帽前看了一会儿,然后侧过头,目光落在伊咕的头顶——那枚簪子上的金色花苞正在灯光下微微反着光。“你头上的簪子很衬这件和服。但帽子也好看。” “好丑。” “可以平时搭配穿。”他付了钱,帽子放进口袋里。他转身跟上来的时候,他的目光在她刚才站过的那片雪地上停了一下——雪地上留下的脚印在灯笼的光下微微泛着光。 阿斯特拉在一个卖手工饰品的摊前停下来,拿起一枚极细的银质发簪,簪头是一枚小小的星形。他拿起来对着光看了一会儿,银色的表面在火光中微微反着光。他没有买,放下了。但他记住了它的位置。 夜爬开始的时候,雪又下起来了。参道的石阶被雪覆盖了一层,每一步踩上去都会发出细密的声响。伊咕走在最前面,她的步伐不快,每一步都踩稳了才抬下一步。羽织的下摆在她身侧轻轻晃动,像一片正在缓慢飘动的暗红色云。雷欧跟在她身后,他的脚步在雪地上留下的印记比她深一些,间距均匀。阿斯特拉走在最后,他把手插在衣袋里,偶尔会抬头看一眼她的背影——那道红色的轮廓在雪夜里缓慢地向上移动着,像一枚正在被缓慢放回原处的旧印章。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伊咕停下来。她侧过身,朝身后的两个人伸出手。她没有说话,手在夜色里摊开着,掌心向上。雷欧走上前,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掌干燥而温暖,指腹覆在她指背上,像一枚正在被缓慢压平的旧印章。然后她把手抽回来,目光转向阿斯特拉,她朝他伸出了手。他把自己的手放进了她的掌心里,他的手指比雷欧的凉一些,但比她预想中更稳。 他们沿着参道继续向上。雪落在他们的肩头和发顶。她的手指穿过他的指缝,像两道正在缓慢并行的旧路,正在被同一阵雪覆盖。 到达山顶的时候,雪已经变小了。山顶的小神社在雪夜里亮着一盏孤零零的灯,光线穿过雪幕,在地面上投下一小片暖黄色的光晕。伊咕走过去在赛钱箱前站定,从口袋里摸出一枚硬币,捏在指尖,然后她松开手,硬币碰到底部时发出一声细小的、清脆的声响,像一枚石子落入深水时最后的余响。她拍手两次,合掌,低下头,闭上眼睛。 她的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发出声音。雪花落在她肩上,在红色的布料上短暂地停留,然后化成了细小的水珠,沿着布的纹理缓慢地渗进去,留下深色的痕迹。她闭着眼,那道呼吸正在她合拢的掌间缓慢地循环着,她感觉到雪落在她的发顶,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但没有去拂。她站了很久才放下手。 然后她转身,雷欧正站在她身后不远的地方,看着她。他刚才合掌的时间比平时长了几秒,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 阿斯特拉最后走上前,他的动作比其他人都慢,手腕在半空中停了一下才松开,硬币落进箱底时发出一道比其他人更轻的声响。他拍手的时候手掌合拢后没有立刻分开——两片掌心交叠着,微微泛着被雪冻过的白。他闭着眼,睫毛上落了一层细小的雪粒,像一枚正在被缓慢封存的旧信。然后他睁开眼,退后一步,站在她身边。雪片落在他的肩头,像一层正在缓慢织成的薄网。 下山的时候,雪已经停了,风也小了。伊咕走在阿斯特拉旁边,雪在她的靴底发出细碎的声响。她走了一会儿,侧过头看着他:“你刚才在山上许了什么愿?” “……许了明年也在你们身边。” 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那你明年也会在我身边。” 她没有用问句。他也没有回答。但他往前走了一步,走在了她身边更近一些的位置。 回到诸星宅的时候,玄关的灯还亮着。伊咕在玄关弯下腰,把靴子脱掉,直起身,走进客厅。和服的衣摆在她身侧铺展开来,在木地板上拖出一道细长的金红色痕迹。 雷欧在厨房里烧水,准备泡茶。客厅里只剩下伊咕和阿斯特拉两个人。炉火的光在木地板上跳动着,暗红色的光沿着墙根缓慢地攀爬。她站起来,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她抬起头,目光从他膝盖的位置慢慢向上移动,经过他腰间的衣料,经过他胸口和服的褶皱,落在他脸上。 “阿斯特拉。” “嗯。” “我可以亲亲吗?” “可以。” 她的手掌落在他左腿大腿外侧的位置上——隔着和服的布料,她能感觉到那道旧痕的走向,那道被枷锁磨过的旧痕,已经变浅了很多,但轮廓依然清晰,像一枚正在被缓慢磨平的旧印章。她的手指沿着那道痕迹的边缘缓慢地移动着。他的呼吸在那一刻变深了一拍。 “你碰它的时候……我会感觉到。那道痕一直很敏感。” “那它还疼吗?” “不疼了。但它还记得被留下时的感觉。” “那它现在是什么感觉?” 他的声音低了一度:“……是暖的。你碰它的时候,它会变暖。” 她把嘴唇贴在那道痕迹上。隔着衣料,他的身体在她的嘴唇碰到那道痕迹的瞬间微微绷紧了一下——他的呼吸比刚才深了一拍,他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蜷了起来。 “你刚才说很敏感……那如果我用嘴碰,会让你更敏感吗?” “……会。” 她没有问更多。她的嘴唇沿着那道痕迹的走向缓慢地移动着,从起点到终点,像在描一道她正在学习记忆的旧笔迹。他感觉到她唇瓣的温度正在隔着衣料渗进那道痕迹的纹理里,沿着旧痕的走向缓慢地蔓延开来。他的身体在她嘴唇移动的过程中一直绷着,像一根正在被缓慢拉紧的弦。那道弦正在被她的唇尖缓慢地拨动,发出细小的、几乎听不见的振动。 “……你会一直这样碰我。” “我会。只要你让我碰。” “我让你碰。你碰到哪里都可以。” 她停下来,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眶边缘在火光中泛着一层极淡的暗红色,像一枚正在被缓慢浸入水中的旧印章,边缘正在被水光模糊。她的手指沿着那道痕迹的边缘向上移动,停在他腰侧的衣料上,然后她站起来,在他面前站定,低头看着他。她俯下身,嘴唇轻轻碰了一下他的额头,很轻,像一枚正在被放回原处的旧硬币,边缘已经被磨得平滑了,但它依然能稳稳地落在该落的位置上。 “阿斯特拉,你等我长大等了多久?” “……从你十四岁那年开始。” “那现在我已经十七了。” “我知道。”他的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我们的寿命很长的,这只是眨眼的功夫。” “那你不用再等了。” 阿斯特拉抚摸着伊咕的发璇,轻轻摇了头。 她侧身坐到他腿上。她的手臂环过他的脖颈,她的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她的呼吸落在他的唇上,温热而均匀。他的手臂环过她的腰,收拢,把她往自己怀里带。他的嘴唇落在她下颌的弧线上,然后沿着她脖颈的弧线向下移动,停在她锁骨上方那道已经变浅的旧痕边缘——那是雷欧留下的齿印,边缘已经模糊了。 他的嘴唇没有覆盖那道旧痕,只是落在它的旁边,像在它的边缘又放下一枚新的坐标。她感觉到他的唇在她颈侧的皮肤上停留了很久,那道触感正在她的皮肤下缓慢地扩散开,像一层正在被小心铺开的薄纱。 “……你在上面加了一道新的。” “嗯。。” 雷欧从走廊那头走回来,他站在客厅门口,手里端着三杯茶。他的目光落在沙发上的两个人身上,停了一下,然后他走进来,把茶杯放在茶几上。他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下来,他的坐姿是松开的,肩背靠着椅背。他看着他们,目光在阿斯特拉的手臂环着伊咕的腰的位置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茶泡好了。” 伊咕从阿斯特拉怀里侧过头,看着雷欧。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她伸出手,“你也过来。” 雷欧站起来,走过去,在她旁边的位置坐下。她没有从阿斯特拉怀里出来,但她侧过身,把另一只手伸向雷欧。他握住了,他的手掌干燥而温暖,指腹覆在她手背上。“……这样坐着——比刚才更暖了。” 零点的钟声从远处传来。伊咕坐在阿斯特拉的腿上,她的手握着雷欧的手。她侧过头看着窗外——夜色很深,雪已经停了。她转回目光,看着面前两个人。“新年快乐。今年我也会好好过。会陪伴在你们旁边,知道你们不需要我。” —— 狮子兄弟视角: 雷欧最早注意到伊咕的头发长长了,是在十二月中旬的一个晚上。 她坐在客厅的地板上,背对着他,正在翻一本旧书。壁炉的光从侧面落下来,把她垂在肩上的发尾照成一种暖褐色的弧度。她的头发已经长到了肩胛骨以下,在室内灯光下泛着一层细密的光泽,像一枚正在被缓慢磨亮的光泽。他看着那道弧线, 有一瞬间的恍惚。 “你头发什么时候长这么长了?” “一直在长,你看得不够仔细。” 伊咕没有回头,她的声音平缓,像在陈述一件她已经观察了很久的事。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伸出手指碰了一下她的发尾——很轻,像在确认一道正在缓慢生长的旧路标。她的头发滑过他指尖的时候,比上次触碰时长了一截。“……确实在长。” “我说了,你不够仔细。” “我现在在仔细了。”他说。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然后他把手收回去,放回自己膝盖上。 阿斯特拉是傍晚到的。他推开玄关的门时,雪正落在他肩上,细碎的,像一层正在缓慢结晶的旧霜。他站在门廊下,他的目光穿过走廊,落在客厅那道红色的轮廓上——伊咕坐在暖炉边,红色的和服在炉火的映照下泛着一层温热的深光。她侧过头看着他,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然后她笑了。那道笑容很小,但他看见了。他站在门廊下,肩头的雪正在缓慢地融化,渗进衣料的纹理里。他比她上次见面时更清瘦了一些,下颌的线条收紧了一分,但整个人的轮廓仍是锋利的,像一枚被反复打磨过的旧刀,被收进了深蓝色的和服外套里。他停顿了一会儿才走进来,像一头正在缓慢适应新环境的雄狮。 雷欧坐在炉边的椅子上,看着阿斯特拉的目光在伊咕身上停留的时间。他的目光从阿斯特拉的眼睛移到伊咕的侧脸,然后移开了。他什么也没说。 庙会在山脚下。伊咕走在中间,雷欧走在她左边,阿斯特拉走在她右边。雷欧始终走在靠外侧的位置,靠近参道边缘,把她和人群之间隔开一段恰到好处的距离。他走路的时候手垂在身侧,像一堵正在缓慢移动的旧城墙。他偶尔侧过头看她一眼——她的侧脸在灯笼的光线下轮廓清晰,下颌的弧度从耳根向下延伸,像一道被反复描过的旧线。她在看摊位上的金鱼,目光停留在水面上那道正在缓慢扩散的波纹上。她蹲下来,指尖轻轻碰了一下水面,水波从她指尖向外扩散,一圈一圈的,像一枚正在被投下的旧石子。他站在那里,没有催促,只是等着。 伊咕在卖发簪的摊前停住脚步,拿起一枚银质簪子看了看,又放下了。阿斯特拉站在她身后,他注意到她的目光在那枚簪子的星形簪头上多停了一拍。他没有买。但他记住了它的位置和价格。雷欧站在几步之外,看着阿斯特拉的目光落在伊咕碰过的那枚簪子上。他没有说话,但他记住了阿斯特拉看向那枚簪子的目光。 夜爬上山的路上,雪又下了起来。雷欧走在伊咕身后,他的脚步在雪地上留下的印记比她深一些。他的目光落在她脚踝处露出的那截皮肤上——在红色的衣摆和靴子边缘之间,有一小段皮肤露在外面,在雪光中泛着一层极淡的淡淡紫色。他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从后面递到她面前。“系在脚踝上。” “系在脚踝上?” “围巾不是只能系在脖子上。” 她接过去低头看了一眼,那条深灰色的围巾,边缘已经有些磨损了,然后她弯下腰,把围巾绕过脚踝,系了一个松散的结。深灰色的布料在她脚踝处垂下一小截,在雪地里晃动着。“这样就不会冷了。” 他看着她系好围巾的动作。那道围巾在她脚踝处垂下来,看起来像一枚正在缓慢生长的枷锁。 山顶的神社前,雪正在变小。伊咕站在赛钱箱前,合掌的时间比平时长了一些。雷欧站在她身后,他看见她合掌时指尖微微泛白,睫毛上落了一层细小的雪粒。他没有走近她,只是站在那道她转身就能看见的距离里。 阿斯特拉站在更远一些的位置,他看向伊咕的侧影的目光里,像在等一件他已经等了很久的事终于缓慢地靠近了。他合掌的时候,他的手指并拢得比平时更紧。 下山的时候,伊咕走在阿斯特拉旁边。雷欧走在后面,隔着几级石阶,他看着伊咕的侧脸在雪光中微微亮着。她正在和阿斯特拉说话,声音不高,但他能听见她偶尔发出的笑声。那道笑声很轻,像一枚正在被投入深水的石子,在沉下去之前在水面上短暂地停留了一瞬。他听着那道笑声,他的脚步比刚才慢了一拍。 回到诸星宅之后,伊咕换下了和服,穿了一件白色的高领毛衣,坐在客厅的暖炉边。她的头发已经重新拢过了,垂在肩上,在炉火的映照下泛着一层细碎的光泽。雷欧坐在另一张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茶,目光落在她侧脸上。他在看她,但不是在看她的轮廓——他在看那道正在缓慢变化的弧线,从去年到今年,从她的眼角到她嘴角的弧度。 阿斯特拉推开门从走廊里走出来,他已经换了一件深色的毛衣,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前臂。他手里握着一枚银质的发簪,簪头是一颗细小的星形。他走到伊咕面前,把簪子放在她手心里。“刚才在庙会上看到的。你碰过它。” 伊咕低下头,看着掌心里那枚银簪。然后她抬起头亮晶晶看着他。“……你一直记得。” “记得。”阿斯特拉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目光落在她握着簪子的手指上,“你碰过的东西,我都会记得。” 伊咕把簪子握在掌心里,指腹沿着那枚星形的边缘缓慢地划过,像在描一道她正在学习记忆的旧笔迹。雷欧看着那枚簪子,又看着伊咕的侧脸。她低头看簪子的样子,她握着的姿势,像在看一件已经找到归处的东西。 雷欧站起来,走进里屋,过了一会儿他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只小木盒。他走到伊咕面前,打开盖子,里面是一对深红色的发夹,边缘镶着细小的金色珍珠。“……我本来想等到新年再给你的。” “你等了多久?” “从秋天开始就在找了。” 伊咕看着那对发夹,她的目光在金色珍珠的表面上停了一下。她伸出手指,轻轻碰了一下其中一枚。“……你一直在等一个合适的时候。” “……我一直在等一个你已经准备好收下的时候。” 她接过那只木盒,她把两枚发夹放在那枚银簪旁边,它们在那片浅色的布料上并排躺着,一枚银白色,一枚深红色,像正在缓慢并拢的两道旧路标。她看了很久,然后把盒子合上,放在自己膝盖旁边。“我会在春天的祭典上戴它们。” 阿斯特拉看着那对发夹,又看了一眼雷欧。他的目光在雷欧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他说:“——选得很好看,哥哥。”声音依旧很温柔,没有任何变化。 “阿斯特拉,你也选得很好。”他的明媚的笑容,目光落在阿斯特拉脸上,“你选的那枚簪子——伊咕喜欢。” 伊咕坐在他们之间。她低头看着膝盖上那只木盒和那枚银簪,然后她伸出手,把两只盒子都拿起来,放进了自己口袋里。她抬起头,目光在他们之间缓慢地移动了一圈。“你们两个都很好哦,我都很喜欢。” “伊咕更喜欢哪个哥哥呢?”雷欧的声音先响起来。 “我都很喜欢。” 她把两件礼物都放进了自己口袋里。她的手指在口袋里碰到了那枚银簪的边缘,又碰到了那对发夹的弧度,像是在用触觉记住它们的位置。它们将会被她收藏起来,和她身体里那些正在缓慢沉淀的旧痕放在同一个抽屉里。 那天夜里,伊咕走到阿斯特拉面前,侧身坐到他腿上,环着他的脖颈,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呼吸落在他的唇上。阿斯特拉的手臂环过她的腰收拢,把她往自己怀里带。 “你在等什么?” “等你吻我。” 他的嘴唇落在她下颌的弧线上,然后沿着她脖颈的弧线向下移动,停在她锁骨上方那道已经变浅的旧痕边缘——雷欧留下的痕迹。他的嘴唇没有覆盖它,只是落在旁边,像在它的边缘又放下一枚新的坐标。 雷欧站在走廊暗处,靠在门框边,看着那正在发生的画面。他看见阿斯特拉环着她的腰,看见她的颈在灯光下微微仰起,像一棵正在被缓慢浇灌的树。 他想起去年她被咬的那个夜晚——她在雨里发抖,浑身是伤,而现在她靠在那里,正在被另一道触感缓慢地接纳着。他靠在门框上,那道目光落在她仰起的颈侧,他看着她被另一个人触碰到那些边缘——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胸口缓慢地跳动了一下,像一枚正在被重新放回原处的旧钟摆。 伊咕的嘴唇落在阿斯特拉颈侧,很轻,像一枚正在被放回原处的旧印章。然后她侧过头,目光越过阿斯特拉的肩头,落在走廊暗处的轮廓上。“……你也过来。” 雷欧从暗处走出来。他没有靠近她的那一侧——他在她旁边的位置坐下来,没有碰到她。他只是坐在那里。她把手伸向他。他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指穿过她的指缝。两道呼吸在她身侧交替着,一道深一些,像山脊上的风;一道浅一些,像冬夜里的余烬。 真是两个狡猾的坏孩子。 33. 伊咕不想要写日记 1984年8月5号星期三晴 伊咕觉得自己已经可以不在记录了 —— 早晨六点四十分,闹钟响了。 伊咕伸手按掉闹钟,躺在被子里没有动,看着天花板。窗帘边缘漏进来的光还是淡青色的,带着冬日清晨特有的那种薄而透的凉意。那道光在白色的天花板上铺开一小片不规则的亮块,边缘被窗帘的褶皱切成了柔和的弧线。她听了一会儿窗外的声音——有车偶尔驶过,轮胎碾过湿润的路面发出一阵低沉的声响;有鸟叫了一声又停了,像是被自己的声音惊醒了;隔壁邻居家的狗低低地叫了半声,然后又安静下去。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往肩头拢了一下,又躺了片刻。那片刻里她什么也没想,只是感受着被子的重量和温度,听着窗外那些正在缓慢苏醒的声音,闻着旧棉布和晨光混在一起的气味。然后她掀开被子,光脚踩在木地板上。地板的凉意从脚心传上来,沿着脚踝向上蔓延。她站了一会儿,动了动脚趾,然后走出房间。 走廊尽头的光线比卧室里亮一些,厨房的灯已经开了,暖黄色的光从门框里漫出来,在走廊地板上铺开一道扇形的亮块。她走近的时候,听见锅盖被揭开时升腾起的水汽在灯光下形成一小片模糊的白雾,雷欧的身影在水汽后面晃动了一下,他正侧身站着,把味噌汤从锅里倒进碗里。他的手很稳,汤从锅沿流出,在碗里形成一道均匀的弧线,没有溅出。伊咕在厨房门口站了一下,没有出声。她靠着门框,看他做完那件事——他放下锅,把碗端起来,侧过头,目光越过肩头落在她身上。 “醒了?” “醒了。” “去洗脸。饭快好了。” 她转身走向洗漱间。水龙头打开的时候,水声在安静的早晨显得格外清晰。她伸手试了一下水温,凉意从指尖渗上来,她调了一下热水,等了几秒,然后低头把水拢到脸上。水的温度刚刚好,从她指缝间渗过,沿着她下颌的弧线滴落。她洗了两次,然后用毛巾盖住脸,停了一会儿,让毛巾上的湿度渗进皮肤里。 镜子里的少女还带着一点刚睡醒的痕迹,头发有些乱,左侧有一撮翘起来的发丝,在她低头又抬头的动作里轻轻晃动。脸颊上有一道枕头的压痕,在晨光中像一小片浅红色的印记,正缓慢地变淡。她用梳子把头发梳顺,对着镜子拢到脑后,扎成低马尾,垂在肩胛骨之间。她的手指在皮筋上绕了两圈,调整了一下松紧,然后放下手。镜子里的她没什么表情,只是安静地完成着那些已经被重复了很多次的动作。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左手手腕上那枚墨绿色的藤编手环,是雷欧编的。她用指腹沿着它的纹路快速划过,像在触碰一件已经融入日常的旧物,然后放下了手。 回到餐桌旁时,碗筷已经摆好了。雷欧坐在她对面的位置,面前也放着一碗味噌汤,旁边还有一小碟腌萝卜,切得薄而均匀。他正在看窗外的天色,目光停在不远处的屋檐上,几缕晨光正沿着瓦片的边缘缓慢地移动。伊咕坐下,端起碗,低头喝了一口,味噌的咸味和海带的鲜味混在一起,从喉咙滑进胃里,在她体内缓慢地扩散开来。 “……今天早上有课吗?” “第一节有,国文。” “你国文最近进步了。” “因为上次考试之前你把那些古文给我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那是你自己读的。我只是坐在旁边。” 伊咕没有反驳。她低头继续喝汤,夹了一小块鱼放进嘴里,用筷子把鱼肉轻轻拨开。阳光正在缓慢地亮起来,越过屋檐的边缘,在餐桌的桌面上铺开一小片暖色的光,正好落在她碗沿上,把味噌汤的表面照成一片浅金色的光膜。 “今天放学之后直接回家吗?” “放学之后要去打工。便利店。” “几点下班?” “七点半。” “那我在车站等你。” “不用等。我会走回来的。” “我知道你会走回来。”他说,“我在车站等。” 伊咕的筷子在碗沿上停了一下。她放下碗,看着他:“那你等到我回来了,我们再去吃饭。” “好。” 出门的时候,伊咕在玄关穿鞋。她的校服是深蓝色的,上衣领口系着一条深蓝色的缎带,打了一个端正的蝴蝶结。裙摆到膝盖上方,底下穿着一双白色的短袜。她弯下腰系鞋带的时候,发尾从肩头滑落,垂在脸侧。雷欧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今天会下雨。带伞。” 她直起身,侧过头看了一眼鞋柜旁边那把深蓝色的折叠伞。它靠墙放着,像一个正在等待被认领的旧物。“……带了。” “你昨天也说了带了,但忘在电车上。” “今天不会忘。” “你说过。” 她低头看着那把伞,沉默了片刻。然后她把它从鞋柜上拿起来,放进了书包侧袋里,拉链拉到一半,又停了一下,确认伞柄露在外面。“……这样就不会忘了。”她在门口站了一下,侧过头看着他的肩膀在门框的阴影里微微亮着,“……晚上回来吃饭。” “回。” 她走出门的时候,阳光正好从云层边缘漏下来,在街道上铺开一层薄薄的暖光。街道两侧的樱花树还没有开花,但枝条上已经冒出细小的芽苞,在晨光中像一串串正在等待绽放的深色符号。她走着去车站的路线已经走了很多次,每一步都踏在熟悉的节奏里,连经过第几棵银杏树时需要侧身绕过停在路边的自行车都记得很清楚。 她经过那棵银杏树的时候,侧头看了一眼——枝条还是光秃秃的,但顶端已经开始泛出极淡的青色。她在那个位置停了一步,然后继续往前走。 电车来了。车厢里人不多,她站在靠门的位置,一只手扶着吊环,另一只手从书包里拿出一本小册子翻看。不是课本——是一本她自己抄的笔记,边缘卷了角,上面用细字写满了古文注释和她的理解。字迹工整,偶尔有涂抹痕迹,旁边画着细小的箭头,指向她自己的批注。她低头看了一会儿,在电车转弯的时候微微调整了一下重心,然后把小册子合上,放回书包里。 教室里的座位在靠窗的位置。她坐下来,把书包挂好,从里面拿出课本和笔袋。窗外是操场,远处有几棵银杏树,再远一些是灰蓝色的天空。她把手放在桌面上,看着窗外,指尖沿着桌面上一道浅浅的旧划痕缓慢地移动着。 教室里已经有几个同学在交作业,有人趴在桌上补眠,有人正在用吸管喝一盒牛奶。后排那个男生——他还是坐在原来的位置。伊咕没有转头看他的方向,但她知道他在那里。那道存在像一层正在缓慢变薄的旧薄膜,被她的余光轻轻压住。她的目光没有偏离窗外的轨迹。 上午的第一节是国文。老师在讲台上念一段古文,伊咕低头抄笔记。粉笔在黑板上发出细小的声响,老师的语速不快不慢。她的笔尖在纸面上移动,安静而平稳。老师在黑板上写下几个重点字词的时候,她的目光跟着他的粉笔走,然后低头在笔记本上写出对应的注释,偶尔在字与字之间留出空隙,准备课后再补充。那行字写完之后,她抬头继续看向黑板。 她听课的时候不会走神。那些古文已经被她读过很多遍了,有时候在一个安静到只剩下台灯和白噪音的晚上,她会翻开那本已经卷了角的笔记,逐字逐句地重读那些她已经标注过的段落。她会用铅笔在空白处画上细小的记号,把一道边缘正在变淡的旧痕重新描深,让自己从那些古老的句子里重新认出自己的位置。 下了第一节课,小夏从前面转过来,趴在她桌角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侧头看着她。“你周六有空吗?新宿新开了一家店,想去逛逛。” 伊咕合上笔记本。“周六上午要打工。” “下午呢?” “下午可以。” 小夏在她面前坐下来,用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你那个打工……累不累?” “还好。站着收银,有时候整理货架。” “你好像挺喜欢的。” “嗯。喜欢。” 伊咕没有说为什么。但她自己知道原因——便利店里的工作有一种有序感,那些货架上的商品排列整齐,每一样都在它该在的位置上。她喜欢那种秩序,喜欢把一排标签对齐时的触感,喜欢扫地时灰尘在地板上留下的细纹逐渐消失的瞬间,喜欢下班时把围裙叠好放进储物柜时发出的那一声轻响。那些事不需要别人看见。在那些安静的时刻里,她确认自己正在缓慢地、持续地存在。 中午的时候,伊咕在食堂里吃了一份简单的午饭。她坐在靠窗的位置,一边吃一边看着窗外正在变亮的天空。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她握着筷子的手背上,把皮肤照成一种暖调的浅色。她吃完之后把餐盘收好,走出食堂,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靠着墙壁,看窗外的操场。远处有人在跑步,脚步声在空旷的场地上形成细密的回响。 下午的课结束之后,她没有立刻回家。她去了更衣室,换下校服之后穿上自己的衣服——深灰色的毛衣,领口有一圈细小的罗纹,深色的长裤,裤脚收进靴筒里。她把校服叠好放进储物柜,关上柜门,站在镜子前把头发重新扎了一下,确保没有碎发散落。 便利店的制服已经备好了,白衬衫、深蓝色背带围裙,她对着储物柜的小镜子整理了一下领口,把衬衫下摆塞进裤腰,拉平,然后把围裙的带子在腰后系好。确认了腕上的藤编手环没有露出来,她把袖口拉低,盖住了手环的边缘。 店长在前台抬头看见她,点了一下头。“来了。今天六号货架要补货,饮料那边空了一排。” “好。” 伊咕系好围裙,走到货架后面开始补货。她把饮料瓶逐个拿起,确认保质期,然后让瓶身正面朝外,标签对齐。每放完一排,她都会退后一步,确认标签在同一条水平线上,再继续下一排。补完饮料之后她又去整理收银台旁边的杂志架——把被翻乱的杂志按顺序排好,把卷了角的封面压平,把那些因为被翻动而歪斜的书脊重新对齐。 有顾客进来的时候她会抬头说“欢迎光临”,声音不大,但清晰。她的目光从顾客的脸移到他们手中的商品,再到收银机的屏幕,整个过程流畅而安静。结账的时候她用指尖在屏幕上点着,找到正确的商品代码,然后把零钱放进顾客手心,微微点头说“谢谢”。有些顾客会多看她一眼——不是因为她做得不好,而是因为她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有一种不太常见的专注。那种专注不会让人觉得被冒犯,但会让人在离开的时候忍不住回头多看一眼。 偶尔会有客人多看她几眼。她不会刻意迎合,也不会回避。她有时会抬起头回看对方一眼,被看到的人反而先移开了目光。她低下头继续叠那件已经被叠好的围裙,指尖沿着折痕压平。 她喜欢那道秩序,那道可被触碰的边界感正在缓慢地修复她身体里那些她还没有完全看见的裂痕。在她还不太会为自己划出边界的时候,那些货架已经替她划好了。每一条对齐的标签,每一排放平的瓶身,都在她看不见的骨骼深处缓慢地编织着一道新的轮廓。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她下班。走出便利店的时候,街灯已经亮了,在微凉的空气中形成一层细密的光晕。她站在店门口把围巾绕好,酒红色的布料在她颈侧绕了两圈,垂下来的末端在风里微微晃动。她感觉到夜风从街道尽头吹过来,带着冬日残留的凉意和远处居酒屋飘来的烤物气味。她朝车站的方向走过去,步伐不快不慢,正好可以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在安静的街道上回响。 回到诸星宅的时候,暖光从窗户透出来。她在门前站了一下,看着 那道光从窗帘边缘漏出来,在门前的台阶上铺开一小片暖色的光斑。那道光是她在外面走了一路之后,在夜晚终于可以确认的标记。她推开玄关的门,雷欧的声音从客厅那边传过来:“回来了。” “回来了。” 她换了拖鞋,把书包放在鞋柜旁边的矮凳上,走进客厅。矮桌上放着两杯茶,其中一杯还冒着热气,杯壁上的温度正沿着弧度缓慢地往外渗。他端起了自己那杯,低头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杯底在木面上发出很小的声响。 “便利店怎么样?” “还好。今天补了货,整理了杂志架。” “累吗?” “不累。”她走到矮桌另一侧坐下来,双手捧起自己那杯茶,指尖接触到温热的杯壁。茶的香气从杯沿升起来,落在她脸前。她低头喝了一口,尝到茶的涩和微甜混在一起,然后慢慢咽下去。她感觉自己正在像一条河流一样慢慢注满那些轮廓。 雷欧坐在对面的位置上,他们之间隔着一张矮桌的距离。他正在看今天的新闻,电视里的声音低低的,像背景里一层正在缓慢流动的暖意,正好够填满两个人之间不需要说话的安静。她没有在看电视,她在看他的侧脸,看他偶尔随着新闻内容微微变化的眉眼弧度,看他搭在膝盖上的那只手正在缓慢地翻动一页旧报纸。他的翻页动作不快不慢,像在做一件他已经做过很多次的事。她看着那些细小到几乎不会留下痕迹的细节——他的睫毛在灯光下投出的暗影,他低头时后颈露出一小截皮肤,他放下报纸时指尖在纸面边缘停了一下。 她正在用目光收集他。不是那种需要靠近才能完成的收集,是一种更安静的方式。她坐在原处,隔着距离,把那些轮廓逐片收进自己的库存里。那些细节不需要被说出口,只需要被记住。她的目光从他翻动报纸的手指移到他低垂的眼睫,再移到他身后那扇窗上的夜色。 新闻里正在播放夏季的天气预报。雷欧侧过头,目光落向客厅空调。“明天会比今天更冷一些。” 伊咕低头喝了一口茶,没有回答。过了片刻,她开口说了一句:“我想把打工的工资攒起来,买一双新的靴子。店门口那家鞋店有一双棕色的,鞋底很软,穿了不容易累。试过一次,很合脚。” “那你下个周末去买。我陪你去。” “好。”感觉有点像在找雷欧要东西。 她低头又喝了一口茶,手掌贴着杯壁,感受着那道温热正在从杯面缓慢地渗进她的掌心,沿着她的掌纹向指根蔓延。她把它收好,放进身体里那道正在缓慢被填满的空间。电视里的节目正在换场,一段安静的广告画面,镜头慢慢摇过一片正在变暖的城市远景,像一阵风穿过晾在室外的旧衬衫。 雷欧依然在看她,那道目光不是在看一件需要被检查的物品,而是在确认一件正在被他留在身边的东西。他不需要触碰,她也不需要被触碰。但那道正在两个人之间流动的暖意,已经足够填满那些不需要动词的句子。 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把茶杯放进厨房的水槽里。水流了一小会儿,然后她关上水龙头,站在水槽前,把袖口放下来,指尖在腕骨的凸起处停了一下。“我上去看书了。” “看多久?” “看到困。” “别超过十一点。” “好。那你也不要超过十一点。” “我尽量。” 她走上楼梯,在楼梯拐角处停了一下,侧过头看向楼下。雷欧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那本他已经翻到一半的书,他的侧脸在台灯下轮廓分明,像一道正在被缓慢描画的旧剪影。她看了一眼,然后继续往上走。 她推开门走进去,在书桌前坐下,台灯亮起来,光线在桌面上拢住一圈暖黄色的光。她翻开课本,指尖沿着字行移动,缓慢而安静地读着那些句子。偶尔她会停下来,在笔记本上记下一两个字词,在旁边画一个小圈。她的呼吸在安静的房间里缓慢地循环着。 过了一会儿,她听见楼下传来电视关掉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走上楼梯,在他自己房间门口停了一下。然后她听见他房间的门被关上了。她在书桌前坐了一会儿,把那枚千纸鹤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桌面上,它在灯光下安静地躺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它收进了抽屉里,和那枚皇冠发卡放在同一个盒子里,用指腹在盒子内壁停了一下,感受着金属在灯光下微微泛着的凉意,再关上抽屉。她低头继续看书。 窗外的风在响。她读完了那行字,然后抬手合上书本。她在桌前坐了一会儿,感觉到窗外的风正在变成更轻的呼吸。窗外的暖气正缓缓吹过来,在她身体里缓慢地扩散开来——不是像被点燃的火,不是潮水,是像一层正在被缓慢铺开的棉絮,覆盖在她骨骼表面,沿着她脊柱的弧度向两侧蔓延。在慢慢填满自己。 隔壁的灯也已经熄了。她在黑暗里听了一会儿那道均匀的呼吸声,翻了个身,把自己裹进被子里。窗外偶尔有风吹过,那道声音正好和她的呼吸落在同一个节拍上。她不知道那道无痕的温暖还会在她体内停留多久,但她感觉到它的轮廓正在变得更加清晰,像一扇正在被缓慢推开的旧窗,窗沿上的漆正在逐层脱落,露出底下更深色的纹理。 她闭上眼睛,侧过身,把被子拢到肩头。那道暖意还在,它没有消失,也没有变淡,像一枚正在被缓慢封存的旧印章,边缘正在被时间磨圆,但它的轮廓依然稳定,正在她的骨骼深处继续停留,等待下一个需要被接住的时刻,然后继续慢下来。 她在黑暗里闭着眼睛,听着自己呼吸的声音,听着那道呼吸正在和另一个楼下的呼吸落在同一个节拍上。那道暖意在她的胸口处停留了下来。她翻了个身,把被子往肩头拢了一下,让它覆住那道正在持续填充的位置,然后她闭着眼睛,慢慢落向那道暖意正在等待的位置。 34. 等待进入网审 一九八四年十一月的最后一个周末,雷欧说想出去走走。 伊咕坐在餐桌边吃早饭,听见这句话的时候筷子在半空中停了一下。“去哪里?” “箱根。两天一夜。” 她把筷子放下来,低头看着碗里剩下的那半碗饭。她想起很久以前——八九岁那年,刚被收养不久,诸星团也带她来过箱根。记忆已经模糊了,但有些细节依然清晰:他撑着伞走在前面,她跟在后面踩着他在石阶上留下的脚印,他蹲下来把一枚松果放在她手心里。她记得那枚松果的重量和触感,记得他的手指在递给她的时候在她掌缘边缘停留了片刻。 “……箱根。” “如果你不想去——” “想去。”她的声音落下来,“……想去。很久以前去过一次。” “和谁?” “……和爸爸。” 雷欧没有追问。他只是看了她一眼,那道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那这次我带你重去一次。” 周六早晨,伊咕比闹钟早醒了二十分钟。窗外的天色还是淡青色的,空气里带着早春特有的那种凉意。她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远处偶尔传来的鸟鸣,然后翻身坐起来。她带的东西不多,一个深灰色的背包,里面装着换洗的衣服、洗漱用品和那本她正在读的书。她把要穿的衣服提前叠好放在了椅子上。 浅灰色的薄针织衫,领口有一圈细密的荷叶边,袖口微微蓬起,收进袖口边缘。下身是一条深色的百褶裙,裙摆到膝盖下方,配一双棕色中筒靴。外套是一件米白色的毛呢大衣,领口翻着,腰带在腰间系了一个松散的结。 她在镜子前看了很久。晨光透过窗帘缝隙落在那件米白色大衣的领口上,在荷叶边的边缘织出一层极细的光晕。她戴了一枚深红色的发夹,别在耳侧,在光线下微微亮着。她伸手碰了一下发夹边缘,然后放下手,转身走出了房间。 雷欧已经在玄关等着了。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外套,领口翻着,里面是黑色的高领毛衣。他看见她走出来,目光从她发侧的红色发夹移到她大衣的肩线,又移回她的脸上。 “新衣服?” “嗯。上周买的。” “很好看。” “真的?” “真的。”他说,“你穿米白色很好看。” 他没有说更多,但他说“很好看”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像在说一件他自己正在确认的事情,那三个字在那道晨光中被放得比平时更轻、更慢。伊咕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大衣的衣摆,又抬起头看着他。“那走吧。” 电车换乘了两次。第一次换乘时她跟在他身后穿过一条长长的换乘通道,通道两侧的墙壁贴着褪色的海报。她的目光落在他后脑的发尾在衣领上方微微翘起的弧度上,他的肩膀在走动时保持着稳定的节奏。她想起以前和诸星团一起出门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她跟在后面,他走在前面的步调里留出了等待的距离。 第二次换乘的时候站台上的风从轨道尽头灌进来,她的头发被吹散了几缕。她正在用手拢的时候,他的视线侧了过来。他没有动,但他的目光在那道被风吹散的发丝上停了一瞬,然后他往她那边靠了半步,刚好挡住了风来的方向。 列车驶入山区的时候,窗外的景色从密集的楼宇变成了连绵的山影。枝条在灰蓝色的天空下勾勒出细密的线条。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那些山影一层一层地向后退去,指尖搭在窗沿的边缘。她想起第一次来的时候,她也趴在车窗上看着同样的山影向后退去,诸星团坐在她旁边,低头看文件。那时候她问了什么,他已经不记得了,但他把文件合上了,陪她一起看窗外直到那些山影在一段隧道里完全消失。 “你第一次来的时候,坐在哪个位置?”雷欧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也是靠窗的位置。他坐在我旁边。”她侧过头看着他,“他本来在看文件,后来不看了,陪我一起看窗外。” “队长记得你喜欢看窗外。” “他一直记得。” 电车驶入一段隧道,窗外的景色暗了下来,窗玻璃上映出两个人的倒影。伊咕看见自己的轮廓和他并排坐着,隔着一小段距离,那道距离正在窗玻璃的倒影中被压缩成一道正在缓慢变薄的缝隙。她没有移动,只是看着那道正在变薄的缝隙在隧道尽头的亮光中重新变回了一段距离。 旅馆在一条安静的小街上。木质结构,门廊处挂着一块深色的木牌。老板是一位头发花白的女性,她看见他们走进来,目光在两个人之间移动了一下。“二位是兄妹吧?” “是。”伊咕说。雷欧没有说话。他在她说完那个字的时候看了她一眼,那道目光很短,像一枚正在被放回原处的旧硬币,边缘已经被磨得平滑了,但它依然能在该落的位置上稳稳地待着。她正在低头换鞋。 房间在二楼。推开和式纸门的时候,山景从窗户透进来。窗外的山坡上有一棵很大的樱花树,枝条还是光秃秃的,在午后的光线中形成一道深色的剪影。伊咕在窗边坐下,用手掌撑了一下榻榻米,指尖轻轻抚过草席的纹路。“这里很安静。” “你喜欢安静。” “嗯。我一直都喜欢。” 她想起上一次来的时候住的是一个更小的房间,窗户正对着一条窄巷。诸星团把她的被褥铺在靠窗的位置,说那样她能睡得更安稳一些。她那时候问他:“你不怕冷吗?窗边会漏风。”他说:“我不怕冷。”但他半夜还是起来把窗户关严了。她那时候其实醒着,听见他的脚步声在地上轻轻地响了一下,然后他走回自己的被褥那边。 “……你又在想他。”雷欧的声音从矮桌对面传来。他已经坐下了,正在倒茶,茶水的热气在他面前升起来,模糊了他侧脸的轮廓。 “……嗯。在想那次他也带我住过这样的房间。半夜他起来把窗户关严了。” “他怕你冷。” “他怕我被风吹到。”她转过来看着他,目光落在他握着茶壶的手上,“你也会那样做吗?半夜起来把窗户关严。” 雷欧把倒好的茶放在她面前的桌面上。“不用半夜起来。我现在就可以把它关严。”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合拢了。他的动作很轻,窗框合拢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他站在那里,背对着她,他的手在窗框边缘停了一下。“这样就不会漏风了。” 伊咕看着他站在窗前的背影。午后的光从窗纸透进来,他的轮廓被那道光镶成一道暖金色的边,肩线在和服的布料下依然宽阔。他站在那里,像一道正在被缓慢安放的旧墙。“……你和他做了一样的动作。” “什么动作?” “关窗的时候,手会在窗框边缘停一下。” 雷欧没有回答。他转过身,走回矮桌边坐下。“因为我也怕你被风吹到。” 傍晚的街道比白天更安静。路灯还没有亮,但天色正在从灰蓝变成一种介于蓝和紫之间的颜色。伊咕走在他旁边,大衣的衣摆在她走动时轻轻晃动着,靴底踩在石板路上发出细小的声响。她走了一段路之后停下来,侧过头看向街道尽头。“那边是不是有神社?” “有。可以走过去看看。” 路边的店铺正在陆续关门,空气中传来烤鱼的气味,混着傍晚的冷风。她在一家还亮着灯的摊位前停下来,看着烤架上的鱼。雷欧在她旁边停下,“想吃吗?” “……想尝一口。” 他买了一条,用竹签串着,递给她。她接过去的时候指尖碰到了竹签的末端。她低头咬了一口,烤鱼的边缘还带着微微的焦脆感。“好吃。” “那你吃。” 她又咬了一口,然后递回给他。他接过去,也咬了一口。竹签在他们之间传递了两次,边缘泛着被烤过的焦黄色,竹签末端还带着她指尖碰过的余温。她在暮色中看着他咬下那口鱼的时候,她想起诸星团当年也做过同样的事——他买了一条烤鱼,用竹签串着递给她,她咬了一口,他把剩下的吃掉了。他们没有说话,站在暮色里。 那道记忆和眼前的画面重叠在一起,像两枚正在被缓慢并拢的旧痕。 天黑之后他们回旅馆换了浴衣。伊咕的那件是浅米色的底,袖口和领口有一圈细小的蓝色花纹,像被风压平的浪。她的头发用一根深色的发簪松松地盘起来,几缕碎发从簪子边缘跑出来,贴着脖颈的弧线。她对着镜子看了一会儿,把碎发拢到耳后,指尖在发簪边缘停了一下,然后走出了更衣室。 雷欧已经在走廊里等着了。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浴衣,衣摆比她的短一些,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露出线条分明的前臂。他站在檐灯下,手里拿着两条毛巾。檐灯的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镶成一道浅金色的细边。他看见她从更衣室走出来,目光从她发顶的簪子移到她浴衣的肩线,停了一下,然后转开了视线。 通往温泉的石阶两侧种着竹子,风吹过的时候竹叶发出细碎的声响。伊咕走在石阶上,浴衣的下摆在她脚踝处轻轻晃动。她感觉到夜风从浴衣的领口边缘渗进来,那层冷意正在她肩膀附近的皮肤上缓慢地扩散,沿着锁骨的弧线向更深处蔓延。她走完最后一级石阶的时候停下来,侧过头,在竹影和檐灯交界的地方看见雷欧站在那里——他的轮廓一半被暖光镀亮,另一半沉在夜色里。 他的浴衣领口因为转身的动作微微敞开了一些,露出锁骨的弧线。他的睫毛在灯下投出一道细密的暗影,沿着颧骨的边缘向下延伸。水汽正在他周围缓慢地翻涌,在他肩头形成一层正在被风拉开的薄纱。她在他身上看到了一种她之前没有注意到的平静——像一个人正在缓慢地把自己的重量交给一个不需要时刻防御的位置。她看了一拍,然后低头走进了女汤入口。 温泉在夜色中散发着薄薄的白雾。水面在灯光下泛着一层细碎的光泽。她把浴衣叠好放在石阶边缘的竹篮里,然后赤脚走向池边。她试了试水温,水在她脚踝处微微波动,然后她慢慢坐进水里。温热的触感从她腰际蔓延开来,顺着她的后背向脖颈的方向缓慢攀爬。她靠在池壁边缘,仰起头,雾气在她视野上方缓慢地翻涌。她闭上眼睛,想起很久以前,诸星团坐在石阶上等她——她泡了很久,走出来看见他仰着头看月亮。他的侧脸被月光照亮,像一枚正在被缓慢磨亮的旧章。他听见她的脚步声,转头看了她一眼:“泡舒服了?”她点了点头。他没有问她为什么泡了那么久,只是站起来,把毛巾递给她。 她睁开眼睛,在水里翻了个身,趴在池壁边缘。她想着那个画面,想着那道月光落在肩上的触感,想着那时候她站在他身后看见他衣领边缘正在缓慢变干的水痕。然后她开始想雷欧——他现在在隔壁的池子里,他泡温泉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会不会也像诸星团那样仰着头看月亮?还是会闭着眼睛靠在池壁上,让热气包裹住他的肩膀? 她多泡了一会儿,比她预想的更久。等她从池子里站起来的时候,水从她肩上滑落,顺着她脖颈的弧线、锁骨的凹陷、腰侧的轮廓向地面滴落。她拿起竹篮里的浴巾盖住自己,系好。更衣室的灯光落在她肩上,皮肤被热气蒸成了淡淡的粉红色,水珠正沿着肩胛骨的边缘缓慢地滑落,在皮肤上留下一道正在变细的亮痕。 她走出去的时候,雷欧已经在石阶尽头的灯笼下等着了。他穿好了浴衣,头发半干,水珠正从他发梢的边缘缓慢地滴落,沿着他侧脸的线条往下淌。他背靠着一根木柱站着,浴衣的领口微微敞开了一些,露出锁骨和下方一小片被热水泡过的皮肤。他的肩线在浴衣的布料下依然宽阔,肩胛骨的轮廓在布料下形成一道正在缓慢变干的阴影。水珠从他发梢滴落,落在他肩头,在浴衣的布料上留下一小片深色的印记,然后继续顺着布料向下滑落。他的喉结在檐灯的光线下微微凸起,水珠正沿着那道弧线缓慢地向下滑落,消失在衣领边缘。 他站在那里,像一枚正在被水汽磨圆的旧石。他的肩线在夜风中微微松着,他正缓慢地把它放下来,让它落进一个正在被信任的位置里。她看着他的轮廓——那道被雾气和水光包裹的轮廓正在她的视野里缓慢地沉淀下来,像一层正在变干的旧釉。 “泡得舒服吗?” “舒服。” 她走在他旁边,隔着大约一臂的距离。两人走在月光和竹影之间,浴衣的布料在夜风中微微晃动。她的目光偶尔落在他肩头,浴衣的布料在肩线处微微湿了一小块,贴着他的皮肤。那小块深色的印记正在缓慢地扩大。他正走在她旁边,他的呼吸正和她的脚步落在同一个节奏上。 “我小时候泡温泉的时候,爸爸总是坐在石阶上等我。他不泡,就坐着。”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正在变淡的事。 “队长可能泡过了。在你出来之前。” “……也可能是。”她侧过头看着他,“你呢?你泡了吗?” “泡了。泡了很久。”他的声音在夜风中微微低了一些,“在想一些事。” “想什么?” “想下一次 带你去哪里。” 她停下脚步。他也停下来,侧过头看着她。 “下一次?” “嗯。下一次。箱根可以再来。还有其他地方。” “……为什么想带我去其他地方?” 雷欧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那里,月色落在他的肩头。过了一小会儿,他开口了:“因为我想让你知道,除了那些已经离开的人,还有人在计划有你的未来。” 她没说话。她站在那里,浴衣下摆正在夜风中轻轻晃动。她说:“那你计划了哪些地方?” “春天去镰仓看紫阳花。夏天去海边。秋天去京都看红叶。冬天再去一次箱根,看看那棵樱花树开花了的样子。” “那要很多年。” “那就用很多年。” 她听他把那些季节一个一个地念出来,像在清点一组已经被确认了位置的旧坐标。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趾在夜晚的凉风有点瑟瑟发抖。“……这些地方,我都还没去过。” “那就一个一个地去。” 回到房间之后,伊咕坐在窗边,把茶壶里的茶倒进杯子。茶水在杯沿处短暂地停了一拍,然后继续流下去。她把毛巾叠好挂好,在他对面的位置坐下来。 “明天早上你想去哪里?” “去神社。”她说,“上次来的时候,我没有去神社。” “那明天去神社。” 她低头喝了一口茶。他坐在她对面,他的头发还带着水汽,发梢在灯光下微微亮着。她想起刚才在温泉出口处看见他站在檐灯下的身影——他的头发湿着,在额前垂成几道深色的弧线,上还挂着细小的水珠。她低头看着自己杯中的茶水,她的手指在杯壁上放了一会儿。“你刚才在温泉出口等我的时候,在想什么?” 雷欧没有立刻回答。他笑了,端起自己那杯茶,低头喝了一口。杯沿在他唇边停了一下,然后他放下茶杯。“在想一件你小时候也做过的事。” “什么?” “在想如果我现在走到石阶尽头,会不会有人从后面追上来。”雷欧说,“是不是有点幼稚?” 伊咕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住了。她温柔的笑了,比银色的月辉更加温柔,她的轮廓正被窗外的夜色和室内的灯光切成明暗两个区域。她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到门口,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那如果我现在走过去,你会不会跟上来?” 雷欧也高兴的站了起来。他走到她身后,隔了大约一步的距离。他站在那里,像一棵挺拔的雪松,浴衣下摆在他脚踝处形成了一个暗色的剪影。“……会。” 她没有转过身。但她往前走了两步,走出了房间的门,然后停下来,站在走廊里等着。片刻之后,她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不重,但每一步都踩得稳。他正在走向她。 伊咕发自内心的笑了。 第二天清晨,伊咕是被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线叫醒的。她坐起来,换上那件浅灰色针织衫和深色百褶裙,把头发重新扎好。她站在窗前看着远处山腰上的薄雾正在晨光中缓慢地散开。她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雷欧端着一只浅口木托盘走进来,上面放着两杯茶和一只小瓷碟。他的头发已经完全干了,垂在额前,像乱糟糟的狮子鬃毛。 “日出还有一会儿。” 她关上窗户,在桌边坐下。窗外的山影正在晨光中慢慢提高饱和度。她的手指放在膝盖上。他坐在她对面。她端起茶杯的时候,她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昨天晚上我没有做梦。” “那说明你睡得好。” “嗯。”她低头喝了一口茶,“可能是因为知道我旁边还有人在。” “我会陪着你,一直到你长大能够独当一面”,雷欧眼睛里有光,“就像队长训练我一样。” 去神社的路上,雷欧走在前面。她走在他身后,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并排投在地面上。她停下来的时候,他也会停下来。 她侧过头看他:“你走的路线和我走的重合了。” “因为我在跟着你走。”声音里带着暖意。 她在神社前停下来,在赛钱箱里投了硬币,拍手两次,合掌,闭上眼睛。她想起很久以前诸星团带她来这里的时候,她站在他旁边也做过同样的事。那时候她不知道该许什么愿,因为他已经在那里了。现在她知道该许什么了——她许愿那些正在缓慢沉淀的温暖,能在她的记忆里留得更久一些。 她许愿他刚才说的那些地方——镰仓、海边、京都、箱根——都能一个一个地去。她许愿那些正在被计划的时间都能被实现。她放下手,转身,看见雷欧正站在她身后不远的地方。他也刚放下手——他刚才也在许愿。他的目光落在她的侧脸上,那道目光被晨光镀成一道正在缓慢成形的旧痕。 她朝他走过去。“你许了什么愿?” “许了刚才说的那些地方,都能一个一个地带你去。” 她站在他面前,晨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拢进一层正在缓慢变亮的金色里。“……那你自己呢?” “我?”他微微偏了一下头,像在思考一件他还没有完全想好怎么说的事。“我希望你能越来越坚定,向前迈进。我会一直站在你走过来的那一段路上。” 她站在那里,没有说话。风吹过来,把她大衣的衣摆往前带了一下,然后她又看了他一眼。“走吧。” 他转身走在前面。她跟在他身后,她在他身后的位置走着,他的肩线在她前方的视野里形成一道稳定的边界。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它正和他的影子在同一片地面上,向前延伸着,像两道将要重叠的影子。她小跑了两步,走到和他并排的位置。 回程的列车上,她靠窗坐着。窗外山影在向后退去,她侧过头看着雷欧,他正看着窗外。“你刚才说的那些地方——镰仓、海边、京都、箱根。你是认真的吗?” “认真。” “那你要保证。” “保证。”他说,“一个一个地来。” “那第一个是什么?” 他侧过头看着她。“镰仓。春天。紫阳花开的季节。” “那春天的时候,我还穿着这件米白色大衣吗?” “到时候会换一件更薄的。但如果你还想穿这件——也可以穿着。我会帮你拿外套。” “那说好了。” “说好了。” 伊咕闭上眼睛,列车正在带着她驶向下一个被约定的地方。 35. 等待进入网审 一九八五年五月六日下午,镰仓站。 雷欧站在出站口旁边的墙边,背靠着墙,等伊咕。他穿了一件浅灰色的短袖体恤,袖口卷到小臂中段,手插在裤袋里。电车到站之后出站口涌出一批人,伊咕走在人群中间。她穿着米色短袖衬衫和浅蓝色牛仔短裤,帆布包挎在肩上。她的头发披着,发尾落在肩胛骨的位置,被海风吹得微微翘起。她看见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脚步加快了。她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微微仰起头看着他。 “等多久了?” “刚到。” “你又说到刚到了。”她微微歪了一下头,语气带着一点不明显的揶揄。 “因为确实是刚到。” 她看着他,他正看着她。她嘴角动了一下,侧过身:“走吧,先把东西放旅馆。” 他走在她身边。她比他矮一个头,他放慢步子配合她的步速。两个人沿着站前的小路往腰越方向走,路边的店铺大多还开着门,空气里有烤鱼和海风混合的气味。她走了一段路之后侧过头:“老板娘还记得我吗?” “记得。她问我你是不是长高了。” “你怎么说的?”她微微扬起下巴,像是在等他回答。 “我说长高了,但还没超过我。” “快了。”她抿了一下嘴,像是在压住一个快要出来的笑。 “你应该长过不我。” “或许吧,谁知道呢。”伊咕继续往前走,但她嘴角那点弧度还留着。她走路的姿态比两年前更从容,步子更稳,肩膀也不像以前那样微微内扣着了。她走过那棵老银杏树时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树冠。叶子还是嫩绿色的,在午后的风里轻轻摇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继续走。 旅馆还是老样子。木质结构,门廊处的旧木牌被海风吹得更白了一些,边角已经有些开裂了。老板娘站在前台后面,正在用一块干布擦拭一只陶杯。她看见伊咕进来,慈爱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放下杯子。 “哎呀呀,长高了。比上次来的时候高了一截。” “老板娘你还记得我上次多高?”伊咕微微偏过头,像是有点意外。 “记得。你站在门口那根柱子旁边,我特意看了一眼,你那时候还没到那道旧刻痕。现在已经过了。”伊咕侧过头,看了一眼门框旁边那根柱子。深色的木料表面确实有一道很浅的旧刻痕,像是被手指反复摸过才留下的。她没有问是谁留下的,接过钥匙,准备上楼 房间在三楼,靠海。走廊里的光线比楼下暗一些,她的脚步声在木地板上很轻。她打开门,窗外的光涌进来,在榻榻米上铺开一大片暖白色的亮块。她把帆布包放在墙角,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海风涌进来,带着咸味和潮气。她站在窗边,手搭在窗台上,看着远处那道海平线。雷欧走进来,在窗台另一侧站定。他没有说话,只是也看着窗外。楼下有小孩跑过的声音,很快又消失了。 “你十六岁那年也站在这里看海。” “我记得。”她没有转头,目光还落在海面上。 “那时候你刚到窗台。” “现在超过了。”她低头看了一眼窗台的高度,直起身,用手比了一下自己头顶和窗台上沿的差距。 “现在十八了。” 她沉默了一下,收回视线,侧过头看着他:“你明天穿什么?” “还没想。” “穿浅蓝色。镰仓的海是浅蓝的。”她说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像是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事。 “好。穿浅色。” 她在窗边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吧,下去转转。” 他们下了楼,走出旅馆,沿着腰越海岸往西走。路边的矮墙上爬着一些藤蔓植物,叶子被海风吹得有些卷曲。她走在靠水的那一侧,有时候会停下来看水面上飞过的海鸟,或者看远处一艘正在出港的渔船。雷欧走在她靠陆地的这一侧,步幅不大不小。她停下来的时候他也停下来,没有催她。 “你以前来过镰仓吗?”她侧过头问他,语气随意。 “没有。” “那你第一次来的时候多大?”又开始睁眼说瞎话。 “和你差不多大。” “那你也是十几岁第一次看海。”听到自己满意的回答,她转回去,继续往前走,步子比刚才稍微慢了一些。 他们走了大约四十分钟才往回走。回到旅馆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变暗了,路边有几家店正在陆续关门。她在一家卖海苔的店门口停了一下,看了一眼橱窗里摆着的各种包装,然后走开了。 晚饭是在旅馆旁边一家小店里吃的。店面不大,木桌木椅,墙上的菜单是手写的,字迹工整。她点了一份银鱼丼,他要了一份烤鱼定食。银鱼铺在米饭上,在蒸汽中泛着细碎的光。她夹了一口送进嘴里,嚼了两下,表情满意地微微眯了一下眼。 “好吃。” “和去年一样?” “和去年一样。”她点了点头,又夹了一筷子。 “那你多吃几口。” 她低头又吃了几口,然后抬起头,手里还握着筷子:“明年也来这家店。” “想来就来。” “那你明年也会来吗?”她盯着他,想要一个符合预期的回答。 “会。” 她继续低头吃。她的速度很慢,像是在认真地记住它的味道。她吃完之后把碗推远了一些,双手搭在桌沿上,安静地坐着,等雷欧吃完。她的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里,表情平静。 第二天早上,伊咕醒得比闹钟早。窗外的光还是淡青色的,海面上还没有太阳,只有一层正在缓慢变亮的灰蓝色。她坐起来,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然后去洗漱。她下楼的时候雷欧正站在店门口,手里拿着一只纸袋。他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把纸袋递给她——隔着纸袋能感觉到里面的热度。 “还是那个摊?” “还是那个摊。” 她掰了一半给他,两个人站在门口吃完了那只烤红薯。红薯很甜,边缘微微焦脆。她吃完之后把纸袋叠好放进门口的垃圾桶里,拍了拍手,侧过头看着他,脸上带着一点期待的神情:“今天去哪?” “江之岛。你不是说了想去吗?” “十六岁已经去过一次了。”她微微皱了眉头,有点像她爸爸遇见不满意事情时候的表情,“你记不得了?”。 “十六岁是十六岁,十八岁是十八岁。” “那走吧。”她转过身,步子比刚才快了一些。 江之电的车厢里人不多,木质座椅被磨得发亮,窗框边缘被海风吹得有些褪色。她坐在靠海那一侧,窗户开着,海风从缝隙里灌进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往后带。她的手指搭在窗沿上,感受着列车转弯时细微的侧倾。列车经过镰仓高校前站的时候,她侧过头看了一眼窗外那道平交道。一辆绿色的车厢正好从道口驶过,栏杆正在缓缓升起。她没有拍照,只是看着那道栏杆慢慢升到顶,然后转回去,继续看窗外。 “你除了上次以前来过江之岛吗?”她转回头问凤源。 “第一次是跟你一起来的。” “那你今天是第二次了。”她微微点了一下头,像是在确认什么。 “第二次。” 他们在江之岛站下车,走过弁天桥。桥很长,风很大,她的头发被吹散了一些。她走到桥中央停下来,手扶着栏杆,低头看了一会儿桥下的海水——水色很深,阳光在表面碎成了无数细小的亮点。她的表情很安静,只是看着。然后她直起身,继续往前走。过了桥之后有一段上坡的路,两侧的店铺门口摆着章鱼仙贝和烤团子的摊位,空气中飘着海味和甜酱油的气味。她在一家章鱼仙贝摊位前停了一下,看着大叔把整只章鱼压进面糊里。雷欧走过去买了一张,递给她。 她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嚼,有点想要吐出来:“咸。” “那给我。” “不用,慢慢吃。嚼久了就刚好。”她又嚼了一会儿,表情慢慢放松下来,继续走完了那段上坡路。到坡顶的时候她刚好嚼完,把包装纸收进帆布包侧袋里,然后停下来,侧过头看了一眼远处的海面,像是在确认什么。 江岛神社的拜殿前,她站了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枚硬币投进赛钱箱,拍手两次,合掌闭上眼睛。她合掌的姿态很端正,手指并拢,没有用力压在一起。风从她身侧吹过去,她额前的碎发被带起来又落回去。她站了大约十秒,然后放下手,转过身来,脸上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意。 “许了什么愿?” “许了明年还能来。” “明年当然能来。” “那就后年也能来。”她走下石阶,站在他面前,微微仰着头,“你明年也会陪我来的吧?” “会,我会一直陪你。” “那你十八岁的时候在干什么?”她歪了一下头,语气里带着一点真的好奇。 “应该还在学习吧,为以后治理L-77做准备。” “没有别的事?” “没有。那时候不知道还可以有别的事。” “那现在呢?” 他看着她。“现在知道一些了。” 她没有追问,转身往山下走,步子轻快。下山的路比上山时更顺畅,风从背后推着她走。她走了一段路之后放慢了速度,侧过头看着山坡下方的海面:“你十八岁的时候想过来海边吗?” “没想过。” “那现在觉得海边怎么样?” “挺惬意的,比一天到晚学习或者在队长手下讨生活好多了。” “那你以后可以多来。”她说完这句话没有等他回答,听到队长两个字她还是本能有些失落。 下午他们去了新江之岛水族馆。水族馆里的光线比外面暗很多,空气里有一种混合着海水和冷气的味道。她在水母缸前面站了很久,那些半透明的生物在暗蓝色的背景中一开一合,边缘泛着细碎的光。她的脸被蓝光映亮,表情安静专注。雷欧站在她身后,没有催她。过了大约三分钟她才转开身,往海底隧道走去。 海底隧道的入口处光线更暗一些,蓝光从头顶的水层倾泻下来,在地面上铺开一层正在缓慢流动的光影。她站在隧道中段,仰着头,看着头顶那片正在缓慢移动的水层。一只蝠鲼从她头顶滑过,翼展宽阔,边缘被水光切割成一道暗色的弧线。她的目光追随着那道弧线,直到它消失在隧道的转角处,然后低下头,表情平静,继续往前走。隧道走完 之后她在出口处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看着面前那面巨大的弧形玻璃墙。几只海龟正在水中缓慢地游过,四肢划水的动作带着一种极慢的节奏感。她的目光跟着其中一只海龟移动了一会儿,然后收回来,放在自己膝盖上。 傍晚,他们坐在由比滨的沙滩上。落日正在海面上缓慢地沉下去,天空被染成一种介于橘和粉之间的颜色。海面上有一层正在缓慢变暗的金色反光,像正在被缓慢磨平的旧金属表面。伊咕坐在沙滩上,膝盖收拢,手臂搭在膝盖上。雷欧坐在她旁边,他的手臂和她的肩膀之间隔着一小段距离。 “以前住在这里的人,每天都能看到这样的景色。”她的声音不高,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远处那片正在变暗的海面。 “嗯。” “那他们会觉得腻吗?”她微微侧过头,像是在询问他的看法。 “不会。看久了也不会腻。” “为什么?” “因为每天都不一样。云不一样,风不一样,浪花拍上来的位置也不一样。” 她沉默了一会儿。海风把她的头发吹散了一些,她伸手拢了一下,又放下来:“那我每年来看一次,每年都不一样。” “每年都不一样。” 她安静地坐着。过了一会儿,她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目光落在远处的海面上:“十六岁那年我来的时候,还不知道自己明年会不会来。十七岁的时候知道会来。今年已经不用想了。” 雷欧没有回答。他只是坐在她旁边,像过去两年一样安静地坐着。 她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回去吧。” 他站起来,跟在她身边走回旅馆。沙滩上的脚印一深一浅,并排铺在湿润的沙面上。她走得不快,他走在她旁边,一步一拍的。暮色里她低着头,像是在想什么,又像什么都没想。 五月八日,他们在长谷寺看紫阳花。石阶两侧的花丛正在结花苞,深紫浅蓝的叶子在晨光中泛着湿润的光。伊咕蹲在一丛花前面,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其中一枚花苞的边缘。那枚花苞微微晃动了一下,然后停住了。她的表情专注,像是在看一件正在缓慢成形的东西。 “还没开。” “下个月就全开了。” “那下个月再来。”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表情轻松。 “下个月是六月,可以来。” 她沿着石阶继续往上走。观景台上,镰仓的海在视野中铺展开来,相模湾的水面由近至远呈现出从浅蓝到深蓝的过渡。她站在那里,海风从正面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往后带。她的侧脸在晨光中轮廓分明,下颌的弧线清晰,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一道细密的阴影。 他们在观景台上又站了一会儿。她转过身,准备沿着石阶往下走,但在踏出第一步之前停了一下,侧过头看着他:“你以后会一直住在镰仓吗?” “不会,事情太多了,但是我会每个夏天带你来这里住上一阵子” “那就够了。不用一直住。” 她沿着石阶往下走,步子比上来时轻快一些,像是卸掉了什么不必要的东西。石阶两侧的紫阳花叶子在她的衣摆经过时微微晃动,然后又恢复原状,像什么也没有发生一样。 他们在车站等回程的电车。她坐在候车室的长椅上,看着站台上的光线正在变暗,远处的海面正在从浅蓝变成灰蓝色。她的表情安静而放松,像是终于到了一段旅途的结尾。 “今天是我生日。”她侧过头看着他,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她已经确认了很久的事。 “我知道。” “你没有什么话要跟我说吗?”她看着他,目光灼灼。 他想了想:“你十六岁的时候,还在想自己能不能活到长大。现在你十八岁了,你不用再想这个问题了。” 凤源递过来一只深蓝色绒面小盒。盒盖翻开,里面躺着一枚银质戒指,极细的素圈,表面没有纹路,泛着一种被海水反复冲刷过的哑光。戒指内侧刻着一道极浅的波纹弧线,像镰仓的海岸线被缩小了,收进了这圈银白里。 他把盒子放在她掌心:“在镰仓找师傅做的。让他在里面刻了一道海浪。这样你就把海戴在手上了。”她把戒指取出来,指腹沿着那道弧线缓缓划过去。然后她把它戴在右手中指上,刚刚好。 “明年我还会来。后年也会。”她收回手,指尖轻轻转了一下戒指,让那道海浪正对着自己的目光方向。 她笑了,脸上露出这一天里最明显的笑意。她侧过头,转回去看着站台外面那片正在变暗的海:“我现在很开心。” “开心就好。” 电车进站了。她站起来,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明年还来?” “明年还来。” 她上车,他跟在后面,在她旁边的位置坐下来。电车启动,窗外的海面正在缓慢地向后退去。她的手指搭在窗沿上,能感觉到列车运行时细微的震动。窗外的暮色正在变深,她侧过头看着他,语气比刚才轻了一些:“你明年穿什么?” “浅蓝色。镰仓海的颜色。” “对啦!”她笑了,眼睛先弯了一下,然后嘴角才跟上来。这点和诸星团队长真的很像,凤源想,都有一双会说话的眼睛。 36. 等待进入网审 五月九日清晨,伊咕在镰仓的晨光中醒来。窗外传来海浪声,均匀、持续,像一种已经持续了很久、还会继续持续下去的声音。她侧躺着听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窗台上的海螺还放在那里,壳面光滑,边缘圆润,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珠光。她看了一会儿,没有碰它,然后站起来去洗漱。 她下楼的时候凤源正在前台和老板娘说话。他背对着楼梯,侧脸的轮廓在晨光中清晰。老板娘看见她,笑了一下:“你哥哥说你们今天要走。” “嗯。”伊咕走过去,站在凤源旁边,“回东京。” “下个月还来吗?” “不一定。但明年会来。” 老板娘没再问。她看了一眼凤源,又看了一眼伊咕,然后转身去整理柜台上的登记簿。她的动作比平时慢一些,像是故意留出一点时间。伊咕低下头,伸手摸了摸右手无名指上那枚戒指的圈口,然后用指腹轻轻拨了它一下。戒指在她指间微微转了一圈,那道海浪弧线在晨光中闪了一下,然后恢复了哑光的状态。 凤源侧过头看着她:“东西收好了?” “收好了。” “那走吧。” 他们沿着腰越海岸往车站走。早晨的海风比傍晚轻一些。她走在他旁边,两个人隔着大约一臂的距离。她走了几步之后抬起右手,低头看了一眼无名指上的戒指。银质细圈泛着哑光,内侧那道波纹弧线在晨光中隐约可见。她放下手,继续往前走。 “明年还会来吗?”她问。 “会。” “你确定?” “确定。只要你还会来。” 电车来的时候,她坐靠窗的位置,他坐在她旁边。窗外海面正在缓慢地向后退去,由比滨的海滩在视野中逐渐缩小,变成一道正在变窄的浅色弧线。她的手指搭在窗沿上,能感觉到列车运行时细微的震动。 “你回去之后打算做什么?” “先回基地收拾东西。然后等消息。” “什么消息?” “最后一只圆盘生物的位置。” “你确定还会有最后一只?” “会。”他的声音不高,“它们不会自己停。” 她没有再问。她转回去看着窗外,海面正在变成陆地,绿色正在代替蓝色。那道海平线已经在视野边缘缩成一道细长的弧线,正在缓慢地消失。 傍晚,他们回到了诸星宅。玄关的灯还亮着,是她走之前没关的。暖黄色的光从门缝里渗出来,在台阶上铺开一小片扇形亮块。她的拖鞋还放在鞋柜旁边的位置,和他走之前摆放的角度完全一样。她弯腰系鞋带的时候,那枚戒指碰了一下鞋柜边缘,发出很轻的金属声响。她直起身,走进客厅。窗台上放着一只倒扣的瓷碗,碗底压着一张纸条。她走过去,把碗拿起来。纸条上的字迹简短利落:“最后一只在103地区。三天后。” 她站着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纸条叠好放进了外套口袋里。凤源从她身后走过来:“谁的?” “佐菲先生的。” “他说什么?” “三天后。103地区。” “那还有三天。” “嗯。三天。”她把碗放回原处,“这三天我想把家里收拾一下。有些东西,可能不会再回来了。” “那一起收拾。” 第一天,伊咕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站在房间中央慢慢看了一圈。这间屋子不大,窗台上放着一盆干枯的薄荷,是她去年秋天忘了浇水的。窗框边缘有一道被她用小刀刻过的划痕,已经不记得是几岁时留下的了。墙角放着一只旧木箱,盖子合着。她走过去蹲下来,打开箱盖。最上面是一摞旧课本,她把它们理成一摞,用绳子扎好放在墙角。然后是几件叠好的旧衣服,她摸了一下布料,又放回原处。箱底放着那枚皇冠发卡,银色镶水晶,在灯光下微微反着光。她拿起来看了一会儿,用指腹擦了一下水晶表面,然后放回去。发卡旁边还有一只小布偶——诸星团亲手缝的狮子,针脚歪扭,一只耳朵缝反了。她拿起来看了看,抱了一下,又放回箱子里。然后她站起来,把柜门关上。 她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里面放着那串千纸鹤,用细线串在一起,每一只背面都有诸星团写的日期——她上学第一天,她第一次考试及格,她生病退烧的那天。她拿起那串千纸鹤,用指尖碰了一下其中一只的翅膀边缘,然后小心地放回抽屉里。 她把冬天的厚衣服叠好放在柜子里。她把她第一天上学的校服从衣架上取下来,看了看,也叠好收进柜子底层。她做着这些动作的时候很慢,像是在确认每一样东西都还在原来的位置。 凤源在院子里修那扇歪了很久的窗。他蹲在窗框旁边,用手把变形的木框压回原位。他听见她的脚步声,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收拾完了?” “差不多了。” “你那枚发卡还收着?” “收着。” “不放去别的地方?” “放在家里。”她站在廊下,“如果我不回来了,它也应该留在家里。” “你会回来的。” “我知道。” 第二天,伊咕去了一趟墓地。山坡上的风比市区大一些。墓碑是灰色的,上面刻着名字和生卒年。她带了花和一壶水,把花放在碑前,然后伸手碰了一下墓碑边缘,能感觉到石料表面被风磨过的粗糙纹理。 “爸爸,我要走了。去走你星图上那些路线。我不知道要走多久,但我会走完。”她低头看了一眼那枚戒指,指腹沿着那道波纹弧线慢慢划过去,“你以前说过,如果迷路了就看星星。现在我有你的星图,应该不会迷路。” 风从山坡上吹下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往后带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吹去。她站在那里,等那道风完全过去,然后转身沿着小路往下走。 下午她回到诸星宅,在厨房里煮了一壶水。她端着水杯走进客厅,凤源正坐在沙发上看一份旧报纸。他在她进来的时候放下报纸,看了她一眼。“你明天还走吗?” “走。但明天先不收拾。” “那做什么?” “休息。过完今天,就剩明天一天了。” “好。那今天休息。” 第三天上午,伊咕坐在客厅窗台上,膝盖上摊着一本书。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书页上铺开一层暖白色的光。那枚戒指在她翻页的时候偶尔会碰到书页边缘,发出细小的声响。她读了几页就放下了,看着窗外。院子里的叶子正在变密,阳光从叶子之间的缝隙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凤源从厨房里走出来,端着一杯茶放在窗台上。“你今天不收拾了?” “今天不想收拾了。就这样放着。” “那以后谁帮你收?” “以后我自己回来收。” 她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然后又放下。阳光落在她右手无名指的戒指上,那道光沿着银质的弧线滑过去,照亮了内侧那道波浪纹路的边缘。 傍晚的时候,她站在诸星宅门口,看着远处正在变暗的天色。凤源走到她旁边,也看着同一个方向。“明天就要去了。” “嗯。” “你怕吗?” 她想了想。“怕。但更怕不去。” “那就去。” 第三天下午,103地区的警报响起来了。凤源正在厨房里煮东西,伊咕在客厅看书。警报声响起的时候她正在翻页,手指在纸页边缘停了一下,然后她合上书站起来。凤源从厨房走出来,正在把围裙解下来放在椅背上。两个人站在客厅里,隔着矮桌。 “走吧。” “嗯。” 他走在前面,她跟在后面。她换了那件深灰色薄外套,领口翻着,露出颈侧的银色吊坠。她走出门的时候,最后一缕夕阳正从屋檐边缘收走,在地面上铺开最后一道暖色的光带。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无名指上的戒指,然后抬脚迈出了门槛。 布莱克恩多降落在103地区的时候,天空已经暗了三天。地面上堆积着一层细密的灰烬,踩上去会留下清晰的脚印。空气中没有风,只有一种持续存在的低频振动。伊咕站在楼顶边缘,看着远处那道正在缓慢成形的暗色轮廓。凤源落在地面,站在她身后不远处。她的手指搭在栏杆上,能感觉到金属表面传来的微弱振动,像一口被敲响后尚未停止的旧钟。 “你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 两个人同时从楼顶边缘跃出,在灰白色的天空中同时变身。两道光芒先后亮起,红银交织的身形在城市边缘的废墟上落地。伊咕落地时微微弯曲膝盖缓冲,焰心红纹路在暗色中流动,猫耳状头冠落地瞬间前倾捕捉声波又恢复原位。她站起来,白手套的指尖轻轻触了一下地面,然后收回。成年形态的肩线平整,身形修长有力,指示灯在她胸口正中安静地亮着。 布莱克恩多的主体正在缓慢地从地面上升起。它的表面覆盖着一层缓慢流动的暗色光泽,边缘触及空气时会让光线弯曲消失,像一层正在呼吸的、半透明的旧薄膜。它还没有完全成形,但已经占据了整片废墟的中央区域。雷欧在落地后没有停顿,他直接向前冲去。 第一道暗色触须从他侧面扫来时,他侧身避开,触须擦过肩甲边缘,留下一道正在缓慢变暗的擦痕。他没有因此减速。第二道触须从正面袭来,他压低身体滑铲过去,触须从他头顶掠过,带起一阵低频的风压。他的拳头落在布莱克恩多的主体表面——第一拳,暗色表面微微凹陷,像一拳打在潮湿的旧沙上,然后那层表面重新恢复平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他的第二拳在同一位置落下,拳击点周围的暗色光泽出现了一道极细的裂纹,正在缓慢地向两侧扩展。 伊咕从侧翼切入。她的速度比雷欧更快,身形更轻。白靴子落在瓦砾上几乎没有声音,靴底与碎石接触时的声响被风压吞没了。猫耳捕捉到暗色物质延伸时的振动频率——每次触须伸出之前大约有零点五秒的间隙,那道间隙正在不断缩短。她记住了这个规律,调整方向,从侧后方靠近布莱克恩多的主体。白手套上的金色导流纹路正在亮起,从暗色变成亮色,沿着手背的骨骼纹理缓慢地蔓延至指尖。 她在 接近的瞬间侧身滑步,避开一道从主体侧面伸出的暗色触须。触须擦过她肩头,距离近到她能感觉到那道触须表面散发出的凉意,带着某种干燥的、像冷却之后的金属触感。她没有停顿。白靴子在瓦砾上划出一道弧线,她以主体为圆心继续移动,像在绕着一道正在缓慢自转的旧转盘转动。 布莱克恩多的主体开始加速旋转。那道旋转不带动气流,只是以自身为中心调整朝向,像某种正在自我校正的结构。雷欧在第二轮攻击后落地,蹲在碎砖上,肩甲上那道擦痕的边缘正在缓慢地扩大,像一条正在被反复涂抹的旧墨迹。他的呼吸比之前重了一些,但没有停下来。他重新站起来,调整了切入的角度。伊咕落在他侧面大约二十米处,她的猫耳正在快速微调方向,捕捉频率变化。两道光线在同一刻发射——雷欧的从正面,伊咕的从侧面,呈交叉角度撞击在布莱克恩多主体的同一位置。撞击点出现了短暂的震动,暗色表面在那个位置微微凹陷了一下。凹陷处周围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纹,正在缓慢地向两侧延伸。 布莱克恩多的身体发出一声低沉的声响。那不是吼叫,更像是某种内部结构正在被缓慢撕裂的声音,从低频的振动开始,逐渐变得清晰。那道声音持续了三秒,然后整个主体的表面震动了一下,裂纹开始向四周延伸。雷欧在那一刻重新切入正面。他的冲刺带着一种她见过的决然,肩甲上的擦痕还在,但影响不了他的速度和力道。他越过被掀开的瓦砾,避开一道从主体侧面伸出的暗色触须,一拳砸在裂纹延伸的路径上。他的拳头在接触瞬间加深了那道裂纹,像在已经裂开的冻土表面又砸下一击。 布莱克恩多的身体猛然向后倾斜,像一座正在缓慢失去平衡的山。那些裂纹没有闭合,它们在持续扩大。然后布莱克恩多的身体表面裂开了一道纵向的裂缝,裂缝边缘正在缓慢地渗出暗色的光。那道光的颜色比周围更深,像某种正在缓慢凝固的旧油。 伊咕的猫耳捕捉到裂缝内侧有一阵新的振动,和之前的振动频率不同。那道振动的节奏更稳定,像一段正在等待被切断的连接。她没有喊他。她在裂缝边缘加速,白靴子踏上一块翘起的混凝土板借力跃起。她在空中翻过半个身位,左手手掌已经聚起了剩余能量,光在手掌里缠绕成刃形弧光。那一刻,所有声音都被抽走了。 光刃切入裂缝中心。她感觉到阻力正在变大,像切进一层正在缓慢凝固的旧壳。她用力向下切割,掌心的光刃在裂缝内部划出一道完整的纵向弧线。那道暗色的光从裂缝更深处涌出,然后她感觉到裂缝正在持续扩大。她在裂缝彻底撕裂前借力侧翻,落在裂缝另一侧的地面上。白手套上的金色纹路正在迅速暗下去,指示灯开始加速闪烁。她单膝跪地,撑住自己,呼吸急促而短,然后她抬起头,看着裂缝另一侧。 雷欧在裂缝扩张的终点处击出了最后一拳。布莱克恩多的身体从裂缝处开始碎裂,碎片在落地之前就已变成灰烬,像被时间加速腐蚀了数十年。那道暗色轮廓正在逐渐失去可辨认的形状。她站起来,膝盖弯了一下,白靴子落地时有些晃,但她在落地的那一刻已经站稳了。灰烬正在缓慢地散开,露出正前方正在变亮的天际线。 那天夜里,凤源和伊咕并肩站在诸星宅门前。夜色正在缓慢地变淡,东边的天际线已经透出一层极浅的暖色。伊咕侧过头看着他:“我要走了。” “我知道。” “爸爸的星图上有好几个坐标,第一站在海边。” “我知道。” “你没有什么要跟我说的吗?” 凤源看着她。他伸出手,握住她戴戒指的右手。他的拇指指腹在她戒指上那道波纹弧线上停了一下,然后他说:“这枚戒指,里面封了我一道能量。不算强,但如果你遇到危险,它应该能替你挡一次。我也会感觉到你的位置。”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在他掌心里。“你一直没有告诉我。” “因为你知道之后,可能就不会随手戴着了。我需要你一直戴着它。” “我不会取下来的。”她把戒指转了一下,让那道波浪纹路正对着自己,“你到了光之国之后,会想我吗?” “会。” 她笑了一下。那道笑很轻,从眼睛先动,然后嘴角才跟上来。她把手收回来,垂在身侧。那枚戒指在晨光中亮着,那道波浪弧线在光线下清晰可见。“那等我走完了,我会回来的。” 她转过身,沿着街道向前走去。晨光正在她身后铺展开来,把她的影子拉长,沿着路面缓慢地延伸。那枚戒指在她右手无名指上,那道波浪弧线正在晨光中亮着。她走了一段路之后没有回头,但她举起右手,朝身后的方向抬了一下。无名指上那道银白色的弧线在晨光中划出一道短暂的亮痕。然后她继续往前走。晨光正在变得越来越亮,那道银白色的弧线正在她的手指上持续地亮着。那道旧坐标正在被时间记住,正在被距离拉长,但它不会消失。她低头看了一眼那枚戒指,然后继续往前走。 晨光正在她前方铺展开来,她的影子在她身后拉长。那道光会一直跟着她,在她需要的时候亮起来。 37. 等待进入网审 盘龙号在那颗无名行星上降落的时候,天色正从灰蓝变成一种更深的颜色。风从地平线尽头吹过来,带着砂砾和某种干燥植物的气味,穿过船体表面的缝隙时发出细长的声响。 雷从驾驶舱的舷窗往下看。这颗行星没有名字,没有编号,不在标准航线上。如果不是因为那道信号,他们不会在这里降落。信号持续了大约七个小时,重复发送同一组坐标。日向船长在收到信号的第三个小时决定改道。他的理由很简单:"有人在等。" 雷走下舷梯的时候,风迎面吹过来,衣摆向后卷了一下。他沿着信号的方向走了大约二十分钟,他在一处陨石坑边缘找到了信号源。一艘小型飞船停在坑底,船体表面覆盖着一层细密的沙尘。船身有几处明显的损伤,像是在大气层中经历了某种失控。雷蹲在坑边,往下看了一会儿。小型飞船的舱门开着,门缝里透出一线微弱的暖光。他听见里面有极轻的声响——像金属被触碰的声音。 他下去检查,走到舱门边侧身探进去,看见船内空间不大,大约只能容纳一个人长期航行。船舱里侧坐着一个人,面对着控制台,正在用手指缓慢地敲击面板上的按键,正在发送一段信号。她在听见他的脚步声后没有转头,继续敲完那一段然后发送给某个人。然后她停下来侧过头,看着站在舱门口的他,只说了一句:“信号你们收到了。” 她站起来,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领口翻着,露出一条细长的银色链子。她的头发披着,发尾落在肩胛骨的位置,面容清冷,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像在辨认来者是否带着恶意。雷看着她,她的目光沉稳,不像一个刚刚经历飞船失控的人。 雷看着她,她的目光在风沙中很稳定,她是一个人来的,走了很远的路,而且并不打算解释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你的船出了什么问题?" "引擎的第三组推进器需要更换。燃料也不够了。" "你在这里待了多久?" "三天。发信号发了三天。" "三天没有吃东西?" "吃了。储备还有一些。" 雷转过身,朝着盘龙号的方向走了一步,然后停下来,侧过头:"上来吧。船上有多余的舱位。" 她没有立刻回答,风把她的头发吹散了一些,她伸手拢了一下,她说:"船上有热的食物吗?" "有。" "那等我一下。" 她转身走回船舱内,过了一会儿出来,背着一只深灰色的背包,把舱门带上了。她走到雷身边,跟他一起往盘龙号的方向走。她的步速和他的步速之间隔着一拍,那一拍正好够她把风沙挡在身后。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伊咕。 她上船之后被安排在船员休息区最末端的那间舱室。日向船长在走廊里遇到她,打量了一下她沾着沙尘的外套和背着背包的姿态,只问了一句:"吃过饭了吗?" "还没有。" "那就先去吃饭,别的等吃饱再说。" 她在食堂里坐了下来。榛名纯端了一碗味噌汤放在她面前,又放了一碟米饭和一块烤鱼。她低头看着那碗汤,水汽正在汤面上缓慢地升起来,模糊了她低垂的眉眼。她没有立刻动筷子,而是先把手掌贴了一下碗壁,像是在感受它的温度。然后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饭,送进嘴里慢慢地嚼,像在确认自己正在吃一顿真正的饭。隐岐从门口探进半个身子,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他看见她在吃饭,就没有开口打扰,只是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退了出去。 她吃完之后把碗碟收进水槽里。榛名纯在走廊另一头看见了,但没有出声。她只是记住了那个动作——在这个人来人往的船上,这个刚来的旅行者没有把碗碟留在桌面上等别人收拾。 盘龙号的走廊灯光是暖黄色的,踩在上面能感觉到金属面板的微凉。她走在雷身后,雷转过头看了她一眼:“你叫什么名字?” “诸星伊咕。” “一个人飞?” “一个人。” “去哪里?” “往前。” 她没有说“往前是哪里”。雷也没有追问。他把她带到船员休息区的舱室前停下:“这间是空的,你先休息。维修组会检查你的飞船。”她点头,走进舱室。门合上之前,他看见她把那枚银色链子从衣领里拿出来,垂在胸前,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放回去。 她在盘龙号上住了下来。船上的人不多,日向船长、副船长榛名纯、怪兽生物学专家隐岐、工程师熊野。加上雷和她,一共六个人。盘龙号在星际间穿梭,执行探测和运输任务。她开始跟着他们一起吃饭、一起轮值、一起在航行间隙修补船体磨损。 日向船长在第三天晚上找她谈话。他说:“你可以在盘龙号上待到你的飞船修好为止。但如果你愿意,可以留下来。我们需要人手,ZAP的航线你可以在星际间自由航行,不会有人限制你的去向。 第二天清晨,雷在训练室外看见了她。她站在走廊尽头那扇圆形的观测窗前,正在看外面那片正在缓慢移动的星域。晨光还没有进入船舱,她侧脸的轮廓映在窗玻璃上,像一幅正在被缓慢冲洗的旧画。她的手指轻轻搭在窗沿上,没有用力,也没有收拢,那个位置刚好够她掌心贴着那片微凉的金属表面。她没有在找什么,只是看着。 雷从她身后走近,在距离她大约两步的位置停下来,也看着窗外。"这附近没有恒星,光来自远处那片星云。"他说,"那是猎户座方向。" "我知道。"她的声音很轻,"有人教过我认星星。" "那个人还在吗?" "在。"她停了一下,"只是不在身边。" 她没有移开目光,窗外的星光正在她那件浅灰色外套的肩线上缓慢地铺展开来,像一层正在被小心安放的旧光。 午饭的时候,隐岐终于找到了开口的机会。他端着自己的餐盘坐在她对面,先低头吃了几口饭,然后抬起头,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闲聊而不是盘问:"你一个人走了多久?" "三年多。快四年了。" "那艘船——是你自己的?" "是别人留给我的。" "你一直一个人飞,不会觉得太安静吗?" 伊咕正在夹一块萝卜,她的筷子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夹起来送进嘴里,嚼完咽下去之后才开口:"习惯了。" "那以后可以在盘龙号上多待一段时间。但是我们可能有点点吵闹。" 她低头笑了一下。很轻,眼睛里饱含着笑意,像水面荡起一圈圈涟漪。雷愣了一拍,但她已经收起笑容继续吃饭了。 下午,雷在机库里遇到了她。她正蹲在那艘小型飞船旁边检查引擎外壳,手指沿着金属表面的接缝缓慢地移动,她的指尖在那一小段凹痕边缘停了一下,像在确认那道痕迹的深度。他走过去蹲在她对面,看了一眼她刚才摸过的那道凹痕,开口问了一句:"需要帮忙吗?" "引擎第三组推进器的部件已经磨损了。如果你们的备件够的话,能给我一个吗。" "熊野那边有备件。我去帮你问。" 她抬起头看着他,点了点头:"谢谢你。" 那天傍晚,日向船长安排了一顿加餐。不是特殊的日子,也不是什么庆祝,只是因为船上有新人来了,他让厨房多烤了一条鱼。食堂里的灯亮着,六个人围着一张长桌坐着,餐盘里的食物还在冒热气。伊咕坐在靠门的位置,手里端着一碗茶,正在看窗外。 她发现这艘船上有一些小的习惯。日向船长第一个动筷子,其他人等他夹了第一口之后才开始吃。放餐具的时候轻拿轻放,汤碗从来不磕出声音。有人夹菜的时候不会越过别人的餐盘。每一件都在告诉她这艘船上的人已经一起生活了很久,久到他们的节奏已经互相适应,久到空气本身也在这种集体呼吸中变得柔软。她不是第一次来到一个陌生的地方,但她很少感到自己那么快就适应了。 她经常在旁边等着,像一道正在寻找入口的裂缝,不催,不急。而这一次,她看见那些人为她打开一扇门,但没有要求她立即进入——它们只是在持续地运作,像在告诉她她随时可以进来。 饭后她坐在窗边,手指轻轻搭在杯沿上。雷从走廊那头走过来,在她旁边的座位上坐下来,他的声音不高:"你的星图上标注过很多条路线。有一些已经不在主流航道上了。是标记错了吗" "不是,因为那些地方以前有人走过。" "你是在走别人走过的路?" "是在走他留下来但他没能走完的路线。" 雷张了张口,看了看她,还是没有说出来,她正在看着窗外那片正在缓慢流动的星光,目光平静,像在等她的飞船完成修理,然后继续出发。 "等你走完这些路线之后呢?" "还没有想好。可能继续走也可能找一个喜欢的地方停留。" "如果你愿意的话,盘龙号可以送你一段。不是一直跟着,是顺路。" 她侧过头认真地看着他,说了两个字:"谢谢。" 盘龙号的下一个目的地是一颗小型补给站。航行途中,伊咕开始更频繁地出现在公共区域。她在食堂里帮忙摆碗碟,她路过的时候会顺手把歪斜的东西归正。她向熊野请教过引擎的一些细节,熊野话少,但愿意教她。她很快就学会了盘龙号上常见的机械维护方法,她学东西的方式很安静,她不会反复追问同一个问题,她会先观察别人做一遍,然后自己做一遍,如果做对了就继续,如果做错了就停一下,想一想,然后重新开始。 日向船长在值班日志里记录了一段简短的备注:"新成员已初步适应船内作息,未发现异常行为,建议观察。"又加了一行字:"她每天会在同一时间走到观测窗前站一会儿。不确定她在看什么。" 伊咕每天会在傍晚走到观测窗前站一小段时间,从船内的时间算大约是下午五点到五点十分之间。她在那段时间里会望着窗外。她望着的那片天区里有一颗正在变暗的恒星,它不是最亮的,但它在她的视野中停留得最久。雷有一次路过时注意到了她的视线方向,但他没有走过去,他只是记住了她目光落下的位置。 那颗恒星在盘龙号当前航线的左舷方向,大约偏下十五度。它正在缓慢地进入红巨星的末期。他不知道她为什么要看它,但他记住了它的位置。后来他在星图上找到了那颗星的坐标,发现它不在任何标注过的航线上,只是一颗快要熄灭的老星。他在想她为什么要看它——是为了记住它,还是为了确认它还在。 隐岐有一次在食堂里问伊咕关于星图的事。他说她星图上的分类方式和他见过的都不一样——她会把所有路线按年代整理,而不是按区域。她低头想了想:"因为那些路线是按时间顺序走的,先到过的地方会先被标注,后到的会被追加在后面。他走过的路是按照时间一条一条画上去的,不是按照空间一次铺开的。"隐岐听完后没有再问,他低头继续吃饭,但他在心里记住了那句话,那句关于时间和路线的话。 有一次雷在训练室里训练哥莫拉。巨大的怪兽在模拟能量场中缓慢移动,雷站在场外,手中操控着训练指令。伊咕从走廊那头走过,在训练室门口停了一下。她侧过头看着那只正在缓慢移动的怪兽,目光平静。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她开口:“它不攻击你。”雷侧过头:“它不会攻击我。它知道我是谁。” 她走进训练室,站在他旁边,看着哥莫拉正在能量场中缓慢地转身。“你通过它来感知这个世界——它的视野、它的方向感、它判断距离的方式。你可以不看它的眼睛就知道它什么时候会转向,你正在用它的感知覆盖你自己的感知,在它们逐渐重合之后,找到那道夹角。” 雷看着她:“你是怎么知道的?” 她侧过头看着他,像在注视一个已经存在的坐标。“因为我以前也这样过。和另一个活着的东西共用同一片视野——不是怪兽,是别的人。” 她没有说那个人是谁,但她的目光在那一刻变得很轻,像一枚正在被放回原处的旧棋子。雷也没有追问,他转回去继续训练,他的声音不高:“如果你想用,可以用。” 伊咕没有立刻回答,她站在训练室门口,看着能 量场中正在移动的巨大兽影,然后说:“好。” 后来她开始和隐岐一起整理星图数据,隐岐问她为什么对某些星域特别熟悉。她想了想:“因为有人走过这些路线,在他的星图上标注过位置。”隐岐问:“那个人是谁?”她说:“是我父亲。”她没有继续往下说,隐岐也没有追问,继续把星图数据录入系统。 榛名纯在轮值时也注意到了她的星图。她在某次轮值结束后问伊咕:“你这张星图上标注的路线,不是ZAP的标准航线。”伊咕正在低头看星图,她的手指沿着一条旧路线缓慢地移动:“这是私人的路线。他走过的地方。”榛名纯站在她旁边:“那你是在找什么东西?” “不是在找东西,是想走一遍他走过的路。” 榛名纯没有继续问,她回到自己的座位,但没有开始工作。过了一会儿她说:“如果你需要盘龙号调整航向,可以提出来。”伊咕抬起头看着她:“可以吗?”榛名纯说:“只要航线可执行,船长会同意。” 航行途中,日向船长走到她身后。盘龙号正在穿越一段密集的小行星带,船体正在轻微地晃动。他站在她身后,他的声音不高:“你走的那些路线,很多都已经不在主流航道上了。你一个人走的时候,遇到过危险吗?” “遇到过。但每次都能走出来。” “你是怎么走出来的?那么多危险你一个小女孩不害怕吗?”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右手无名指上那枚戒指。那道银质细圈在航行灯下泛着柔和的哑光,她的声音不高:“我不怕,我的力量足够保护我,而且有人送了我一枚戒指,里面封了一道能量。遇到危险的时候,它会替我挡一次,他也能感知到我的位置。” 日向船长看了一眼那枚戒指:“送戒指的人还在吗?” “还在。只是隔得很远。” “那如果下次遇到危险,戒指挡不住呢?” “那就自己想办法。”她侧过头看着他,“我习惯了。” 航行途中,雷有时会在训练结束后走到观测窗边。他看着她站在窗前的背影,她的侧脸映在窗玻璃上,和窗外的星光叠在一起。他走过去在她旁边站定:“你以前一个人走了多久?” “三年。四年。记不清了。” “那现在呢?” “现在有时候会忘记自己是一个人。” 雷没有再说话。他们并肩站着,看着窗外那片正在缓慢移动的星域。她的侧脸在星光中很安静。她侧过头看着他:“你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吗?” “往前。” “和你之前说的一样。” “因为我要向前走。” 一周后,盘龙号抵达了补给站。熊野在补给站里找到了合适的引擎部件,他花了大约三个小时更换完毕,然后测试了两次。伊咕站在机库边缘看着她的飞船重新装上部件,她走过去,用手掌碰了一下引擎外壳的表面——冰冷的,新换的部件还没有被航行温度焐热。她站在那里,像在确认它确实能再次起飞。 那天晚上她在食堂里坐着喝茶。日向船长从她旁边走过,在她对面坐下来。他端起自己那杯茶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那颗星光上。"你的船已经修好了。" "这些天真是麻烦大家了。" "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她想了想:"明天早上。" "不多留几天?" "已经留了很久了。" 日向船长点了点头:"那明天早上走之前,食堂会煮白粥。你吃完了再走。" 她低头看着自己杯中的茶,茶叶正在水底缓慢地旋转。"好。" 第二天清晨,伊咕走进食堂的时候,白粥已经煮好了。碗放在靠近窗户的位置,旁边有一小碟腌萝卜。她坐下来,低头喝了一口,温度刚好。她喝得很慢,每一口都像是在认真对待这个早晨。 她走之前先去找了日向船长。她在船长室门口站了一下,没有敲门,只是站着。日向船长抬头看见了她,他的语气和平时一样平淡:"一路平安。"她点了点头:"谢谢。" 然后在走廊里遇到了榛名纯。榛名纯靠着舱壁,双手抱胸,看着她走过来,语气平稳,像在陈述一件她已经确认过的事情:"你的飞船现在能飞得更远了。下次如果需要补给,盘龙号的航线会经过这片区域。"她的目光停顿了一瞬:"可以来找我们。" 伊咕说:"好。"声音不高。 隐岐在机库里等她,他递给她一只小纸包:"里面是干粮,路上可以吃。"她接过去,纸包不大,但能感觉到里面装着东西。她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放进口袋里:"谢谢。" 熊野站在机库的另一侧,正在整理工具。他没有走过来,在她准备登上飞船的时候,他朝她的方向微微点了一下头。她也微微点了一下头。 最后是雷。他站在机库门口,她的飞船已经在身后,她在登舱前停了一下,侧过身看着他,她的声音在机库的安静中显得很清晰:"你之前问过我,走完这些路线之后打算做什么。我当时没有想好。现在已经想好了。" "做什么?" "可能会回到盘龙号上。如果你们还在航线上的话。" 雷看着她,她的身影在机库的灯光下被拉出一道细长的影子。他说:"盘龙号会一直沿着航线走。你随时可以回来。" 她转身登上了飞船。舱门合拢,引擎启动。盘龙号的侧翼观测窗前,雷站在那里,看着那道正在缓慢上升的光点。它穿过行星的轨道,在远处的星域中逐渐变亮,然后稳定下来,像一枚正在被放回原处的旧棋子。 她走了。但是她把她的星图复制了一份在导航系统里,还有一道她留下的通讯记录,她说:"如果你们经过那片快要熄灭的恒星,下次也可以停下来看看。它不会等太久。"那道声音在驾驶舱的通讯记录里停留了很久,像一个正在被缓慢封存的旧坐标。 那道坐标正在被时间记住,正在被距离拉长,但它不会消失。它会留在盘龙号的导航记录里,在每一次经过那片星域时重新亮起,提醒他们有人在某条旧航线上等过他们。 38. [待高审] [待高审] 飞船停在一颗无名行星的阴影面。窗外没有光,只有持续存在的黑暗,像一层不会变薄的旧布覆盖了所有方向。引擎已经关停,舱内的温度正在缓慢下降,仪器面板上的指示灯正在以极慢的频率依次闪动。 伊咕坐在驾驶座上,没有动。她的手指搭在控制面板边缘,过了很久,才伸手点开那条消息。 雷欧的文字在屏幕上逐行显示出来——赛文还活着,在光之国。雷欧在K-76星训练一个叫赛罗的年轻战士,那是赛文的儿子,她的弟弟。末尾问了一句:要不要回来看看。 她读完了。又看了一遍。她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留了很久,久到屏幕的背光自动调暗了一次,然后她关掉了面板。 窗外没有光,宇宙中只有持续存在的暗色。她看着那片黑暗,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正在缓慢地变深。她的手指还搭在控制面板边缘,没有收回来。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表情。 她伸手碰了一下胸口那枚星图项链的边缘,指尖沿着莫比乌斯的走向缓慢划过,感觉到金属表面被反复摩挲过无数次的平滑触感。赛文还活着,她一直以为他已经不在了,MAC队全灭之后没有人知道他的下落。 但是她不死心,在地球上等过一段时间,等不到任何消息。后来她决定离开,不是因为她放弃了,是因为她觉得自己该向前走了。 她只是把他留下的星图带在身上,把那些路线走完。那些路线走得越远,她越少想“如果他还在”这件事。她花了很长时间让自己习惯那道光不会再亮起来,而现在它又重新亮了。 她的手指还停在那道项链上,冰凉的触感正在沿着她的皮肤缓慢地蔓延,她没有回复。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复。 过了很久还是打开引擎,调整航向,向着朝光之国的方向飞。飞船从行星的阴影中脱离出来,前方是一颗正在缓慢膨胀的红巨星,边缘已经开始变暗,表面的气流正在缓慢地向外扩散。她设定好航向,让飞船绕过那颗恒星的引力范围,然后靠回椅背。 窗外那颗恒星的光正在缓慢地褪色,从橙红色变成一种正在收缩的暗金色。她看着那道光的边缘持续收窄,它的亮度正在逐层递减,像一枚正在被缓慢熄灭的旧火。她没有改变航向,也没有加速离开,只是让飞船以匀速穿过那片区域。那颗恒星在她的视野中停留了很长时间,然后逐渐向后退去,变成一小片正在变暗的光斑,最后完全消失在她的视野边缘。她收回目光,再次检查了一遍导航系统。 接下来几天她一直在飞行。经过一颗被冰层覆盖的矮行星时她在轨道上停了两天,采集了表层样本,记录了几组数据。那颗行星的表面温度很低,她用探测仪扫描了一下,确认没有生命信号,然后继续飞。经过一片正在扩散的星云时她把航速放慢了一些,让飞船穿过那片暗紫色的光带,星云的边缘正在缓慢地移动,像一层正在被风吹散的旧雾。她透过舷窗看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向前。 一个星期后她降落在一颗卫星表面,那颗卫星的体积很小,表面覆盖着细密的灰色砂石,环形山密集而浅。她穿着防护服走出舱门,站在砂石地上走了一段路,风从远处吹过来,干冷,带着细碎的颗粒,在防护服表面发出细密的声响。 她弯下腰,从地面上捡起一枚被辐射打磨光滑的碎石,举起来对着星光看了看,然后放进口袋里,那么多年了还是改不掉捡石头的习惯,回到飞船。舱门在她身后合拢,她脱掉防护服,回到驾驶座,窗外的卫星表面正在缓慢地向后退去,她的飞船正在重新上升。她把那枚碎石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控制台上,然后继续向前飞。 她在想赛文,在雨夜接住她的人,在她做噩梦时坐在床边等她醒来的人,在她十六岁生日那天把皇冠发卡别在她头上、说了一句“好看”的人。 那枚发卡还收在旧木盒里,和那些往日旧物放在一起。她没有带走它,也没有丢掉它。 她不知道该怎么处理“他还活着”这个消息。她不知道回光之国之后要说什么。她不知道怎么面对一个她以为已经失去的人。那道消息还在她的通讯记录里,像一道尚未愈合的创伤又再次被撕开,露出里面血淋淋的肌肉。 她决定继续飞。 后来飞船经过光之国附近星域时,远处那座翠绿的星球轮廓从舷窗外掠过。等离子火花塔的光芒均匀地覆盖着星球的表面,她的飞船没有改变航向,也没有减速。慢慢的,那星球轮廓在她的视野中逐渐缩小,变成一小片绿色的亮斑,然后消失。她没有停,也没有回头看,目光始终落在前方。 又过了大约两周,通讯面板收到了盘龙号的定位信号。信号是一组坐标,没有文字,没有附加信息。伊咕看了几秒,认出那组坐标和盘龙号当前航线的位置相近。她没有立刻回复,也没有改变航向,只是让飞船继续沿着原定路线飞行。第二天她把飞船降落在盘龙号的机库里。 她走下舷梯的时候,脚踩在金属地面上发出平稳的声响。她的外套旧了,肩线处的布料磨成薄薄一层,头发比上次来的时候又长了一些到了腰部。她沿着通道走向生活区,经过走廊拐角时侧过头看了一眼窗外的星光,然后继续往前走。隐岐正端着茶从机库侧门走进来,看见她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说:“Hi,回来了?。” “回来了。” “船长在食堂。” 她走进食堂。日向船长坐在长桌一端,面前放着一份已经吃完的餐盘,他抬起头,严肃却不失慈爱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你瘦了。” “还好吧。” “多待几天再走。” “……嗯。” 她在窗边的位置坐下。窗外星光正在缓慢移动,穿过玻璃落在她身上。她坐在那里,面朝窗外,背对着门口。她端着那杯茶,没有喝,只是用掌心贴着杯壁,感受那道温度正在缓慢地渗进她的皮肤里。她的手指在那道温度中停了一会儿,然后她把茶杯放回桌面。她不知道自己还要在这里待多久。她也不知道自己应该去哪里。 雷走进食堂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就是伊咕,目光先落在窗边那个位置上,过了几分钟才移开。 她的侧脸映在窗玻璃上,下颌线条干净,右眼角下方那颗泪痣在星光中隐约可见。她的头发比上次来的时候更长了,发尾落在腰部的位置。她的外套旧了,肩线处的布料被磨薄了一层。他端着一杯茶,在长桌的另一端坐下。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没有在她侧脸停留太久,两秒,三秒,然后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面前的杯子上。 伊咕坐在那里,面朝窗外。他能感觉到她身上的时间感不太一样,像一个人走了一段很长的路之后刚停下来不久,身体还带着那段路的惯性,需要一些时间才能完全停下。 他没有走过去,喝完那杯茶,站起来走出食堂,他走过通道的时候侧过头看了一眼她坐着的方向,窗外的星光落在她肩头,她的姿态没有任何变化。 第二天伊咕在机库里待了一段时间。自己的飞船停在机库一角,安静地靠在支撑架上。绕着飞船走了一圈,确认没有需要维修的部件,然后停下来,站在飞船侧面看着那道旧痕。那道划痕在灯光下清晰可见,边缘已经被时间磨钝了,像一道已经被反复确认过很多次的标记。伊咕看了一会儿,寻思该不该重新喷漆。 突然听到一阵脚步声,雷从机库入口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卷维修手册。他看见伊咕站在飞船旁边,没有走过来,在入口处停了一下。忧郁的女孩弯着腰,乌黑的长发垂在脸侧,随着弯腰,颈后露出一小段洁白娇嫩的皮肤。他的目光在那里停了一瞬,随即不好意思地移开目光,沿着另一侧的通道走远了。 午饭后伊咕在走廊里遇到了隐岐。隐岐正好从资料室出来,手里拿着一叠星图数据。他看见伊咕,放慢了脚步:“你上次留在导航系统里的那份星图,我用它校正过一次航线。” “能用吗?” “还能用。有几段路线确实已经偏离了标准航道,但坐标还在,方向没有丢。” 伊咕点了一下头,没有继续问。隐岐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你的船还能飞多久?” “燃料还够走完剩下的路线。” “走完之后呢?” “走完之后再看。” 隐岐站在走廊里没有立刻离开:“你每次回来都瘦一点。你一个人在船上吃东西不规律?” “在飞船上航行不知道时间,吃饭容易不规律。” “那就在我们的船上多待一段时间,让胃适应一下固定饭点。”隐岐说完转身走了,他的脚步声在通道中逐渐远去。伊咕站在走廊里,目送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傍晚的时候,伊咕站在观测窗前。窗外的星光正在缓慢地流动,她正在看着远处一片正在冷却的星云,它的边缘正在缓慢地收缩。她站了很久,久到走廊里的灯自动切换了亮度。她看着那片正在收缩的星云,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正在缓慢地变深。 雷在她身后大约两步远的位置停下来,他的声音不高:“那片星云正在收缩。再过几年,它会重新凝聚成一颗恒星。” “你以前见过这个过程吗?”雷问 “见过一次。但那时候不是这样子。” “最后凝聚成恒星了吗?” “凝聚了。花了很长的时间。但确实成了。” 她没有回答。两个人看着窗外,那片星云的边缘正在缓慢地收拢。过了一会儿,他说:“如果走完的时候,盘龙号正好在附近呢?” “那就在附近停一下,休息一下,再重新规划路线。” “盘龙号的航线上有几段路比较安静。” “?” “我的意思是,你喜欢安静,我们也可以很安静,而且安静的路走起来比较省力。”雷感觉自己语无伦次胡言乱语,他只是想要这个女孩留下来。 伊咕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没有计较他的话而是重新抛出话题:“那你觉得哪段路值得走?” 他想了想:“附近有正在形成的星团。还在生长。” “生长中的东西带着旺盛的生命力,所以值得我们去看。” 伊咕点点头表示了解,她转回去继续看着窗外,星光璀璨镶嵌在浓厚粘稠度夜幕中,或者说宇宙中是没有晴天的。 雷没有舍得离开,他的目光落在她倒映着璀璨星辰的苍□□致侧脸上,既有少女的幼态感又有冷清疏离的气质,右眼角下方那颗泪痣在星光下显得楚楚动人,睫毛垂着覆盖住那双会说话的眼睛,在眼睑下投出一道细密的阴影,身形削瘦淡薄,整个人带着薄雾包裹着的朦胧感。 他有点迷住了,知道自己在看她,但是没有移开目光,可能是窗外浩瀚的星辰太亮眼了让他反应有点迟钝,到最后还是没有移开。他说:“你以前一个人走了很久。”她说:“习惯了。” “习惯不代表不会累。只是不容易让人发现。”他没有等她回答,继续说,“如果你走不动了,可以在这里停。不是停几天,是停到你不想停为止。这艘船的航线可以改。” 她看着他,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没有回答,也没有移开视线。过了一会她转回去看着窗外,那道星光还在缓慢地流动,但她的呼吸在那一刻变得比之前更浅了一些。 那天夜里,雷躺在床上没有立刻睡着。走廊里的脚步声逐渐稀疏,盘龙号的夜间模式已经开启,他感觉到船体的振动正在从高频变成低频。 他想起她侧过脸的那一瞬间,想起她的苍白的肌肤在星光下泛着偏冷的光,乌密的睫毛遮住了大半眼睛,眼睛是猫儿一样的杏眼,眼角圆钝,眼波流转间仿佛蒙着一层雾气,让他有种忍不住去保护她的冲动。 冷清疏离的少女在他的记忆里停留了比他预想中更长的时间。他发现自己又记住了她低头时发梢落在肩头的角度。他感觉自己糟糕透了。 第三天中午,伊咕在食堂里吃饭。雷端着自己的餐盘走过去,在她旁边隔一个座位的地方坐下。她没有抬头,继续喝汤。他也没有说话,端着自己的餐盘开始吃,两个人隔着一个空座位的宽度,安静地吃着饭。周围是其他船员偶尔说话的声音,餐具碰撞的声响和通风系统持续的低鸣混在一起。 伊咕放下筷子站起来,经过他座位的时候她的脚步比平时快了一拍,走向水槽。雷坐在那里没有动,低头看着自己面前已经吃完的餐盘。少女的头发在转身时从肩头滑过,他看见了那道冷清的月光,自己都没有注意到目光已经追随着她走进通道的方向。雷反应过来,站起来,把餐盘放进水槽,转身走出食堂。 下午,隐岐在走廊里遇到雷,他正从机库方向走过来。隐岐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站定:“你今天中午吃饭的时候坐在她旁边了。” “嗯。” “你以前不坐靠窗位置。” “今天想坐了,看看外面美景。” 他看了雷一眼,“我看你是想要看美人。”吐槽了一句,侧过身让出通道。雷从他身边走过去,目不斜视。 傍晚,伊咕站在观测窗前。她站了很久,久到走廊里的灯自动切换了亮度。那片正在收缩的星云已经从视野中移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暗色的空旷区域,她正在看着那片空旷区域,没有在看任何具体的目标。 雷从她身后走进来,站在她旁边。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落在空气中:“你收到那条消息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她的手指在窗沿上停了一下:“在想一个我已经很久没有见到的人。” “那个人现在在哪?”声音有点干涩。 “在光之国。” 他沉默了一会:“那你会回去看他吗?” “不知道。”她说,“等走完剩下的路线之后,可能会回去。也可能不会。” 他心里舒缓一点点,像是石头落地。窗外的星光正在缓慢地移动,又落在他和她之间的那道距离上。他感觉自己应该说点什么,但那些话到了嘴边又不知道该怎么排顺序。 伊咕柔和的声音响起:“你知道我为什么还会回来吗?我在这里,发现这是一段航线不用解释自己从哪里来,也不用解释自己往哪里去的航线。”他看着她的冷清的侧脸。他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没有发觉的期待:“你可以多待一段时间。多久都可以。” 她侧过头看着他:“那等到期限到了再说。” 入夜后,伊咕回到自己的船舱。她坐在床沿上,把星图项链从衣领里拿出来,握在掌心里。 指腹沿着那项链的走向缓慢划过。那道光还在远处亮着,雷欧还在K-76训练那个她从未见过面的弟弟,赛文在光之国。而她在这里,在这艘船上,在那些还没走完的旧路线之间。 窗外的星光正在缓慢地流动,她感觉到那枚星图正在贴着她的皮肤持续亮着,像等着她决定下一步走向哪里。 39. 等待进入网审 特顿星的天空是暗紫色的。 那种紫色不是傍晚的暮色,也不是星云折射出来的光泽——是一种正在缓慢流动的、像被稀释过的旧墨水一样的颜色,从地平线的边缘向天顶蔓延,覆盖了整片视野。盘龙号降落在行星表面已经有两个小时了,日向船长说需要检修推进系统,伊咕没有多问。她站在盘龙号侧翼的舷梯下方,风从远处吹过来,干燥、带着细碎的沙粒,在她外套的衣摆边缘轻轻翻动。 她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衣领在晚风中翻飞,锁骨上那枚星图项链的细链在风中微微晃动。长及腰侧的墨色发丝浓密微卷,她的目光落在远处那道暗紫色的地平线上,带着哀而不戚,冷而不疏的冷清感。 雷从盘龙号侧门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只工具盒。他看见伊咕站在舷梯下方,自觉脚步放慢了一些,从她身边走过时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她微微蹙眉,目光落在远处地平线上。他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地平线上什么也没有,只有暗紫色的天光和持续移动的风。“你在看什么?” “不太对劲。”她说,“这颗星球的颜色不太对。” 雷没有追问,他把工具盒放在舷梯下方的地面上,弯腰认真检查了一遍里面的工具:“颜色是有些偏。但大气成分检测过了,安全。” “我知道。”伊咕说,“安全的东西也可以让人觉得不对。” 她收回目光,转身走回盘龙号的舷梯。她的脚步在金属踏板上发出哒哒哒的声音,走到舱门口时停下来侧过头望着雷:“如果有什么东西过来了,你会先听到声音还是先看到影子?” 雷认真的想了想:“看情况。有些东西先到的是声音。” “那如果先到的不是声音也不是影子呢?” 她没有等他回答,走进了舱门。她的背影消失在通道尽头,雷站在原地,手里拿着那只工具盒,看着少女倩丽的背影。 盘龙号内部的气味和上次离开时一样——循环系统持续运转的低鸣,金属和油脂的气息,还有某种从厨房方向飘来的、正在加热的食物的气味。伊咕沿着通道走向生活区,在食堂门口停了一下,日向船长正坐在长桌一端翻看一份星图数据。他抬头看了她一眼:“修好了?” “还没有。雷在检查。” “那就等检查完了再走。”日向船长把星图数据推到一边,关切的问“你最近睡眠怎么样?” 伊咕想了想,“还行。” “还行?你上次说‘还行’的时候,连续三天没睡够。”日向船长有点不满意这个回答。 伊咕在窗边的位置坐下。窗外那片暗紫色的天光透过玻璃落在她身上,早期的伊咕带着点婴儿肥,显得娇憨可爱,现在她已经褪去婴儿肥,脸型显得越发精致小巧,突出一种冷清感。她的手指搭在桌面上,指节分明,甲型颇具美感,右眼角下方那颗泪痣让她清纯中带着鬼魅感。 引擎关停之后她坐在驾驶座上,窗外没有光,只有持续存在的黑暗。她打开通讯面板,雷欧的消息还在那里,没有删除,没有回复,像一扇她还没有决定要不要推开的门。她把面板关上,又打开,又关上。那道消息在屏幕上停留了大约十秒,然后屏幕自动暗下去。她没有碰它,没有再打开。引擎重新启动,飞船从行星阴影中脱离出来,回到停机坪。 雷走进食堂的时候,伊咕还坐在窗边。他端了一杯水,在她斜对面的位置坐下,坐在那里喝水,悄悄打量让他心动的女生,他喝完那杯水站起来,经过她身边的时候特意放慢了脚步,“外面起风了。”,他心跳很快。 伊咕抬起头:“风是从哪个方向来的?” “从东边。” “东边有什么?” “一颗卫星的残骸,一个废弃的观测站,还有一些没有被记录的金属信号。” “没有被记录的金属信号。”她有点疑惑,重复了一遍,“那是什么?” “不知道。还在扫描。” 雷走出食堂。他的脚步声在通道中逐渐远去,伊咕坐在窗边没有动,继续看着窗外那片正在缓慢变暗的天光。 傍晚的时候,地面开始震动。那种震动和普通的地壳活动不同,它的频率更低、持续时间更长,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地下深处缓慢地翻了一个身。盘龙号的舱壁在震动中发出细小的金属颤音。 “它还在靠近。” 雷走到舷梯出口,站在伊咕旁边。前方那片暗紫色的地平线正在发生变化——一道正在缓慢移动的暗色轮廓正在从地面升起,它的边缘不整齐,像一层正在被缓慢撕裂的旧布。风正在从它的方向吹过来,带着一种干燥的、像金属被加热之后冷却下来的气味。 “那是什么?” “不知道。”雷有点不可察觉的慌乱,“但它正在向我们移动。” 伊咕侧过头看着他:“你以前见过这种东西吗?” “没有。” “那它可能不是怪兽。” “也可能是。只是我们没见过的那种。”雷下意识反驳。 那道暗色轮廓正在缓慢地扩大,它的边缘正在变得更加清晰——它的轮廓不对称,像一座正在缓慢移动的山。它的移动方式不像生物,更像某种正在被推动的旧物。 日向船长的声音从通道内部传来:“全员回到船上,准备起飞。” 伊咕转身走向舷梯,雷跟在她身后。她在踏进舱门之前停下来侧过头看了一眼——那道暗色轮廓正在变得更加清晰。她的目光在那道轮廓上停了两秒,然后她走进舱门。盘龙号的引擎开始预热,船体正在缓慢地上升。伊咕站在机库的观测窗前,看着窗外那片正在快速移动的地面。那道暗色轮廓正在变得更大、更近。她看见它的边缘开始变形——像一层正在被掀开的旧膜,正在从内部向外膨胀,逐渐裂开。它正在从地面下升起来。 “它出来了。”她说。 雷从她身后走近,站在她旁边。他们一起看着窗外那道正在缓慢成形的暗色轮廓。日向船长的声音从通讯频道中传来:“正在调整航向,避开它的移动路径。” 它的表面覆盖着一层正在缓慢流动的暗色物质,边缘处有一些细小的、正在摆动的触须,触须的摆动频率和盘龙号引擎的振动频率不同步。它的体积正在持续增大,已经占据了整片视野的三分之一。 “它在追我们。”伊咕说。 “它的移动速度不快。但它在追。” 日向船长已经开始拉升高度,盘龙号的船体正在向上倾斜。那道暗色轮廓正在视野中逐渐缩小,它的边缘正在变得模糊,但没有消失——它还在追。 伊咕收回目光,转身走向机库出口。雷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你去哪?” “去我的飞船。”她停下来侧过头,“如果它追上来了,盘龙号需要有人从侧面牵引它的注意力。” 雷慌乱地想要捉住伊咕手腕,但是失败了,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穿过通道走进机库。 她的飞船安静地停在机库一角。伊咕打开舱门,坐进驾驶座。引擎启动的声音在机库中持续了几秒,然后她通过通讯频道说了一句话:“我在侧面。你们继续拉升。” 日向船长的声音从频道中传来:“收到。注意距离。” 伊咕的飞船从盘龙号侧翼脱离,沿着一条弧线切向那道暗色轮廓的侧面。她透过舷窗看着那道正在缓慢移动的暗色轮廓,它的表面正在缓慢地流动。她调整航向让飞船靠近它的侧翼边缘,距离大约八百米。 那道暗色轮廓的移动在她靠近之后出现了一些变化——它的边缘开始向她的方向偏转。它的注意力正在被她的飞船拉过去。她的手指搭在控制面板边缘,没有移动,没有加速,只是保持在那个距离上,让那道暗色轮廓持续追着她的方向移动。 盘龙号正在她的视野中逐渐升高。雷的声音从通讯频道中传来:“它跟着你在转。” “我知道。” 她看着那道暗色轮廓正在向她所在的方向靠近,它的移动速度正在变快。她在它靠近到大约五百米时开始加速,飞船沿着一条弧线转向,那道暗色轮廓跟着她的方向转向,它的边缘正在缓慢地扩展。她的航向正在把它引向一片开阔的空域,远离盘龙号的上升路径。 盘龙号已经进入了更高的空域。伊咕的飞船正在那道暗色轮廓的前方持续移动。她在距离盘龙号大约三公里时调整航向,她的飞船沿着那道暗色轮廓的边缘划过一道弧线,把它带向远离盘龙号的方向。那道暗色轮廓跟着她的方向转了一个弯。 她的飞船继续向前飞行。那道暗色轮廓的速度正在变慢,它的边缘正在缓慢地收缩,像正在重新沉入地面以下。它的体积正在缩小,正在从边缘开始消散,逐渐变回那道模糊的暗色轮廓,最后完全消失在地平线的边缘。 伊咕把飞船调回盘龙号的航向,跟上了盘龙号的飞行轨迹。雷的声音从通讯频道中传来:“它消失了。” “它的能量消耗完了。它追了太远。” “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不知道。只是猜的。” 她的飞船跟在盘龙号后面,沿着一条稳定的航向前行。窗外那片暗紫色的天光正在缓慢地变亮,特顿星的轮廓在她的视野中逐渐缩小,变成一小片正在变暗的光斑。她的手指搭在控制面板边缘,窗外的星光正在缓慢地流动。 雷的焦急的声音再次从频道中传来:“你以前也这样做过吗?用自己的船引开敌人的注意力。” “做过几次。” “你一个人?” “一个人。” 通讯频道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现在不是一个人了,我和大家都会陪着你。” 伊咕没有回答。她的飞船继续跟在盘龙号后面,窗外的星光正在缓慢地流动。她的手指还搭在控制面板边缘,窗外的星光落在她脸上,她的侧脸映在窗玻璃上。 通讯面板的信号灯在夜晚的某个时刻开始闪烁。伊咕坐在驾驶座上,窗外的星光正在缓慢地流动,她的目光落在控制面板上那枚持续闪烁的信号灯上,然后伸手点开。文字逐行显示出来——来源标记着盘龙号的通讯频道,发信人不是日向船长,不是隐岐,是一个她没见过的名字。 “我是梦比优斯奥特曼。我需要见盘龙号上的雷。光之国正在毁灭,我需要你们的帮助。” 她的目光在那段文字上停了一下。她打开了通讯频道,她的声音不高:“我是诸星伊咕。你在哪?” “正在接近你们的航线。大约二十分钟后到达。请求与雷见面。” 伊咕从驾驶座上站起来,沿着通道走向生活区。雷正在机库里整理设备,她站在机库入口处:“有一个人要见你。” 雷抬起头:“谁?” “他说他叫梦比优斯奥特曼。” 雷放下手里的工具,站起来。他看着她:“他来找我?” 她侧过身让出通道:“他大约二十分钟后到。” 雷走出机库,经过她前,停了下来:“你知道他是谁吗?” “知道。光之国的奥特战士。”伊咕的声音有点过分冷静,“他需要你的帮助。” 伊咕走到他身边,在他旁边站定:“你不认识他。” “不认识。” “那你要见他吗?他已经来了” “那就去吧。”雷听出来伊咕的声音里有着自己都没有发现的渴望,这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 一道光正在从远处的星域中接近,它的亮度正在逐渐增加,像一枚正在被点燃的旧灯。那道光在盘龙号前方大约五百米处停下,然后开始收拢。它的边缘正在向内收缩,像一层正在被缓慢合拢的旧书页。光散去之后,一个人形轮廓站在那道光的位置上。人类形态,穿着深蓝色的外套,棕色的头发微卷,面容年轻,目光清澈,他的目光落在盘龙号的观测窗方向,带着任务必须完成的坚决。 那道身影正在向盘龙号靠近。伊咕侧过头提醒雷:“他去的是机库方向。” 雷转身走向机库通道。伊咕跟在他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通道,来到机库入口处。机库的灯光从高处落下来,那道身影站在机库中央,他的目光落在雷身上,然后他开口了: “你是雷。” “我是。” “我是梦比优斯奥特曼。光之国需要你的帮助。” 日向船长从通道另一头走来,他的声音不高:“你说光之国需要帮助——光之国怎么了?” 梦比优斯的急切的目光从雷身上移开,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他的语速仓促:“贝利亚越狱了。他夺取了等离子火花塔的能量核,光之国已经被冰封了。”他包含希望的目光重新落在雷身上,“赛文奥特曼让我来找你。他说你是唯一能对抗贝利亚的人。” 雷看着他:“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体内有雷布拉德基因。贝利亚也是雷布拉德基因的持有者,只有你才能对抗他操控终极战斗仪的力量。”他的目光没有移开,“光之国正在等待你的决定。” 雷站在那里没有动,机库里的空气正在缓慢地凝固了。伊咕站在他侧后方不远处,她的目光从头到尾都在梦比优斯脸上。 日向船长走过来一步:“他说的贝利亚是什么人?” “光之国最强的战士之一,曾经和奥特之父一起战斗过,后来因为渴望力量堕入黑暗。”他的目光落在日向船长身上,“他夺取了光之国能量核之后逃往了怪兽墓场。如果他在那里成功召唤了怪兽军团,整个宇宙都会陷入危机。” 雷看着他:“你说赛文让你来找我——赛文是谁?” “赛文奥特曼。他是光之国的英勇战士。”他的声音激动的拔高一度,“他和我、初代奥特曼一起,是光之国少数没有被冰封的幸存者。” “赛文怎么样了。”沉默许久的伊咕开口。 “他还活着。他和初代奥特曼用光之屏障挡住了冰封,正在光之国外围等待支援,但是他坚持不了多久了。”梦比优斯望向雷的眼神充满了希冀。 他走近了一步:“我需要带你去见他们。” 雷看着他的眼睛。机库里的空气已经凝固,没有人开口。 伊咕从侧后方走出来,站在雷旁边,她的声音温温柔柔:“你说你需要雷的力量来对抗贝利亚。那你需要什么?” “需要雷和我一起去怪兽墓场。需要他用自己的力量对抗贝利亚的终极战斗仪。需要他在光之国被彻底冰封之前,把能量核夺回来。” 伊咕专注的看着雷:“你去吗?” 雷沉默了,但是伊咕含情脉脉的眼神让他有一种不顾一切的冲动,他坚定的开口:“我去。” 梦比优斯的目光在伊咕身上停了一下,他的声音和刚才一样,但尾音比之前稍微轻了一些:“谢谢你。” 伊咕转身走向她的飞船。 雷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你去哪?” “我的飞船还停在机库里。如果你们要去怪兽墓场,我可以跟在后面。” 梦比优斯有点震惊看着她:“你也要去?” “我是伊咕奥特曼,是赛文奥特曼的女儿。”

光之国向伊咕靠近,冰层覆盖了建筑的弧面,那些她在星图上见过的银白色弧线全部被一层正在缓慢扩张的灰白色旧壳覆盖了。等离子火花塔的位置还能辨认出来,塔身大半被冻住了,只有顶端还残留着一线正在缓慢收缩的金色光。那道光正在变细,像一枚正在被缓慢捻灭的旧灯芯。 她看着那片冰封的城市,冷清易碎身姿映在反光面上,给人一种柔弱美,她不知道光之国应该是什么样的。她读过关于它的描述,看过星图上的标注,听雷欧和赛文提过,但她从来没有亲眼见过它。现在她见到了。它正在被冰封。 她走下舷梯时,冰层在她靴底碎裂,发出细碎的声响。她的外套下摆被风吹起,又落下。她走在队伍最后面,前面是雷和梦比优斯,她的步伐比他们更慢一些,不是因为她走不快,是因为她正在把眼前的街道和记忆中的描述一层一层地叠在一起。那些街道的名字她读过,哪些建筑属于宇宙警备队,哪些属于科学技术局,哪些属于银十字军。她现在正踩在它们的冰面上。风穿过建筑之间的缝隙,带来冰层深处细微的声响。 她抬起头,越过雷和梦比优斯的肩头,看见了赛文。 他站在一道正在缓慢收缩的光之屏障边缘,背挺直,肩线平整。初代站在他旁边。两个人的光正在屏障边缘汇合,形成一道正在变窄的半圆弧。那道屏障的边缘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后退,像一层正在变薄的旧膜。 伊咕停住了。想要张口,却又说不出来,她的脚步停在了距离赛文大约十步远的位置。她看着他。她在地球上长大,他教过她认星星,教过她怎么在黑暗里辨认方向。他教她格斗,送她上学,帮她梳头,在她做噩梦的时候坐在床边等她醒来。她一直以为他已经不在了。MAC队全灭之后没有人知道他的下落,她在地球上等过一段时间,等不到任何消息。后来她离开了地球,把他留下的星图带在身上,把那些路线走完。那些路线走得越远,她越少想“如果他还在”这件事。她花了很长时间让自己接受他已经不在了,她以为那道光不会再亮起来了。 现在他就在她面前。那道屏障正在变薄,他的光正在变暗,但他的站姿和她记忆中一样挺拔。她的纤细的手指垂在身侧,没有收拢,没有张开,但是有点微微颤抖。 赛文的目光掠过雷和梦比优斯,落在她身上。那道目光停住了,也没有开口。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他的女儿像一捧打翻的月光,冷清又易碎,却带着“无需讨好任何人的倔强”,他不知道女儿这些年经历了什么造就了她现在这幅矛盾模样,他的冷峻的脸在屏障边缘的光中半明半暗,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像在陈述一件他已经确认了很久的事:“你来了。” “收到消息之后就来了,人来了。”她说。 他看着她,压抑浓厚的情绪在眼底翻滚。他没有走过来,她也没有走过去,那道距离还保持着十步的宽度。 她站在那里,倔强的等待着,像是冷清的月光再一次被打碎,眼神下垂,蝶翼一样的睫毛微微颤抖。 初代在旁边开口了,声音不高:“泰罗用身体护住了最后一道光,在等离子火花塔底部。贝利亚带着能量核去了怪兽墓场。”他的目光在伊咕身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去,像在确认一道他已经听说过的旧信息,没有多说什么。 父女俩好像对初代的话熟视无睹,赛文看着她:“你在路上走了多久?” “不知道。” “走的那条线?” “忘记了。” 赛文叹一口气,三步做两步走到伊咕旁边,一把搂住他的女儿,“我很想你。” “你没有回来找我。”伊咕眼泪要掉不掉,真的很委屈,整个人要碎掉了。 “对不起,伊咕。”她的父亲带着些许愧疚,紧紧的抱着久别重逢长大的女儿,抚摸着她的发顶,“没有陪你好好长大。” “还好,雷欧哥有好好照顾我,我自己也把自己照顾的很好。”伊咕带着最后的倔强。 梦比优斯和雷正在和初代讨论战局。贝利亚在怪兽墓场,正在集结怪兽军团。能量核还在他手里,那些被唤醒的怪兽正在他身后排列。 伊咕和赛文没有参与,父女俩站在队伍外围,站在一道冰裂的边缘,看着那道裂缝正在她的视野中缓慢地扩大。它的边缘正在变宽,正在以她无法控制的速度延伸。那道裂痕从塔基方向延伸出来,她不知道它要延伸到哪里去。 “这不是你的事情,伊咕,你来自地球,这是光之国的战争,你还太小了。”老父亲带着一如既往的偏心,他害怕自己的女儿再次因为战争而破碎。 偏心的事情他做多了,他的女儿不来也没有关系,伊咕能够平安长大,就是他对女儿的预期。 伊咕没有讲话,风从街道尽头吹过来,穿过冰层覆盖的建筑缝隙,发出清脆的声音。她抬头看向远处——等离子火花塔的轮廓在冰层中隐约可辨,塔顶那道光正在持续收缩,像一只正在缓慢闭合的眼。 她知道那道光不会永远亮下去,如果能量核不被夺回,它会彻底熄灭。她不知道那还要多久。 “这里是爸爸的故乡,是爸爸的家,是我从小睡前故事里的仙境,也是我想要去地方。”伊咕紧握着父亲的手,“我想要保护爸爸,我不想要爸爸再离开了。” 初代的声音从她身后不远处传来:“泰罗的光还在塔底。那道光能支撑一段时间,但不会太久。”他的声音很冷静,陈述一件他已经确认过很多次的事情。伊咕没有回头。她站在冰裂边缘,看着远处那道正在缓慢收缩的金色光。 她侧过头,雷正站在不远处,他正在和梦比优斯说话。她只是站在那道冰裂的边缘,站在父亲的旁边,等着队伍决定下一步走向哪里。 风从冰面上吹过来,她的外套下摆被吹动,头发被带起来又落回去,她蹭蹭赛文的臂膀,好像一头受伤的小兽在寻求安慰。 赛文抚摸她的头顶,声音从头顶传来:“K76星的训练场上,雷欧还在训练赛罗。” 她仰起头看着赛文,赛文高大的身影好像和记忆中没有什么区别,她好像还是很多年前在MAC队基地无忧无虑的那个小女孩,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像在确认她还在听,像在确认自己的顽皮的孩子是不是在想什么坏点子。 他说:“你现在可以去找雷欧,也可以乖乖留在这里。”他又摸了摸伊咕头顶,转脸继续和初代讨论那道光还能撑多久。 伊咕站在原地。她不知道自己应该留下来还是应该走。那道冰裂正在她的视野中缓慢地扩大,远处那道光还在收缩。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右手无名指上那枚戒指,那道波纹弧线在冰面的冷光中隐约可见。她抬起头:“我先去K76星。然后再回来。” 赛文没有回头,像是一个已经确定孩子已经安全的家长,但他开口了:“去吧。” 她转身走回飞船,走了几步之后又停下来侧过头,那道冰裂好像停止了。她站在舷梯上,回头看着父亲,感觉到那枚星图项链贴着她的皮肤持续变温,她的手指搭在舱门边缘。 “那边风沙很大。”父亲说。 “你带的衣服够吗?”他又问。 “我带够了。”伊咕得到了想要的关心,她一直是一个乖孩子。 她心满意足走进舱门,舱门在她身后合拢。她坐在驾驶座上,引擎启动。窗外的光之国正在她的视野中退远,冰层覆盖的街道正在缩成一道正在变暗的弧线。那道光正在她的后方持续亮着,她朝着K76星的方向持续向前飞。 40. [待高审] [待高审] K76星的天空是灰黄色的。风沙很厚,从地面上升起来,覆盖了视野的大半。那些沙粒在风中持续移动,打在飞船外壳上发出细密的声响。伊咕把飞船降落在训练场外围一处相对平坦的地面上。她坐在驾驶座上,没有立刻打开舱门。她低着头,手指搭在控制面板边缘。她的奥特形态已经持续了很久——从离开光之国的时候她就保持着这个形态,因为在地球之外,她不需要变回人类。 成年后她的身体是珍珠白色的,表面泛着柔和的哑光,焰心红的纹路从肩部延伸至腰侧,沿着她身体的弧度收拢。 她的猫耳状头冠在安静的驾驶舱中没有移动,但耳尖微微朝向舱门的方向,捕捉着风沙撞击金属表面的声音。白手套搭在控制面板边缘,手背上的金色导流纹路在面板的微光中隐约可见。白靴子踩在驾驶舱的地面上,靴口翻折边是焰心红色的,在暗光中泛着一层柔和的反光。 她打开舱门,风沙涌了进来。那些沙粒打在珍珠白色的身体表面,沿着焰心红纹路的走向滑落。她侧过身挡了一下,然后走下舷梯。白靴子踩在沙地上,风沙在她脚边堆积成细小的颗粒。她的猫耳状头冠在风沙中微微前倾,捕捉着周围的声音——风沙移动的声音,远处训练场上脚步落地的声音,呼吸的声音。她的身体在灰黄色的风沙中泛着柔和的哑光,焰心红纹路正在风沙中沿她身体的曲线铺展开来。 她看见了训练场。风沙中有一片被踩实的区域,那片区域的沙面比周围更硬,颜色更深。两个人正在那片区域的中央移动。她认出了其中一个人——雷欧。他的身体是赤红色的,表面的纹路沿着肩甲和腰侧铺展开来,他的肩甲边缘附着着一层正在缓慢流动的暗色物质。他的胸肌在风沙中轮廓分明,随着呼吸持续地收放,他的腹肌饱满,每一块肌理之间的沟壑被风沙填满又露出来。大腿粗壮,股四头肌在站直的姿态中隆起,k-67的风沙沿着他身体表面的曲线簌簌向下滑落,无一不展示他健美强壮的身材。 另一个人站在他对面,身形比雷欧小几圈。他的体色是红蓝交织的,红色的部分和蓝色的部分在他身体上交错分布,从肩甲到胸甲再到腰侧——一半是红色,一半是蓝色。银色的纹路沿着两种颜色的交界线铺展开来,在肩甲边缘形成一道正在缓慢流动的银色光泽。 他的头冠棱角分明,两枚头镖向后延伸,边缘带着一道正在变亮的弧光,像两片正在被反复打磨的旧刃,在风沙中泛着暗色的反光。他的眼睛是金色的,瞳孔是蓝色的,在风沙中持续收缩又放大,捕捉着雷欧移动的方向。 他的动作带着一种被反复锤炼过的锐利——每一次侧踢、每一次出拳,都在重复中逐次收敛多余的角度,收缩到更窄的范围内。他的身体正在持续地、缓慢地改变着自己的动作习惯,在每一次重复中移除不需要的角度。 雷欧侧过身,他的视线穿过风沙落在伊咕身上。他的身体在那一刻停住了。 他的胸肌在停下的时候仍然保持着呼吸的频率,持续地收放。他的目光在她身上持续了两秒——她的猫耳状头冠在风沙中微微前倾,珍珠白色的身体在灰黄色的风沙中没有被弄脏,反而泛着更加柔和的哑光。她远远地站在那里,比雷欧矮了一截,体型更纤细,在大风中她的身体没有晃动。她的重心稳定地落在脚掌中央。雷欧看着她,他胸膛微微震颤,开口了:“你来了。”穿过风沙落进她灵活转动的耳朵里。 “来了。” “你去过光之国了?” “停了。” 雷欧停顿一下,思索了一下称呼,“他认出你了?” “我们俩和好了。” 他没有再问,也没有问女孩什么时候和他吵架了,有点脾气也是好事,重新面对赛罗的方向:“继续。” 训练重新开始。赛罗好奇的想法在雷欧转回去后收敛,最后一眼扫过了她站立的位置,然后收回去,重新面对雷欧。 风沙在伊咕的脚边堆积成细小的颗粒又散开。她站在训练场边缘,看着雷欧的身体在风沙中持续移动。他的胸肌在每一次出拳时收紧,在每一次收拳时放松。他的大腿在每一次迈步时隆起,风沙沿着他大腿外侧的弧度向下滑落。他的肩甲边缘的暗色物质正在持续流动。 雷欧的身材确实很好,伊咕突然想到,这一定和她爸严格要求有很大关系。 训练结束之后,赛罗站在原地喘气。他的消瘦的胸膛在风沙中持续起伏。他的好奇的目光又看了伊咕一眼,只是她身上停了一下也没有问这个年轻漂亮的女性为什么来这里,和雷欧有什么关系,就转身走开,走向遮棚。 雷欧没有立刻停下来。他站在训练场中央,风沙在他肩线处堆积成一层薄薄的灰。他抬起左手,手指落在左臂外侧的臂环边缘。那圈银白色的金属从他小臂上松开,脱离臂环的形态,在他手中延展开来,变成一道银白色的织物。那道织物从他手中垂落,沿着他肩头的弧度铺展开来,覆盖在他的肩甲上方。银白色的织物表面在风沙中泛着一层哑光。边缘处有一道细窄的金色镶边,在风沙中偶尔反射出光。双肩的位置有两片金色的护肩,护肩的边缘是弧形的,贴合他肩甲的弧度。那道织物从他肩头垂落,沿着他的后背向下延伸,沿着他胸口的轮廓垂落下来。 他转过身,看着她。那道织物随着他转身的动作微微滑动,沿着他手臂外侧的线条移动,然后重新贴合他肩头的弧度。他的胸肌在披风下面持续起伏着,腹肌随着呼吸收紧又松开。他的大腿在他站立时保持着重心的稳定。 “你在地球上走了多久才到的光之国?” “忘记了” “绕了红巨星?” “不知道。” 雷欧对她的耍无赖也没有办法,只好顺着,他一向很宠爱这个懂事可爱的妹妹。 她看着他,他的胸肌在披风下面持续起伏,披风边缘的金色镶边正在他胸肌的轮廓上闪耀金色光芒。风沙在他和她的脚边持续堆积又散开。她开口说了一句:“你以前在地球上从来没有展开过它。” “在地球上不需要。” “那为什么现在需要了?” 他看着她,那道银白色织物正在他肩头持续垂落:“因为……”雷欧想了想,这丫头肯定不会好好听他讲话,干脆就不解释了。 伊咕也没有追问,直接上手摸雷欧的披风和肩甲。“真臭美。”,冰冰凉凉的,什么材质她没有看出来,但是非同凡品,“我也想要嘛~雷欧哥哥。”伊咕开始缠着雷欧撒娇。 雷欧有点无奈,揉了揉伊咕脑袋,“这个不能给你,这是王者披风,只有王族才能带着。其他的东西我都能给你。” “雷欧哥哥真封建!”伊咕非常不满。 赛罗从遮棚下走出来,他的靴底踩在沙地上,脚步很稳。他的目光在雷欧和伊咕之间移动了一下,然后落在雷欧身上:“她是谁?” 雷欧侧过头看着他:“她是你父亲赛文的养女,伊咕,你的姐姐。” 赛罗的目光重新落在伊咕身上。她站在那里,风沙在她脚边堆积成细小的颗粒。她的猫耳状头冠在风沙中微微前倾,她的眼睛是鹅黄色的,正在看着他。他看着她,她也专注的看着他。 “哦。” “我在地球上长大的。” “你刚才站在场边的时候,一直在看我的侧踢。” “你的侧踢收尾往左偏了大约一掌宽。” 他看着她,没有反驳,也没有确认。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又停了一下,他转回去重新走到训练场中央。他重新开始训练。他的侧踢在风沙中重新成形,收尾比刚才更直了一些。 雷欧站在她旁边,那道银白色织物正在他肩头持续垂落。他侧过头看着她:“赛罗的侧翼还不够稳。你如果有空,可以帮他看一眼。” “不要。” “哎。”这孩子怎么突然变小,开始撒娇争宠不听话了。 “你教过他怎么站,他会自己学会怎么走。” 雷欧没有回答,他的胸肌在披风下面持续起伏着,他看着那道正在训练场中央重新移动的年轻轮廓:“你到了怪兽墓场之后,不要站在正面。” “我知道。” “从侧面切入。” “好啰嗦。” “你手上的戒指——里面封了一道能量。遇到危险它会挡一次。” “我知道,你告诉过我。” “我说过的事情我再说一遍,因为你在战场上可能会忘记。” 他的声音有些快,似乎想要说很多:“你在地球上的时候,我坐在餐桌对面问过你很多遍‘明天早上想吃什么’。那时候你从来没有……” 她侧过头看着他,他絮絮叨叨的,那道柔软的银白色织物在他肩头垂落。伊咕有点想要抱雷欧的冲动,她想了想,不忍了,转身抱住雷欧的腰,把自己埋到雷欧宽阔胸膛。 絮絮叨叨的雷欧停下来了,有点愣住,高大的身躯回抱住那个脆弱纤细的少女,轻轻拍打她的背,严严实实的把她包裹住,就像很多年前那个瓢泼大雨的夜晚。 “雷欧,我今天好高兴,我又见到爸爸了,我还是很爱爸爸,爸爸说他想我,我开心又不开心的,但是还是开心多一点,他让我来找你,让我不要去,但是我还是想去,我想要和爸爸在一起,不要再分开来了。我心里有点难过。”女孩说话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哭腔,尾音颤颤巍巍。 雷欧没有说话,紧紧抱着少女,轻轻拍打她的后背,炙热的温度在他们相贴的时候传过来,带着雷欧强劲有力鼓点般的心跳,伊咕有些眷恋,脸蹭了蹭雷欧硬邦邦的胸肌,平复一下心情,慢慢从他的怀里出来。 “我要走了,去爸爸那里。” “注意安全。” 她转身往回走,风沙在她身后合拢。她的猫耳状头冠在风沙中微微向后收拢,耳尖指向飞船舱门的方向。白靴子踩在沙地上,每一步都踩实了,风沙在她脚边堆积成细小的颗粒又散开。她走进舱门,坐在驾驶座上。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右手无名指上那道银圈,那道波纹弧线在控制面板的微光中隐约可见。 —— 光之国在视野中越来越远,梦比优斯在前方带路,向怪兽墓场的方向推进。窗外的星光在航行中逐渐变暗,像一层正在被缓慢拧紧的旧布正在将光的出口逐寸封死。 怪兽墓场出现在视野中时,是一座漂浮在宇宙中的巨大废墟。无数战败怪兽的遗骸堆积在一起,形成了一整片漂浮的大陆,表面覆盖着暗色的能量膜,边缘处有细微的能量波动正在持续扩散,像一层正在缓慢呼吸的旧膜。贝利亚已经到达了那里。 等离子火花塔的能量核被他插在墓场中央的高台上,暗色的能量沿着地面向四周蔓延,沿着那些堆积的怪兽遗骸的缝隙渗透进去。那些曾经已经冷却的怪兽尸体正在缓慢地、持续地改变温度。一头接一头怪兽从墓场的各个角落站起来,它们的眼睛亮着暗色的光,它们的骨骼和甲壳上覆盖着一层正在缓慢流动的黑色能量膜。贝利亚站在高台上,手里握着终极战斗仪,他的声音不高,但穿过整个墓场:“欢迎来到我的军团。” 梦比优斯和初代从正面切入战场。雷召唤了哥莫拉,伊咕从侧翼降落在墓场边缘的一处高台上。她的猫耳状头冠微微转动——捕捉着周围的声波,怪兽的脚步,贝利亚的能量波动,同伴移动的方向。 她的视线扫过战场,那些怪兽正在从四面八方向他们的方向汇聚,像一层正在被压缩的旧布正在持续地向中心收拢。她侧过头,看见雷正在指挥哥莫拉正面突破,梦比优斯的光束正在清理右侧的阵型。她从侧面切入,白靴子踩在由碎骨和金属残骸构成的地面上,向那些正在从侧翼包围的怪兽移动。 开战后,伊咕一直和梦比优斯保持着大约三百米的距离。梦比优斯在正面突破,她在侧翼清退那些试图从侧面绕到后方攻击初代和赛文的怪兽。她的白手套上的金色纹路正在持续亮起,光沿着手背的骨骼纹理蔓延至指尖。她用兰帕尔特光束击中怪兽的角和尾巴,让它们失去平衡,追上去用八分光轮切断它们追击的路径。 赛文和初代在战场另一侧维持着阵型。赛文的光盾正在承受持续冲击,他的肩线微绷。 伊咕在清理完一队从侧翼靠近的怪兽之后,用念力扩散声音:“右侧第三波已经清完。”没有回答。但她看见赛文的光盾在她的语音落下之后略微扩大了一圈。他听见了。 雷的哥莫拉正在正面突破怪兽军团的防线。哥莫拉的角撞在一头体型较大的怪兽身上,把那头怪兽向后推了大约十步。雷站在哥莫拉身后,他的声音从通讯频道中传过来:“它们在向中央收缩。贝利亚在把它们聚拢到同一片区域。”初代的声音接上:“他在准备最后一击。” 就在这时,贝利亚的声音再次响起。那道声音穿过整个战场,落在每个人的耳朵里,像一层正在被缓慢压紧的旧膜正在被推入更深处。他正在说话,他的声音不高,但整个战场都能听见:“你就是雷奥尼克斯。你和我一样。你体内有雷布拉德的基因。你和我一样——可以操控这些怪兽。” 伊咕看见雷的动作在贝利亚的声音落下之后顿了一下,他握着战斗仪的手指正在收紧。那道声音正在被缓慢地吸收。那道声音正在持续地、稳定地占据他的注意力。伊咕从侧翼脱离,向雷的方向靠近了大约一百米,她压低声音开口:“雷。”他没有回应。她有点焦急说:“不要听他的。他在用你的基因隔空控制你。” 贝利亚的声音再次响起:“你以为你是站在正义的一边?你体内的力量和我是一样的。你只是一个还没有学会使用它的我。”雷的动作停了下来。他的手指攥紧了战斗仪,他的呼吸正在变重。哥莫拉在他面前停住了,伊咕看见他的肩膀正在微微颤抖——他的意志正在和那道正在被激活的基因控制相互拉扯。那道力量正在从他体内涌出来,像一层正在被缓慢掀开的旧壳正在被重新打开。 雷在那一刻失控了。他的身体猛地前倾,战斗仪从他手中弹射而出。哥莫拉在雷失控的瞬间侧过头,它的身体在原地转向,朝向赛文的方向。赛文的光盾在哥莫拉的冲击下碎裂了。怪兽的角刺入赛文的身体,那道暗色的冲击波沿着赛文的胸甲向四周扩散开来。赛文的身体向后倒去。他的光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暗,像一层正在被缓慢拧灭的旧灯。 伊咕看见了。她看见了哥莫拉的角刺入赛文的身体,看见了赛文的光盾碎裂的瞬间,看见了他的身体向后倒去的弧线。她的猫耳状头冠捕捉到了那道冲击波扩散的声响——先是贯穿赛文胸甲的声音,然后是光盾碎裂的声音,然后是赛文身体落地的声音。 三道声音依次落在她的感知中,像三道惊雷,“爸爸!”。她跑向赛文,白靴子踩在碎片地面上,她听见了赛文的声音,那道声音透过通讯频道传过来,隐忍而克制:“危险,不要过来,注意安全,继续前进。” 她听话的停下来,肩膀剧烈抖动,双手攥紧成拳。 伊咕用余光看见雷跪在地上,他的肩膀正在颤抖,他正在从失控状态中缓慢地恢复。哥莫拉在击中赛文之后已经停了下来,不再移动,像一层正在失去张力的旧膜正在从内部缓慢地松弛。他正在缓慢地恢复他自己的意识。她看见他的肩膀停止了颤抖。他开口说了一句话:“……我做了什么?” 伊咕没有回答,她继续向前移动,但她的方向已经改变了——从向赛文靠近变成了向雷靠近,她强迫自己冷静,“站起来,继续战斗。” 雷看着伊咕柔韧的背影,跌跌撞撞站起来,他的目光重新锁定高台上贝利亚的方向,他的声音充满坚定,“我知道了。” 赛罗到达的时候,他扶起他的父亲赛文,贝利亚的终极战斗仪正在持续发出低频的振动,那些振动穿过整个战场,像再次向怪兽下达指令。 赛罗没有减速,从怪兽军团的外围直接切入。他的身形在战场上划过一道红蓝交错的弧线,头镖在飞行中旋转,切开挡在前面的怪兽,他没有停下来。落在高台上,站在贝利亚面前。他开口说了一句:“你就是贝利亚?”贝利亚看着他,他的声音里充满了蔑视:“哪来的小虫子。” 赛罗没有反驳。他直接向前冲去。 他在正面切入之后迅速调整了站位,用雷欧教过他的方式向贝利亚的侧翼移动。贝利亚的终极战斗仪扫过来时,他压低身体避开了那道光弧,同时右手聚光成刃,切向贝利亚的肩甲。头镖落回他手中。两道头镖在他手中合并成一道更长的光刃,他向前推进,光刃切入贝利亚的肩甲,那道冲击让贝利亚的身体向后倾斜了半步。贝利亚的终极战斗仪再次挥出,赛罗侧身避开,落地时重心不稳,滑了半步。他稳住重心,重新向前冲去。 伊咕站在战场侧翼,她的猫耳状头冠捕捉着高台上两道身影的移动轨迹。贝利亚的终极战斗仪正在持续发出低频的振动,每一次挥动都会带起一层正在扩散的能量波。赛罗正在那道能量波的空隙中寻找切入的时机,在贝利亚的终极战斗仪挥出到最高点时,从下方切入,头镖切向贝利亚的腹部。贝利亚的身体向后倒去,终极战斗仪从他的手中脱落了。他的身体坠入了高台边缘的裂缝中。 赛罗站在高台边缘,低头看着那道正在缓慢合拢的裂缝。梦比优斯和雷正从战场另一侧向他靠近。伊咕没有向高台移动。她仍然站在战场侧翼。她的猫耳状头冠捕捉到裂缝深处传来一阵新的振动——和贝利亚之前释放的能量波频率不同。那道振动正在加速,像一口正在被重新敲响的旧钟。她开口说了一句:“他还没有结束。” 裂缝中的能量开始向上涌出。那些细小的能量流从裂缝边缘向外扩散,沿着地面的 缝隙渗入那些堆积的怪兽遗骸。那些遗骸正在缓慢地移动,像一层正在被重新激活的旧膜。贝利亚的身体正在从裂缝中浮上来。他没有站起来,他的身体悬浮在半空中,终极战斗仪重新回到他的手中。他开口了,他的声音和之前不同,像一道正在被反复压制的旧信正在被重新打开:“你以为你赢了。”他将终极战斗仪插入自己胸口。暗色的能量从战斗仪中涌出,沿着他身体的纹路向外扩散,渗入那些堆积的怪兽遗骸中。那些遗骸开始剧烈震动,像一层正在被重新激活的旧铁。 那些震动逐渐汇聚成一个整体。那些怪兽的遗骸正在向中央聚拢,缠绕在贝利亚周围,拼合成一尊巨大的躯体。那些怪兽的骨骼、甲壳、触须、利爪——全部融合在一起,形成了一座正在缓慢移动的山。它的身体由无数怪兽的残骸拼接而成,每一个接缝处都在持续渗出暗色的光。它的头顶覆盖着不同怪兽的头颅,它的肩膀由巨型怪兽的胸甲构成,它的背部伸展着无数不同形状的翅翼。 百体怪兽贝琉多拉成形了。它的身高超过四千米。它低头时,整个墓场都在震动。它的声音不是从嘴里发出来的,是从那些拼接在一起的怪兽身体内部同时发出的——是一道由数百种不同的吼叫叠加在一起的声音。赛罗站在它面前,抬头看着它。 雷站在赛罗身后不远处,伊咕站在更远的位置,她的身体在那些堆积的遗骸之间保持着稳定。她看着那道正在缓慢移动的巨大轮廓。她的猫耳状头冠捕捉着它的声音,那道声音从它的表面持续发出,时断时续,伊咕仔细听着准备找准解决机会。 所有人同时发起了攻击。赛罗从正面冲锋,光刃切向贝琉多拉的胸口。梦比优斯的光束击中它的左翼。初代的光束和雷的战斗仪能量击中同一处接缝。伊咕从侧翼切入,白靴子踩在由不同怪兽甲壳拼接而成的表面上。她的光刃切入一处连接处,感觉到那道阻力正在从她的指尖传回她的手臂。那些被拼接在贝琉多拉体内的怪兽正在被那道持续的能量压制着,它们的意识正在被持续地覆盖。 雷站在地面,将他的战斗仪对准贝琉多拉的方向。他的光正在沿着那道暗色的能量路径反向渗透。那些被拼接在贝琉多拉体内的怪兽中有一部分开始松动,像一层正在被缓慢剥离的旧膜正在从内部被推开。 贝琉多拉的侧翼在那道松动中出现了短暂的停滞,它的身体向一侧倾斜了大约五度。赛罗抓住那道倾斜,升空到贝琉多拉胸口正前方的位置。他的光刃正在持续亮起。他的声音高亢:“最后一击!”那道冲击从正面贯穿了贝琉多拉的核心。 贝琉多拉的身体开始从中央裂开。那些被拼接在一起的怪兽遗骸正在散落,像正在被掀开的旧壳。暗色的光从那些裂缝中涌出来,正在逐渐变淡。赛文从战场另一侧站起来,他的光已经恢复了一些,正在缓慢地、稳定地变亮。雷站在那里,他的呼吸还在持续,他的手指已经松开了,他的战斗仪放在地面上。贝琉多拉的残骸正在散落成无数碎片,正在缓慢地沉入怪兽墓场的地面中。 伊咕从侧翼走回主战场,向她父亲走去,她的白手套上的金色纹路正在缓慢地暗下去。她的猫耳状头冠正在从警觉的状态缓慢地恢复到自然朝前的位置。她站在战场边缘。能量核被赛罗握在手中。光之国正在从冰封中恢复。她看着那道金色光芒在他的掌心中稳定地亮着。 雷向伊咕表白那段发生得毫无预兆。 贝琉多拉倒塌之后,赛罗握着能量核从高台上降落,雷站在战场中央,正在平复呼吸。他的肩膀还在微微发抖——那是被贝利亚的基因控制之后留下的余震,从他的肩胛骨向四周扩散,然后逐渐变轻。他的目光正在从混乱中缓慢恢复清晰,他看着伊咕从侧翼走回来,白靴子踩在碎骨和金属残骸上,猫耳状头冠正在从警觉状态缓慢地恢复到自然位置。珍珠白色的身体表面覆盖着一层细密的灰烬,焰心红纹路的边缘沾着暗色的碎屑。她的呼吸正在平复。 初代侧过头看向战场远处——还有残余的怪兽正在从贝琉多拉散落的碎片中重新站起来,它们的动作比之前更慢,但正在持续地移动。赛罗把能量核递给梦比优斯:“你们先走。”他的目光扫过战场:“还有残留的。” 赛文已经走到了他身边,他的光盾正在重新成形,他的目光沿着那些正在移动的怪兽轮廓移动:“右侧还有七只正在靠近,中间有两只体型较大的正在重组。”伊咕的声音从侧翼传来:“左侧还有三只正在接近主战场。它们在绕行。” 赛文的声音穿过念力落在她耳朵里:“你从左侧切入,不要打正面。我和赛罗从中间推进,把它们的注意力集中在中央。”伊咕没有回答。她已经转向左侧了。白靴子在地面上划出一道弧线,她的身形沿着那些正在移动的怪兽外围滑行,那些怪兽的注意力正在向赛文父子的方向集中,正在从侧面绕到后方的怪兽没有注意到她已经切入了它们和主战场之间的空隙。 她在距离第一只怪兽大约五十米的位置停下来。她的猫耳状头冠捕捉到那些怪兽的移动节奏,判断出它们的移动方向。她在那只怪兽的注意力转向赛文方向的瞬间切入,从它侧后方接近,光刃切在它后腿关节的接缝处。它在失去平衡的瞬间调整了重心,它的移动速度变慢了,但还没有完全倒下,它的身体正在向赛罗的方向倾斜——伊咕在它倾斜的瞬间退开,让赛罗从正面补上了那一击。 赛文站在战场中央,他的光盾正在持续承受冲击。他的声音不高:“第三只左侧的正在向你的方向移动,它的速度比前两只快,不要让它靠近你的侧翼。”伊咕没有回答,但她已经转向了那只怪兽的方向。它的速度确实比前两只快,她的猫耳状头冠捕捉到它的移动频率——每两步之间有一个短暂的停顿,它在那道停顿中调整方向。 她在它进行下一次方向调整时从侧面切入,白靴子在地面上滑出弧线,光刃切向它侧翼的甲壳接缝,那只怪兽的身体在短暂的停顿中失去了平衡。赛罗的下一击从正面落在它失去平衡的缺口处。 赛文站在战场中央,他的光盾正在缓慢地恢复强度。他的声音不高,带着正在平复的呼吸:“左侧的已经清完了。”他侧过头,看向伊咕站立的方向。她站在战场边缘,白手套上的金色纹路正在缓慢地暗下去,她的猫耳状头冠正在从警觉状态缓慢地恢复到自然朝前的位置。 看着眼前蔚然长大的儿女,赛文心理说不出的情感交织,愧疚他不是一个负责任的好父亲,但是看到自己的孩子担当一面,心理万分自豪,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话,“我为你们骄傲,伊咕,赛罗。” 伊咕听见了,转向父亲的怀里,赛罗也扭扭捏捏转过去,赛文深深抱住自己的两个孩子。“爸爸。”伊咕小声说,“嗯。”“我爱你爸爸”伊咕有点不好意思,“我也爱你们。”赛文抚摸儿女的头顶,“我也是。”赛罗超级小声,更加扭捏的说。 雷看着伊咕还有赛文父子走过来,她的身影穿过那些正在缓慢下沉的贝琉多拉残骸,在暗色的地面上形成一道正在移动的轮廓。他的目光追随着那道轮廓,他的身体还没有完全从失控状态中恢复——他的大脑还在处理那段时间里发生的事情,那些碎片正在他的意识中旋转、拼接、重新排列。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大,带着一种尚未完全收束的混乱:“我要说一件事。” 所有人都侧过头看向他。伊咕也停了下来,她的猫耳状头冠微微前倾。雷看着她,他的目光锁在她身上:“我可能还没有完全清醒,我在半昏迷状态里你一直在我的视线里,在你的光刃划过那些怪兽的侧翼的时候,我看到了你在战场上的移动方式,你永远站在侧面,不挡路、不抢攻,但你总是在关键的位置上——我知道我现在说这个不合适,但如果你愿意留下来,我可以改变航向去你航线的方向。我不用你回答,我只需要你听到我。如果你还没准备好回答,我会一直等你准备。但你必须知道我已经说了。这不是战斗的余波,这是我在看见你站在那个位置上之后,一直在想的事情。” 他说完这段话之后终于停了下来。 伊咕有点没有反应过来,大脑还是宕机的状态。 他的目光还落在她身上,“我想要守护你的笑容,伊咕。”风从战场边缘吹过来,带着燃烧过后的气味和暗色的碎屑。 这下伊咕反应过来了,“你大脑其实还是混沌的状态。”她说。 她的目光和他对视,然后她开口了:“等你清醒了再告诉我一次。”她转身走开了。 雷站在原地,风沙从他身侧穿过去。 赛文也走了过来,他的光已经恢复了一些,他非常严肃看着雷,“你刚才说的话,等你清醒了再说一次。” 赛罗没有继续看雷,少年人肆意不加掩饰的笑声传遍整个空间。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41. 等待进入网审 “我要去地球。”伊咕站在训练场中央,风沙在她脚边堆积成细小的颗粒。雷欧正背对着她,在调整训练场的标尺。他听见这句话,手上的动作没有停:“去地球做什么?” “去海边。你以前带我去过的地方。我想再去一次。” 雷欧直起身,转过身看着她:“你来到这里,就是为了说这个?” “不只是我。”伊咕侧过头,看向训练场另一侧那个正在假装整理护甲的年轻身影,“赛罗也应该去。他从来没有去过地球。” 赛罗的手在护甲上停了一下。他没有抬头,但他的耳朵已经竖起来了。雷欧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你什么时候学会站在旁边听别人说话了?” “从你开始教我的时候。”赛罗放下护甲,理直气壮,“我也没有去过地球。你以前说过,真正的战士应该见过不同类型的战场。” “地球不是战场。” “但它也可能是。”赛罗站起来,走到伊咕身边,“而且我听说地球上有一种蓝色的海,比K76的风沙好看。” 雷欧看着他,风沙在他脚边堆积成细小的颗粒,然后被风吹散。他沉默了片刻:“三天。” “三天之内,你们要在地球上保持人类形态,不能暴露身份,不能和任何人发生战斗。” “那如果有人挑衅呢?” “躲开。” “如果躲不开呢?” “那就再躲一次。” 镰仓的海风从相模湾吹过来的时候,赛罗正站在旅馆门廊下。他的人类形态穿着一件天蓝色的短袖上衣,领口微敞,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他正在四下张望,目光扫过门廊处那块被海风磨得发白的旧木牌,掠过廊下正在被风吹动的纸灯笼边缘,又落在庭院那棵半枯的松树根部。他侧过头,透过屋檐看向天空:“这里的空气和K76不一样。” 伊咕从屋里走出来,她已经换好了衣服,穿了一件薄荷绿的吊带裙外面搭配了一件白色开衫,头发在脑后扎成低马尾,显得十分清甜可爱,“哪里不一样?” “K76的风里有沙子,这里的风里有水。而且——”他停了一下,“这里的风是暖的,K76的风是干的。” 雷欧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他换了一件浅灰色的短袖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露出手腕饱满有力的线条:“先去吃饭。” 晚饭是在旅馆旁边那家店里吃的。伊咕要了一份银鱼丼,雷欧要了烤鱼定食。赛罗盯着菜单看了好一会儿,菜单上那些字他都不认识,他也不知道那些东西吃起来是什么味道。他最后指着伊咕面前那碗饭说:“我和她一样。” 银鱼铺在米饭上,在蒸汽中泛着细碎的光。赛罗端起来低头闻了闻,然后夹了一小口送进嘴里。他嚼了两下,又嚼了两下,然后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又低头夹了一大口。 “好吃吗?”伊咕问他。 “好吃。咸的,但和K76的咸不一样。” “K76的咸是什么咸?” “风沙刮在脸上的咸。” 伊咕没忍住,笑了一下,卧蚕饱满,显得清纯又无辜。她又夹了一块鱼放进他碗里:“那你多吃点。” 赛罗没有拒绝。他低着头,吃得很快,像是在赶时间——不是因为他着急,是因为他还没学会怎么慢慢吃饭。雷欧坐在赛罗的对面,伊咕的旁边,声音透着无奈,“慢点吃。鱼又不会跑。” 赛罗放慢了速度,但只是从“快”变成了“比较快”。 吃完饭之后,他们沿着海岸线往海滩方向走。天色正在从浅蓝变成灰蓝,路灯还没有亮,远处的海面正在缓慢地变暗。赛罗走在最前面,他走得不快,但一直在东张西望。他弯腰捡起一枚被海水冲刷得光滑的白色贝壳,举起来对着最后一点天光看了看,翻来覆去地转了好几圈。 “这是什么?” “ 贝壳。” “里面有痕迹,曾经有过活的东西?” “对。” “那它现在去哪了?” “死了。壳留下来了。” 赛罗把那枚贝壳握在掌心里,翻来覆去的看,然后放进口袋里了。他又往前走了一段,在经过一处被海水冲刷过的礁石时,蹲下来看那上面附着的东西:“这些绿色的东西是什么?” “海藻。” “能吃吗?” “能。” 赛罗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海藻的表面,水赖赖黏糊糊的,又赶紧收回来。他站起来,继续往前走。他经过一个正在收摊的烤红薯摊时又停下了,正在冒着热气,红薯的香味顺着海风飘过来。他站在摊位前面,看了好一会儿,摊主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正在用一把火钳翻动铁皮炉里的红薯。他抬头看了赛罗一眼:“小伙子,来一个?” 赛罗侧过头看向雷欧的方向。雷欧和便宜姐姐伊咕正站在几步之外,没有走过来。赛罗转回去对摊主说:“多少钱?” 老人说了一个数字。赛罗从口袋里摸出雷欧出门前给他的零钱,放在摊位上,接过那只用纸袋包好的烤红薯,烫得他在两只手之间来回倒了两下。他低头咬了一口——烫得他张了一下嘴,然后他又咬了一口。他走到伊咕身边,把纸袋伸向她:“你尝一口。” 伊咕低头咬了一小口,红薯很甜,边缘微微焦脆。她把那口嚼完咽下去:“好吃。” “那再尝一口。” 她又狠狠咬了一大口。赛罗等她咬完之后,又自己咬了一大口,烫得他在嘴里翻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是他到了地球之后第一次笑,眼睛弯了弯,里面充满快意和喜悦,嘴角忍不住往上翘,像一个还没学会控制表情的孩子。他继续往前走,一边走一边吃那只烤红薯。 雷欧走在后面,看着那个正在边走边啃红薯的背影,他的声音在夜晚的海风里显得很温和:“他到了地球之后,和在K76的时候不太一样。” “那颗破烂星球什么都没有。”伊咕狠狠吐槽。 雷欧没有说话,不轻不重的拍了伊咕脑袋一下,但他走路的节奏慢了一拍。赛罗在前面走得更远了,正在弯腰看一株从石缝里长出来的野草,他的背影在暮色中拉成一道正在延伸的浅影。 雷欧收回目光,继续向前走。 第二天早上,阳光很亮。伊咕换好泳衣之后站在更衣室的镜子前面,她的头发披着,发尾落在肩胛骨的位置,右眼角下方那颗泪痣在日光中我见犹怜,她侧过头看了一眼镜子里自己的侧脸,然后转身走出更衣室。 海滩上,雷欧已经站在水边了。他穿着深色泳裤,上身裸露,肩膀和胸口的线条在日光下清晰可见。他的胸肌高高隆起,腹肌轮廓分明,从胸口向下延伸,大腿粗壮有力在微微发力中显得十分健壮,他站在那里,像一座正在被日光缓慢晒暖的旧山。 他看见伊咕的时候微微一愣,她穿着亮眼的白底海浪纹的比基尼,外面笼罩一层白色薄纱罩裙,火辣的衣服和朦胧的罩裙显现出女孩轻盈曼妙的身姿,魅惑而神秘。 伊咕望向雷欧嫣然一笑。 赛罗正站在离他们几米远的地方,弯腰用手碰了一下水面,又收回来,又碰了一下:“水是凉的。” “海水是凉的。太阳晒过之后会变暖一些。”雷欧率先走进水里,海水没过他的脚踝、小腿、膝盖,他的大腿在行走时肌肉持续地收紧又放松,“等你适应了,就不会觉得凉了。” 赛罗也跟着走进水里了,他的步伐比雷欧更快,海水在他的膝盖处被分开又合拢。他走到齐大腿深的地方停下来,低头看着水面下游动的水光:“地球上的水是透明的。” “在浅水区是透明的。到了深水区,它会变成深蓝色。” 赛罗继续向前走,海水没过他的腰,他在那里停住了,他抬头看着远处那道正在延伸的海平线:“海的尽头在哪里?” “没有尽头,因为它是圆的”雷欧为赛罗耐心解答。 赛罗站在那里,他的头发被海风吹乱,他的目光沿着那道正在延伸的蓝色弧线移动着。他又向前走了一步,海水没过了他的胸口,他在那里停住了。 伊咕站在浅水区,海水刚没过她的小腿。她在那里站了很久,正在看着赛罗向深处走去,看着海水从他的胸口上升到没过脑袋,她知道她应该跟上去了。 她又走了一步,海水没过她的膝盖——她停了下来。她又走了一步,海水没过她的大腿——她在那里停住了。她正在用自己的目光测量那道距离,雷欧正站在前方,海水没过他的胸肌下缘。他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继续走。水不会突然变深。” 伊咕又向前走了两步——海水没过她的颈部,然后她踩空了,她的脚下一滑,整个人向前倒去,水淹过了她的肩膀,她的头部在水中沉了一下,又浮起来,她呛了水。 赛罗回头看见的正是她正在扑腾的画面。他下意识地往回游了半步,但雷欧已经转过身了,他正在朝伊咕的方向走过去,海水在他胸部以下持续被分开。伊咕正在水中挣扎着站稳,她的呼吸又急又乱,她正在试图重新控制自己的身体,但每一次尝试站稳,脚下的沙地都在滑动。雷欧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抓住我。” 伊咕的手立刻伸过来了,拽着他的手腕,将是整个人扑过去的。雷欧被她带着往后踉跄了一步,她的手臂直接环过他的脖子,双腿同时抬起,缠住了他的腰,整个人挂在他身上。她的呼吸贴着他的颈侧,像一只被水吓坏了的猫正在死死抓住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他意识到她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孩子了。她环着他的时候,手臂的长度已经可以绕过他整个肩膀,她的锁骨压在他的肩头,她的肋骨贴着他的胸口。那道触感比以前更具体,更清晰,他感觉到她呼吸时胸腔的起伏,正在沿着他胸口的轮廓传递过来。海水的浮力把她的一部分重量托起来了,但他还是能感觉到她身体的轮廓将持续流动的水流中缓慢地重新调整着位置。 他的手掌托住了她的后背和腰——不是因为他想抱她,是因为如果不托住她,她会把他整个人按进水里。“你在做什么?” “笨死了,我在——站稳——你感觉不到吗——” “你这不是站稳,你是打算把我按进水里淹死。” “那你——让我——抱一下——” 她的手臂越收越紧,整个人像一只攀附在树干上的藤蔓,正在用尽全力把自己固定在他身上。她的腿夹着他的腰,手指攥着他后背的皮肤,指甲几乎嵌进他的肌肉里。雷欧试着把她从身上往下拨了一下——她的手指收得更紧了。 “你是在吊在我身上。” “我在学游泳——你说过——学游泳的时候需要保持浮力——” “你现在的浮力来源是我。” “那你让我——浮一会儿——” “你为什么还不松手?” “因为我还没有适应你身上的温度。” 他沉默了一下:“我身上的温度不会变。” “会变的。我感觉到了。” 他无法反驳。他的掌心还贴着她的后背,他能感觉到那道温度正在她的皮肤和海水之间持续地交换着。海风从她身侧穿过去,那道触感正在他的注视中持续亮着,她正在用他自己的温度作为她停留的理由。 “你以前也是这样抱我的。”她的声音从他颈侧传过来,“在雨里,我十六岁那年。” “我记得。” “那时候我也是这样抱着你的。” “那时候你在哭。” “现在没有哭,我已经长大了。” “你现在在发抖。” “那是水太凉了。” 他低下头。她的腿正在他的腰侧缓慢地放松,她的身体正在那道持续流动的水流中重新调整着位置。他在等她松开——不是为了教她游泳,是为了确认她愿意从他身上下来,不是为了别的,是为了确认她能站得住。她还没有松开,但她的手指已经开始微微张开了。 雷欧有点无奈,他的手掌还托着她的后背,他能感觉到她正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紧张。她的呼吸喷洒他的颈侧带起潮湿暖意,正在缓慢地恢复平稳,她正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那道触感是真实的。 赛罗正站在不远处,他的目光在他们之间移动了一下,然后他转回去继续往深处游泳:“你们先处理好,我在那边看看。”他说完就一头扎进更深的地方走去了,海水没过他的脑袋,他也没有停。 伊咕还挂在雷欧身上。她的呼吸正在平复,但她还没有松手。她的脸从他的肩窝里抬起来,侧过头看着他:“你以前教过我战斗,也教过我认星星,你从来没有教过我游泳。” 雷欧低头看着怀里的她:“你从来没有说过想学。” “我现在说了!”伊咕表示抗议。 “那你先松开我。我教你怎么浮起来。” “我一松开就会沉下去。” “我 不会让你沉下去。” “那我继续往前走了。”伊咕尝试松开手,一手划了一下水,另一只还是紧紧握着雷欧的身体,然后她呛了一口水,咳嗽着站起来,“雷欧,海水——很咸——” “海水当然是咸的。” “我知道它咸,但不知道它咸到这种程度——你快来帮我。” 她又咳了两声,侧过头看着雷欧的方向。雷欧叹了一口气,他一手托着她的后背,一手扶着她的腰,让她浮在水面上。 她的身体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湿润的光,她的呼吸正在从紧张的状态中缓慢地平复下来。她正在用自己的方式重新确认那道浮力的存在。 雷欧没有动,他依旧站在深水区,海水没过他的肩膀,他正在用自己的目光确认她已经找到了自己的节奏。她的动作还不熟练,但她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学习如何与这道持续流动的水保持平衡。 “非常棒,好孩子。”雷欧一贯不会吝啬自己的夸奖,这是他很久很久以前就养成的习惯。 雷欧正在看着她的方向:“你适应了?” “适应了。” “那你可以继续向前走。水不会突然变深。你只需要相信这一点。” 她看着他,她开口问了一句:“你会一直站在我看得到的地方吗?” “会。” 她低头看了片刻水面,又抬起来:“那我可以继续走。” 钓鱼是下午赛罗提出来的。他们沿着海岸线往回走的路上,赛罗走在队伍中间,伊咕正在擦干头发,雷欧拎着浴巾走在最前面。赛罗在经过一个伸向海面的旧码头时停了下来,那是一座被海风吹得发白的木质结构,木板表面已经被盐分侵蚀得泛灰,边缘处有一根断掉的缆绳正在风里晃动。 赛罗站在码头入口处,正在看着那道伸向海面的木结构,开口说了一句:“这个结构延伸到水面上方。如果在这里放置一个饵料——垂入水中,就有可能捕获到海里的生物。”他侧过头看着雷欧,“这种活动在地球上被称为钓鱼吗?” “对。” “我也想要钓鱼,雷欧哥哥。”伊咕顺着赛罗的话音向下走。 雷欧停下脚步,他正在看着那道伸向海面的旧码头:“你们从来没有钓过鱼。” “没有。” “钓鱼需要耐心。” “我知道。” “你还有你知不知道,你们从来没有在一件事上等待超过十分钟。” 赛罗反驳他:“我可以学。” 雷欧看了他一眼,他转身走向码头的方向,他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那你去买鱼竿和鱼饵。伊咕告诉你在哪里买。” 赛罗很快就把东西买回来了。鱼竿、鱼线、鱼钩、一小盒虾肉。他站在码头边缘,认真地观察着雷欧如何组装钓竿。雷欧的动作很快,他绑好鱼钩、挂上饵料,然后把鱼竿递给赛罗:“甩出去。然后等。” 赛罗接过鱼竿,把鱼线甩向水面,他看着浮漂落进水里,停住了。他没有问“要等多久”,他安静地坐在码头边缘。阳光落在他的肩膀上,他正在看着那道浮漂在水面上微微晃动。大约过了五分钟,赛罗的声音响起来:“鱼什么时候才会注意到饵料?” “等它们游到附近的时候,它们会注意到。” “它们怎么知道饵料在那里?” “它们能闻到气味。” “鱼能在水下闻到气味?” “能。它们有嗅觉系统。” 赛罗不再说话了,但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了:“那如果它们闻到的是食物的气味,它们会直接游过来吃掉,还是会先观察一段时间?” “不同种类的鱼有不同的习性。有些鱼会直接咬钩,有些会在周围游一会儿,确认没有危险之后再靠近。” “那什么鱼会直接咬钩?” “比较年轻的鱼。” “年轻的鱼经验不足。它们在判断风险时容易出现偏差。” 赛罗若有所思,目光还落在那道浮漂上:“那你钓到的鱼里面,年轻的鱼多,还是年长的鱼多?” “年轻的鱼多。” “因为它们还没学会判断风险。” “对。” 浮漂在水面上晃动了一下,然后又恢复了静止。赛罗盯着那根浮漂,没有再说话。又过了大约十分钟,他又开口了:“如果鱼不咬钩,我可以换一种饵料吗?” “可以。但你现在用的虾肉是通用的。” “通用的意思是——大部分鱼都吃这个?” “大部分鱼都吃。” “那它们不咬钩,是因为它们不饿?” “不咬钩的原因有很多。可能是它们不饿,也可能是它们看到了你的影子。” 赛罗侧过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正在水面上晃动,他坐的位置离水面很近,他的影子投在水面上,正好覆盖了饵料所在的位置。“我应该坐到更远的地方去。” “不用。你已经知道了原因,下次调整就行。” 赛罗没有移动,但他调整了坐姿,让他的影子向左侧偏移了大约一尺。 浮漂又晃动了一下,这一次晃动比刚才更大,它的动静更猛。赛罗的手指在鱼竿上收紧,他正要提竿,雷欧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再等一下。等它沉下去再提。” 赛罗停住了,他的手指还握着鱼竿,他没有提竿。那道浮漂在水面上又晃动了一下,然后沉下去了,赛罗猛地提竿——鱼线绷紧了,鱼竿弯成一道弧。他站起来,向后退了两步。 鱼线正在水下拉出一道弧线,然后那条鱼浮出水面——银白色的鱼在阳光下甩动尾巴,大约有手臂那么长。赛罗用力把鱼线往上收,那条鱼终于被拉到了码头边缘。他弯腰抓住鱼线,把那条鱼提了起来,鱼尾在甩动中带着水珠。 雷欧仔细看着那条鱼:“鲈鱼,海鲈,镰仓近海常见。” “这条鱼还会继续生活吗?” “如果你放回去,它会。” 赛罗低头看着那条鱼,还在甩动尾巴,水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他把它放回了水里。它在水面上甩了一下尾巴,然后沉入水底,消失在他的视线中。赛罗重新坐下来,正在把新的饵料挂在鱼钩上。雷欧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你把它放回去了。” “它还没有做好被吃掉的准备。” “你想吃的鱼是什么样的?” “我还没想好。等我钓到了再决定。” 42. 兄妹之外 第三天早上,雨停了。 伊咕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天色正在缓慢地变亮,阳光从云层边缘漏下来,在窗台上铺开一小片正在缓慢变暖的金色。她听见屋檐滴水的声响,一滴一滴落在青石板上,比昨夜稀疏了很多,带着一种收尾的节奏。 她在床上翻了个身,把自己裹在被子里赖了一会儿才坐起来,没有立刻下床,就那样坐着,透过窗户看向远处那道正在变亮的海平线。 简单的洗漱一番,拿了一件白底宝蓝色条纹的水手领连衣裙,扎了一个鱼骨辫,用同款颜色的宝蓝色丝带系上,最后只是抹了淡粉色的唇蜜就下楼了。 她下楼的时候雷欧已经站在檐廊下了。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短袖衬衫,袖口依旧卷到小臂中段,晨光落在他肩线上,沿着他肩膀的弧度铺展开来。他听见脚步声侧过头看了她一眼:“今天天亮得比前两天早。” “因为雨停了。”她走到他旁边,没有立刻站定,先用手背碰了一下他小臂外侧,像在确认温度,然后才收回手,和他并排站着,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远处那道正在变亮的海平线。她站了一会儿之后侧过头看着他:“我今天想好了。” “什么要求?” “我想去潜水。” 雷欧侧过头看着她:“你知道怎么潜水吗?” “不知道。反正你会教我。” “你昨天才学会游泳。” “我今天就想要潜水。” 她站在晨光中,周身散发着柔和的光,皮肤皎白,不是苍白是带着生命力,带着底色的白,她专注的看着雷欧,正在用自己的目光等待他的回答。 “你知道潜水需要装备吗?” “不知道,你会准备好的。” “……,知道了,我去租装备。” 赛罗从旅馆里走出来的时候,头发还有点乱,衣领没有翻好。他正在眯着眼睛适应阳光,他的目光在伊咕和雷欧之间移动了一下:“你们在说什么?” “今天要去潜水。” “潜水是什么?” “潜到水面以下,看海底。” “我也去。” 伊咕侧过头看着他:“你会潜水吗?” “不会。但我可以学。” 赛罗有朝气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租三套装备!” “知道了。”雷欧转身走了。 潜水装备店在海滩西侧,门面不大,架子上挂着一排湿衣和面镜。伊咕站在货架前,正在挑一件尺寸合适的湿衣。她选了一套黑色的,拉链拉到胸口上方,湿衣沿着她身体的轮廓收拢,腰线纤细,腿线修长,线条紧实,头发在脑后扎成低马尾,正在低头检查脚蹼的搭扣。她试了试松紧,然后抬起头看向雷欧:“这样可以吗?” 雷欧正在检查配重带,他把搭扣调整好,直起身看了她一眼:“可以。” 赛罗也换好了,他正站在镜子前面,正在看自己穿着潜水装备的样子:“这衣服比我想象的还要帅气。” “潜水服需要贴身才能保暖。” 赛罗又低头看了一会儿自己的衣服:“在K76星不需要穿这种衣服。” “奥特体都不用穿衣服。” 雷欧带着他们走到海湾外侧的一处潜水点。水面平静,能见度很好,阳光穿透水面,在沙地上铺开一层正在缓慢移动的光斑。 伊咕站在齐胸深的水中,海面在她的锁骨处涌动,她的呼吸正在那道持续流动的水流中缓慢地变深。她正在用自己的目光重新确认那道距离,海风从她身侧穿过去,海浪在远处持续涌来又退去。 “下水之后先不要急着下潜,等身体适应水温,再慢慢往下。”雷欧富有磁性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絮絮叨叨一如既往。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向下潜去。海水在她的头顶合拢,她感觉到水压正在她的耳膜外侧缓慢地增加。她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通过调节器传回来,正在她自己的耳边持续地、稳定地回响着,那道声音在深蓝色的空间中显得格外清晰——不是孤独的,是像在确认她还在那里。她能感觉到水流的阻力正在她身体的轮廓上持续地流动着,海水沿着她肩头的弧线滑落,沿着她腰侧的曲线收拢,像转动生锈的钥匙缓缓打开已经尘封多年的宝藏。 她睁开眼睛。海底在她的视野中铺展开来——白色的细沙,散落的贝壳碎片,几块覆盖着深绿色海藻的岩石。阳光从水面上方透下来,在沙地上形成一层正在缓慢移动的光斑。一群银色的小鱼从她面前游过,没有停留,顺着水流的方向继续向前游去。 她的目光追随着它们,然后她看见了下面的景象——一片珊瑚礁正在沙地向更深处延伸。不是彩色斑斓的那种,是偏浅色调的,边缘覆盖着细密的浅粉色和淡紫色斑块,像被海水浸泡了很久的旧珊瑚,正在那道持续流动的水流中缓慢地呼吸着。 她继续向下游,脚蹼在她身后带起一串正在缓慢上升的气泡。水压正在她的耳膜外侧持续地增加,她吞了一下口水,然后继续向下游。她看见了更多的鱼群——小型的,深色的,正在珊瑚礁的缝隙中穿梭游动,它们的身体在穿透水面的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她正在那道深蓝色的空间中缓慢地移动着,那道触感正在她的感知中持续地铺展开来。 然后她看见了那道缝隙。在珊瑚礁的底部,有一道细窄的裂缝,正在缓慢地向外渗着极其细微的气泡。那些气泡不是从她的调节器里漏出来的,是从那道裂缝里渗出来的,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那道裂缝深处持续地呼吸着。她在那一刻感觉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触感——不是她主动感知到的东西,是正在向她靠近的东西——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那片深蓝色的空间中缓慢地苏醒,正在那道持续流动的水流中调整着自己的位置。她的身体在水中停住了。她能感觉到那种温柔的神秘力量正在持续地、稳定地铺展开来,沿着她身体的轮廓缓慢地向上攀升,沿着她的手臂、她的脖颈、她的颧骨,一点点渗入她的皮肉。 那道裂缝还在缓慢地渗着气泡,持续而均匀。她不需要靠近它,但是渐渐扩大的裂缝正在一点点靠近她,向她呼应,召唤她。 她浮出水面的时候呼吸比平时重一些。她把调节器取下来,正在用手抹脸上的水,她的呼吸正在海面上持续地起伏着。雷欧正浮在不远处,他的声音从水面上传过来:“你看到了什么?” “一道裂缝。在珊瑚礁底部。” “什么样的裂缝?” “很窄。在往外冒气泡。” 她感觉到那些柔和的力量还在她的身体里持续地流动着,像诉说着陈年已久却无人倾听的旧故事。赛罗也从旁边浮出水面,他的呼吸比平时重一些,正在用手抹脸上的水:“刚才有一群鱼从我面前游过去。它们没有躲我。” “因为它们不觉得你有危险。” 那天下午他们回到海滩上,伊咕坐在沙滩上没有下水,膝盖收拢,手臂搭在膝盖上。她正在看着远处那道正在缓慢变暗的海平线,那道深蓝色的力量好像还在她的身体里持续地流动着。 傍晚,伊咕从旅馆里走出来,看见赛罗正站在廊下,低头看着庭院里那棵松树根部积的一小片雨水。她走过去:“赛罗,晚上想出去逛逛吗?” 赛罗抬起头:“去哪里?” “镰仓的街道晚上会亮灯。那些店铺还在开。” 赛罗沉默了一下:“我对街道没什么兴趣。” “你没有选择的余地。” “如果你非得要我陪的话,……走一走也不是不可以。”赛罗装作无可奈何。 伊咕侧过头看向雷欧的方向:“你也去。” 雷欧正在翻一本旧书,他听见她的话合上书本站起来:“走吧。” 镰仓的街道在夜晚确实很好看。路两边的店铺亮着灯,光线透过木质门框和纸窗渗出来,在潮湿的石板路上铺开一层暖黄色的亮块。空气里还残留着雨后泥土和植物的气味,混着烤鱼的焦香和甜酱油的味道。 赛罗走在伊咕旁边四处张望,他正在看路边一扇半开的旧木门——门缝里透出的光线穿过木纹的缝隙,在地面上形成细长的亮线。他的目光沿着那道亮线移动:“这里的灯和光之国的不一样。” “光之国的灯是什么样的?” “光之国的灯是均匀的,耀眼的,从这里到那里,亮度不会变也不会昏暗。” “这里的灯是感应的,靠近的时候会变亮。走过之后会变暗。”伊咕停了一下,“你会习惯的。” 赛罗在街角停下来,正在看一家杂货店门口挂着的风铃,他站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指轻 轻碰了一下风铃的边缘。风铃发出一声细短的声响,他收回手,继续往前走。他走到半路又停下来,正在看街边一家卖烤团子的小摊,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侧过头看向伊咕,伊咕笑了一下,然后走过去买了俩串,递给他一串。 赛罗接过去,低头咬了一口。他嚼了两下,没有说好吃,但也没有说不好吃。他继续往前走,手里还拿着那串团子,在路灯下边走边吃。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正在看一家卖手工和风杂货的小店,他的目光落在一只做工精致的三花陶瓷猫上,拿起来翻看了几下,然后又放下来,没有多久他又转回来了,走到伊咕身边,继续往前走。 伊咕看着他:“你喜欢那只陶瓷猫。” “我只是看看,以前没遇见过。” “你想要。” “我只是在看看。”赛罗着急反驳。 伊咕转身走过去,过了一会儿手里多了一只纸袋,里面有着一只三花陶瓷猫和一个灰白掺杂的陶瓷兔子,她把纸袋递给他。 赛罗低头看了一眼纸袋里的玩偶:“既然你已经都给我了,那我就收着了。”他的语气还是欠欠的,充满了我不在意,勉为其难。但他在接过纸袋之后,把它放进了外套内袋里,继续往前走。 伊咕不需要问“你喜欢吗”——她不需要问,兔子弟弟的耳朵尖已经开始泛红了。 镰仓站前的路口有一片小空地,路灯照着一棵老银杏树,树枝在夜风中轻轻晃动。赛罗在那棵树下站了一会儿,抬头看着那些正在风里微微晃动的叶子:“地球上的树,在晚上也会动。” “因为风。” “K76星也有风。但K76星的树不会动。” “因为K76星的树是石头做的。” 赛罗想了想:“K76星的树是石头做的。这里的树是活的。” 伊咕抬头看着那些正在风中晃动的叶子:“活的树才会动。” 那棵老银杏树的叶子在夜风中发出细密的声响,她的宝蓝色连衣裙的裙摆正被海风轻轻吹动。她侧过头微微拢起碎发,雷欧正站在几步之外,他的目光没有落在树上,他正在看她的方向,在她转过来的时候没有移开,那道目光在她的注视中停留了一拍,然后他侧过头看向别处,像在确认周围的环境。她也转回去继续看着那棵银杏树,那道旧光正在她的视野边缘持续地亮着。 回到旅馆之后雨又开始下了,伊咕在窗台上坐了一会儿。她听见雨声在安静的房间中变得越来越清晰,她站起来,推开门走出去。 雷欧的房间灯还亮着。门开了一道缝,走廊的灯光渗进去。她轻轻推开门,他正坐在窗台上,和昨天一样的位置,正在看着窗外。他听见门轴转动的声音,侧过头:“你也没有睡。” “醒了之后听见雨声,想起了一些事情。” 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肩膀紧贴他的上臂。雨声正在窗外持续地响着,雨水沿着玻璃向下流淌,他的声音很低:“想起来了什么?” “想起来十六岁那年,想起东京沦陷,想起黑潮岛,还想起MAC队基地,也是这样的雨夜。”伊咕的时间线越来越向前。 “那天雨比今天大。”雷欧有点恍惚。 “那天我在雨里跑了很多路,救了一些人。我以为那是我能做到的极限。” “那现在呢?”雷欧把伊咕散落的发丝别到她的耳后。 她停了一下,雨水沿着屋檐往下淌,在黑暗中形成一道持续不断的水声:“现在知道极限比那时候远一些了。” “你会继续走,走的更远更坚定。” “嗯。” 她的头轻轻靠在他的肩上,她的声音变得有些困倦:“但我也会回来的。”她闭着眼睛,“因为你们都在这里。” 他没有回答,他的手臂没有动,肩膀也没有动——他没有推开她。那道坚硬触感正在她的感知中持续地铺展开来,雨水敲击着窗玻璃,他侧过头,她的眼睛已经闭上了。 她在他的肩上睡着了,他在窗台上坐着,没有再动。窗外的雨声还在持续,她调整到舒服的姿势在他怀里睡着。新出生的光正在他的注视中持续地亮着,正在那道持续流动的雨声中被重新压入它最初的位置。 明天一早就要回去了,时间过的真快,雷欧心想。 43. 等待进入网审 伊咕的飞船坠落在麦拉尼星西南侧的一片林间空地上。引擎中断的部位在最后一刻烧穿了一截外壳,左侧翼的推进器已经停止工作。她坐在驾驶座上检查了一遍仪表盘,确认通讯彻底中断了,然后她站起来,没有回头再看那艘正在冒烟的残骸,拉开舱门走了出去。 她的靴底踩在蓬松的泥土上,柔软的触感令她有些陌生,她走了一段路之后停下来,侧过头看向远处的林际线——那些树的形状和地球上的树种很像,但叶片的颜色偏浅,边缘带着一层正在缓慢变化的银灰色光泽。空气的湿度适中,温度大约在二十度左右。她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正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这颗星球的节奏。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穿过一片较密的灌木丛,绕过一处凸起的岩石,听见了脚步声。有人在向她的方向快速移动。她在树干旁边停下脚步,等着那脚步声靠近。 飞鸟信从灌木丛另一侧走出来。他的SUPERGUTS制服外套敞着,领口歪向一侧,跑动中头发被风带起来又落回去。他在看见她的时候放慢了速度,在她面前大约三步远的位置停下来,目光沿着她沾着灰烬的外套、散落的头发、袖口边缘的焦痕依次移动了一遍。 "你是从哪里冒出来的?这颗星球上应该只有我们几个人。" "我的飞船坠毁了。西南方向,大约两公里处。" "飞船坠毁?"他偏了一下头,"你是做什么的?" "研究宇宙怪兽的。路过的。" 他看着她眼里带着怀疑:"研究宇宙怪兽的——你有没有证件之类的东西?不是我怀疑你,但这颗星球刚刚被发现,你出现在这里太巧了。" 她从外套内侧口袋里取出一张叠好的证件,展开递给他。证件是光之国那边办的,材质不是地球标准,但上面的信息、印章、照片齐全。 飞鸟接过去,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又对照着她的脸比对了一下照片上的脸:"诸星伊咕,星际生物研究所,编号2405313003917",他念了一遍编号,把证件还给她,"那你还挺正经的。照片拍得不错。" "那不是我拍的照片。" 他看了她一眼:"那你怎么会有这张照片?" "研究所拍的。拍完之后他们告诉我,这张照片会被用在证件上。"在飞鸟打量伊咕时候,伊咕也在观察飞鸟。 “好了小鸟,你的身份没有问题。”“我不是小鸟,我是诸星伊咕。”“OK,闪光小鸟。” 飞鸟再看一眼照片,吹口哨:"你的研究所还挺会挑角度的。证件没问题了,还给你。"他侧过身,"我叫飞鸟信,SUPERGUTS的队员。你的飞船还能不能修?" "不能修了。" "那等我们的任务结束之后,你可以跟我们的飞船回地球。" "好。" "你手上有没有什么需要携带的东西?" "没有,东西都毁了。" 他侧过头看了她一眼:"连行李都没有?" "飞船就是行李。它烧毁了,行李就没了。" 她跟在他身后穿过林间小路。飞鸟走在她前面,步伐轻快,他侧过头看了她一眼:"你说你研究宇宙怪兽,那你应该见过不少怪兽吧?" "见过一些。" "有没有见过那种特别奇怪的?" "见过。" "那你都是怎么处理它们的?" "先观察,再处理。" 他笑了一声,爽朗的笑声在安静的森林中显得很清晰:"那你观察我了吗?" "观察了。" "那你觉得我怎么样?" "你走路的节奏偏快,说明你习惯抢先。但你的步子没有失去平衡——你只是走得快,不是走得急。" 他没有回答,继续往前走,但步伐在那一刻略微放慢了一点。走了一段路之后,他又侧过头看了她一眼:"你说你一个人旅行——那你应该见过不少星球和怪兽吧?" "见过一些。" "如果你遇见特别危险的怪兽怎么办?" 她想了想:"不会,我跑的快。" 他看了她一眼,没有继续追问,但步伐又慢了一拍。他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正在重新打量她。她走在他身边,她的步伐和他的步伐之间隔着几步,那道距离就像她本人,带着淡淡的疏离感和边界感。 大约十分钟后,他们走进了SUPERGUTS的临时调查区域。队长站在一块石板前面,正在和队员分析石板上的刻痕。飞鸟带着伊咕走过去:"队长,我在那边捡到一个地球人——她说她的飞船坠毁了,自称研究宇宙怪兽的。" 队长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你的飞船在哪里坠毁的?" "西南方向,大约两公里处。" "你一个人?" "一个人。" "你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路过。" 队长看向飞鸟信:"她的身份确认过了?" "确认过了。证件没问题。"飞鸟的声音不高,"她说她可以跟我们的飞船回地球。" 队长点了点头:"那就暂时跟着飞鸟。等任务结束后再说。" SUPERGUTS的几名队员正在做各自的事情。负责通讯的女队员由美村良正在检查设备,她侧过头看了伊咕一眼,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不是审视,是一种正在观察的距离感。她没有开口,但她记住了伊咕的轮廓。另一名队员中岛正在分析石板上的数据,他低着头。伊咕没有走向他们,她站在草地边缘,正在观察周围的植被分布。她蹲下来,用手拨开一片叶子底部的泥土,那些泥土松松的,叶片下面没有根系。她站起来:"这片森林是假的。这些植物不是活的,它们被种在土壤里,但没有扎根。" 飞鸟走过来蹲在她旁边,也拨开泥土看了看,然后他直起身:"那这颗星球从头到尾都是陷阱——自然环境是假的,吸引外来者降落,然后怪物被放出来。你从一开始就知道了?" "我走进这片林子的时候就在想,为什么一棵树都没有被风刮断。" "你的观察力很敏锐。" "习惯了。" 他侧过头看着她:"你一直都是一个人旅行吗?" "大部分时候是。" "不觉得孤单吗?" "习惯了。"她又说了一遍。 他看着伊咕,嬉皮笑脸的说:"你总是把'习惯了'挂在嘴边——那你习惯我了没有?" 伊咕没有回答,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走开了几步,重新看向远处的林际线。由美村良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又收回了目光。 地面的震动从远处传来——很轻的,像有人在很深的地方翻了一个身,然后越来越响,越来越密。飞鸟的声音从她身侧传过来:"来了。"他站起来,正在看着那道从地底升起的暗色轮廓,"你往后站,我来处理。" "不用。我可以一起。" "你会战斗?" "会一些。" 队长正在指挥队员撤离。飞鸟趁着那道被掀起的烟尘还没有散尽的时候,侧过身,快步向树林深处走去。他走得不快,但不引人注意。伊咕看见了他的动作,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那片正在缓慢扩散的烟尘边缘。她等了两秒,然后也侧过身,沿着和他不同的方向走进了树林。 飞鸟在树林深处停下来,光线从林间缝隙中漏下来,他伸手取出那枚闪光剑,将它举向天空。那道光芒从闪光剑的尖端向上延伸,铺展开来,勾勒出一道正在缓慢成形的轮廓,戴拿降落在怪兽前方的地面上,他的光正在那道暗色轮廓的方向上持续亮着。 伊咕站在树林另一侧,她看见了那道光的降落。她没有走过去,她确认了他确实是光之战士,然后把她的光也释放了出来——她的身体在光中成形,珍珠白色的身体在灰绿色的背景中泛着细碎的光泽。她的变身过程几乎没有声音,没有光柱,没有震动,悄无声息。 戴拿正背对着她,完全没有注意到身后还有另一道光。 她落在战场侧翼的一块凸起的岩石上,白靴子踩在石面上,没有发出声响。她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那道旧光正在她的注视中持续地亮着,她正在用自己的方式评估确认战场的危机性,戴拿的肩线微松,重心稳定地落在脚掌中央,站姿带着一种正在被反复锤炼的质感,正在以他自己的方式等待着战斗的开始。 伊咕没有开口,就像伺机而动的猫蹲踞在那里。 莫斯阿甲从地底升起来了,它的身体表面覆盖着一层正在缓慢流动的暗色光泽,那层光泽沿着甲壳的纹路持续地铺展着,它发出的吼声穿过林隙,在空气里持续地、稳定地扩散着。 戴拿没有等它站定,直接冲了上去,他的拳头落在莫斯阿甲的甲壳表面,发出闷响,那道冲击力沿着甲壳的纹路向四周扩散,但甲壳的表面没有出现明显的裂痕。莫斯阿甲的身体在那道冲击中微微晃动了一下,然后它稳住重心,左臂横扫过来。戴拿后仰避开,他的身体在避开的同时重新调整了站姿。 "这一下够硬的。喂,你是用什么材料做的?"他的声音在战斗中喋喋不休,但在空旷的战场回荡。莫斯阿甲没有回答它,它抬起了右臂,从上方向下砸落。戴拿侧身避开,那一击落在地面上,留下一道正在缓慢变深的凹陷。他的目光沿着那道凹陷的走向移动着,重新调整了站位:"你的动作比我想象中快,不过你转身的时候左边总是慢半拍,是你的关节构造问题吗?还是你懒得往左转?" 他重新冲上去,这一次他的切入角度比刚才更偏左一些,他的拳头落在莫斯阿甲侧腹的甲壳接缝处,那道光沿着那道接缝的走向向两侧扩散。 莫斯阿甲的身体在那道冲击中向□□斜了一线,它在稳住重心的同时侧过头来,目光正在扫描伊咕正在缓慢移动的轮廓。 伊咕的珍珠白色身体在灰绿色的背景中并不显眼——她站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侧着身,背对着光,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测量那道暗色轮廓的移动节奏。戴拿没有看见她,他没有侧过头来看向她的方向。 莫斯阿甲在稳住重心之后重新转向了戴拿的方向,它的目光正在锁定位移的路径。戴拿的声音从它正面传过来:"你转左的时候会先顿一下。你以前受过伤,不是天生的。"他分析怪物动作的节奏,在它的动作出现停顿的间隙里重新调整站位。 伊咕在那道停顿中动了。她从侧翼切入,白靴子落在草地上,她的光刃切在莫斯阿甲后肢与躯干的接缝处,力道不重,但足以在它的关节处造成一次短暂的松动。 莫斯阿甲的身体在那道松动出现时微微偏移了重心。它的头部转向侧面,它的视线正在移动,试图锁定刚才那道攻击的来源。但伊咕已经退开了,退回到戴拿无法直接看见的侧翼位置。她站在那排矮灌木丛后面,她正在用自己的 方式重新调整着站姿,等待下一次合适的时机。 戴拿的声音从正面传过来:"谁在侧翼?"他侧过头,目光扫过那道正在移动的轮廓——他看见了那片矮灌木丛,看见了那棵树的树冠正在缓慢地晃动,但那里什么也没有。 他转回去了:"刚才那一下打得不错。如果你能听到我说话——再来一次。"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战场上显得很清晰。 伊咕不想要搭理他。 莫斯阿甲重新转向了戴拿的方向,它的重心正在向前移动,它的步伐正在重新调整自己的节奏。戴拿再次冲了上去,他的拳头再次击中同一道接缝,那道裂纹从接缝处向两侧延伸,比刚才更宽了一些。那道裂纹正在逐渐加深,但还不足以完全贯穿它的甲壳。莫斯阿甲侧过头,它的暗色光开始在口中凝聚。戴拿侧身避开第一发光弹,那道光擦着他的肩甲飞过,在身后的地面上留下一道正在缓慢变深的焦痕。他稳住重心,重新站定,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尾音依然平稳:"你这光弹的间隔大约是两秒。够了。" 伊咕在第二发光弹射出之前动了。她再次从侧面切入,白靴子落在草地上,她的光刃在同样的接缝处切下。那道裂纹在两次攻击的叠加下已经足以贯穿甲壳的表面,暗色的光从裂缝中渗出来,正在缓慢地向四周扩散。她在那道裂缝出现之后立刻退开,重新轻盈的落回侧翼的位置。 戴拿的声音从正面传过来,带着一种正在确认的弧度:"又是侧翼。你到底是谁?"他没有得到回答,但他在那道裂缝加深的瞬间推进了自己的攻击节奏,他的拳头落在那道已经贯穿的裂缝边缘,暗色的光从裂缝中涌出,正在缓慢地、持续地向四周扩散着。 莫斯阿甲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停住了。 戴拿的下一击落在那道已经成形的裂缝上。暗色的能量从裂缝中涌出,正在沿着甲壳的纹路向四周蔓延,它的身体开始从内部碎裂,那些碎片在落地之前就已经变成了细小的暗色颗粒,正在缓慢地沉入地面。它的身体正在缓慢地失去轮廓,最终完全消散在持续流动的烟尘中。 戴拿站在那片正在缓慢散去的烟尘中央,他的呼吸正在平复。他侧过头看向侧翼的方向——矮灌木丛、那棵树的树冠、那片他刚才扫过两次但什么也没有看见的区域,他收回目光。伊咕已经退得更远了,她站在更深的林间阴影里,正在等待着那道烟尘完全散去。 戴拿在变回飞鸟信之前,他的声音从光中传过来,带着点恼怒:"你在我打第一下的时候就站在侧面了。你没有出声。你是故意的。"他没有得到回答,但他知道她已经听到了。他收回了光。他站在林间空地上,正在拍掉肩膀上的灰。 伊咕从树林深处走出来,她没有看他,她说:"刚才那道光,是你变的?" 飞鸟侧过头,他的目光在转向她的时候停了一下。她的外套上沾着几片落叶,头发被风吹得有些散,她站在那里,正在用自己的目光等待他的回答。他的声音不高,装作镇静,带着一种正在被压制的试探:"你看到了?" "看到了。你从树林里跑出去之后,一道光升了起来。然后怪兽就被打倒了。"她的声音不高,"你就是那个光之巨人?" 他看着她,他的目光正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像在确认一件他还没有完全确认的事情:"你看到了多少?" "看到你跑进树林,然后一道光升起来。然后就打完了。"她停了一下,"你打得挺好的。" 他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那你刚才有没有看到别的人?在战斗的时候,有没有看到其他的光?" "没有。只有那一道。" 他点了点头,像是在消化某件他还没完全料想过的事情:"那你刚才站在哪里?" "躲在树后面。" "躲了多久?" "从头到尾。" 他没有继续追问,但他看了她一眼——那道目光比她刚出现时长了一些,像在重新确定一些东西。他说:"你刚才说'你打得挺好的'——你以前看过光之巨人战斗?" "看过。" "在哪里看的?" "地球。" 他没有继续追问。她走在他旁边,那道距离正在她和他之间持续保持着,没有缩短,也没有拉长。她说:"你变身的时候,有没有想过那道光的来源?" "想过。但想不明白。" "那就不要想了。光会自己选择它的使用者。"她往前走了一步,"走吧,你的队友在等你。" 飞鸟转过身,向那片正在逐渐散去的烟尘方向走去。他走了几步之后停下来侧过头:"你刚才说你躲在树后面——那你应该没有看到我具体是怎么变身的吧?" "没有。我当时正在往远处跑。等你打完了,我才回来的。" 他点了点头,像是确认了某件他还不确定的事情,然后他继续往前走。伊咕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在那片正在散去的烟尘中逐渐走远。那道崭新又陈旧的光正在她的注视中持续地亮着,而她还不能告诉他。 她停了一下,然后她跟了上去。她走到他身边时,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他没有转头,但他的步伐已经自然地为她空出了一个并肩的位置。她走在他旁边,那道距离正在她和他之间持续保持着自己应该有的宽度。她会慢慢告诉他的,但她必须先确认他准备好了。而在那之前,她会用她自己安静的方式,继续站在她觉得最佳的位置上。 44. 等待进入网审 伊咕回到地球之后,SUPERGUTS联合研究所给她安排了一间办公室。名义上是“星际生物研究所驻TPC联络处”,实际上就是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台电脑和一扇对着走廊的窗户。那扇窗户的位置不太好,正对着走廊拐角,所以每次有人路过都会不自觉地往里看一眼。 飞鸟信是路过最频繁的那个人。 “伊咕——要不要一起去食堂?今天的咖喱听说不错。” “伊咕——这个怪兽样本你帮我看看,是不是你们研究所的分类?” “伊咕——你周末有没有空?我带你去看海,听说你喜欢看海,去不去?” 伊咕正在写报告,头也没抬:“我在工作。” “工作也要吃饭。” “我带了便当。” 飞鸟倚在门框上,双手抱胸,侧着头看她,她坐在桌后,穿着绿色针织连衣裙勾勒线条,外搭明亮的黄色披肩,头发扎成方便的低马尾,整个人显得都很明艳,她正在低头写字,笔尖在纸面上移动得很稳,侧脸的线条在日光灯下清晰分明。 他站着看了她好一会儿,然后走进来了,在她桌子对面坐下,把胳膊肘撑在桌面上:“你每天都在写报告,哪有那么多报告要写?” “研究所有定期汇报。” “那你写完了之后呢?” “写完了之后会有新的报告。” “你的人生就是写报告?” “我的人生还包括不被你打扰。” 飞鸟坏笑了一下,那笑容带着他特有的味道——不正经,但也不太让人讨厌。他伸手把她手中的笔拿起来,在手指间转了一圈,然后又放回她手心去:“你说话的语气,好像我欠你钱一样。” “你没有欠我钱。” “那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冷?” 伊咕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她说:“因为你在我的办公室里,坐在我的桌子对面,抢我的笔,打扰我工作,还问我为什么对你冷。” 飞鸟把伊咕桌子上的灰白色陶瓷兔子放回原处:“行,那我下次拿自己的笔来。” “下次不用来。” “那可不行。你是我从外星球捡回来的,我得对你负责。” 伊咕长那么大从来没有见过这样不知分寸的人,真没招了,她低下头继续写报告了。飞鸟又坐了一会儿,她仍然没有抬头,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来侧过头:“伊咕。” “嗯。” “要多出去活动一下,老是闷在屋子里我会担心的。” 他走出去了,伊咕的笔停了一下,然后她继续写了。 SUPERGUTS的队员对伊咕的态度各不相同。由美村良第一次见到伊咕是在作战会议室里,她正在和队长讨论一份关于宇宙生物的能量波动报告,说话的语速不急不缓,条理清晰。良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走进去,队长向她介绍了伊咕,她点了一下头,没有多余的话。 她们之间没有多余的客套,也没有刻意拉近距离,只是确认了对方的存在,然后各自继续自己的工作。 中岛是技术员,对伊咕的研究员身份最感兴趣。他有一次在走廊里拦住她,问她关于某种宇宙生物的能量特征分类方法,她回答得很简短精悍。中岛很满意,在那次对话之后得出的结论是:“她很有自己的想法,是同道中人。” 绿川麻衣是队里最年轻的成员,性格活泼开朗。她第一次见到伊咕是在食堂里,她端着餐盘在她对面坐下,主动开口问:“听说你是从外星球回来的?那个星球长什么样?”伊咕想了一下,描述了几句。麻衣听得很认真,然后又问了好几个问题。伊咕一一回答了。那次之后,麻衣每次在走廊里遇到她都会招手。这是一个只是外表看起来冷冰冰其实内心很温柔的大姐姐。 飞鸟持续地出现在伊咕的办公室里。频率大约是每天两到三次,时间不固定,理由也从不重复。 有一次他带了一瓶汽水放在她桌上,说“路过顺便买的”。那瓶汽水她一直没打开,她不喜欢喝汽水。 有一次他靠在门框上说“你今天的发型和昨天不一样”,她回答“我昨天也是这个发型”,他说“那可能是我昨天没看仔细”,然后他就走了。 还有一次她正在档案柜前面找资料,他走进来,站在她身后很近的位置,伸手指向她头顶那层架子上的一个文件夹:“你要找的是这个吗?”他的手臂从她肩侧伸过去,指尖几乎碰到她的肩膀,她侧过头,他的脸离她很近,她侧身让开:“我自己拿得到。”他收回手:“我知道你拿得到,但我想帮你拿。” 她把文件夹取下来,翻开看了一眼,然后合上:“你不需要用这种方式来确认我的反应。” “什么方式?” “刻意接近我的方式。” 飞鸟愣住了,然后他说:“那你是什么反应?” 伊咕没有回答,她拿着文件夹走回桌边坐下,继续看她的资料了。 飞鸟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我明天还会来,我每天都会来。”他有点狼狈的离开了。 由美村良注意到了飞鸟频繁往联络处跑。有一次她在走廊里遇到他刚从那边出来,她拦住了他:“你最近去联络处的次数有点多。” “我在帮她适应地球的生活。” “她又不是外星人,不需要你帮她适应。” “你怎么知道?万一她是外星人呢?” 良白了他一眼:“因为每次你从她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她都没有跟出来,人家根本不搭理你。” 飞鸟想反驳,但发现自己没有理由。他还是嘴硬,“我就是过去看看。” 良没有继续追问,每个人都有自己幸福,她走开了,飞鸟站在原地,看着良的背影走远,然后他转身往训练室的方向走了。 幽灵船事件发生的时候,伊咕正在研究所里整理资料。警报响起的瞬间,她抬起头,窗外那艘巨大的黑色飞船正在缓慢地进入大气层,它的边缘覆盖着一层正在缓慢流动的暗色光泽。她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然后她站起来,走出了办公室。 SUPERGUTS赶到现场的时候,那艘飞船已经降落在城市边缘的开阔地上,它的形状像一艘古老的海盗船,船体表面覆盖着暗色的纹路,那些纹路正在缓慢地流动着。 飞鸟正要走进去,他的身后传来脚步声——他侧过头,伊咕正从一辆车上下来,站在距离他大约十步远的位置。 “你怎么来了?”飞鸟很焦急。 “这艘船的能量波动和我之前在别的地方见过的某种生物很像。” “你见过这种东西?” “见过类似的。它们会伪装成无害的东西,吸引猎物靠近,而且他们是粒子构成的。” 飞鸟信很担心,“那你站在这里等着,我进去看看。” 飞鸟走进船体内部之后,伊咕站在外围没有动。那道暗色的能量正在持续地从船体表面向外扩散,她能感觉到那道能量正在缓慢地、稳定地吞噬周围的生命信号。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艘船,心里推算那道能量的边界,然后她侧过身,走向另一侧入口。 船体内部的空间比外面看起来更大。她在通道中穿行了大约两分钟,在一处狭窄的拐角处停下了。她看见良和飞鸟正在前方的一处开阔空间中,良的身体正在缓慢地变得透明。飞鸟伸手去拉她,但他的手指穿过了她的手臂,像穿过一层正在变薄的水面。飞鸟信跪在地上,他的声音从她看不见的角度传过来:“良——!” 伊咕没有走出来。她站在拐角的阴影中,看着良的灵魂正在被吸入那艘船的深处,她侧过身,沿着另一条通道向船体的核心位置移动。 飞鸟在船体内部找到了良的方向,他站起身,向那道正在移动的光走去。他在途中遇到了幸田,两人一起寻找出路。他在一个转角处停下来,他感觉到身后有什么东西正在接近,他侧过头——感觉有道光从他的余光中掠过,很短的一瞬,然后消失在通道的转弯处。他没有看清那是什么。 等到时机差不多了,飞鸟信甩开幸田,找了一个机会变身。 戴拿从外部切入。他的光束击中了船体的侧翼,但那艘船没有碎裂,它只是在那道冲击中微微晃动了一下。船体内部的空间正在重新排列,戴拿被困在那些不断变化的通道中,那些正在流动的暗色墙壁正在缓慢地向他收拢。他的呼吸正在变重,他的光正在那道持续收缩的空间中被缓慢地压紧。 伊咕在那一刻动了,她从船体侧翼的入口处切入,珍珠白色夹杂着鲜艳金红色的身体在暗色的空间中亮起来,白靴子踩在金属地面上,没有发出声音。她落在戴拿身后的位置,她的猫耳状头冠微微抖动,正在捕捉那些正在移动的能量路径。 她的声音不高:“它在这艘船的中央,所有的能量都在向同一个位置汇聚。你打的是外壳,外壳碎了它还能重组。你需要找到那个正在控制所有能量流动的核心。” 戴拿侧过头,他的声音从光中传过来:“你是谁——” “核心在你的正下方。三层甲板。” 戴拿没有继续追问而是他转向她指示的方向,他的光束击穿了那三层甲板。暗色的光从裂口中涌出来,那些正在流动的墙壁在那一瞬间停滞了,像一层正在失去张力的旧膜正在从内部开始松弛。他的下一击落在核心的位置。 船体从内部开始碎裂。暗色的能量正在从裂缝中涌出,正在缓慢地消散。戴拿转过身,那道珍珠白色的身影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了。他落在地面上时侧过头看向四周,那道身影已经不见了。良的灵魂正在回到她的身体里,他正在看着那些正在缓慢散去的暗色颗粒。 SUPERGUTS的队员们在外部看到了整个过程。他们看见戴拿击碎了船体,然后那艘船开始消散——但在戴拿出现之前,大约十几秒,有一道珍珠白色的光芒从侧翼切入了船体内部。那道光芒没有停留太久,很快就被船体的暗色覆盖了。幸田在通讯频道中说:“我刚才好像看到了另一道光。”中岛说:“我也看到了。” 飞鸟回到地面之后,伊咕正站在SUPERGUTS的车辆旁边。她正在低头看自己的手背,她的外套上沾着一点灰烬。他走过去:“你刚才有没有进那艘船?” “没有,我在外面等。” “你有没有看到什么东西从侧翼飞进去?” “没有。” 她抬起头看着他:“里面发生了什么?” “那艘船是活的。里面有一个核心。” “那你怎么做的?” “打碎了。” “真厉害!”她从来不吝啬自己的夸奖。 飞鸟站在那里有点飘飘然。 —— 伊咕接到支教任务的时候,飞鸟信正站在走廊里。他靠在窗框上,侧着头看她从办公室走出来。 她的衣服每天都不重样,今天她换了一件浅粉色的POLO衬衫配卡其色长裤,领口平整,精致的锁骨上带着一条银质的莫比乌斯项链,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露出腕骨的轮廓。头发扎成带着碎发的丸子头,简约中带着精致。 日光灯的光线落在她侧脸上,把她下颌的线条勾成一道细长的亮边。她的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实了。 飞鸟目不转睛看着她走过来。 “打扮那么漂亮,是准备和我去约会吗?” 她走到他面前的时候,目光从他身侧越过,没有停在他身上。她经过他身边时,他侧过身,“你今天要去的学校,在郊区。” “我知道。” “我也去。” 伊咕停下来侧过头看着他:“SUPERGUTS也要派支教老师?” “不是支教。是调查。那所学校附近有异常能量波动。中岛已经分析过了,和之前那个女学生失踪案的数据匹配。所以我需要去现场确认。”他侧过身,让出通道,“正好顺路。” 伊咕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从他身边走了过去。飞鸟跟在她旁边,她的侧脸在走廊灯光下显得比正脸更冷清一些,她的目光落在前方,没有看他。她说话的时候语气很肯定又平淡,像在陈述一件既定事实。 “你当老师?” “支教。” “那你以前教过书吗?” “没有。” “那你准备怎么教?” “先听她们说话。”去那里摸鱼。 飞鸟信低头看着她,她走过走廊尽头的时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的皮肤在日光中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她的眼睛看着前方,没有因为光线而眯起,也没有因为他的注视而转向他。她只是继续走着,阳光和注视都不需要回应。他的目光一直追索她,跟着她一起走出了大楼。 学校在郊区。教学楼很旧,墙面的漆已经褪成了灰白色,窗户的边缘有些松动,操场边缘长着几棵枝叶稀疏的树。伊咕和飞鸟走进校门时,有几个学生正在远处看着他们,她们站在教学楼入口处的阴影里,没有走近,也没有离开。 飞鸟侧过头低声说:“那些学生在看你。” “我知道。” “你觉得她们在看你什么?” “在看在判断新来的人是不是可以信任的。” “我觉得她们应该是觉得你太好看了。” 走进了教学楼。走廊很安静,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中显得清晰,那声音沿着两侧的墙壁向前延伸,然后消失在拐角处。飞鸟跟在她身后,保持着大约三步的距离。他看着她走路的姿态,她的肩膀舒展,步伐坚定。 教室里的学生很少,只有十个人左右,年龄大约在十三到十五岁之间。她们坐得很散,彼此之间隔着空座位,没有交头接耳,也没有人抬头看门口。伊咕站在讲台前面,她扫了一圈教室里的座位,然后她开口了:“我是诸星伊咕。今天下午和你们一起待着。我不太会讲课,你们可以问我问题,也可以不问我。我会坐在这里到放学。” 她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没有多余的介绍。教室里安静了片刻,有几个学生抬起了头,但没有人开口。伊咕没有催促,她坐在窗边,窗外的阳光落在她肩上。 飞鸟没有走进教室。 他站在走廊里,靠着教室后门旁边的墙,确保自己不在学生的视线范围内,但能听见教室里的声音。他听着那道安静的呼吸声在教室里持续了大约五分钟,然后一个声音响了起来——是坐在后排的一个短发女孩:“你是从哪里来的?” “从很远的地方。” “你为什么会来这里?” “有任务。来调查一些东西。” “调查什么?” “调查你们为什么会觉得,黑暗比光更安全。” 教室里安静了片刻。飞鸟侧过头,透过门缝看着伊咕的方向,她坐在窗边,正在侧过头看着那个短发女孩。她说话时候的语气温温柔柔,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模样。 短发女孩的声音从教室后排传过来:“你怎么知道我们觉得黑暗更安全?” “因为你们坐的位置都在墙角。” “这并不能代表什么。” “是的。” 飞鸟靠着墙,没有动。他听见了那句回答,听见了那道声音落进教室里之后持续存在的安静。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那道安静中缓慢地成形。 下午的课间,伊咕走到教室门口时,看见飞鸟正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他正在看窗外,但她经过的时候他侧过头看了她一眼,他问了一句:“那些学生怎么样了?” “还在观察我。” “你能让她们开口吗?” “我试试。” 飞鸟信看着伊咕,女孩身形偏瘦,但线条紧实,撑得起衣服。她的漂亮是安静的,是偏冷的,是那种你看过一眼之后很难再找到同样质感的漂亮。不张扬,不廉价,不需要被记住,却很难被忘记。 这样子的女孩,就算栽在她身上也值了,飞鸟想。 他说,“你有办法让她们开口?我自己来的时候,她们一句话都不说。” “因为你是来调查她们的。” “那你是来做什么的?” “我是来倾听的。”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继续向前走去,飞鸟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走远,然后他转回去继续看着窗外。 第二节课的时候,飞鸟又站在了教室后门旁边的位置。他听见伊咕的声音从教室里传出来,不知道回应那个问题:“我小时候没有家。不知道父母是谁,不知道从哪里来,也不知道该去哪里。有一段时间我住在公园的滑梯下面有段时间,靠着乱七八糟的供给生活。”那冷清却又温柔声音停顿了一下,“后来有人把我捡回去了,给我一个家,教我认字、教我战斗、教我认星星,他们对我很好,我以为我得到了幸福。” 飞鸟靠着墙,没有移动位置。他听见那声音继续往下落:“突然有一天,他们都离开了我,我一个人走了很长很远的路。走完之后,我觉得我已经长大了,然后我回去发现家里门还开着灯还亮着。” 那声音停了片刻,然后她问:“你们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你们离开了这里,还会有人记得你们吗?” 教室里的安静持续了很久。然后一个声音回答:“不会有人记得的。” “那如果我在呢?我会记得。” 飞鸟站在走廊里,教室里的温暖从门缝里渗出来。他默默听完了那段对话,没有走进去,也没有开口,就是静静的站着,等着那个温柔却强大的女孩走出来。 傍晚来临之前,伊咕走到操场边缘,坐在一棵老树的树根上。那个短发女孩从不远处走过来,在她旁边的位置坐下 。她的声音不高:“你下午说,你失去了家,失去幸福,那你是怎么知道光会重新亮起来的?” “因为有人教过我。他告诉我光会熄灭,也会重新亮起来,他们让我知道,即使他们离开了,门也不会关上,我永远有家。” 飞鸟站在教学楼二楼的走廊里,透过窗户看见她们并排坐在树下的背影。他没有走下楼,他的目光落在那道并排坐着的轮廓上,看了一会儿之后,他转身走开了。 地面开始震动的时候,伊咕正坐在那棵树下。那道震动的方向从操场边缘的树林方向持续扩散过来,她的手指在树根上停了一下,然后她站起来,走向那个方向。短发女孩也站起来跟着她。伊咕侧过头,她的声调不高但带着压迫感:“你留在这里。不要跟过来。” “可是——” “留在这里。” 她继续向那道振动的方向走去,短发女孩站在原地,没有再向前走。 伊咕穿过操场边缘的矮灌木丛,走进那片正在变暗的树林。那道振动正在变得稳定、持续,她的猫耳捕捉到了那道正在缓慢逼近的能量波动的节奏,她的手指在身侧微微收拢又松开。 她不需要变身,那道振动她已经听出来了,它的源头正在向树林深处蔓延,正在缓慢地吞噬着周围的轮廓,但它还没有成形,还在等待某一道正在被拉拢的力抵达它的边界。 短发女孩正站在树林边缘,在伊咕离开的方向上注视着那道正在变暗的轮廓。她的目光正在变得涣散,她的身体正在微微颤抖。那道黑暗正在试图用她的恐惧作为通道向外延伸。 伊咕停住了,她转过身,目光穿过那道正在移动的暗色,落在短发女孩身上:“你刚才说的那些话,你记不记得?” 短发女孩没有回答。她的目光正在缓慢地变得涣散,她正在用自己仅存的意识压制那道正在成形的黑暗,她的肩膀正在微微颤抖。 伊咕快步走到她身边,抚摸着女孩的身体,继续开口,声音里充满安抚的意味,“你是一个很棒的乖孩子,乖孩子是会得到疼爱,能够拥有幸福的,真棒,你是一个好宝宝。” 短发女孩的呼吸在那一刻变深了。她的身体没有移动,但她正在缓慢地变回她自己。 飞鸟从教学楼方向跑过来的时候,那道暗色光芒正在从短发女孩的身体周围向后退散,他停在那道正在退去的暗色光带边缘。他看见那个女孩在伊咕的怀里,她的肩膀已经不再颤抖了。 那道暗色的轮廓正在从树林深处升起来。恶魔心脏从地面上升起,它的表面覆盖着一层正在缓慢流动的暗色光泽,它的边缘正在向四周扩展。飞鸟的目光在伊咕和那道暗色轮廓之间移动了一下,他没有再犹豫,他的身体向前冲去,他伸手取出那枚闪光剑,将它举向天空。那道光芒从他的身体中涌出来,沿着他肩头的弧线铺展开来,他的身形正在那道光的包裹中缓慢地成形。 戴拿落在那道暗色轮廓的正前方,他的身体在暮色中亮起来,光线沿着他身体表面的纹路流动——红色和蓝色的纹路沿着肩甲的弧线铺展开来,在胸甲正中央交汇。 他侧过头看向伊咕的方向,珍珠白色的身影没有出现在那片正在变暗的光线中。她站在原地,搂着女孩,回望着戴拿。她不需要出现在那道光的旁边,那道光还在,她的存在感没有因为不发光而减弱。 他的身形在暮色中轮廓分明,他的肩胛骨的线条在光线中紧绷。他的头部轮廓在光中清晰可见——那个倒三角的红色区域位于额头正中央,像一颗硕大璀璨的红宝石,在光线中泛着一层正在流动的耀眼光泽。他的头部两侧延伸出两道棱角分明的轮廓,像被反复打磨过的雪白新刃,在光线的照射下泛着暗色的光泽。 他站在那里,他的体态既矫健又开阔。他侧过头看着那道暗色的轮廓,他的声音从光中传出来:“你来得正好。那个女孩已经安全了。现在该解决这个了。” 恶魔心脏的表面覆盖着暗色的流动纹路,它的边缘正在向四周扩展,像一层正在被缓慢撑开的旧膜正在以它自己的速度占据更多的空间。 戴拿向前推进。他的身体在推进的过程中保持着重心的稳定,他的步伐落在草地上,脚步落地的声音被暗色的振动覆盖了。他冲到了恶魔心脏的正面,他的拳头落在它的表面——那道冲击沿着它的纹路向四周扩散,但它的表面没有出现明显的裂痕。它正在以它自己的方式重新吸收那道冲击,并在吸收的过程中变得比之前更密。 他的身体随着那道冲击向后撤了半步,在他重新稳住重心的过程中,他看见伊咕正站在大约二十步远的位置。她没有向前走,她没有开口说话,但她正在看着恶魔心脏的方向,那道目光落在那道暗色轮廓与空气的交接处。 戴拿在那道目光的落点处重新调整了角度。他侧身滑步,避开恶魔心脏反击的弧线,从它的侧翼切入。他的拳头落在同一道接缝处,暗色光泽在那道接触点上出现了短暂的停滞,像一层正在被压缩的旧膜正在被推到它的极限。它在停滞之后重新恢复了流动,但恢复的速度比之前更慢了一些。他在那道恢复的间隙中向后撤了半步,他侧过头,看见伊咕正在用自己的目光测量那道暗色轮廓的边界。她没有开口,没有向他解释,但她的存在正在以她自己的方式确认那道正在被推进的力正在逼近它的极限。 她的声音从那道距离中传过来:“它的左侧正在从底部向上收缩。它的能量正在向右侧转移。它在试图重新分配它的重量,把受击的一面暂时加固,等冷却后再调整重心。” 戴拿没有问“你怎么知道的”。他需要的信息已经直接落在他的听觉中,他在侧身调整站位的同时改变了他的切入角度,在它右侧的能量密度最高的位置找到了那道正在移动的薄弱点,他的拳头落在那道薄弱点上,那道暗色光泽在接触点处出现了明显的停滞。他看见那道停滞正在沿着纹路向两侧扩展,像一层正在被缓慢撕裂的旧膜正在以它自己的速度扩大它自己的裂隙。他在那道裂隙边缘找到了第二个薄弱点,他的拳头落在那道薄弱点上,那道裂隙的边缘向两侧扩展,暗色的光从缝隙中渗出来,正在缓慢地变亮。 他在那道裂隙完全裂开之前向后退了半步,确认那道裂隙已经足够深了,然后他再次向前推进,他最后的力道落在裂隙正中央。暗色的光从裂缝中涌出,正在缓慢地、持续地向四周扩散,恶魔心脏的表面开始从中央向外碎裂,那些碎片正在缓慢地沉入地面,像一层正在失去支撑的旧结构正在被它自己的重量压垮。 伊咕没有看那道正在消散的暗色光。她侧过头,看着那个短发女孩的方向。她已经不颤抖了,她的目光正在重新聚焦,她正在看着她。 伊咕没有走过去,但她开口了:“你刚才做的不是逃跑——是把那道黑暗挡在了自己身体外面。” 短发女孩看着她:“可是我刚才差点——” “你刚才差一点,但你停住了。你停住的那一下,才是最关键的。” 戴拿站在那片正在缓慢散去的暗色光中央,他的身体正在缓慢地变回人类的状态。他的呼吸已经平复了,他侧过头看向伊咕的方向,她正站在那棵树的边缘,正在和那个女孩说话。他没有走过去,他站在那片正在缓慢消散的烟尘中,用自己的方式确认她也在那里。 飞鸟从树林中走出来的时候,他的外套上沾着草叶和尘土。他看见伊咕正站在那棵老树旁边,正低头看着那个女孩离开的方向。她听见脚步声侧过头,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你打完了?” “打完了。” “看起来打得很干净。” “还行。”他停了一下,“你刚才站在这里的时候,在做什么?” “在确认她没事。” “你一直站在这里看着她?” “她需要有人看着。” 飞鸟没有继续追问。他侧过头,顺着她的视线看向那个女孩正在走远的背影,他转回来看向她:“你刚才其实可以走的。” “我知道。” “那为什么没走?” “因为她还没有走完。” 他专注的看着她,她的外套上沾着一点灰烬,她的发尾微微翘起。她的目光还落在那道正在走远的背影上,没有移开。他站在她身边,那道距离正在她和他之间持续保持着。 她转身开始往回走。飞鸟跟在她旁边,走了几步之后,他开口了:“你刚才说的那个童年故事——那些情节,都是真的吗?” “是真的。” “那你后来……回去了吗?” “回去了。”她看着前方,“门还开着。他们还在。” 飞鸟突然安心了,他知道这个女孩会遵守承诺,一直走在那道光的边界上,以她自己安静的方式,持续地存在于他能看见的位置上。而他也会一直在那里,以他自己的方式,安静地跟着她走完这道余下的路。 45. 等待进入网审 雨从中午开始下,到了傍晚,整片天空都在往下倾倒。雨水砸在柏油路面上溅起细碎的白花,路灯的光穿过雨幕,尘埃在雨中划出丁达尔效应。 飞鸟信站在研究所门口的屋檐下,全身都已经湿透了,水珠沿着他的流畅的下颌往下淌,滴落在脚边的水洼里,砸出一圈圈细小的涟漪,又被持续落下的雨重新抹平。 他金色碎发贴在额前,雨水顺着他的眼窝滑落,他没有抬手去擦。双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又松开,反复确认那道距离是否还在他的掌控之内。也不知道自己在雨里站了多久,他只知道如果现在走了,明天还会来,后天也会来。他站在那道能够照到的边缘上,等着那扇门被推开。 他追了十几年——追父亲的影子,追那道光的尽头,追一个可能幻影,追一个他也不知道在哪里的位置,他一直在奔跑,一直在伪装,用轻浮的外表去掩盖心里的罅隙,这是他坚持了多少年的信念,他有时候追到忘记了自己为什么在跑。他现在站在雨里等,是因为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学会了等。他只是来了——在他觉得自己可以停下来的地方,可以让他休息的地方——她坐在那里。 门开了。 檐灯的光落在那道轮廓上,雨水沿着门框边缘垂落,在她和他之间形成一道正在持续流动的水帘。 伊咕站在门廊的阴影里,雨水正在她脚边溅起细碎的水花。她的精致的侧脸被檐灯的光照亮带着淡淡冷清,右眼角下方那颗我见犹怜的泪痣在灯光中清晰可见,雨水从屋檐边缘滴落,在她面前形成一道正在缓慢变宽的水痕。她看见了他,停住了。 她的目光在他的注视中持续地、稳定地停留着,她开口了,声音里充满了不理解的疑惑“你站在这里干嘛?待多久了?” “等到你出来为止。” “你什么事情?” 他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腕。她的皮肤是凉的。雨水顺着他的指节滑落,滴在她腕骨上方的凹陷处,沿着她小臂的弧度向下淌。他把她从屋檐下拽进了雨里。 雨水在那一瞬间同时落在了两个人身上,砸在她头顶,沿着她的额角、下颌、衣领边缘向下流淌,雨水砸在她的睫毛上,顺着她蝶翼状的茂密向下滑落,滑过她下颌的弧线,沿着她脖颈的曲线滑入衣领,打湿她的衣裳。 “你疯了?” “遇见你之后我就开始发疯了!” 她的呼吸在那一刻断了一拍,她被淋透了,浅灰色的连衣裙在几秒钟之内被雨水浸透,变成深灰色,飞鸟炙热的身体紧贴着她的肩膀和手臂,沿着她腰侧的轮廓散发着热气。她的几缕碎发贴在脸侧,几缕碎发粘在脖颈上,雨水从她的发梢滴落。 她用力往回挣了一下,试图将她的手指从飞鸟的掌心里抽出去。她的肩膀向身后倾斜,她的重心在向后压。雨水沿着她手腕的弧度向下流淌,她的脚后跟正在水洼里向后滑动。她正在被他从庭院里下拽出来,正在被迫从树荫里走进那场暴雨中。 “你放开!” “不放!” “飞鸟信——” “不放!” 他的手指扣着她腕骨上方的位置,她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正沿着她湿透的皮肤缓慢地渗进去。他的身高比她高出一个头,他的肩线比她宽出许多,在她用力往回挣的时候,他的手臂没有晃动。那些力量正在她的注视中持续地、稳定地停留在她身上着,她挣不脱。 他扣着她的手腕开始跑,她跌跌撞撞被迫跟上来,雨水从天空中倾泻而下,砸在地面上,溅起的水花没过她的纤细的脚踝。她的凉鞋底踩在水洼里,溅起的水花打在她的小腿上。雨水从她的发梢往下淌,沿着她外套的肩线铺展开来,湿透的布料贴着她的皮肤,雨水沿着她身体的曲线向下流淌,她被迫跟着他跑过街道,跑过水洼,她的脚步在被拖拽中踉跄着,身体的重量正在被他的力道拉扯着向前。 她试图放慢速度,试图把自己从那只手里挣出去,但他的手没有松开。雨水沿着他紧握的指节向下流淌,砸在她腕骨上,沿着她小臂的弧度向下滑落。她被水洼绊了一下,脚踝在积水里滑了一下,身体失去平衡,整个人往侧面倒去。他感觉到她的重量被拽了一下,转过身,一把扣住她的肩,把她拉了回来。 她没有站稳,整个人撞进他怀里,额头砸在他肩窝处,砸的她有点头晕眼花,雨水从她下颌滴落在他胸口。她的手指攥着他胸口的衣料,她感觉到雨水砸在她后脑上,沿着她脖颈的曲线向下淌。 他的另一只手落在她后背上,搂着她继续跑。她没有再挣了,她被迫跟着他的脚步,雨水从她发梢往下流,从她下颌往下流,从她的领口边缘往下流。她被迫靠近那道她还没有决定是否要接近的距离。 她的意识在某一个瞬间被那道雨水冲击得模糊了一瞬。那是很多年前的雨,东京被淹了,海水从地缝里涌上来,淹没了街道和废墟。她站在齐腰深的水中,雨水从天空中倾泻而下,砸在她脸上,那时候的水是冷的,是咸的,是混着硝烟和父亲和家人鲜血的咸。那时候她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过那场雨。她跑了一整夜,跑过废墟,跑过海水,跑过那些她以为永远不会再被翻开的旧痕,最后在父亲的残骸处停留。那次她是主动跑的,她选择跑的。现在她在被动地跑,她被拽着跑,她被推着跑,雨水沿着她身体向下流淌。 她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在雨水中变得急促而混乱。雨水砸在她脸上,沿着她窈窕的躯干往下流淌,滴落在地面上,她被迫靠近那道她还没有决定是否要接近的边界。她正在被拖拽着穿过那道她以为永远不会再被重新翻开的旧痕。 她感觉自己要疯了,她有想要..//杀//人的冲动。 山坡顶端,城市灯光在雨幕中碎成无数细小的亮片。飞鸟终于停下来,转过身,她被迫停下来,手还扣在她的腕骨上。她的手腕上有一道清晰可见的红痕,雨水沿着那道红痕的边缘向下滑落。她喘着气,雨水沿着她下颌的弧线往下淌。她的胸口因为剧烈的情绪起起伏伏,雨水沿着她完全湿透的身体的滴滴答答向下滴落,从她的发梢滴落,从她的下颌滴落,从她的领口边缘滴落。 他看着她,雨水从他的发梢滴落,沿着他脸颊往下流淌,他开口了,声音比雨声低:“你的笑颜里面带着能够让我宁静的心安,平时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淡,但是我知道你比任何人都温柔,你知道我真实的样子但是从来不拒绝我,在你这里我就是我,我真的很喜欢你,想要和你在一起。” 伊咕怒视飞鸟,雨水沿着她下颌的弧线往下流淌,她真的很愤怒。 然后她抬手狠狠扇了他一耳光。 力道很重,他的头偏向一侧,雨水混着血丝从他嘴角渗出来。他的耳朵里嗡嗡作响,雨声像是被人调远了。 他还没有回过神,第二巴掌已经甩过来了,比第一下更重,他整个人踉跄了半步,用手撑着膝盖才没有跪下去。雨水沿着他下颌的弧线往下淌,滴落在他脚边的水洼里。 她站在他面前,雨水沿着她下颌的弧线往下淌,她的声音穿过雨幕落下来,比雨声还响:“你以为你在靠近谁?你连我是谁都不知道,你连自己为什么追都不知道,你就跑到我这里来说你不想跑了?你追不到你父亲,就来追一个坐在食堂里的人?你换一个人坐在那里,你也会坐过去。你对我的感觉不值一提。你只是跑累了,我恰好坐在那里。你跑到我这里来,说一些你自己都没想清楚的 话——我告诉你,你是一个光之战士。你配不上那道光。你轻浮,你丢人。你连自己都不知道,你凭什么让我为你停下来?” “你真是丢尽了光之战士的脸!你像是一个战士吗?接下来我会狠狠训练你,直到你成为一名成熟的能够独当一面的强大战士!” 飞鸟信半跪在雨里,半晌没有动作。 雨水沿着他下颌的弧线往下淌,嘴角的血被冲淡又渗出来,他用手背擦了一下,看见手背上那道被雨水稀释的红色,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她,雨水砸在他脸上,他眯了一会眼,没有动作,那道目光在她的注视中持续地、稳定地停留着,然后咧嘴笑了。 “疼是真的疼。” “你下手好重呀——” 他站起来,膝盖又弯了一下,再次伸直了。他站在她面前,嘴角还挂着那道没止住的血痕,但他没有再去擦它了。 他看着她:“打我的时候能不能提前说一声?我好有个心理准备。”伊咕看着他,雨水沿着她下颌的弧线往下淌,语调里带着坚决和恼怒“不能!” 他点了一下头,像是确认了一样东西:“行,那就不说。”他顿了一下,“那你教我的时候,也这么打?” 伊咕看着他:“会。”她沉默了片刻。那阵沉默正在雨幕中持续地、稳定地停留着。 然后她说:“我会用我父亲对待战士的方式对待你,你没有拒绝的资格。你不愿意也得做,你跑偏了,我会把你拽回来。跑不动了,我会逼着你继续跑。如果你停下来了,我会打断你的双腿。我会一直逼迫你这件事,直到你不再需要被推着走。我说停你就停,我说跑你就跑。你反抗一次,我就打一次。我会像他训练强大战士一样训练你——用吉普车追着撞你你,把你按进土里、撞进墙里,用飞镖让你鲜血淋漓,直到你不再需要被推着走。” 飞鸟没有立刻接话,他站在那里,雨水沿着眼角流淌,他看着她的眼睛,那道目光坦然而专注,是一个真诚的混蛋的眼神,然后他开口了:“如果我一直停不下来呢?” 她继续撕裂这个混蛋的伪装,将飞鸟轻浮玩世不恭的外表撕裂踩碎,“我会一直打到你停下来为止。” 他站在那里,没有再说“那就打吧”这样轻浮的话。他专注的看着伊咕,嘴角的血还在渗。 然后真诚的混蛋说,“那就打到停为止吧。”他的眼睛里没有笑意,他的嘴角弯弯,那个弧度算不上笑,更像是一个人在确认自己还站得住之后,本能地做的伪装。 他舔了一下嘴角的血,像是在确认那道裂口的深度和走向,然后放下手,重新看着她:“走吧。回去的路上顺便想想明天怎么打。” 当雨声被门板关在外面之后,屋内就安静下来了。飞鸟信没有换掉了湿透的衣服,也没有用毛巾胡乱擦了一把头发,只是安静的坐在椅子上。 他坐在那里,安静地感受着耳朵里残留的嗡鸣和嘴角那道裂口的触感。他抬手碰了一下嘴角,那道裂口的边缘正在缓慢地合拢。他放下手,靠在椅背上,没有再碰那道伤口。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玻璃上全是水痕,雨水正沿着玻璃表面缓慢地流下来,外面什么都看不清。他伸出手指,指尖在那道水痕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了手。 他走到门口,把外套拉好,走进走廊里。脚步声在空旷的通道中持续地、稳定地延伸着。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他只知道该去训练了。不该停在原地。那个停在原地的他已经跪在了雨里,她让他站起来,他就站起来了。站起来之后的事,该他自己走了。他没想好明天会挨多少下,但他知道天会亮,那道裂口会合上,她会站在训练场的另一端等他走过去。那些话等她开口再说。他只需要把自己带到她面前。 46. 吉普车星人和回旋镖怪兽 金属边缘割破了飞鸟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在地上,发出细微的啪嗒声。但他抓住了。回旋镖的金属片在他手里震颤了两下,便毫无动静了。 仓库安静下来。伊咕放下剩下的回旋镖,看着他掌心渗出的血,“比雷欧快了三天。” 飞鸟喘着气,低头看着手里的回旋镖:“这算夸奖吗?” “不算。” 午夜,训练结束。飞鸟坐在长椅上处理伤口,伊咕站在仓库门口望着雨幕,背影安静得像一尊雕塑。 “你父亲,”飞鸟哑着嗓子开口,“他训练雷欧的时候,也像你一样?” 伊咕沉默了一会儿:“比我狠。” “东京沦陷之日,爸爸他当着雷欧的面毁掉了奥特眼镜,终结了自己变身战斗的可能。然后他指着夕阳对雷欧说——”她停了一下,“‘如果那西沉的夕阳是我的话,那么明日的朝阳就是你,雷欧奥特曼。’” 雨声在那一刻变得很遥远。 “他把自己最后的光给了雷欧,”伊咕转回目光看他,“用最狠的方式。吉普车、回旋镖、拐棍、甚至让雷欧亲手打败自己变成的假奥特曼。每一招都疼,每一招都逼到绝路。但如果没有这些,雷欧撑不到最后。” 飞鸟沉默了很久:“那你呢?你也想当我的‘西沉夕阳’?” 伊咕看了他一眼:“你还不是朝阳。你顶多是块还没烧起来的炭。” 飞鸟愣了两秒,然后笑了——是那种被气笑的笑:“你这人说话真的——” “训练还没结束。”伊咕转身,“明天吉普车速度会加速,做好准备。” 她走进雨幕,白大褂下摆轻轻摆动。飞鸟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雨夜中,低头看着掌心缠得整齐漂亮的纱布。 “……真是个疯女人。” —— 飞鸟喘着气,低头看着手里的回旋镖,又抬头看她。雨水从湿透的头发滴进眼睛,他的表情很复杂——愤怒和不甘还在,但被另一种东西压下去了。那种东西他说不清,只知道它沉甸甸地坠在胸口,让他说不出轻浮的话,做不出轻浮的表情。 "你……"他开口,嗓子有点哑,"我真是服了你,我们什么关系啊,怎么想要我的命。" 她走到他面前,伸手,从他掌心里取回那枚沾血的回旋镖。她的指尖擦过他的掌心,冰凉干燥,和飞鸟炽热潮湿的手形成了鲜明对比。 "——你的训练者,你的导师。" 飞鸟看着她把回旋镖放回墙上,背对着他,肩胛骨的轮廓在湿透了的白色衬衫下面隐约可见。 "我还没答应让你训练——" "你不需要答应。"伊咕侧过头,从肩头看了他一眼,"你需要的是活下来。" 她走向门口。雨已经几乎停了,空气里全是潮湿的泥土味。她在门槛处停了停,没有回头。 "下午同一时间。吉普车和回旋镖都会在。" "喂——" "还有。"伊咕的声音从雨中传来,"下次再让我听见那种轻浮的话——" 她回过头。雨后的天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她的表情依然很冷淡,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飞鸟从未见过的严肃。 "我会开着吉普车从你身上碾过去。不是擦边,是碾压。" 然后她走进雨后初晴的天光里,白大褂的下摆轻轻摆动,很快消失在训练场外的转角处。 飞鸟站在破败的仓库里,浑身是伤,浑身是泥,手掌还在流血。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看伊咕消失的方向。 "……真是个疯女人。" 但他说话的时候,嘴角翘了一下。 然后他低头看了看掌心的伤口。割得很深,边缘整齐,是回旋镖的杰作。他攥了攥拳头,血又涌出来一些。 "不过——"他把手举到眼前看了看,"——我确实抓住了。" 那一晚飞鸟回到宿舍,花了四十分钟处理身上的伤。伤口大大小小十几处,最深的在右手掌心,他缠纱布的时候笨手笨脚,扯了好几次才缠好。 他躺上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今天的画面。伊咕打他的那一下、伊咕开车冲过来的样子、伊咕说"你还不是朝阳"时候的眼神。 他翻了个身。 "西沉夕阳……"他嘟囔着,"明日朝阳……" 赛文和雷欧的故事他在一些资料里看到过片段,但从没认真了解过。他一直以为那些旧时代的传说跟他没关系——他是戴拿,他靠自己的方式战斗,不需要谁的老经验。 但今天伊咕说的那些话,像钉子一样钉在他脑子里。 "你什么都怕。" 飞鸟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骂了一声。 但他知道她说得对。他确实怕。他怕很多东西——怕自己不够强,怕保护不了别人,怕在关键时刻掉链子,怕像他父亲一样在某一天突然消失在光里再也回不来。 他把这些怕全都裹在轻浮和冲动里面,假装自己什么都不在乎。 可是伊咕一眼就看穿了。 "妈的。"他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盯着漆黑的天花板,"这人到底长了什么眼睛……" 第二天一早飞鸟出现在训练场上。 天空放晴了,昨夜的暴雨把一切冲刷得干干净净,空气里带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伊咕已经等在那里了,白大褂换成了一身黑色的紧身训练服,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旁边停着那辆军绿色的吉普车,车身上的泥浆还没洗。 飞鸟走到她面前,右手掌心缠着白色纱布,左手拎着一杯咖啡。 伊咕看了一眼咖啡,又看了他一眼。 "给你的。"飞鸟把咖啡递过去,"红茶拿铁,少糖,加了一份浓缩。你昨天淋了雨,喝点热的。" 伊咕没接。她看着那杯咖啡,看了两秒,然后说:"今天训练之前,回答我一个问题。" "你说。" "你说你观察了我三个月。"伊咕说,"那你告诉我,你观察到的'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飞鸟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你……"他想了想,"你很安静。你不喜欢废话。你对所有人都礼貌,但没有人能真正靠近你。你工作的时候特别专注,专注到让人不敢打扰。你——" 他顿了顿。 "你好像总是在克制什么。我不知道是什么,但你看人的时候,有时候会先收一下目光,像是在决定要不要让那个人看到真正的你。" 伊咕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飞鸟注意到,她垂在身侧的右手轻轻蜷了一下,又松开了。 "就这些?"她问。 "还有。"飞鸟看着她,"你一个人待着的时候,偶尔会叹气。很轻,像是自己都没注意到。我有一回半夜路过研究所,看到你的灯还亮着,你站在窗前看着外面,叹了口气,然后回座位继续工作。那天是凌晨两点。" 伊咕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伸手,接过了那杯咖啡。 "训练。"她说,转身走向吉普车,"今天不准逃跑,一次都不准。" 飞鸟看着她的背影,看着那杯咖啡被她端在手里,杯口冒出细细的白气。他的心跳快了两拍。 然后吉普车的引擎咆哮起来。 今天的训练比昨天更狠。伊咕把车速提到了极限,在泥泞的训练场上甩出各种刁钻的角度,飞鸟被逼得几乎喘不过气。但他在坚持——双脚钉在地上,盯着车头的方向,在最后一刻侧身闪避,让车身擦着衣角掠过。 "不够快。"伊咕在车内喊,"你的反应时间还是太慢了!" "这还慢?你眼睛里装雷达了吗——" "闭嘴,集中。" 吉普车再次冲来。飞鸟这一次提前预判了方向,在车头转向之前就往反方向移动了半步,车身呼啸着擦过他的后背,衣料被气流掀起,但他毫发无损。 伊咕踩了刹车,从车窗里看他,目光里多了一丝认可。 "进步了一点点。"她说,"还有,你刚才预判了我的转向,用的什么依据?" 飞鸟喘着气,想了想:"你昨天开这个弯的时候,方向盘打了三十度左右,今天也是。你开车有固定习惯。" 伊咕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意味深长。 "观察力不错。"她说,"可惜全用在追人上了。" 飞鸟差点被自己口水呛到:"你——" "休息五分钟。"伊咕推开车门下来,走到训练场边的长椅旁,拿起那杯已经有些凉了的红茶拿铁喝了一口,"然后回旋镖。" 飞鸟跟过去,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座位的距离。阳光出来了,照在湿漉漉的训练场上,蒸腾起薄薄的水汽。 "你父亲,"飞鸟开口,"他训练雷欧的时候,也像你一样吗?" 伊咕端着咖啡,目光落在远处的天际线上。 "比我狠。"她说,"我父亲不太会表达温柔。他把所有关心都变成了严厉。雷欧被打倒很多次,爬起来很多次。我小时候在旁边看着,觉得父亲太残忍了。" "后来呢?" "后来——"伊咕垂下眼睛,"后来雷欧成了格斗王。他守护了地球,守护了人类,还带大了我,而那些他被打倒的瞬间,全部变成了他身体里的骨头和肌肉。没有那些疼,他撑不到最后。" 飞鸟沉默了一会儿。 "你觉得我也需要那些疼?" 伊咕转过来看他。阳光照在她的侧脸上,睫毛在颧骨上方投出细密的阴影,她的眼睛是深褐色的,在光线下泛着一点琥珀色的暖。 "你天赋很好。"她说,"比雷欧当年好。但你太散。你脑子里有太多东西在同时转——想证明自己,想保护别人,想让人看得起你,想——" 她停了一下。 "想被爱。" 飞鸟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你追求我的时候,"伊咕的声音放轻了一些,像怕惊动什么,"你想从我这得到的,其实不是'我'。是一种确认。确认有人会因为'你'而停留,确认你值得被认真对待。" 飞鸟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可是飞鸟,"伊咕说,"一个连自己都不确认自己的人,别人怎么确认他?" 她把喝完的咖啡杯放在长椅上,站起来,低头看他。 "你今天没有逃跑,很好。但你还不知道为什么要训练。你只是不服气。不服气和勇敢是两回事。" 飞鸟抬起头看她。逆光中她的轮廓被勾了一圈毛茸茸的金边,她站在那里,像一个从光里走出来的人。 "那你教我。"他说,"教我分清楚。" 伊咕看了他很久。 "站起来。"她说,"回旋镖。" 下午的回旋镖训练换了模式。伊咕不再是单向投掷,而是让飞鸟接住之后再往回投,两个人一来一回,金属片在仓库里划出交错的光弧。 飞鸟一开始投得歪歪扭扭,回旋镖飞出去不是撞墙就是掉在地上。伊咕就站在那里,单手接住他投来的每一枚,然后精准地扔回去,逼他接。 "手腕发力,不是手臂。" "角度再低几度。" "你的拇指压得太紧,放松。" "接住。" 飞鸟手忙脚乱地接了一枚又一枚,掌心的纱布很快又渗出血来。但他渐渐找到了感觉——手腕的翻转、力道的控制、角度和旋转的配合。他投出去的回旋镖从歪歪扭扭变得平稳,最后甚至在空中绕了一圈稳稳落回伊咕手里。 伊咕接住那枚回旋镖,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飞鸟。 "比雷欧快了一个星期。" 飞鸟一愣,随即咧开嘴笑了:"这算夸奖吗?" "不算。"伊咕把回旋镖放回墙上,"不要碰瓷雷欧哥。" 但飞鸟注意到她说雷欧哥的时候,嘴角有一个极其细微的变化——像是想往上翘,但被控制住了。 "你笑起来什么样?"飞鸟突然问。 伊咕动作顿了一下。 "你其实会笑的,对吧?"飞鸟 走近一步,"我见过一次。上个月你在研究所门口蹲下来喂一只流浪猫,你摸它头的时候,笑了一下。很轻很短,但是真的在笑。" 伊咕转过身,表情恢复了那种刀削般的平静。"观察力用在正事上。" "这怎么不是正事——" "你手上的伤在处理之前不能再投了。"伊咕打断他,目光落在他渗血的纱布上,"跟我来。" 她把飞鸟带到了研究所的医护室。白炽灯亮起来,伊咕从柜子里取出新的纱布和药水,指了指椅子:"坐下。" 飞鸟老老实实坐下,看着她把旧纱布拆开。伤口确实不浅,边缘有些发白,是反复用力之后血供不足的表现。伊咕用棉球蘸了药水处理伤口,动作很轻,和她开车投镖时的狠劲判若两人。 飞鸟低头看着她。她弯着腰,马尾垂下来扫过他的手腕,她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和一点咖啡的气息。 "你——"飞鸟小声说,"你其实挺温柔的。" 伊咕的手没停。"处理伤口是基本操作。" "不是这个。"飞鸟说,"你明明可以让我自己去医务室,但你带我来了你研究所的医护室。你明明可以不接我的咖啡,但你接了。你明明可以继续用吉普车撞我,但你坐在旁边跟我说了那么多话。" 伊咕缠纱布的动作停了一瞬。 "飞鸟。" "嗯?" "你再多说一句,明天的回旋镖我会换成真刀。" 飞鸟立刻闭嘴了,但他眼睛还在笑。 伊咕把纱布缠好,打了个结,直起身。"明天继续。吉普车和回旋镖。" "收到。"飞鸟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不过我有个问题。" "说。" "你刚才说'你不面对充满憎恨的进攻,那你练的有什么用'——这是你父亲对雷欧说的话?" 伊咕点头。 "那,"飞鸟看着她,"你会对我用充满憎恨的进攻吗?" 伊咕沉默了一下。 "不会。"她说,"因为我不恨你。" 她转身往门口走。飞鸟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心跳又快了。 "但你让我很烦。" 伊咕在门口侧过头,那一眼清冷如初雪。 "所以明天吉普车的速度会继续提升。做好准备。" 门在她身后关上,飞鸟一个人站在医护室里,低头看着手上缠得整齐漂亮的纱布,嘴角的弧度怎么压也压不下去。 "这女人的温柔方式,"他嘟囔,"可真够狠的。" 但他喜欢的很。 接下来的两周,训练成了飞鸟生活的全部。每天清晨吉普车的轰鸣准时响起,每天下午回旋镖的呼啸填满仓库。身上的伤好了又添,添了又好,旧纱布拆下来新的缠上去,飞鸟觉得自己像一把被反复锻打的刀——每敲一下都疼,但每敲一下都更硬。 伊咕依然是那副冷淡平静的样子,但飞鸟开始读懂她那些细微的变化。她的眼睛在他接住高难度回旋镖时会多停留零点几秒,她的嘴角在他说出正确预判时会有一个几乎不可见的松弛,她给他的红茶拿铁里的糖量从少糖变成了正常糖。 "你注意到了?"飞鸟在训练间隙问她,端着咖啡杯朝她晃了晃,"糖量。" 伊咕坐在长椅另一端,目光落在远处的训练场上。"嗯。" "所以你是关心我?" "嗯。" 飞鸟嘿嘿笑了两声。 但他确实感觉到了变化——不仅仅是训练上的进步,还有那种被"看见"的感觉。伊咕记住他每一次失误的细节、每一次进步的幅度,她给他的反馈精准到像在做实验记录,但那里面有一种东西慢慢渗出来,不是冰融化,而是冰本身在改变质地。 第三周的一天傍晚,训练结束后飞鸟没有立刻走。夕阳把训练场染成了橘红色,伊咕站在吉普车旁边收拾回旋镖,侧影被落日拉得很长。 "伊咕。"飞鸟叫她。 她没回头,但手上的动作停了。 "你父亲……"飞鸟斟酌着用词,"他现在在哪?" 伊咕静了两秒。 "在光之国。"她说,"我出来之后偶尔回去看他。他还会跟我提起雷欧——说起当年训练的事情,语气漠不关心,但我知道他一直记得。" 她把最后几枚回旋镖放回箱子里,直起身。夕阳照在她脸上,给那层常年不化的冷淡镀上了一层暖色。 "他一直很骄傲。"伊咕说,"雷欧后来成了他最好的学生,最好的——"她顿了一下,"最好的学生。" 飞鸟走过去,站在她旁边。两个人并肩看着同一轮落日。 "那,"飞鸟说,"你会为我骄傲吗?" 伊咕侧过头,她看着飞鸟,橘色的光在她瞳孔里跳动。 "今天早上你面对吉普车的时候,没有闭眼。" 飞鸟愣了愣:"……所以你一直在看我的眼睛?" "观察目标反应是训练的基础。"伊咕收回目光,"你以前面对冲击的时候会下意识闭眼。今天没有。你在看着危险过来,然后判断,然后行动。" 她停了一下。 "这很好。" 飞鸟觉得自己的心被什么轻轻托了一下。不重,但是踏实。 "还有。"伊咕的声音很轻,"如果你成为一名强大的战士,我会为你自豪。" 飞鸟屏住了呼吸。 伊咕看着夕阳,想起以前MAC队还在,父亲打的雷欧哇哇直叫的日子,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很浅,像水面上被风掠过的一道波纹,转瞬即逝。但那是真的——一个完整的、温柔的、卸下了所有防御的笑。 然后她转身走向吉普车,马尾在落日中甩出一个利落的弧线。 "明天继续。" 飞鸟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夕阳把他和他的影子一起拉得很长很长。 "……妈的,"他捂着自己的胸口,"这谁顶得住。" 但他在笑,笑得像个傻子。 47. 等待进入网审 调令是上午十点整送到飞鸟手里的。 他正蹲在训练场的泥地里系鞋带,裤腿上沾着昨天回旋镖训练留下的泥点子,右手掌心缠着伊咕早上新换的纱布,白得晃眼。喜比队长把文件递过来的时候,飞鸟抬头看见他脸上那副欲言又止的表情,爽快笑了一声:"队长,你的表情告诉我'我要告诉你一个坏消息'" 喜比一巴掌把文件拍在他胸口。"滚蛋!月球基地加洛瓦,零式驱动计划——点名要你。" 飞鸟低头扫了一眼那四个字——零式驱动。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瞬,激动的吹了声口哨。"哦吼~终于轮到我了。我老爸当年驾驶过的那架?" "……等离子百式,也就是你父亲那架,半年前在冥王星附近被找到了,所以这个计划又重启了。"喜比队长又补充一句。 飞鸟把文件折好塞进口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什么时候走?" "明天。" "行。"他转身往训练场外走,步伐轻快,像赶着去吃饭似的。但走了两步他停下来了。风从训练场上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吹动他额前的碎发。他站了一会儿,重新迈开步子——步伐轻快依旧,但手指在口袋里攥着那份文件,攥得很紧。 回到休息室的时候,伊咕已经在里面了。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端着一个银白色的保温杯,晨光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散落的发烧上。她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露出内侧那道纵向的旧疤痕。白大褂挂在椅背上,她还没穿。 飞鸟推门进来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在他口袋里露出的文件一角上。 "调令?"她问。 "瞒不过你。"飞鸟把文件抽出来在她面前晃了晃,"月球基地加洛瓦,零式驱动计划试飞员。帅吧?我老爸当年飞过的那个项目。" "等离子百式半年前在冥王星附近被发现。"伊咕说,"他们把它拖回了月球基地去修复。现在需要一个生物特征匹配的人去解锁黑匣子数据。" 飞鸟眨了眨眼。"你连这个都知道?" "调令是联合部门签发的。"伊咕说,"我比你早两个小时看到。" 飞鸟把文件塞回口袋里,走到她旁边的椅子坐下,往后一靠,两条腿翘到茶几上。"那我走了之后你怎么办?没有我在你面前晃悠,你不得想我?" 伊咕看了他翘在茶几上的腿一眼,又瞥了飞鸟一眼,飞鸟乖乖的把腿放下来了。 "我跟你去。"她说。 飞鸟愣了两秒,腿放下来之后还没来得及两秒,又重新翘上去,"……啥?" "月球基地加洛瓦。零式驱动计划的环境评估和材料分析,联合部门需要派一名研究员随行。"伊咕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我申请了。" "你申请了——等等,你什么时候申请的?" "昨天下午。" "昨天下午——那就是调令签发的同一天?"飞鸟坐直了,两只脚踩在地板上,"你的消息那么灵通?在拿到调令消息之后当天就申请了随行?" 伊咕没有回答。她把保温杯的盖子拧好,站起来,走到椅背旁边拿起白大褂穿上。"明天早上六点,出发大厅。迟到的话加练一小时。" 飞鸟看着她穿上白大褂的侧影——她拉袖子的动作干净利落,衣服上的褶皱在她身后一抖就平整了。 "师傅,"他说,"你该不会——" "什么?" "该不会,——舍不得我吧?" 伊沽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她转过身,无语地看了他一眼。"我想看你明天的训练状态。如果退步了,月球基地也有训练场。吉普车和回旋镖我都可以带过去。" 飞鸟咧了咧嘴。"行,你赢了。" 伊咕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侧了一下头,从肩头看了他一眼:"你的右膝在昨天接回旋镖的时候有延迟。今晚用运动绷带缠好,不是热敷贴。" 门在她身后关上了。飞鸟一个人坐在休息室里,看着那扇门,嘿嘿笑了两声。"这人是不是在我身上装了摄像头啊。" 第二天清晨五点半,出发大厅。 飞鸟到的时候伊咕已经站在那里了。 她换了一身深灰色的制服,左胸口袋上方别着怪兽研究所和TPC联合部门的徽章,肩背一只黑色旅行包,拉链拉得整整齐齐。她站在候机大厅的地板中央,像一株被种在水泥地里的树。 "早啊师傅。"飞鸟打了个哈欠走过去,"你几点到的?" "五点。" "五点?!那你在这么站了半个小时?" "整理行李。"伊咕说,"你的右膝。" 飞鸟蹲下来把裤腿撩上去——右膝上缠着运动绷带,缠得整整齐齐。"昨晚就缠好了。你说不用热敷贴,我换的这个。满意了吧?" 伊咕低头看了一眼,目光在绷带边缘的收口处停了一下。"收口绕了三圈,标准手法。谁教你的?" "我看着你的手法就学会了。" 飞鸟嘿嘿笑了两声,站起来拍了拍膝盖。"我可是天才。" 伊咕没有再追问,示意飞鸟跟着她,转身走向登机通道 Shuttle升空之后,飞鸟靠着座椅,偏过头去看伊咕的侧脸。舷窗外的地球正在缩小,蓝白色的弧线在黑暗中逐渐变成一颗完整的圆球。伊咕的目光落在舷窗外,睫毛在舷窗透进来的光线下投出细密的阴影。 "师傅。"飞鸟叫她。 "嗯。" "你说你申请随行是去采集样本的。"飞鸟把两只手枕在脑后,"那你为什么要跟我坐同一班shuttle?样本又不会跑。" 伊咕没有转头。沉默了一会儿,她说:"因为同一班shuttle的票更好订。" 飞鸟哎嘿嘿怪笑,"行,这个理由我信了。" 又过了一会儿,伊咕开口了。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件完全跟情绪无关的事:"你拿到调令之后,没有犹豫,对吧。" "对啊,直接答应了。" "你知道那份调令一个星期前就签发了?" 飞鸟的手从脑后放下来了。"……啥?" "签章日期是一个星期前。"伊咕转过头来看他,"喜比队长压了三天才给你。他在犹豫。" "犹豫什么?" "犹豫要不要让你去。"伊咕说,"零式驱动是你父亲消失的计划。他去过的地方,并在那里不知原因离奇的消失了。喜比队长知道这一点。他把调令压了三天,是害怕你重蹈你父亲覆辙。" 飞鸟沉默了。他看着舷窗外那颗越来越小的蓝色星球,手指描摹着舷窗扶手,然后停住了。 "你追了你父亲十几年。"伊咕的音色很温柔,"追他的影子,追他走过的路,追他消失的方向。你追到忘记了自己为什么在跑。你现在去月球,是因为你想去,还是因为他去过?" 飞鸟张了张嘴。他本来想说"当然是因为我想去啊",但那句话卡在喉咙里没有出来。 Shuttle的引擎发出低沉持续的嗡鸣。月球在视野的另一侧缓缓变大,灰白色的表面布满了环形山的阴影。 "师傅,"过了很久飞鸟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你说得对。我不知道。" 伊咕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和平时不一样,不像是审视的目光了。像一个人在冰面上走,走到某一处停下来,低头看了看脚下的冰层,是在确认厚度。 "你会知道的。"她说,"在你坐进那架飞机的时候。" 飞鸟偏过头看着她。"师傅,"他的嘴角慢慢弯起来,恢复了那种吊儿郎当的弧度,"你说话怎么跟我爸似的?" 伊咕面无表情地转回去看着舷窗外。"你爸不会说这种话。" "你怎么知道?你见过我爸?" "我曾经见过你爸一面,他不会说'你会知道的'——他做事比说话多。" “你什么时候见过?”飞鸟十分惊奇。 “一面之缘。” 飞鸟又重新躺在座椅上,拖长音调,"行吧,你赢了。" 月球基地加洛瓦。 从舷梯走下来的时候,飞鸟跳了一步——低重力环境下落地轻飘飘的,像踩在棉花上。他蹦了两下,回头冲伊咕咧嘴:"师傅你看,在这儿我能跳三米高。" 伊咕走在他身后,落地的时候稳稳当当的,每一步的距离几乎相等。"你现在的身体重心和以前不一样,低重力环境下你的肌肉记忆还是地球的,需要两天适应。" "你就不能夸一句'跳得真高'?" "跳得真高。"伊咕说,语气平得像在念报告,"但你落地的时候右膝还是很不自然的屈膝,要注意。" 飞鸟撇了撇嘴,但把落地姿势调整了一下,果然稳了一些。 大门技术班长在接驳口等他们。他身材敦实,头发灰白,脸上的皱纹像被风沙磨过的岩石。飞鸟走过去主动伸出手:"大门班长,久仰。我爸提过你。" 大门和他握了握手,力道很重。"你爸提过我什么?" "说你是全TPC最凶的教官,他当年被你训得够呛。" 大门的嘴角动了一下,算笑了。"你爸倒是什么都跟你说。" "他什么都来不及说就——"飞鸟的声音顿了一下。很短,短到几乎听不出来的苦涩,然后他恢复了咧嘴笑的样子,"——就走了。不过我猜他说的都是好话。" 大门看了他一眼,然后目光越过他落在伊咕身上。 "这位是——" "我师傅。"飞鸟侧过身让出位置,"伊咕。怪兽研究所和TPC联合部门的研究员。也是我的训练师。等离子百式在宇宙里漂了半年,外壳需要材料分析,她过来采样。" 大门眉毛向上挑了一下。"师傅?她是研究员?她怎么训练你?" 飞鸟摸了摸自己右手掌心的纱布,咧了咧嘴。"吉普车撞我,回旋镖割我,她下手老狠了。" 大门又看了伊咕一眼。她站在那里,灰色制服的肩线笔直,目光迎着他的视线没有丝毫闪躲。那种气质确实不像普通的研究员,更像一个久经沙场千锤百炼的战士,什么都不怕,什么都不慌,沉着冷静。 "临时申请。"伊咕从口袋里掏出一份文件递过去,"TPC本部的批准函。昨天下午签发。联合部门和怪兽研究所的联合调派,为期十五天。" 大门接过文件看了一遍,还给伊咕。对着飞鸟说,"等离子百式在机库。跟我来。" 机库里,等离子百式安静地停放在检修台上。 银白色的机身,流线型设计,机翼下方印着"ZERODRIVE"的字样。聚光灯从顶部打下来,在机身上投下大片的冷光。机身表面布满了细密的划痕和修补痕迹——半年前从冥王星附近被拖回来之后留下的痕迹。那些痕迹像一条条缝合的伤口,烙在银白色的金属表面上。 飞鸟站在机库门口,脚步停住了。 他看着那架飞机,嘴角那抹吊儿郎当的弧度在慢慢地、慢慢地收起来。苦涩一点点溢出来,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往前走,就那么站在门口,看着那架银白色的、布满疤痕的飞机。 他父亲在这架飞机里。十年前他父亲坐进驾驶舱,发动引擎,飞向光速,然后消失了。飞鸟记得那天晚上他站在窗前看着夜空,等父亲回来,等他回来一起打棒球。他的那道光没有回来。他等了很久等到天亮,等到第二天,等到一个月、一年、十年。 他现在站在这架飞机面前了。 他的手指在身侧慢慢地蜷起来,又松开。又蜷起来,又松开,反反复复。 飞鸟听到旁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声响——伊咕往前走了半步。她站在他旁边,隔着一臂的距离,没有碰他,也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他余光里能看到她肩线的轮廓,笔直的、安静的、稳定的。 她的存在像一个指向标,日复一日站在那里,不动声色的为来往之人指明方向。 飞鸟的手指停住了,不再蜷缩。 他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指尖尝试碰了一下机翼的表面。金属是凉的,带着月球基地特有的那种干燥的冷。 "师傅,"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不少,"这就是我老爸的飞机。" "嗯。" "他坐了这架飞机飞出去,然后没回来。" "嗯。" "你说我追了他十几年——"飞鸟的手指停在机翼的表面上,"我现在站在这儿了。我老爸坐过这架飞机,我站在他站过的地方。但我追到这儿了——追到了又怎么样呢?" 伊咕没有回答,她安静地站着,等他自己说下去。 "我以前觉得追到他就能找到答案。"飞鸟说,"找到他就能知道他在最后一刻看到了什么,在想什么。但现在我就站在这儿了,站在这架飞机前面——我发现他还是不在。这架飞机在这里,他不在。我到了他走过的地方,但那个地方没有他。" 他停了一下,手从机翼上收回来,在裤腿上蹭了蹭指尖沾的灰。 "师傅,"他转过头,嘴角重新弯起一个弧度——是那种吊儿郎当的弧度,但底下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你说得对。我确实追得太久了。追到都不知道自己在追什么了。" 伊咕看着他。冷光从头顶照下来,她的目光比平时柔和了一点点——像冰面上裂开一道细纹,从纹路底下透出一点流动的光,又有点像是负责任的老师看见自己学生写出满意的答案。 "你会在那架飞机里找到你自己的答案。"她说。 飞鸟看着她,嘿嘿笑了一声。"师傅,你这句话比你用吉普车撞我都管用。你要不要考虑改行做心理咨询师?" 伊咕面无表情地转开目光。"你现在滚蛋,我要采集样本,四十分钟。然后你坐进去。" "行行行,你说了算。" 四十分钟后,飞鸟坐进了等离子百式的驾驶舱。 座椅的皮革有一种旧旧的触感,安全带扣上去发出沉闷的咔嗒声,仪表盘上的指示灯亮起来的时候带着温热的呼吸感。他握住操纵杆的那一瞬间——手指没有抖。他以为会抖的,但他没有,那些动摇早在站在这架飞机面前的第一秒就释然了。 他靠在座椅上,看着前方那片被机库穹顶遮挡住的星空。 "老爸,"他说,声音小到只有自己能听见,"我来了。你坐过的地方我现在坐着了。我不追你了,我来走完你走的路,然后走我自己的。" 他把手从操纵杆上抬起来,伸向旁边的面板。那里有一小块金属板,边缘微微翘起,像是被什么人用什么东西撬开过又合上了。飞鸟把那个金属板掰开,露出底下更小的一块——用钥匙尖刻上去的,歪歪扭扭的三个字。 飞鸟一马。 飞鸟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种笑里面没有吊儿郎当的成分,是安静的、有点发涩的、但他确实在笑。 "老爸,你真没有素质啊,你刻字的技术也不怎么样啊,比我我差远了吧。" 他把金属板重新合上,坐直了。"塔台,塔台,这里是等离子百式,准备就绪。" 大门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塔台收到。低空试飞路线已上传。高度五百米,速度三百节。低重力环境下的操控差异——" "反应比地球上慢半拍,我知道。"飞鸟说,"我师傅已经教育过我了。" 通讯器那头沉默了一瞬。"……?" "诸星伊咕。她什么都说过了,不要担心什么的鼓励,她也说了。" 大门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声音里多了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你有个好师傅。" "那肯定的。" 引擎启动,推背感把他压在座椅上,仪表盘数字跳动,机身震颤。等离子百式滑行、加速、抬升——机头翘起来的那一瞬间,飞鸟觉得自己的心脏跟着翘了起来。 月球的地面在下方飞速后退,灰白色的环形山和陨石坑变成一片模糊的底色,天空从浅灰变成深灰再变成纯黑,星星从四面八方涌出来,密密麻麻铺满整个视野。 飞鸟在驾驶舱里看着那些星星。它们在黑暗中闪烁着、悬浮着、安静地呼吸着。他父亲当年看到的也是这些星星。 "等离子百式,航线偏了零点三度。"大门的声音传来。 飞鸟把目光收回来,调正方向。"等离子百式收到,已修正。" "你刚才在想什么?" 飞鸟握着操纵杆,笑了一声。"在想我老爸。大门班长,你说他看到这些星星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回不来?" 通讯器那头沉默了,沉默了很久。 大门的声音响起来,沙哑的:"……你父亲当年第一次飞的时候,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大门,这些星星太亮了,我要是回不来了,你也别觉得奇怪。'" 飞鸟的手指在操纵杆上握紧了,又松开了。 "他倒是挺有自知之明。"飞鸟说,声音里带着笑,但那种笑是涩的,"那我也说一句吧——我要回来。我回来之后还要找我师傅训练。她那吉普车撞人还挺疼的,我不能让她等我太久。" 通讯器那头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大门说:"飞鸟,你和你爸真不一样。" "哪不一样?" "你比他更贫。" 飞鸟咧嘴笑出了声。"我师傅也这么说。" 返回机库的时候,伊咕正站在等离子百式的机翼旁边,手里拿着一个手持检测仪器扫描机翼表面的金属涂层。她微微弯着腰,目光专注地落在仪器读数上,白大褂的下摆垂在机翼边缘。 "师傅。"飞鸟走过去,"我回来了。" 伊咕没有抬头。"飞行数据我看过了。航线修正的时机比上次模拟舱训练快了零点四秒。低重力环境适应很好。" "你就没别的话想对我说?"飞鸟凑过去,弯着腰从下方仰头看她,"比如'飞得不错'?" 伊沽的手停了一下。她直起身,把检测仪器关掉,转过头看他。冷光从头顶照下来,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飞得不错。" 飞鸟嘿嘿笑了两声。"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怎么不情不愿的?" 伊咕把仪器收进箱子里,盖上盖子。"采集完毕。机翼表面的铯同位素沉积浓度超过了设计阈值,零式驱动核心模块启动时释放的高能粒子流对机身材料有严重侵蚀作用。" "通俗点讲?" "通俗点讲,你爸当年的飞机在飞行中可能解体了。" 飞鸟的笑容在嘴角停了一瞬。然后他又咧开了。"那现在呢?修好了?" "修复了。但是——"伊咕看了他一眼,"新的核心模块没有人测试过。你坐上去的那一刻,你是第一个。" 飞鸟靠在机翼上,双手插在裤兜里,看着她。"师傅,你怕不怕我坐上去了回不来?" 伊咕没有立刻回答。她把采样箱的扣子扣好,拎起来,转过身面对他。冷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她的脸在阴影中看不清楚表情,但她的声音是冷静的,一如既往的冷静。 "怕。"她说,"但我会在控制室里看着你,如果真的出现问题——我会终止飞行,把你从太空里带回来。" 飞鸟愣了一下。"你还能从控制室终止飞行?" "我向大门技术班长申请了控制室二级权限。"伊咕说,"我告诉他——'我是他的导师。他的安全由我负责。'" 飞鸟靠在机翼上,没有说话。他看着伊咕拎着采样箱走向机库门口的背影,灰色的制服在白光中清瘦笔直,摇曳的发梢在肩胛骨之间轻轻扫荡。 "师傅。"他朝她的背影喊了一声。 伊咕停住了,没有回头。 "明天飞核心模块的时候,"飞鸟说,"你会在控制室里陪我,对吧?" "对。" "那我会回来的,你要说"飞得不错"——我还想要你的夸奖。" 伊咕没有回答。她走出机库门口的时候,飞鸟看到她背对着他,抬手把鬓边碎发别到耳后的那个动作——那个动作很自然,没有什么特别的。但飞鸟总觉得她在用那个动作藏什么东西。 他靠在机翼上,低头笑了一下,他好喜欢自己的师傅,口是心非的样子真的太可爱了。 < p>第二天,零式驱动核心模块的试运行。 飞鸟坐在等离子百式的驾驶舱里,安全带扣紧,手握操纵杆。仪表盘指示灯全亮,引擎的低沉轰鸣透过机身传进来,座椅在微微震颤。 通讯器里传来大门的声音:"等离子百式,准备启动零式驱动核心模块。倒计时三十秒。" "收到。"飞鸟说。 "二十秒。" 飞鸟的手指在操纵杆上收紧了。然后通讯器里插进来另一个声音——伊咕的,冷静的,运筹帷幄的:"飞鸟,你昨天在机翼上看到了什么?" 飞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居然知道他看到了那行刻字。"看到了我老爸的名字,他刻在机翼内侧的。" "你还看到了什么?" "看到——"飞鸟想了想,"看到他看过的星星,好漂亮呀和师傅你的眼睛一样。" 通讯器那头沉默了一瞬。 "你比他晚十年走到那架飞机前面。"伊咕的声音说,"但你可以走到他没走到的地方。" 飞鸟的手指在操纵杆上松开了。 "倒计时十秒。"大门的声音说。 "师傅,"飞鸟开口了,"我回来之后你请我喝红茶拿铁,我要点最贵的。" "九、八、七——" 伊咕的声音穿过通讯器的电流声,清晰得像刀划过玻璃:"你回来我就请。" "五、四、三、二、一——启动。" 引擎的声音变了。从低频的轰鸣变成了尖锐的、几乎刺穿飞鸟耳膜的高频啸叫。仪表盘上的数字疯狂跳动,速度和加速度所有指标都在飞速攀升。驾驶舱外的星空开始扭曲,星星被拉成细长的光丝,视野边缘的一切都在向中心汇聚。 飞鸟的身体被巨大的重力死死压在座椅上。视野开始发黑,耳膜里的嗡鸣声越来越尖锐——但他没闭眼。他看着前方那片被拉长、扭曲的星空,看着光丝汇聚成一条明亮的隧道,看着隧道尽头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金色的。温暖的。像太阳一样的光。 父亲看到的是这个。 飞鸟盯着那道金色的光,生理性的泪水从眼角溢出来,在重力作用下沿着颧骨往后滑,消失在座椅头枕里。他的嘴唇在动,声音被引擎的啸叫吞没了—— "老爸……你看到的光……是这个吧……" "……金色的……很亮……" "……你走完了你的路……现在轮到我了……" 啸叫骤然消失,重力瞬间归零。飞鸟从座椅上弹起来又被安全带拽回去,胸口被勒得生疼。驾驶舱外的星空恢复了正常,星星不再扭曲,光丝消失了,那道金色的光也消失了。 "等离子百式,零式驱动核心模块试运行成功。"大门的声音从通讯器传来,沙哑的,带着压抑不住的震动,"飞鸟信,你做到了!你和你父亲——你们做到了。" 飞鸟坐在驾驶舱里大口喘着气。汗水从额角淌下来,沿着下颌滴落在驾驶服上。他的手指还在抖,但他在笑。那种笑里面没有任何吊儿郎当的成分,是从胸口深处涌上来的、沉甸甸的、踏实的笑。 "大门班长,"他说,"我看见了。" 通讯器那头沉默了一瞬。"……看见了什么?" "金色的光。"飞鸟说,"跟我老爸看到的一模一样。" 他停了一下,又说:"但他看到就没有回来。我看到了——我回来了。" 通讯器那头很久没有说话。大门的声音响起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轻:"你是飞鸟一马的儿子,但是你做得比他更完美。" 飞鸟走出驾驶舱的时候,腿是软的。他扶着机舱边缘跳下来,落地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 一双手扶住了他。 柔软,微凉,稳定的扣在他小臂上,力道不大但很稳。飞鸟抬起头——伊咕站在他面前。白大褂,深色长裤,头发扎得一丝不苟。她的表情和平时一样冷淡,但他注意到她扣在他小臂上的手指比平时紧了一些,紧到他的皮肤能感觉到她指腹的轻微颤抖。只有一点点,但他感觉到了。 "师傅,"他叫她,嘴角弯起来,"你掐我掐得好疼。" 伊咕松开他的手臂,退后一步。她的表情恢复了平整,但她收回去的右手垂在身侧,指尖正在缓慢地蜷紧。 "这个速度已经超越光速了。"她说,"大大超过了阈值。" "那你终止飞行了吗?" "……没有。" "为什么?" 伊咕沉默了一瞬。"因为超越了阈值,但波形稳定。你没有失控,你能控制住。" 飞鸟看着她。冷光从头顶照下来,她的肩膀上落着光,那颗泪痣在灯光下美的摄人心魄。"师傅,"他说,"你刚才是真的怕了,对吧?" 伊咕没有回答,一巴掌打到飞鸟的头上。 “好痛啊师傅!” "明天,"她说,"还有一次试飞,以及不许在机舱内刻字。" 飞鸟想了想。"哦。" "什么?" "飞鸟信——从这里开始!我要在驾驶舱内写上这个。" 伊咕看着他,"真没品。"她说,"我应该把你打死。" 那天晚上,飞鸟坐在月球基地的观测窗前,看着外面那片无垠的星空。 不紧不慢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伊咕在他旁边坐下来,隔着一个座位的距离。她手里端着两杯红茶拿铁,递了一杯给他。飞鸟接过来喝了一口,温热的。 "师傅,"他开口了,目光还落在窗外的星星上,"我老爸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伊咕端着红茶,沉默了一会儿。"我不清楚。" "那你觉得我是怎么样的人?" "你最贫。"伊咕说,"训练的时候嘴没停过,被吉普车追着跑还能唠嗑的人,你是第一个。" 飞鸟嘿嘿笑了两声。"那是因为被你追着跑紧张啊,紧张了话就多。" "你在飞行的时候也紧张?" 飞鸟的笑容停滞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红茶,杯沿的热气在玻璃上凝出一小片白雾。"……飞行的时候不紧张。飞行的时候反而大脑一片空白。" 伊咕没有说话,安静地听着。 "我飞行的时候觉得自己在往前走。"飞鸟说,"没有追谁。就在走自己的路。天上什么都没有,只有星星和天空,没有人要看我证明什么,没有人要等我追上去——就我自己。" 他喝了一口红茶。 "师傅,"他说,"我以前追我爸追了十几年,追到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跑。但今天飞的时候——我知道了。我不是在追他。我是在——走在一条他走过的路上,但走完那条路之后,我要往他没走过的地方去。" 伊咕侧过头看着他,窗外的星光落在她脸上,在她瞳孔里映出细碎的光点。 "嗯。"她说。 飞鸟偏过头看她,嘴角弯起来:"师傅,就一个'嗯'?你没什么话夸我一下?比如'飞鸟你终于想清楚了'之类的?" "你现在飞得不错。"伊咕说。 "就这?" "你以前飞得不行。" 飞鸟笑出声来。"行,这比夸我还狠。" 第二天清晨,飞鸟站在等离子百式的机翼旁边,手里攥着一枚钥匙。钥匙尖抵在机翼内侧的金属表面上,他父亲那行歪歪扭扭的字旁边。 伊咕站在他身后,隔了一步的距离。晨光从机库顶部的天窗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两个人的肩膀上。 飞鸟深吸一口气,钥匙尖在金属表面划过。 "飞——鸟——信——" "从——这——里——开——始——" 他收手,退后一步,看着那行歪歪扭扭的字。和他父亲的名字并排刻在一起。 "师傅,"他转过头,"好看吗?" 伊咕走过来看了一眼,"真没有素质。" 飞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但他笑了。"那下次刻好看点。下次飞完零式驱动的正式测试再刻一个。" 伊咕看了他一眼,晨光落在她脸上,那颗泪痣在光线下闪烁着细碎的光。 "还有下次?" 飞鸟愣了一下,然后咧开嘴笑了。"师傅,下次你帮我刻?" "我不像你那样没有素质。" 飞鸟靠在机翼上,双手插在裤兜里看着她。晨光从机库天窗照下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地面上。他父亲的名字刻在左边,他的名字刻在右边,隔着一道窄窄的金属缝隙。 "师傅,"他说,"接下来路还长。" "嗯。" "你还会继续训我吧?" "会。" "直到我成为一名独挡一面的强大战士" 伊咕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对" 飞鸟嘿嘿笑了两声,"那我准备好了。" 伊咕转身往机库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你今天模拟了零式驱动核心模块的启动数据,明天开始正式测试的飞行——" "我知道,"飞鸟打断她,声音里带着那种吊儿郎当的笑意,"训练不能停。师傅你这句话我耳朵都快起茧了。" "那你记住了。" "记住了记住了——"飞鸟跟在后面往外走,"但你明天能不能开吉普车的时候别撞那么狠?我身体还没有恢复。" 伊沽走在前面,没有回头,但她的声音从背影的方向传过来,带着一点几乎听不出来的松动:"行。" 飞鸟的脚步顿了一下。"……师傅你认真的?" "但是怪兽可不会等你恢复。"伊咕说。 飞鸟看着她的背影在走廊的光线中越走越远,灰色制服的肩线笔直,他靠在机库的门框上,嘿嘿笑了一声。 "师傅,"他小声说,"明明就是担心我嘛。" 但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没有那种嬉皮笑脸的轻浮,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右膝上缠着的运动绷带,又抬头看了看伊咕还没有完全消失的方向,然后迈开步子跟了上去。 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稳稳踩在月球基地灰白色的地面上。 48. 等待进入网审 布纽穿着得体的灰色西装,站在TPC总监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的东京塔。他的面容普通到让人记不住——三十多岁,中等身材,五官没有任何特征,是那种扔进人群里三秒就会消失的长相。但他的眼睛带着非人感,那种酷似人类却又不是人类的渗人的感觉,更像是一个捕食者在观察猎物之前特有的、彻底的危险感。 "布纽先生。"总监的声音从办公桌后面传来,"你的提案,我们讨论过了。" 布纽转过身,微微欠身。他的动作流畅而谦卑,每一个弧度都恰到好处。"感谢总监抽出时间。" "你说你来自一个远距离观测组织。"总监十指交叉放在桌面上,"你们观察奥特战士已经很多年了。" "是的。"布纽说,嘴角带着得体的微笑,"我们收集了大量数据。包括——"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的精确度,"包括一些TPC可能还不知道的信息。" 总监的眉毛动了一下。"比如?" 布纽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份薄薄的文件,放在总监的办公桌上,封面上什么都没有,但翻开之后,第一页是一张照片——伊咕站在怪兽研究所门口,白大褂,低马尾,精致的侧脸上带着生人勿近的冷清气场。 "这位,"布纽说,手指点在照片上,"是研究员诸星伊咕。她在怪兽研究所和TPC联合部门工作,从事怪兽研究——这是她的公开身份。" 总监看着那张照片,没有伸手去翻。"我知道她。联合部门的骨干研究员,工作很出色。" "她的另一个身份,"布纽说,声音很轻,像在分享一个秘密,"是光之战士,奥特曼,她的父亲诸星团,更是大名鼎鼎的赛文奥特曼。" 办公室里的空气凝固了三秒。总监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布纽注意到了他放在桌面上的手指——食指和拇指轻轻搓捻了一下,在意识到后停住了。 "你有什么证据?" 布纽翻开第二页,是一段视频的截图,画面有些模糊,但能辨认出那是伊咕站在训练场边的背影,晨光从她身后漫上来,她抬手整理了一下白大褂的领口——那个动作本身没什么特别的,但截图旁边附了一行光谱分析数据。 "这是我们采集到的能量波动数据。"布纽说,"在她身边三米范围内,存在一种特殊的光能残留。这种能量波动和已知的奥特战士变身时的光谱特征完全吻合。" 总监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那张照片,看着照片上伊咕侧脸上那颗泪痣,看了很久。"你为什么要把这个告诉我?" 布纽微笑。那个笑容温和、得体、毫无攻击性——像一潭平静的死水。 "因为我和您的目标是一致的,总监。"他说,"地球需要属于自己的力量。奥特战士——他们来自外星,他们随时可能离开。他们今天保护地球,明天可能就会因为某个我们无法理解的命令而放弃这里甚至是攻击地球。您不觉得,把希望寄托在外星人身上,太不可靠了吗?" 总监的手指停在了桌面上。"继续。" "我有一个方案。"布纽说,"我们可以——提取她的力量。把那份光能转移到我们能够控制的载体上。制造属于地球自己的战士。" 总监看着那份文件,看了很久。然后他伸手,把文件合上了。"我需要时间考虑。" "当然。"布纽再次欠身,"我等您的消息。" 他转身走出办公室,步伐平稳,不急不缓像是一个资深的成功人士。走廊的灯光落在他灰色的西装上,他走过转角的时候,侧脸的轮廓在阴影中扭曲了一瞬——那是一个不属于人类的表情,贪婪的、冰冷的、像蛇嗅到了血的气息。 三天后,伊咕失踪了。 飞鸟是第一个发现的。 那天下午他结束训练回到联合部门,想邀请伊咕一起喝红茶拿铁——最近他养成这个习惯了,训练结束之后去找她,她总会从抽屉里拿出那个银白色保温杯,倒一杯温热的红茶递给他。她从来不说"特意给你准备的",但飞鸟知道她每天都会提前泡好。他喝过第一口的时候温度永远是刚好入口的。 但今天她不在。 办公室的门开着,电脑屏幕是黑的,桌上的文件摞得整整齐齐——那是伊咕的风格,她离开的时候一定会把桌面整理干净。但飞鸟注意到了一件事:这些资料已经几天没有人动过了,对于这个工作狂魔来说不可能。 他掏出手机打她的号码。关机。 飞鸟站在她空荡荡的办公室门口,手指攥着手机,指节泛白,心理有种不祥的预感。 "师傅?" 没有人回答。 他去找了联合部门的同事,没有人知道伊咕去了哪里。他去找了怪兽研究所的人,说她今天上午就没有来上班。他去找了基地的监控室,调了今天所有的监控录像——伊咕今早七点二十分进入基地大门,七点三十分走进联合部门大楼,之后就没有再出来过。大楼里所有的监控摄像头在那之后都有一段空白。十五分钟。从七点三十五分到七点五十分,所有画面都是黑屏。 飞鸟站在监控室里,看着那段黑屏的时间轴。他的手指在控制台上慢慢收紧了。 "师傅……" 他心里升起一种从未有过的、冰冷的东西。那东西和他父亲消失那天晚上他站在窗前等光回来时的感觉一模一样——空的、冷的、没有边际的。 他去找了总监。 总监的办公室门关着,秘书说总监在开会。飞鸟在走廊里等了四十分钟,他听见门里面传来总监和人通话的声音。他听不清内容,但他听到了一个词——"伊咕"。他的手指在门框上攥紧了。 门开了。总监走出来,看见飞鸟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飞鸟队员,有什么事吗?" "诸星伊咕失踪了。"飞鸟说,"她今天早上进了联合部门大楼之后就没有出来过。监控有一段空白。我想申请全面搜索。" 总监看着他,沉默了片刻。"我已经知道了。TPC内部已经启动了调查程序。你先回去等消息。" "等消息?"飞鸟往前走了一步,"她失踪了。被什么人带走了。你让我回去等消息?" "飞鸟队员——" "你知道什么。"飞鸟看着他,那双平时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此刻没有任何笑意,"你知道她去哪了。你知道是谁带走了她。" 总监没有说话,他看着飞鸟,那目光里有一种飞鸟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愧疚,不是心虚,而是一种冰冷的、权衡过利弊之后的平静。 "飞鸟队员,"总监说,"有些事情比你想象的复杂。伊咕研究员——她不是普通的研究员。" 飞鸟的呼吸停了一瞬。"……你什么意思?" 总监没有回答,他转身走回办公室,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飞鸟站在走廊里,灯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一个人孤零零地钉在原地。他想起伊咕训练他的那些日子——吉普车撞过来的时候她坐在驾驶座上的眼神,回旋镖割破他掌心时她低头缠纱布的侧脸,她站在训练场边端着红茶等他的样子。 师傅,你到底是谁? 那天晚上,飞鸟在联合部门大楼里待到很晚。他翻了伊咕办公室里所有的文件、所有的抽屉、所有的角落。什么都没有。她的办公桌干净得像没有人用过一样,电脑硬盘被格式化过,连抽屉里那盒她常备的创可贴都不见了。 他坐在她平时坐的那把椅子上,后背靠着椅背,抬头看着天花板。 "师傅……" 他的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他接起来,对面是一阵沉默。 是一个声音,平静的、带着一点笑意的、陌生的男声:"飞鸟信队员。你的师傅在我这里。" 飞鸟的手指攥紧了手机。"你是谁?" "你可以叫我布纽。"那个声音说,"你可能没听说过我。但你师傅知道我是谁——她的好哥哥,雷欧奥特曼,和我——圆盘生物,可是不共戴天的宿敌呢。" 飞鸟的瞳孔缩了一下。"圆盘生物?" "对。"布纽的声音依然温和,"你师傅现在很好。只是——她暂时不记得你了,也不记得她自己是谁。" "你对她做了什么?!" "我只是提取了一些她体内的东西。"布纽说,"光能,奥特战士的力量,比你想象的多得多。她现在——怎么说呢——返老还童了?像个可怜无助的小姑娘,什么都不记得了。" 飞鸟的指甲掐进了掌心。"她在哪?" "你会知道的。"布纽说,"明天上午十点,TPC总部地下三层的能量转换实验室。总监会接待你。你来了,就能见到她。" 电话挂断了,飞鸟坐在伊咕的办公室里,手机还贴在耳边,嘟嘟的忙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他慢慢把手机放下来,看着屏幕上那串陌生号码,然后按了回拨,不出意料的关机。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的好师傅——伊咕。他不知道她的真名是什么,她从来没和他说过自己的故事。他只知道她名为诸星伊咕,赛文奥特曼的女儿,他的师傅,一个用吉普车撞他、用回旋镖割他、每天训练后都会带一杯加糖的红茶等他的女人。 他睁开眼睛,站起来。走出办公室的时候他的步伐很快,很稳。和平时那种吊儿郎当的步子完全不一样——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一把名刀在切割大地。 第二天上午十点,飞鸟准时出现在TPC总部地下三层的能量转换实验室门口。 门是开着的,里面很宽敞,四面墙壁都是银白色的金属板,天花板上排列着密密麻麻的管道和线缆,让人看着压抑。实验室中央是一个巨大的透明圆柱形容器,里面充满了淡蓝色的液体。容器旁边是一台复杂的仪器,屏幕上跳动着飞鸟看不懂的数据和波形图。 总监站在仪器旁边,背对着门口。他的背影在冷白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僵硬。布纽站在另一侧,灰色西装,得体的微笑。 但飞鸟的视线没有落在他们身上。 他的视线落在实验室角落的那个身影上。 她坐在一把白色的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她穿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白色连衣裙——太大了,领口滑到肩膀边缘,露出瘦削的锁骨。她的头发散着,没有扎起来,黑色的长发垂落在脸颊两侧,遮住了大半张脸。她看起来很小。十六岁,也许十七岁。瘦得让人心疼,手腕细得像一折就会断。她蜷缩在那把白色椅子上,像一只受了伤的、不知道该怎么办的鸟。 飞鸟站在门口,脚步停住了。 "师傅……" 那个女孩抬起头来。 飞鸟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了。 那张脸是伊咕的脸,一样含情脉脉的眉眼,这时带着盈盈泪光,显得深邃而迷离,我见犹怜的泪痣,脆弱而易碎的矛盾感,在冷白色的灯光下清晰可见,清纯而又妩媚。 她脸上的那种冷静的、刀锋般的、运筹帷幄,掌控全局的理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一种破碎的、不知所措的空。她的眼睛看向飞鸟,但没有认出他来。那双楚楚动人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带着倔强,苍白含泪令人垂怜。 "你是谁?"她问。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飞鸟的心上,慢慢沉下去了。 飞鸟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师傅。"他往前走了一步,"是我,飞鸟。你不记得我了?" 破碎的女孩看着他,摇了摇头。她的长发随着摇头的动作轻轻摆动,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我不认识你。" "你——"飞鸟又往前走了一步,蹲下来,和她平视,"你每天给我泡红茶。正常糖的。你用吉普车撞我,用回旋镖割我,你跟我说——"他的声音哽了一下,"你说'训练不能停'。你都不记得了?" 女孩看着他。 那双会说话的眼睛在冷光中蒙着一层淡淡的雾气。她张了张嘴,然后说:"……师傅?" "对,你是我的师傅,你每天都会——" "……对不起,我,我不记得。"她说,声音更细碎了,"我什么都不记得了。我只记得……" 她停住了,眉头微微皱起来,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然后她的眼眶红了。 "我只记得在雨夜,爸爸死了。"她说,"在大暴雨中MAC队全灭了,所有人都死了。我找不到爸爸的尸骨,我找了好久,好冷啊,真的好冷,我的心好痛……" 飞鸟心如刀绞的蹲在她面前,看着她红了的眼眶,看着她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沿着下颌滴落。那颗泪痣被泪水浸湿了,在冷光中闪着细碎的光。她的手指攥着连衣裙的下摆,指节泛白,整个人在微微发抖。 "……不要哭了好不好?"飞鸟心碎地问。 "还有雷欧哥哥,"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破碎的、茫然的重量,"……我还有雷欧哥哥,雷欧哥哥还在。" 飞鸟的喉咙哽咽发紧,他想起伊咕跟他讲过赛文训练雷欧的事——吉普车、回旋镖、拐棍,还有那个在夕阳下毁掉奥特眼镜的背影。 他想起伊咕说"我父亲把自己最后的光给了雷欧"时脸上的表情——平静的,但眼睛里有东西在动。她没有说过她父亲死了。她只说"我父亲在光之国"。她从来没有说过她亲眼看见他死了。 "师傅——" "……我不是你师傅。"她说,往后退了半步,椅子在地面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我不认识你,你别碰我!" 飞鸟的手停在半空,他看着她的眼睛,温柔冷清的月光被打碎了一地,和以前那个站在训练场上用目光把他钉在原地,冷峻的伊咕完全不一样。以前的诸星伊咕什么都不怕,什么都接得住。现在的诸星伊咕害怕他。 飞鸟慢慢把手收回来。"好。"他说,声音因为心碎而变得支离破碎,"我不碰你。" 他站起来,转过身。布纽正看着他,脸上的笑容依然得体。总监站在仪器旁边,目光落在屏幕上,没有回头。 "你对她做了什么?"飞鸟问。声音里的那种吊儿郎当的轻浮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风雨欲来、蚀骨的暴怒。 "提取了光能。"布纽说,摊了摊手,"她的力量——大部分都在我这里了。剩下的在她体内,但她用不了。她的变身器也坏了。你看——" 他指了指伊咕的手腕。飞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伊咕的右手腕上空空如也。以前那里戴着一个白色的手环,飞鸟见过很多次,她抬手整理头发的时候手环会在光线下泛出温润的白光。现在那里只有一道浅浅的印痕,像是长期佩戴什么东西留下的。 "手环呢?"飞鸟将满腔怒火强行克制住。 "坏了。"布纽说,"提取力量的过程中能量过载,手环碎裂了。她以后——"他笑了笑,"——大概再也变不了身了。" 飞鸟的手指攥紧,眼底翻滚着怒不可遏的戾气。 "不过没关系。"布纽继续说,"她的力量还在。我可以把它转移到一个更好的载体上。一个——"他看了总监一眼,"——属于地球自己的载体。" 飞鸟压抑着怒火转向总监。"你知道他在做什么?你知道他是什么人?" 总监终于转过身来,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飞鸟注意到他的眼睛里有东西在动——那种东西和愧疚无关,更像是一个在做艰难决定的人试图说服自己。"飞鸟队员,地球需要自己的力量。我们不能永远依赖奥特战士——" "他是圆盘生物!"飞鸟怒火焚心,"雷欧奥特曼时代差点毁灭地球的东西!你凭什么信他?" 总监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来。 布纽笑了一声。"飞鸟队员,你说得对。我是圆盘生物。但圆盘生物也好,奥特战士也好——对地球来说都是外星人。不同的是,我愿意给地球力量。而奥特战士——"他看了看蜷缩在椅子上的伊咕,"可是你看看,——他们连自己的家人都保护不了!她父亲死了!MAC队全灭了。她什么都做不了?你还指望她保护地球?" 飞鸟朝他走过去了一步,布纽没有退。 "你在找死。" "是吗?"布纽的笑容扩大了,"你觉得你能打赢我?你连她都不敢碰——她怕你。你对她来说就是个陌生人。一个突然冒出来的、自称是她徒弟的陌生人。" 飞鸟僵住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伊咕——像是迷途的小鹿,凄惨又无辜,又像是被人打碎的一瓶月光,激起人的破///坏/欲和/,.侵,。犯…欲。 师傅!飞鸟心痛欲裂,转过头来看着布纽。"你想怎么样?" "很简单。"布纽说,"把你的力量也给我,你的光能。戴拿奥特曼的力量——比你师傅的还要强。把那份力量交出来,我可以放了你们俩。你们可以走。" "如果我不交呢?" 布纽的笑容慢慢收起来了。他走到仪器旁边,按了一个按钮。透明容器里的淡蓝色液体开始翻涌,从底部升起一个东西——一尊石像,灰白色的,人等高的,轮廓和戴拿奥特曼一模一样。 "这是TPC的权藤参谋留下的遗产。"布纽说,"人造戴拿石像。本来是用来制造属于地球的奥特战士的。但缺了最关键的东西——光能。你师傅的那份够启动它,但不够让它真正活过来。加上你的——它就能成为一个真正的、属于地球的战士。" 飞鸟看着那尊石像。灰白色的表面在淡蓝色液体中若隐若现,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和他自己的脸一模一样。 "如果你不交,"布纽说,"你师傅体内剩下的那点光能,我也可以抽干净。她连现在这点记忆都保不住。她会变成一个——"他笑了笑,"——真正的空壳。" 飞鸟的拳头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里,刺痛感从掌心蔓延到小臂。 "飞鸟。"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很弱,带着颤抖,但是很坚定。飞鸟转过头,哭泣的女孩抬起头看着他,脸上还挂着泪痕,但那双眼睛里有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不是认出了他,而是一种更基础的、更本能的反应。 "你别给他。"她说,"你的力量——你别给他。" "师傅——" "我不记得你是谁。"她说,声音依然在抖,"但你不能给他,你要保护地球,你说你是我徒弟——那你就听我的。别给他。" 飞鸟心如刀绞的看着她,她坐在那把白色椅子上,瘦得不成样子,手腕上那道手环的印痕还在,白色的连衣裙空荡荡地挂在她身上。 但她看着他,那双破碎的、茫然的眼睛里有一点光——很微弱,像风里快要熄灭的蜡烛,但它确实在亮着。 飞鸟苦笑了一下,胸口闷得几乎喘不上来气,"好。"他说,"听你的。" 他转向布纽。"你听见了。我师傅说了不给你。" 布纽的笑容消失了。"那你就别怪我不客气了。"他抬手按了一下仪器上的另一个按钮。透明容器里的淡蓝色液体开始剧烈翻涌,灰白色的石像表面开始出现裂纹。裂纹在扩大,碎片剥落,露出底下暗红色的、蠕动着的东西。那尊石像在变形——四肢在拉长,躯干在膨胀,表面的灰白色外壳一块块脱落,露出底下狰狞的、不属于任何奥特曼的形态。 飞鸟看着那尊正在变形的石像,瞳孔微微收缩。"……这他妈是什么?" "你师傅的力量加上人造石像的载体,"布纽说,"再加上一点点圆盘生物的基因改造——"他笑了笑,"——一个全新的、属于我的怪物。" 暗红色的怪物从容器中破水而出。它的外形还保留着戴拿的轮廓,但表面覆盖着密密麻麻的红色鳞片,头顶伸出两根弯曲的角,眼睛是纯粹的黑色,没有瞳孔。它落地的时候整个实验室都在震动,金属地板被踩出两个凹陷的脚印。 飞鸟把伊咕挡在身后。"退后。" 伊咕从椅子上站起来,踉跄了一下,扶住椅背。她看着他挡在自己面前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来。 怪物朝他冲过来。飞鸟没有躲——他迎着那只怪物的方向冲过去,在接触的瞬间抬手格挡。巨大的冲击力把他整个人撞飞出去,后背砸在金属墙壁上发出沉闷的巨响。他滑落在地,嘴角渗出血丝。 "飞鸟!"伊咕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带着哭腔。 飞鸟撑着地面站起来,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的血。他看着那只暗红色的怪物,笑了一下——那种笑是飞鸟式的,吊儿郎当的,好像在说"就这?"。 "师傅,"他说,没有回头,"你往后站点。别被伤着了。" 他抬起手,手腕上的闪光剑亮了。"戴拿——!" 光芒在实验室中炸开,银白色的巨人从光中现身,实验室的天花板被顶破了大半,碎石和金属碎片从上方坠落。戴拿奥特曼站在废墟中,面对那只暗红色的怪物。 怪物嘶吼了一声,朝他冲来。戴拿侧身闪避,反手一拳砸在怪物侧脸上。怪物踉跄了两步,但很快稳住重心,尾巴横扫过来——戴拿跳起,在空中翻转,落地时膝盖在金属地板上砸出一个凹坑。 战斗在狭窄的实验室空间中展开。戴拿的身形比怪物高出一个头,但怪物的速度更快,鳞片坚硬如铁,戴拿的拳脚打在上面只能留下浅浅的凹痕。怪物抓住戴拿的手臂,把他整个人甩出去,撞穿了实验室的墙壁。碎石和钢筋从断裂处坠落,扬起大片灰尘。 伊咕蜷缩在实验室的角落,双手捂着耳朵,看着那场在她面前展开的战斗。碎石从她头顶降落,她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脖子——然后她感觉到自己右手无名指上有什么东西在发烫。 她低头,那枚戒指——银色的、素面的、没有任何装饰的戒指,戴在她右手无名指上。她一直戴着它,但她不记得是谁给她的。此刻那枚戒指正在发光——银白色的、温暖的光芒,从戒面上流淌出来,沿着她的手指向上蔓延。 她愣住了,光芒越来越亮。从戒指中涌出的银白色光流在她面前凝聚成一个轮廓——一个男人的轮廓。高大的、挺拔的、穿着驼色风衣的背影。那个背影站在她面前,肩膀宽阔,脊背挺得笔直,驼色风衣的肩线在光中清晰分明。 "……雷欧哥哥?"那个称呼从她嘴里念出来,干涸的眼泪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又情不自禁的流出来,她好委屈,好想哭。 轮廓转过身,一张温和的、带着笑意的脸——不是那种轻浮的笑,是一种让人安心的、像太阳一样的笑。他的眼睛是深褐色的,看着她的时候带着一种"我找到你了"的确认感。他的眼角有细纹,但是更有了沉稳内敛的韵味,那张脸比伊咕记忆中的要成熟一些——是被时间打磨过的、被战斗刻蚀过的、沉静下来的从容不迫,冷静自持。 "伊咕。"他说,声音很轻,"好久不见。" "凤源哥哥?" "我是凤源。"他说,声音很轻,"也是雷欧奥特曼,你的雷欧哥哥。" "雷欧哥哥……"她又叫了一声。这一次声音没有那么抖了。她想起了一些碎片——雨夜,温热的身体,有人蹲在她面前伸手擦掉她脸上的泪,说"别怕,我在这儿"。画面模糊得像隔着一层水,但温度是真实的。 "我——"她带着沙哑的哭腔说,"我好想你。" 凤源蹲下来,和她平视。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落在她眼角那颗楚楚可怜的泪痣上,落在那双茫然,被月光氤氲的瞳孔里。他看了很久,伸手轻轻抚摸了一下她的头顶。力道很温柔,像一个哥哥在确认妹妹还在。 "没关系。"他说,"我记得你就够了。那枚戒指是我送给你的——在你十八岁那年。MAC队全灭之后,你父亲——诸星团队长——他失踪了。你一个人坐在基地废墟外面,穿着湿透了的公主裙,浑身脏兮兮的像一个落难的小公主。" 伊沽的嘴唇在抖。"然后呢?" "然后我把你带回了诸星宅。"凤源说,声音很温柔,"那是你父亲留下的房子。我们住在那里。我照顾了你很久。你十八岁生日那天,我把这枚戒指戴在你手上,跟你说——不管你在哪里,遇到危险的时候它会保护你一次,然后告诉我你在哪里。" 伊沽低头看着手上的戒指。银白色的光芒还在流淌,温暖地包裹着她的手指。她攥紧了那枚戒指,指节泛白。 "哥……"她叫了一声,然后又叫了一声,"凤源哥哥。" 凤源看着她,抚摸她的毛茸茸的脑袋,嘴角噙着温柔妥帖的笑意。弧度不大,是那种"我在"的回应。 伊咕忽然伸出手抓住了他袖口的衣角。手指攥得很紧,指节泛白,像怕他消失一样。她的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她盯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近乎偏执的东西——十六岁的、失去了一切之后抓住唯一一根浮木的偏执。"你不要走。"她说,"你上次走了好久好久才回来——我找不到你。" 凤源的动作停了一瞬。他看着她攥着自己袖口的手指,看着她眼睛里那种"你不许走"的固执,然后他伸手覆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按住。 "我不走。"他说,"我留下来。" 伊咕的手指没有松开。但她攥紧的力道稍微轻了一点点。 凤源站起来,转向那只正在和戴拿缠斗的暗红色怪物。随即他的目光落在布纽身上——那种目光和刚才看伊咕时完全不一样了。冷若冰霜的、冷硬如刀刻般的眼神。他看着那只怪物的眼神,和十年前他面对布莱克指挥官时一模一样——那种"你动了我的人"的、沉到骨子里的杀意。 "布纽。"他说,"好久不见。" 布纽停了下来。它转过头,黑色的、没有瞳孔的眼睛盯着凤源。布纽的声音从怪物内部传出来,带 着一种扭曲的笑意:"雷欧……你居然还活着。" "你都没死,我怎么敢死。"凤源往前走了一步,"你动了我妹妹。" "你的妹妹?"布纽怪笑了一声,"你怎么好意思说出口的?","她可不是你亲妹妹。她是赛文的养女。你和她——" "闭嘴!" 凤源的声音没有半分温度,比任何怒吼都吓人。他抬起手,左手无名指上那枚狮子之瞳在闪光——和伊咕手上那枚银白色的戒指不同,狮子之瞳是暗红色的,像凝固的血。光芒从戒指中涌出来,包裹住他的全身,银红色的光流在他身上凝聚、成形—— 雷欧奥特曼站在实验室的废墟中。红银相间的身躯在冷光中泛着金属的光泽,他低头看了一眼角落里的伊咕——她坐在那里,手上攥着那枚银白色的戒指,看着他。那双眼睛里全是无助和依赖。 雷欧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他转向那只暗红色的怪物。 "布纽。"雷欧的声音低沉,"你当年锯碎过我一次。还记得吗?" 怪物嘶吼了一声,朝他扑来。 雷欧没有躲。他迎上去,一拳砸在怪物的胸口。这一拳的力道和戴拿完全不一样——更沉、更狠、带着一种被反复锻打过无数次的精准。怪物的鳞片在冲击下碎裂了几片,暗红色的碎片飞溅出去。 "戴拿。"雷欧说,没有回头,"退后。" 戴拿看着雷欧的背影,愣了一下。"你是——" "雷欧。"雷欧说,"你师傅的哥哥。退后。" 戴拿退了两步,他看着雷欧和那只怪物缠斗在一起——雷欧的招式和他见过的所有奥特战士都不一样。没有花哨的动作,没有多余的光线技,是纯粹的战斗,是拳、脚、肘、踢。 每一击都精准地落在怪物的关节和要害上,每一击都在削弱对方的战斗力。那种打法像是跌倒后无数次站起来之后磨出来的——简单、直接、每一分力量都用在该用的地方。 怪物被雷欧一脚踢飞出去,砸穿了实验室另一侧的墙壁。碎石和金属碎片从断裂处坠落,扬起大片灰尘。雷欧站在原地,胸口微微起伏着,目光穿过灰尘落在那只正在挣扎着爬起来的怪物身上。 "布纽,"他说,"你当年锯碎我的时候,我学会了三件事。" 怪物从废墟中站起来,嘶吼着。 "第一,"雷欧说,"永远不要低估你的对手。" 怪物冲过来。雷欧侧身,抓住它的手臂,借力把它摔出去。 "第二,"雷欧说,"永远不要在同一个地方倒下两次。" 怪物再次爬起来,这一次它的速度更快了,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一丝红光。它张开嘴,从喉咙深处喷出一道暗红色的光束——雷欧跳起来,光束从他脚下掠过,击中了他身后的金属墙壁,融穿了一个大洞。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雷欧落地,转身,看着那只怪物,"——永远不要动我家人。" 他冲上去。这一次他没有留手。 拳、脚、肘、踢——每一击都带着十年来积攒的所有愤怒和所有守护。怪物的鳞片在碎裂,暗红色的碎片在空中飞散,它的身体在雷欧的攻击下不断后退、后退、后退—— 最后一脚。雷欧的飞踢贯穿了怪物的胸口。暗红色的光芒从裂缝中涌出来,怪物发出一声尖锐的、扭曲的嘶吼,然后整个身体开始崩塌。碎片一块块剥落,露出底下那尊灰白色的、已经彻底碎裂的石像。 布纽的声音从碎片中传出来,越来越弱:"雷欧……你……你杀不死我……我会回来的……" 碎片落在地上,不动了。 实验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碎石和金属碎片坠落的声音,还有远处警报器的嗡鸣。 雷欧站在那里头还保持着格斗,压低重心的姿态。他慢慢把拳头收回来,低头看了看那些碎片,转过身。 戴拿站在他身后,光芒开始从银白色的身躯上剥落,露出底下飞鸟的脸。他喘着气,嘴角还挂着血,但他看着雷欧,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复杂的、感激的、还有一点别的。 "……雷欧?"飞鸟开口了,"你是雷欧奥特曼?" 雷欧看着他。银红色的光芒从他身上退去,露出凤源的脸,驼色风衣的下摆被风掀起又落下。 "你是伊咕的徒弟?"凤源问。 "……是。"飞鸟说,"她训练我的。用吉普车和回旋镖——跟你当年一样。" 凤源微微笑着,"她倒是学会了。" 他转身走向实验室的角落。伊咕还蜷在那里,双手抱着膝盖,银白色的戒指光芒已经暗下去了,但她的手指还紧紧攥着那枚戒指。她抬起头,看着凤源朝她走过来,眼泪又涌出来了。 "雷欧哥哥……"她说,"我是不是拖累你了……" 凤源蹲下来,和她平视。"没关系。" "我什么都不记得了。"她的声音在抖,"我只记得爸爸死了。MAC队全灭了。我找不到他……" 凤源伸手,轻轻把她揽进怀里。他的动作很温柔、很稳当,像在做一件做过无数次的事情——他做过无数次了。在MAC队覆灭之后的那段日子里,他每天都要这样抱着她,告诉她"我还在"。 "我在这里,我找到你了。"他说,"别怕。" 伊咕靠在他肩膀上,眼泪浸湿了他做工精良的风衣肩头。她的手指攥着他胸口的衣料,攥得很紧,像抓住最后一根浮木。那种攥法飞鸟从未见过——完全的、不留余地的、"你不许走"的攥法。 凤源没有推开她。他一只手揽着她的背,另一只手轻轻按在她的后脑上,把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他的下巴抵在她头顶,闭上了眼睛。 "雷欧哥哥,"伊咕的声音从他胸口传来,闷闷的,"你这次不会走了吧?" 凤源沉默了一瞬,那个沉默很短,但伊咕注意到了。凤源开口了,声音很轻:"不走。" 伊咕的手指在他胸口收得更紧了。 飞鸟站在几步之外,看着他们。他看着伊咕靠在凤源怀里的样子——她那么瘦小、那么破碎,和他认识的那个用吉普车撞他的女人完全不一样。他看到她攥着凤源衣料的手指,和她以前给他缠纱布时打结的力道一模一样,不会松开的力道 一种奇怪的感觉从飞鸟胸腔里升起来。他说不清那是什么——不是嫉妒,不是不满,是一种更复杂更苦涩的、他还没来得及命名的东西。 他看着凤源揽着伊沽的姿势,看着伊沽把脸埋在凤源胸口的样子,看着凤源下巴抵在她头顶闭着眼睛的安静——他们之间有一种飞鸟插不进去的东西。那种东西是时间堆出来的,是很多个夜晚、很多次"别怕我在这儿"堆出来的。 "师傅。"飞鸟开口了。 伊咕从凤源肩膀上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框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泪痕,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回来——不是记忆,是一种更基础的、更本能的确认。她在看着他,没有躲开。 "你……"她开口了,声音还很轻,"你真的是我徒弟?" 飞鸟苦笑了一下。那种笑里面没有吊儿郎当的成分,是安静的、带着一点涩的。"你每天给我泡红茶,为我包扎伤口。你用吉普车撞我,跟我说'训练不能停'。你右手无名指上那枚戒指——"他看了一眼那枚银白色的戒指,"——是你哥给你的。但你左手腕上应该有一道印痕,以前戴过一个白色手环。那个手环是你的变身器。" 伊咕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右手腕。那道浅浅的印痕还在。"我不记得了。" "没关系。"飞鸟说,蹲下来,和她平视,"我记得就够了。你教我的那些——接回旋镖的时候手腕要往前送、面对吉普车的时候不能闭眼、训练不能停——我都记得。" 伊咕看着他。那道目光比刚才稳定了一些,回到羊群的羔羊,"……我拿吉普车撞你?" "还每天给我泡红茶呢。非常好喝!"飞鸟说,嘴角弯了一下,"你记性不太好啊,师傅。" 伊咕的嘴角嚅动一下,没有声音。 凤源听着他们俩对话,没有插话。他轻轻松开了伊咕,给她和飞鸟之间留出空间。他开口了:"飞鸟。" 飞鸟抬起头。 "带她走。"凤源说,"离开这里。总监那边——"他看了看实验室另一端那个已经空了的门口,总监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我会处理。" 飞鸟站起来,看着凤源。"那你——" "我留下来。"凤源说,目光落在伊咕身上,带着一种安静的、确认了什么的温度,"我说了不走。但你们先走。" 飞鸟愣了一下。"……你留下来?" "我答应她了。"凤源说,目光依然落在伊咕身上,"我不走。" 伊咕看着他,眼眶又红了。"哥……你真的不走?" "不走。"凤源蹲下来,和她平视,"但你先跟飞鸟走,去诸星宅,等我处理完这边的事就去找你。" 伊咕的手指又攥紧了。"你不要骗我。" "不骗你。"凤源伸手碰了一下她的头顶,"你十六岁那年我答应过你——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回来找你,那次我回来了,这次也一样。" 伊咕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是承诺,也是保证,带着"我做过一次了,再做一次不难"的确信。 她慢慢松开了雷欧的衣角。"……你快点来找我。" "好。" 飞鸟伸出手,扶着伊咕的胳膊让她站起来。她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飞鸟赶紧扶住她的肩膀。她太轻了,轻得像一片纸。 "走吧。"飞鸟说。 伊咕跟着他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凤源一眼。凤源站在那里,温和地看着她,驼色风衣上深色部分是浸润她眼泪的湿痕。 "哥,"她说,"回来给我做饭。" 凤源的嘴角弯了一下,"好。" 伊咕转过头,跟着飞鸟走出了实验室。 走廊很长。灯光冷白。伊咕走在飞鸟旁边,散着头发,白色连衣裙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她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飞鸟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是冰凉的,瘦小的 "飞鸟。"她叫他。 "嗯?" "你喜欢喝红茶?" 飞鸟低头看了她一眼。她走在他旁边,瘦瘦小小的,像一个迷了路的小姑娘。但她在看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点好奇的光。 "甜的,好喝。"飞鸟说,"我请你喝。" 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很小,很浅,但这一次是真的在笑。"……好。" 他们走过了走廊的尽头。门外面是阳光——暖的、金黄色的、属于外面世界的午后阳光。飞鸟推开门,阳光涌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伊咕眯了一下眼睛。阳光照在她脸上,照在她眼角那颗泪痣上,把她的轮廓镀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走吧。"飞鸟说。 她跟着他走进了阳光里。 实验室里,凤源一个人站在废墟中。 碎石和金属碎片散落一地,天花板上的大洞漏下冷白色的光。他站在那里,低头看着自己右手无名指上那枚暗红色的狮子之瞳,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目光落在那堆暗红色的碎片上——布纽的残骸,石像的碎片,混在一起,像一堆被碾碎的骨头。 "布纽,"他轻声说,"你当年锯碎我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也会锯碎你一次?" 碎片没有回答。 凤源转身,走向实验室的出口。他的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红色训练服的下摆在冷光中轻轻摆动。 他走出实验室的时候,天空中出现一个熟悉的签名——阿斯特拉。 "哥,你那边怎么样?" "处理完了。"凤源发送自己的签名,"伊咕安全了。" "你什么时候回K76?赛罗那小子不服管教——" "再等等。"凤源说,"我再留一段时间。她现在的状态——我不能走。" 阿斯特拉沉默了一会儿,发送了过来,"哥,你已经照顾她十年了。她长大了。" "我知道,但她现在不记得了。她只有十六岁的记忆。十六岁的她——"他停了一下,又补发一个"——不能一个人。" 天空那头又沉默了一会,"赛罗那边我先顶着。但你得回来。那小子野得很,我一个人镇不住。" 凤源嘴角弯了一下。 "辛苦你了。" 凤源站在走廊里,冷光从头顶照下来。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右手无名指上那枚狮子之瞳。 十年了。 凤源把狮子之瞳收进掌心里,转身走进走廊另一端的阳光里。 49. 再见飞鸟 四月的雨落在诸星宅的院子里时,凤源正站在玄关前系鞋带。 雨不大,是梅雨季特有的那种绵密的细雨,落进衣领里带着潮气,凉丝丝的。天空是灰白色的,像被水浸透的宣纸,所有颜色都洇开了边缘。院子里的樱花开了满树,被雨打落的花瓣三三两两贴在青石板上,薄薄的,粉白色的。 凤源系好鞋带直起身,侧头看了一眼屋里。 伊咕懒散坐在客厅上,毫无形象的躺着,小脸朝着窗外的方向。她穿着一件白色长袖连衣裙,袖口长出一截,她卷了两圈才露出指尖。头发披散着,在灰蒙蒙的天光里泛着柔和的黑色光泽。小小的一只,十六岁,或者说,她现在的记忆只留到了十六岁。瘦了很多,手腕细得像一折就会断,整个人缩在那里,像一株刚移栽的、还没完全扎下根的植物。 “伊咕。”凤源叫她。 她转过头,那双会说话的眼睛在灰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清澈,比前几天好一些了——有一点光在里面,像厚厚雨云后面透出来的一线天。 “去哪儿?”她问。 “看樱花。”凤源说,“院子里那棵开了。” 伊咕看着他,没有立刻动。她的目光从他脸上缓缓移到他身上——黑色短体恤外面套了一件深灰色的薄夹克,拉链拉到胸口。“你穿上外套了。” “雨有点凉。”凤源说。 “不想要动弹。” 凤源没有说话,他站在玄关的光线里,灰白的天光从他身后涌进来,把他整个人勾出一道柔和的轮廓。 “出来陪陪我。”他说。 伊咕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她站起来,赤着脚走过来,走到他面前站定,仰头看他。她比他矮很多,这个角度能看见她睫毛上沾着的一点从门外飘进来的雨雾,亮晶晶的。 “那好吧。”她勉为其难。 凤源低头看着她的赤裸的脚丫,转身从鞋柜里拿出一双宝蓝色绸带的凉鞋,前几天买的,——蹲下来放在她脚边。 伊咕低头看着那双鞋,又抬头看了看蹲在自己面前的凤源。她站了一会儿,把脚伸进去,蓝色绸带耷拉着,没系。 凤源蹲在那里,伸手,把丝带一根一根交叉缠绕,系好打成蝴蝶结,松紧刚好,做这件事的时候像在做一件重复过无数次的事。 宝蓝色的绸带轻柔缠绕住纤细脚踝,末端垂落两缕缎带,缎面泛着淡淡的柔光,衬得肌肤愈发莹润剔透,每一次抬脚,绸带便跟着轻轻摇曳。 他确实做过无数次了。十六岁的伊咕不会系,不是不会,是不想系。她坐在诸星宅的门廊上,任性地把脚伸出去,等他蹲下来。 那时候他蹲下来了,现在他也蹲下来了。 伊咕低头看着他头顶的发旋,看着他蹲在自己面前时肩胛骨在夹克下面微微拱起的弧度,头顶那个小小的发璇。 那股淡淡的,似有似无的,清甜的橘子香又飘过来了,从她身上,从她指尖,从她站过的位置——他记得这个味道。过去的十年里,也有这个味道,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口。 凤源系好绸带站起来。“走吧。” 他们走进蒙蒙雨雾里。 雨丝落在脸上是凉的,带着春天的泥土味和一点若有若无的花香。院子里的樱花树很大,枝桠伸展得很开,粉白色的花簇在雨中微微垂着头,花瓣边缘挂着细小的水珠,将落未落的样子。树下是一条青石小径,被雨打湿之后颜色变深了,像被水洗过的墨。 凤源走在前面半步,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伊咕跟在他后面,穿着那双宝蓝色的绸带凉鞋,玉足莹白细腻,泛着淡淡的瓷光,踩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发出“哒—哒—哒”的声音。她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抬头看花,雨水落在她仰起的脸上,顺着下颌的弧度滑下来。 “雷欧哥哥。”她叫他。 雷欧停下来回头看她。 “这些花——”伊咕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花瓣,花瓣落在她掌心里,湿漉漉的,薄得像蝉翼,“好看吗?” “没有你好看。”凤源说。 “爸爸也在就好了。” 凤源看着她。雨丝落在两个人之间,细细密密的,像一层透明的帘子。他想起很多年前——诸星团还活着的时候,也站在那棵樱花树下,双手插在口袋里,仰头看着那些花。那时候伊咕还很小,扎着两个小辫子在树下跑来跑去,花瓣落在她头发上,她浑然不觉。诸星团温柔的低头看她,希望孩子能够快快长大,而他自己坐在廊下,看着那两个人。 “他还活着。”凤源说,“等事情都结束了,我就带你找他。” 伊咕纤细的手指松开了花瓣,那片花瓣从她掌心里滑落,飘到青石板上,贴在湿润的石面上。 凤源转身继续往前走。伊咕跟上去,这一次她温温柔柔走在他旁边,她的肩膀偶尔会碰到他的手臂——很轻,像雨丝落在皮肤上。 他们走到樱花树底下站定。凤源抬头看着那些花,伊咕站在他旁边也跟着抬头看。雨从花簇的缝隙中漏下来,落在他们脸上、肩上、头发上。 空气里有一种潮湿的、带着青草和花蕊的气息,混着雨后泥土被翻起来的味道——那种味道让凤源想起很多年前在L77星球上的春天。但L77已经没有春天了。那个星球在很多年前就已经没有了任何季节。 “哥,”伊咕开口了,声音很轻,“你以前和别人来看过什么花吗?” 凤源沉默了一会儿。“没有。” 伊咕没有说话。她往他身边又靠了靠,肩膀贴着他的手臂,雷欧没有移开。她的头发被雨雾打湿了,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那颗泪痣在灰蒙蒙的光线中带着魅惑感。 她身上有一种很淡的味道——洗过澡之后的皂香,混着雨水的潮气,还有一点橘子味。凤源不知道橘子味是从哪来的,也许是昨天她剥了一个橘子,残留的气息还留在指尖。那味道很淡,淡到几乎不存在,但在潮湿的空气中被放大了,若有若无地萦绕在两个人之间。 凤源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她仰着头看花,精致的小脸在灰白的天光里显得格外柔软。她看起来那么小,那么轻,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花瓣。 他想起十年前,MAC队全灭之后那个雨夜。 之后他们一起同居,他每天回来给她做饭,看着她乖乖吃饭,监督她睡觉了,将她赶出房间出去走走,她跟在他后面,走在他旁边,像一条小尾巴。她叫他“雷欧哥哥”,叫了很多年。那时候她也剥橘子,剥完分成两半,一半递给他。橘子的气息在他们之间弥漫着,甜甜的,带一点酸。 后来她长大了,不再抓他的袖口了。她倒是学会开吉普车撞别人了。她成了战士,后辈的师傅,成了那个和她爸一样用回旋镖割人的伊咕。她不再需要他蹲下来系鞋带,他把那些橘子味的记忆收起来,放在一个不会再打开的地方。 没有想到现在她又变小了,她又开始抓他的袖口了。她身上的橘子味又回来了。 凤源收回目光,继续看着那些花。“伊咕。” “嗯?” “你还记得飞鸟吗?” 伊咕沉默了一会儿。“……记得一点点,他说他是我徒弟。” “那你觉得他怎么样?” 伊咕想了想,她的眉头微微皱起来,像在努力回忆什么碎片。“他话很多,还贫,但是他看我那个样子——好像很怕我消失。” 凤源的嘴角动了一下。“他确实怕你消失。” “为什么?” 凤源沉默了一会儿,“因为你对他很重要。” 伊咕转过头看他。她那双眼睛里有一点好奇的光,像一个孩子在问一个她还没完全理解的问题。 “啊?” 凤源低下头看她,雨丝落在她睫毛上,她眨了眨眼,水珠从睫毛尖上滚落。她站在他面前,仰着头,固执地等一个答案。那股橘子味在湿润的空气中变得清晰了一些,让他想起很多个傍晚——她坐在诸星宅的廊下剥橘子,分他一半,他接过来,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吃完,那时候什么都不用说。 “我和他不一样。”他说。 “哪里不一样?” 凤源没有立刻回答。他伸手,从她头发上摘下一片沾着的花瓣,动作很轻,像在碰一件易碎的东西。“他对你来说是未来,”他说,“我是过去。” 伊咕看着他捏在指尖的那片花瓣,看了很久。然后她伸手,从他指尖把那片花瓣拿过来,攥在掌心里。 “那如果我只想要过去呢?”她问。 凤源看着她攥紧的拳头,看着她指缝间露出一角的粉白色花瓣。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落在两个人之间,空气里全是雨水和泥土和青草的气息,还有那股淡淡的、挥之不去的橘子味。 “伊咕,”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你现在只有十六岁的记忆。十六岁的你——太依赖我了。你依赖我,是因为你那时候只有我。但现在不一样了。你有飞鸟,你有结识的伙伴,你有你自己走过的路。你不能——” “不能什么?” “不能把十六岁的东西当成永远的东西。” 伊咕看着他,雨丝落在她脸上,落在她眼角那颗泪痣上,顺着脸颊的曲线滑落。她没有哭,她看着雷欧的方式让雷欧感觉自己的心在缓慢地收紧。 “雷欧哥哥,”她说,“你怕我依赖你?” 凤源慢慢地叹了口气,看着她,“我怕你分不清。” “分不清什么?” “分不清——是习惯,还是别的什么。” 雨声细细密密地落下来,落在樱花树上,落在青石板上,落在两个人之间的空隙里。伊咕站在他面前,手指慢慢松开,那片花瓣从她掌心里飘落,落在青石板上,贴在被雨打湿的石面上。 她往前走了一步,站在他面前,仰着头看他。那股橘子味近了一些,混着她身上皂香和雨水的潮气,一缕缕钻进他的心里,让他痒痒的。 “哥,”她说,“我不记得很多事了,还是我还是记得你说过你会一直陪着我的。”一直到我长大。 凤源无奈的看着她。 “哥,”她又叫了一声,“你要反悔了?” 凤源没有回答,他伸手,轻轻按了一下她的头顶——那种力道是哥哥的力道,稳重、克制、带着明确的边界。他按着她头顶的时候,能感觉到她头发上细密的水汽,凉丝丝的。 “雨大了,”他说,“回去吧。” 伊咕没有动,她站在他面前,仰着头,固执的,不肯移开的。雨丝落在她脸上、头发上、肩膀上,她整个人都在散发着那种潮湿的、带着橘子气息的温度。 “雷欧哥,你还没回答我。” 凤源的手从她头顶上收回来,垂在身侧。他看着她的眼睛,想起十年前她攥着他袖口一整夜的那个晚上,第二天早上她看着他的眼睛问“你会走吗”——和现在一模一样的眼神,一模一样的固执。 “会的,”他说,“但你确实——”他停了一下,声音放轻了,“已经长大了。” 伊咕执拗地看着他,伸出手,攥住了他的袖口。和十年前那个雨夜一模一样的攥法,紧的、不留余地的、“你不要走”的。 凤源低头看着她攥着自己袖口的手指。她攥得很紧,指节泛白。那股橘子味从她的方向飘过来,淡而固执,和她的手指一样不肯松开。 “哥,”她说,“带我回去。” 凤源沉默了一会儿,他说:“好。” 他们转身往回走,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凤源走在她旁边,她攥着他的袖口没有松开。青石板上的樱花花瓣被雨水泡软了,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 走到玄关的时候,伊咕松开了他的袖口。她低头甩掉那双凉鞋,赤脚踩在木地板上。凤源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弯腰把鞋摆正——鞋尖朝外,并排放好。她做这件事的时候很认真,像在完成一个仪式。 她直起身,回头看了他一眼。 “哥,”她说,“明天还看樱花吗?” 凤源站在玄关的阴影里,灰白的天光从门外涌进来,落在他的身上,把整个人勾出一道柔和而硬朗的轮廓。 “再说。”他说 “我想要看。” 凤源的嘴角弯了一下,很小,几乎看不出来,“那就看。” 她走进屋里去了,哒哒哒的脚步声在木地板上越来越远,然后消失了。 凤源站在玄关,低头看着她摆好的那双宝蓝色绸带凉鞋,绸带是他系的,蝴蝶结,松紧刚好。他看了一会儿。空气里还残留着一点淡淡的橘子味,若有若无的,像她刚才站过的位置留下的一小片温度。 他坐在玄关,沉默看着身后逐渐变大的雨。 那天夜里雨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清冷的银白色的光落在院子里的樱花树上,把那些湿漉漉的花瓣照得像镀了一层霜。 凤源坐在连廊,看着那棵樱花树。他手里握着那枚暗红色的狮子之瞳,拇指在戒面上慢慢摩挲着。听到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雷欧哥哥。”伊咕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凤源没有回头。“还没睡?” 伊咕走过来,站在他旁边。她穿着他的一件衬衫,太大了,下摆拖到膝盖下面。月光落在她脸上,把她整个人照得很清楚——像小奶猫一样瘦小,眷恋着他。她身上还残留着那股橘子味,在夜晚清冷的空气中变得格外分明。 “睡不着,”她说,“在想事情。” “想什么?” “你说‘不能把十六岁的东西当成永远的东西’。”伊咕侧过头看他,“如果我现在记起来的,只有十六岁的东西。那对我来说,那些就是永远的东西。我没有别的东西可以拿了。” 凤源转过头看她。月光落在两个人之间,像一条静静流淌的溪流。 “你有,”他说,“你只是不记得了。” “可是我现在只有你,”伊咕说,“我能够依靠的只有你,我连变身都没有办法。” 凤源看着她,月光晕染在她眼角那颗泪痣上,她的传情的眼眸在黑暗中半明半暗,固执的、不肯移开。似有似无的橘子味从她身上飘过来,淡淡的,在夜晚清冷的空气里像一句说了很久、还在等回应的话。 “好,”他说,“我会陪着你。” 伊咕没有再说话,她依靠在他身上,和他一起看着窗外的月亮。月光落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她站了很久。久到凤源以为她已经睡着了,然后她伸出手,轻轻地、慢慢地,攥住了他的袖口。 凤源低头看了一眼她柔软的手,没有抽开。 月光落在院子里那棵樱花树上。花瓣还在落,一片一片的,在银白色的光中缓缓飘下,像一场无声的雪。 第二天的樱花没有来,倒是怪兽先到了。 防空警报在城市上空尖锐地回响,母体斯菲亚庞大的身躯几乎遮蔽了半边天空。它已经不是飞鸟之前遇到过的任何一只斯菲亚合成兽——这是所有斯菲亚的集合体,是吞噬了无数星球之后凝聚成的终极形态。 暗红色的鳞甲覆盖着它扭曲的身躯,每一片鳞甲都在蠕动,像活着的、饥饿的东西。它的眼睛是纯粹的黑色,没有瞳孔,却让所有注视着它的人感到一种从脊椎底部升起的寒意——那是被某种更高级的、更古老的东西注视着的感觉。 飞鸟站在一片废墟之中,右臂的队服被撕裂了一道口子,露出底下淤青的皮肤。他喘着气,抬起头,看着那只遮天蔽日的怪物。 周围的建筑已经倒塌了大半,街道上弥漫着灰尘和硝烟的气息。 SUPERGUTS的队员们正在疏散最后的市民,良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断断续续的,被强烈的电磁干扰撕扯得不成句子。 飞鸟把通讯器关掉了,他不需要听她说什么——他知道她说了什么,她每次说来说去都是那些话。“别乱来”“注意安全”“等我支援”——他听过太多次了,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他不能等。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掌心有一道很浅的旧伤疤,是伊咕训练他的时候回旋镖留下的。他想起她缠纱布的样子,低垂的睫毛,收口干净利落的蝴蝶结,他想起她说“训练不能停”时候的语气,平的、冷的、不容置疑的。他想起她失踪那天早上他去找她,她办公桌上那个空掉的保温杯。 他抬起头,看着那只巨大的母体斯菲亚。 “戴拿——!” 光芒从他手腕的闪光剑中涌出来,在灰暗的天光中炸开,包裹住他的全身。银白色的巨人从光中现身——戴拿奥特曼站在废墟的烟尘之中,身形在残破的城市轮廓映衬下显得格外修长。 戴拿的身体线条流畅而纤细,像一柄被反复锻打的细剑,柔韧、锋利。红、蓝、银三色的花纹在他身上交错延伸,从宽阔的肩膀收束到窄长的腰线,再到修长而有力的双腿——整个体态呈现出一种猎豹般的、随时可以爆发出巨大力量的优雅感。 胸口的蓝色计时器在灰暗的天光中亮着温润的光,不急不缓地跳动着,像一颗沉稳的心脏。头上的水晶——那三枚排列成冠冕形状的宝石,在光线下折射出细碎的虹彩,像三枚凝固的星辰嵌在他额前,随着他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闪烁着不同的光泽。 他整个人站在废墟之上,身后是灰白色的天空和漫天的烟尘,像一柄出鞘的刀。 母体斯菲亚发出了声音。那声音不像任何生物能发出的——它像是无数个声音叠在一起,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带着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共鸣。“戴……拿……奥特……曼……” “你认识我?”戴拿的声音从银白色的面罩后面传出来,带着飞鸟特有的、吊儿郎当的语调,“那我是不是该荣幸一下?” 母体斯菲亚没有回答,它张开嘴,从喉咙深处涌出一团暗红色的、蠕动着的光球。那光球在它的口腔中不断膨胀,表面翻涌着细小的电弧,发出刺耳的滋滋声。 戴拿没有等它发射。他冲了上去。 银白色的身影在废墟中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速度快到几乎看不清。他在空中翻转,右腿带着全身的重量劈砍下来——飞踢。那一脚精准地落在母体斯菲亚的下颚上,巨大的冲击力让怪物的头猛地向后仰去,那团暗红色的光球从它嘴里偏离了方向,射向天空,在高空炸开,像一朵暗红色的烟花。 “漂亮!”飞鸟的声音从戴拿体内传出来,带着笑意,“不过还没完——” 母体斯菲亚稳住重心,黑色的眼睛死死盯着他。它的身体开始变形——暗红色的鳞甲在蠕动、重组、膨胀,从躯干两侧伸出两条巨大的、覆盖着倒刺的触手。触手在空中挥舞着,带起尖锐的破风声,像两条活着的鞭子。 戴拿侧身闪避第一条触手,第二条却从侧面扫来,击中了他的腰侧。银白色的身躯被抽得向侧面滑出十几米,脚下在废墟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壑。他稳住身形,用手臂挡在身前,看着那只正在重新凝聚攻击的怪物。 “这家伙……比以前遇到的都难缠……”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摆好架势。拳头攥紧,重心下沉——和伊咕训练他的时候一模一样。面对它。不准躲。他看着那只怪物,看着它正在蓄力的暗红色光球,看着它鳞甲缝隙中透出的、不断涌动的光芒。 他听到了一个声音,成熟稳重富有磁性的男性声音,从通讯器里传出来——不是SUPERGUTS的频道,是另一个频段。 “飞鸟信。” 飞鸟的动作顿了一下。“……凤源先生?” “是我。”凤源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带着把握全局的冷静,“你刚才那一脚,角度偏了五度。如果是你师傅在,她会让你重来。” 飞鸟愣了一下,笑了,“师傅不在,你替她训我?” “她不在,我替她看着。”凤源说,“正前方,它的鳞甲在关节处有缝隙——和上次一样,攻击那里。” 戴拿抬起头,看向母体斯菲亚。在它右腿的膝关节处,鳞甲的缝隙中确实透出微弱的暗红色光芒——那是它全身最薄弱的部位。 “看到了。”飞鸟说。 “ 那就去。” 戴拿冲了上去,这一次他的速度更快,银白色的身影在灰暗的天光中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母体斯菲亚的触手横扫过来,他跳起来,在空中翻转,踩在第一条触手上借力弹起,然后——右拳带着全身的重量砸在怪物的右膝关节上。 鳞甲碎裂了,暗红色的光芒从裂缝中喷涌而出,像血一样淌落。母体斯菲亚发出一声尖锐的、扭曲的嘶吼,身体开始向右侧倾斜。 “就是现在——!” 戴拿退后一步,双手在胸前交叉,蓝色的光芒从他的计时器中涌出来,汇聚在双手之间——索尔金特光线。 光流在凝聚、压缩、变成一道炽烈的蓝白色光束,从他掌心射出,精准地贯穿了怪物右膝的裂口。 暗红色的光芒从内部炸开,母体斯菲亚的身躯在剧烈的颤抖中开始崩塌——鳞甲一块块剥落,暗红色的光芒从裂缝中涌出来,像一座正在解体的火山。它发出一声最后的、扭曲的嘶吼,然后整个身体向后倒去,砸在地面上,掀起漫天的灰尘和碎石。 戴拿站在废墟中,胸口剧烈起伏着。蓝色计时器的光芒在明灭之间缓慢地闪烁着——他开始闪红了。他站着,银白色的身躯在灰暗的天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头上那三枚宝石在光线下折射出最后一道虹彩。 他赢了。 但就在他准备解除变身的瞬间,地面开始震动,从母体斯菲亚崩塌的残骸中,一道暗红色的光柱冲天而起,在天空中炸开,化作无数细小的光点——每一个光点都在膨胀、变形、变成一只小型的斯菲亚合成兽。它们密密麻麻地布满了天空,像一片暗红色的蝗虫。 戴拿抬起头,看着那片遮天蔽日的暗红色光点。他的计时器在闪红,能量已经所剩无几了。 “我*,开什么国际玩笑……” 就在这时——一道银红色的光芒从天际划过。 那道光落下来的时候,整个战场都安静了一瞬,银红色的光流在废墟中央凝聚、成形——雷欧奥特曼站在那里,红银相间的身躯在灰暗的天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他的姿态和戴拿完全不同——更沉、更稳、重心更低,双脚像扎进了地面里,整个人像一座不会倒的山。 他抬手,左臂上那个金色的臂环在闪光——光芒从臂环中涌出来,在他身后展开,化作一件银白色的披风,王者披风。 银白色的布料边缘绣着金色的纹路,在风中猎猎展开,像一面古老而庄严的战旗。披风在他身后翻涌着、舒展着,金色的纹路在灰暗的天光中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戴拿看着那个背影。“凤源先生——” “退后。”雷欧说,从容不迫,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和十年前面对圆盘生物时一模一样。 戴拿退了两步,他站在雷欧身后,看着雷欧抬手将王者披风展开。银白色的布料在他身前铺展开来,像一面巨大的盾牌——那些暗红色的斯菲亚合成兽撞在披风上,被金色的光芒弹开、粉碎、消散成细碎的光点,披风表面流转着金色的纹路,每一次撞击都会泛起一圈涟漪般的波纹,将攻击完全无效化。 雷欧站在那里,王者披风在他身前展开,金色的纹路在灰暗的天光中流转不息,暗红色的光点像雨一样落下来,撞在披风上,消散成细碎的光尘,他没有退,他站在那里,像一座沉默的山。 戴拿站在他身后,看着那个背影——想起师傅讲过的故事,雷欧已经不是当年那个被吉普车追着跑、被回旋镖割得满身是血的年轻战士了。他是格斗王,是经历了无数次倒下又站起来之后,站在那里的人。 暗红色的光点终于散尽了,天空重新变得灰白,硝烟和灰尘在空气中缓慢沉降。雷欧收起王者披风,银白色的布料在他身后收拢、折叠、重新化作左臂上那个金色的臂环。 他转过身,看着戴拿。银红色的光芒开始从他身上剥落,露出凤源的脸。他穿着黑色的衬衫,站在废墟中,脸上有一道浅浅的灰痕,目光是深邃而沉稳的。 “你做得很好。”凤源说。 戴拿的光芒也缓缓剥落,飞鸟站在废墟中,看着凤源,嘴角弯了起来。“凤源先生,你刚才那个披风——帅啊。” “王者披风。”凤源说,“奥特之王给的。” “改天借我穿穿?” 凤源瞥了了他一眼,但飞鸟觉得他揶揄自己,“你穿不了,太大了。” 飞鸟笑出了声,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的血,看着凤源,“凤源先生,你怎么来了?” “路过。”凤源说。 “那可真是绕远路了。” “路过。”凤源重复了一遍,他转身,看向城市另一端的方向——“伊咕在等我回去。我答应了她要回去。” 飞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在废墟的远处,城市的天际线已经被破坏得不成形状了,但灰白的天光从云层缝隙中漏下来,落在那些残破的轮廓上。 “师傅她——”飞鸟开口了,声音低了一些,“她还好吗?” 凤源沉默了一会儿。“她只有十六岁的记忆,不记得很多事,但她在慢慢好起来。” 飞鸟低下头,看着自己右手掌心那道旧伤疤,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看着凤源。“凤源先生——你会治好她的,对吧?” 凤源沉默的看着他,晨光从灰白的云层后面透出来,落在两个男人之间。 “会。”他说。 他转身,朝城市另一端走去,走了几步,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飞鸟,我会带她去光之国。” “她还记得你。”凤源说,“你对她来说,可能比她自己以为的更重要。” 他继续走了,宽阔的背影在灰白的天光中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废墟的烟尘里。 飞鸟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他低头,看着自己右手的掌心,那道旧伤疤在灰光中泛着淡淡的银色。 那天晚上,凤源回到诸星宅的时候,伊咕正坐在门廊上等他。 赤着脚,双手撑在身后的木地板上,仰头看着夜空。月亮很亮,清冷的银光落在她脸上,整个人像是一轮包裹在薄雾中的圆月。她身上那股橘子味在夜风中飘过来,淡淡的,若有若无的。 凤源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隔着一个座位的距离。 伊咕没有转头看他,她空灵的声音从月色中飘过来,“哥,你身上有灰。” 凤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黑色衬衫——确实沾了不少灰尘和碎石,“打架了。” “打赢了吗?” “打赢了。” 伊咕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侧过头看他——月光落在她脸上,落在那颗泪痣上。“哥,你要带我走了,是吗?” 凤源看着她。月光把她整个人照得很清楚——瘦瘦的、小小的、像一株还没有完全扎根的植物,但她的眼睛是亮的,那种十六岁的、固执的、不肯移开的光。 “我们去光之国,队长也在那里。” “你的变身器坏了,失去了力量还有记忆,地球上治不好。” “治好了之后呢?”伊咕问,“治好了之后——我还是十六岁的我吗?” 月光落在两个人之间,“治好了之后,”他说,“你会变回你原来的样子。那个用吉普车撞人的伊咕。那个训练飞鸟的伊咕。那个——”他停了一下,“——一个独立而强大的战士。” 伊咕看着他,又慢慢收回了目光,低下头,看着自己赤着的脚。“雷欧哥哥。” “嗯。” “如果我变回去了——”她说,“我还会记得现在的事吗?” 凤源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月光下她低垂的睫毛,看着她脚边木地板上落的几片樱花花瓣。“我不知道,应该吧。” 伊咕沉默了很久,她伸出手,攥住了他的袖口——和那天在实验室里一模一样的攥法。紧的、不留余地的。 “那你记得就好了。”她说。 凤源低头看着她攥着自己袖口的手,。月光落在她指节上,泛着清冷的白光。他伸出手,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 “好。”他说。 伊咕没有松手,她攥着他的袖口,看着月亮,很久没有说话。那股橘子味从她身上飘过来,淡而固执。 第二天清晨,凤源和伊咕站在诸星宅的院子里。 樱花还在开,但已经开始落了,花瓣被晨风吹起来,在空中打着旋,落在青石板上、落在两个人肩上、落在凤源拎着的行李袋上。 飞鸟来了,他站在院子门口,看着他们。 晨光从东边铺过来,把一切都染成了浅金色。他穿着一件干净的队服,金色的头发梳得比平时整齐一些——但依然有几缕碎发不听话地翘着。 “师傅。”飞鸟说。 伊咕转过头看他。晨光落在她脸上,她眯了一下眼睛。“……飞鸟。” “飞鸟,”她说,“你真的是我徒弟?” “千真万确,”飞鸟说,“你每天用吉普车撞我。撞得可狠了。” 伊咕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几乎看不出来,但那是笑——十六岁的、破碎的、但正在慢慢愈合的笑。 “那我回来之后,”她说,“继续训练你。” 飞鸟笑出了声。“行,我等着。” 凤源站在院子里,看着他们,晨光落在三个人之间,把影子拉得很长。他等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飞鸟。” 飞鸟抬起头。 “光之国那边——”凤源说,“我会联系你。她的情况有进展的话,我会告诉你。” “好。”飞鸟说,“我等你的消息。” 凤源点了点头,他转身,看向伊咕。“走吧。” 她走在光里面。 晨光很亮,把两个人的轮廓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飞鸟靠在院子门口的门框上,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他低头笑了一下,转身走出院子。 院子里那棵樱花树还在落花,晨风吹过来,花瓣落了他一身。他伸手接住一片,看着掌心里那片薄薄的、粉白色的花瓣,攥紧了拳头。 50. 等待进入网审 光之国。 银色的平原延伸到视线尽头,无数悬浮的翠绿建筑在金色的光芒中泛着温润的光泽,等离子火花塔矗立在星球中央,像一棵发光的巨树,光芒从顶端倾泻下来,覆盖着整片大地。空中回廊交错纵横,光流在建筑之间穿梭往来,那是奥特战士们在低空飞行的轨迹。 凤源站在宇宙警备队总部的大厅里,左手牵着伊咕。 赛文奥特曼站在大厅另一端,他已经收到了伊咕失去能量变小的消息。深红色的披风垂落在身后,金色的领口镶边在光线中流转着温润的光。冰斧在头顶的银白色光芒中泛着冷光,腰背挺得笔直。他没有走过来,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们。 伊咕攥着凤源袖口的手指又紧了一些。她看着那个人——金红色的身躯,银色肩甲熠熠生辉,翠色的圆形的指示灯在头上均匀地明灭。他看起来和她记忆中的样子一模一样,但又有哪里不一样了。他站在那里,像一座不会动的山,深红色的披风边缘微微摆动着。 “哥,”她声音很轻,“那是爸爸吗?” 凤源低头看了她一眼。“嗯。” “他为什么不过来?” 凤源沉默了一瞬,“他在等你过去。” 伊咕站在大厅入口,珍珠白色的身体在金色的光芒中泛着温润的光泽。鹅黄色的眼灯看着那个深红色的身影,猫耳头冠抽动着,海蓝色的圆形指示灯循环转动得比平时快了一些。她攥着凤源袖口的手指慢慢松开了,她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 赛文看着她朝自己走过来。他看着她珍珠白色的小小身影在巨大的大厅中显得格外瘦小,看着她头顶那对猫耳头冠耷拉成飞机耳,看着她每一步都踩得很轻,像怕踩碎了什么。 她走到他面前停住了,仰着头看他。她比他矮很多,这个角度能看见他披风领口金色的纹路在光线下流转。张了张嘴,想叫“爸爸”,但这个词卡在喉咙里出不来,她的猫耳还是耷拉下去。 赛文低头看着自己的宝贝女儿,那双鹅黄色的眼灯里涌动的、亮晶晶的光——奥特曼不会流眼泪,但是会流光粒子,他伸手,轻轻抚摸她的头顶。 “伊咕。”他说,“我在这儿。” 伊咕的的耳朵还是紧贴脑袋,她往前迈了一步,把脸埋进了他深红色的披风里。她攥着披风的边缘,攥得很紧,指节泛白。那件披风的触感是凉的,绸缎一样的布料在她珍珠白色的指间皱成一团。但她闻到了她小时候熟悉的味道,干燥的温暖气息,从他胸口传出来,贴着她的脸颊。 “爸爸……”她的声音闷在披风布料里,“……我以为你死了。” 赛文的手停在半空,落下去,按在她的后脑上,“我没有死。” “MAC队全灭了……所有人都死了……我找不到你——” “我知道。”赛文说,“我回来了,你那时候已经不在地球了,我找了你很久。” 伊咕的肩头颤了一下,她没有抬头,但攥着披风边缘的手指收得更紧了。 赛文低头看着她攥着披风边缘的手指——珍珠白色的,小小的,比记忆里还要小一圈。她整个人都比记忆中要小一圈。他拢了一下披风领口的金色镶边,摩挲着她的头顶。“抬头。” 伊沽慢慢抬起头来,她的眼灯比平时亮了很多,鹅黄色的光芒在里面打着转,头顶的猫耳头冠慢慢伸直。 “还是这么可爱。”赛文说。 伊咕的声音有点哑:“……你倒是老了一点。” 赛文的嘴角动了一下,还是这么顽皮。 “……老——了——” “伊咕。” “嗯?” 赛文拍拍伊咕脑袋。 伊咕笑了,“爸爸,”她说,“你的披风真好看。” 赛文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深红色的披风,金色的领口镶边在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奥特之母给的。” “我也想要一件。” “等你长大了,成为一名出色的战士了。” 伊咕撇了撇嘴,但没有再争。她站在那里,珍珠白色的身体在金色的光芒中显得格外明亮。鹅黄色的眼灯看着他,猫耳头冠不再颤了,海蓝色的圆形指示灯跳动的节奏变得平稳而均匀。 站在大厅另一端的雷欧看着父女俩,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大厅外面走去。 “凤源。”赛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凤源停住了,没有回头。 “谢谢。” 凤源沉默了一下,“不客气队长。” 他继续走了,银白色披风的背影在大厅的光线中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走廊的入口。 伊咕看着凤源离开的方向,又抬头看了看赛文。赛文正低头看着她,说:“以后常回来看看他。他一个人待着的时候太多了。” 伊咕点了点头:“嗯。” 那天上午,伊咕跟着赛文去了宇宙警备队的巡逻路线。 巡逻从等离子火花塔的基座开始,沿着空中回廊绕光之国主城一周。赛文走在前面,深红色的披风在身后轻轻摆动,金色的领口镶边在光芒中忽明忽暗。伊咕跟在他旁边,珍珠白色的身影在翠绿的光芒中显得格外醒目。 光之国的街道——如果那些悬浮在空中的银白色平台可以被称为街道的话,光流穿梭不息。 伊咕看着那些在低空飞行的奥特战士们从他们身边掠过,并停下来和赛文打个招呼。赛文点头回应,像做过无数次了。 “爸爸,”伊咕走在赛文旁边,“他们好像很崇拜你?” “嗯。” “你好厉害。”伊咕很崇拜,伊咕要成为光之国作威作福的关系户。 赛文侧头瞥了她一眼,好像看出来她心中所想。 伊咕又走了一会儿,跟着赛文转上一条向上延伸的回廊。这条回廊窄一些,两侧是透明的光幕,能看到下面绿色的城市和更远处的地平线。她看着那些在光流中穿梭的身影,看着那些悬浮建筑在金色光芒中投下的影子。 “爸爸,”她说,“你巡逻的时候都在想什么?” 赛文沉默了一下,“想工作。” 伊咕又走了一会儿。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珍珠白色的,像穿着一双小靴子一样包裹到小腿中段,踩在回廊的地面上几乎没有声音。她又看着赛文的脚,他的脚也是银色的,但比她的大很多,每一步都踩得很稳,迈出去的距离几乎相等。 “爸爸,”她又开口了,“你还记得我们一起在MAC队基地的时候吗?” 赛文的脚步慢了一拍。他想起地球上的街道,想起霓虹灯下的人影,想起雨夜、泥泞、断掉的右腿,想起黑潮岛的海水涌上来的声音。想起那些他不能变身的夜晚,站在窗边看着凤源被打倒在泥地里,手指攥着窗框攥到发白。 “记得。”他说。 “我那时候就开始想,我想要加入地球保卫队,像你一样保卫地球。” 赛文停下来,站在回廊的边缘。金色的光芒从四面八方涌来,落在他深红色的披风上,把金色镶边的纹路照得格外清晰。伊咕站在他旁边,仰着头等他回答。 “地球上,”赛文说,“不能变身。看着别人战斗,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他拢了一下披风领口的金色镶边,动作很轻,像在抚平一道看不见的褶皱。“在这里,至少能自己上。” 伊咕安静地听着,她伸出手,“爸爸,”她说,“你就是我的超级英雄呀。” 赛文低头看着她攥着披风边缘的手指。深红色的布料在她珍珠白色的指间,他伸手拢了一下披风领口的金色镶边,继续往前走。 “走吧。还有一半没巡完。” 伊咕快步跟上去。她的猫耳头冠在金色的光芒中自然竖立,是高兴和兴奋的意思。 巡逻回到宇宙警备队总部的时候,奥特之母已经在银十字军总部的医疗室等他们了。 银十字军总部在等离子火花塔的西侧,是一座银白色的圆形建筑,穹顶比周围的建筑都低矮一些,光从穹顶的缝隙中漏下来,在地面上投出细密的光斑。医疗室在建筑的三层,墙壁是柔和的暖白色,检测台悬浮在房间中央,上方笼罩着淡蓝色的光流。 奥特之母站在检测台旁边,银白色的长发编成辫子垂在肩侧,深红色的披风上也有金色的镶边。她看见伊咕走进来的时候,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会儿——从她珍珠白色的身体、到她鹅黄色的眼灯、到她头上那对猫耳头冠、到她胸口的海蓝色圆形指示灯。目光很柔和,带着一种长辈打量晚辈时特有的认真。 “这就是伊咕?”奥特之母的声音很轻。 赛文站在门口,点了点头。 奥特之母走过来,弯腰看着伊咕。她比伊咕高一些,她的姿态很柔和,像在看着一只刚找到家的小猫。“你爸爸跟我提过你很多次。” 伊咕仰着头看她。“……奶奶?” 奥特之母慈爱的笑着,“我是。”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伊咕头顶的猫耳头冠。伊咕的猫耳颤抖了一下,没有躲开。她感觉到那只手的温度——温热的、带着一股稳定的光能——从她的头冠传进来,顺着头顶蔓延到全身,那种感觉让她想起了很久以前,在地球上某个雨夜,有人把外套裹在她身上时的温暖。 “来,”奥特之母的声音很轻,“让我看看你的情况。” 伊咕坐上了检测台,珍珠白色的手指攥着台面的边缘,鹅黄色的眼灯看着头顶那些流动的淡蓝色光流。 “不会疼的。”奥特之母说,“就是检查一下。” 淡蓝色的光流从检测台上升起来,包裹住伊咕的身体。那些光像水一样漫过她的胸口、手臂、头顶的猫耳头冠,在她身体表面缓缓流动着。伊咕感觉到一种温热的、像泡在温水里的感觉,全身都变得松弛了一些。她的猫耳头冠慢慢向前竖起来。 奥特之母站在检测台旁边,目光落在那些光流中浮现的数据上,默不作声。 赛文站在门口,看着那些数据。他没有说话,但拢着披风领口金色镶边的手指停住了。 奥特之母看了很久,收回了光流。她看着伊咕,又看了看赛文。 “能量核心的损伤比我想象的严重。”她说,“变身器彻底损坏了,体内残留的光能只有正常水平的百分之十以上——她在被抽取能量的时候,身体启动了自我保护机制,把残余的能量集中封锁在了核心区域,其他功能被大量关闭了。” “什么意思?”伊咕从检测台上坐起来。 “意思是,”奥特之母说,声音很温柔,“你的身体在保护自己。它把不太重要的东西——比如记忆、比如部分身体功能——暂时关闭了,把所有力气都用来保护核心。只要核心还在,其他的都可以慢慢恢复。” 伊咕沉默了一会儿。“那能恢复吗?” 奥特之母温柔地看着她,“能,但需要时间,能量灌注治疗会逐步激活你身体关闭的功能,记忆是最复杂的东西,可能会在最后才能完全回来。” “需要多久?” “至少百年时间,也可能更长。” 伊咕坐在检测台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珍珠白色的指尖在暖白色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她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看着赛文。 “爸爸,”她说,这个时间久吗?” 赛文看着她。“不久,奥特的生命近乎永恒。” “那——我能回地球吗?” “恢复之后就能。” “飞鸟还在地球上等我。”伊咕说,“他是我的徒弟,我还要训练他。” 赛文看着她,他看着她说“飞鸟”这两个字时鹅黄色的眼灯里多出来的那一点光,比刚才亮了一些,像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他是一个很有毅力的战士??” 伊咕想了想,“我不记得了,但是我答应过他。” 奥特之母站在旁边,看着赛文的表情。那种表情她见过很多次——很多年前,艾斯第一次跟她提起地球上的某个人时,赛文也是这种表情,一副想说“你不准去”但说不出口的表情。 “治疗期间你可以住在银十字。”奥特之母说,“每天来银十字军做一次能量灌注就行,剩下的时间——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谢谢奶奶。”小女孩脆生生的声音。 伊咕从检测台上跳下来,珍珠白色的脚落在银白色的地板上,发出很轻的声响。她走到赛文面前,仰头看着他。 “爸爸,”她说,“我能去找泰迦玩吗?” 赛文低头看着她,“你记得泰迦?” “我好无聊。” “……你倒是会挑人。” “能吗?” 赛文清了清嗓子,装作严肃。“……能,但不准闯祸。” 伊咕的猫耳头冠向后倾斜,“我从来不闯祸。” 赛文看着她,她的猫耳朵一定程度上可以告诉别人她的心理状态,向后倾斜的意思是心虚和警惕。 他捏了一下伊咕的耳朵,眼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在说“你小时候把我变身器藏起来三天这件事我还没忘”。 伊咕嗷呜吃痛的叫了一声。 转身往门口跑了,珍珠白色的小小身影在暖白色的光芒中划出一道弧线,猫耳头冠在跑动中一颠一颠的。跑到门口她又停下来,回头看了赛文一眼。 “爸爸。” “嗯。” “我走了。” 她跑了出去。 赛文站在原地,看着门口的方向,看了很久。他的手指拢着披风领口的金色镶边,拇指在金属边缘慢慢摩挲着。 奥特之母走到他旁边,看着同一个方向。“哎呀孩子都这么大了。” “嗯。” “我还记得你小时候呢,也是这么大,活蹦乱跳的,她和你小时候一模一样呢。” 赛文奥特曼有点不意思。 光之国的竞技场在等离子火花塔东侧,是一座巨大的环形建筑,穹顶上镶嵌着无数发光的水晶,在金色的光芒中折射出细碎的虹彩。伊咕到的时候,泰迦正坐在训练场边的台阶上,手里拿着一瓶不知道是什么的发光液体,仰头喝了一口,然后叹了口气。 “唉——” “叹什么气?”伊咕从训练场的入口探进半个身子。 泰迦转过头。他看见伊咕的时候,眼睛亮晶晶,好像一个发光的小太阳。“伊咕姐姐?你怎么来了?” “我爸让我来找你玩。” “赛文伯伯?他让你来的?”泰迦跳起来,嘴角咧开了,“真的?” “真的。” “我们下面去干什么?” 伊咕的猫耳头冠动了一下。“我们比划比划怎么样。” 泰迦愣了一秒,“我肯定打不过你呀?” “我现在缩水了,快过来试试。” “那,我这样算不算趁人之危?”小牛疑惑。 训练场上,伊咕和泰迦面对面站着,无关人员挪到了场边,整个训练场只剩下他们两个,金色的光芒从穹顶倾泻下来,落在珍珠白色和银红色的身躯上。 泰迦摆好架势,重心下沉,拳头攥紧——是他父亲,泰罗奥特曼教他的标准起手式,“我会认真对待的,伊咕姐姐,我可不会手下留情。” “你出招吧。” 泰迦冲上去,他的速度很快,拳脚带着风声,一记直拳直取伊咕面门。伊咕侧身,珍珠白色的身影在金色的光芒中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那记直拳擦着她的猫耳头冠掠过。泰迦的第二拳紧跟着来了,她弯腰躲过,然后伸手——攥住了泰迦的手腕。 泰迦愣了一下。他试图抽回来,但那只珍珠白色的手攥得很紧,紧得他手腕发麻。 她松开了他的手腕,泰迦退了两步,甩了甩自己的手,细细思索怎么反制伊咕姐姐。 “再来。” 第二次交手持续了更久,泰迦的速度和力量都在提升,拳脚越来越密集,伊咕的闪避非常精准,每一个动作都没有多余,每一寸移动都在最小范围内完成最有效的躲避。那种打法更像是在战斗中练出来的。 最后泰迦抓住了她一个破绽,一拳停在她面门前三寸。伊咕没有再躲,她的头冠垂了一下。 “泰迦你很厉害哦。”她说。 泰迦收回拳头,喘着气,他看着伊咕站在那里,珍珠白色的身体在金色光芒中泛着温润的光,海蓝色的圆形指示灯跳动的节奏比刚才快了一些。 “姐姐比我强太多了。”泰迦说,“你只是能量不够。” “你会超越我的。” 伊咕走到训练场边的台阶上坐下来,珍珠白色的腿伸在金色的光线下。泰迦在她旁边坐下,看着她。 “伊咕姐姐明明比我大好几岁,为什么看起来比我还小?” “因为我的力量被人抽取了。。” 泰迦沉默了,“那——姐姐会恢复吗?” “会,奶奶说治疗个几百年就能恢复。” 泰迦听见奥特之母的诊断便放心了,他的奶奶是最厉害的。 伊沽想了想,“恢复之后我就能变回原来的样子,可以用吉普车撞别人了” 泰迦震惊地看着她,好凶残。 两个小孩子毫无形象的躺着,过了一会儿,泰迦站起来。“走,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哪儿?” “等离子火花塔的观景台,很高很高,能看到整个光之国。” 伊咕站起来,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灰。“远不远?” “不远,很近的。” 光流从他们身边掠过,金色的光芒打在两个人身上,把珍珠白色和银红色的身体照得像镀了一层光。城市在脚下铺展开来,翠绿色的建筑、交错的回廊、穿梭的光流、远方发光的平原——整个光之国在他们脚下展开,像一片发光的海洋。 她低头看着脚下的光之国,鹅黄色的眼灯在金色的光芒中亮晶晶的。 “好漂亮。”她说。 “好看吧?” “……好看。” 泰迦带着她落在观景台上,那是一个圆形的平台,悬浮在等离子火花塔的中段,周围没有任何遮挡,视野开阔得像站在世界的顶端。金色的光芒从塔顶倾泻下来,覆盖着整片大地,无数光点在远处的建筑群间明灭。 伊咕走到观景台的边缘。珍珠白色的手指扶着栏杆,猫耳头冠在风中轻轻颤着,海蓝色的指示灯平稳地跳动着。 “泰迦。” “我在!” “我小时候……”她说,“在地球上,跟爸爸一起看过夕阳。太阳落下去的时候,天边是橘红色的,和这里的颜色不一样。” 泰迦走到她旁边。“我没有看过太阳,光之国等离子火花的光芒是不会变的。” “我知道。”伊咕说,“但我开始有点想地球了。” 泰迦侧过头看她,她站在那里,珍珠白色的身体在金色的光芒中泛着温润的光泽,鹅黄色的眼灯看着远方。她看起来那么小,那么轻,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花瓣。 “伊咕姐姐”,泰迦说,“地球很漂亮吗?” 伊咕想了想。“非常漂亮,等你长大了也要去地球看看。” “我一定会去的。” 伊咕侧过头看他,泰迦站在她旁边,银红色的身躯被金光镀了一层暖色。他看着她的眼神是那种少年特有的、充满朝气的认真。 “到时候来地球就来找我,我带你去玩。” 泰迦的嘴角咧开了,“那说好了。” “说好了。” 他们站在观景台上,看着远方金色的天际线。光从四面八方涌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与此同时,宇宙警备队总部的一间会议室里,赛文、佐菲、奥特曼、杰克、艾斯、泰罗、雷欧围坐在一张圆桌旁。奥特之母坐在主位上,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金色的光芒从窗外涌进来,落在每个人身上。 “伊咕的情况,”奥特之母的声音打破了沉默,“非常特殊。” 赛文坐在那里,深红色的披风垂在椅背后,金色的镶边在光线下泛着金属的冷光。他的手指搭在桌面上,没有说话。 “还有她的变身器彻底损坏了,”奥特之母继续说,“需要重新制作一个,科学技术局那边——” “我来。”赛文开口了。 所有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她的变身器,”赛文说,“我来做。” 佐菲看了他一眼。“你确定?制作变身器需要精密的能量刻印技术,而且她的情况和其他的光之战士还不一样——” “我可以学。”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会儿。佐菲看着自己的三弟,看着他那双在金色光芒中沉静的眼睛。 “——好,”佐菲说,“科学技术局会提供设备和支持,这需要时间。” “多久?” “还没有确切时间。” 赛文点了点头。 他想起今天下午伊咕跑出去的样子——珍珠白色的小小身影,猫耳头冠一颠一颠的,跑到门口,她跑出去的时候脚步轻快的,完全没有刚做过能量灌注治疗的虚弱感。 泰罗坐在对面,看着赛文急切的表情,忍不住偷偷笑了。 艾斯靠在椅背上,双臂交叉放在胸前,看着赛文:“她需要重新适应光之国。她在地球上生活太久了,这里的一切对她来说可能很陌生。” “泰迦会带她熟悉。”泰罗说,“他俩今天相处得不错。” “我也看到了。”曼开口了,声音温和而沉稳,“她刚才跟着泰迦逛街的时候,问了很多问题,她在试着了解这里。” 奥特之母看着自己的孩子们,慈爱而温柔,“百年的治疗期,不是关着她,她需要时间适应,也需要家人陪着她。” “明天让她来科学局看看。”佐菲说,“看看那些仪器——她小时候是不是对科学很感兴趣?” 赛文想起很多年前伊咕还很小的时候,跟着他到MAC队的总部,站在一堆发光仪器前面,小手指指这个指指那个,问“这是什么”“那是什么”,那时候她的眼睛亮亮的。 “我会带她去。”赛文说。 会议结束了,奥特兄弟陆续离开会议室,披风摩擦的声音在门口渐次远去,雷欧走在最后,经过赛文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队长。” 赛文抬起头。 “她在地球上,”雷欧继续说,“用吉普车撞她的徒弟,用回旋镖割他,跟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队长当年跟我说过的。‘你不面对充满憎恨的进攻,那你练的有什么用’——一字不差。” 赛文冷酷的脸色有点挂不住,他明显感觉到雷欧的揶揄。 “我知道。”赛文说。 雷欧点了点头,继续往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赛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凤源。” 雷欧停住了。 “这些年——谢谢。” 雷欧没有回头,他站在门口,背对着赛文,站了片刻。 “和我用不着客气,队长。” 他走了出去。 赛文一个人坐在会议室里。金色的光芒从窗外涌进来,落在他深红色的披风上,拇指在披风领口的金色镶边上慢慢摩挲着。< /p>他想起伊咕小时候的模样。扎着两个小辫子,在地球上诸星宅的院子里跑来跑去。花瓣落在她头发上,她浑然不觉。她跑过来攥着他的手指,仰头说“爸爸,看蝴蝶”。 蝴蝶早就不在了。 但她回来了。 赛文站起来,走出会议室。金色的光芒从走廊两侧涌来,落在他深红色的披风上。他走得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走廊尽头的光线变得明亮了一些,有笑声从那边传过来——年轻的声音,带着少年特有的、不加掩饰的欢快。 他走过去。 伊咕和泰迦正坐在走廊尽头的地板上,泰迦正在比划着什么,伊咕坐在对面,一手托腮看着他,猫耳头冠微微歪着,稍有兴趣地看着表弟。 “——然后他就真的被吸进去了!”泰迦的手在空中划了一个大圈,“整个人被吸进虫洞里,就剩一条腿在外面!” “骗人。”伊咕说。 “真的!我去看的!” “你那时候才多大?” “反正我去看了——” 伊咕的嘴角弯得更高了一些。然后她注意到赛文走过来,抬起头。“爸爸!” 泰迦猛地转头,看见赛文走过来,立刻坐直了,乖乖的喊道,“赛文伯伯!” 赛文走过来,低空中划了一个大圈,“整个人被吸进虫洞里,就剩一条腿在外面!” 赛文点点头,低头看着他们。看着伊咕坐在金色光芒中的样子,鹅黄色的眼灯比下午亮了一些,猫耳头冠微微竖着,海蓝色的圆形指示灯跳得平稳而均匀,她手里攥着一瓶发光液体,瓶口已经被拧开了。 “喝了什么?”赛文问。 “能量饮料。”泰迦说,“银十字军特供的,泰迦给我的。” 赛文看了一眼瓶子上的标识,确实是银十字军的特供品。 赛文看着她。“你小时候喝能量饮料就睡不着觉。” “爸爸,”她说,“你开完会了?” “开完了。” “我们回家吧。” 赛文看着她,她说“回家”的时候,鹅黄色的眼灯里有一小片光在荡漾,像水面上的月光。 家,他很久没有说过这个词了。 “好。”他说,“回家。” 他们并肩走在回廊上,泰迦跟在后面走了两步,然后被巡逻的奥特战士叫走了——临走前他冲伊咕比了个“明天见”的手势,伊沽的猫耳头冠竖了一下作为回应。 赛文走在她旁边,步伐比以前慢了一些。伊咕跟在他旁边,珍珠白色的小小身影在他深红色的披风旁边走着,像一颗小行星绕着恒星公转。 “爸爸,”伊咕开口了,“你的披风是奥特之母给的?” “嗯。” “奥特之母也给你做过变身器吗?” 赛文沉默了一下。“她给过我很多东西。变身器是后来科学局做的。” “你说给我做变身器,”伊咕说,“你学会了吗?” 赛文低头看了她一眼,“我在学。” 伊咕没有说话。她走在他旁边,珍珠白色的手指垂在身侧,指尖偶尔蹭过披风的边缘。她走了一会儿,伸出手,攥住了他披风边缘的一角。 赛文低头看了看她的手指,没有抽开。他继续往前走,深红色的披风在她珍珠白色的指间轻轻摆动,金色的镶边在光芒中一闪一闪的。 “爸爸,”伊咕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很轻,“我好开心哦。” “爷爷奶奶还有伯伯们都很关心我,”她顿了一下,“还有泰迦。” 赛文停下来。伊咕也停下来,攥着他披风边缘的手指没有松开。她仰着头看他,鹅黄色的眼灯里映着金色的光芒,像两盏小小的灯。 赛文看着她,他弯下腰,伸出手,将她搂到怀里。 指尖轻点了一下她额头中央的位置——珍珠白色的皮肤在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你是我的珍宝,也是大家的宝贝。” 伊咕看着他。 伊咕沉默了很久。把脸埋进了他的胸口,深红色的披风边缘垂落下来,盖住了她珍珠白色的后背。 “……爸爸。” “我在。” “你以前从来不说这么多话的。” 赛文的一手轻轻拍打她的后背,一手轻按在她的后脑上。“以前是以前。” 伊咕闷在他胸口笑了一声,“你现在话多了。” 赛文按着她后脑的手没有收回来。他看着前方金色的回廊尽头,等离子火花塔的光芒在那里汇聚成一片暖色的海。 “我,”他说,“本来就是你爸爸。” 伊咕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着她的头顶。猫耳头冠贴着他的胸口,不再耷拉着,呼吸的声音很轻很均匀——她睡着了。 赛文弯腰把她抱了起来。珍珠白色的身体在他臂弯里轻得像一片羽毛。她蜷在他怀里,猫耳头冠蹭着他披风领口的金色镶边,呼吸绵长而安稳。 他抱着她走过回廊,走过金色的光芒。深红色的披风在他身后摆动着,金色的镶边在光线下忽明忽暗,周围巡逻的奥特战士看到他怀里的小小身影,都下意识放慢了脚步,没有人出声打扰。 赛文走进诸星宅——光之国里他住的那间屋子,不大,但有一扇很大的窗,能看到等离子火花塔的全景。他把伊咕放在床铺上,拉过淡银色的被子盖住她的肩膀。她翻了个身,猫耳头冠自然舒展,手从被子边缘伸出来,攥住了被子角。 赛文站在床边,看了她很久。他转身,走到窗口,看着窗外等离子火花塔的光芒。调暗功率,昏暗的光从塔顶倾泻下来,覆盖着整片光之国的大地。 他闭上眼,在心里又过了一遍科学局发给他的技术流程,能量刻印的精度要到千万分之一,温度控制不能有偏差,材料的选择—— 他闭上眼睛,他要学的还有很多。但他有时间。 窗外的光之国在他闭上的眼睑后面依然明亮,他的女儿就在身后,睡在温暖的被子里,攥着被子角,猫耳头冠歪在枕头上。 赛文睁开眼睛,看着等离子火花塔的方向,他转身,走到桌前,打开桌上的光屏,开始看那份变身器制作的技术文档。 光屏幽蓝色的光反映落在他深红色的披风上,落在金色的镶边上,落在他专注的眼睛里。 天亮的时候,伊咕醒了。 她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的是陌生的天花板,银白色的,带着淡金色的纹路,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 她坐起来,被子从肩头滑落,发现自己睡在一间陌生的房间里。但房间里有一件熟悉的东西——赛文的深红色披风挂在椅背上,金色的镶边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 她下床走过去,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披风的边缘。布料是凉的,平滑的,带着她爸爸的气息。 “醒了?”赛文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伊咕转过头。赛文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两杯冒着热气的液体。他换了平时的打扮——没有穿披风,只穿着银红色的标准宇宙警备队制服,他把其中一杯递给伊咕。 伊咕接过来。她低头看了看——淡金色的液体,温热的,带着蜂蜜般的甜香。“这是什么?” “光之国的早茶。”赛文说,“喝了会暖和一点。” 伊咕喝了一口。甜的,温热的,从喉咙滑下去,暖意在胃里慢慢化开。她又喝了一口。 “爸爸,”她说,“你今天不去巡逻?” “请了半天假。” “为什么?” 赛文喝了一口自己那杯茶。“带你去科学局。” 伊咕捧着杯子,看着他。晨光从窗户涌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科学局?” “你的变身器。我去学怎么做。”赛文说,“你想去看看吗?” 她坚定的点头,“想。” 上午,科学局的实验室里,伊咕看着赛文站在一堆发光仪器前面,手指在触控屏上滑动,目光专注地看着那些数据和参数。他问的问题很多,记录的动作很仔细,偶尔会在光屏上画些什么。 伊咕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珍珠白色的腿悬空晃着,鹅黄色的眼灯跟着他的动作移动。 她看着赛文低头研究材料参数的样子,看着他用那些精密的刻印工具在样本上做测试的样子,他的手很稳,每一个动作都在最小范围内完成最大精度的操作,那样子像极了他在训练场上的姿态——她以前在训练场的监控录像里见过,但从来没有近距离看过他做技术工作。 “爸爸,”她叫了一声。 赛文没抬头。“嗯?” “你好帅。” 赛文有些不好意思,手停了下来,“专心看。” “我在专心看啊!”伊咕抗议。 赛文没有回答,但是他嘴角带着一个小小的微笑。 伊沽从椅子上跳下来,走过去,站在他旁边看他操作。淡蓝色的光芒从仪器中涌出来,落在她珍珠白色的皮肤上,把她整个人照得透明而明亮。 “这个是什么?”她指着一个发光的部件。 “能量导管。” “这个呢?” “刻印基座。” “这个呢?” “防护罩。” “爸爸你在想什么。” 赛文的手停住了,他握着刻印刀,站在淡蓝色的光芒中。 “想你。”他说,“想一会要不要带你出去吃,等你恢复之后安排你做什么。等你再回地球的时候,凤源会不会又惯着你。” 伊咕站在他旁边,她的猫耳头冠因为心情愉悦微微抖动,在淡蓝色的光芒中微微颤着。 “爸爸。” “嗯。” “你好好哦。” 赛文低头看了她一眼,她的鹅黄色眼灯在蓝光中亮晶晶的,像两盏小小的、安心的灯。 “我还记得”赛文说,转回去继续手上的工作,“十岁那年,你把我的变身器藏起来,我找了一整天。” “我不记得了。” “我的变身器也要做成眼镜” 赛文的手停了一下,“确定?” “给我做的好看一点。” “变身器可以做成多功能的,做成眼镜就没有办法做成其他的了。” 伊咕想了想,“我想要我们一家的整整齐齐。” 赛文没有说话,他的心情很愉悦。 伊咕站在他旁边,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不时停顿、思考、继续操作的样子。她看了一会儿,搬了一把椅子过来,坐在他旁边,看着他做。她的珍珠白色的脚够不到地面,在空中晃着。 “爸爸,”她说,“你做完这个之后——陪我吃午饭吧。” “好。” “吃完午饭——你陪我去看等离子火花塔吧。泰迦昨天带我飞上去看过,我想再看一次。” “好。” “看完火花塔——你陪我去看凤源哥吧。我们也去看看赛罗。” 赛文的手顿了一下,他侧过头,看了伊咕一眼。伊咕坐在那把椅子上,歪着头看他,鹅黄色的眼灯在蓝光中亮着,猫耳头冠微微竖着。 “好,”赛文说,“都陪你去。” 伊咕的猫耳头冠满意地竖了一下。她转回去,继续看他操作。 伊咕一直在喋喋不休的讲着,赛文时不时回应几句。 淡蓝色的光芒落在两个人身上,赛文站在仪器前面,手指稳定而精准地移动着;伊咕坐在他旁边的椅子上,珍珠白色的腿悬空晃着。等离子火花塔的金色光芒从窗户涌进来,落在他们身上,把两个人的轮廓都镀上了一层暖色。 51. 投喂要有规划 光之国的日子,从第一天开始就过得比伊咕想象中快。 能量灌注治疗的第三天,奥特之母在检查报告里加了一条备注。她看着那些在淡蓝色光流中浮动的数据,眉头微微蹙着,手指在光屏上停顿了好一会儿。 "赛文,"她抬起头,目光落在门口那个深红色的身影上,"你过来看看这个。" 赛文走过来,站在检测台旁边。伊咕坐在台上,珍珠白色的腿悬空晃着,鹅黄色的眼灯从光流下方好奇地看着他们。"怎么了?奶奶?" "你的能量光谱……"奥特之母把光屏转向赛文,"和赛文有这高度相似。" 赛文看着那些数据,沉默了一会儿。"什么意思?" "意思是,伊咕很有可能是你的孩子。"奥特之母的声音很轻,但很稳,"但是她的能量结构中有一些……我没有见过的东西。可能来自于其他种族。" 赛文有些茫然,大脑有些当机,他确认及肯定,他只生了赛罗一个,他虽然情感丰富,但是没有那么风流。 伊咕坐在检测台上,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晃着的腿停住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珍珠白色的,和光之国的奥特战士都不太一样。光之国的战士们大多是银白色或红色的皮肤,但她的是珍珠白色的,带着一层温润的光泽,像贝壳的内壁。 她的手在淡蓝色的光流中微微翻转着,看着那些光从她指缝间流过。 "那我是什么?"她问。 奥特之母看着她,目光很柔和。"我们还不知道。但你的能量结构很稳定,很古老,比光之国大多数人的能量都要稳定。" "更古老……是多古老?" 奥特之母看了一眼赛文,赛文站在那里,深红色的披风垂落在身后,金色镶边在蓝光中泛着温润的光。 他看着光屏上那些数据,看了很久,他转身,走到伊咕面前,弯腰和她平视。 "你是我的女儿,"赛文说,"不管你是什么,这个不会变。" 伊咕看着他,坐在检测台上,珍珠白色的手放在膝盖上,鹅黄色的眼灯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她伸手,攥住了他披风边缘的一角。 "那我的变身器……还能用光之国的技术做吗?" 奥特之母慈爱地笑了一下,"可以,我的孩子,能量结构不同不影响载体制作。只是——它的容载量和材质可能需要调整。" 伊咕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她把手举起来,对着光——珍珠白色的皮肤在淡蓝色的光芒中泛着柔和的光泽,那些光从她指缝间漏下来,落在她的膝盖上,像碎掉的星星。 "那我想让它变成白色和红色的。"她说,"和我还要爸爸的体色一样。" "可以。"赛文说,"我来做。" 那天下午,宇宙警备队总部的小会议室里,赛文把伊咕的能量光谱数据投在了光屏上。佐菲、初代、杰克、艾斯、泰罗、雷欧都围坐在桌边,看着那些在金色光芒中浮动的不规则曲线。 “我确认我生了赛罗一个。”赛文说了第一句话。 "这里面有不属于光之国的能量结构。"佐菲说,声音沉稳,"没有任何匹配记录。" 艾斯往前倾了倾身,看着那些曲线。"这里有部分和赛文哥很像,排除自然而然出生,还有可能是针对赛文哥的阴谋。" 赛文有些不愿意承认,他只希望他的孩子能够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长大,不要卷入这些成年人的龌龊。 “我倒是好像见过这个,有点像——”杰克发言。 "像什么?"赛文问。 "像传说中其他宇宙的传说,"杰克靠在椅背上,双臂交叉放在胸前,"我在宇宙警备队的旧档案里见过类似的记录。那些光弧和不规则能量峰值——和一份关于其他宇宙自救的行为。" "宇宙的自救行为?"泰罗坐直了,"那是什么?" "对。"杰克说,"濒临灭绝的宇宙会把它最喜爱的孩子送到适合他成长的地方,在最后的孩子身上献上它的祝福……"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会儿,所有人都看着光屏上那些流动的曲线,那些在金色光芒中跳动的、陌生的、来自古老星系的光。 赛文坐在桌首,深红色的披风垂落在椅背后。他看着那些曲线,没有说话。 佐菲转向赛文。"你在地球上收养她的时候——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赛文沉默了一会儿。"她小时候的能量波动就和其他孩子不一样,但我以为那是她在地球上生活久了的影响。" "你怎么没有告诉我?"佐菲质问。 赛文看了佐菲一眼。"她是我女儿,告诉不告诉——她都是。" 佐菲无奈的看着自己三弟,他转过头,看着光屏上那些曲线。 "次生宇宙的孩子……她在光之国是安全的。"这个孩子是一个善良的乖孩子,奥特兄弟们也选择相信这个孩子。 曼开口了,声音温和,"那她的治疗方式需要调整吗?" "不需要。"奥特之母从门口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新的数据报告,"能量灌注治疗的原理是通用的。只是恢复周期可能需要更长——她的能量结构比我们想象的更复杂。完全恢复可能需要——" "多久?"赛文问。 "按照她的能量恢复速度估算……"奥特之母看着报告,"三百到五百年。" 伊咕蹲在门口,本来是想要等着赛文开完会,能够第一眼看到她。 三百到五百年。 她想了想自己的年纪——从地球被收养到现在,她也就活了几十年。三百到五百年——那几乎是她现在人生长度的十倍。 她偷偷的从门缝里看向父亲。 会议室里坐着的都是久经沙场,身经百战的战士,一瞬间都看向门口。 赛文叹了口气,“进来。” 会议室里的人都看着她。她走到赛文旁边,站定,仰头看他。 "爸爸," 赛文低头看着她,伊咕站在他面前,珍珠白色的身体在金色的光芒中泛着温润的光泽,鹅黄色的眼灯安安静静地亮着,猫耳头冠微微竖着,还是小小的一只,那么弱小和年幼。 "你不怕?"赛文问。 伊咕想了想。"怕什么?" 赛文酝酿一下词汇,"和大家不一样。" 伊咕偏了偏头,猫耳头冠竖立起来,"那你在这里吗?" "在。" "那我什么都不害怕。"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下,泰罗阳光爽朗笑了一声,他靠回椅背上,双臂枕在脑后,看着赛文,"赛文哥,伊咕比你会说话多了。" 赛文剜了泰罗一眼。 泰罗冲他咧嘴傻笑。 那天晚上,伊咕跟着赛文回诸星宅的时候,在走廊里碰到了艾斯。 艾斯正从宇宙警备队总部出来,带着宝相庄严的神圣感。他看到伊咕,停了一下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从那对猫耳头冠,到她珍珠白色的身体,到那颗海蓝色的圆形指示灯。 "伊咕。"他叫她。 伊咕停下来,仰头看他。"艾斯伯伯?" 艾斯对她招招手。 伊咕看了赛文一眼。赛文点了点头。伊咕走到艾斯面前,仰着头,等着他说话。 艾斯从身后拿出了一个东西——一把小刀。很小,刀刃只有她小臂那么长,通体银白色,刀柄上缠绕着细密的金色纹路。它在金色光芒中泛着温润的光泽。 "拿着。"艾斯说。 伊咕接过来,她握住刀柄的时候,感觉到一股暖意从刀柄传进掌心,顺着她的手臂蔓延到肩膀。刀刃在光线下泛着银白色的光,边缘锋利得几乎透明。 意外的合手。 "一把练习刀。"艾斯说,"能量传导性质的和你的身体匹配——我检测过你的能量光谱,调整了刀身的共振频率,你用起来不会费力。" 伊咕握着那把刀,对着艾斯露出甜甜的微笑,"谢谢艾斯伯伯。" 艾斯的眼睛在金色光芒中显得格外温和,带着怜悯众人的神圣感,"你以后想学刀法的话——可以来找我。" 伊咕攥着那把刀,攥得很紧。"好。" 艾斯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他的披风在身后微微摆动,银红色的身躯在金色光芒中越来越远。 伊咕低头看着手里那把刀,白色的刀刃在她珍珠白色的指间泛着温润的光,金色的纹路在刀柄上流转着细碎的虹彩。 “艾斯伯伯真的好漂亮,有种雌雄难辨的美感。” 赛文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低头看了一眼那把刀。 "艾斯的刀法——是光之国最好的。" 伊咕抬起头看他,"那爸爸你的刀法呢?" 赛文沉默了一下。"还行。" "还行是多行?" "教你绰绰有余。" 伊咕的猫耳转来转去,她把那把练习刀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珍珠白色的手指握在刀柄上,像握着什么珍贵的东西。 "爸爸,"她说,"明天开始——你教我刀法吧。" 赛文低头看着她,她鹅黄色的眼灯里写满了认真。 "好。" 从那以后,伊咕的生活开始变得规律而丰富。每天清晨,她跟着赛文去宇宙警备队的训练场练刀法。 赛文教她最基础的起手式——如何握刀、如何出刀、如何在最小范围内完成最大精度的切割,他的教学方式和以前在训练场上教雷欧时一模一样——沉默的、精准的、用最少的话传递最多的信息,但是没有对待雷欧的那么严厉。 伊咕学得很快。 她的珍珠白色身体在训练场的金色光芒中划出一道道流畅的弧线,刀刃在她手中像延伸的手臂,每一次挥出都带着一种天生的、几乎本能的精准。 艾斯偶尔会来训练场看她,站在旁边,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安静地看着。他看出招的角度,收势的时机,刀刃在空中的轨迹——那些东西在他眼睛里被分解成无数细小的参数,然后被重新组合成一句简短的话。 "手腕再放松一点。"艾斯说,"你的刀法是你在挥刀,不是刀在带你走。" 伊咕停下来,调整了一下握刀的角度,重新挥了一次。 刀刃在金色的光芒中划出一道更顺畅的弧线。 艾斯点了点头,满意的离开。 —— 训练结束后,她会去银十字军总部做能量灌注。淡蓝色的光流包裹住她珍珠白色的身体时,她会感觉到一种温热的、像泡在温水里的舒适感。那些光在她体内流动着,缓慢地修复着那些受损的纹路。治疗师们已经认识她了——她会坐在检测台上,晃着腿,跟他们聊天。 "今天恢复得比昨天好。"蓝色的女奥说,"你的能量吸收速度在加快。" 伊咕晃着腿。"那我什么时候才能变回原来的大小?" 治疗师看了看数据。"能量恢复到百分之六十的时候,你的身体会逐渐恢复到成年状态。按现在的速度——大概还需要百年时间。" 伊咕想了想。"那也不算太久。" 治疗师笑了一下。"对我们来说,确实不算太久,5000岁才能算成年。" 做完治疗,伊咕会去找泰迦。 泰迦已经习惯了每天这个时间在银十字军门口等她。 他看到伊咕走出来的时候会有时候会激动的跳起来——银红色的身影在金色光芒中划出一道弧线——冲她招手。 "今天吃什么?" "从哪儿开始吃?" 这是他们每天的固定对话。两个贪吃鬼。银十字军门口的台阶上,伊咕坐在左边,泰迦坐在右边,一人一瓶能量饮料。 伊咕的是蜂蜜味的,泰迦的是橘子味的——泰迦尝了一口伊咕的橘子味之后坚持认为自己的蜂蜜味更好吃,伊咕则坚持蜂蜜味才是太甜了,两个人就这个问题争论了十五分钟,最后以互换半瓶达成了和解。 "泰迦,"伊咕舔了舔嘴角的残余,"你家有什么好吃的?" 泰迦想了想。"我爸爸藏了一些能量脆饼在书房的柜子里。" "为什么要藏起来?" "我也不知道,但是我知道位置,二楼右边第三间。他以为我不知道。" 伊咕的猫耳头冠竖了起来。"那——" "现在去?" 两个小身影溜进了泰罗宅。 泰罗的书房在二楼右边第三间,门是虚掩着的。 泰迦轻轻推开一条缝,侧身钻进去,伊咕跟在他后面。书房的窗很大,金色光芒涌进来,在书架上投出长长的光影。泰罗的办公桌靠墙放着,桌面上堆着一些文件和一个看起来很有年头的能量杯。旁边有个柜子——泰迦说的那个柜子。 "你确定是这里?"伊咕小声问。 "确定。"泰迦跪在地上,轻手轻脚地拉开柜门,"我上次看到我爸爸从里面拿——" 他停住了,柜子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排能量脆饼,用银色的箔纸包着,在金色光芒中泛着诱人的光。旁边还有一小罐蜂蜜色的液体。 "这个是什么?" 泰迦拿起来看了看标签。"——光棱星特供能量蜜,光之国美食评级金奖。我爸爸居然藏了这么好的东西没告诉我。" 伊咕凑过来,鹅黄色的眼灯亮晶晶的。"那——" "拿一个?" "拿一个。" 泰迦伸手拿了一瓶能量蜜和两包脆饼。他把脆饼包进怀里,把能量蜜塞给伊咕。"你拿这个。" 他们刚把柜门关上,书房的门被推开了。 泰罗站在门口,他穿着训练制服,手里端着一杯能量饮料,正打算进来拿东西——然后看到自己的儿子和小侄女跪在柜子前面,一个怀里揣着两包脆饼,一个手里攥着一罐能量蜜,两个人的猫耳——泰迦没有猫耳,但伊咕的耳朵吓成飞机耳。 书房里安静了三秒。 泰罗开口了:"……你们在干什么?" 泰迦:"……我们在——" 伊咕:"——帮你检查食物储藏情况。" 泰罗看着伊咕。伊咕攥着那罐能量蜜,鹅黄色的眼灯迎着他的目光,不闪不避。 泰罗的表情在"你偷我吃的"和"你居然敢这么理直气壮"之间切换了三遍,最后他伸手揉了揉眉心。"……泰迦,那是我的金奖能量蜜。我排了一年队才买到的。" 泰迦攥着脆饼的手紧了紧。"——那我们一起吃?" 泰罗看着他。他看看自己儿子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又看看伊咕那双同样亮晶晶的鹅黄色眼灯。两个小身影坐在他书房的地板上,仰着头看他,一副"我们都发现了你不如从了吧"的表情。 "……脆饼你们不能吃,你们太小了。"泰罗说,那是他们夫妻俩吃的,少儿不宜。 伊咕和泰迦狐疑的看着伯伯/爸爸红到冒烟的脸。 "泰罗伯伯,"她说,"你藏东西的水平比我爸差远了。" 泰罗嚼着脆饼的动作停了一下。"……你爸藏什么了?" "他藏了一柜子的光棱星能量蜜。我上次翻到了一整柜。" 泰罗的表情很复杂。"——他从来没跟我说过。" "他说那是他巡逻的时候买的。" 泰罗沉默了几秒,他站起来。"我去找赛文哥谈谈。" 伊咕和泰迦对视了一眼。两个小身影笑得肩膀直抖。 赛文被泰罗堵在走廊里问能量蜜的事,赛文的表情是那种"你在说什么东西?我怎么不知道的?"满头问号的无奈。 他说:"这小丫头那你开涮,我回去治她。" 泰罗:"她把我的零食都吃了。"该吃的和不该吃的。 赛文读懂了弟弟言外之意,沉默了一下。"……她都吃了?" "小孩子不能吃那些的。" 赛文无可奈何地闭上了眼睛"……"他该怎么说这个傻弟弟。 在走廊另一端的伊咕打了个喷嚏。她揉了揉鼻子,看着泰迦。"我爸爸在叫我。" "你怎么知道?" "心灵感应。"伊咕把最后一小块脆饼干掉,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还是吃到了心心相念的小饼干。 伊咕的猫耳头冠得意地竖了一下。 晚上的时候伊咕由于吃坏肚子,浑身难受极了,被她爸提溜到了银十字,在奶奶的温柔的的治疗光线里遇见了同病相怜小表弟。 随行的赛文哥俩毛骨悚然地看着玛丽妈妈温柔慈爱的目光。 “赛文,泰罗,不要再给孩子们乱吃东西了哦,”玛丽妈妈意味深长,“要是被我发现的话……” 赛文和泰罗感受到了久违的母爱和兄弟情。 —— 吃完脆饼的第二天,伊咕和泰迦决定去"拜访"佐菲伯伯。理由是——泰迦听伊咕说她爸爸藏了一整柜能量蜜之后,坚持认为每位伯伯家里都有好吃的。 这对佐菲伯伯来说是场无妄之灾,但是伊咕并不同情佐菲伯伯,代入佐菲伯伯太绝望了,她决定代入土匪视角。 佐菲的办公室在宇宙警备队总部的顶层,是一间安静的大房间,窗户很大,能看到整片等离子火花塔的金色光芒。办公桌上堆着文件和卷宗,佐菲坐在桌后,手里拿着一个光屏,正在看什么报告。他听到敲门声抬起头,看见门口站着两个小身影——一个珍珠白色的小茂密,一个银红色的小牛,两个人都背着手,一副很乖巧的样子。 "佐菲伯伯!"泰迦率先开口,声音清脆又明亮,"我们路过,来看看您。" 佐菲放下光屏,看着他们。泰迦是个乖孩子,不会撒谎,应该是路过。他又看了一眼伊咕,伊沽站在泰迦旁边,猫耳头冠微微竖着,珍珠白色的手指背在身后,鹅黄色的眼灯亮晶晶的,也在看着他,特别乖的样子。 佐菲多年直觉告诉他这之间一定有问题,"……说吧。"佐菲靠在椅背上,"来干什么的?" 泰迦的声音小了一点点,有点底气不足,"那个——上次我爸爸说您这里有一种很好喝的茶……" 伊咕见事不对,在旁边接话打补丁:"我们从没喝过。" 佐菲看着乖巧的孩子们,站起来,走到窗边的柜子前,打开柜门从里面取出一盒银白色的茶罐。 他把茶罐放在茶几上,又拿出两个小杯子——杯身上有淡金色的纹路。 "只能喝一杯。"佐菲说,"喝多了晚上睡不着。"这些都是他招待外宾的,泰罗怎么和孩子说这个。 伊咕和泰迦对视一眼,两个小身影迅速在茶几旁边坐下来。珍珠白色和银红色的手一起伸向茶罐——然后同时缩回来。两个人都看着对方,像是在说"你先"。 佐菲看着他们。"……你们倒是很有礼貌。" 泰迦:"是伊咕姐姐教我的。她说在长辈面前要有规矩。" 佐菲看了伊咕一眼。 伊咕正捧着小杯子认真 地喝第一口茶,眼角余光感觉佐菲在看她,抬头冲他笑了一下——那种笑容是"我很乖吧"的笑容,特别纯良,特别无辜,想让人相信她确实是个好孩子。 但佐菲在外面吃过太多亏了,一眼就看出来这孩子有猫腻。 他想起赛文小时候,看起来凶凶的,一副不良的模样,看起来一点耐心都没有,和这孩子截然相反,但是又莫名相像。 "伊咕。"佐菲说。 "嗯?" "你爸爸小时候——也是这个表情。" 伊沽喝茶的动作停了一下。"……什么表情?" "'我要干坏事了'的表情。" 伊沽偏了偏头,猫耳头冠歪了一下。"那爸爸小时候是乖孩子吗?" 佐菲肘关节支在桌子上,十指交叉,斩钉截铁,"不是。" "可是我是乖孩子呀。" 伊沽继续喝她的茶。但她的猫耳头冠抖了一下,像更胜一筹的得意。 那天下午佐菲的办公室里,伊咕和泰迦喝完了整壶能量红茶。佐菲坐在旁边处理他的文件,偶尔抬头看一眼那两个小身影——银红色的小牛正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喝,珍珠白的小猫把已经空的杯子举起来晃了晃,暗示想再来一杯。 佐菲假装没看见,空杯子在他面前晃了第三次之后他才站起来去加水。 "最后一次。"佐菲说。 伊咕:"谢谢,佐菲伯伯——我最喜欢佐菲伯伯了。" 泰迦在旁边小声说:"她上次在曼伯伯和杰克伯伯办公室也是这么说的。" 佐菲将水壶放好,他低头看了伊咕一眼,伊咕冲他笑了笑,鹅黄色的眼灯在金色光芒里亮晶晶的。 "……你们俩——今天是约好了来各家吃饭的?" "没有!"两个声音同时回答。 佐菲看着他们,沉默了片刻。"……那明天去你艾斯伯伯家看看。他最近在研发一种新品种的烤面包。" 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弟弟们都要整整齐齐。 伊咕和泰迦的眼睛同时亮了。 —— 第二天,伊咕和泰迦出现在艾斯的办公室门口。 艾斯正站在窗前看一份数据报告,听到敲门声转过身,看见门口两个小身影——银红色的那个站在前面一点,珍珠白的那个站在后面一点,两个人又背着手,又是一副"我们很乖"的表情。 "艾斯伯伯!"伊咕先开口了,"我们路过——" "路过。"艾斯重复了一遍。他看着伊咕,又看了看她身后那个正在用眼角余光打量房间里有没有食物气味的泰迦。 "……进来吧。"艾斯说。 但是进来了就不能出去了。 伊咕和泰迦乖乖走进去,在艾斯办公桌前面的椅子上坐下来。艾斯看着他们,他注意到伊咕今天穿的训练服换了一件——浅金色的,袖口绣着一些很小的银色纹路,衬得她珍珠白色的皮肤格外明亮。 "你今天穿得——" "这是我爸给我做的。"伊咕低头扯了扯袖口,"他说这个颜色衬得我很可爱,好看吗?" 艾斯看着她袖口那些银色纹路,又看着她鹅黄色的眼灯。他站在那里,就像是垂怜众人的佛陀。 "好看。" 伊咕的猫耳头冠竖了一下。"艾斯伯伯——我们今天来是想问问你那个烤面包的事情。" 艾斯沉默了一下,"你从哪里知道的?" 泰迦在旁边接话:"佐菲伯伯说的!" 大哥真是的,艾斯转身走回桌前,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一盒浅金色的盒子。包装很简单,没有任何标识,但打开盖子的时候,一股甜甜的香气飘了出来。伊咕的无精打采的猫耳朵瞬间精神抖擞。 "我上周做的第一批。"艾斯说,"配比还没完全调整好。" 伊咕看着那些面包——浅金色的,表面撒着细碎的银色粉末,在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她伸手拿了一个,小口咬了一下。外皮是酥的,内里是软的,甜味在舌尖上慢慢化开,有一种很淡的花香。 "……好吃。"她说。 泰迦已经吃了三条,腮帮子鼓鼓的。 艾斯靠在窗边,心情愉悦地看着他们两个孩子,大口大口地撕咬面包。 "你们两个。"艾斯说。 "嗯?" "这两天——去了几家了?" 两个孩子面面相觑,慢慢放下手里的面包,泰迦的眼神在说'快想办法啊!姐姐!',伊咕则回应'在想了在想了!'的眼神。 "——几家?" "佐菲你们肯定第一个去,他最好说话了,还有曼哥哥,他们办公室离得近。"艾斯自顾自推演,"然后是我。" 泰迦非常诚实,"……还有杰克伯伯。昨天下午他给了我一盒能量糖。" "我没有收到。"伊咕有点愤愤不平。 艾斯看着她,伊咕坐在他的椅子上,珍珠白色的手捧着比她脸都大的面包,猫耳头冠微微耷拉下来。他看着她耷拉下来的猫耳头冠,看着那上面细细的银色纹路和她的训练服袖口的纹路是一样的,赛文自己做的,赛文做东西的手艺一直很好。他想起很多年前,年轻的赛文因为长得很凶,被人排挤在竞技场角落里安静地做手工,手指稳定而专注,赛文哥一直都是都是温柔细腻而坚定的。 "你爸知道他养的小猫在全光之国到处蹭吃蹭喝吗?"艾斯问。 伊咕想了想。"可能知道。他今天早上跟我说'少吃点甜的'。" 艾斯的嘴角动了一下。"他是怎么知道你要去蹭吃蹭喝的?" "他自己就是光之国长大的。每个伯伯家有什么好吃的——他比我都清楚。"伊咕很骄傲 艾斯看着两个小奥圆润的身躯,肚子上的肉肉,"……你们吃了不少啊。" "那是。" 伊咕伸手又拿了一块大面包。泰迦看着她的动作,也伸手拿了一块。两个小身影在艾斯的办公室里没坐一会,就把他的储备粮都消灭了。 艾斯在旁边看他的数据报告,偶尔抬头看一眼——珍珠白色的那个已经把自己吃成了一滩猫饼,猫耳头冠舒服地耷拉着,海蓝色的圆形指示灯比平时亮了一些。 能量摄入充足的时候她的指示灯会变亮。泰迦坐在她旁边,也是瘫成一小小团子,正心满意足地靠在椅背上打了个小小的嗝。 "伊咕,泰迦,"艾斯开口了,"吃饱喝足不动,这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一会和我学习刀法。" "啊?"两个孩子声音里充满了震惊,怎么还有彩蛋环节? ———— 那天傍晚,伊咕回到诸星宅的时候,赛文正坐在客厅里看光屏。他的目光从光屏上移开,落在她身上——金色光芒从窗外涌进来,把伊沽珍珠白色的身体照得很清楚。她现在门口坐了一下,直起身,抱着圆滚滚的肚子往客厅走。 赛文看着她肥美的小肚子,还有身上肉嘟嘟的小肥肉,"……吃了多少家?" 伊咕走到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珍珠白色的手放在圆滚滚的肚子上。"没有呀,我和泰迦只是到处转转。" "昨天去哪里转了?" "泰罗伯伯家和杰克伯伯家,但是我们没有在伯伯家吃饭哦。" 赛文沉默了一下。"……你一个不落是吧。" 伊咕偏了偏头。"我做的很干净哦。" "……我小时候也没被抓住过。" 伊咕的猫耳头冠竖了起来。"——那你怎么藏东西的水平那么差?" "爸爸你干嘛去?" 去把柜子换个锁,尽管里面没有少儿不宜的东西。 伊咕靠在椅背上,看着赛文走出去的背影。深红色的披风边缘在门口摆动了一下,金色的镶边在光线下闪了闪。她摸着自己圆滚滚的肚子,猫耳头冠舒服地歪着,鹅黄色的眼灯昏暗,海蓝色的圆形指示灯比平时亮了很多。 她吃饱了,就犯困了。 她坐在客厅里,闻着空气里残留的、来自不同的伯伯家的食物的气息——茶香、蜜香、面包的甜香混在一起,暖融融的。 赛文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个画面。伊咕蜷在他平时坐的那把椅子上,珍珠白色的身体蜷成一小团,猫耳随意的耷拉在头上,海蓝色的圆形指示灯在睡眠中缓慢而平稳地明灭着。 赛文走过去,弯腰把她抱起来。珍珠白色的身体在他臂弯里温热而柔软,比他记忆中要重一些——被各家伯伯的面包零食养出来的重量。 真成小肥猫了。 他把她放在床上的时候,她翻了个身,手指攥住了被子边缘。 "爸爸——"她半梦半醒地嘟囔着,"明天——艾斯伯伯教我刀法——" "嗯。" "泰迦也去——" "嗯。" "我吃完午饭再去——" 赛文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她。暗金色光芒从窗外涌进来,落在她珍珠白色的侧脸上。她说着说着声音就越来越小了,呼吸变得绵长而平稳。他伸手把她踢开的被子角拉上来盖住她圆鼓鼓的肚子,转身走到门口。 床上的小身影没有回应,她已经完全睡着了。 赛文站在门口,又看了她一眼,她蜷在被子里的样子和她小时候一模一样——那时候她也喜欢把被子卷成一个窝,把自己裹在里面。 赛文把门轻轻带上了。 孩子多吃一点才能长高。 52. 如何饲养一只小怪兽 在接下来的几十年里,伊咕的生活逐渐有了一种安定的、缓慢的节奏。她的身体在能量灌注的治疗下慢慢恢复着——珍珠白色的皮肤变得更明亮了一些,也带着一点点哑光的质感,头顶的猫耳头冠比刚来的时候硬挺了一些,海蓝色的圆形指示灯泛着更透亮的颜色,慢慢出现宝石一般的纹理。 玛丽奶奶说她的能量恢复速度比预期好,大概再过百年左右就能恢复到成年状态。 伊咕对"百年"这个概念没什么实感。她只是每天去做治疗,每天去训练,每天和泰迦到处找吃的。 训练方面,艾斯教了她一套防反兼备的刀术。那套刀术和他自己在战斗中使用的光线切割技巧一脉相承——讲究的是在最小范围内完成最大精度的攻击,出刀角度刁钻,收势稳而快,每一刀都带有明确的战术意图,换而言之就是让怪兽cos商鞅,艾斯管这个叫"断头刀",因为超兽是没有痛觉的。 伊咕学得很认真,训练场上珍珠白色的身影常常在金色光芒中一练就是几个小时。她的刀法渐渐从生涩变得流畅,从流畅变得精准。艾斯站在旁边看的时候越来越少开口,偶尔会说一句"手腕的轨迹再往前推三度"或者"收刀的时机可以再早一点点"。 泰迦也跟着学,但学得没有伊咕那么拼命。他更喜欢和伊咕一起干别的事——比如"观察生活"。伊沽管这叫"观察生活",泰迦管这叫"找吃的"。 "今天我们去看什么?"泰迦问。 伊咕想了想。"初代伯伯家。" "曼伯伯家有什么吃的?" "不知道,所以要去观察。" 初代的住宅在光之国城区的西侧,是一栋安静的白色建筑,院子很小但种了很多发光的花。 伊咕和泰迦到的时候,曼正坐在院子里的长椅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他看到两个小身影出现在院子门口的时候,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 "来了?"曼说。 伊咕和泰迦走进院子,伊咕在发光的花丛旁边蹲下来,用手指碰了一下花瓣——那些花在她指尖泛出更亮的光,像一个微小的回应。 "曼伯伯——这是什么花?" "扎比尼。"初代放下书,"它们能感知到你的能量波动。" 伊咕又碰了一下那朵花,花亮了一下,然后暗下去,又亮了一下,"——它们在跟我打招呼!" "它们在确认你的能量频率。"曼说,"如果频率匹配的话它们会一直跟着你亮。" 伊咕蹲在花丛前面,珍珠白色的手指轻轻碰着一朵又一朵花。那些花在她指尖依次亮起来,像一串被点燃的小灯。泰迦也蹲下来,伸手碰了一朵——那朵花亮了一下,但亮度比伊咕碰的时候弱很多。 "为什么我的更暗?"泰迦问。 "因为她的能量结构和它们更匹配。"曼说,"你的光波粒子率是光之国常见的能量频率,它们也会亮,但没有那么亮。" 泰迦看着伊咕,又看了看那些在她指尖依次亮起的花,有点羡慕,他也想要那么亮。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沾的花粉,珍珠白色的小手套上沾了一点金色的花粉,在光线下闪着细碎的微光。 "曼伯伯——你忙吗?" 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曼看着这个小东西,"有,进来吧。" 伊咕和泰迦在曼家的客厅里吃到了光之国最软糯的云片糕。曼做的和艾斯做的不一样——更软,更黏牙,带着谷物的清香,唯一缺点就是干巴。 还是艾斯伯伯做的最好吃。 但是两个小奥很给面子,伊咕吃了三块,泰迦吃了四块,两个人坐在曼家的窗台上,晒着光之国永恒的金色光芒,吃饱了就开始晒太阳。 "伊咕,泰迦,"曼坐在书桌后面,翻着书页,"你们最近去了几家了?" 伊咕艰难地咽下去。"——就几个伯伯家。" "哪几家?" "……佐菲伯伯、泰罗伯伯、艾斯伯伯、杰克伯伯——"伊咕说。 曼转头看着老实的泰迦,"还有呢?" "还有——"泰迦的声音小了一点,"——科学局希卡利伯伯家,还有他家旁边小吃店的烤饼,爱迪叔叔家的布丁,尤里卡姐姐家的抹茶蛋糕,托雷基亚叔叔家的布蕾。" 曼合上书页,"你们爸爸知道吗?" "我爸知道。他说'多吃点才能长高'。"泰迦说 "那你呢?小朋友。" 伊咕沉默了一下,"……可是我不能亏待自己。" 曼没有忍住笑了,这孩子真可爱。 下午,伊咕和泰迦从初代家出来,顺着空中回廊往回走,金色光芒从四面八方涌来,落在两个小身影身上。伊咕走在前面一点,珍珠白色的身体在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海蓝色的圆形指示灯因为能量充足而比平时亮一些,泰迦跟在后面一点,银红色的身影在金色光芒中显得格外明亮。 "伊咕姐姐,"泰迦说,"我们明天去谁家?" 伊咕想了想,"佐菲伯伯要对外交往,所以他手里的茶还有糕点必定是非常拿的出手——" "那我们——" "去看看。" 两个人对视一眼,同时笑出了声。 那天傍晚,伊咕回到诸星宅的时候,赛文正站在门口等她。他没有穿披风,银红色的标准制服在金色光芒中泛着温润的光。他双手抱胸靠在门框上,看着伊咕走过来,猫耳头冠晚风中微微轻颤,猫耳头冠的主人的珍珠白色身体在光芒中泛着温润的光泽,怀里还揣着从曼那里带回来的半盒云片糕。 "今天去了曼伯伯家?"赛文问。 "嗯。" "吃的什么?" "糕点,曼伯伯做的那种,但是没有艾斯伯伯做的好吃,太干巴了。" 赛文看着她怀里的盒子。"……还打包了?" "曼伯伯给的。他说'带回去给你爸尝尝'。" "因为我说'我爸爸也喜欢吃甜的'。" 赛文将盒子接过来,上下翻看那个盒子,随即转身往屋里走。 "进来吃饭。" 伊咕跟在他后面,珍珠白色的脚踩在诸星宅的地板上,发出很轻的声响。她看着赛文的背影,深红色的披风挂在衣架上,在客厅的金色光芒中彰显其主人与众不同的身份。 "爸爸,"伊咕在餐桌旁边坐下来,"你今天在警备队忙什么?" "巡逻。开会。"赛文把晚饭盛到碗里端过来,"还有——去科学局看你变身器的进度。" 伊咕的眼睛亮了一下,"快做好了?" "还要一段时间。"赛文在她对面坐下来,"材料处理比我想象的复杂。你的能量结构和光之国的标准不太匹配,需要调整能量刻印的参数。" 伊咕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她嚼着嚼着,看着赛文低头喝粥的侧脸。"爸爸——" "嗯?" "爸爸的话变多了。" 赛文抬头看着她。 "以前都是爸爸在做,什么都不会解释,也不指望别人能够理解爸爸的苦衷,现在爸爸会说很多话,是想要我安心,不要多想担心。" 赛文看着她,他低头继续喝粥,声音很低:"话多。" "爸爸说我话多的时候,其实心里在高兴。" 赛文沉默了一下,"等你身体好了,我们去接你弟回来,他也训练的差不多了。" —— 在接下来的几十年里,泰迦成了伊咕在光之国最亲近的同辈。两个人经常在金色光芒中穿行,去训练场、去观景台、去各家伯伯的住宅、去光之国城里那些藏在角落里的小吃店。 伊咕的"观察生活"范围越来越广,泰迦跟着她去过等离子火花塔的基座下面——那里有一条很窄的缝隙,从缝隙里看等离子火花塔的金色光芒,光线会折射成七彩的虹。两个人在那条缝隙里窝了一下午,看着那些光在窄窄的空间里变幻颜色。 "伊咕姐姐,"泰迦靠在缝隙的墙壁上,银红色的身体被折射的光染成了彩色,"你说——光之国一直这么亮着,有暗的时候吗?" "没有。"伊咕说,"但我在地球上见过日落。太阳落下去的时候,天边是橘红色的。然后慢慢变黑。星星会出现。" "星星——" "就是远处的光,和光之国的不太一样。更远,更散,更像——"伊咕想了想,"更像一些在很远的地方自己亮着的小灯。" 泰迦看着缝隙上方那片金色的光,"那我以后也去地球看看。" "好啊。"伊咕说,"我请你在那里吃寿喜烧。" "非常好吃的食物,是我的最爱。" "说好了。" 伊咕和泰迦也在慢慢长大——用奥特曼的时间尺度来衡量,那种"长大"是极其缓慢的。她的能量恢复在稳步推进,身体在逐渐变得更强壮,那对猫耳头冠依然是她的标志——每次她听到什么有趣的事情,头冠就会微微竖起;每次她决定要做什么坏事,头冠就会稍稍往后压平;每次她吃到好吃的东西,头冠就会微微向前倾。 泰迦把这些规律摸得一清二楚,所以他总是能提前判断伊咕下一步要干什么——猫耳头冠竖起来了,她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猫耳头冠压平了,她要干坏事了,而且每次干坏事的时候,她还是一脸特别乖的表情。 "伊咕姐姐,"泰迦跟在她后面,"你又想干什么?" "没有。" "你猫耳朵压平了。" 伊咕的猫耳头冠立刻竖了起来。"——现在没想了。" 泰迦看着她,"所以刚才想了?" "泰迦,你真是个天才。" "我知道。" "比你爸爸还聪明。" 泰迦想了想,点了一下头,"那当然。" "那我告诉你我的秘密。" 伊咕带着泰迦在M78旁边小行星的一个偏僻山谷里,发现了一窝怪兽蛋。 这是一片很少有人来的地方——离光源很远,能量浓度比较低,地面上覆盖着暗绿色的苔藓,踩上去软绵绵的。伊咕是在追一只能量蝴蝶的时候发现的——那只蝴蝶飞进了山谷深处,她跟过去,然后看到了。 六枚蛋,橄榄绿色的外壳,比她的拳头大一圈,整齐地排列在苔藓覆盖的凹坑里。蛋壳表面有细密的纹路,在黯淡的金色光芒中泛着微弱的光泽。 "泰迦,"伊咕蹲下来,声音压得很低,"你看这就是我的秘密。" 泰迦凑过来,他看着那些蛋,又看了看四周。"——怪兽蛋?" "嗯。" "光之国怎么会有怪兽蛋?" 伊咕想了想,她想起赛文之前说过——光之国周围偶尔会有流浪的宇宙怪兽经过。有些怪兽在战斗中受伤或者迷失方向,会在能量浓度较低的区域短暂停留。 如果恰好是一只怀孕的怪兽…… "它的妈妈可能受伤了。"伊咕说,"或者——死了。" 泰迦蹲在她旁边,焦急地看着那些蛋。"那它们怎么办?" 伊咕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最近的那枚蛋,蛋壳的表面是温热的,在她珍珠白色的指尖下微微震动了一下。那里面有什么活着的东西。很小的、蜷缩着的、在等待破壳的东西。 "我们养它们。"伊咕说。 泰迦看着她,"可是——光之国不让养怪兽的。" "谁说不让?" "宇宙警备队的条例。" 伊咕偏了偏头。"那就不在光之国养就不算违规了。" "伊咕姐姐,你真聪明。"泰迦由衷的感叹。 于是两个小身影在那天下午偷偷做了很多事情,伊咕在训练场仓库里找了一个旧的储存箱,泰迦跑了几趟把那六枚蛋一颗一颗搬到了山谷更深处的一个隐蔽洞穴里。 洞穴不大,但足够暖和,点点星光透过洞口的缝隙漏进来,在洞壁上投出细碎的光斑。伊咕在洞穴里铺了一层从训练场拿来的隔热垫——那些垫子是训练场里用来放置能量器械的,保温性能很好。 "还有一件事。"伊咕说。 "什么?" "它们出生之后吃什么?" 两个小身影对视了一眼,泰迦想了很久,他说:"——我不知道。" 泰迦想了想。"我去科学局查资料。" "那你爸爸会发现吗?" "……我会小心。" 接下来的一个月,伊咕去了光之国科学技术局的阅览室,她站起来,合上资料,走出阅览室。走到门口的时候,迎面碰上了赛文。 赛文站在阅览室入口,深红色的披风垂落在身后,金色镶边在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他双手垂在身侧,看着伊咕从里面走出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 "看资料?"赛文问。 "——嗯。" "看什么资料?" 伊咕的猫耳头冠动了一下。"——宇宙怪兽的迁徙路线,曼伯伯建议我了解的,对之后有帮助的。" 赛文专注的看着她,她站在阅览室门口的淡金色光线中,珍珠白色的身体泛着温润的光泽,鹅黄色的眼灯迎着他的目光,不闪不避,她的猫耳头冠微微竖着,没有压平。 她看着他,像是那种"我真的在干正事"的表情,特别自然特别坦然。 赛文站在那里观察了大概三秒,这三秒里伊咕的猫耳头冠一直竖着,一直竖着,稳得像一棵小树。 赛文开口了:"有什么怪兽的问题也可以问我,我是行星测绘员。" 伊咕的猫耳头冠轻轻动了一下,但很克制地没有压平。她得维持住这个"我真的只是好学"的表情,"……谢谢爸爸,我去找泰迦了。" 赛文看着女儿消失的背影,她和他小时候真的一模一样。 猫耳头冠悄悄地压平了一下,她迅速离开阅览室,往山谷的方向走去。泰迦今天有训练,那六枚蛋得她一个人去照看。 洞穴里,那些蛋还在。伊咕蹲在它们旁边,伸出一只手,把手掌悬在最近那枚蛋的上方,她试着把体内的能量向外推——那种感觉很生疏,她以前从来没有做过。暖意从她的掌心渗出来,像一层薄薄的光雾,落在了那枚蛋上,蛋壳表面的纹路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又亮了一下,像一个微弱的回应。它在吸收她的能量。 "你们在这里等一下。"她对着那六枚蛋轻声说,"我会回来的。" 那天深夜,伊咕又去了一趟山谷。她带了几小瓶银十字军的能量补充剂——是她的份额还顺便一起把泰迦的一起拿来了。她蹲在洞穴里,把能量补充剂一滴一滴地滴在最中间那枚蛋上。淡蓝色的液体渗进蛋壳的纹路里,蛋壳表面的光泽变得更加明亮了一些。 "快长大吧。"伊咕说,"快点破壳。" 蛋壳没有回应,但它的温度比白天高了一些。 伊咕坐在洞穴里,靠着岩壁,看着那六枚蛋在黯淡的金色光芒中泛着微弱的暖光。她的珍珠白色的手放在膝盖上,鹅黄色的眼灯半明半暗,是打瞌睡的意思。猫耳头冠耷拉下来,像一只累坏了的小猫。她今天在阅览室坐了太久,又灌了能量去暖蛋,身体有些发沉。 她小憩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出洞穴,回到诸星宅。 她在床上躺下来,看着天花板。金色光芒从窗外涌进来,在天花板上投出淡金色的光纹。 "等这些小怪兽破壳了,"她想着,"就带去见爸爸。" 眼灯慢慢变暗。 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伊咕和泰迦每天都会去那个洞穴,把能量补充剂省下来喂给那些蛋,有时候坐在洞穴里,伸着手掌给它们灌注能量。那些蛋的外壳渐渐变得光亮起来,摸上去的温度也一天比一天温热。 赛文偶尔会看她一眼,但什么也没问。他只是在她回来的时候递给她一杯能量茶,然后继续看他的光屏。伊咕接过茶喝了一口,在赛文对面坐下来,安安静静地把茶喝完,站起来回房间。 "伊 咕。"赛文叫住她。 她停在门口。 "训练场的隔热垫少了几块。" 伊咕的手在门框上停了一下。她转过头,看着赛文。赛文坐在那里,光屏的蓝色莹光映在他脸上,像在陈述一个日常观察结果。 "——我用完了就还回去。" 赛文没有追问。他看着伊咕站在门口的背影,珍珠白色的身体在金色光芒中泛着温润的光泽,猫耳头冠微微竖着,但竖得不如平时那么坚定。 过了片刻他说:"别饿着它们。" 伊咕的猫耳头冠动了一下。她站在门口没有立刻回答,小声说了一句:"……知道了爸爸。" 女儿的身影消失在门框后面,赛文坐在客厅里,目光落在她消失的方向,陷入回忆。 一个月后的某个清晨,伊咕推开洞穴入口的缝隙时,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细,像什么东西在蛋壳内部轻轻撞击着,她快步走过去,蹲下来——那枚她每天都用能量补充剂喂的蛋,蛋壳表面出现了一道细小的裂缝。裂缝在扩大,一点一点地,从蛋壳顶部延伸到底部。里面的东西在动。 伊咕屏住了呼吸,蹲在那些蛋旁边,珍珠白色的手悬在半空,鹅黄色的眼灯一眨不眨地盯着那道裂缝,蛋壳裂开了。一小片蛋壳剥落,从裂缝里探出一个湿漉漉的小脑袋——小小的、圆圆的、长着两只还没完全张开的大眼睛。 它浑身覆盖着银灰色的细绒,像一团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毛球。它看着伊咕,发出了一声极其细微的啾。蛋壳继续裂开。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六枚蛋全部都在破壳。六个银灰色的小毛球从蛋壳里爬出来,挤在一起,眼睛半睁半闭,发出细碎的啾啾声。 伊咕蹲在那里,看着它们。它们挤成一团,那些湿漉漉的小毛球在她珍珠白色的手掌旁边蹭来蹭去,寻找着温暖的地方。她的手指轻轻碰了碰最前面那只小毛球的头顶,柔软的、温热的、带着蛋壳碎片的气味。 "……都出来了。"她轻声说。 她坐在洞穴里,看着那六个小毛球挤在她身边,发出细碎而安心的啾啾声,鹅黄色的眼灯在黯淡的金色光芒中亮着。她知道等她回去会被泰迦追问,被赛文发现,被光之国的律法追究,但只要不被发现就没有问题了。 那天晚上,伊咕带着六只小毛球回到了诸星宅。 她把它们装在一个垫了隔热垫的储存箱里,一路小心翼翼,生怕被巡逻的奥特战士发现。 到了诸星宅门口的时候她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赛文坐在客厅里,光屏悬浮在面前。他听到门响抬起头,看到伊咕走进来,怀里抱着一个储存箱。 赛文好巧不巧的看着她。 伊咕站在门口,抱着那个储存箱,鹅黄色的眼灯迎着他的目光。 "爸爸,"她说,"我养了一些怪兽。" 赛文沉默了几秒,"……一些?" 伊咕把储存箱放在地上,轻轻打开盖子。六个小毛球从里面探出头来,银灰色的绒毛细软而蓬松,它们挤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啾啾声。 赛文看着那六个毛球。他看着它们从储存箱里爬出来,在地板上试探着走了几步,发现他,朝他歪了歪头。 只是六个,赛文舒了口气。 他看着伊咕蹲下来,伸手轻轻拢住一只试图往沙发底下钻的小毛球。 "爸爸——"伊咕抬头看他,"它们没有妈妈了。" 赛文坐在那里,看着伊咕。她的猫耳头冠微微竖着,鹅黄色的眼灯在他脸上停着,带着一点不安和很多很多的认真。他想了想,想到她自己也是被捡回来的,在一个地球上流浪的孩子,被赛文奥特曼带回家。 他站起身,走到她旁边,蹲下来。那几个小毛球看着他靠近,其中一只胆大的甚至踉跄着走了两步,绊倒在它自己的爪子上。赛文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碰了一下那只小毛球的头顶。 "明天我带你去科学局登记。"赛文说,"作为外来生态样本观测。" 伊咕的猫耳头冠慢慢地、慢慢地竖了起来。"——你不让我把它们送走?" "它们没地方去了。"赛文说,看着那只正在用爪子扒拉他手指的毛球,"跟你以前一样。" 伊咕蹲在那里,怀里拢着那些温热的小毛球,看着赛文的看似凶巴巴侧脸。他的目光落在那只小毛球上,银色和红色相间的手指被它扒拉着,他不抽开。她看到他和那些毛球之间的光线是暖金色的。 "爸爸。" "嗯。" "你真好。" 赛文没有回答,蹲在那里,任由那只小毛球扒拉着他的手指,很久没有动。 那六个小毛球后来被伊咕起了名字。大的叫大毛、第二大的叫二毛、第三大的叫三毛、第四大的叫四毛、第五大的叫五毛、最小的那个是唯一一只银灰色偏蓝的叫小可爱。 它们长得很快——在伊咕和泰迦的精心喂养下,三个月后就从毛团变成了能满地跑的小怪兽。它们有着圆滚的身体和短小的四肢,银灰色的皮毛在金色光芒中泛着细碎的微光,眼睛很大很亮,会歪头发出湫湫的声音。 赛文说这些小毛球长得像长尾山雀。 伊咕每天训练完都会去找它们。泰迦也跟着去,两个人坐在洞穴里,六个毛球围着他们打转。大毛喜欢趴在伊咕的膝盖上睡觉,四毛喜欢拱泰迦的手掌,二毛永远在找吃的,五毛总是试图往高处爬,三毛胆子最小,小可爱——那只银灰色偏蓝的小怪兽——最聪明,会用小爪子扒拉开伊咕的训练服口袋找食物。 "它们长得真快。"泰迦说,看着团子从一个毛球变成了一整个圆润的体积。 "它们一直在长大。"伊咕说,低头看着趴在膝盖上团成一团的团子,"再过几年就装不进储存箱了。" "那怎么办?" 伊咕想了想。"到时候我跟爸爸说,让他帮我想想办法。" "赛文伯伯会同意?" "会同意的。"伊咕说,"他连我都捡回来了。" 泰迦看着她,伊咕坐在金色光芒中,珍珠白色的身体上趴着六个毛球,猫耳头冠微微歪着,鹅黄色的眼灯半闭着。她看起来像一只被小麻雀包围的小猫咪。 "伊咕姐姐,"泰迦说,"你身上有毛。" 伊咕低头看了看自己——珍珠白色的身体上沾了不少银灰色和银蓝色的细绒。"——你身上也有。" 泰迦低头看了看自己,确实沾了一圈怪兽毛。他抖了抖,没抖掉。 "算了,"泰迦说,"明天再弄。" 两个人坐在洞穴里,被六个毛球围着,谁都没有动。 赛文隔天来山谷看了那六个毛球一次,他蹲在洞穴口,看着那六个圆润的小身影在伊咕身边打转,一只趴在她膝盖上,一只在挠她的手指,一只正在试图从她的训练服口袋往外爬——小可爱,那只银蓝色的。 赛文伸手把小毛球从伊咕口袋里轻轻拎出来,放在自己掌心里。胖乎乎小麻雀样的怪兽歪着头看他,用小爪子扒拉了一下他的手指,安心地趴了下来。 "爸爸,"伊咕的声音从洞穴里面传来,"你身上有怪兽毛了。" 赛文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披风——深红色的布料上沾了一小片银灰色的细绒。"……它掉毛。" "可是毛茸茸的很可爱呀。" 赛文没有回答,他把小怪兽放在膝盖上,让它趴在那里。小怪兽发出了一声细小的、表示满足的咕噜声。 "……它比你乖。"赛文说。 "哼。" 伊咕看着赛文坐在洞穴口,膝盖上趴着一只银蓝色的小怪兽,深红色的披风上沾着怪兽毛,金色光芒从洞口涌进来落在他身上。 "爸爸,"伊咕说,"你真的好好哦,虽然脸是凶凶的,但是爸爸是世界上最善良的人。" 赛文低头看了一眼膝盖上那只已经缩成圆团的小毛球,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它的头顶。小毛球蹭了蹭他的手指,发出更响的咕噜声。 53. k-67的访客 光之国的傍晚,如果等离子火花塔的功率调低也可以算是夜晚的话。 伊咕坐在诸星宅客厅的窗台上,珍珠白色的腿悬在外面晃着,手里捧着半杯茶,鹅黄色的眼灯看着窗外那些在空中回廊间穿梭的光流。 泰迦坐在她旁边的地板上,银红色的身体靠在窗台边缘,手里攥着一块糕点。他的腮帮子鼓鼓的,正在努力把最后一口咽下去,舌尖在嘴角舔了一圈,把碎屑都扫进嘴里,他用肩膀碰了碰伊咕的手臂。 “伊咕姐姐。” “嗯?” “你想不想去看赛罗表哥?” 伊咕喝茶的动作停了一下,低头看着他。“赛罗表哥?” “就是那个——在K-67跟雷欧伯伯训练的那个,特别厉害,特别臭屁,讲话特别拽的那个。” 伊咕的猫耳头冠动了一下,她对“赛罗”这个名字有印象——雷欧提过,赛文也提过。布纽事件之后,她的记忆碎成了无数片,大部分都沉在意识深处,偶尔浮上来一块,但很快就沉回去了。她隐约记得自己好像有一个弟弟,但那个人的脸她完全想不起来,她甚至不确定那个“弟弟”是真实存在的,还是她自己拼凑出来的幻觉。 “赛罗是我弟弟?”伊咕问。 “对!赛文伯伯的儿子!你的弟弟!你们在贝利亚窃取等离子火花的时候一起把等离子火花夺回来了,”,说到这里泰迦有点失落,“——虽然你都不记得了。” 伊咕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珍珠白色的手指在金色光芒中泛着温润的光泽,她还记得某一次赛文在餐桌上提起的弟弟,但是更多的她已经想不起来了,她和赛罗一起打过仗?和一个她毫无印象的弟弟?她试图去抓那些记忆,但什么都抓不到,只有一些模糊的温度残留在意识的边缘。 “他在K-67?” “对!雷欧伯伯和阿斯特拉伯伯都在那里,都在训练他,因为赛罗以前差点触摸了等离子火花。”泰迦想了想,又补充一句“我觉得赛文伯伯是为了赛罗哥哥好,才这么严厉的的” “那K-67远不远?” “不远,飞过去大概……三个小时?” 伊咕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从窗台上跳下来。 “那走吧。” 泰迦有点疑惑,“现在?”是不是有点晚? “趁现在,趁我爸爸还没回来。”伊咕也不知道爸爸打的什么注意。 两个小身影从诸星宅的后窗溜了出去。 三个小时的飞行比伊咕想象的要久,光之国的金色光芒在身后越来越远,光流从暖金色变成了银白色,又从银白色变成了深蓝色。星星从四面八方涌出来,越来越多,越来越亮。 伊咕第一次飞这么远,风从她珍珠白色带着金红色纹理的身体表面滑过,猫耳头冠被风吹得向后倒伏,鹅黄色的眼灯在星空中亮着。 她在想那个叫赛罗的弟弟,她不记得他长什么样,不记得他们之间发生过什么,但泰迦说“你们在一起打过仗”的时候,她的心像羽毛落在水面上,漾开一圈极细的波纹,她觉得那可能是真的,对她很重要。 K-67行星出现在视野里的时候,伊咕先看到了一片灰黄色的轮廓。随着廓越来越近,她看到了暗红色的岩石、灰黄色的沙土、荒芜的大地延伸到地平线尽头,没有树,没有水,什么都没有,只有岩石和沙土。 “这里……什么都没有。”伊咕降落在岩石地面上,珍珠白色的小靴子踩在沙土上发出细细的声响。 “赛罗表哥就在这里训练了超级久。”泰迦落在她旁边,“雷欧伯伯说这里什么都没有,所以不会分心。” 伊咕抬头环顾四周,远处有几块巨大的岩石堆叠在一起,像是被什么人随手搭成的庇护所。 再远处是一片空旷的平地,地面被踩得很实,上面有无数交错的脚印和划痕——那是训练场。灰白色的天光从头顶倾泻下来,在暗红色的沙土上投出模糊的阴影。 她看到了自己的弟弟。 他站在训练场中央,红、银、蓝三色的身躯在灰白色的天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上半身以银蓝色为主,下半身是流畅的红色,肩甲和头部的飞镖银色纹路在暗淡的光线下流转着细碎的闪光。胸口鲜艳的蓝色计时器平稳地跳动着。 他身上穿着一套修行甲——厚重、笨拙、明显是用来限制力量的装置——表面布满了凹痕和划痕,膝盖处的护甲被磨得发亮。那是无数次被击倒又爬起来留下的痕迹,他背对着他们,肩膀的线条绷得很紧,拳头攥着,正对着面前的空气练习出拳的动作。一拳,又一拳,每一拳都带着风声。 伊咕看着他的背影,感觉到一种与生俱来的熟悉感。是身体在说“我记得你”的熟悉,是相同的血脉在同频共振的感觉。 泰迦张嘴要喊,伊咕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等等,”她小声说,“他在练。” 赛罗打完一组拳之后收势站定,肩膀的紧绷线条慢慢松弛下来,他转过身,一边低头拍修行甲上的沙土,一边漫不经心,懒洋洋地开口:“躲在那里多久了?” 泰迦愣了一下,然后从岩石后面跳出来。“赛罗表哥!你怎么知道我们来了?” 赛罗抬起头看着他们,他的目光先扫过泰迦——亮蓝色的眼灯在灰白色的天光中格外明亮,带着一种“果然是你小子”的松弛。随即他的目光移到了伊咕身上,停住了。 他的视线在她身上停了两秒——从她珍珠白色的身体到她鹅黄色的眼灯,从她头顶那对猫耳头冠到她海蓝色的圆形指示灯。他站在那里没说话,亮蓝色的眼灯里有一种奇怪的光在闪,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姐?”赛罗试探地喊道。 “我在。” 赛罗的表情有一种奇怪的克制,他开口了,声音带着一种故作轻松的不在意:“……雷欧师傅跟我说了你的事情,不记得我也不碍事。” “那你记得我吗?”伊咕问。 赛罗的手指又在身侧蜷了一下,“……那还用说。” 赛罗站在那里,亮蓝色的眼灯在灰白色的天光中比刚才暗了一点点。他看着伊咕,看着她鹅黄色的眼灯里那种平和的、不认识他的光。 他想起在贝利亚那场战斗里,她站在怪兽墓场的战场上,珍珠白色的身体在暗红色的天光中泛着光,他还记得她第一次偷偷带去地球看海,那片他永远忘不了的蔚蓝,当时被他假装嫌弃的陶瓷三花猫和灰唧唧的陶瓷兔子,还有被他好好收藏。 现在她不记得了。 “……没事,”赛罗开口了,那种装作不在意的感觉还在,但声音还是能让人听出明显的不爽,“不记得就算了。反正我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人。” 伊咕没有接这句话,她站在那里,看着他那套满是划痕的修行甲,看着他磨得发亮的修行甲。 “你在这里训练了多久?” 赛罗别开了目光。“……忘了。反正挺久的。” “那你饿不饿?我带了吃的。” 赛罗低下头看她。“……你带什么了?” 伊咕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几条浅金色的糕糕——艾斯伯伯做的,送给赛文的“艾斯伯伯做的,是光之国最好吃的糕点。” “……你倒是会带。” “那当然,多吃一点才能长得高。” 她这个弟弟好像有点营养不良,还没有表弟泰迦那么壮实,让人有点担忧。 赛罗转身往岩石那边走。“……过来吧。我那边有地方坐。” 三小只走到了岩石庇护所里面,在一块背风的大石头后面坐下来。泰迦把糕点分给大家——赛罗拿到一条,泰迦自己拿到一条,她说自己不饿就没有吃。 赛罗坐在她对面,咬了一口糕点,嚼了嚼,亮蓝色的眼灯亮了一下。“……这个好吃。” “我说的吧。” 赛罗又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忽然停下来,看向旁边的岩石——一只小小的、圆滚滚的、通体粉红色的生物,眼睛大大的,正趴在岩石上,细声细气的叫唤。 “这是什么?”伊咕和泰迦同时凑过去。 “皮古蒙。”赛罗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藏不住的少年得意,“我救了它。” 伊咕凑得更近了一些,鹅黄色的眼灯亮晶晶的。那只皮古蒙动了动,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又把眼睛闭上了,继续打盹。 “……它好圆。”泰迦说。 “它平时吃很多。” “我们也养了小怪兽。” 赛罗有点震惊,“你们也养了小怪兽?光之国不是不允许吗?” 伊咕和泰迦对视了一眼。,伊咕从指示灯里掏出另一个银白色的小盒子——打开盖子。里面挤着三只银灰色的小毛球,正挤在一起睡觉。三毛趴在最上面,二毛在中间,大毛在最下面被压得扁扁的,它们感受到空间变化的时候动了动,发出细碎的啾啾声。 “大毛,二毛,三毛。”伊咕挨个介绍,“还有三只放在泰迦那里。” 泰迦也从指示灯里掏出一个盒子打开,也是几团银灰色的小毛球,小可爱是银蓝色的,趴在上面伸了个懒腰。 赛罗看着那两个盒子里的六只毛球,又看了看自己掌心里的皮古蒙,沉默了一下。“……你们起名字那么随意吗?” “对。” “在光之国养怪兽?” “对。” 赛罗看着伊咕,表情有一种微妙的敬意。“我爸知道吗?” “知道。” “他没说啥?” “他没说啥。” 赛罗沉默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掌心里的皮古蒙,又抬头看了看伊咕盒子里的那六只毛球,嘴角那个想绷住的弧度又没绷住。“……你们胆子比我大。” 伊咕有点暗自得意,“那是。”得到了弟弟(最大问题少年)的认可 她低头看着那六只毛球在盒子里挤来挤去,团子踩在栗子头上试图往盒沿爬,栗子哼哼唧唧地推它。她伸出手指轻轻按住团子的脑袋把它按回去,团子发出一声不满的啾啾。她忽然想到一件事,抬头看着赛罗,“叫姐姐” 赛罗的表情僵了一下。“……什么?” 伊咕歪了歪头,“你比我小,叫姐姐。” 赛罗看着比他矮半个头的姐姐,内心又些抗拒,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你看着比我还小。” “我是失去能量才变小的,我本来比你大。” “叫姐姐。” 赛罗看着她,他的姐姐坐在他对面,体色截然不同,膝盖上蹲着一只银灰色的小毛球,猫耳头冠一副“你不叫我就不走了”的表情。赛罗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旁边正在偷摸皮古蒙的泰迦,最后还是超级小声的喊了一句“……姐。” 伊咕的猫耳头冠满意地竖立起来。 阿斯特拉是半个小时后过来的。他端着几个杯子,杯子里装着一种淡蓝色的液体,还冒着细细的热气。他走过来的时候步伐很轻,银白色的身躯在灰白色的天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脸上带着那种温和的、不会让任何人觉得有压力的笑容。他走过来的时候目光先落在伊咕身上——在她脸上停了一拍,然后才移到赛罗和泰迦身上。 “伊咕,”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稍微轻了一点,“你来了。” 伊咕抬起头。“阿斯特拉哥!” 阿斯特拉把杯子放在岩石上,在伊咕旁边坐下来,隔了半个肩膀的距离。他侧过头看了她一会儿,目光从她猫耳头冠的弧度到她吃东西时微微鼓起来的腮帮子,又到她珍珠白色的手指捏着能量饼干碎屑的样子。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的时间比看别人长一些,那种长很安静,不会让她觉得被打量——只是确认。像一个人隔了很久终于又见到某个重要的人,需要确认那些细小的、他还记得的细节都还在。 “你瘦了。”阿斯特拉说。 伊咕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肚子,“没有吧,我在光之国吃了好多。” “在地球上瘦的。”阿斯特拉说,“你在地球上训练那个叫飞鸟的年轻人的时候,就不太好好吃饭。哥说过你几次。” 伊咕的猫耳头冠动了一下。“飞鸟……” 她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记忆断裂之后变成了一种奇怪的、悬在空中的感觉,像知道有一根绳连着一个她看不见的东西。 她抬起头,看向岩石庇护所外面,雷欧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那里,红色训练服在灰白色的天光中格外醒目,深褐色的眼睛看着她的方向。 他站在那里,什么话都没有说,她知道他在等她过去。 伊咕站起来,朝雷欧走去。 她走到他面前停住,仰头看着他。“哥,”她说,“飞鸟在哪?” 雷欧看着她,她的鹅黄色眼灯在灰白色的天光中亮着,带着一种安静的、认真的光——她想知道答案。“他在另一个空间。” “另一个空间?” “你去的那个地球——不属于我们所在的这个宇宙,那是另一个时空。”雷欧说,“你通过某种方式进入了那个世界,遇到了飞鸟,飞鸟是那个世界的人,他没有离开,他一直都在那里。” 另一个时空?她遇到飞鸟的地球不是这个宇宙的地球,他是另一个世界的人? “那……我当初是怎么去到那个世界的?” 雷欧沉默了一下,“我也不清楚,在某些特定的条件下会产生空间波动,你可能是无意中触发了那种波动,穿越了时空屏障。” 他顿了顿,“你不是飞鸟世界的人,但是我能确定是你去了他的世界。” 伊咕安静地听着,她想象了飞鸟曾经的描述——她在那个世界的训练场上,用吉普车追着一个年轻人跑,那个年轻人一边跑一边喊“师傅你是真想撞死我吗?”。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去到那个世界的,但她确实在那里待过,在那里教过一个年轻的战士怎么面对危险。 “那……我还能见到他吗?” 雷欧看着她。“等他所在的宇宙和我们的宇宙产生交叠的时候。光之国的力量可以打开通道——但不是经常能打开,需要等时机。” “要等多久?” 雷欧沉默了一下,“不知道。可能很快,也可能很久,但——他会来找你的。” 伊咕的猫耳头冠动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雷欧看着她,那双沉静的深褐色眼睛在灰白色的天光中很柔和,“因为他答应过你。” 伊咕没有追问,她站在他面前,鹅黄色的眼灯在灰白色的天光中亮着,像一小片被收拢的星光。她已经不记得飞鸟长什么样,不记得他说话的声音是什么样的,但她知道要遵守承诺。 “……哥,”伊咕叫他,“你怎么了?” 雷欧回过神,“……没什么。”他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远处灰白色的天际线上,“你该回去了。队长会担心。” “再待一会儿,我刚来。” 雷欧没有坚持,转身离开,红色训练服在灰白色的天光中泛着暗淡的光泽。 赛罗坐在岩石庇护所里,抱着皮古蒙,看着伊咕和雷欧远处的背影。他的目光从雷欧身上移到伊咕身上,又移回来——雷欧站在她面前的时候,有一种他很熟悉的姿态。那是雷欧在K-67训练场上的姿态——沉静的、克制的、不多说一个字但一直都在的。但此刻那个姿态里多了一些他说不清的东西,比训练场上更安静、更漫长,像在走一条没有终点的路。 “……姐——,”赛罗朝外面喊了一声,“你还要站多久?” 伊咕转过头,看了赛罗一眼,“你要不要过来一起聊天?” 赛罗别开了目光。“……我才不听你们聊天。” 但是他把皮古蒙放在岩石上,站起来走了过去。他走到伊咕旁边站定,双手插在腰间,看着雷欧,“雷欧,你跟我姐聊什么呢?” 雷欧看了他一眼,“聊她在地球上的事。” 赛罗的亮蓝色眼灯闪烁了一下,“地球?你去地球不带我?” 伊咕点了点头,“异世界的地球,我不记得了,但雷欧哥说我在那里训练过一个人。” “异世界?还训练一个人?”赛罗的眉毛挑了一下,一时不知道该吐槽哪一个,“你训练别人?” “不行吗?” 赛罗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珍珠白色的身体、猫耳头冠、比他矮了大半个头的身高。“……你看起来不像会训练别人的样子。” “那你看起来也不像会养皮古蒙的样子。” 赛罗的嘴角动了一下。“……你赢了。” 雷欧站在旁边,看着他们。他看着赛罗站在伊咕旁边时肩膀微微偏向她的方向——那个动作很小,但雷欧注意到了。赛罗自己可能都没有意识到他在靠近他的姐姐,像航船回港。 “赛罗,”伊咕开口了,“爸爸想让你回家。” 赛罗的表情僵了一下。“……他说的?” “嗯。” 赛罗把目光移开了。“……我现在不回去。我在这儿挺好的,一个人待着也挺好。” 伊咕看着他别开的侧脸,“你撒谎。” 赛罗的亮蓝色眼灯在灰白色的天光中闪了一下,“……你怎么跟老爸不一样。” “我和老爸是一样的,老爸总是口是心非。” 赛罗没有回答。他看着远处那块最高的岩石——暗红色的,表面被风沙磨得光滑发亮。 他想起在贝利亚和他的战斗之前,奥特之王告诉他身世的那一刻,他脑子里嗡嗡响,像有什么东西在震。 他以为他没有父亲,以为自己从来都是一个人,但奥特之王说“赛文是你父亲”的时候,他知道了为什么自己的目光总是无意识追随赛文,知道了他还有一个姐姐。只是没有人告诉他,他一直蒙在鼓里。 “我跟你说,”赛罗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那种拽拽的调子还在,但尾音没有那么高了,“我在这里训练,是因为我要变强。不是因为我不想回去。” 伊咕安静地听着。 “等我变得够强了——”赛罗看着那块岩石,亮蓝色的眼灯在灰白色的天光中亮着,“——我再回去。” 伊咕看着他,她看到他站在那里的姿态——修行甲上满是划痕,肩膀的线条绷得很紧,像是在狂风中屹立已久的树苗。 “我和爸爸会等你回家的。” 赛罗的手指在身侧蜷了一下。“……我知道。” 他们在灰白色的天光下站了一会儿。风从荒芜的大地上吹过,带起细小的沙粒,打在修行甲上,打在红色训练服上。 “赛罗,”伊咕又开口了,“你妈妈是谁?” 赛罗的手指停住了。他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好几秒才开口:“不知道。” “不知道?” “不知道。”赛罗重复了一遍,亮蓝色的眼灯在灰白色的天光中暗了一下,“要不是那场战斗前,老头子告诉我,我连自己爸爸是谁都不知道。我妈是谁——没人跟我说过。” 伊咕看着他别开的侧脸,他的下巴微微抬着,像在用那个角度掩饰什么——但她注意到他看向远处那块最高的岩石时,视线在那里多停了一拍。 雷欧站在不远处,听到赛罗说“没人跟我说过”的时候,他的目光也落在那块岩石上。他在想赛罗的母亲是谁——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赛文的过去。在地球上那段时间,诸星团从未离开过地球,没有时间,也没有机会,赛罗应该是在赛文被圆盘生物“杀死”、回到光之国之后才出生的。 赛文的伴侣是谁,雷欧不知道,赛文也从来没有提起过。 他看着赛罗站在灰白色天光下的侧影——红、银、蓝三色的身躯,修行甲上满是划痕。他不知道赛罗的母亲是谁,但是他知道这个年轻肆意的孩子父亲,那个高傲的队长低声恳请他帮忙照顾自己的幼子,他第一眼看见赛罗,赛罗像是一艘漂泊不定的帆船,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也不知道要往哪里去,而现在这个帆船要回到港湾了。 “……那个,”赛罗开口了,把话题扯开,“姐,你刚才说你训练过一个人——是怎么训练的?” 伊咕想了想。“不记得了。但雷欧哥说,我用吉普车撞他。” 赛罗的表情僵了一下。“……用吉普车?” “对。” “?” “雷欧也拿这个撞过我。” 伊咕转头看向雷欧。雷欧站在那里,表情很平静,“……是真的。”他说。 伊咕沉默了一下,“雷欧哥,……你比我想象的狠。” 奥特之王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不远处的岩石上。银金色的身躯在灰白色的天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深红色的披风边缘垂落在岩石表面。他坐在那里,安静地看着他 们——目光从伊咕看到赛罗,从赛罗看到泰迦,带着一种经历了漫长岁月之后沉淀下来的慈祥。 伊咕先注意到他——她端着杯子抬头的时候,鹅黄色的眼灯捕捉到了那个坐在高处、正安静地看着他们的轮廓。赛罗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别开了视线,假装没看到。 “……老头子怎么来了。”赛罗偷偷抱怨。 “赛罗。”奥特之王的声音很温和,带着一种被岁月打磨过的厚重,“你姐姐来了,你不介绍给我认识?” 赛罗磨磨蹭蹭地站起来,拍了拍修行甲上的沙土。“……这是我姐,伊咕。” 奥特之王从岩石上走下来,步伐缓慢。他走到伊咕面前,弯下腰抚摸她头顶,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会儿——从她珍珠白色的身体到她鹅黄色的眼灯,到她头顶的猫耳头冠,像在看一件很久以前见过的东西。“好孩子。”他的声音很慈祥,带着关怀后辈的欣慰。 “你的宇宙跟我说过你。” 伊咕抬头看着奥王,他比光之国所有人都要苍老,但也岁月也赋予他旁人难以望其项背的丰富经历。 “我的宇宙?您知道我?” 奥特之王看了雷欧一眼。雷欧站在那里,和阿斯特拉并排立着,两个人的红色的身体在灰白色的天光中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在你来光之国之前,我就已经见过你了。” 伊咕沉默了一下,在她还不知道自己是谁的时候,已经被老前辈看上了。 “……那您知道我妈妈是谁吗?”伊咕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毕竟这可是无所不知的王。 奥特之王沉默了一会儿。“你妈妈是一个地球人,她名为尤里安奴,是一个非常善良的人。”他的声音带着令人信服的厚重,“你的珍珠白色身体和你爸爸赛文的银族隐性基因有关,那个宇宙的地球将自己孕育的光芒赠送与你的母亲作为祝福,因而你诞生了。” 伊咕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珍珠白色的,在灰白色的天光中泛着温润的光,和父亲赛文银白色的手完全不一样,她没有关于妈妈的记忆。 但她想象了一下——一个地球人,温柔的,善良的,美丽的人和一个勇敢的,银红色身躯的奥特战士走在一起,然后有了她。 “那……我妈妈现在在哪儿?” 奥特之王看着她,“她已经不在了,在你很小的时候就已经离开了。你的地球将你送到你的父亲身边,那时候她就已经不在了。” 伊咕点了点头。她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心里没有激烈的痛,反而是一种很轻的、像羽毛落在水面上的安稳。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早就隐隐约约感觉到了——因为她从来没有关于妈妈的记忆,从来没有等过什么人回来。“谢谢您告诉我,我知道了。”也不知道父亲知道这件事情吗。 奥特之王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她的头顶——力道很轻,像在碰一片刚发芽的叶子。 赛罗抱胸站在旁边,看着奥特之王抚摸伊咕头顶的动作。他想起在那场战斗之前,奥特之王也是这样告诉他自己身世的,那时候他刚知道赛文是他父亲,脑子很乱,站在一旁一动不动,老头子也是这样拍他脑袋,说“你会想明白的”,后来他确实想明白了,但是他还是不想回去。 “赛罗。”奥特之王转向他。 “干嘛?老头子。” “赛文奥特曼刚刚来过K-67。” “他来的时候——你在训练,没有看到他。” 赛罗依旧抱着胸,亮蓝色的眼灯在灰白色的天光中忽明忽暗,他没有看任何人。“……他说了什么?” “他没什么都没有说,站在那块岩石上,”奥特之王指了指远处一块最高的岩石,“看了你很久,然后走了。” 赛罗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那块岩石是暗红色的,他训练的时候经常背对着那块岩石,从来没有回头看过。 “……他看了多久?”赛罗问,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奥特之王想了想,“可能有一个小时,也可能更久。” 赛罗没有说话,神态明显感觉到不自在,他开口了,声音又恢复了那种拽拽的调子:“……那他下次来的时候,跟我说一声。万一我训练完了没事干,可以和他聊聊天。”他顿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别开了视线——一个少年人用满不在乎掩饰心里正在松动的东西时特有的动作。 “我在这里,又不会乱跑。” 奥特之王看着他,那双经历了漫长岁月的眼睛透出欣慰。“好。”他转回身,往远处的岩石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目光从伊咕看到赛罗,从赛罗看到泰迦,从泰迦看到雷欧和阿斯特拉——他从容地笑了一下,那种笑容像傍晚的地平线上最后一丝光,温和的,不会催促任何人。 “你们年轻人玩。”奥特之王开玩笑说,“我该休息了,年龄大喽。” “老头子,你不留会儿?”赛罗朝气蓬勃的少年声音又从后面穿过来。 奥特之王没有回头,声音从风中飘来:“你们年轻人说话,我老人家在这里碍事。” 赛罗别开目光,心里还是有些期望老头子能够留下来。 伊咕转过头看赛罗,赛罗身上有一种少年人特有的倔强。 “赛罗”她说。 赛罗看她,“干嘛?” “等你愿意了,我和爸爸接你回家。” 赛罗停顿了一下,“……我干嘛要回光之国?” “因为爸爸和我一直很想你。” “行吧,等我从雷欧师傅这里出师了。”赛罗嘴角的得意怎么也压不平。 “伯伯们也在等你回去,光之国有好多好吃的,佐菲伯伯的茶,杰克伯伯的糖果,泰罗伯伯的果蜜和奇怪小饼干,还有艾斯伯伯的糕点,——你不回去怎么吃得到?” 泰迦从岩石庇护所那边探出头来,“赛罗哥!皮古蒙在偷吃!” 赛罗猛地转头,“——什么?!” 他冲回岩石庇护所的时候,皮古蒙已经趴在能量糕盒子旁边了,嘴巴边上沾着碎屑,圆溜溜的眼睛看着赛罗,一脸“不是我干的”的表情。赛罗蹲下来,把皮古蒙抱起来检查了一下,确认它没有吃太多。“……你倒是会挑。” 伊咕走回来,在泰迦旁边坐下,阿斯特拉也回来了,在她旁边坐下,赛罗抱着皮古蒙回到自己的位置,重新坐下来。 风从荒芜的大地上吹过,带起细小的沙粒,在灰白色的天光中打着旋。皮古蒙在赛罗的掌心里翻了个身,露出圆滚滚的肚皮。小毛球从伊咕的盒子里爬出来,踉踉跄跄地走到赛罗膝盖旁边,蹭了蹭皮古蒙的尾巴。皮古蒙没有睁眼,但尾巴动了动,卷住了团子的爪子。 赛罗低头看着那一团银灰色和粉红色缠在一起。他没有把皮古蒙拿走,也没有把团子推开。 那天晚上,他们挤在洞穴里。阿斯特拉铺了毯子,每个人都有一块可以躺下的地方。泰迦躺在伊咕左边已经睡着了,银红色的身体蜷成一团,呼吸均匀而绵长。赛罗躺在洞穴另一侧,靠着石壁——皮古蒙趴在他胸口,六只小毛球挤在他旁边的毯子上,已经睡成了一大团不分彼此的银灰色毛球。 阿斯特拉坐在洞口附近,背靠着石壁,没有睡。他看着洞里面——伊咕躺在毯子上,猫耳头冠歪在一边,呼吸均匀,珍珠白色的手指攥着毯子边缘。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会儿,收回来,落在洞穴外面灰白色的夜空中。 雷欧从洞穴里面走出来,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没有说话,并肩坐着,看着外面。 过了很久,阿斯特拉开口了:“哥。” “嗯。” “她什么时候能好?” 雷欧沉默了一下,“玛丽队长说需要几百年。” 阿斯特拉点了点头,“几百年也不算久。” 雷欧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阿斯特拉坐在那里,银白色的身躯在灰白色的夜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目光落在远处的某一点上,焦点是散的。他看起来比平时更安静一些。 “阿斯特拉。”雷欧说。 “嗯?” “她是我们的妹妹。” “……哥。” “嗯。” “她还会再来的,对吧?” “会的。” 阿斯特拉没有再说话,他坐在那里,看着远处灰白色的天际线,过了很久,久到雷欧以为他已经睡着了,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哥,我昨天梦到父王和母后了。” 雷欧看着弟弟,阿斯特拉的侧脸在灰白色的夜光中显得格外清秀,“还有我在,阿斯特拉。” 雷欧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回洞穴里面,检查孩子们有没有盖好被子。 几个孩子睡成一团,不分彼此 第二天清晨,伊咕和泰迦要走了,他们站在训练场边缘,赛罗站在对面——修行甲已经穿好了,皮古蒙被他放在岩石上。 “姐,”赛罗说,“你下次来的时候——” “带好吃的来。”伊咕接话。 赛罗别开了目光。“……差不多。” “给你和皮古蒙?” “给皮古蒙。” “赛罗。” “干嘛?” “你和爸爸一样口是心非,你也想吃。” 赛罗站在那里,红、银、蓝三色的身躯在灰白色的天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风吹过荒芜的大地,扬起细小的沙粒打在他的修行甲上。 “……差不多吧。”他说。 伊咕转回去,跟着泰迦起飞了,珍珠白色和银红色的身影在灰白色的天光中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了两个光点,消失在星空中。赛罗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没有动。 雷欧的声音从训练场中央传过来:“赛罗。” 赛罗转过身。雷欧站在训练场上,已经摆好了架势——红色的训练服在灰白色的天光中格外醒目,目光沉静而稳定,落在赛罗身上。“开始今天的训练了。” 赛罗看着雷欧,斗志昂扬,重新站稳了。 “来吧!”他说。 训练场上的拳脚声在灰白色的天光中回荡开来,和风沙打在岩石上的声音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远处的岩石上,阿斯特拉站在那里看着他们。他的目光从训练场上的两个人移到天空中那两个已经消失的光点方向,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洞穴,去收拾那些毯子和杯子。 54. 等待进入网审 伊咕站在诸星宅门口,珍珠白色的手指攥着赛文递给她的数据板,鹅黄色的眼灯在金色光芒中微微眯起。 数据板上是父亲的留言——去科学技术局找希卡利,领取一套新的定位导航系统。 她即将开始恢复期的外勤任务,去银河系边缘做一些简单的巡逻和勘测,赛文不放心她一个人飞那么远,坚持要她带上最好的导航设备。 "希卡利在科技局。"赛文站在玄关里,深红色的披风垂落在身后,金色领口镶边在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你去他那里拿,报我的名字。" 伊咕低头看了看数据板上的地址,"科学技术局的希卡利我不认识啊。" "沿着主回廊走到底,左转,他办公室门口有标志。" 伊咕点了点头,把数据板收进怀里,抬头看了赛文一眼,"爸爸,你一个人在家,不要太想我。" 赛文脸上依旧是惯常的严肃,刻意摆出一副不甚在意的神色,"……快去快回。" 伊咕的猫耳头冠微微竖了一下,转身走了,她走了几步又回过头,赛文还站在门口,深红色的披风边缘在金色光芒中轻轻摆动着。 她知道他会在窗前多站一会儿,就像她每次离开诸星宅去银十字军做治疗的时候那样。 她转回去,沿着街道往前走。光之国的街道在金色光芒中铺展开来,翠绿的建筑群在她身边缓缓掠过,空中回廊上光流穿梭,那些年轻的红族战士从她身边飞过时带起一阵风,她在光之国已经待了一段时间了,但每次走在这些街道上的时候,还是会觉得这里太大了,大到她有时候分不清方向。 科学技术局在街道的尽头,旁边就是奥特兄弟们办公室所在的奥特大厦。 伊咕站在科技局深蓝色的大门前,抬头看了看门上方的标志——一个交叉的齿轮和光锥图案。她伸手推开门,走进去。 大厅比她想象中更安静,墙壁是淡蓝色的,光线比外面柔和一些,像被什么东西过滤过。两侧排列着许多透明的隔间,每个隔间里都有不同的奥特战士都在忙碌地调试仪器。他们的身体颜色以蓝为多,每个隔间看起来都很忙碌。她看了一圈,没找到希卡利。 她走到大厅中央的接待台前面,珍珠白色的手指搭在台面上。"您好,我找希卡利。" 接待员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蓝族的,银白色的脸,淡蓝色的眼灯。 "希卡利出外勤了。" "出外勤了……"伊咕拿出数据板看了一眼,"那定位导航系统——" "希卡利走之前把东西交给了托雷基亚。"接待员说,"他在三楼左转第二间实验室。你去那里找他。" 伊咕点了点头,转身走向楼梯。科学技术局的楼梯是螺旋形的,银白色的台阶在淡蓝色的光芒中泛着冷光。她走到三楼,左转,第二间实验室门是半掩着的,里面透出淡蓝色的光,她站在门口,敲了敲门板。 "请进。"一个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声音不卑不亢,带着一种蓝族特有的清冷质感,尾音微微上扬。 伊咕推开门走进去,实验室比她想象的小一些,三面墙壁上排列着密密麻麻的光屏和数据板,中间的台面上放着各种她叫不出名字的仪器。阳光从高处的大开窗户倾泻下来——那种金色和淡蓝色交织的光,落在一个人的身上。 那个人正背对着她调试一台仪器,伊咕看到他的背影,脚步在门口顿了一下。 他是蓝族的,但和她见过的其他蓝族都不一样。他的身体是浅蓝色的——不是那种偏灰的蓝,而是更接近天空的颜色,带着一种很淡的、几乎透明的光泽,银色的纹路从肩膀延伸到后背,在淡蓝色的光芒中泛着细碎的光,像水面上被风吹散的月光,他的身材比她见过的蓝族更瘦削一些,肩膀不宽,腰线收得很窄,站在那里的时候像一株被风压弯过又挺起来的竹子。 他转过身来。 伊咕看到他的脸——浅蓝色的面孔,线条柔和,眉眼的位置带着一种天生的冷清,像冬日早晨结了薄冰的湖面。他的眼灯是浅蓝色的,里面有光在缓慢地、安静地转动。 他看着伊咕的时候,目光先是从她珍珠白色带着火焰花纹的身体上掠过——在她海蓝色的圆形指示灯上停了一下,目光移到了她的脸上,在她娇嫩的鹅黄色眼灯里停了一瞬。 "托雷基亚?"伊咕问。 "是。"他把手里的仪器放下,转过身正对着她,"你是——" "伊咕,赛文的女儿,我来拿定位导航系统。" 托雷基亚看着她,浅蓝的眼灯在光线中微微眯了一下,像在辨认什么。 "赛文的女儿。"他走到旁边的台面前面,从一个抽屉里取出一个银白色的盒子,尺寸很小,表面有细密的蓝色纹路,在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希卡利走之前留的,他说赛文会派人来取。" 伊咕接过那个盒子,低头看了看表面的蓝色纹路,感觉到指尖传来细微的能量波动。"这个怎么用?" 托雷基亚看了她一眼,"很简单,打开盖子,它会自动扫描你的能量频率,与你的能量核心绑定。之后你在宇宙中的任何位置,它都能帮你定位回光之国的坐标。" 伊咕打开盒子。里面躺着一枚小小的银白色的圆形装置,边缘有一圈蓝色的光纹。她伸手碰了一下那个装置——它在她指尖下亮了一下,像被唤醒了一样,淡蓝色的光芒从它的表面流过。 "它在认你的能量频率。"托雷基亚说,"别动。" 伊咕没有动,她感觉到那个装置正在轻轻震动,像一颗小小的、活的心脏。几秒之后,它安静下来,表面的蓝色光纹稳定地亮着。 "绑定了。"托雷基亚说。 伊咕把装置小心地放回盒子里收好,抬头看着托雷基亚。他对面站着,浅蓝的眼灯在等离子火花的光芒中安静地亮着。她忽然想到一件事——她刚才进来的时候,他转身的那一刻,她心里冒出了一个词:好看。 不是那种"长得不错"的好看,是一种更特别的、更安静的好看,像一件被精雕细琢过的瓷器,线条干净,光泽温润,站在淡蓝色的光芒里,像一幅被仔细裱好的画。 "你看起来——"伊咕开口了,话到嘴边又觉得直接说好看好像不太合适,顿了顿,改了口,"——很温柔。" 托雷基亚的浅蓝色眼灯暗了一下,像被什么话轻轻刺了一下又缩了回去。 糟糕,好像说错话了,男生不应该用温柔? 伊咕试图疯狂补救,"这个是你发明的吗?看起来真厉害啊。" 托雷基亚定定地看着她,站了好一会儿才从唇间挤出一句:"不是,是希卡利老师。"他又沉默了一下,问了一句自己也没预料到的话:"你平时出任务多吗?" "以前挺多的。"伊咕说,"现在还在恢复期,出的不太多。" 托雷基亚的目光在她的猫耳头冠和珍珠白色的身体上多停了一会儿,"银族作为战士的还不多见。" 伊咕的猫耳头冠微微竖了一下。她看着托雷基亚清冷的眉眼和瘦削的身体,第一次在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捕捉到一丝没来得及收住的好奇。她觉得自己也许应该走了,已经拿到了导航系统,赛文还在等她回去,但她站在托雷基亚的实验室门口,发现自己的腿没有迈开。 "托雷基亚,"她说,"这个导航系统——以后如果坏了,可以来找你修吗?" 托雷基亚看着她。"……你可以来找我更新。" "更新?" "科技局每隔一段时间会升级定位算法。你拿的那个是第一代,三个月后会更新一次。"托雷基亚说,声音里那种清冷的调子还在,但带了点盼望"你可以……定期来。" 他有点好奇,一个战损了,上不了战场的银族究竟是以什么样心态在说话。 "那我会准时来更新的。"伊咕说。 她转身走出实验室,走到门口的时候侧过头,看见托雷基亚还站在台面旁,低头继续调试仪器,手指的动作比刚才稍微快了一点,看起来非常忙碌。 —— 在希卡利那里得知托雷基亚是科技局有史以来最有前途的年轻科学家后,伊咕决定要牢牢抱住这根大腿,要给这位优秀科学家破门而入的温暖。 她推开托雷基亚实验室门的时候,手里拿着那个银白色的导航装置,"托雷——,说三个月更新一次,现在要更新了吗?" 托雷基亚从一台仪器后面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浅蓝的眼灯在淡蓝色的光线下亮着,比上次见到的时候好像多了一点点活人气息。 "你来晚了,更新日期已经过了。" "那怎么办?" "放那儿。"托雷基亚指了指杂乱的台面,"我一会帮你重写。" 伊咕把装置放在台面上,在旁边顺便找了把椅子坐下来,懒洋洋伸长双腿,猫耳头冠在淡蓝色的光芒中微微竖着,鹅黄色的眼灯打量着实验室里那些密密麻麻的光屏和数据板。 "你每天都在这里?" "大部分时间。" "你不出去?" "出去做什么?" 伊咕想了想,"跟人聊天,看看外面宇宙。" 托雷基亚正在重写导航装置的手指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她。 "咋了?"伊咕问。 托雷基亚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继续手上的工作,手指在触控屏上滑动了几下,开口了,"你倒是会挑时间来。" "什么意思?" "我刚被你的小叔叔泰罗拒绝了一起吃午饭的邀请。"托雷基亚语气轻描淡写,"你正好来了。" 伊咕看着他低垂的浅蓝色眼灯,他低头工作的时候,总会投下一小片光影,女性的直觉让她感觉到有什么不对劲,"泰罗伯伯不请你吃饭,我请你吃,你有什么想吃的吗?" 托雷基亚停顿了一下,笑了"那我就要选了,你要代替你小叔叔请客了哦。" "好。"反正她会从泰迦身上狠狠压榨回来。 “你为什么非要去这种地方?”托雷基亚站在科技局的走廊里,浅蓝色的手臂交叉抱在胸前,同款的眼灯带着一丝嫌弃地看着伊咕,“光之国周边行星上有三百多个城镇,你非挑一个名字叫‘怪兽酒场’的地方。” “因为我听泰迦说那里的巴尔坦星人盖饭很好吃。”伊咕的猫耳头冠微微竖着,珍珠白色的手已经攥住了托雷基亚的手腕拉着他走出去,“你整天关在实验室里,再不出去走走,你的蓝色都要褪成灰色了。” 托雷基亚一巴掌拍掉黏糊糊的小猫,"离光之国这么远,谁能保证安全?" "我姑且也算是一个经验丰富的战士吧,不至于出门吃个饭就被打死。" “……那走吧。”托雷基亚勉勉强强说。 伊咕的猫耳头冠满意地竖了一下。 怪兽酒场藏在其中一个不太起眼的街区里。店面不大,招牌上画着一只卡通风格的哥莫拉,正举着一杯冒着气泡的饮料。门是木质的,边缘有磨损的痕迹,看起来开了不少年头了。 伊咕推开门,一股混合着酒香和某种烤制食物的暖香扑面而来。店内光线比外面暗一些,暖金色的灯光从天花板垂下来,在木质的桌面上投出柔和的光晕。 “这里……”伊咕环顾了一圈,“泰迦居然还来这种地方,我回去要告诉泰罗叔。” “我会去教育那个孩子。”托雷基亚在她身后走进来,门在他身后自动合拢。他的目光扫过店内,看到角落那对正在互相接吻的怪兽情侣,随即尴尬移开目光,径直走向靠窗的一张空桌,在椅子上坐下来。 “坐吧。” 伊咕在他对面坐下,拿起桌上的一块薄薄光屏,上面滚动着各种菜品的名称和图片。她翻了几页,鹅黄色的眼灯亮了起来:“这个契科套餐看起来好好吃。” “那是给巨型怪兽补充能量用的。”托雷基亚看了一眼,“你吃那个会撑得飞不动。” “那你吃什么?” 托雷基亚伸手在光屏上划了几下,指着一行字。“这个,花茶配银鳞菇烤饼,适合蓝族和银族的能量结构,不会让你吃完之后想睡觉。” 伊咕看着他,“你来过这里?” “来过几次,”托雷基亚说,“……以前跟泰罗来过。” 伊咕没有追问,她叫来服务员,一个梅特龙星人的宇宙人,穿着围裙,手里拿着点单的光屏——点了托雷基亚推荐的那两样,又加了一份契科套餐,托雷基亚看着她加单的动作,浅蓝色的眼灯眯了一下。 “你点那么多,吃不完。” “我能吃完。” 托雷基亚脸上的表情介于“嫌弃”和“算了随你”之间。 等待上菜的间隙,伊咕靠在椅背上,鹅黄色的眼灯看着窗外的街景。这里和光之国完全不一样,没有永恒的光芒,带着可以喘息的黑暗,一切是昏暗的,安静的,远处隐隐约约可以看见光之国的轮廓。 “托雷基亚,”她说,“你从小就在光之国长大吗?” 托雷基亚在给自己倒酒,浅蓝眼灯在暖金色的光线中显得比平时柔和了一些。 “嗯。” “那你小时候是什么样子的?”伊咕有点好奇。 托雷基亚沉默了一会儿,“……孤僻。不合群,没有朋友。” 伊咕安静地听着。 “我是蓝族,”托雷基亚继续说,像在陈述一件他被迫接受了很久的事,“蓝族的身体能力比红族和银族弱。在上学时候,其他孩子都在练习格斗和光线技,我只能在旁边看着。” “那都能做什么?” “看书。”托雷基亚说,“我只能看书。” “因为没有什么别的事可做。”托雷基亚喝了一口茶,“直到有一天,有一个人走过来跟我说——‘你一个人坐在这里干什么?一起玩吧。’” 托雷基亚的目光落在窗外,浅蓝色的眼灯在昏暗光芒中亮着,里面有一种宁静的光。 伊咕无端的感觉,“泰罗叔?” “嗯。” “他走进我的世界,他不认识我,不知道我是谁,他只是看到有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就走过来拉住我的手,他的手像太阳般温暖,他的光芒好耀眼,我到现在都记得。” 伊咕安静地等着他继续说。窗外昏暗的星光落在桌面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托雷基亚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了:“我们成了朋友。我们一起去了很多地方,光之国的各个角落,周边的行星,甚至去一些禁区。他总是有办法让我心甘情愿和他一起去做那些‘不该做的事’。他跟我说‘你将来一定可以成为很厉害的人,保护这个世界’,他说了很多年。” “我信了。”托雷基亚冷笑着说,“我信了很多年。” “然后呢?” 托雷基亚沉默了很久,“我参加了宇宙警备队的选拔,一次又一次次落选了。” “因为我是蓝族。”托雷基亚不甘,“蓝族的身体能力天生不如红族。这是事实,不是借口。我练了很久,做了很多努力,但最后还是没有通过。泰罗通过了。他当然会通过,他是奥特之父的儿子,他有最好的天赋,最好的训练资源,最好的——” 他没有说完那句话,但伊咕已经听懂了。最好的出身,最好的未来,最好的一切,他坐在她对面,端着那盅清酒,浅蓝的眼灯在星空的光芒中一闪一闪地亮着。 “那你后来去了科学技术局。”伊咕说。 “嗯。”托雷基亚说,“希卡利收了我。他跟我说——‘你不需要成为一个战士才能保护光之国。’但我不甘心。” 伊咕看着他,她想起科学技术局那间实验室里密密麻麻的光屏和数据板,他确实不适合当战士。他太瘦了,肩膀太薄了,站在那里像一株会被风吹弯的竹子。但他调的那些武器参数、改的那些能量频率模型——她拿着那些东西去训练场的时候,每一刀都比之前更准。 “后来还有故事吗?” “他经常来科技局。有时候是来拿装备,有时候是来——‘路过’。” < p>“……高兴,每当他路过。”托雷基亚感觉自己微醺。 伊咕的猫耳头冠微微竖了一下,她想起上次在走廊上看到泰罗和托雷基亚站在一起的画面——泰罗叔浑身披着光,像个小太阳,托雷基亚站在他面前,浅蓝色的身体在金色光芒中显得格外安静。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托雷基亚先开口了:“别安慰我。” “我没想安慰你。”伊咕说,“我只是在想——你眼光不错。” 托雷基亚抬起头看着她。“……什么?” “泰罗叔确实值得你喜欢,他人真的很好。”伊咕尽力开动脑筋,感觉酒精好像也有点麻醉她的神经了,“虽然他是直的,而且还有了泰迦——但你眼光确实不错。” 托雷基亚看着她,嘴角带着苦涩的笑容“……你倒是会安慰人。” “我说了不是安慰。” “是,你是实话实说。”托雷基亚喝了一口清酒,把目光移向窗外,“那你呢?” 伊咕的猫耳头冠一下子竖来,“我怎么了?” “你就没有什么感情经历?” “我喜欢上一个脑袋里只有蛋白粉的死直男寡夫。” “你口味也真够重的。” —— 伊咕和托雷并肩走在走廊里,托雷很少来奥特大厦,有点不熟悉(更主要的原因是托雷讨厌那么多战士聚集的地方) 伊咕是陪同托雷送光能转换器,正好赶上奥特兄弟的会议散场。 远处传来交谈声和脚步声,一群人从走廊尽头转过来。伊咕先看到了走在最前面的泰罗——浑身都是那种暖洋洋的、让人想靠近的气息,亮金色的眼灯在金色光芒中亮着,正侧着头和旁边的杰克说着什么。 随即看到了泰罗叔旁边的爸爸——深红色的披风垂落在身后,有点凶凶的,但很有气场。之后是初代伯伯,佐菲伯伯,艾斯伯伯,杰克伯伯,还有走最后的雷欧哥,银白色带着金色坎肩的王者披风在金色光芒中格外醒目,他的步伐沉稳有力,每一步都带着压迫感,他目光扫过走廊前方的时候看到了伊咕,微微顿了一下。 看到雷欧的时候,伊咕感觉自己心跳不自觉地慢了一拍。 感觉到对方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时,两个人对视,目光里带着"我一切都好"的意思,雷欧朝她所在的方向走了过来。 "雷欧哥。"伊咕在雷欧面前站定,仰头看着他。 "你怎么在这儿?"雷欧低头看着她,金色的眼灯在等离子火花光芒中显得纵容又专注。 "我陪我闺蜜送东西。"伊咕向托雷基亚的方向示意,"他帮我好多忙,调了能量频率匹配……"伊咕一股脑将自己和托雷基亚平时的日常和雷欧倾诉。 雷欧疑惑的看向那抹蓝色,又落回到她脸上,"闺蜜?" "雷欧哥,我老想你了。" 雷欧的嘴角上扬,他伸出手揉了揉伊咕的脑袋,力道很轻,怕是弄疼她,"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每天忙忙碌碌的出任务。" "不要太累了。" 伊咕仰头看着他,雷欧站在她面前,银白色的披风在金色光芒中泛着温润的光泽,金色的眼灯在光线下比平时暖一些。他抚摸她头顶的手指还没有收回去,停留在她猫耳头冠上方。 "哥,"伊咕说,"你最近训练赛罗累不累?" "不累。" "那你下次来科技局找我?我这些日子都在科技局顶班。" 雷欧的手从她头顶收回来,落在身侧。"……好。" 伊咕的猫耳头冠满意地竖了一下。她没有再多说,站在那里看着他,鹅黄色的眼灯在金色光芒中弯了弯,像一小片被日光烤过的、暖融融的湖面。 走廊另一头,托雷基亚还站在原地。 他注意到在雷欧出来的一瞬间,他的好姐妹就精神了,直接丢下他去找她的好哥哥,他看到伊咕站在雷欧面前仰头看他的样子——她的猫耳头冠兴奋地竖着,鹅黄色的眼灯在金色光芒中亮着璀璨的光芒,整个人从内到外都透着一种放松的亲近。 体术大师啊,这还真是纯正肌肉男。 托雷基亚站在那里看了几秒,感觉到有人从旁边靠近了他。 "托雷基亚!"泰罗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亮金色的眼灯在金色光芒中像两团小太阳,"你怎么在这儿?科技局不是在东区吗?" 托雷基亚转过头,看到泰罗正朝他走过来——浑身披着光,脸上带着那种"我遇到了你"的明亮笑容。泰罗走路的时候步伐很轻快,像踩在云上。 "我送东西。"托雷基亚说,他的太阳也来了。 "和伊咕?"泰罗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走廊那头——伊咕正站在雷欧面前,两个人之间的对话仿佛已经自成一片安静的区域。 "哦!赛文哥的女儿!你们俩认识?" "对。"是共犯。 泰罗神采奕奕,"小孩子挺好的,对吧?漂亮又能干的,你们两个还挺般配的。" 托雷基亚没有回答,他看着泰罗站在金色光芒中的样子——亮金色的眼灯,暖融融的气息,像一轮不需要任何理由就会发光的小太阳,他思考了几秒"你刚才说了什么?" "你们挺般配的,泰罗"泰罗低头看着他,托雷是他的挚友,是最漂亮的蓝族也是最聪明的蓝族,他的小侄女漂亮又能干,还救过光之国。 托雷基亚瞬间无语了。 泰罗拍了拍他的肩膀。"下次有空一起吃午饭?" 托雷基亚听到这句话,手指又蜷了一下,他想起三个月前泰罗拒绝他午饭邀请的那天——那时候泰罗说的是"今天不行,下次吧"。现在是"下次有空一起吃午饭"。"下次"真的来了。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好。" 泰罗又冲他笑了一下,转身朝走廊另一头走去——经过伊咕和雷欧身边的时候还跟伊咕打了个招呼,声音清亮的:"伊咕!长成大姑娘了!" 伊咕的声音从走廊那头飘过来:"泰罗叔你藏的能量脆饼还有吗?" "——你在说什么呀?"大庭广众之下的。 "泰迦还想吃。" 伊咕的笑声在走廊里回荡开来,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 托雷基亚看着泰罗消失的方向,看了几秒,收回目光。他侧头看了看走廊另一头的伊咕,她已经把目光从雷欧消失的身影上收回来了,正看着他。 两个人隔着半条走廊对视了一眼。那一秒钟里有很多东西在安静地传递,像是水面下几股不同颜色的暗流同时交汇,慢慢地融在了一起。 伊咕走到托雷基亚面前,"你刚才跟泰罗叔聊了好久。" "他过来想要保媒。" "谁和谁" "我和你。" "托雷。"伊咕说。 "嗯。" "你刚才看泰罗叔的时候——" 托雷基亚看了她一眼,先发制人"你刚才看雷欧的时候,眼神都要拉丝了。" 伊咕的猫耳吓成飞机耳。"——我哪有。"她怎么敢这么明显。 "你有。" "那你刚才看泰罗叔的时候呢?" 托雷基亚思考了一下,"……我和你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托雷基亚看着她,诡异的开口:"我喜欢有妇之夫。" 伊咕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沉默了一下。"……那你跟我一样惨。" 托雷基亚的嘴角动了一下。"雷欧是有夫之妇?" "没有。"伊咕说,"但他前女友死掉了,他前女友很好,我也很喜欢她,我感觉雷欧哥还有点念念不忘。" 托雷基亚看着她。 "我从小就很崇拜他,除了爸爸,也算是被雷欧哥一手带大的孩子。"伊咕叹了口气。 托雷基亚站在那里,浅蓝色的眼灯昏暗闪烁,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声音放轻了,轻到几乎听不见:"一个有夫之妇,一个抚养长大的兄妹,那我们俩可怎么办。" 55. 等待进入网审 托雷基亚把光刀放在台面上的时候,实验室的淡蓝色光线在刃身上折出一道细长的弧。 那是一柄通体银白色的光刃,刃身修长,带着一种近乎透明的冷光,像一块被反复淬炼的冰。刀柄缠绕着淡金色的纹路,从握柄处一直延伸到护手的位置,每一道都精准地对应着伊咕银族能量的共振频率。 整体造型和艾斯那把刀有七分相似,但更纤细一些,刃身的弧度更柔和,像是为使用者的体型专门调整过的。 伊咕伸手握住刀柄,触感温热,刀身在她掌心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像一只被唤醒的活物在确认主人的气息。她低头看了很久,鹅黄色的眼灯在淡蓝色的光线下亮晶晶的,里面映着刀身上流转的淡金色纹路。 “……你什么时候做的?” “你上次说‘艾斯伯伯的刀用着顺手,但重了点’之后。” 托雷基亚站在台面另一侧,浅蓝色的手臂交叉抱在胸前,视线落在窗外,像是在用这种漫不经心的态度来告诉伊咕,你不想要多想。 “正好在调试一批新的能量传导材料,你的能量频率和这批材料匹配度最高。顺手多做了一把。” “托雷你真是太好了。” “是顺便。” 伊咕把光刀举起来,对着光,让那些淡金色的纹路在她视野中流动。刃身很轻,比艾斯伯伯那把轻了大半,握在手里的平衡感恰到好处,像是专门量过她的手臂长度和握力习惯。 “……托雷。” “嗯。” “我爱上你了。” 托雷基亚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他哼了一声,“你怎么报答?” “请你喝酒。” “光之国的能量酒不算酒。” “那就去地球喝。”伊咕把光刀收纳到腰侧的储物袋,转过来面对他,“我听说地球上的酒吧很热闹,那种真正的酒,不是科技局那种用来做实验的溶剂。” 托雷基亚终于从窗外收回目光,落在她脸上。她站在那里,鹅黄色的眼灯在光线下亮晶晶的。 “……你爸爸知道你要去地球喝酒吗?” “不知道。” “那他知道你喜欢雷欧吗?” “也不知道。” “你倒是很会安排,翘班、偷跑、搞禁忌——你确定你是一向古板的赛文的女儿?” “奥王说我是赛文亲生的。” “你连奥王都攀上了。”托雷基亚酸唧唧的。 伊咕听出了闺蜜的醋意,“那不是我弟在他那里训练吗。” “高门大户就是和我这种小人物不一样。”托雷冷哼一声,“哼,菁英式战士训练。” “托雷也很厉害的嘛,发明那么多的新式武器,如果没有托雷我出任务会被怪兽打死的,托雷才是最重要的的,没有托雷我根本活不下去的~”伊咕摇着托雷基亚的膀臂,哄这个小心眼的不开心闺蜜。 托雷基亚很受用,哼哼唧唧,“那走吧,去喝你要喝的什么酒。” 伊咕的猫耳头冠完全欣喜地竖起来,她这个好闺闺就是口是心非。 —— 城市的光线正在从傍晚的昏暗过渡到夜晚的霓虹。 街道上人来人往,声音从各个方向来,汽车喇叭、商店音响、路人的笑声、远处某个工地上断断续续的电钻声,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正在沸腾的汤。 伊咕站在一条小巷的巷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人类的皮肤,温热的,指尖的触感和奥特形态完全不一样。她穿着一件乳白色的针织衫,领口宽松地堆在锁骨上方,露出一条极细的银色项链,坠子是一枚小小的叶片形状,边缘有镂空的纹路。 外面套了一件浅驼色的短风衣,剪裁干净利落,腰间松松系了一条黑色细皮带。柔顺的头发垂到腰际,发尾微微卷着,在霓虹灯初亮的微光中泛着深黑里带一点栗色的光泽。她长了一张让人看了会想多看两眼的、冷清的脸。 托雷基亚从她身后走出来,他还有点不适应人类的形态,穿着一件纯白色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露出细瘦而线条分明的手腕。 半长的黑发垂到肩膀,发尾带着几缕浅蓝色的挑染,在霓虹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光。五官有种雌雄莫辨的美感,像个好看的男孩又像个冷淡的女孩,嘴角那抹嘲讽的弧度让人觉得,不管他是男是女,他都不会想跟人说话。 伊咕看了他一眼,“你看起来容易被搭讪欸托雷。” 托雷基亚看了她一眼,“你看起来像那种会主动搭讪别人并被对方骂走的人。” “好恶毒啊托雷,我明明也是一个大美人好不好。” 他走在前面推开了酒吧的门。 声音和光线同时涌了出来,嘈杂的音乐、玻璃杯碰撞的叮当声、人的笑声和喊叫声混在一起,像一堵看不见的墙迎面扑来。 灯光是昏暗的,霓虹色的,在烟雾和灰尘中缓慢地旋转着,在地板上投出不断变化的光斑,像一只正在呼吸的活物。舞池里挤满了人,男男女女在闪烁的灯光中摇摆着身体,在笑,闭着眼,贴在一起说悄悄话,嘴唇几乎贴着耳朵。空气中混合着酒精、香水、汗水和某种甜腻的气息,纠缠在一起,像一层看不见的膜贴在皮肤上,黏糊糊的。 伊咕被这阵势震了一下,下意识攥了一下自己颈间那枚叶片形状的坠子。金属边缘的凉意从指尖传进来,有点后悔,这和她想的不一样。 “……后悔了?”托雷的冷淡声音在嘈杂的环境里像一股清流。 “没有。”伊咕挺直了背,“只是没想到这么吵。” “地球上的酒吧就是这样,越吵越有人喜欢,人们付钱就是为了淹没自己。”托雷基亚侧过身,从人群的缝隙中穿过去,动作不大但很精准,像一条鱼在礁石间游动,他在吧台角落找到了两个空位,坐下来。 “坐这里,背靠墙,视野开阔,不容易被发现。” 伊咕在他旁边坐下,吧台是深色的木质台面,表面被无数杯底磨得发亮,在昏暗的灯光中泛着一种旧旧的、温润的光。酒保是一个留着灰色胡子的中年男人,正在用一块白布擦一只玻璃杯,动作熟练而漫不经心。他的目光从吧台上方扫过两个人,在他们脸上各停了一瞬,没有说话。 托雷基亚抬手示意了一下。酒保走过来,把擦好的杯子放回架上,“两位喝什么?” 托雷基亚看了一眼吧台后面那排五颜六色的酒瓶,“一杯大都会。” 酒保看了他一眼,“那东西后劲大。” “我知道。” “我和他一样。”伊咕说。 “给她调一杯蓝色夏威夷。”托雷基亚不容置疑。 酒保耸了耸肩,转身去调酒了。伊咕侧过头看着托雷基亚,她看着他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的霓虹灯光里泛着一点点幽蓝的光。 “大都会是什么?” “酸甜口的,好喝,起来劲大,适合我今天的心情。” “你今天什么心情?” “想忘掉一些事情的心情。” 酒保把两杯酒分别推开,杯壁上凝结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在灯光中泛着冷光。 伊咕端起来观摩,醒目的海水蓝,搭配碎冰模仿浪花,加椰汁后显现出雾蒙蒙的蓝白色,视觉上的调色盘,酸甜清爽,带着柠檬的酸味和热带风情。顺滑的液体从喉咙滑下去之后,像是被什么东西点燃了,从胃里升起一股热流,顺着血管蔓延到四肢,整个人像是被泡进了一池温水里。她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地、持续地托着她的胸口。 “……好喝。”她说。 “好喝是因为你没喝过别的。” 伊咕又喝了一口,那股暖意更明显了,从胃里扩散到胸口,再到肩膀和手指。她感觉到自己的思维边缘开始变得模糊,像一层薄雾慢慢漫上来,把那些尖锐的、清晰的东西的边缘都磨钝了。 “托雷。” “干嘛,这个酒精度数不高,适合新手,别跟我说你醉了。” 伊咕看着他,他坐在霓虹灯光中,白色的衬衫被染成了一种暧昧的蓝紫色,半长的黑发垂在肩侧,那几缕浅蓝色的挑染在暧昧的灯光下散发着魅惑。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各自喝着杯里的酒。音乐换了一首,更慢一些,带着一种低沉的贝斯节奏,像悸动的心跳,灯光也跟着暗了一些,从旋转的霓虹色变成了更柔和的、像烛火一样的光。伊咕看着舞池里那些在昏暗灯光中缓缓晃动的人影,看着一对年轻男女额头抵着额头,不说话,她看了很久。 “托雷。” “嗯。” “你心里的那位,他是什么样的人?” 托雷基亚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住了,他看着舞池里那些晃动的人影,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他是那种会发光的人。” “哪种光?” “灿烂的光芒,耀眼的像太阳。”他的声音放轻了一些,温柔几乎从浅琥珀色的眼睛里溢出,“他走过来的时候,你不需要想‘我要不要抬头看他’,你已经抬起头了。” 伊咕安静地听着,“……那他看到你了吗?” 托雷基亚沉默了很久。“……,看到了,但他看到的是‘朋友’。” “那你希望他看到的是什么?” 托雷基亚端起杯子喝了一口,“……你说呢?小甜心?” 伊咕有点悲伤的看着他,托雷基亚坐在吧台旁边,白色衬衫的领口微微敞着,半长的黑发垂落在肩侧,那几缕浅蓝色的挑染像勾引一样轻轻晃动,他端着酒杯的手指正沿着杯沿缓慢地滑动,像是在抚摸一件他舍不得放下的东西。 “……你告诉他了吗?” “没有。” “为什么?” “因为有些事情——说出来也不会改变什么,只会让两个人都不舒服,不复从前。” 伊咕低头看着自己面前已经空了的酒杯,看着那些在昏暗灯光中微微残留的水渍。 “……我也一样。” 托雷基亚看着她,“雷欧?” “嗯。”伊咕说,“他看我的时候,是‘哥哥看妹妹’的眼神。” “那你希望他看你的眼神是什么样的?” 伊咕沉默了。 托雷基亚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来,看着舞池里那些晃动的人影。“……你打算告诉他吗?” “不知道。” “你怕什么?” 伊咕想了想。“……怕他说‘我一直把你当妹妹’,还怕可能会有更糟糕的结局。” 托雷基亚面带苦涩,“那确实是糟糕的情况。” “你也是?” “我也是,怕他说‘我一直把你当朋友’。”托雷基亚端起杯子,“我们俩都喜欢上不应该喜欢的人,不敢开口,害怕失去。” 伊咕端起自己的杯子碰了一下他的。 “真是糟糕。” 他们喝完了第一杯,又叫了第二杯,还是托雷点的,伊咕的是白俄罗斯,托雷的是尼格罗尼。 深琥珀色基底上浮着一层乳白色鲜奶,摆在低矮老式杯里,伊咕喝了一口,“有咖啡的味道,还有奶油,酒味更突出了。” “这个是成年人的奶味鸡尾酒。” “酒的味道有点重。” “那你来尝尝我的。” 伊咕又喝了一口尼格罗尼,苦涩的草药味带着一种奇异的灼烧感,“……托雷基亚。” “嗯。” “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那个人的?” 托雷基亚端着那杯透明偏橙红的酒液,“……很久了,久到我记不清了。”他说,“我只记得他像太阳一样毫无征兆的闯进了我的世界。” 伊咕没有说话,她能感觉到他声音带着压抑已久的痛苦。“……你后来还见过他吗?” “见过。”托雷基亚说,“他经常来科技局,有时是来拿装备,有时是路过。” 托雷看着舞池里那些在昏暗灯光中轻轻摇摆的身体,过了好一会儿继续开口:“我很高兴见到他,但高兴完之后会更难熬,因为他又走了。” 伊咕看着好友,他坐在霓虹灯光中,撕破自己的伪装,露出盘踞爱意的心脏“……那你希望他来吗?” 托雷基亚沉默了一下,“……不希望。” 伊咕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一个穿着深蓝色西装的男人端着酒杯走过来,在伊咕旁边站定。他看起来三十岁左右,身材高大,梳着整齐的背头,嘴角带着一种被酒精修饰过的、松弛的笑容。“一个人?” 伊咕抬头看了他一眼,她的目光从他脸上扫过,像在扫描一件不太重要的东西,又落回到自己面前那杯酒上。“两个人。” “哦?”深蓝色西装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托雷基亚,“……这位是?” “我老公。” 深蓝色西装的表情僵了一下,“抱歉打扰了。” “知道就好,赶紧走吧。” 深蓝色西装看了一眼托雷基亚,在霓虹灯的余晖里,托雷基亚的面孔介于男女之间,那张脸在昏暗灯光下像一幅被反复修改过的画稿,美得让人多看两眼,但又冷得让人不再敢看第二眼。 他端着酒杯的手指细瘦而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姿态懒散却暗含距离。 托雷基亚看着伊咕“……你真的一点面子都不给人家留。” “他不需要面,他需要的是回家照照镜子。”伊咕感觉自己和托雷在一起久了,也变得毒舌了。 祸不单行,一个穿着红色短裙的年轻女人走过来,手里端着两杯酒。她看起来二十五岁左右,大波浪卷发,妆容精致,带着一种自信的、熟练的松弛。 她在托雷基亚旁边站定,弯下腰,把一杯金汤力放在他面前,“请你的。” 托雷基亚低头看了一眼那杯酒,转手递给伊咕,“你尝尝,这个也好喝。” “你在干什么?”女人有点愠怒。 “给我了就是我的。”托雷基亚带着一种松弛感。 红色短裙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目光在他那张雌雄莫辨的脸上来回扫了一遍。“你这人真有意思。” “我知道我很有趣。” 伊咕在旁边看着,最后还是拿起那杯酒喝掉了,“还挺清爽的。” “我知道。” “你为什么不喝她的酒?真留给我喝?” 托雷基亚沉默了一下。他看着舞池里那些晃动的人影,看着那些在昏暗灯光中忽明忽暗的面孔。“……因为不是想要的那个人请的。” 伊咕没有说话,也瞬间不想要喝酒了。 “……我们怎么这么惨。” 托雷基亚低头看着她的手。她的指尖在昏暗的灯光中泛着温润的、带着珍珠光泽的淡粉色。“……因为我们都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不是很幸运吗?” “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却得不到,比不知道更惨。” 伊咕沉默了一下。“……你说得对。” 第三轮,托雷基亚点了一杯“美式佬”给伊咕,自己拿了“教父”——琥珀色的液体,闻起来有一股烟熏的、深沉的气息。 伊咕已经喝得有些多了,她的脸颊泛着一层淡淡的红晕,深褐色的瞳孔在昏暗的灯光中比平时更亮了一些,像被酒精洗过的宝石。她把头靠在吧台上,下巴搁在自己交叠的手臂上,侧着头看着托雷基亚。“托雷基亚……” “嗯。” “你说……如果我们直接表白结果会不会不一样” 托雷基亚端着那杯教父,“不会。” “为什么?” “因为什么都没有理清就贸然上场,只会输的一踏涂地。” 伊咕沉默了一会儿,“……你说得对。” 她忽然想到什么,轻声说:“托雷基亚。” “嗯。” “你会打架吗?” “不会。” “那如果现在我们在街上打架——会怎么样?” 托雷基亚看了她一眼,“你会被拘留,被警备队训话,你爸爸会生气,希卡利会让我写检讨加班并没收我的假期。” “……那还是算了。” 他们准备走了的时候,伊咕已经有些坐不稳了。她扶着吧台站起来,身体晃了一下。托雷基亚伸手扶住了她的手臂。 “……你喝多了。” “我知道。”伊咕靠在他肩膀上,“但我还想喝,我现在真的好想雷欧哥。” “不能再喝了,再喝你会吐在街上。” “我想雷欧哥。” 托雷基亚也有点晕,脑袋疼,没有办法理智思考,但是他尽力保持冷静,“……我送你回去。” “不要回去。”伊咕抓住他的手臂,“再待一会儿。” 托雷基亚沉默了一下,“好,再待一会儿。” 他们从酒吧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两点了,街道上的霓虹灯还在亮着,行人少了很多,只有偶尔几个醉醺醺的路人摇晃着走过,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风从街道尽头吹过来,带着一种湿漉漉的、混着晚风和露水的气味。 伊咕靠在墙边,仰头看着天空中那片被城市灯光染成橙红色的云层。“……地球的晚上真好看。” 托雷基亚站在她旁边,双手插在口袋里,半长的黑发被夜风吹得微微飘动,“……光之国的晚上更好看。” “光之国没有晚上。” “所以光之国永远好看。” 伊咕笑了一声,那种笑带着酒精的余韵,软软的,像被泡软了的棉花,“光之国是有你情哥哥才好看。” “……” 他们在一条小巷的角落里坐下来。地面是湿的,像是刚被洒水车喷过,反射着远处霓虹灯的彩色光斑。伊咕靠着墙壁坐着,风衣下摆铺在地面上,乳白色的针织衫领口微微松着,那枚叶片形状的银色坠子在昏暗的灯光中泛着细碎的光。她侧过头,看着坐在旁边的托雷基亚——他靠着墙,半长的黑发散落在肩头,天蓝色的挑染在灯光中泛着细碎的光。他低着头,睫毛在颧骨上方投下一小片阴影。 “托雷基亚。”她开口了,声音带着酒精的尾韵,比平时颤抖。 “嗯。” “你以后会离开光之国吗?” 托雷基亚沉默了,“……也许会。” “为什么?” “因为那里没有人给我想要的东西。” “那里不是有泰罗吗?” 托雷基亚头脑发胀,看着远处那些在霓虹灯中闪烁的光斑,“不够,远远不够。” 伊咕没有说话,她靠在他的肩膀上,感觉到他衬衫布料下肩膀的温度,比他看起来的要暖和。“……你会找到的。” 托雷基亚侧过头看着她,温柔的说,“我希望你也是。” 巷子口传来脚步声。 三个男人走进巷子,他们穿着花哨的衬衫,头发染成各种奇怪的颜色,走路的时候肩膀一摇一晃的,像是被某种他们自己也不太明白的自信驱动着。最前面那个染着金发的男人嘴里叼着一根烟,烟头的红光在昏暗的灯光中一明一灭。 他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烟雾,然后把烟头丢在地上,用脚碾灭。他看到墙角坐着的两个人,脚步慢了下来。 “……哟,这大半夜的,在这儿坐着两个大美女。” 他说话的时候酒气隔着好几步都能闻到那种廉价的、混合着劣质香烟的刺鼻气息。他身后的两个同伴交换了一下眼神,然后各自往左右两侧散了半步,封住了巷口的退路。这个动作很熟练,像是做过很多次了。 伊咕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她的动作很慢,深褐色的瞳孔在昏暗的灯光中亮着,目光从他油腻的金发扫到他脖子上那条银色的假链子,再到他脚上那双沾着泥的白色运动鞋,最后落回他脸上,她没有说话。 金发男显然不满意这个沉默。他往前走了一步,蹲下来,把手撑在膝盖上,凑近了伊咕的脸。他身上那股混合着汗味和廉价香水的酸腐气息扑面而来。 “……跟你说话呢。听不见?这大半夜的,你们两个在这儿坐着,是不是在等哥哥们来陪?” 伊咕看着他的脸,看了两秒,她感觉到托雷基亚的身体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调整坐姿,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小心我打死你们。” 金发男的表情变了一下,他站起来,把嘴里的烟蒂吐掉,低头看着她,脸上那种装出来的轻佻收起来了,换上了一种更直接的、更不耐烦的东西。“……臭*子,别敬酒不吃吃罚酒。这么晚了,两个人在这种地方坐着,不就是为了找人陪吗?装什么清高?” 伊咕看着他,托雷基亚说话了, “你的逻辑很有趣,我们坐在这里,就等于‘在等别人来陪’。那你们三个走进这条巷子,是不是也等于‘在等挨揍’?” 金发男愣住了。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两个同伴——那两个人也愣住了,像是没料到她们会说出这种话。金发男转回来,笑了一声,那种笑是油腻的、被酒精浸透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小嘴巴挺厉害啊。那哥哥就来试试你这张嘴到底有多厉害——” 他的手朝托雷基亚的肩膀伸过来。 伊咕的手抬了起来。她做这件事的时候动作不大,像是身体的本能:她扣住他的手腕,翻转,借力——金发男整个人被她带得往前踉跄了一步,手腕被反拧到背后,发出一声短促的、疼痛的吸气声。伊咕侧过身,用膝盖在他腿弯处轻轻顶了一下,金发男就跪下去了。 他的脸朝下,额头差一点磕在地面上,整个人以一种屈辱的姿势半跪在湿漉漉的地砖上,手腕还被别在背后。 “你——你他妈——”金发男的脸因为疼痛和愤怒涨成了紫红色。 第二个男人冲了上来。他的体格比金发男大一圈,拳头带着风声朝伊咕砸来。伊咕已经松开了金发男的手腕,往后退了半步——恰好退到他的攻击范围之外。那个男人扑了个空,拳头砸在空气中,身体因为惯性而前倾。伊咕侧身让过他的冲势,伸手在他后背踹了一脚,力道不大,但足够让他失去平衡——他整个人扑倒在地面上,下巴磕在湿漉漉的地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他的嘴里骂了一句含混不清的脏话,挣扎着想爬起来,但膝盖又被伊咕踹了一脚,又趴了回去。 第三个男人站在巷子口,看着这一幕,他感觉到伊咕身上带着血腥的肃杀气势,他看了一眼地上捂着手腕的金发男,看了一眼正在试图爬起来的同伴,又看了一眼伊咕——她站在那里,风衣下摆在她刚才的动作中被带得微微扬起,重新垂落下来,头发在夜风中轻轻拂动,颈间那枚叶片形状的银色坠子在昏暗的灯光中晃了两下,最后安静下来。 她的表情在星光下晦暗不清,站在那里,周身煞气好像真的能把他杀了。 第三个男人犹豫了大约两秒。转身跑了,脚步声在巷子口急促地远去,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了。 金发男从地上站起来,捂着自己被拧过的手腕,嘴里还在骂着什么:“你——你等着——”他的声音在发抖,不知道是因为疼还是因为害怕。 伊咕低头垂首,眼睑半覆,戾气隐隐外泄,“你现在最好离开,我现在很想要肢解小东西。” 金发男看着她,眼睛里还带着那种不甘和恐惧混在一起的光。他张了张嘴,像是想撂一句什么狠话,但看到她的表情之后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弯腰拉起地上的同伴,两个人互相搀扶着,一瘸一拐地往巷子口逃去,走到巷口的时候,金发男回头看了伊咕一眼。这次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看了她一眼,转过头,和同伴一起消失在了巷口外的霓虹灯光中。 伊咕站在原地,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她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手掌还有一点发麻,那是用力和肾上腺素消退之后的余震。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在昏暗的灯光中泛着淡粉色,没有伤。她把手收回来,垂在身侧,转身走回托雷基亚身边,重新在墙边坐下来。 托雷基亚坐在旁边,看着她,没有说话,“你看起来真想要杀人。” “我知道。”伊咕靠在他肩膀上,“但我不想把事情闹大。” “你已经把事 情闹大了。” “至少我没拧断它。” 托雷基亚的嘴角翘了一下。“……你真的很凶,这下我相信你是赛文的女儿了。” “我爸爸用实战训练出来的。” “……你爸爸知道你用他训练你的东西打地球上的小混混吗?” “不知道。” 托雷基亚沉默了一下。“……他知道了会怎么想?” 伊咕想了想,“不知道。” 托雷基亚看着她,他靠在她的肩膀上,身体紧贴浅驼色风衣的布料,伊咕头发在夜风中轻轻拂过他的手臂。 “你们真是一脉相承啊。” “……可能是的。” 巷子口传来了警笛声。 声音由远及近,在凌晨安静的街道上格外刺耳,伊咕和托雷基亚对视了一眼,眼里带着:该来的躲不掉,就是不知道黄毛中哪个龟孙报的警的意思。 一辆白色的巡逻警车停在巷口,车门打开,两个穿着制服的巡警走下来。他们看到墙角坐着的两个人,一个穿着浅驼色短风衣的年轻女人侧身靠着墙,一个穿着白色衬衫的年轻人靠在她的肩膀上。 巡警的脚步没有停,直接走了过来,手电筒的光在昏暗的巷子里来回扫着,从他们的脸上扫到地面,又从地面扫回来。 其中一个年长的巡警皱了皱眉。“……你们俩在这儿干什么?” 伊咕抬起头看着他,深褐色的瞳孔在手电筒中缩小。 “……休息。” “休息?大半夜的,在小巷子里休息?” 托雷基亚娇弱的开口了:“……我们刚被三个人骚扰。她把他们打跑了。” 巡警看了看伊咕——一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年轻女人,穿着讲究,面容精致,靠在墙边,一副喝了酒之后快要睡着的样子。 又看了看巷子里那些明显是打斗留下的痕迹——地砖上的擦痕,墙壁上被什么东西蹭过的印记,还有一截被踩灭的烟头。 “……你打的?” “对。” “……你一个人?” “对。” 年轻的巡警沉默了一下,看了一眼年长巡警,年长巡警点了点头,转身往巷子口走去,大概是去确认情况了。年青的巡警把手电筒的光收回来,又看了一眼伊咕和托雷基亚,过了几秒才开口:“……你们俩,都跟我走一趟吧。” —— 警局不大。白色的墙壁在日光灯下泛着冷光,地板是浅灰色的瓷砖,被无数脚步磨得失去了光泽,空气里有一种淡淡的消毒水气味,混着旧纸张和金属的味道。 伊咕和托雷基亚并排坐在大厅角落的长椅上,两个人的手都放在膝盖上,像两个被老师叫到办公室的学生。 伊咕的酒劲正在慢慢退去,打架和警笛把她从那种晕乎乎的状态里拽了出来,但头还是有点晕,像被一层薄薄的棉絮裹着。她感觉到托雷基亚坐在旁边,依靠在她肩上。 年长的巡警坐在对面的办公桌后面,正低头在表格上写着什么,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三个小混混被带到了另一间询问室——隔着玻璃墙能看到他们的轮廓,金发男正坐在椅子上揉着手腕,表情是那种“我怎么这么倒霉”的不甘。 “你们俩。”巡警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叫什么名字?” 伊咕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看了一眼托雷基亚——他也正好在看她。两个人对视了一瞬,达成了某种默契,托雷基亚开口了:“行政拘留?” 巡警没说话,“名字?” “诸星伊咕。”“雾崎万象” 巡警看着两个年轻人叹了口气,然后指了指桌上的座机,“打吧联系家里人,别太久。” 伊咕站起来走到电话旁边,她拿起听筒的时候,她等了几秒,开口了,声音很小,随手发了一个奥特签名——爸爸我在地球警局来救我。 托雷基亚也如法炮制,他接过听筒,也按了一串号码,瞎按的,随手发了他的奥特签名——希卡利我在警局来捞我 两个人回到长椅上坐下,日光灯在头顶发出均匀的嗡鸣声,白色的光线落在他们身上,把他们投在地板上的影子拉得很长。伊咕靠在椅背上,侧过头看着托雷基亚。他坐在那里,白色衬衫的领口微微敞着,半长的黑发垂落在肩侧,浅蓝色的挑染在日光灯下泛着冷色的光芒,他看起来比在酒吧的时候清醒一些。 “托雷。”伊咕先开口了。 “嗯。” “你为什么不找泰罗?” “你嫌事情还不够乱?”托雷基亚说。 “希卡利来?” “你不如先想想自己。” 伊咕沉默了,“你觉得我爸爸会生气吗?” “会。” “我了解泰罗和他周围所有人的信息。” 变成阴暗系了啊,托雷。 —— 警局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眉眼锐利,步幅稳重岁月带来的成熟感淬炼在他举手投足中,他的目光迅速扫过整个房间先看到禁闭室坐着的伊咕,确认她没有受伤,才移开。 他走到伊咕面前停住,低头看着她。 “爸。”伊咕仰着头喊道。 她看到他风衣下摆还沾着一点夜露的痕迹,看到他的头发被风吹得微微有些乱,赛文来得很快,几乎是接到信号就出发了。他站在她面前,日光灯的光从他头顶照下来,在他脸上投出明暗交错的轮廓。 “喝酒,打架还进局子。”赛文看起来冷静自持,但是伊咕感觉大事不妙。 “原因呢?” 伊咕张了张嘴,“我朋友失恋了,我陪他出来喝酒。” 赛文看了托雷基亚一眼,托雷基亚坐在长椅上,白色衬衫的领口敞着,露出精致的锁骨和胸口,半长的黑发有些散乱,但表情还算镇定,正迎着赛文的目光,赛文收回了目光,又重新看着伊咕。 “回去再说。” 身后又有人走了进来。这次是一个黑色皮夹克的男人——身形清瘦,黑色短发在日光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面容温和,但是笑的时候也带着一种让人不敢亲近的距离感。 他走到托雷基亚面前,低头看着他,“喝多少?” 托雷基亚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喝多少。” “大都会?” “喝了。” “尼格罗尼?” “喝了。” “教父?” “也喝了,还有老友。” 希卡利沉默了一下,“……你倒是喝得全。” “难得出来一次。” 希卡利没有再说话。他弯下腰把托雷基亚从长椅上扶了起来,然侧过身,把他的一条手臂架在自己肩膀上,转头看了赛文一眼。“……我先带他走。” 赛文点了点头。 希卡利架着托雷基亚往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托雷基亚侧过头看了伊咕一眼,伊咕看到了他眼里的自求多福,门合上了。 警局里只剩下伊咕和赛文,年长的巡警走过来和赛文低声交谈了几句,赛文递过去一张证件,巡警看了看,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他走回办公桌后面继续填写那些表格,像是这件事已经结束了。 “出去再说。”赛文说。 东京的晚风中,赛文站在伊咕面前,低头看着她,她坐在长椅上,浅驼色风衣的下摆沾着一小块水渍,乳白色的针织衫领口微微松着,那枚叶片形状的银色坠子在日光灯下泛着温润的光。 她仰着头看他,深褐色的瞳孔在日光灯下熠熠生辉,“爸爸。” 赛文看着她,叹了口气,在她旁边坐下,他看着远处倒映着霓虹灯的黑色湖面,声音放轻了一些,“……你长大了。” 伊咕没有说话。 “你以前不会半夜跑到地球来喝酒。你以前不会打架。你以前不会需要我来警局接你。”他顿了一下,“……你会做这些事,说明你在长成一个独立的人,有自己想法了。” 伊咕侧过头看着他,赛文的侧脸在日光灯下被勾出一道冷峻轮廓,“爸爸。” “我还是有些欣慰的。” “你是不是觉得我变了?” “……变了,但变是正常的。” “那你更喜欢以前的我还是现在的我?” 赛文侧过头看着她,同样深褐色的瞳孔在日光灯下里面有一种像冰面下的暗涌那样缓慢流动的光,“你是我的孩子,怎么样都喜欢。” 伊咕没有说话,她把头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伊咕。”他开口了。 “嗯。” “你有没有喜欢的人?” 伊咕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蜷了一下,“……为什么这么问?” “你刚才说‘朋友失恋了’,你陪朋友出来喝酒。”赛文说,“你不会为了一般的朋友做到这个程度,是你自己想要喝的吗?”,赛文侧头看着自己的孩子,像猫咪一样敏感纤细的女孩,怎么被欺负成这样。 伊咕沉默了。 “嗯。” 赛文没有继续追问,他看着波光粼粼的湖面,过了很久才开口,“……那个人知道吗?” “不知道。” “你打算怎么做?” “……不知道。” 赛文点了点头,他不想要知道那个人是谁,什么的人让他的女孩醉成这样,他只是坐在她旁边,让她靠在他的肩膀上。 “……不管那个人是谁,他对你怎么样,你都要记住一件事。” “什么事?” “你的爸爸还有弟弟都在你身后。”赛文说,“不管你遇到什么事,我们都会为你撑腰。” 伊咕感觉到自己的鼻头有些发酸,她靠在赛文的肩膀上,有点想要哭出来的感觉。“……爸爸。” “嗯。” “我好想你。” 赛文没有说话。他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顶,和他以前碰她猫耳头冠的时候一样。 “……走吧,我带你回家。” 他们站起来,凌晨的街道很安静,霓虹灯还在亮着,光比之前暗了一些,像一场正在缓慢退场的舞会,而晨光好像在酝酿。 伊咕走在他旁边,步伐不快不慢,刚好和他并肩,夜风从街道尽头吹过来,带着一种湿漉漉的,露水的气味。她把风衣的领子拢了拢,手指碰到那枚叶片形状的银色坠子,金属边缘还是凉的。 “爸爸。” “嗯。” “刚才和我一起喝酒的那个。”伊咕说,“他是科技局的,帮我做了很多装备。他送了我一把刀——和艾斯伯伯那把很像,但我这把更好。” 赛文侧过头看她,“……什么刀?” “光刀,他自己做的,他是一个很好,很温柔,很善良的人” “嗯。” “他喜欢一个人,但是他们永远没有机会在一起。” 他们走过了两个街口,霓虹灯的颜色从蓝色变成了红色,又变成了绿色。伊咕走在他旁边,感觉到夜风把她风衣的下摆吹起又落下,在身后发出轻微的沙沙声。“……爸爸。” “我在。” “你会不会觉得我交的朋友不太好?” 赛文想了想。“他没有拦住喝酒,还没有拦住你打架。” “……他拦了,但是他太弱了,没拦住,他什么也拦不住。” 伊咕沉默的走在赛文旁边,感觉到夜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侧,她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去找那个人,她也不知道托雷基亚会不会去找他的那个人。 穿过凌晨空旷的街道,穿过那些正在变暗的霓虹灯光,穿过正在慢慢褪去的夜色,她的步伐比之前稳了一些,带着凉意的晨风把她颈间那枚叶片形状的银色坠子吹得轻轻晃动。 “……爸爸。” “嗯。” “下次我不会在警局过夜了。” 赛文深深看了她一眼,“……你最好不要。” 伊咕笑了,像日出漏下碎光落在眉眼,“不会的,没有下次。” 56. 等待进入网审 伊咕六岁到七岁之间,在被赛文发现的,那时候她是一个人,没有父母,没有名字,没有任何可以证明她自己是谁的东西,赛文把她带回了家,安置在诸星宅,给了她姓氏和一个家,差不多在同一时间,雷欧加入了MAC队。 所以伊咕和雷欧的认识,是从她六七岁(外貌年龄),他TV设定20岁,奥特曼年龄换算25岁,那年开始的,雷欧是MAC队里最年轻的队员,她是队长家里刚被收养的小孩。 从七岁到十六岁,伊咕在地球上长大,她上学,吃饭,在诸星宅的院子里跑来跑去,她开始承认赛文和雷欧,从赛文哥到赛文“爸爸”,叫雷欧“雷欧哥哥”,她的整个童年都在那个时期,赛文是队长,也是父亲。雷欧是队员,也是哥哥。 伊咕十六岁那年,圆盘生物来袭,MAC队全灭,赛文失踪,伊咕在废墟里翻到了父亲的徽章,失去得到又失去,雷欧也失去所有,两个人相互扶持从战场上回来,在那之后,他们两个人住在一起,雷欧住在她隔壁,每天陪她吃饭,听她说话,两个人一起战斗,雷欧带着小孩出去散心,慢慢开导,她在那两年里慢慢恢复,慢慢站起来。 伊咕十八岁那年,打倒了最后一只圆盘生物,她决定离开地球,她想去走一走父亲走过的路,看一看那些他曾经战斗过的星球,雷欧没有拦她,他送她上了飞船,目送她离开。 他多留了一段时间,处理完地球上的收尾事务,也返回了光之国。 伊咕离开地球后,在宇宙中独自旅行了很多年,她沿着赛文曾经的足迹,走过了无数个星球,彻底从一个孩子变成了一个成年人。 在那段时间里,光之国发生了很多事。赛文回到了光之国,有了一个儿子,取名赛罗。赛罗出生、长大、被送去K-76接受雷欧的训练。到超银河传说大战爆发时,赛罗大约是十六岁,雷欧因为是长生种大约是二十五岁,赛文也由于已经成年多年了依然是四十多岁不变,泰罗和托雷基亚大约是三十岁。 伊咕参加超银河传说大战时(并没有和飞鸟接触,,两个人错开了),已经二十多岁了,她比赛罗大几岁。她在那场战斗中第一次见到自己的弟弟,不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那种认识,而是在战场上第一次看清彼此的脸。战后她和赛文和好,赛文抱住了她和赛罗。那是他们三个人第一次完整地站在一起,有人说这时候按照宇宙年龄泰迦还没有出生,但是我私设已经出生了,以泰罗的年龄算,他19岁就生子了,宇宙年龄和TV年龄还是就是很混乱的,这里就按照TV年龄算,成年之后年龄几乎就不变了,就以人间体算,要不然以后写小陆应该会绕晕吧,以人间体算年龄。 在那之后,伊咕离开了光之国,通过某种方式进入了另一个时空的地球,那个地球上有戴拿奥特曼,即飞鸟信的年轻人,为了观察地球和后辈(严格来讲应该算是伊咕前辈,按照戴拿设定来说他也是几千万的超古代战士)她在那里成了研究员,成了他的师傅。 —— 她训练飞鸟的时候,已经是一个走过很多路的人了,她经历过MAC队的覆灭,经历过和雷欧相依为命的那两年,经历过宇宙中的长途旅行,经历过与父亲和弟弟的重逢。她不需要从飞鸟那里得到什么,她看见飞鸟追逐父亲的幻影,就想到曾经的自己。 补充此时伊咕状态和对飞鸟的看法: 在第四十五章暴怒里,她锋利、克制、冷静到近乎残酷,在她不是被飞鸟拽进雨里的人,她是站在雨幕边缘更像一个蜘蛛,等着飞鸟自己撞上来,给她机会撕开他的面具。 在飞鸟眼里,伊咕“精致的侧脸被檐灯的光照亮,带着淡淡冷清,右眼角下方那颗我见犹怜的泪痣。”,伊咕是被灯光和雨水勾勒出来的,冷清是第一印象,泪痣是柔软的信号。自然界中美丽的东西往往有毒,尤其是过分艳丽的,飞鸟打破安全距离又低估了伊咕的危险性,必定要栽大跟头。 在奔跑的过程,她全程都在挣脱飞鸟的手,但她挣脱的方式不是“逃离”,而是“保持距离”,她用力往回挣了一下,试图将她的手指从飞鸟的掌心里抽出去。她的肩膀向身后倾斜,重心在向后压。”她的身体在往后,但她的目光是往前看他的。她不是被他拽着走的,她是在确认自己不会被带走之后,才被动的跟着跑了一段。在伊咕被雨水淋湿,一直到准备动手打人的前一刻,她不是被动的,她还是保持着对局势的绝对掌控。 她说“她感觉自己要疯了,她有想要杀人的冲动。”,这不是真的想杀人,这是她意识到自己在失控边缘时,用愤怒把失控压回去的方式,愤怒是最后一道锁,暴怒冲击着,突破了底线,那么接下来的是她的本色,和她的父亲一样的底色。 伊咕的语言比动作更锋利。 “你连我是谁都不知道,你连自己为什么追都不知道”,她一眼看穿飞鸟是在逃避自己,而不是真的喜欢她。 “你追不到你父亲,就来追一个坐在食堂里的人”,把飞鸟最深的伤口翻出来摊在雨里,不给他遮掩的空间。 “你是一个光之战士,你配不上那道光。你轻浮,你丢人。”,在用飞鸟最重要的身份攻击他,因为那是他最在意的东西。 “我会像他训练强大战士一样训练你——用吉普车追着撞你,把你按进土里、撞进墙里,用飞镖让你鲜血淋漓。”这是伊咕的本色,她是极度傲慢的,慕强的,她盲目自信,她可以塑造这个年轻的战士把他塑造成自己想要的模样,她不管不顾飞鸟意愿,傲而不自知,她在用父亲的方式改造飞鸟。她认为这对飞鸟这不是惩罚,这是接管。 我在文中写了伊咕打了飞鸟两巴掌,第一巴掌是她的私人情绪,第二巴掌才是是判断。两巴掌之间的时间差,她在完成一个决策:拒绝他不是终点,把他变成战士才是。 她一开始是愤怒的,但她的愤怒很快变成了某种更冷静的东西,她看到飞鸟骨子里有可以打磨的材质,只是被轻浮的外壳盖住了,她决定亲手撕掉那层外壳。 “我会一直逼迫你这件事,直到你不再需要被推着走。”她对自己的定位不是“被追求者”,她要变成“铸造者”,不是在回应告白,她是在接管他的人生,这是一种非常明显的掌控欲,就像她的父亲“掌控”雷欧(在没有习得新的力量前不允许雷欧上战场,严格要求雷欧服从指挥)一样,这是耳濡目染。 她想要训练后辈,就像是父亲一样,让后辈成为优秀的战士,也想要证明自己和父亲一样优秀,所以她对飞鸟训练包括方方面面,但是都表现了她内心深处想要掌控飞鸟,还有对父亲无意识的模仿,她自以为已经放下了父亲,我在写的时候一直在想,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残酷训练,他是怎么想的?他是怎么能够在伊咕手下坚持住的(是自己强大的毅力?还是对伊咕不清不白的爱慕?),飞鸟有没有感觉到这种近乎病态的掌控欲?他是没有发觉?还是乐的其中?因为飞鸟不是主角,所以我也没有花费更多笔墨。 伊咕的姿态,和赛文如出一辙,她用的是父亲的方式,赛文当年训练雷欧的方式,也是伊咕后来训练飞鸟的方式,她对飞鸟说的话,几乎就是雷欧接受赛文训练时听到的那些话的翻版。 写暴雨的时候状态很不好,我在想伊咕到时是个什么样的人,当时我还没有想到伊咕的归宿,写到后期我终于写到伊咕的身世,这下我就可以再次返回审视伊咕。 *伊咕的“根源”:赛文与安奴的女儿 在分析伊咕的行为逻辑之前,先看到伊咕的根源,伊咕是赛文与地球人安奴的女儿。这个设定是她一切行为的基石。 #父亲的影子:她是赛文的女儿,血液里带着赛文那种冷静的掌控欲和近乎残酷的责任感。 她训练飞鸟时说的话:“我会用我父亲对待战士的方式对待你”——这句话本身就是她对自己身份最直接的宣言,她不是在模仿赛文,她是在延续赛文的方式,这是她血脉里带的东西,就像是赛文对雷欧的掌控,队长对于队员的绝对掌控,严厉的师徒。 7和狮子之间的关系已经超 出正常战友和师徒关系了,但是加入一个废弃的设定,导演曾要求真夏和森次扮演两人是情侣,但是被拒绝了这个设定就有点好理解了,因为他们都是钢铁直男取向正常,两个人之间没有什么暧昧可言,如果这个设定放在伊咕和飞鸟身上,这一切就能够说得通了,两个人的关系会更明晰。 但是我还是喜欢用两个相像的人来解释飞鸟和伊咕,他们都是追逐父亲的影子的人,性格是相似的,都在一条相同的道路上跌跌撞撞,飞鸟以为自己道路的尽头是父亲,所以奔跑,伊咕已经走完了这条路了,她知道路的尽头是什么,尽头什么都没有,走这条路的目的不是到重点找父亲,而是跌跌撞撞走这条路的过程,他们的父亲是同行者,是曾经走过这条路的人,但是不是在终点等候的人,飞鸟的初衷是错误的,但是也误打误撞走上这条路,他不是想要保护地球,他是在追求父亲幻影。 但是光选择了飞鸟,意味着他被认可了,飞鸟过程全错,结果正确,伊咕很新奇,她过来观察飞鸟想要看这个和她那么相似的人会选择什么样的道路呢?结果飞鸟给她拉坨大的。 这就开启了她新的篇章,她的本色出来了。 #母亲的底色:她来自地球的母亲安奴,是温柔且坚韧的。伊咕身上那种藏在冷清外表下的温柔(飞鸟说他看到她的笑颜会感到心安)都来自于她继承了安奴的底色。她不是冷血,她只是把温暖留给值得的人。 这一部分应该是在后续写出来吧,新生代我看的太少了,对后辈的关心应该很难也出来,这一部分我还要构思。 —— 在之后就是布纽来了,她失忆了,被打回了十六岁。她蜷缩在椅子上说“爸爸死了”,“MAC队全灭了”,“雷欧哥哥还在”。那是她最核心的记忆,她失去了父亲,赛文是对伊咕最重要的角色,贯穿她的始终,她的锚点就是赛文,她的底色也是由赛文构成的,雷欧则是将她打碎又重新拼好的人,雷欧也是她过去的枢纽和羁绊,是她存在过的证明,是她破碎时候的支柱。 顺带一提,伊咕是重力系的。 只是现在还没有显露出来,和后辈的关系也是一个让我很苦恼的点。 伊咕不上不下的位置,她是新生代最大的一个,而小辈都没有出来,小梦还在训练就算他高中吧他还没有去地球,希卡利还没有黑化呢,白托都在,泰迦泽塔还是两个小屁孩,还不知道有没有上学,赛罗也是算一个初中生,到新生代成长起来还有段时间,赛罗成长起来也是一个高中生的年纪。 新生代过渡期也应该是由大人们扛起来,圆谷这里感觉都是让小小的兔子去救火,但是小兔子还是一个孩子呀,大人们可以加班加点被剥削,但是小孩子不可以熬夜打工。 毕竟时间线已经乱了,伊咕和赛罗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按照圆谷的时间线小梦已经是完全体了,也是一个独当一面战士了,按照我的设定这是时候希卡利还没有黑化,还知道去警局捞白托,那只能再压缩时间线,凑出过渡期。 真太难了,之后的故事大概就是: 第一次打贝利亚(圆谷的新生代开启)→揍飞鸟→生病后和小鼻嘎泰迦逗猫逗狗→和托雷鬼混(小鼻嘎们长个子,赛罗在挨揍)→希卡利黑化,托雷黑化(小鼻嘎长个子,赛罗准备资源包,跟着姐姐快乐摸鱼)→小梦去地球练副本,奥特兄弟们还有伊咕宇宙大战开副本(小鼻嘎们长个子,赛罗加载资源包,做最后出师的准备)→小鼻嘎资源加载好,赛罗四处救火,新生代开启 大概就是这样顺序,小梦归来大概就是新生代开启了,那赛罗应该能够成年了,不再是可靠的未成年了(笑),赛罗未成年的战斗应该会取消,因为有大人在,小孩子们都好好的,快快乐乐长大就好了,等赛罗长大都是高光,给赛兔子一个痛并快乐的童年。 这样一看,新生代就是伊咕和赛罗的副本了,毕竟已经是可靠的前辈了,帮助一下萌新小可爱们,到时候还真的成长篇了,作者新生代都没有怎么看完过。 57. 等待进入网审 关于雷欧 雷欧这个人不是那盘醋,我的醋是赛文的娃开吉普车撞小孩,是狮七这个CP,但是我在写的过程中我发现雷欧本身就是一个很有魅力的存在。 我一开始的设定只是想要伊咕跟着雷欧成长,跟着他学习,成为一个像他一样的太阳,像雷欧一样成为一个永远打不倒的小英雄,伊咕最初的设定是太阳,她是一个阳光开朗有点调皮的女孩,雷欧只是一个大哥哥,一个搞笑的角色,他有喜欢的女孩,伊咕未来会有喜欢的男孩,但是绝对不能是雷欧,雷欧是伊咕憧憬的哥哥,是一个英雄一般的存在,但是到后来,他们不是兄妹,不是恋人,不是师徒,他们之间的关系,很难用一个词来定义——更像是在废墟上一起站住之后,就再也没有离开过彼此的人。 在MAC队覆灭的雨夜,伊咕十六岁。她在暴雨的废墟里翻出父亲的徽章,她好不容易得到的爱又一次失去,真的很痛,失去了父亲,伊咕大脑宕机感觉有点不真实,她哭不出来,等到凤源出现,拉着她,她才反应过来,在他的臂膀里,让她感觉到真实和安全的地方放声大哭。 凤源也受伤了,失去了他的队长,他队友,他在地球上度过十年的地方,他破碎了,但此刻他不是那个受安慰的人,他身后还有一个孩子,他必须接住她,否则两个人会一起塌陷。 炙热的身体贴在一起,雨淋在他们身上,他们之间已经没有任何距离了,这种近的距离几乎是危险的,因为他们此刻太脆弱了,太需要彼此了,正是这种需要感,才使我觉得凤源才是官配了。 我也在想凤源在这里会有什么感受,他是那个总是不得不坚强、总是不得不支撑一切的人。当小妹妹把脸埋进他胸膛时,他知道了她把自己没有保留彻底交给他,他必须接住她。 如果他接不住她,一切就真的碎了。而他内心某处,他自己也在碎裂。但他没有让自己碎裂,因为在这段脆弱的时刻里,他必须先为她而存在。 伊咕和凤源像是一对共轭遗物,而雷欧奥特曼是伊咕的英雄主义,伊咕本能对凤源充满了依恋。 他们是家人,是半身,是彼此的过去。 在百子之死,雷欧崩塌了,伊咕从他的身后抱住了自己的半身,雷欧没有转身,没有说“一切都会好起来”,他只是站在那里,让她抱着。他让她成为那个“抱住他的人”,这本身就是在告诉她,你是我的唯一。 这是他唯一会的方式,不需要语言,只需要陪伴。 雷欧没有故乡,L77毁了,他在地球上是异乡人,但诸星宅是赛文留给伊咕的家,也是雷欧可以回去的地方,百子走后,雷欧也住进了诸星宅,这是陪伴,也是收留,他们在守候自己最后的家,伊咕十八岁离开地球后,最后的回忆也没有,地球上没有牵挂的了,雷欧回到光之国。伊咕是凤源唯一确认“归属感”的来源,不是光之国,不是地球,是她,她需要他,他也需要被需要。 他们之间的亲密是沉默的、身体性的、用时间堆出来的。 十六岁的伊咕要求他“今晚就要留下来”,他答应了,十六岁的伊咕坐在他腿上,躲进他的怀里,把脸埋进他肩窝,他作为一个成年人,没有推开她这本身就是异常的,超乎边界的。失忆后伊咕抓着他的衣角,他蹲下来,说“我不走”,他们之间的亲密,不是通过告白完成的,是通过无数个“没有离开”的夜晚堆起来的。但是这本身已经大大超越了兄妹的边界。 雷欧在正文里说的所有话,分量最重的一句是“不走”,因为陪伴本身就是最长情的告白。 他在地球上对她说过,在K-76训练场上也对她说过,在实验室废墟中依然对她说过。这是他唯一表达承诺的方式:我不去别处,我会停留在你身边,只要你还在,我就不会离开。 “不走”这个词在雷欧和伊咕之间有着特定的分量。伊咕从小的流浪,六岁被捡起,十六岁再次失去家人,她有过太多次被迫告别,而雷欧对她说的“不走”,是她极少数的、完整兑现的承诺。他甚至不需要多加一句解释,他已经用十年时间证明了这两个字。 雷欧在训练赛罗的时候,是严厉的、精确的、从不松懈的。在伊咕出现在K-76的那一刻,雷欧侧过身,目光穿过风沙落在她身上,他的时间在那一刻停住了,胸肌在呼吸中保持的频率,因她的出现而改变了节奏。 他在她十八岁那年,给她戴上了那枚戒指。他说:“不管你在哪里,遇到危险的时候它会保护你一次,然后告诉我你在哪里。” 这是最接近世俗意义上的表白,他把“我会找到你”这个承诺,做成了无名指上的戒指,伊咕在地球上训练飞鸟的时候,在作为研究 员生活的时候,那枚戒指一直戴在她右手无名指上,本身就是她对雷欧的一种无声回答。 飞鸟追伊咕,追得很用力,很费劲,每天被揍的稀里哗啦,再使劲方向错了也是白搭。 雷欧不需要追,雷欧的存在本身就是对伊咕的吸引,他是伊咕的半身,是她的过去,飞鸟对伊咕说“我想和你在一起”,伊咕的反应是打他两巴掌,然后说“我会打断你的腿”。 雷欧从来没有对伊咕说过“我想和你在一起”,也不可能对伊咕说我爱你,但他是唯一一个她失忆后还记得的人,她忘记了自己的徒弟,忘记了自己是谁,但她记得雷欧哥哥还在。 这是最动人的对比,飞鸟努力想走进她的世界,而雷欧本身就是她的世界,他用沉默丈量了她整段成长。 他们之间最亲密的时刻,从来不在平稳的日子里。十六岁生日夜——她失去父亲,他失去了搭建的所有,两个一无所有的人,在雨夜里抱在一起,她失忆后重逢——她抓着他的衣角,他蹲下来,说“我不走”。重逢的起点是告别,而每一次告别之后,他都会重新出现。 这是一种更古老的情感模式,不需要天天在一起,但每一次需要的时候,他都会来。而她也知道他会来,他们最亲密的时刻都是告别与重逢。 伊咕不接受飞鸟的告白,不是因为她不喜欢飞鸟,是因为她心里唯一能停靠的港湾,已经有了雷欧,他是她的“哥哥”,十六岁那场雨,他把她带回了诸星宅。但他做的远不止“带她回来”这一件事——他住到了她隔壁。他走进了赛文留下的那个家,把“我也在”这个事实,变成了她生活的一部分,把“照顾”做成了习惯 在失忆后揽着她的背,按着她的后脑,让她靠进他怀里。他的下巴抵在她头顶,闭着眼睛。那是他在用整个身体说:我还在这里,我没有走。这不是临时的安慰,这是他已经做了很多次的、熟练的接住。 这比任何情话都更难,他站在那里,让她靠;他蹲下来,让她抓;他闭着眼,让她哭。他没有在回应一段关系,是在履行哥哥职责。 大狮子把失去变成守护,真的很昧,对弟弟妹妹的极致偏心,但是这也注定了以后与伊咕的感情会是非常规意义上的爱。 嗯,大狮子真的很烫手,下面让我想想怎么一点点侵占他的领地和空间。 58. 等待进入网审 光从等离子火花塔的方向铺过来,把宇宙警备队总部第三层的走廊染成一种温润的、正在缓慢流动的金色。伊咕站在走廊尽头那扇门前,手里攥着一张调令,珍珠白色的指尖在纸面边缘掐出四道浅浅的印痕。 “兹调派伊咕奥特曼至宇宙警备队总局办公室,协助佐菲队长处理日常行政事务,即日起执行。” 伊咕盯着那行字已经看了快两分钟了,字她都认识,每一个字单独看都知道是什么意思,但拼在一起之后就好像有点不明白了,她在地球上做过怪兽研究员,写过实验报告,整理过数据表格,分析过能量光谱,但行政管理她真是一点都不会,她可是纯纯武将啊!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扇深灰色的门,门牌上刻着一行字:“宇宙警备队总局·局长办公室”。猫耳头冠微微向后压平了,她寻思着之前和泰迦来这里讨口子、打秋风也没有感觉到压迫感,怎么今天到这脚都抬不起来了。 唉,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以前不懂事可以混混日子,享受父亲的红利现在她二十多岁了,还是需要走进一扇新的门,开始新的生活。 她再次深吸了一口气,推开门走了进去。 可能之前来的时候没有注意,关注点都是在其他的上面,现在伊咕感觉到佐菲的办公室比她印象中的要大一些,可能但不算宽敞。深色的办公桌靠墙放着,桌面上的文件摞得整整齐齐的高高一堆,每一摞的高度几乎一样,右边靠墙是一排深灰色的文件柜,柜门关着,没有锁,左侧靠窗的位置放着一张较小的办公桌,桌面上空荡荡的,只有一盏灯、一个光屏架、几根触屏笔,笔尖都朝同一个方向摆放着。 她看了一眼那张小桌,又看了一眼佐菲,他站在窗边,背对着门口,银红色的身躯被晨光勾出一道细密的轮廓线,深红色外披的边缘在微光中轻轻摆动,金色镶边在光线下流转着细碎的光泽。 佐菲听到门响,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攥着调令的指尖到她微微压平的猫耳头冠,再到她笔直的站姿。 “坐吧,伊咕。” 伊咕走到那张小桌前,坐了下来,这就是她之后一段时间的工位了。 佐菲从窗边走过来,在她桌前站住,把一叠文件放在她桌面上,“这叠是今天需要归档的巡逻报告,分类标准写在第一页的贴纸上。” “你待会需要做的事情是按照贴纸上的分类标准,把报告放进对应编号的文件柜里。” 伊咕低头看了一眼那叠文件——大约二十份,不算多,她翻开第一页,看到一张浅蓝色的贴纸,上面用工整的字迹写着分类规则:按星区编号首字母分类。A-E放入一号柜,F-J放入二号柜,K-O放入三号柜,P-T放入四号柜,U-Z放入五号柜。 很简单的事情,她觉得自己应该能完成。 “明白了。” 佐菲转身走回自己的办公桌坐下来,开始看文件,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翻页的声响和远处等离子火花塔低沉的嗡鸣声。 伊咕拿起第一份巡逻报告,翻到封面。星区编号以“M”开头。她站起来走向文件柜——三号柜,K-O。她打开柜门,看到里面已经有一些文件了,她在放入之前停了一下,拿起柜子里的文件翻了一下,确认它们也是按星区编号排列的。她找到“M”附近的位置,把它塞了进去,合上柜门,走回桌前坐下。 第二份,编号以“S”开头——四号柜,P-T。她找到对应位置,放进去,第三份,还是“S”,第四份,“B”——一号柜,A-E,她依次放完。 她放了大概一半的时候,有人敲了敲门,门被推开,一个穿着深灰色制服的银族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目光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落在伊咕身上时短暂地停了一下。 “佐菲长官,这是能源部的月度报告。” 佐菲没有抬头,“放那边。” 银族把文件放在门口旁边的架子上,转身离开,门在他身后合拢。了,伊咕看了一眼那个架子——上面已经放着几份文件了,有厚有薄,封面颜色各不相同。 她没有多想,继续归档剩余的巡逻报告。很快就全部放完了,她坐回桌前,看着空荡荡的桌面。 “佐菲伯伯,我放完了。” 佐菲抬起头,“那叠归档的文件里有几份?” “二十份。” “那架子上的文件,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 “把它们拿过来,按紧急程度排序。紧急的放在左边,常规的放在右边,判断标准:封面右上角如果有红色标记,就是紧急的,没有就是常规的。” 伊咕站起来走到门口,把架子上的几份文件抱回来放在桌面上,她看了一眼封面,找右上角的红色标记,第一份没有,她把它放在右边,第二份有一个红色标记,她放在左边,第三份的红色标记旁边还多了一个小字,“特急”,她想了想把它单开一列,放到了最左边 她放完之后,又看了一遍自己排列的顺序,确认没有放错。 “放好了。” 佐菲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她排列的顺序,“你做的没错。但如果你发现‘特急’文件堆积超过三份,需要先告诉我,因为那意味着某个部门的紧急需求超过了正常处理能力。” 伊咕点了点头。佐菲没有继续解释,走回自己办公桌。 她坐了一会儿,桌面又空了,她无所事事,而佐菲桌面桌面上有堆积成山的文件。 “佐菲伯伯。” “嗯。” “还有什么需要我做的?” “没有了。” “那我……” “等着。”佐菲说,“会有新的文件送来的。” 她坐在那里,等了一会儿。窗外的光在缓慢地移动着,从偏暖的金色变成了稍微偏白一些的金色,在她有点昏昏欲睡的时候门口又传来敲门声,一个穿着浅灰色制服的身影走了进来,神色匆匆,“佐菲长官,外交部那边的急件。” 佐菲从文件堆里抬起头,“放我桌上,还有吗?” “还有——能源部和环境部关于第七星域扩建计划的争议,两边都提交了正式函件,关系僵化了。” 佐菲放下笔,“函件内容你看过了?” “看过了,两边都没有让步的意思。” “函件放我桌上,我会处理。” 伊咕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听完了那段对话,等人走了才开口:“佐菲伯伯,第七星域的扩建计划,能源部和环境有争议?” “因为能源部需要扩建采集站来保障星球的补给,环境部的评估报告显示该区域生态有独特的自给系统,任何扩建可能造成不可逆的生态影响,进而影响星球的健康状态”佐菲审视文件,“都有道理,两边都不愿意让步。” “那最后谁做决定?” “我。” “你要怎么做?” “批阅两边的函件的合理性,如果两边都没有妥协的余地,就召集一次跨部门协调会议。让能源部和环境部在会议上各自陈述立场,我给出初步方向,由他们再讨论一轮。如果还谈不拢,我会直接拍板。” “那你会偏向谁?” 佐菲终于抬起头看着她,“我会偏向对光之国长期更有利的那一方。” 伊咕没有说话,思考哪个才是更有利的一方,但是发现自己还不知道“长期更有利”的判断标准是什么。 中午的时候,佐菲站起来走向门口。“我去一趟能源部,你留下来,如果有文件送来,按紧急程度分类放在架子上,有紧急情况给我发签名。” “佐菲伯伯什么时候回来?” “两个小时左右。” 他走出去随手关上门,办公室里只剩下伊咕一个人,她坐在自己的桌前,安静地等着,大约十五分钟后,有人敲门,一个穿着浅绿色制服的年轻队员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两封信函。 “请问佐菲长官在吗?” “他出去了。” “那这两份文件,一份是教育部下季度的预算申请,一份是环境部的补充评估报告,是放这里吗?” “给我吧。” 队员把文件放在门口的架子上,转身离开,伊咕拿起那两封信函,她没有立刻分类,而是翻开教育部的预算申请看了一眼——厚厚一叠,封面上的措辞很正式,她读了几行就放下了,也不知道她之后要不要写这种正式申请报告,她又拿起环境部的补充评估报告,翻了几页,这次她看的时间更长一些。因为她在地球上写过类似的东西——评估报告,数据汇总,结论和建议,虽然格式不一样,但内容和逻辑是相似的。 她把两封信函按紧急程度放好,红色标记的放左边,没有标记的放右边。 佐菲回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偏晚了。他推开门走进来,外披边缘被风带起一道轻微的弧度。他看到架子上多出来的几封信函,大步走 过去翻了翻。 “这个是教育部的预算申请,环境部的补充评估报告。” “还有两份,我已经看过了,写的是第七星域的补充意见。” 佐菲侧过头,“你看过了?” “看了一部分,环境部的补充评估报告我看了几页,他们提出如果不能在第七星域扩建,可以考虑在邻近的第三星域建一个规模更小的采集站,报告里写了大概的可行性分析,但数据还不完整。” 佐菲点点头,他把那几份文件收起来,走回办公桌前坐下。 “你觉得环境部的替代方案怎么样?” “看起来可行,但缺数据。如果能在第三星域做一次实地勘测,用实测数据补充评估报告,说服力会更强。” “那你觉得这件事应该由谁来做?” “能源部来做,因为采集站是能源部要建的,如果他们愿意配合环境部的替代方案,勘测可以尽快推进。” 佐菲很满意,“你有没有注意到能源部在走廊里说话的声音比环境部大。” 伊咕点点头,“能源部觉得自己有道理,所以声音大。” “那你觉得声音大的那一方,是真的更有道理,还是只是更着急?”佐菲循循善诱。 伊咕想了想,“更着急。” “那着急的人,该不该拿到更多资源?” “着急的人应该先拿到一部分资源,但前提是他们要证明自己需要。如果只是声音大,没有数据支撑,那就不该。” “很好,明天下午有个跨部门协调会议,能源部和环境部都会参加,你来做会议记录。” “……好。” 晚上伊咕离开佐菲办公室的时候,等离子火花已经调低了功率,走廊的光线已经从暖金色变成了偏冷一点的淡金色,她在不远处科技局门口看见自己的好友,托雷基亚。 “托雷?你怎么在这里?” “……拜某人所赐,我近百年没有假期,而且还要加班。” “那你现在是准备下班了吗?” “出来透气,一会回去继续加班,和希卡利一起,一点懒都偷不了。” “顺带一提,我路过某人家门口,看见某人她爸在门口站了好会儿,像是在等人。” 伊咕沉默了一下。“……我爸在门口站着?” “不知道,好久之前,好了就赶紧滚蛋,我不想要看见某人。” “托雷你好凶哦。” —— 诸星宅的灯还亮着,伊咕推开门走进玄关,听到厨房里传来水声和锅盖碰撞的轻响。赛文站在灶台前,侧对着她,银红色的手指握着汤勺的柄,正在搅拌锅里那碗还在冒着热气的粥。伊咕没有说话,轻轻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 赛文没有回头,“第一天感觉怎么样?” “还行。” “只是还行?” “……很多地方要适应。” 赛文放下汤勺,转过身看着她,面色严肃,但是他的目光里带着对孩子已经长大的欣慰,“我刚到地球的时候,也有很多事情不懂。但后来慢慢学会了。” 伊咕点点头,她走进厨房,站在父亲旁边,看着锅里那些正在冒泡的粥,“如果我一直学不会呢?” 赛文把粥盛进碗里,端过来放在餐桌上。“那就一直学,直到会了为止。” 伊咕在餐桌前坐下来,低头看着那碗粥。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口送进嘴里,“爸。” “嗯。” “我觉得我还有很多地方要学。” “佐菲伯伯问我,声音大的那一方是不是更有道理,我说不是,我说声音大只是着急,不能代替数据支撑。” 赛文在她对面坐下来,“那你觉得你说得对吗?” “我觉得不够规范。” “那你就慢慢和佐菲哥学,他会教你的。” 伊咕坐在他对面,低头喝粥,想起白天在办公室遇到的种种。她想起了很多她不熟悉的事,归档,跨部门协调文件,走廊里那些她从未见过的面孔,她把碗里的粥喝完了,站起来端到水槽边,冲洗干净放回架子上。 “爸,我明天还有一场会议通知,我要做会前准备。” “那你今晚早点睡。”赛文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伊咕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在床边坐下来,回想自己的第一天,简简单单的一天,不知道明天会怎么样,但是她会继续学下去。 59. 小咪上班 伊咕站在宇宙警备队总部三层的走廊里,比昨天早了半小时,怀里抱着一本书,她昨晚翻了前两章,但读着读着就睡着了,此刻还有些困,她打了个哈欠,猫耳头冠跟着微微抖了一下。 她推开门走进去,佐菲已经到了,正站在窗边。他还没有穿上深红色披风,只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私服,显得成熟又沉稳,周身边缘的金色镶边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他听到门响转过头。 “你带了什么书?” “《光之国行政体系入门》。” 佐菲没有评价,转身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今天上午第一件事——能源部和外交部有个协调会,十点开始,你跟着我去,负责记录。” “好。” 她走到自己的小桌前坐下来,把书放在桌角,桌面上昨天她清理过的那叠文件又多了几份新送来的,她已经记住了处理它们的大致顺序,但是没有学会怎么批阅。 佐菲醇厚的声音从另一边方向传来:“今天的协调会是关于能源部在边境星域建设小型采集站的计划,外交部需要确认该计划是否会影响与星际联盟的边界协定,你先看一下预审材料,我已经放你桌子上了。” 伊咕点点头,她翻开第一份文件,蓝色封面,烫金编号,附着一张简图和一个时间表,她看完之后又翻了一遍,第二遍时比第一遍慢一些,把几个不熟悉的术语写在了旁边的便签纸上,等集中查阅。 十点差五分,她抱着记录光屏和笔走进会议室。会议室里已经坐了几个人,能源部的代表坐在左边谈判桌,一个红族,外交部的代表坐在右边,一个银族,两人正中间的座位空着,那是佐菲的位置,伊咕在角落的侧桌边坐下来。 会议开始,能源部代表语速飞快,连珠炮似的,“采集站的选址方案我们已经做了多轮调整,目前这个位置是最符合能源分布规律的,如果外交部的边界协定有任何变动,我们需要提前知道,否则所有前期工作都可能需要重新规划,勘探数据、设备运输方案和人员排期表,这些会消耗大量资源,更重要的是这些能量矿有半衰期,一旦错过窗口期就会失去开采价值!我们所有功夫都会白费!我们前期的投入都会打水漂!” 外交部代表皱眉头,“我们变动不会很大,星际联盟的边界资源协定目前没有触犯的迹象,能源部在选址时至少考虑远离交界线,至少两个单位距离的位置,这样即使未来协定调整,采集站也不会被划入争议区域。” “两个单位距离意味着大大远离母矿,会直接影响能源产出效率。” “那是你们需要考虑的问题,这是你们的技术问题,外交部的底线是不能让采集站成为未来边界争议的导火线。” “那外交部能在协定里加入一个附加条款吗?明确该区域的能源采集权属于光之国。” “附加条款需要经过星际联盟的全体成员国讨论,流程至少需要六个月。” “半衰期只有2个月,加上安全采摘窗口期时间还要压缩。” 伊咕一边记录,一边在心里拆解两边的话。能源部的需求是维持产出效率;外交部的需求是控制外交风险。 两方焦灼,直到会议结束时,佐菲没有立刻做出最终裁定,他说了两个字:“再议”,站起来,走出了会议室。 能源部和外交部的代表互看了一眼,各自合上文件夹,一前一后走出了门。伊咕赶紧追上佐菲,她在想佐菲没有急着给结论,是不是想看到两边各自拿出更多依据,而不是靠他拍板压住分歧。 佐菲已经坐在办公桌后面了,正在看一份新的文件,她走到独属于自己的小桌前坐下,翻开记录本准备整理纪要,“佐菲伯伯。” “嗯。” “你是准备等他们拿出更多的依据吗?” 佐菲抬头看着伊咕,问道“你是怎么想的?” 她想了想说,“确认” 佐菲稍有兴趣,“说说看。” “确认星球的环境,有没有更合适的地方,可以作为二手准备,确认星际同盟之间的关系和空间,有没有活动的空间和助力的同伴,把我们的麻烦变成共赢。” 伊咕说完观察佐菲,佐菲面不改色,看不出什么。 “佐菲伯伯,我说的对吗?” 佐菲没有说对也没有说不对,只是微微颔首。 “能源部和外交部的分歧,最后一般是怎么解决的?”伊咕换了一种问法,因为这只是属于光之国的内部矛盾。 “一般是让更紧急的那一方先获得有限的让步,另一方的需求会在后续的流程里被重新审议。”这次佐菲给出了更具体的回答。 “那这次是哪一方更紧急?” “能源部,如果采集站的建设进度延迟,会影响光之国的能源补给。但外交部的顾虑也是合理的,如果边界协定未来出现问题,采集站会成为争议的标的物。”佐菲给出最终答案。 伊咕明了了,佐菲伯伯已经有了判决。 “那能不能先建一个更小、更容易搬迁的版本。” 佐菲看着她,开口:“那是分级建设。” “对。” “那是属于建设范围,归属权还没有明晰,很难说,在星际上属于灰色地带。” 下午的办公室,伊咕坐在桌前整理接下来几天的会议资料,佐菲在处理堆成两叠的文件,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翻页的声响。 佐菲接到了一个签名,皱了皱眉。 “伊咕,拿这个,跟我走一趟。”佐菲站起来,把一份资料递给伊咕。 “路上看。” 佐菲大步流星,伊咕迅速翻看三份申请,都是关于同一个主题的——位于第七星域和第八星域交界处的稀有能量矿藏采集站。 那个采集站的位置很微妙,它正好坐落在一条细长的灰色地带边缘,在光之国的行政划分图上被标为“待定区”。第七星域说那是他们的,因为资源站的能源管道入口在他们那边;第八星域说那是他们的,因为资源站的配套设施用地在他们那边。 伊咕看到申请都被佐菲打回去了,原因是“理由不充分”。 “待会会议会有几个部门参加,你来做记录。” 伊咕点了点头。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记录本,在第一页上写了日期和标题,然后在旁边画了一道竖线——左边写各方的核心诉求,右边写佐菲的初步判断。 他们到的时候,会议室已经坐满了。 长桌两侧共坐着六位主代表,第七星域两位,第八星域两位,能源部一位,外交部一位,还有他们带的副手,就坐在他们身后的副桌,佐菲坐在主位,伊咕坐在角落的侧桌边,准备记录。 能源部先发制人,“采集站的选址方案我们已经论证过三轮了,目前的位置是能源产出效率最高的方案,如果因为管辖权争议而调整选址,能源产出会下降至少百分之三十,整个资源站正常产出大约1118亿千瓦,这个采集站有巨大的潜能,可以成为光之国最重要的支柱。” 第七星域的代表接过了话头,有条不紊,“效率是效率,管辖权是管辖权,这是两回事。我们当然不反对采集站的建设,但配套用地的所有权问题必须在开工前解决,否则后续维护和扩建都会产生新的争议。” 第八星域的代表在他们说完之后才开口,“资源矿其实在第七星域你们境内,但采集站的修建都在我们,管道也我们这边,这个采集站我们也有一定使用权。” 伊咕坐在角落里,把各方的核心论点依次记录下来,所有权和使用权的冲突,她写完这一行之后,听到佐菲开口了:“你们各自提交的文件我都看过了。” 整个会议室安静下来,“第七星域确实证明,资源在你们手中,但是你们没有开采的能力;第八星域提供技术支持但是也要求拥有使用权。” 第七星域的代表说:“如果管道入口不在我们这边,那能源就无法输送到我们星域,采集站也就失去了它的功能。” 第八星域的代表说:“如果配套设施在我们这边,就算第七星域采集站就算建成了,也无法正常运转,因为基础设施是保障长期运行的根基。” “两个说法都有道理。”佐菲说,“现在的问题是:既然双方都有道理,那应该用什么样的标准来解决?” 能源部的代表说:“我建议按照‘贡献比例’来分配。谁对采集站的建设和运行贡献更大,谁就拥有更多的管理权。” 第八星域的代表接话:“那贡献怎么算?” “可以按初始投资来算。”第七星域的代表说,“谁出的钱多,谁就拥有更多的管理权。” 能源部的代表说:“但采集站是未来才产生收益的项目,现在谈投资,两边都拿不出一个能说服对方的方案来。” 第八星域的代表说:“那按技术占比来算也可以,科技才是第一生产力,谁就拥有更多的管理权。” 技术部的代表补充说:“采集站在建成之后,能源是可以远程输送的,使用频率跟地理位置没有关系。” 伊咕在旁边听边记录,笔杆子冒火星。 外交部的人终于开口了,声音很慢:“采集站的位置确实在边界地带。星际联盟的边界协定没有明确划分这一区域的归属,因此这个资源站从外交角度来看,属于‘资源共享’的类型。” < p>“你什么意思?所有权是我们星域的。”第七星域的代表质问。 “就是说,如果你们不能协商出一个分配方案,星际联盟的边界仲裁委员会可能会介入,把资源站划为‘共管区’。”外交部的人说,“那时你们连单独的管理权都会失去。” 第七星域和第八星域的代表同时沉默了,能源部的代表看了看他们,又看了看佐菲。佐菲没有立刻开口。他坐在主位上审视下面的人。 “你们双方都提出了方案,你们提的方案都想要索取最大的利益,一旦对方获利,自身则会亏损。” “那应该怎么办?”第七星域的代表问。 佐菲说:“按功能划分。管道入口归第七星域管理,配套设施归第八星域管理,采集站核心设备由能源部统一管辖,这样各方都能保留各自有优势的部分。” 第八星域的代表问:“那管理权怎么分配?如果管道归我们,设施归你们,那遇到故障,谁说了算?” “遇到故障,由能源部作为中立方协调。双方各自保留自己的管辖范围,整体调度由能源部统一负责。” “如果能源部偏袒某一方呢?” “能源部不会偏袒。”佐菲说,“因为能源部要的是能源产出,不是管辖权。” 会议室沉默了几秒,能源部的代表点了点头,第七星域的代表和第八星域的代表互相看了一眼。外交部的人翻了一下文件,没有提出新的异议。 佐菲说:“那就按这个框架拟定协议初稿,下周同一时间,各方提交书面意见。” 第七星域和第八星域的代表没有说话,开始收拾散落的文稿。 伊咕坐在角落,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记录本,她合上记录本,站起来,跟着佐菲走出了会议室。 下班后,伊咕靠在科技局实验室的门框上,手里捧着一杯能量茶。 “托雷,我要累死了,听他们叽叽喳喳真是头疼,也不知道佐菲伯伯是怎么受得了的。” “我好想要出去打架,手好痒。” 托雷基亚坐在台面后面,正在调试一台新到的仪器,头顶的灯带发出偏冷的白光。 “托雷,今天会议上,第七星域和第八星域的人一直在吵,你没有看见他们吵的面红耳赤,就差点没有打起来。” “这个方案其实我上午就看过,佐菲伯伯也有了判决,但不知道怎么又有了变化。” “很正常,”托雷基亚说,“计划总是赶不上贱人的变化。”一想到他的蠢同事,托雷基亚就深有体会。 “世上无难事,只怕有些人。”托雷基亚说。 伊咕沉默了,闺蜜加班的怨气有点重,但是这话听起来怎么那么悲伤呢? “第七星域说管道入口在他们那边,所以采集站应该归他们管。第八星域说配套设施在他们那边,所以采集站应该归他们管。你说佐菲伯伯怎么解决的?” “我管他怎么解决,反正苦难一直尾随我,我真的要报警了,八竿子打不着的人总能打我八竿子,尤其那个希卡利,每天把我当牲畜使,每天加班加班,这个月我就没有回过家。” “我还好,我爸会等我回家再熄灯。” “我终于知道为什么公鸡每天都会打鸣了,”托雷基亚把光屏往桌子上一摔,“我每天那么早起床,我也想要尖叫。” 伊咕给托雷基亚递了杯茶,“今天我的记录写得还行,该记的都记了,没有漏。” “我是铁打的,但是希卡利是打铁的。” 伊咕也给自己倒了杯茶,“佐菲伯伯把‘谁对谁错’变成了‘谁负责哪一块’。用功能替代了归属。因为归属问题永远吵不完,但功能问题可以拆开。” 托雷基亚转回去继续调仪器,“原计划今天正常休息,我什么都弄好了,出去度假地点都定好了,天气特别好,突然告诉我同事连休,我得顶她的班不能休了。”,托雷基亚越想越气,“凭什么啊,就是因为她跟我熟?” 伊咕回想自己一天,“我听他们各自用什么词来框定自己的诉求边界,有很大区别。”她把空杯子放到台面上,又到托雷基亚的储物柜里顺了一包茶叶,“你这茶叶还挺好喝的。” “滚!不许拿,那是泰罗给我的。” “我下次给你带泰罗叔的神秘小饼干。” “你把泰罗带来都没有用。” 伊咕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托雷基亚从台面后面站起来,把伊咕的杯子收到储物柜里,拿起水壶给自己再倒了一杯水。 他叹了口气,合上了光屏,“一天天的累死我了。”托雷基亚很怀疑希卡利是故意的,把所有工作都推给他。 60. 等待进入网审 光之国新光历1991年 伊咕坐在办公桌前,盯着面前那份已经看了十五分钟的公文,目光停滞在纸面上,但思绪已经飘到了别处,她今天早上路过训练场的时候,看到两个巡逻队员在切磋,只是切磋,拳脚都收着力,一来一往,打的像模像样的。 她手有点痒,是那些动作唤醒了她身体里某种已经沉寂已久的东西,托雷基亚送她的那把艾斯仿制刀还在她身上,她的刀法是和艾斯学的,她还记得艾斯伯伯的教导:出手快,斩立决,超兽没痛觉。 她把一手放在桌面上,另一手胡乱翻文件,她的记忆还在翻涌:如果光刀钝了面,八分光轮照头炫。她正在写第七星云支部的巡逻报告摘要,佐菲伯伯要求她把三页的战斗记录写上批语,她写了三遍,第一遍写成了“八分光轮左手炫,右手还要补射线”;第二遍写成了“左手刀,右手标,八分光轮照头削”;第三遍她写成了“身不胖,个不高,起手就是断头刀。” 等她反应过来,这张纸已经被写的乱七八糟,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把“妥善处理”这份公文,因为这个词有点宽泛,伊咕决定给这个公文找一个合适的归处,比如说贴在托雷的办公室骚扰他,她抬头看了一眼佐菲伯伯,佐菲正在看一份很厚的文件,没有在看她,伊咕决定把张纸留着,不扔掉,拿回去收藏。 上午十点左右,走廊里传来一阵骚动,伊咕停下手里的笔,侧耳倾听,声音不大,是某种急促的、被压低了的争执声,像是在克制但还是压不住的愤怒,“……你们部门的编号系统和我们的不兼容,为什么每次都是我们改,不是你们改?” 另一个声音响起来,“因为宇宙警备队的编号标准从两百年前就定好了,你们部门是后来加的,后来加入的适应已有的,不是已有的适应后加入的。” 先前声音的急眼了,“那我们之前的数据怎么办?重录?你知道重录要花多少时间吗?” “那是你们部门的事。” 伊咕的笔停了,那两个人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她能通过声音判断出其中一个人的站位更靠前,另一个人在后退,还在说话。这是一种她熟悉的模式:一个人想要推进,一个人想要维持现状。 “你在走神。”佐菲肯定的说。 “我在听走廊的争执。” “以前遇到这种情况,你会怎么做?” 伊咕想了想,“……走过去,把他们挂晾衣架上晒着,太吵人了。” 佐菲愣住了,这孩子咋这虎,“现在呢?” “现在,”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那支笔,“现在我会老老实实写报告。” 佐菲忍俊不禁,也对,把活泼好动小孩子拴在自己身边也不好受。 —— 下午的时候,佐菲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伊咕,跟我去一趟信息部,今天下午他们那边的档案室数字系统崩溃了。” 伊咕站起来,跟在他身后走出去,佐菲走在前面,大步流星,深红的大披风随着佐菲的步伐烈烈翻飞,速度很快,但没有快到她需要小跑才能跟上的程度。 “他们丢失了一部分数据,需要和备份记录对照,你帮我核对两份文件的编号是否一致,还有监工,你就代表我。” 伊咕跟在他身后,没有说话,她去过几次信息部,知道路怎么走,她注意到走廊两侧几乎没有什么人,可能都去处理系统崩溃的事了。 信息部的档案室非常大,和科技局的大厅有的一比,左右两侧都是顶到天花板的文件柜,中间的桌面上摊着全息光屏,几个技术员正在光屏前操作着什么,佐菲走过去,低声和其中一个看起来是领头的技术员交谈了几句,伊咕没有走近,远远的站在门口,看着那些文件柜的编号。 她在心里整理着逻辑,佐菲走过来,递给她一块光屏。“这个是管理权限,你负责监工和审查,如果系统二次崩溃你负责指挥。” 伊咕接过光屏,走向最近的文件柜,她花了大约四十分钟,核对完了三分之一,大部分文件都在,她的手指在触控屏上快速滑动,指尖划过一行行编号,在自己的逻辑框架内快速完成匹配。 她合上最后一个柜门,走回去把光屏放在桌面上,“审核完了,大部分没有问题,有四份文件编号对不上备份,一份存在内容问题。” 佐菲看了一眼光屏上的记录,没有多说什么。他抬头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已经从暖金色开始偏冷了。 “今天先到这里。” 伊咕跟着他走出信息部,走廊里的夜晚照明光线亮了起来。 “佐菲伯伯。” “嗯。” “如果那些文件真的找不到了,会怎么样?” “会有回溯程序,各部门各自调取原始记录重新生成一份存档,再进行交叉比对,最后归档。” “……那要多久?” “不确定,快的话三到四个月,慢的话半年以上。” 伊咕想到那四份对不上的编号,它们是几个编号,但因为这几个编号,整个部门的流程会往后推几个月,她要用一套她还不完全熟悉的逻辑在理解这件事,她以前只需要管战斗,现在她要开始管那些让战斗可以持续的系统。 回到办公室后,等离火花的功率已经调到最低,光之国有种昏暗的感觉,伊咕坐在自己的小桌前,面前摊着下午没有写完的报告。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脚步声和通风系统低沉的嗡鸣声。 她低头看着那份报告,笔尖在纸面上方停了一下,开始重写,佐菲的台灯还亮着,他还在处理新的文件,他透过文件的缝隙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你可以走了”,也没有说“你留下来”。 她写完最后一行字的时候,窗外已经完全暗下来了,她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猫耳头冠耷拉着,侧过头,看着佐菲办公桌上那盏依然亮着的台灯。 “……佐菲伯伯,你每天都这么晚吗?” “有时候。” “你累吗?” “习惯了。” “……那我也习惯一下。” 她没有立刻站起来,煎熬的坐在那里,今天的手确实痒过,她忍住了,没有用它去敲谁的脑袋或用刀鞘痛击谁,她把那份写好的报告放到“已完成”的文件架上,站起来准备收拾东西。 佐菲也慢慢悠悠的站起来,走到伊咕旁边的衣架,准备换上自己的私服。 伊咕感觉佐菲没有动作了,转头想要看她的伯伯在干什么,她看见了佐菲一言难尽的表情,顺着佐菲的目光,目光尽头是她早上写的随想。 哦莫,真是糟糕,伊咕有点尴尬。 “你的刀法是艾斯教的?”佐菲问,这个刀法他可太熟悉了。 伊咕乖巧地点了点头,说了声“伯伯再见。”就头也不回的跑掉了。 她迅速逃离佐菲的办公室,门在她身后支呀一声合拢,走廊里很安静,白色的小高跟落在光滑的地面上,哒哒哒的声音被延长。 佐菲感觉有点糟糕,这孩子好的不知道有没有学到,几个弟弟身上的坏毛病倒是一个不落的学会了,这凶残的刀法和他那个最疼爱最乖巧的五弟一模一样。 —— 她走进科技局的实验室时,托雷基亚正坐在台面后面,面前摊着一台微型光屏,面色满是沧桑,身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他抬起头,看到她靠在门框上,带着她身上那种典型的、被文职工作压了一整天的状态——猫耳头冠耷拉着,肩膀比早上低了几厘米,指尖带着一整天的签字用力留下的僵硬感。 伊咕开口了,声音有些发闷,“我今天特别想打人。” 托雷基亚的目光从她身上移开,回到光屏上。“你哪天不想打人。” “今天不一样。今天早上的走廊上有两个人在吵架,其中一个嗓门特别大。”伊咕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我的手就特别痒。” “那你打人吗?” “没有。” “想要打人的时候和我说。”托雷基亚头也不抬,“我这里有份名单。” 伊咕沉默了,谁又惹这阎王生气了。 “托雷,你要加班到几点?” “希卡利回去了,我就能回去了。” “希卡利什么时候能够回去 ?” “他住这里,睡他办公室。”托雷基亚咬牙切齿。 哦莫,闺蜜好惨。 “我也差不多,佐菲伯伯加班我也要加班,他说今天先到这里,让我下班了。” “所以你走了?” “我留下来把报告写完了,然后走了。” 托雷基亚终于抬起头,浅琥珀色的眼睛在淡蓝色的光线下亮着。“你主动留下来了?” “……对。” “那你已经是合格牛马了,牛马的标准就是:加班但能有休息。” “那你呢?” “我全年无休,我是旋转木马。” 由于这个话题过于心酸,伊咕决定换一个话题,“等休息了咱俩去哪玩?”伊咕问。 “……”托雷基亚抬起头,发送死亡凝视。 伊咕突然想起来,她上次哄骗托雷基亚翘班导致他到现在都要加班。 “科技局的项目,后天要交初稿。”托雷基亚浅蓝色的眼睛的眼睑边缘比平时暗了一些,像是一圈厚厚的黑眼圈,“我还一点都没有设计,今天你的小叔叔来骚扰我,让我浪费了整整一天。” “但是托雷你看起来非常高兴。” “去给我热茶,我腾不出手。”托雷基亚发号施令。 伊咕乖乖伸手把那杯凉透的茶端过来,站起来走到角落的热水器旁,倒掉冷的,重新接了一杯热的,端回来放在他手边。 “给。” 托雷基亚低头看了一眼那杯重新冒着热气的茶,抬起眼看她,“你今天被训了?” “没有。” “那为什么突然对我这么好?” “因为我觉得你看起来比我还累,你很辛苦,为了光之国兢兢业业。” 托雷基亚哼了一声,端起茶来喝了一口,又放下,转回去继续调光屏。“我给你设计了一款新武器,能够容纳你平时不用光能,将这些光能储存起来,等你上战场可以一次性使用,这样就不用担心能量不足的问题了,等我有时间想想怎么再给你爆发力不足的问题给解决了。” 伊咕瘫在椅背上,看着浅蓝色的好友那双正在光屏上快速移动的手。 “托雷,你真的好温柔。” “嗯。” “我想要把我小叔叔打包送你床上。” 托雷基亚抬起头,认真看着伊咕,发问:“?他那体重你确定不会把我床压塌吗?”,末了又问一句,“你能打过他吗?” “目前做不到。”伊咕真诚的说,“或许未来某天能呢。” “你和雷欧怎么样了。” 伊咕沉默了,“我现在忙到起飞,根本没有时间联系。” 托雷基亚深以为然,“我一直在想你怎么看得上那头蠢狮子的。” “雷欧哥不蠢……,他战斗智商很高的,他人真的很好,很帅的……”,伊咕轻轻碎了。 托雷基亚冷笑一声,“你俩走一起,别人还以为你是盗墓的。”末了又补充一句,“你俩以后真在一起了,我都省去博物馆了” 伤害力有点大,伊咕自闭了。 伊咕站在一旁,接受托雷基亚指使,端茶倒水递工具,陪了托雷基亚一会,感觉有些太晚了,她走到门口,“托雷,我走了。” “不抱怨了?” “不抱怨了。”伊咕弱弱的发言,“今天的毒液已经超标了,再待下去我会被毒死了。” “明天我再来,托雷你记得早点休息,别熬了,我怕你猝死了,真的怕。” 托雷基亚摆摆手,示意伊咕抓紧走,伊咕准备出门,托雷基亚又招招手,示意她回来,伊咕转过头,托雷基亚说话了:“明天晚上来这里,我给你超兽识别机,你拿回去给雷欧扫描试试,要是扫出来了就说明他是超兽,没有扫出来再把机器给我,我再来调试调试。” 伊咕露出了痛苦的表情。 托雷基亚还是没有放过伊咕,补充一句:“明天晚上一定记得来,不来拿不到新武器。”这可是他上班加班的唯一乐趣源泉,怎么能跑掉呢,看着好友痛苦的表情让他感觉到缺德的快乐。 61. 等待进入网审 光之国新光历191年 晨光从等离子火花塔的方向铺进办公室的时候,佐菲已经坐在办公桌后面了,他通常比所有下属都早到,这是他保持了很久的习惯。 他今天来得格外早,他还记得昨天伊咕下班前在宇宙警卫队的训练报告上一行数据上犹豫,她觉得数据有问题,但是又没有办法验证,她在犹豫要不要划下那道线,后来他看见伊咕划了,犹犹豫豫,是凭着直觉驳回申请,看到这里,佐菲觉得自己作为大家长应该给小辈一点帮助,比如说给她开放更多的权限。 佐菲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文件,揉了揉太阳穴,脑子里寻思着怎么不动声色给自己家孩子放权限,手也没有闲着,翻来覆去蹂躏手里的文件,等待那扇门被推开的声音。 伊咕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佐菲已经坐在办公桌后面了,她乖巧地问了声好,看到他桌面上那杯已经喝了一半的能量茶,杯沿没有热气,说明他已经来了好一会儿了。 “佐菲伯伯,你今天来得好早。” “有几份文件需要提前看。” 伊咕走到自己的小桌前坐下,放下背包,伸手翻开桌面上最上面那份文件。她翻到昨天看到的那一页,视线落在那道她用铅笔画过的横线上,她停住了,那道线下方,贴着一张和她笔记纸张颜色相同的便签纸,便签纸上苍劲有力的字体,写的一行字:“第七星域训练报告,附录三的补充数据与正文的原始数据不一致,建议先核对附录补充数据。” 她看了那行字,又看了那道横线,她昨天的犹豫的地方。她确实看到了正文和附录之间数据不一致,但是她还没有完全确认到底是那里数据除了问题,以及原始数据的位置。她站起来,走到档案柜前,拉开第三层,编号P-7-03的位置,她抽出那份文件夹,翻到附录三,比对了正文中的数据,和文中数据确实不一致,她把附录三的编号记下来,回到桌前,在训练报告边缘加了一行修正备注,伊咕没有问佐菲那张便签纸是什么时候贴的,但是她觉得要做一个有礼貌的好孩子。 “麻烦佐菲伯伯了,我下次再认真点,这些数据的范围我还没有记住。” 佐菲点点头,表示认可,他还是很喜欢这个孩子,认真懂事有礼貌,和她爸小时候那个熊孩子完全不一样,女孩子就是乖巧啊!佐菲不经心里感叹。 佐菲面不改色,伸手翻了一页自己面前的文件,已经想好了给孩子放权限的理由,伸手召出光屏,指指画画,偷偷摸摸给孩子酷酷加级别。 上午过半的时候,伊咕正在整理一份能源部的季度报告。她最近对审批报告越来越熟悉了,她翻到了第七页,注意到第七页的数据表格里有一行备注,关于采集站维护成本的说明,和她昨天在另一份文件里看到的备注是同一组数字。她拿起触屏笔,把两边的数据对照着标注了一遍,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把它们放在一起看,但她觉得应该放在一起比对。 佐菲的声音从办公桌方向传来:“第七页的数据,和你之前报告里看到的那组数据,有什么关联吗?” 伊咕想了想,“我担心他们可能会伪造数据?或者说是修改数据的状态?” 佐菲很满意,“第七页的数据,和训练报告里的一组设备数据是匹配的,那组设备数据在训练报告里标的是‘已退役’,但在能源部的报告里没有标注退役状态。”这孩子的报告都是他有意筛选出来的,就是等着她发现问题。 “那你觉得它应该属于哪种状态?”佐菲循循善诱。 “应该标注‘退役状态’。”伊咕说,“因为如果不标注,后续的维护记录会找不到对应的设备。” “那你觉得应该由谁来标注?” “能源部。” “那你应该怎么写?” 伊咕低头想了一下,在自己正在写的那份批示的末尾加了一句话:“建议能源部对该型号设备的退役状态进行统一标注,以便与训练部门的设备档案保持一致。”她写完之后,把那句话读了一遍,觉得它的表达方式比她之前写过的任何一句备注都更接近“公务语气”,伊咕对自己非常满意。 午休时间,伊咕离开办公室去了食堂,佐菲没有动,他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处理,所以依旧坐在办公桌后面,目光落在他桌子上高高的待审批的申请,直到听到那扇门在走廊尽头合拢的声音,他不饿,但是身体有点乏力酸痛 他站起来,伸伸懒腰,走到伊咕的小桌前,拿起她写的文稿,站在那张小桌旁边批阅小孩子写的纲要规划,一字一句读,认认真真的,这让他很满意。 —— 下午一点左右,走廊里传来一阵脚步声,是大部分午休的人回来了,伊咕也刚刚回来,她回来修改上午那个关于设备退役状态的备注,她也不知道佐菲伯伯中午有没有休息。 佐菲仍然坐在他的位置上,像不知疲倦的超人,兢兢业业处理着一堆又一堆的报表,申请还有规划纲要,伊咕真不知道佐菲哪里来的那么多精力,太恐怖了。 下班时间到了,伊咕站起来,把今天完成的所有文件叠好,放回“已完成”的架子上,她走到门口的时候,佐菲的声音从办公桌方向传来:“明天上午有一份关于能源部和环境部的资源协调会议。你来做记录。” “好的,佐菲伯伯。” “我先走啦伯伯,你注意身体,记得休息。” 佐菲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 她推开门走出去,走廊里的光线已经开始变暗了,她走到科技局门口的时候,门是虚掩的,她推门走进去,看到托雷基亚正坐在台面后面,面前摊着一块正在运行的光屏。 托雷基亚抬头看到她进来,“你今天比昨天晚了十四分钟。” “下午有好多事情。” “我下午被迫和一群傻子待在一起。” “佐菲伯伯简直像超人,你都不知道他每天处理多少文件,我越是跟着他越是佩服,光之国没他真不行。” “希卡利也是一个变态加班狂。” “他不仅自己加班,还强制我拉着我一起和他加班,让我给他当副手。”托雷基亚散发深深的怨念,“我连泰罗的邀请都得拒绝!” “有利有弊呀托雷,你将会成为光之国最年轻,最有为的科技局局长。” 托雷基亚把一个金属盒递给伊咕。 “给你的。” 伊咕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枚银白色的金属盒,表面有一道细长的凹槽,沿着盒面的中线延伸,边缘处有极浅的金色纹路。 “这是什么?” “能量存储装置。”托雷基亚说,“原理和银十字军的能量灌注系统有点类似,但是这个是由你自身能量积蓄的,你可以把平时不用的光能存进去,需要的时候再释放出来。” 伊咕打开那枚金属盒。里面躺着一枚银白色的额灯,比她的掌心小一圈,表面有一层极薄的银白色涂层,泛着哑光,她伸手碰了一下那枚额灯,指尖触到涂层的瞬间,感觉到一股温热的东西从她的指尖流入那枚额灯,像一枚正在被缓慢填满的水池。 “它能存我多少光能?” “今天你刚拿到,所以里面什么都没有,之后带在身上,慢慢积累起来,这个是没有上限的,但是要看你个人能够存多久。”装备很好用,就是制作起来太复杂,托雷基亚心想。 “装上这个额灯之后就可以存储了。”托雷基亚说。“比起存储,我觉得把它称为固定装置更好,它本身没有存储功能,存储的是你的身体,它只是固定。” 伊咕很兴奋,她有着世界上最善良!最美丽!最聪明!的小蓝莓! “你在用的时候,它会一次性把储存的光能释放出来,相当于你在战斗中有额外的能量储备,但是之后,会暂时失去储存功能,需要过一段时间才能重新储蓄。”小蓝莓说。 “那它会持续多久?” “要看你固定储存多少,固定储存多少就释放多少。” 伊咕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枚银白色的金属盒,感觉到它正在微微发烫。 “我现在就要装上!” 托雷基亚没有回答,转回去继续调整数据,他调整了几组数据之后,才慢悠悠开口说:“这个装置本质上是一个辅助装置,它只是把你多余的,还有你凝练的能量,收集起来,聚集在身体的固定位置,更主要还是看你的身体,你的体质能够容纳多少能量,做成灯是一个提示作用,提示你已经存储多少光能了,越亮越多。” 伊咕明了,“那它释放的时候,会有什么感觉?” “你可以直接以光能释放,就像你父亲赛文的艾梅利姆射线,你也可以把力量释放在自己身上,你会感觉到自己突然多了很多力气,像是有一个你准备了很久的东西,终于在一瞬间释放了。”小蓝莓想了想,“就像是打出暴击和强化平A。” 伊咕点点头,珍重地把金属盒收进口袋里,“我一会去银十字装上去。” “好,它正在慢慢变满,你感觉到的每一次升温 ,都是它正在替你存着那些你常规状态下多余的,无处使,流失的光能。”托雷基亚很满意自己的作品,“你可以慢慢存。” 伊咕在椅子上坐下来,从口袋里又掏出那枚银白色的金属盒放在桌面上,她把它握在掌心里,感觉到那层金属表面正在微微发热。 托雷基亚想了想,又补充说,“释放之后,它的输出量会叠加在你自身的输出上,效果大概相当于你平时全力出拳时的几百倍,甚至到指数倍,如果你当时的状态还在峰值,那个力量简直难以形象。” 伊咕又把金属盒打开,把手掌贴在那层银白色的涂层上。温热的能量从她的掌心里渗进去,她感觉到那枚圆片正在缓慢地、持续地吸收着那些她不知道自己平时察觉不到的,流失的能量,她尝试凝炼自己的光能,感觉也被吸收了。 “谢谢你,托雷。”伊咕真诚的说,“做这个一定很麻烦吧。” “我只是在采集数据,你不要多想。”口是心非的小蓝莓头也不抬,继续忙活手里的事情,看起来不甚在意,“制作这种东西对我来说很简单,就是顺手的事情,主要看佩戴者的身体素质。” 伊咕知道好友好面子,让他直接说出“这是我特意为你做的”这样子话几乎不可能,虽然伊咕不懂科技,但是她知道制作这么精密的东西可没有那么容易的,托雷一定耗费了很多功夫。 伊咕站起来,手指摩挲着口袋里的小盒子,“托雷,你的加班还要多久?” “那堆数据已经处理了三分之一,再有两周应该能完成。” “那两周后你还会加班吗?” 托雷基亚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组正在运行的参数,思考了一下后续可能的安排,“如果没有新的任务,我应该会休息,但还不知道希卡利会不会给我安排临时工作任务。” “那我等你休息,”伊咕说,“等你休息的时候我们一起出去,哪里都行,去你想去的地方。” 托雷基亚看了她一眼,“行。” 伊咕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托雷,等这个装置存满的时候,我会用存储的力量来好好守卫和平,这份力量里面有你的力量。” “不需要,”托雷基亚懒洋洋的说,“等你有时间去银十字装上这个额灯,回来告诉我怎么样,有问题我再维修,但我的东西基本上不会有问题。” 伊咕点点头,银十字全天候营业,她现在就去装上这个额灯,她推开门走出去,感觉到口袋里那枚金属盒正在持续发热,像一枚正在被缓慢填满的容器,正在等待某一天被全部打开。 等银十字的治疗师将额灯装好,伊咕安静的坐在观察室,她没有什么异样感,唯一的感觉是她感觉到平时难以察觉的流失能量正慢慢像她的头顶聚集,储存在她的额灯里,这种感觉很奇妙,她感觉到自己在积累,在慢慢充盈。 深夜,她走到诸星宅门口的时候,看到父亲赛文正坐在院子里的躺椅上,他在等她,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 赛文看到伊咕走进来,目光在她的额灯上停了一下,圆形,和他的艾梅利姆光束灯有点像,只是颜色不同,他的绿色,而伊咕的是金色。 “你今天回来得比昨天晚。” “嗯,我今天晚上去科技局,又去银十字装了个额灯,所以回来有点晚。” “那孩子又给你东西了?” “一个可以储存光能的额灯,把我平时流失的还有平时凝练的光能固定储蓄起来,作为储蓄能量,在需要的时候可以一口气释放,但只能一次性使用,用完之后还要继续储存。” 赛文颔首表示了解。 赛文转回去看着已经昏暗的远处,“佐菲哥,有没有安排你做什么额外的工作?” “佐菲伯伯让我后天上午去做一份会议记录,有时间准备一下。” 赛文没有再问,他喝了一口那杯已经凉透的茶。伊咕在他旁边款款落座,感觉到额灯正缓慢地、持续地,收集固定她流失的,凝练的能量。 她想起托雷说的“它没有上限,装置取决于你本人的体质”,又想起佐菲伯伯那张没有署名的便签纸,想起赛文说“那你会做好”,她又想起来还没有给这个装置起名字呢!今天晚上要好好想想了。一定要起一个霸气又好听的名字,纪念托雷和自己深厚的情谊。 赛文站起来了,拍拍伊咕的肩,示意她回屋休息,伊咕跟在父亲身后,回到自己的房间,在床上躺下,在光之国安静祥和的“夜晚”继续她的修行。 62. 等待进入网审 光之国新光历192年 伊咕醒的时候,晨光已经从等离子火花塔的方向铺进了伊咕房间的窗户,在床上落下一道细长的暖金色光带。 懒猫咪没有坐起来,先伸了摸了摸脑袋,确认了那枚银白色的额灯还在原来的位置,触感微凉,正缓慢收集她流失的力量,它的形状贴合她眉骨上方的弧度,边缘细窄,正中有一道浅金色的纹路,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 伊咕慢慢坐起来,猫耳头冠还带着刚醒的松弛感,她今天不用去办公室,佐菲伯伯给她批假了,天知道她听到“好好休息吧。”的时候有多兴奋,她已经整整一百年没有休息了。 生物钟还是准时准点把她叫醒,在感觉到“今天不用上班”这件事正在她意识里慢慢铺开,她迷迷糊糊把一床皱褶的被子叠好,慢悠悠起床。 等她洗漱完走进客厅的时候,赛文已经出门了,玄关的鞋架上少了一双鞋,他今天有早巡,走之前没有留留言便签,厨房的灶台上放着早饭,她端起来喝了一口,温度刚好入口,她喝完粥,把碗筷冲洗干净放回碗橱上,换好衣服走出门。 到托雷基亚办公室门口的时候,门是虚掩的,伊咕推门走进去,托雷基亚正坐在台面后面,面前摊着一块光屏,光之国最兢兢业业的小蓝莓,在淡蓝色的光线下垂涎欲滴,他看到红白色的小猫咪走进来,“你来了。” “我放假了,托雷。” “我知道,佐菲昨天下午就批了你的休假。” “你怎么知道的?” “科技局局长办公室和佐菲大队长办公室的排班系统是一致的,要放都放,不能厚此薄彼,”托雷基亚转过来看着她,“我是希卡利的直属,所以我也放假了。” 伊咕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很诧异的说,“你也放假了?希卡利肯放你走?” “我把最后一批积压的跨境数据交上去的时候,希卡利说了句,‘你最近加班加得够久了,休息两天,回来之后好好上班。’” “他真的将这话了?” “对。” “你工作一百年就给你两天?。” “对。” “两天不够。” “有就不错了,我从来没有看过希卡利休息,他已经连续加班几百年,还是全年无休的那种。” 伊咕无比敬佩,尤其是这种上班不管周几的人,她伸手唤出光屏,伸手在光屏上扒拉几下,调出一份排班表,上面密密麻麻地标着各种星域的巡逻和驻守安排。她一边翻一边说:“光之国周边目前没有紧急任务,银河系各星域的驻守力量都在正常轮换。佐菲伯伯特意调整了我的排班,我的假期倒是挺长的,也负责的星域事务由临时人员接手。” “就背景就是了不起啊。” 小咪骄傲.JPG. “我原本打算第一天去训练场的,毕竟好久没有打架了。” “你一会准备去训练场?”托雷基亚问。 小咪问,“你想要找泰罗叔?” “单方面的付出是上坟。”托雷基亚带着深深怨念。 “我和你们不一样,我和雷欧哥是双向奔赴。”小咪吓得赶紧划开边界。 托雷基亚冷笑一声。 “……那我今天不去训练场。” “那你去哪儿?” 伊咕想了想,“你有想去的地方吗?我们上次不是说去你想去的地方吗?” “想去地球。”美丽的蓝莓说,“上次去的时候只顾着喝酒,没来得及好好吃。” “那这次去好好吃。”小咪应和。 “你有钱吗?” “有点,”伊咕想了想,“我爸和我在地球上还挺有钱的。” “当初我爸死的时候,保险公司赔了一大笔钱,还有他工作部门的体恤金,都归我了。”伊咕又补充了一句。 托雷基亚很满意小富婆闺蜜,“你负责一切开支。” 小猫乖巧点头。 其实科技局有外汇储备,托雷基亚在跨星域采购部时候,偶尔需要在地球上采买物资,希卡利批了一笔备用金给他的副手托雷基亚私用。但是托雷并不想要花自己的钱,他只想要霍霍小猫。 —— 从光之国到地球的通道是伊咕刚刚申请的,审批速度很快,路线标得清楚,地球那边没有异常能量波动,也就是没有需要光之国介入的紧急事态的意思。 伊咕站在通道入口,看着前方那条正在缓慢展开的银色光流,感觉到自己额头上那枚银白色的金属片正在微微发热,是在固定能量。 “地球那边有驻守观察员吗?”托雷基亚问 “有。”伊咕想了想排班表,“应该是麦克斯,现在是地球防卫队DASH的活跃期。” “麦克斯?”托雷基亚不太了解这些行星观测员和活跃的战士,他是蓝族,平时还是更多关注前沿科技。 “大概7800岁,差不多26岁吧,也算是光之国新生代,实力稳定,口碑不错,光之国还有些人称他“最快最强”,在地球上的表现也可圈可点,目前没有出现过需要光之国总部介入的重大问题。” “托雷你多大了?”伊咕突然调转话题。 “你问这个干嘛。” “就是好奇嘛,我来光之国之前一直是在地球生活,一直是以人类的拟态生活,一直到成年了,20岁才去光之国,到光之国的时候知道大家都是几千几万岁可震惊了。”伊咕说。 “玛丽奶奶帮我测光龄,我的光龄应该是6200年左右,赛罗5100,小梦是6500年,比我大一点,泰罗叔说小梦过一阵子成年了应该去地球历练,当时我晚上回家问我爸怎么算辈分,爸爸说我按照年龄喊人,年龄比我大的都是我前辈,我人类年龄也就20岁,比麦克斯小,但是战斗方面我应该是前辈。” “但是我上战场比较早,虽然爸爸不想要我那么早上战场,但是那时候年代不一样,小孩子也得上去,等爸爸走了就真的只剩我和雷欧哥了,两个人单打独斗,那时候在地球上每天被怪兽暴打,打不过真的会死,格斗技巧也是跟在雷欧哥后面,一边学他一边自己慢慢摸索。” 托雷基亚沉默了一会儿,“我12000岁,和你泰罗叔一样大。” “可是托雷完全看不出来是老前辈欸,看起来那么年轻,完全不像30的人,可泰罗叔连泰迦都有了。” “他结婚早。” 他们边聊边穿过通道,落在一条安静的巷子里,傍晚的光线从巷口漫进来,带着一种伊咕已经很久没有听见的喧闹,还有混合着食物和尘埃的城市气息。 伊咕站在巷子里,低头看了看自己,已经换成了人类的形态,穿着一件墨绿的挂脖连衣裙,头发盘成花苞的样子,最后用一个金色的叶子固定住,头上那枚额灯已经隐去了形态,但伊咕隐隐约约还能感觉到额灯的温热。 托雷基亚从她身后走出来,穿着百年不变的白衬衫,半长的黑发垂到肩膀,那几缕浅蓝色的挑染在傍晚的光线中泛着细碎的光,像一个刚从美术学院走出来的学生,清秀、瘦削、带着一种的冷淡。 伊咕笑着打趣,“你每次变成人类都穿白衬衫。” “因为白衬衫不会出错。” “因为你太懒了,懒得打扮。” “……” 他们并肩走出巷口,汇入街道上的人群。街道两侧的店铺陆续亮起暖色的灯光,招牌上印着各种食物的图片和名称。空气里飘着烤肉的香气、面包的甜香、还有路边流动摊点关东煮诱人的味道,伊咕走得很慢,她在认真看那些招牌,像一个正在核对一份自己已经期待了很久的清单。 托雷基亚走在她旁边,目光沿着街道两侧的店铺快速移动,在做关于哪个店看起来更值得进去的评估。 “托雷,你以前来过地球几次?” “不多,几次次是任务,还有一次是上次喝酒。” “那你有什么想吃的吗?” “没有。” “那这次我们吃点甜点。” 他们在一家卖鲷鱼烧的小店门口停下来。 “我想吃这个。”托雷基亚说 伊咕点点头,停了下来,店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正站在铁板后面翻动那些正在冒热气的鱼形面饼。伊咕站在柜台前面看了一会儿,那些面饼在铁板上被烤成金褐色,边缘微微焦脆,表面的面糊还在冒着细小的气泡,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微微反光,她买了两个,一个红豆馅的,一个奶油馅的,她把红豆馅的递给托雷基亚,自己咬了一口奶油馅的,外皮是脆的,内里是软的,温热的奶油馅在舌尖上化开,带着浓浓的奶香味。 走过第二条街的时候,托雷基亚在一家小小的奶茶店门口停下来,门面不大,透明的柜台上摆着几排玻璃罐,里面装着不同颜色的液体,深褐色的、浅粉色的、淡绿色的、奶白色的。 “托雷,你想喝什么?”伊咕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问。 “不知道。” “那我喝什么你就喝什么。” 伊咕要了两杯黑糖珍珠奶茶,店员很快做好递过来,透明的塑料杯壁内侧挂着一层深褐色的黑糖浆,底部铺着一层黑色的珍珠,在灯光下像一小片被收进杯底的夜空,黑糖浆顺着鲜奶缓缓下沉,伊咕接过来插上吸管递给托雷基亚。 托雷基亚喝了一口,奶香和黑糖的甜味在舌尖上化开,珍珠在齿间弹了一下,软糯的、带着黑糖的余韵。 “这个好喝。”托雷基亚说。 “有点太甜了。”伊咕觉得有点牙疼。 “不喝就给我。”托雷基亚一巴掌拍过去。 他们继续走,“我要吃蛋糕。”邪恶蓝莓发出指令,伊咕搜了搜甜品排行榜,决定带邪恶小蓝莓去最奢华最好吃最贵的甜品店——小春日和。 托雷和伊咕推开门的时候,一阵裹着黄油和焙茶香气的暖风扑面而来,与他们身上夜晚的凉意撞了个满怀。 墙面是暖灰色的艺术涂料,带着手工抹出的纹理,几盏低垂的黄铜吊灯把光拢成一个个柔软的圆晕,落在白色大理石桌面上,展示柜是温润的胡桃木框,玻璃擦得透亮,里面的甜品像陈列在博物馆里的展品——每款都有手写的小卡片,字迹清秀。角落里有一面墙的香料罐,肉桂、豆蔻、香草荚,一字排开,空气里浮着柑橘皮屑和融化巧克力的甜腻气息。 托雷基亚没有先看销售排名和蛋糕的原材料,而是先把单价最高的先都点了一遍,反正霍霍的是闺蜜的钱包。 “托雷,你看这个白松露生酪看起来好好吃。” “你尝尝这个,”伊咕又把碟子推到对面,“饼皮薄得跟纸一样,生酪里混了白巧克力,甜度压得很低。” “我不要吃你的,你给我点一个新的。”小蓝莓嫌弃。 等到托雷的小蛋糕上桌,他舀了一勺宇治抹茶巴斯克,焦糖色的外皮被勺子破开时,露出内里湿润的翠绿色糕体,边缘烤得微焦,中间却软得像要化开。 “苦味很明显,末了有回甜,巴斯克的焦香比普通芝士蛋糕更明显,和抹茶搭在一起反而衬出茶香了。”小蓝莓点评。 小猫咪直勾勾看着那块抹茶巴斯克,“没门!”托雷护食,“想吃自己点。” 桌上还有伊咕点的抹茶生巧马卡龙,外壳光洁酥脆,手捏上去就裂开细密的纹路,露出里面的深绿色生巧夹心,在暖光下微微反光。 旁边是焦糖生乳酪,表层的脆焦糖像一面琥珀色的薄冰,勺子敲下去“喀”一声裂开,生酪体在碎裂的焦糖下面微微颤动,舀起来时拉出一道绵软的丝,托雷基亚舀了一大块,没急着吃,先看了看质地。 “焦糖壳烤得刚好,没有焦苦味,”他说着把勺子送进嘴里,“生酪口感像冻住的鲜奶油,但比奶油多了发酵的酸度,但是不够甜。” “尝尝这个,托雷”,伊咕推了一盘抹茶生乳卷推过来,“抹茶蛋糕体几乎不甜,里面裹的抹茶生乳也是一样,淡淡的苦涩,甜度正好。” “不要,”小蓝莓冷酷拒绝,“我不喜欢吃苦的。” 桌角还摆着一杯提拉米苏,装在透明玻璃杯里,一层马斯卡彭,一层手指饼,层层叠叠铺上去,最顶上撒了薄薄一层可可粉。托雷基亚从底部挖了一大勺,把浸透了咖啡液的手指饼和奶酪一起送进嘴里 “这店的东西不够甜。”托雷基亚垮着脸,下达最终评价。 伊咕没有回答,舀了最后一勺黑巧布丁,布丁在勺子上颤了一下,苦涩先到,可可甜味在后面跟上。 暮色从窗户外面漫进来,黄铜吊灯的影子拉长了,落在白色大理石桌面上,落在那些吃了一半的碟子里,树莓千层只剩下最后一层饼皮,焦糖生乳酪的碎屑散在碟底,抹茶生乳卷被切得歪歪扭扭。 “我要再打包一些带回光之国,”托雷基亚说,“再点一份树莓生酪蛋挞带走,还有重抹茶生乳酪蛋糕,还要配上柑橘库利,这家乳酪很好吃。” “不着急托雷,等我们返程的时候再买。” 托雷基亚慢慢悠悠走在她旁边,偶尔停下来看路边那些他在地球上看过很多次,但每次都还是会多看一眼的东西——路灯、站牌、自动贩卖机、一只蹲在便利店门口打盹的橘猫。 他看那只猫看了几眼说:“它跟你很像。” 伊咕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一只橘色的大肥猫蹲在便利店门口的台阶上,正在半眯着眼打盹。 “哪里像?” “你蹲在办公室门口等佐菲开门的时候,也是这个表情。” 伊咕 沉默了,“我没有蹲在办公室门口等佐菲开门。” “还有!我没有那么胖!我要是猫咪,也会是最漂亮的猫咪。” 伊咕气呼呼,她把最后一块章鱼烧塞进嘴里,嚼着嚼着,“你喝不喝奶茶?”托雷基亚问。 “我们刚刚不是喝过了吗?” “那边有第二杯半价。” “那走吧,托雷。” 像是看出来伊咕所想的,托雷基亚幽幽的说“第二杯半价是吸引情侣或者好友一起购买,而不是让你一个人吃双份。” 伊咕大惊失色“托雷,你那么大一个奥吃不了双份?” 托雷基亚无话可说。 天色完全暗下来的时候,他们已经穿过了三条街。托雷基亚靠在路灯下,手里还端着那杯已经喝了一半的黑糖珍珠鲜奶,另一只手的指尖轻轻搭在路边栏杆上。 “你说麦克斯今天晚上会不会出现?” “他的出现频率取决于地球的怪兽活动情况。一般来说,DASH队的警报系统会在怪兽出现后触发他的行动。” “那你觉得今天晚上会有怪兽吗?”托雷问。 “不知道呢。” 说曹操曹操到,街道上的路灯开始闪烁,先是几盏,之后是整条街,灯光忽明忽灭,像一片正在被缓慢抽走呼吸的区域正在向城市的边缘扩散。 路人们开始抬头张望,有人拿出手机拍摄,有人开始朝相反的方向快步走去。远处传来一声沉闷的、像是某种大型物体落地的声响,紧接着是更多灯光熄灭的连锁反应——像是整座城市的呼吸正在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一节一节地压住。 伊咕站直了,“……是艾雷王。” 她认出了那种能量波动的模式,从输电线中吸取电力的节奏,她一起和雷欧一起打过。 托雷基亚站在她旁边,“麦克斯会处理的。” “我知道,但我想要去看看。” 他们站在街角,隐去了身形,远处的战斗已经开始麦克斯的身影出现。 这是他们俩第一次看见麦克斯。 麦克斯是标准的红奥,他的体色主体是红色,红色覆盖了身体大部分区域,同时身体上也有银色的线条和区域。 眼睛是棱角呈长六边形的橙黄色,胸部和双肩则有金色和银色构成的华丽护甲。身形修长,肩窄,腰细,腿的比例明显比躯干长,整个人看起来非常修长,线条干净利落,不粗不壮,是匀称的、流畅的修长感。 他的头模非常好看,额间有一颗巨大的椭圆形的蓝宝石头,头冠弧度自然,和脸型衔接顺畅,面部线条收得干净,眼睛倒梯形,间距刚好,看人的时候有一种安静的设计感,整个头部轮廓协调,整个奥的气质是松弛的、优雅的。 “他实战没有他的名声扎实。”伊咕有点失望,“他出拳用肘部的力量,肩膀没收紧你看见没有,托雷。” “他人长的还挺帅。”托雷点评。 “托雷我们不能那么肤浅,”小猫咪不满,“他这样打法以后可能会被怪兽打死的。” 麦克斯一个踉跄。 小咪尖叫,“看吧!被我说中了,中看不中用!他刚刚为了帅气,重心被艾雷王的尾巴带低了。”为了让柔弱的,从不上战场的蓝族好友明白,小咪补充,“艾雷王非常好打的,是属于给小奥试水的怪兽,我小时候就可以单杀艾雷王了” 成熟的光之战士身形一顿,没有继续发起攻击。 “他摆了一个挺帅的姿势,”托雷说,“他为什么要在战斗中间摆姿势?” “可能是准备蓄力发光线。”伊咕推测。 “他怎么还没有发射光线。” “他可能力量不够还要蓄力。” 就在那个停顿里,艾雷王的尾巴从侧面甩了过来,缠绕住麦克斯的腰,电流沿着尾巴传导到麦克斯的身体表面,他的彩色计时器在持续的电流冲击中开始闪烁红色。 “他刚刚摆了个姿势,就被电了,麦克斯要被打死了,你要上去不?” “不,”小猫咪摆了一个大大的叉,“我是来度假的。” 托雷基亚点点头,他们是来“文明观察”的,“最快最强”扣十分。 麦克斯在那道持续的电击中用力挣脱,后退了两步,重新站稳,他抬手,能量在手臂上汇聚,一道光芒从掌心倾泻而出,贯穿了艾雷王的身体,那只怪兽的身体在光芒中逐渐失去形状,最后化作细碎的光点消散在夜空中。 麦克斯站在废墟之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还在闪烁的计时器,微微侧过头,向伊咕和托雷基亚站立的街角看了一眼,之后他转过身,跃入了夜空,消失在城市的灯光之上。 “我们两个是不是被发现了?”托雷问。 “应该不会吧,我们蛐蛐的声音又不大,看到我们两个又不一定能够认出来我们是奥特战士,又不是每个奥都有透视光线的。” “他确实挺快的。”托雷评价。 “他最快的地方在于被电击之后还能迅速恢复。”托雷基亚说,“这已经比很多战士做得更好了。” “托雷你是因为他的颜值而替他解释那个雷霆姿势吗?” “伊咕你要有审美,不能一天到晚盯着你那个雷霆肌肉大狮子。” 伊咕把最后一口奶茶喝完,把空杯子丢进路边的垃圾桶里,“唉,我就是喜欢他,怎么办托雷。” “喝点符水。” “我们俩都得喝点。” 他们穿过已经恢复供电的街道,走向通道入口。伊咕走在他旁边,感觉到自己额头上那枚隐去的额灯正在锁定她流失的能量。 “托雷基亚。” “嗯。” “我在地球上还有一个徒弟。” “?你能带出来什么好鸟?” “他的名字叫飞鸟。” “那这个小鸟现在怎么样了?” “不知道,他现在应该在别的宇宙活跃着吧,我之前答应过他等我好了就去找他。” 托雷基亚沉默了一下,“其他宇宙你怎么找?” “他挺能跑的。” “你让他跑来你的宇宙?” “也有可能吧,我当时训练他可狠了,他不想要见我也情有可原,”伊咕回忆,“主要是这小子太不务正业了,每天都要把我气死。” “我用的是我爸训雷欧那一套,差点没有把他打死。”伊咕又补充一句。 “那你下次见到他的时候,应该确认他有没有退步,毕竟你用吉普车撞了他那么多次,如果退步了就白撞了。”托雷基亚难得发善心。 “我会的。” “明天去哪里?”伊咕问。 “明天的事情明天说。”小蓝莓说,“现在先找一个地休息一下。” 63. 休假第二天 地球公元年2005年07月02日 伊咕醒的时候,晨光已经从海洋的方向漫进房间了,湿润的、带着咸味的海风,吹进窗台的木框上,在薄纱窗帘的边缘洇开一层水雾。 她瘫着在床上,不想要动弹,听了一会儿窗外的声音海鸥在远处断断续续啼叫,隔壁窗台上传来翻页的声响,很轻,纸张与纸张之间滑动时发出的那种细密的摩擦声。 她起身,赤脚踩在木地板上,走到窗边,看到托雷基亚已经坐在窗台上了,只穿着白衬衫,领口敞着,头发带着来自大海晨雾的湿气,那几缕天蓝色的挑染与蔚蓝的海面遥遥呼应,手里随意翻看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上印着餐厅的标识,正在翻最后一页。 他听到伊咕的脚步声,“起了?” “你几点起的?” “比你早一会儿,这家餐厅需要提前预约,我刚才和店家确认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预约了餐厅?” “昨天晚上。”托雷基亚合上册子放在旁边的矮桌上,“你睡着之后,我查了周边的评价,看到一家看起来不错的怀石料理店。” 伊咕看着窗台上那本餐厅简介,折角处被人用手指反复捻过,边角微微发白,“我睡着之后你还在做计划?” “做计划不需要你,但是付钱需要你。” 她洗漱完换好衣服,穿了一件最简单白色连衣裙,扎了一个公主头,用一个蓝色宝石的发夹固定住。 托雷基亚已经站起来了,穿上外套,浅灰色的薄款风衣,衣摆垂到大腿中段,扣子没系,他站在门口催促,“动作快点,店家说最好是第一批到,食材最新鲜。” 那家店藏在一片安静的住宅区里,门面不大,木质招牌上刻着店名,边缘被风雨磨得温润,走进门之后,光线暗了一些,室内的装潢以深色木料为主,窗外的庭院里有一小片修剪整齐的草坪,边缘处种着一丛低矮的竹子,在晨光中投下细碎的影子。 他们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桌面是深色的木料,表面被反复擦拭过,在光线中泛着温润光泽。 穿着深色和服的店员端来第一道菜,先付,是一只小碟,碟中是一片薄切的金吉鱼,边缘微微卷起,表面点缀着一小撮细碎的柚子皮,鱼肉在晨光中显出半透明的质感,伊咕夹起一片送进嘴里,感觉那么贵的鱼白死了,她放下筷子,看了一眼托雷基亚,托雷也在吃,动作不紧不慢,之后的枪鱿鱼海胆卷,帆立贝,蓝鳍金枪鱼大腹,加拿大牡丹虾,乌鱼子配芝士年糕,伊咕感觉还不错。 第二道是椀物,是澳洲活鲍鱼拌鲍鱼肝酱,一般般,没有惊艳到她。 她放下碗,侧过头看着窗外庭院里那丛低矮的竹子,竹叶正在微风中轻轻晃动,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托雷。” “嗯。” “你以前吃过怀石料理吗?” “没有,所以来尝尝”他夹起一片煮物送进嘴里,嚼了一会儿,“很清爽,我喜欢。” 看着小小的碗,少少的菜,没有入味的肉,伊咕没得说话,她低头夹起下一道菜,烧物,盐麴鯃鱼,鱼皮微焦,边缘微微卷起,在灯光下泛着油润的光泽,鱼肉细腻,带着烟熏的味道,她吃完之后,把筷子架在碟沿上,发出很轻的一声磕碰。 “我们今天还干嘛?” “我预约了音乐会。” “音乐会?” “今天下午的,”托雷基亚放下筷子,“钢琴独奏,舒伯特和德彪西,演奏厅在城区东侧,走路大约二十五分钟。” “你喜欢听音乐?” 托雷基亚优雅的点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在希卡利手里太累了,放松一下。” 煮物是M12级和牛肉配百合酱,天妇罗是银鳕鱼白子,托雷问白子是什么,伊咕没吭声,看着托雷吃掉了才告诉他,托雷的脸色一红一白。 第三道是造物一盘色彩分明的刺身,深红色的蓝旗金枪鱼中腹、俄罗斯甜虾海胆、活赤贝、乳白色的鱿鱼刺身、还有伊咕最爱的大竹夹鱼,每一种食材都被切成均匀的厚度,在盘面上错落有致地排列着,伊咕夹起金枪鱼红肉,蘸了一点刺身酱油送进嘴里,有点酸,没有足够熟成,再加上这个季节的金枪鱼不如冬天的油润,差评。 御饭是M12级和牛肉釜饭,止碗是海鲜味增汤。 最后一道是甜品是网纹密瓜和抹茶布丁。 伊咕转头看向托雷基亚,托雷吃的很认真,但小咪觉得这顿怀石做的真心挺糟糕的,也就是能骗骗托雷这种啥也没有吃过的人。 他们离开怀石料理店的时候,空气里飘着海风混着食物和泥土的气味,走过两条街,穿过一片安静的住宅区,向演奏厅的方向走去。 演奏厅不大,坐落在一条安静的街道尽头,外墙是浅灰色的石材,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伊咕推开那扇厚实的木门走了进去,演奏厅内的灯光是暖色的,像被一层薄薄的蜂蜜覆盖过。 舞台中央有一架三角钢琴,琴盖打开,映着灯光泛起一层幽暗的光泽,观众席上稀疏地坐着一些人,大多是上了年纪的当地居民,偶尔有带着孩子的年轻父母,他们在后排的位置坐下,椅面是深红色的绒面。 钢琴师是一个头发灰白的老人,穿着一件深色西装,步履平稳,在琴凳上坐下,双手悬在琴键上方停了一瞬。然后他按下了第一个键。音符从那个键出发,穿过整个演奏厅,浮在空气里。旋律是缓慢的,带着一种正在舒展的呼吸感。 只可惜伊咕听不懂。 她侧过头看了一眼托雷基亚,他正闭着眼,浓密弯曲的睫毛在颧骨上方投下细密的阴影,她很少见到托雷基亚完全放空的状态。 那场演奏持续了大约一个小时。最后一首曲子结束的时候,钢琴师的手在琴键上方停了一会儿才放下,他站起来,向观众席微微鞠躬,走回后台。 “好听。”伊咕说。 “……”托雷基亚在看傻子。 “你知道演奏者是谁吗?”托雷基亚问。 伊咕诚恳的摇头,“丧彪和罗伯特?” “真正的天才来了。” —— 暮色开始从海洋的方向漫过来,沿着街道的缝隙缓慢渗入每一道裂缝,街道上的行人比下午少了一些,路灯还没有亮,傍晚的光正在从暖金色过渡到偏橙的颜色。 伊咕走在街道右侧,托雷基亚走在她左侧,“我们一会买点小蛋糕,等我们快走了的时候。”托雷基亚说。 远处突然传来一声闷响,那声闷响很低,不像爆炸,不像重物倒塌,更像某种巨大物体正在缓慢地、持续地撞击地面。 伊咕停下来,侧过头,看向港口的方向。她看到城市边缘的天空被一层灰暗的薄雾覆盖着。 “是怪兽。”托雷基亚的声音在她旁边响起。 “去看看。”伊咕的脚步声已经转向了港口的通道,大步流星,“你走另一侧,我先确认它的类型。” 她到达港口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码头的只剩几盏应急灯的光线,那东西位于在码头,一大坨白色,没有纹路,没有棱角的肉团。 伊咕站在集装箱堆场的阴影中,看着那东西。她试图辨认它的结构,但它的表面太均匀了,没有甲壳,没有关节,没有接缝,像是大团面团。 托雷基亚焦急的声音穿过晚风落在她耳朵里,“伊咕,别靠近它。” “这是什么?托雷。” “叶腐。”他停了一下,像是在回忆,“科技局有记载,它会吸收任何攻击,并以成倍的力量回击,任何落在它身上的攻击都会被它记录、复制、放大,返还给攻击者,攻击越强,返还越强。” “怎么解决?” “最稳妥的方式就是不攻击它。”托雷基亚说,“让它停下来,等它自己安静下来。” 远处传来引擎的声响,DASH的巡逻机正在接近,机翼上的火焰弹穿透暮色,撞击在叶腐的表面,光柱落在那团有柔韧的物体上,被均匀地反射回来,洁白的叶腐发出叽咕叽咕的声音,颜色慢慢变深,进化成了慢慢爬行,浑身冒火气的黑色怪兽。 东马快斗已经到了,他站在叶腐前方大约三百米的位置,思考了一下,选择了变身,他的姿态是评估性的,他正在观察叶腐的形态,确认它的威胁等级,但是叶腐正在缓慢地向城市的边缘移动。 不能让怪兽进入城市,麦克斯抬起了手,他的掌心中正在汇聚一道光,光量在持续增加,亮度在缓慢攀升,他在蓄力光线,准备发射。 伊咕反应是下意识的,在看到麦克斯抬手的那一刻,她就已经开始移动了,额灯发射银白色的光线,从侧面切入战场,刀刃在空中横向劈去,但是没有拦下最快最强的麦克斯光线,光线还是落在了叶腐身上。 叶腐停住了,它表面的纹路开始重新排列,那些被火焰弹灼烧过的区域正在向中央收拢,麦克斯的光线能量正在沿着它的轮廓缓慢扩散,像一条正在寻找出口的河道,它在消化,两种不同的攻击方式正在它的内部缓慢融合,火焰弹的灼烧和光线的穿透力正在它的表面形成新的结构。 它的四肢开始成形,暗红色的、粗短的四肢从它的身体两侧伸展出来,末端没 有手指,像烧到一半的木桩。它站起来,整个身躯从平摊的状态缓缓拱起,正在经历它最后一次扩张,它的表面覆盖着一层正在缓慢流动的暗色物质,像一层正在被反复涂抹的旧墨。火焰弹的能量和光线的能量正在它的内部融合,形成新的、更完整的形态。 从叶腐口中喷出的火焰在燃烧,港口的仓库崩塌了,最后一座的屋顶刚刚从中央断开,碎瓦和钢架坠入火焰,炸起一层新的火星。 火舌沿着集装箱的轮廓攀爬,把那些铁皮烧成一种正在缓慢变形的深红,边缘像融化的蜡,正在缓慢地、持续地向地面滴落。空气是烫的,带着铁锈、焦糊和烧焦的橡胶的气味,风从火场的方向翻涌过来,把灰烬卷起来,带向更远的地方。 叶腐停在一截坍塌的横梁后面,它不再走了,停在那里,正在等待它的最后一道涟漪完成。它的表面还在流动着暗红的物质。 伊咕和麦克斯不敢轻举妄动,在原地随时准备,他们只能被迫防守。 —— 托雷基亚身着白衣从火光中走来。 白衬衫的衣摆随着他的步伐轻微摆动,黑发被夜风吹起来,那几缕天蓝色的挑染在火光中泛着一种正在缓慢流动的、近乎透明的光。 鲜红如血的火焰在纯洁的白衣旁燃烧着,从他经过的铁架上翻涌嘶吼,他穿过了那些正在燃烧的废墟,光之战士的天性在牵引他回应需要帮助的呼唤,灰烬落在他脚边,但没有落在他的衣摆上。 发出呼唤的孩子蹲在那里,背靠着一截被撞歪的立柱,双手撑在地面上,手指张开,像在确认那片地面还是实的。她的没有焦距眼睛是睁着的,悲怆的神明看见火光在孩子无焦距的瞳孔深处缓慢地移动,她的心也在燃烧殆尽。 被欺辱的孩子膝盖蜷到胸口,那支长笛被她横放在膝盖上,手指紧握笛身,她听到脚步声,但是她只是听到了,与她无关,继续坐着。 身穿白衣的光之战士在她面前蹲下,熊熊烈火在他身后肆意燃烧着,他的白衬衫在翻滚呛人的浓烟中泛着一层温润的暖白色,像耶稣受难之时所穿的白衣,皎白无瑕,他要回应信徒的祈祷,他要驱散萦绕孩子周身的浓烟,熄灭殆尽她精神的厉火。 “你叫什么名字?”,白色的神明低首垂睑。 “亚子。” “亚子,你在这里多久了?”他将要灌溉空洞。 “不知道。”信徒的声音很轻,没有力气。 “你还走得动吗?”穿越烈火的神明温柔询问。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膝盖:“走不动了。” “那我背你。” 光之战士转过身,在她面前半蹲下来,把后背留给女孩,白衬衫的背部布料在她面前展开,在红艳的火光中像是永远不会认输的西西弗斯背上了反抗的巨石。 亚子听到呼啸的风声裹挟他衣衫的声音,听见火在他身后燃烧的声音,那道巨大的轮廓在她身后不远处缓慢呼吸的声音,她伸出手,碰到了他的肩膀。隔着薄薄的布料,她感觉到了神明的体温,她趴到了他背上,双手搭在他肩前。 悲怆的光之战士把她背起来,站起来,动作很稳,她的长笛贴着他们之间的缝隙,银色的,微凉的,她侧过头,脸颊靠在他后颈边缘的位置,她能感觉到他走路的节奏,一步一脚印。 “你要带我去哪里?” “去找那个东西。” “它走了吗?” “它没走,它在等你。” 他背着她走过正在燃烧的废墟,走过那些翻倒的集装箱和断裂的灯柱,走过那些正在缓慢冒烟的地面,火在他身侧燃烧,灰烬在他周围飘落,他的白衬衫在火光中始终保持一尘不染,像诺亚的方舟,为身后那道小小的重量开辟一条路。 孩子趴在他背上,偶尔会动一下,像在调整姿势,手指搭在他肩前,那支长笛横在他们之间,她握着它,没有松开。 她开口的时候,声音稚嫩,“它还在听吗?” “还在听。” “它在等什么?” 温柔的神明:“在等你吹完那首曲子。” 亚子把长笛举到嘴边,在他背上吹了一个音,那个音很短,带着沙哑与懵懂,第二个,第三个,那些音符在她没有经过事先排演的情况下,自然而然地流淌出来它们在空气中形成了一条窄长的通道,缓慢地穿过正在燃烧的夜风,飘向那以暴制暴的轮廓。 那道轮廓停住了,它的表面正在沿着那道旋律的轨迹重新排列,那些暗色纹路正在收拢、成形,一道长笛的轮廓从它的表面缓缓浮现,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 64. 小咪看家 光之国新光历194年 伊咕站在佐菲办公室门口,习惯性做着进门最后的规整,又抬手轻触头顶猫耳状的头冠,确认没有半分松懈耷拉出卖自己不想要上班的迹象。 确认无误后,她抬起手,指节叩在冰冷的门板上,三下,间隔均匀,力道一致。 “进。”佐菲低沉平稳的声线从室内传来,沉静温和,带着宇宙警备队队长独有的稳重威严。 伊咕推门而入,佐菲端坐于办公桌后,身前摊开半阅完毕的批阅文件,手边放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杯,他闻声并未仓促抬头,沉下心将最后一行公文审阅完毕,才缓缓抬眼,温和的目光精准落向门口伫立的女奥特,红白纹路利落干净,周身带着温润的白光,像只收敛了所有锋芒、乖乖归岗的红色小猫。 “回来了,伊咕。” “是的,佐菲伯伯。”伊咕乖巧回应。 “假期过得怎么样?” “还好。” 佐菲轻轻合上面前的文件,指尖利落抽出一本深蓝色档案夹,轻推至桌沿,动作从容沉稳。“你离岗期间,第七、第八星域资源站协议进入第三轮磋商,能源部与环境部的权属分歧仅剩管道维护权一项,外交部立场文件已正式归档,整体推进进度优于预设预期。” 伊咕上前拿起文件夹,转身走向属于自己的小办公桌。 佐菲不急不缓的说,“你休假时,麦克斯递交了地球驻守例行报告,文末特意批注,记录了你在叶腐事件中协助临场防守、统筹战局的判断与贡献。” 伊咕抬头看向佐菲,眼底带着一丝浅淡疑惑:“我也需要提交专项战斗报告吗?” “是的。”佐菲语气认真,“麦克斯的报告已正式归档,你的信息录入特殊协助者名录,叶腐为甲级高危未知生命体,全程处置记录必须完整留存。无论是你还是麦克斯,未来调任、晋升、评优,这份档案都是核心依据,缺项疏漏,日后必会徒增麻烦。” “我明白了佐菲伯伯,我马上就补写归档。”伊咕立刻应下,非常干脆,她从来不推诿属于自己的工作。 佐菲微微点头,心里满是赞许,叶腐事件的临场处置,思路冷静、判断精准、进退有度,本就是极佳的职称申报材料。 等离子塔暖金色晨光穿透落地窗,铺满整间办公室,落在纸页间,连日休整后的松弛感弥漫上来,让伊咕隐隐生出几分昏沉倦意。 佐菲看见小猫打盹,语气不觉柔和下来,带着长辈独有的关切:“你目前身体状态怎么样了?” “还好,光能基本完全恢复了。” “银十字军三天前递交给我的体检报告显示,你前段时间存在短暂的光能波动不稳。”佐菲回忆,“身体不适不能硬撑,及时报备、及时调整。对奥特战士而言,任何一点隐匿的暗伤、一丝疏忽的状态纰漏,都可能成为未来战场上致命的破绽。” 伊咕点点头。 “知道就好。”佐菲收回关切,回归工作状态,沉稳布置任务,“下午的跨部门协调会,由你全程主持、统筹记录。” “好。” “你离岗前提的第七星域能源分配调配方案,能源部已全面落地执行,全域反馈均为正向,你的优化建议已正式纳入星域物资审核长效机制。” 佐菲静静看着眼前愈发沉稳的少女,眼底流露着沉甸甸的欣慰与期许,语气温和却笃定,“伊咕,我清楚你的能力远不止于此,不要止步于熟稔的琐事,试着去扛更重的事、做更核心的决策。” “会议资料我已经传至你的工位终端,记得提前通读标注重点,附件第三页措辞留有优化空间,你来提出合理修改建议,直接备注留存,加入会后总结,我会纳入下次草案正式修订。” 下午的时候,伊咕早已准备好,提前落座长桌主位,往日佐菲专属的席位,桌面上文件边角与桌沿纹理严丝合缝,触屏笔置于右手固定位置,万事俱备,额间金色光束灯流转着温润澄澈的光泽,棱角利落,兼具赛系奥特曼的锐利与独属于她的清冷气质。 距离会议开始,还有有半炷标准时长,佐菲最先抵达,步履轻缓无声,自带高层决策者的威严,从容落座于伊咕左手侧。 片刻后,曼步入会议室,在长桌右侧席位落座,轻放文件,沉静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全员到齐。 伊咕站起来,视线落于长桌中轴,不偏不倚,清冷平稳的声线在宽阔的会议室,条理清晰,字字分明:“今日会议,主要审议《星际文明协作框架·第三轮协商草案》,草案已提前三标准日送达各部门、各星域代表,本次会议核心议题如下……” 长桌两侧席位井然有序,各司其职,曼身侧是宇宙警备队外星事务部红族战士,姿态严谨;其左手边是科技局银族女性代表,专司跨星域通讯技术对接;佐菲右手侧,是宇宙文明观察局蓝族研究员,沉静内敛、精于数据分析;左手侧年轻红族警备队员,端坐正姿,静待会议开展。 待全员示意通读完毕,伊咕继续推进议程:“草案四大板块,资源调配、信息共享、联合训练三项已达成全域初步共识。本次会议攻坚重点为第四板块,跨星域紧急响应机制。” 曼的视线扫过文件第四章节,“我看了第四板块的草案,紧急响应机制的设计框架基于光之国现有的星际救援体系,由于扩展,现有三点核心争议,其一,紧急响应机制启动门槛,无明确界定标准;其二,事发后指挥调度权归属,统一调度或属地自治,尚未定论;其三,应急资源储备权责,单列承担或按比例分摊,需明确细则。” 伊咕点点头表示了解,随即转向科技局代表,“请科技局就跨星域紧急通讯链路承载力,做专项评估说明。” 银族女性代表应声作答:“现有通讯系统覆盖范围充足,但多星域同步联动时,带宽承载力不足。我方建议增设分级响应机制,按事件紧急等级匹配通讯资源,避免高阶通道被常规事件占用、造成资源浪费。” 伊咕征询旁侧上级意见:“佐菲队长,针对通讯分级方案,是否需要补充指导意见?” 佐菲开口,一语点破核心漏洞,思考周全:“分级可行,但标准必须统一公开、多方共定。杜绝单一部门独断界定等级,规避后续执行争议与权责纠纷。” 会议室短暂静默,各方皆在思索权衡。 片刻后,伊咕梳理完各方信息,提出最优的折中方案,“我方提议:紧急响应分级标准,不由光之国、不由单一星域独定,组建跨星域临时工作组,三方以上代表共同拟定,三标准日内提交初稿。” 伊咕稍作停顿,快速自洽逻辑,确认无偏颇疏漏,继续完整方案,尽量思虑周全:“科技局通讯分级体系、事件紧急响应等级,合并为统一评估流程。事发星域先行定级,系统匹配对应通讯资源、救援战力,双线统一、避免机制冲突。” 曼的目光落在伊咕冷静从容的面容上,带着几分审视与认可,沉声追问关键细节:“对于临时工作组的召集人与组长权责,该如何划分?” 伊咕回答干脆:“由光之国担任总召集方,统筹流程、提供技术与数据支撑。但为规避偏袒嫌疑,工作组组长由第三方星域代表出任,光之国不涉主导决策,只做支撑保障。” 佐菲很满意,这是伊咕一贯的处事逻辑,周全、规避风险、权责分明、兼顾公允。她早已不是刚来的时候那个需要长辈处处庇护、时时提点的小姑娘了。 高强度的逻辑梳理与临场决策,让伊咕感觉脑袋有点发胀,额间金色光束灯微微升温,细碎的光能流转,衬得她愈发沉静坚韧。 “科技局可在一周内,出具通讯分级完整评估方案。”科技局代表定下调性。 曼颔首敲定文字细则:“启动门槛界定条款,将‘协商确定’修订为‘各方代表共同制定’,权责更明晰,更具约束力。” 接下来的时间里,伊咕作为会议主持人需要统筹全场,逐条梳理争议、汇总意见、敲定方案,先后汇总七项补充修订建议,覆盖工期规划、条文修正、执行细则、风险预案等所有核心维度。 佐菲很满意伊咕全程冷静从容,把控有度。 会议落幕时,窗外等离子塔已经调暗了功率,光线渐渐柔和,暮色的感觉漫入厅堂,伊咕起身,目光扫视全场,收尾利落规范:“完整会议记录,两标准日内归档推送至各方公务终端。临时工作组成员名单,请各方三标准日内报送宇宙警备队总部。本次会议结束。” 各部门代表纷纷起身离场,有序退场,偌大会议室转瞬空旷,只剩伊咕,佐菲与曼。 伊咕站在原位,悄悄松了口气,喉咙干涩疼痛,归假回来伏案加临场统筹的疲惫瞬间席卷而来,伊咕只想要回家躺着的。 “不早了,你也累了,早点回家吧。”曼温和的开口。 伊咕如蒙大赦,和两位长辈道别后就迅速离开。 两名长辈相视一眼,他们的目光都静静落在小奥远去的背影上,在空旷静谧的会议室里,曼率先开口,褪去了会议上的严谨锐利,语气带着由衷的感慨:“不知不觉的,赛文家的小姑娘,已经能独当一面,坐镇统筹跨星域会议了。” “岁月不饶人。”从前那个需要赛文护着、几个伯伯宠着、遇事还会依赖长辈的孩子,如今条理缜密、处事公允、进退有度,连多方博弈的权衡之道,都拿捏得恰到好处。 曼眼底盛满温柔厚重的欣慰,声音低沉温和:“是啊,下一代,真的长大了。” “稳重、清醒、有分寸,不冒进、不怯懦,懂得权衡各方利弊,更懂得守住公允底线。”佐菲语气里满是认可,“赛文教得好,她自己也足够争气。” 佐菲目光笃定而欣慰:“这孩子早就能独挑大梁了,一开始刚来的时候还需我提点修正的疏漏,如今她自己便能预判规避、完善周全。不止是学会了本职工作,更长出了独当一面的格局与担当。” —— 伊咕一下班就跑到托雷基亚的实验室门前,顺便敲了两下,不等内里传来任何应答,就推门而入。 托雷基亚的实验室常年恒温,托雷端坐于实验台后,身前是一块繁复精密的仪器主板,细碎的荧光参数星点般错落闪烁,数据呈流光一般流动。 听见门边的动静,托雷基亚懒得抬眼,这个时间点找他的除了伊咕也没有别人。伊咕一脚踢开地上的器械,顺便找了个椅子,在实验台一放,姿态松弛散漫,全无白天办公时的端庄大气,小猫咪瘫在椅子上,半死不活的看着光之国最最漂亮的小蓝族。 托雷基亚将满屏跳动的参数逐一落定,光屏轻轻旋向左侧归档,彻底终止运行程,头也不抬的说:“不欢迎空手上门的客人。” “我是专程来找你的。”小咪微死。 托雷基亚挑眉,眼里有着看透一切的洞犀:“你每一次说‘想来找我’,背后多半是有所图谋,要么要我帮忙,要么要我东西。” 小咪眨眨眼,试图卖萌:“有没有新研的武器?” 托雷基亚笑意更深,就差没指着小咪鼻子说,瞧,和我说的一样。 “哪有那么功利。”伊咕试图辩解,语气柔软,“我是真的想你了。” 小蓝莓目光扫过她,从容拆解她的小心思:“你如今跟着佐菲长官处理文职公务,又不要上战场,给你武器也没有用。” “可是我就是想要嘛,托雷。”伊咕试图撒娇。 “明天会发生什么我们都不知道,只能未雨绸缪,如果灾难发生了,我也希望自己能够有一战之力。”小咪说,她最近心里总是惴惴不安,说不明白,莫名其妙的。 这句话落定,空气短暂安静下来。 “还有一件事情,”伊咕敛了散漫的姿态,静默片刻,像是在心底反复斟酌、确认一句难以言明的心事,轻轻开口,声音轻浅又认真:“我总觉得自己德不配其位。” 托雷基亚修理器械的手彻底停住。 他抬头看向伊咕,从她微微垂耷,试图掩去些许情绪的猫耳头冠上,缓缓落至她轻扣在膝头、克制安分的指尖上。 “你坐在那个万众瞩目的位置上,心里觉得违和,是吗?” 伊咕望着实验台边缘漫开的暮色光斑,光影缓缓流动,覆在她微凉的指尖上。 “我不知道这是对错。”她声音很轻,带着独属于她的迷茫,“开会时,我清楚自己在说什么,清楚每一句措辞,每一个决策都公允合规,无可挑剔,可当我坐在主位,统筹全场的时候,心底会觉得我有点不配,很不适应。” “这和我训练飞鸟的时候很像,我不喜欢自己控制他,但是我忍不住想要控制他,他所有的事情都要听从我的指挥。”她缓缓道出心底最细腻的感知,“明明心里不喜欢那个位置,却能清晰感觉到,自己在一点点适应那个全新的,尚未完全属于自己的位置。” “你的心里也可能是在骗你,不是心里想的就是真正的想法,”托雷基亚随手将精密仪器板推至一旁,身体微微前倾,转向伊咕的方向,字字都戳中本质:“你今日主持会议,佐菲就坐在身边听完全程,自始至终没有修正半句。” “如果你的决策有偏颇,或者气场有虚浮,他会第一时间出声叫停你,提点纠正你,可他没有。” “你心底的陌生感从不是位置不配,能力不及导致的,那只是你初次扛起核心权责时,心底生出的试探与确认,它不是拦路的阻碍,只是流动的心绪。待你坐得久了,做得稳了,这种感觉自然会慢慢沉淀,彻底消失。” 伊咕低首垂睑,轻声追问:“那你呢?你站在所有人都不理解的路上时,怎么确定自己站的位置是对的?” 托雷基亚思考了一下,“分辨对错的唯一标准很简单,错的位置,待得越久,天地越窄,人心越困;对的位置,无论起初多么陌生,时日沉淀之后,前路只会越走越宽。” 伊咕沉默思考。 伊咕思考出了结果,“托雷我饿了,你去不去吃宵夜?” 托雷基亚气笑了,“滚蛋,慢走不送。” 伊咕缓步走向实验室门口,“那我走了托雷,明天再来找你,你也早点休息。” “明天我不在实验室。” 伊咕语气坦然从容:“那我后天来。” 红色的小猫咪走了,实验室归于一片宁静。 托雷基亚静坐原处,安静的思考小咪最后提出的问题,你怎么知道自己是对还是错,他的目光落在紧闭的门板上,停驻在门缝彻底咬合的那道细微缝隙处,久久未移。 最后托雷基亚重新抬手,将搁置一旁的仪器板拉回身前,重回沉寂的研究之中。 —— 赛文静立院中,身姿挺拔沉静,目光淡淡落在渐渐暗沉的簇簇光影间,周身是历经岁月沉淀的安稳平和。 细碎脚步声由远及近,他闻声侧首,目光温柔:“回来了。” “嗯,我回来了。”伊咕轻声应答。 “听说今天你主持跨部门会议,曼哥哥到场旁听了,他说你表现很好。”赛文语气平淡,但是仔细听还是能够听出语气中的自豪。 “对。”伊咕撒娇,“我今天很棒哦。” 赛文没有再多追问会议细节,他沉静的声音伴着晚风缓缓传来:“过几天,我们去K-76星云看看你弟弟。” “赛罗还在那边受训?” “嗯,还在。”赛文应声,语气带着淡淡的欣慰,“雷欧说他近期精进极快,心性、技法都沉稳了不少。” 他终于缓缓转身,暗淡的等离子光线温柔铺在他侧脸,“你过去看看他就好,训练的怎么样了,不必刻意指点。” “爸爸就是想赛罗了,还不好意思说出来,非得说什么指点。” “他会骄傲的。”赛文反驳。 “我知道。”伊咕眸底含着浅浅笑意,温柔笃定,“我下次带赛罗出来走走,小孩子老是待在一个地方对他身心发育不好。” “只有严厉的训练才能打磨出真正的战士。”赛文说,“赛罗身心不够坚韧,我特意拜托雷欧对他严厉一些。” 伊咕叹了一口气,爸爸太傲娇了,伊咕又想起弟弟和爸爸如出一辙的性格,那个少年故作桀骜、佯装不在意的训练背影。 唉,光之国没有重疾险,要是有得给赛罗多上几个,这么打迟早有天他得被雷欧哥打死了,爸爸还会说是这孩子体质太差了。 65. 等待进入网审 光之国新光历194年 晨光从等离子火花塔的方向铺过来的时候,赛文正站在诸星宅的玄关系他的大红披风,深红色的披风垂落在身后,金色镶边在晨光中流转着细碎的光。 伊咕靠在门框上,猫耳头冠微微耷拉着,像一只还没完全清醒的猫。 “你什么时候给我请的假?”伊咕睡眼惺忪。 “三天前,我找佐菲批的假,”赛文直起身,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动作快点一点。” “佐菲伯伯有没有说什么?”小猫咪懒懒洋洋,“我没有衣服要换,我已经穿好了。” “他能说什么?”赛文的目光从她身上扫过,由于过早起床伊咕整个奥都显得黯淡无光,珍珠白色的身体也变得灰唧唧的,没有披风,也没有甲胄,“你穿成这样去K-76?” “嗯。” “去披一件斗篷,那边风沙大。” 伊咕磨磨唧唧拿了一件卡其色的旅行斗篷。 赛文看着她,等伊咕披好斗篷,转身推开了门,风从门外的回廊涌进来,带着光之国早晨特有的、混着光能气息的微凉。 伊咕跟在他身后,步伐不快不慢。 从光之国到K-76的通道不算长,银白色的光流在两个人周围缓慢地流动着,赛文走在前面,伊咕跟在他身后两步的位置,那道距离刚好够她看到他的背影,大红的披风的边缘在光流中轻轻摆动,就像赛文内心的不平静一样。 “爸爸。” “嗯。” “你多久没去看赛罗了?” “记不清了。” “那你怎么知道他最近怎么样了?” “雷欧会告诉我,他的训练记录会送到宇宙警卫队总部。” 伊咕没有拆穿口是心非的爸爸,明明那么关心,每天晚上都在沙发上看赛罗的训练日志,数着天数就等着去看赛罗,还非得说不知道。 K-76行星没有阳光,风沙也是从不休息的。灰色的细沙从地平线的尽头翻涌而来,贴着暗红色的岩石表面流动,在低洼处堆积成细密的波纹,又在下一阵风来时被抹平。这片荒芜之地没有昼夜之分,天光永远是那种介于灰白和浅黄之间的颜色,充满了压抑和昏暗。 伊咕站在一块被风沙磨得光滑的岩石旁边,猫耳头冠微微前倾,鹅黄色的眼灯明亮,想要努力寻找想要看见的人,风从荒芜的大地上吹过来,带着细小的沙粒,打在伊咕斗篷的表面,发出细碎的声响,赛文的目光落向远处那片被踩实的训练场。 伊咕的状态很好,可以从她的身体的颜色上看出来,珍珠白色身体在风沙中泛着温润的哑光,焰心红的纹路从肩部延伸至腰侧,沿着身体的曲线描绘鲜艳的颜色。 赛文站在她旁边,他身上那件深红色的披风被风沙吹得猎猎作响,金色领口镶边在灰暗的光线中时而亮起又暗下,他没有说话,双手垂在身侧,目光落在远处的训练场上,那道目光穿过风沙,落在那个正在移动的红蓝拼色的身影上。 远处的训练场上,赛罗正在和雷欧对练。赛罗穿着一套黑色的修行甲,那是限制力量的装置,全身覆盖着厚重的黑色甲壳,关节处有银灰色的连接环,那些连接环在每一次发力时都会微微亮起,能够缓冲外力的冲击。 赛罗的动作比以前快了很多,每一个转身、每一个出拳都带着一种被反复打磨过的锐利。他的侧踢收尾比之前更直了,收腿的时候没有多余的角度。 雷欧站在他对面,他的身躯在灰暗的天光中带着绝对的力量感。赤红色的体表覆盖着一层被风沙打磨过痕迹。赛罗的拳头带着风声朝雷欧的面门砸去。雷欧没有躲,抬手格挡,手腕翻转,扣住了赛罗的手腕,借力转身,把赛罗摔了出去。赛罗在空中翻转了一圈,落地时膝盖在沙土上砸出一个凹坑,赛罗立刻站了起来,没有丝毫停顿。 “你刚才那一拳,角度偏了。”伊咕听见了雷欧的声音穿透风沙,“你收拳的时候,肩膀提前松了。那一拳的力量在到达之前就已经泄了。” 赛罗没有回答,重新摆好架势,重心下沉,拳头收在腰侧,黑色的修行甲上沾满了沙土,再次冲了上去,这一次他更快了,拳头带着风声擦过雷欧的格挡边缘,近了一点,雷欧侧身闪过,反手一掌拍在赛罗的肩膀上,力道不大,但是足以让赛罗失去平衡,向后踉跄了几步,稳住重心,重新面对雷欧。 “你看见了什么?”雷欧问。 “你的肩膀。”赛罗的呼吸比之前重了一些,“你出掌之前,肩膀会先收一下。” “你不能只盯着一点,要同时看全身,我的重心在出掌前会先移到前脚,你只看肩膀,就会错过那个信号。” 赛罗没有回答,他的后背还隐隐作痛,深吸了一口气,重新调整了站姿,修行甲的黑色甲壳在灰暗的光线中泛着暗淡的光泽,他的呼吸正在缓慢地恢复平稳。 伊咕站在岩石旁边,看着赛罗的侧影,他的身形在修行甲的包裹下显得比平时更紧凑一些,他比自己上次来到时候长得更高了,身形也没有那么消瘦了,力量看起来也比那时候更有大了。她看着弟弟在风沙中重新调整站姿时膝盖微微弯曲的角度,他在用自己的方式理解雷欧说的每一句话,把它们拆开,再重新排列成他自己的动作。 她感觉到自己的手指正在身侧微微蜷了,她有点手痒,她知道雷欧教赛罗的内容,出拳的角度,发力时的重心,预测对手的下一步,这些东西在她更早的时候雷欧都教过她,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正在随着赛罗的动作缓慢地变深,她正在随着他的节奏调整自己的呼吸。 赛文的声音从她旁边传来:“你想下去试试?” 伊咕点点头,岩石上跳了下来,珍珠白色的靴子落在沙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风沙在她脚边堆积又散开,她沿着训练场的边缘走了过去,步伐不紧不慢。在训练场边缘,隔着大约百步的距离,她停了下来,没有出声,赛文也停下来了,站在她旁边,目光落在赛罗的背影上,那道目光比她想象中更沉默。 赛罗正侧对着她,正在调整修行甲的肩带,他听到脚步声侧过头,看到他的姐姐向他走过来,他的父亲站在不远处。 伊咕看着弟弟,小小的一个奥站在训练场中央,黑色的修行甲覆盖着他红蓝色的上半身,表面布满了凹痕和划痕,那是无数次被击倒又爬起来留下的痕迹。他没有在练习,只是在站着,背对着他们的方向。 赛罗没有回头,但他的声音从训练场中央传过来:“你们怎么来了?” 伊咕的猫耳头冠动了一下:“我们在这站了有一会儿了,你在练什么?” “累了,休息会。”赛罗转过身,目光先落在伊咕身上,亮蓝色的眼灯在昏暗的星光中格外明亮,又落在她身后那道深红色的身影上。他的目光在赛文身上停了一下。 “你们今天来晚了,训练已经结束了。”他又问,“姐,你带吃的了吗?” 伊咕快走到赛罗旁边,搂住他的脖子,小兔崽子长得还挺快,都有点搂不住了,“当然了,每天训练累不累?” “小小雷欧轻松拿捏。”赛罗声音里带着少年意气,但是有点底气不足,声音小小的。 伊咕看向不远处的师徒组,赛文和雷欧在装耳聋。 “老爸今天不用巡逻?” “他请假了。” “请假来看我训练?” “他想你了,我也很想你。” 赛罗有点不好意思,轻咳了一声,“雷欧的修行太严厉了。”语调里带着点波浪尾音。 伊咕不经被逗笑了,这个弟弟太可爱了,明明想要别人的关注和夸奖,却表现的对这些不屑一顾。“因为我们的小赛罗的天赋非常非常高,雷欧师父那么严厉是因为不想要浪费我们赛罗的天赋,这样才能更好的帮助你呀。”末尾又补充一句,“几乎没有怪兽能够接住雷欧师父的一脚,小赛罗每天都能和雷欧打的有来有回真的很棒哦。” 赛罗傲娇的冷哼一句,兔子耳朵有点发红。 “谁是光之国最帅的奥?”伊咕乘胜追击,摸着兔子耳朵,“谁是光之国最帅最厉害的奥?” “我的弟弟怎么这么帅,等我们小赛罗回去一定迷倒一大片女奥。”这小兔子耳朵手感是真好,摸一下这小兔崽子还会哼哼唧唧。 赛罗拽拽的别开脸,嘴角怎么也压不下去“少来这一套。”,过了一会又臭屁的说了句,“那当然了。” 伊咕的嘴角也压不住,看着这个小兔崽子明明心里暗爽又死要面子不敢表露的死出,一点情绪都藏不住,眼神一个劲的往雷欧和赛文那里飘,嘴巴硬,脸皮薄,还一天到晚摆出老子是最强,爸爸是怎么开出这样的极品傲娇。 赛文没有说话,远远的站在那里,深红色的披风在风沙中翻涌,目光落在亲昵的姐弟俩身上,姐姐用着“我就知道你会高兴”的眼神逗弟弟,又亲又损。 伊咕头顶的猫耳头冠猛地一抖,敏锐捕捉到身后传来的脚步声,她迅速侧过头,看见雷欧从另一端大步踏来。 银白色的王者披风在肩头向后飘扬,烈烈生风。随着雷欧深浅起伏的呼吸,底下结实饱满的红色胸肌撑出厚重凸起的弧度,小腹的腹肌层层紧实聚拢,向下收紧,在窄韧的腰侧勒出棱角分明的曲线。 双腿筋骨遒劲结实,硬邦邦的肌肉轮廓清清楚楚凸出来,肌肉感十足,细碎风沙顺着他身上隆起又平复的肌肉线条,簌簌顺着衣料滑落满地,伊咕很欣赏雷欧身上的力量感,每次看见都移不开眼。 雷欧走到伊咕面前停住了,金色的眼灯在她脸上停了一下,从她微微前倾的猫耳头冠到她纤细的指尖。 “你来了。” “来了。” “队长说你最近在忙文职工作。” “我跟着佐菲伯伯学做文秘。” 他看着她,面容比许多年前更沉静了。他站在那里的时候,姿态带着被时间打磨,被战斗刻蚀,沉静下来的从容,他的呼吸落在她面前的空隙里,他声音比刚才更低一些:“手痒了?” “有一点。” “试试赛罗的修行成果。” 她侧过头,目光落在赛罗身上,红蓝拼色的小兔子正在脱下那套修行甲,动作利落,金属扣合的声音在风沙中清晰可辨,赛罗把修行甲放在岩石上,转过来面对她。亮蓝色的眼灯里盛放着K-76未曾拥有的天空,他的姿态比之前更松弛了一些,像一只正在确认对方不会突然靠近的兔子。 “姐,你要打?” “你舍不打我?”伊咕挑眉,“你刚刚训练过,所以你应该能赢我。” 赛罗的嘴角翘了一下:“你倒是会挑时候。” 两个人并肩走进训练场,伊咕珍珠白色的靴底踩在被踩实的沙土上,没有发出多余的声响,她的猫耳头冠朝前,压低重心,两个人之间隔着大约二十步的距离,风从荒芜的大地上吹过来,带起细小的沙粒,打在两个人光洁的身体表面。 赛罗先出拳,速度很快,带着呼啸的拳风,直取她的面门。伊咕没有挡,她侧身 了,幅度很小,刚好让他的拳锋擦着她猫耳头冠边缘掠过,这和她的预测一样。 她在他出拳的瞬间也动了,她的猫科式闪避让她在他拳锋落定之前就已经完成了位置的调整,赛罗的拳头落了空,导致重心微微前倾了约一拳的距离,这是她等待的破绽,她伸手了,不是打,是拉扯,沿着他前倾的方向加了一股力道。 赛罗的脚在地上滑了一下,他稳住重心,重新站直,看着姐姐。 “你刚才推我那一把是什么?” “那是卸力,你打空了,重心会前倾,顺着你的方向拉扯你一把,不需要出力,你也会倒地。” 伊咕很意外赛罗不会卸力,她的卸力是跟雷欧学的,雷欧没有教赛罗卸力,但是转念一想,两个人都是走数值的,体术风格大开大合,拳拳到肉,无论什么怪兽都对拳头过敏,雷欧的慷慨数值也只有这个天赋出众的弟弟能够媲美,这也算是因材施教了,倒是她这种力量不足的只能走借力打力的风格。 赛罗看着姐姐,他重新摆好了架势。这一次他没有急着出拳了。 第二回合持续了大约十五息,赛罗的攻击,全部被她用猫科式闪避躲开了,她的身体在他出手前就已经开始调整位置了,他们是一个师傅教出来的,她能够预测自己“师弟”下一步的行为。 伊咕在闪避的同时也在观察,弟弟出拳时的角度,发力时身体重心的分布,看他落地的位置和上一击的落点之间的规律,在她看到他转身时右肩会稍微下沉,看到他在右拳收回前有一个极其短暂的停顿,大约半息,找到破绽了。 在弟弟下一次出拳时伊咕侧身切入,光刃从她手中展开,落在他腰侧,“还要多加油哦,赛罗。” 赛罗低头看着那道停留在自己腰侧,正在缓慢变暗的光刃,又抬起头看着她:“你太狡猾了。” “我的实战经验比你丰富,我能够预测你下一步的行为,但是你的身体素质比我厉害很多,等过几年你就能打过我了。”伊咕笑语盈盈看着自己的幼弟。 —— 雷欧看着伊咕,“伊咕,你刚才用的那招是艾斯教的?” “对的。” “姐,你刚才躲我侧踢的时候,那个转身,落地前脚踝翻转,调整整个身体方向,那招我想学。”赛罗亮蓝色的眼灯里的渴望就像飞鸟看见蓝天想要自由飞翔。 “那招的核心是脚踝的翻转角度。你要在落地的时候用脚踝调整方向,不要用膝盖。用膝盖调整方向会减速,用脚踝调整方向不会。” 伊咕示范了一遍,轻轻跳起,空中脚踝翻转,身体方向改变,轻巧落地,动作很轻像猫从高处落下时前爪先触地,尾巴尖轻轻摆动一下收住重心。 赛罗模仿了一遍,动作有点僵硬,伊咕看着弟弟:“我很轻,用体重和力量换了灵巧和机动,所以我很容易保持平衡,这个关键就是平衡和机动,再来试试第二遍,想要要保持平衡,动作的幅度就要小一些。” 赛罗又试了一次,调整了脚踝的翻转幅度。第二遍比第一遍好一些,动作连贯了一点,落地的声音比第一次轻了一些,落地后身体的晃动幅度也小了一些。 “我们的赛罗真聪明,一遍就学会了。”伊咕眼睛里满是‘我家孩子真争气’的骄傲。 赛罗感觉脸上发烫,有点手足无措,语调突然拔高,“你这样说我这么专心训练。”小兔崽子感觉到自己太刻意了,又说了句想要缓解尴尬,“雷欧也来看你训练吗?” 他看见姐姐的动作停了一下,目光越过自己,落在训练场边缘那道红色的身影上,赛罗顺着目光看过去,雷欧站在那里,银白色镶嵌金色菱形护肩的王者披风在昏暗的天光中格外醒目。 他的姐姐收起光刃,语气认真,“我要和他打一场。” “你要和雷欧打?他腕力是二十万吨,你的腕力撑死了十万吨,你打他就像是小孩子的水准,我有修行甲缓冲,你过去会被他打死的。”赛罗很着急,他这个姐姐怎么不知道天高地厚,她没被雷欧打过,不知道雷欧那一下有多疼。 伊咕温柔的拍了拍弟弟的头,“我知道,我了解雷欧,他的战斗风格我再熟悉不过了,他不会对我下死手。”看着弟弟担忧的小眼神,伊咕说,“你去陪陪爸爸,他好久没有看见你了,陪陪他聊聊天,我现在一直呆在文职,手挺痒的,好久没有打架了。” 伊咕看着傻弟弟兜兜转转急得转圈,一步三回头的走向父亲,脸上满是“完了,我姐脑子坏了,她要被雷欧打死了,怎么办?”的担忧。 她含笑走进训练场,雷欧站在训练场中央,他已经等候多时。雷欧看着思念已久的小猫咪正朝着他姗姗走来,他开口了:“你今天看了赛罗那套拳法,觉得他怎么样了?” 伊咕没有立刻回答,她静静看着雷欧,赤红色的身躯在灰暗的天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胸肌在每一次呼吸时微微起伏,腹肌的棱线清晰可见。他也在看她,那道目光穿过风沙落在她身上,目光里什么都没有,只是单纯的看着她。 她继续朝他走去,风沙在她脚边堆积又散开,珍珠白色的身影在灰暗的光线中泛着温润的哑光,白色小高跟靴子踩在被踩实的沙地上悄无声息。 优雅的小猫咪在他面前大约两步的位置停住,语气里带着幽怨,“那么久没有见到我,第一句话就是问赛罗。” “我要生气了,陪我对练。” “好。”雷欧专注的看着她,金褐色的眼灯在日思暮想的小巧脸颊上停留:“那你来打我。” 66. 等待进入网审 光之国新光历194年 训练场边缘的风沙已经停了,赛罗靠在岩石上,手里捏着姐姐带来的糕点,亮蓝色的眼灯紧张的盯着训练场中央的两个人,赛文站在赛罗的旁边,深红色的披风边缘被风沙吹得轻轻摆动,他的目光也在同一方向。 伊咕站在训练场上,珍珠白色的身体在灰白色的天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她的呼吸很轻,像一只正在蹲守位置的猫,在判断那道距离是否已经足够近,雷欧站在她面前大约十二步的位置,重心压低,摆起起手式,那是他准备接招的姿态。 伊咕动了,她的身形在她启动的那一瞬间从原地消失了,在灰白色的天光中划出一道极轻的弧线。她的路线是斜的,从左侧切向他的右侧,就像雷欧预想的那样,脚踝翻转的动作很轻,靴底落在沙土上的声响被砂子盖住了,她的光刃在她接近他之前就已经展开了,长度比平时短一些,刃口收得很窄,像是害怕划伤他一样。 她的手腕翻转,光刃从下方向上切出,目标是他胸甲和腹甲之间的接缝处。那个位置是卸力的节点,她记得他在训练赛罗的时候暴露过那个位置,她切进去了,雷欧没有挡,他侧身,幅度比他平时训练赛罗的时候更小,刚好让她的光刃从他胸甲边缘擦过,没有碰到甲胄表面,在伊咕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拉住她的手腕,收力将伊咕拉到自己怀里,雷欧的力气太大,挣脱不了伊咕只能撞上他坚硬的胸膛,鼻子撞的生疼,雷欧又松开了伊咕,伊咕向后踉跄半步,站定。 伊咕的光刃因为刚刚的摇摆在空中划过了那道光弧,没有碰到任何东西,身体因为刀的方向而微微前倾了,那道前倾非常短暂,大约半息,但她知道那道前倾在那个位置的时长和幅度已经足够她调整,她的身体继续向前,她的速度没有减,她的脚踝翻转借力,她在他没有挡她的位置重新调整了重心,鞋尖踩在雷欧的肩甲上,轻巧落地,靴底落在沙土上悄无声息。 雷欧站在她身后,“你那一刀的角度偏了,你落地的时候翻转的力度不够,导致你的重心前移,不然你可以在我侧身的时候变招。” 伊咕转过身来看着他,“是因为你提前判断了我刀的方向,我只能临时变招。” “你出刀之前,你都头冠会先朝那个方向偏转,你的身体还没有动,你的耳朵已经在告诉我,你会走哪一侧,你需要练到让耳朵不再先于身体给出方向。”雷欧伸手揪伊咕的猫耳朵。 伊咕因为敏感眯起眼睛,一手按住雷欧不安分的手,一手拍打雷欧胸膛:“那你下次提前告诉我你会从哪一侧侧身。” “如果我不告诉呢?” “那我就自己找。” 她重新摆好架势,这一次她对峙的时间更长一些,她看着他的底盘,看着他站姿的重心分布,看着他呼吸时胸口的起伏频率。 这一次她没有用光刃,她的身体在启动的瞬间压得更低,她切入的角度比雷欧预期的更陡,她不是从侧面靠近他,是从他正面偏右的位置压进来的,雷欧眼灯一亮,像是在挑眉,她的右拳收在腰侧,在到达他面前的距离时,砸向他胸口的正中。 她感觉到了他胸肌的硬度,他的身体往后退了半步,他退的方向不是向后,是向侧面。她的拳头在他的胸肌上滑了过去,那道力道的方向被他用侧移卸掉了一半,她感觉到他胸口的肌肉在她拳头接触的瞬间绷紧了,那道绷紧的力度很快,比她在训练场上接触过的任何一个对手都要快,是他的身体本能地收紧了。 她的拳头没有打空,雷欧反握住伊咕的腕骨,炙热的接触感从她的拳面传回她的手臂,沿着她腕骨的弧度向上延伸,雷欧握住的地方是温热的,像被她拳头触碰的地方温度一样,她后退了半步,放下拳头,看着他,“你退的时候收力了。” “因为不想让你摔倒。”雷欧温和的说,“你那一拳的角度是对的,只是力量不足,如果你再往下压半寸,我就算侧移也会被震到。” 伊咕仰头看着他:“那你再站近一点。” 雷欧低头看着小猫咪,他向前迈了半步,他能够更仔细看到她的猫耳头冠在微微颤抖,像是害怕靠近又希望靠近,他伸出手,掌心朝上,像是等待猫咪把自己的肉垫放上去。 但是小猫咪没有握住他的手,她只是看着他摊开的掌心:“你让我握你的手?” “你刚才那拳偏了半寸。我让你感受一下正确的发力点在哪里。” 伊咕看着他摊开的掌心,她伸出手,把拳头抵在他的掌心里,她的拳头贴着他掌心的纹路,炙热而粗糙,他收拢了手指,力道比她预期的更紧,伊咕在握紧她拳头的掌心感受温度。 “发力的时候,你的拳面要再往内收半寸,落点会更精准。”他握住她的拳头时,握的很紧,像是害怕猫咪跑掉一样,他带着她的拳头,在他胸口的压了大约一指的距离,停住了。 “这个位置,才是你应该瞄准的地方。记住这个位置。” 伊咕站在他面前,拳头贴着他的掌心,那道触感正在沿着她手臂的纹路缓慢地向上延伸到她的心里,她感觉到他手指的温度正沿着她拳头表面的纹路渗进来,感觉到她手底雷欧心脏铿锵有力的搏动。 “我记住了。” “那你再试一次,用你刚才那一拳,打这个位置。” 伊咕收回手,退了两步,拳头收在腰侧,发力点比上次更靠内了,力量直接打出去,落在雷欧胸口的位置,那个他刚才用她的手确认过的位置。这一次她的拳面结结实实地落在他的胸肌正中央,那道力量的反馈在雷欧坚硬的胸膛里形成了一道正在缓慢渗透的震动。她感觉到他胸口的肌肉在她拳头打中的时候绷紧又松开了,那道收紧的力度是在她接触的瞬间才完成的。 她抬起头看着他:“那你会一直收力吗?” “在你还没有学会正确的发力之前,我会一直收着力。”防止你受伤。 伊咕看着雷欧,收拳后退了一步,风从他们之间的空隙穿过去,带起沙粒,打在她猫耳头冠的边缘。 “那你教我。” “我在教你。” 伊咕重新握拳了:“那我现在是不是要用正确的位置再打一次?” “你手收得太快了,你刚才那拳落在我的胸口,你在碰到我的瞬间收了一下力。” “我怕打疼你。” “你打不疼我,你的腕力也不过是十万吨。” 伊咕感觉自己被看轻,有点恼怒,她感觉到自己的额灯在发烫,深吸一口气,决定试试自己的新能力,调用自己平时修炼储备能量,收拳,蓄力,压低重心,释放能量,伊咕感觉到光能在血液里肆虐,过量的光能在身体里川流,带着摧毁她的内脏的剧烈疼痛,伊咕忍着疼痛将所有的能量聚集在手腕上,向雷欧挥出全力一击。 伊咕一拳打在雷欧胸口的时候,雷欧下意识转向卸力防御,但是他的身体还是被打飞出去,双脚离开了地面,整个人向后倒去,后背砸在训练场边缘的岩石上,那声撞击在灰白色的天光中传出去很远。 碎石从岩石表面崩落,在他落地的位置溅起一阵细碎的尘埃,他的身体在落地之后又向后滑行了一段距离,直到他的肩胛骨撞上了另一块更大的岩石才停下来。 雷欧完全没有料想到这个小猫咪有这么大的力量,胸骨带来的剧烈疼痛提醒他这是现实,他的计时器闪了一下,从蓝色变成了红色,又倔强的闪回了蓝色,如果角度再偏一点,他没有下意识防御,他应该能去投胎了。 伊咕站在原地,还保持着出拳的姿势,她的拳面还残留着那道被释放的能量的余温,她看到雷欧狼狈的姿态,她握拳的手开始发抖,因为那道冲击的反馈正在沿着她手臂的红色纹路缓慢地向上延伸。 雷欧躺在地上,他的胸甲上有一道正在缓慢变温的印记——和她拳面的轮廓完全吻合,边缘有一圈正在缓慢扩散的淤青。他在那里躺了一段时间,久到她以为他不会站起来了。然后他动了。他撑着地面坐起来,他的手落在自己胸口那道印记的边缘,指腹沿着那道印记的轮廓缓慢地滑过。他的呼吸回来了,那口气从他胸腔里缓慢地涌出来。 他看着她:“……你这一拳如果打偏了,会直接打穿我的胸骨。”也能把我给超度了。 “我瞄准了才打的。” “我知道你瞄准了,但是我躲闪了。” 伊咕偏着脑袋看着雷欧:“你的计时器闪红了。” “闪了一下,因为你的拳力超出了我的胸骨瞬间可以承受的阈值,但是它还在正常运作,只是需要一点时间重新校准。”他站起来,拍拍胸甲上沾的碎石:“下次你打我的时候,可以提前告诉我你会用多少力,这样我可以提前把呼吸调到最深的频率,让胸骨承受冲击的瞬间有更大的余量。” 伊咕握拳的手松开了,“我也不知道我刚刚用了多大的力气。” “是我的问题,我小看了你。 雷欧专注的看着小猫咪,“我陪你练到你知道你用了多大力气。” 小猫咪用埋怨的口气:“那你下次可以不要动,我想要试试我的力气有多大。” 雷欧低头看着小猫咪,风从他身后穿过来,带着胸骨粉碎的剧烈疼痛,“好,我下次不动。” 她向前迈了一步,手贴上了他的胸口,力道很轻,她的手掌落在他胸肌正中央的位置,她感觉到他胸口的温度正在沿着她的掌纹向上蔓延。 她没有用力,只是停在那里,像在确认,那道接触持续了大约一息,她把掌心贴着他的胸肌缓慢地向上滑了一小段,又滑回去了。 雷欧低头看着娇小的猫咪,声音更低沉一点:“摸够了?” “我好像真的把你胸骨打碎了,”小猫咪一副我闯祸了的表情,不存在的尾巴也夹了起来“那我下次轻点。” —— 赛文在场边站了很久,久到连风沙的流向都变了,他依然没有动。 他的儿子在旁边喋喋不休,他时不时的应和两声,听着幼子琐碎的日常,看着长女训练场上活跃的倩影。 深红色的披风边缘在他脚边轻轻摆动着,他的目光没有离开训练场中央的那两个人,他看到伊咕的光刃从雷欧的肩甲边缘擦过,看到雷欧看见她后退踉跄的担忧,看到雷欧害怕她跌倒而放在她身后的手,看到她出拳时暗示下一步出招的猫耳头冠,看到雷欧捏住女儿的猫耳朵和她脸上的娇羞,看到雷欧侧身卸力和两个人紧握的双手。 他听见儿子说,雷欧对姐姐没有尽全力,对于战士来说,这是一点也不尊重的行为。 赛文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那时候伊咕还小,六七岁的样子,坐在基地的门廊上剥橘子,雷欧还是一个流浪的王子,浑身创伤,年轻,锋利,心里都是没来得及消化的愤怒和悲伤,他每天训练完会路过伊咕在的小走廊,伊咕看到他就会脆生生喊“雷欧哥哥”。 那时候雷欧会停下来,蹲下来,把她递过来的橘子接过去,像在接遥不可及的珍宝一样。 那时候赛文站在指挥台前,隔着单向玻璃看着他们,他那时候在想这个年轻人会把他女儿守护好,照顾好,这是他们梦寐以求的和平,他那时候想的是“照顾”,不是别的。 现在他站在K-76的沙尘中,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训练场上的两个人,看到雷欧在伊咕掌心贴在他胸口,看到伊咕过于专注望向雷欧的眼神,她的猫耳头冠不自觉正在朝他的方向偏转,是另一种确认,赛文知道那种确认,他太熟悉了,他也曾用这样的眼神看向一个的女孩,在很久以前的地球上。 赛罗还在说着什么,大 概是雷欧放水,不公平之类的什么,他有点听不清了,他在思考那道眼神。 对练结束,赛罗率先走向自己的姐姐,赛文没有走过去,他站在原地,深红色的披风在风中似乎包含怒意,发泄般的飞舞,赛文的目光落在雷欧身上。 雷欧似乎察觉到了他的视线,在伊咕退开之后侧过头看了他一眼,赛文没有移开目光,雷欧也没有,两个人的目光在风沙中对峙了大约两息,雷欧像是败下阵来,率先收回了目光,重新看向伊咕。 赛文开口了,语调平平,若无其事般:“雷欧,你过来一下。” 雷欧的动作停了一下,转身朝赛文走过去,伊咕站在原地,侧过头看着赛文的方向,她的猫耳头冠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跟过去,她的弟弟正好也来了。 赛文看着雷欧走到离他大约三步的位置停住了,赛文开口:“你刚才和她对练的时候收力了。” “因为她还没有学会正确的发力方式,她收刀之后身体会前倾半步,我如果全力挡,她会摔倒。”雷欧解释。 “她摔倒和你有什么关系?你只是她的哥哥。” “她也是我一手带出来的,我教到她自己会调整为止。” 赛文深沉的目光审视他一手教导出的好徒弟,他不知道自己这个好队员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大胆了,赛文回忆刚刚女儿攻击的地方,好队员拿着女儿手确认的地方,在他胸甲下方,心脏搏动的位置,“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知道。” “那你知道她会怎么理解这件事吗?” 雷欧沉默了一下,“知道。” “我问的不是她知不知道你在收力,我问的是,她会不会把你当做默许,”赛文罕见的气笑了,“你觉得她现在把那个位置当成了什么?” 雷欧的胸骨隐隐作痛,他没有回答,因为他知道自己一旦开口,答案就会变成他无法否认的确认,赛文没有继续追问,像是耐心在等雷欧的答案,雷欧站了片刻,开口了,声音带着喑哑:“她把它当成了我对她的回应,她还可以继续靠近的距离。” 赛文声疾厉色的质问雷欧:“你打算让她继续靠近吗?” “打算,她也不会只确认一次。”雷欧把心里的担忧说出来反而更像尘埃落定,心里的巨石已经落地,他是喜欢又能怎么了,能够审判他的只有他心上的人。 反而赛文沉默了,他没有想到雷欧是这个想法和反应:“你是我带出来的,她是我女儿,你如果不会收力,我会让你重新学怎么收力,你如果不会控制距离,我会让你重新学怎么控制距离,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知道。” “那你自己处理。” 赛文转身走回训练场边缘,深红色的披风在他身后孤寂的飘扬,雷欧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赛文走回他之前站的位置,停下来,回过头看了雷欧一眼,风沙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 雷欧转身走回训练场中央,站在伊咕面前,心心相念的小猫咪看着他:“我爸跟你说什么了?” “他说让我继续教你。” “他有没有说别的?” “他说如果你学不会,他会让我重新学怎么教。” 他看着自己的小猫咪被逗笑了:“那你还会继续教我吗?” “会。” 他站在她面前,风沙从他身后穿过来,宽大的身躯为面前娇小的猫咪挡住风沙,她伸出手,掌心贴在他胸口的位置,他站在她面前,让她碰着那道距离。 “你心跳好快哦。”她收回手,风从荒芜的大地上吹过来,带起细小的沙粒,打在她和他之间的空隙里,“胸骨还疼吗?” 赛文站在原地,他记起了那天晚上的警局,冷白色的日光灯,长椅,伊咕靠在他肩膀上,身上还带着酒精和夜风的气味。他记得自己问她“你有没有喜欢的人”,她沉默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她不会回答了,他听见他的女孩说“有”。他没有追问那个人是谁,他还记得他看着湖面的霓虹灯,记得她坐在公园的长椅上,抬起头看着他,深褐色的瞳孔在日光灯下亮着。 他那时候以为她说的是某个人,某个他还没有见过的人,某个在他不知道的地方走进她视野里的人,他从未把那道可能和她并肩坐下的人影与他一手带出的队员重叠在一起。 现在那道重叠完成了,他想起她那天晚上靠在长椅上说的那些话,想起她在警局长椅上靠着他肩头说“我朋友失恋了”,想起她那时呼吸里还带着酒气,想起她问“爸爸你会不会生气”时声音里的犹豫,想起她那句“有”字落下去的释然,她醉成那样到最后都在护着这个未曾出面的对象。 赛文在岩石上坐下,赛罗也在他旁边落座,他拍了拍赛罗的肩,什么话都没有说,看到儿子诧异的表情,时间走得那么快,一瞬间他的一对儿女也要长大了。 目光重新落回训练场中央那道珍珠白色的身影上。他看到伊咕正在收拳,看到她的脚踝翻转落地时已经调整好了方向,看到她的猫耳头冠不再先于身体偏转。他看到雷欧在她收拳之后站在那里等她重新靠近,看到她拳面上的力道落在他的胸口时那道距离是否还在。他坐在那里,看着风沙穿过两个人之间的空隙,确认那道距离虽然靠近,但还没有越界。 赛文没有说话,他只是坐在那里,坐在赛罗的旁边,看着训练场上两个小辈继续确认他们“距离”的边界,等这老小子身体好了,他也得活动活动身体了。 “赛罗,现在去和雷欧对练,让我看看你有没有退步,知道怎么打人吗?”赛文停顿了一下,看着儿子不解的表情,“使劲往他胸口踹。” 赛文带着鼓励的目光,轻轻推了一把赛罗,受到老父亲鼓舞的小兔崽子带着从未有的斗志,雄赳赳气昂昂的奔赴训练场。 67. 等待进入网审 光之国新光历195年 晨光从等离子火花塔的方向涌进办公室的时候,伊咕正坐在自己的小桌前,刚刚收拾好桌面,听到门被推开的声音,她没有抬头,能分辨出那道脚步声是谁的,那道脚步声的节奏和往常一样,只是步伐更沉重一些。 她抬起头,看到佐菲站在她桌前。他的手里没有拿文件,也没有拿茶杯,他在她桌边伫立:“希卡利离开了。” 伊咕的笔在纸面上停住了:“离开是什么意思?” “他离开了光之国。”佐菲的声音里带着沉重的悲伤,“他在阿柏星遭遇了博伽茹,那颗星球被吞噬了,他没有能守护住它。他穿上了复仇之铠,以猎手骑士剑的身份离开了光之国。” 伊咕放下笔:“他还会回来吗?” “我相信希卡利一定会回来,他只是有些困惑,想要出去走走。”佐菲笔直的站在窗边,等离子火花给这个传奇队长镀上一层光晕,“他离开的时候没有留下任何讯息,他应该是在决定离开之后,直接转身走了。” “那该怎么办?” “等他,等他穿够了那副铠甲,自己会脱下来。”传奇队长相信自己的挚友。 “如果他永远不脱呢?” “他不会永远不脱的。他是希卡利,他知道那副铠甲最终会压垮他自己。” 伊咕坐在桌前,看着佐菲站在那里,他身姿挺拔,在晨光中保持着冷静自持,他的手垂在身侧,但是失去挚友的滋味不好受,他不能表现出来。 “那我今天需要做什么?” “你今天跟我去一趟科学技术局,把他留下的资料整理归档。”佐菲说,“他走之前有一些实验记录没有归入系统。那些记录需要整理好,加密,存档。” “他走了之后,科学技术局的事务由谁接管?” “暂时由他的副手托雷基亚代管。但那些记录需要你来做,你知道怎么辨认他的笔记。” 伊咕站起来:“好。” 科学技术局的走廊比她记忆中更安静。她走过那些熟悉的门,看到门内还有人在工作,有人在她经过的时候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工作。 她走到希卡利的实验室门口,门是关着的,她推门走进去。实验室里的陈设还在原位,仪器台面上没有落灰,像是使用者在离开之前已经把一切都整理过了,让它们保持在一个随时可以被重新启动的状态。 她的视线落在那台用过的仪器上那套DNA编码设备,曾经用来开发过生命固化技术的装置,希卡利离开的时候没有带走它。旁边的台面上放着一本翻到一半的笔记本,她翻开时,发现那些记录用铅笔写在页面上,字体紧凑,收笔处有明显的停顿,像使用者还不确定这些内容是否应该被留下。伊咕把那页内容读完了,按照佐菲说的,开始整理那些记录,按照时间顺序归档、加密,存入系统。她在那里坐了一个下午。 —— 下班的时候,她没有直接回诸星宅,她去了托雷基亚的实验室,门是锁着的,灯是熄灭的,伊咕在实验室门口站了一会,回忆着档案上托雷基亚注册的房子。 伊咕按照记忆,去了托雷基亚的家,托雷基亚家的门是关着的,她看向屋内,灯是亮着的,但是过于安静,伊咕抬手敲了三下,里面传来脚步声,门开了。托雷基亚站在门内,看到她站在门口,沉默了一下,侧过身,让出门口的空间。 “你来了。” “你今天没有去科技局。” “今天不想去。” 伊咕走进去了,托雷基亚在她身后关上门。他的住所在光之国主城边缘,陈设不多,窗台上有着一盆枯萎的绿植,桌面上摊着一本翻开的书。 他在餐桌桌边坐下来,没有看伊咕:“希卡利离开了。” “我知道,我今天和佐菲伯伯在整理他的资料。”伊咕看着好友暗淡的身体,天蓝色的身体黯淡无光带着一点点灰白的颜色,眼灯昏暗,没有往日的精神,像是一朵枯萎的蓝玫瑰。 “他走的时候,没有告诉任何人。”托雷基亚平静地看着她,过分平静的外表下带着淡淡的疯感,像是在酝酿更大的风暴,“我看到他最后一面的时候,他正在整理那些仪器,他以为他把那些仪器整理完之后可以回来继续用,但他离开的时候没有带走任何东西,也没有回头。” “佐菲伯伯在等他回来。”比起希卡利,伊咕更担心的是自己的挚友,纤细而敏感,伊咕不敢多说,害怕刺激到他。 “佐菲在等他回来,但希卡利不会回来了,因为他选择穿上那副铠甲的时候就已经知道自己不会再脱下它了。”托雷基亚搞不懂,为什么希卡利会堕入黑暗,“他是有预谋的,他离开前把他所有的权限都转移给了我,我要继承他,但是我这么能比得上他?” 伊咕在托雷基亚旁边坐下来,桌面上那本翻开的书正好落在“生命”那一页:“你为什么会觉得他不会回来了?” “因为我了解他,他是我的目标,我的追寻,我的光明,是证明我存在的存在”托雷基亚想要强颜欢笑,但是怎么也笑不出来,只得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他穿上那副铠甲的时候,他已经在用猎手骑士剑的名字称呼自己了。” “他放弃了自己的名字,因为他觉得他已经不配用那个名字了,一个放弃了自己名字的人,要回来,需要先重新找回那个名字,那比穿上铠甲更难。” 伊咕低头沉默,她不知道该这么回答。 “你知道吗?” “什么?”伊咕疑惑抬头。 托雷基亚紧紧攥住伊咕的肩膀,“名字赋予我们的使命啊!伊咕,我的名字,托雷基亚,意思是疯狂的好奇心!你的名字,伊咕,是自我边界!” 托雷基亚绝望看着窗外那些正在缓慢变暗的金色光流,那道暮色带着千里茫茫的苍凉,就像他未来的满天黄沙的坎坷道路。 “你想要知道自我的边界,是什么构成了你?你怎么证明你就是你?你存在的原因是什么?”托雷基亚的眼灯快速闪烁,“我呢?好奇时间的一切,我好奇这个世界到底是什么样的,像希卡利那样的人也会堕入黑暗,光明和黑暗的边界在哪里?” “你知道我为什么会来科技局吗?我是一个弱小的蓝族,比不了那些红族和银族,上不了战场,凭什么啊,所有的鲜花和荣誉都给了红族还有银族,在希卡利之前蓝族永远低人一等。”托雷基亚把自己封存的心事赤裸裸的解剖给他的挚友。 “我努力努力,我真的很努力,……但是我就是不如泰罗,他们就说我是其他方面的天才,泰罗他一出生,什么都拥有,”托雷基亚又哭又笑,金色的光粒子一滴一滴流到伊咕的手背上,她第一次看见,原来光之战士也有眼泪,她一直以为光之战士是没有眼泪的。“……凭什么啊!我的出身就是原罪?”枯萎的蓝色玫瑰不甘心的呐喊。 “他说‘你可以来科技局’,然后他就转身走了,……他给了我一个位置。我在那个位置上坐了很久,真的很久,你知道吗伊咕,久到我已经习惯了仰望那个人的光芒,…但是,…但是他怎么堕入黑暗了呢?”托雷基亚靠在伊咕的肩上,就像很久之前他们一起喝醉坐在小巷子里的时候一样,只是那次他没有失态的哭泣。 伊咕看着自己手背上,密密麻麻都是托雷基亚金色的自尊。“托雷,我们没有人说希卡利堕入黑暗,他只是出走光之国,佐菲伯伯都没有发布悬赏令。” “……现在他已经不在那个位置上了,我还坐在那里。”托雷的心中在下大雨,所以朦胧雨雾蒙住了他的眼灯,“我在想,我在想,……我坐在那里,是因为他给了我这个位置,还是因为我想成为他那样的人。” 伊咕温柔的轻轻拍打托雷敏感纤细的后背,她的手怎么也擦不掉他蓝色眼灯上朦胧,“那你想要自己成为他那样的人吗?” “我不知道,但我想试试。” “你想做什么?”伊咕温柔的鼓励。 “我想创造一个属于自己的生命。” 伊咕沉默了一瞬间,“托雷,你想创造一个生物?” “对。不是复制已有的,是从零开始编码出一个新的生命序列。希卡利做过类似的事,但他用的是已有的基因模板。我想从零开始——从核苷酸序列开始,用编码的方式定义它的形态、功能、行为模式。” “你知道这在光之国是禁止的吗?”伊咕在反复确认,如果托雷真的想要去做,她也会去支持他的。 “知道。”他泪眼朦胧看着她,“但希卡利离开的时候,也做了一些光之国禁止的事,他穿上了那副铠甲,他用自己的方式去战斗,他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他自己是谁,他不是堕入黑暗的,我也想要证明善与恶是没有边界的” 伊咕沉默了,她坐在那里,暮色从窗口涌进来,落在她和他之间的桌面上,像是来自天空的一封来信。 “如果你真的要做,我要和你一起,你需要场地,光之国不会允许你做这件事,你需要一个不属于任何地方的地方,没有人会过问你在做什么的地方。”伊咕不允许好友一个人堕落,就算要处罚也要一起处罚,这样有何不可? “我知道有这样的地方。”伊咕补充。 “哪里?” “宇宙边市,在五六个星系交界处,不属于任何一个星域的管辖范围。那里什么人都有,什么交易都有,只要你不干涉他们的买卖,他们也不会过问你在这里做什么。” “你去过?”托雷基亚问。 “去过,我去收集情报。” “那我们什么时候去?” 伊咕定定看着托雷基亚:“你确定你要去?” “你确定你要做?”伊咕再次确认。 “确定,我要证明光与暗是没有边界的。”托雷基亚坚定的像一只扑火的飞蛾。 “那我和你一起去,你要教我怎么创造生命。” —— 第二天傍晚,他们站在宇 宙边市的入口。那是一片悬浮在深空中的区域,由大量废弃飞船、货运站和简易平台拼接而成,像一座被随意堆叠的旧城。 灯光是乱的,不同色温、不同频率的光源从各个方向涌来,在金属表面形成一层正在持续跳动的光斑。空气里混着机械油和燃料和某种正在缓慢燃烧的矿物质的气味,偶尔还夹带一些说不出名字的香料味和衰败的气息,这里的温度比光之国湿热一些,湿度很大,像一口被盖住了很久、从未真正晾干过的旧井,带着腐烂与阴森的气息,来来往往路人脸上带着贫穷暴力和欲望。 “这里没有警察,没有巡逻队,没有法律,你在这里做的事,只要不闹出太大的动静,没有人会管你。”伊咕再次提醒。 这里到处存在奴役剥削和暴力恐吓,娇嫩的玫瑰一个人是无法生存的。 “那你找到合适的地方了吗?”托雷基亚询问,经过几个精神失常,行为古怪的路人身边。 伊咕在前面带路,“找到了,在前面。” 伊咕带着她的蓝色玫瑰穿过几条狭窄的通道,走过几个正在交易的人群,旁边经过来来往往穿着白色长袍的不知名种族,在一间被废弃的货运站门口停下来。 货运站的内部空间不大,大约相当于希卡利实验室的一半,墙壁和地板都是金属的,表面覆盖着一层正在缓慢变暗的锈迹,但她能看到那层锈迹之下,金属仍然保持着完整的结构,这个货运站是前后贯通的大走廊。 白色的木屋,白色油漆已经剥脱,门前有宽大的走廊,庭院里有着巨大的哥特榉木,阳光从叶子间漏下,草长得半人高,屋子里的白色窗帘已经泛黄,远处就是闹市。 蓝玫瑰环顾四周:“你什么时候找到这里的?” “上次来的时候就看中了。如果你答应教我我,让我当副手,我就把这里租下来,这里隐蔽性很好,我们不是要这个货运站而是要它后面贯通的白房子。” “我愿意教你,请你做我的助手。”娇艳的蓝玫瑰果断答应。 接下来的日子,他们每天下班后都会来这里。她学会了怎么提取DNA——从不同的生物样本中分离出遗传物质,用离心机分离细胞核,用试剂沉淀出细长的白色丝状物。那套流程比她想象中更精细,每一步都需要精确的温度和时间控制,她很快就掌握了其中的节奏。 托雷基亚教她如何用翻译和编码语言定义基因序列把形态、功能、行为模式翻译成碱基对的排列顺序。那更像是一种抽象的语言练习:把“想要它长成这样”翻译成一串可以读取的化学指令,反复修正,直到序列的走向与预期的形态重合,基本理论是差不多了。 但是在进行基因编辑的时候伊咕怎么也编辑不对,要把托雷基亚气的半死,托雷说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笨的奥,他说但凡上了大学的都会基因编辑,伊咕告诉托雷,她没有上过大学,伊咕一成年就到宇宙旅游,再过几年就是带徒弟,到光之国打工,打工前还字都认不全,还是白天上班,晚上上赛文的夜校,走的速成人才班路线。 托雷基亚罕见的沉默,提出了要和佐菲谈一谈这件事情,他表示一定要上大学,作为已经是完全共产主义的社会的光之国怎么能还有人没有读完大学,伊咕婉拒了,她当年上学就挺头疼的,还经常因为考不好而找家长,她不是学习的料。 托雷基亚严阵以待,等实验完成后,必须要让伊咕去读大学,必须混一个文凭出来,怎么能做没文化的奥。 托雷基亚对于这种低文化水平的奥,抱有极大的耐心,只要求她学会一点基础常识,她在操作过程中能够不断确认那些序列的走向没有问题,确认它们是否会在编码的下一步不会产生她预期的偏移,确认那些偏移是否在她可以调整的范围之内就算她的任务完成了。 托雷基亚给实验对象取了一个名字,他说:“斯纳克。”他说这个词在光之国古语里的意思是“小不点”,一个带着微弱光亮的词,像傍晚时分从云层缝隙中漏下来的那一道窄痕。 “它会长成什么样?” “我还不知道。等我们编码完它的第一段基因序列就知道了。” “那它会有意识吗?” “不知道。看它的神经系统怎么发育。” “我跟你一起生个孩子也一样啊,这个肯定会有意识。”没文化的奥表现出了惊人的低修养。 托雷基亚婉拒了,他是柏拉图式的。 伊咕站在实验台前,正在把一段新编辑好的基因序列接入模板链,边市的余晖落在她的手指上,落在她正在操作的培养皿上。她心里并不确定这个生物到底应不应该存在,也不确定它诞生后会产生什么样的后续影响。 托雷基亚想创造它,而她不想一个人坐在那里等待自己的立场被某道模糊的边界覆盖。她会继续做下去,直到斯纳克成形,直到她确认它该不该存在。 但是斯纳克一定会成形的,它的存在一定是有意义的,这一点伊咕深信不疑。 68. 边市 光之国新光历194年 佐菲把那份调令放在她桌面上的时候,晨光正好从窗口涌进来,在纸页边缘铺开一道细窄的金色光带。 伊咕低头看了一眼封面上那行字——“不定行星巡航者·临时授权”,下面巡航者是她的名字,还有佐菲的签名,授权范围:阿慧纳斯星域及周边三十多个未登记星系的巡察与评估权限,授权期限是六十个标准循环日,如果继续申请可以延长。 她抬起头:“批得这么快。” “我看见了你的申请,顺手就批准了。”佐菲逆着光站在她桌前,身影的轮廓模糊不清,“宇宙警备队对阿慧纳斯星域的了解非常有限。上个标准周期内,那附近出现了多次未登记的能量波动,没有巡逻队到达过现场。你既然申请了,正好可以补齐这部分记录。” “但是我想要知道你为什么要申请这个授权?”伊咕听见宇宙警备队队长,十二星之徽章获得者这么问她。 猫耳小红奥低头沉默了一会儿,想要思索出一个合适的理由。佐菲低头看着这个渐渐长大的孩子,感觉今天的等离子光线过于强烈,照的他有点眼花,这个孩子的身影莫名其妙的和自己已经走出的蓝族挚友身影重合,警备队队长摆了摆手,决定见状不再追问,孩子也长大了,他该放手了,给孩子一个台阶下。 “那里很乱。”负责的上司说,“你的申请不完整,你写的那份申请里没有提到你打算做什么,这是不合格的。” “但是你是我的孩子,我相信你。”伊咕听见她的伯伯这么说,“你没有写出来的部分,是你自己决定要不要告诉我的部分。” 伊咕低着头坐在那里像一个犯错的孩子,这个角度能够看见佐菲的暗红色披风,他的披风比其他人的披风要长一截,下摆几乎拖到地上,但佐菲走起路来从来没有声响,她把那份调令折好收进口袋里:“那等我回来再告诉你。” “……好。” 伊咕转身往门口走,快走到门口的时候,宇宙警备队队长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期限是六十个循环独立日。如果超期了,需要提前发送延期申请。” “知道了。” —— 伊咕推开了托雷基亚实验室的门。他正坐在实验台后面,面前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笔记本,封面上是希卡利的笔迹。他没有抬头,但她看到他翻页的手指在听到门响时停了一下。 “我拿到了授权。” “什么授权?” “临时的不定行星巡航者,阿慧纳斯星域及周边三十二个未登记星系,执法周期是六十个循环独立日。” 托雷基亚终于抬起头看着她。他的浅蓝色眼灯在暮色中像漂泊已久航船见了陆地一般明亮,“你申请了巡航者授权,拿到了阿慧纳斯星域的执法权,期限是六十个循环独立日?” “对。阿慧纳斯星域不在光之国的常规巡逻范围内,要进入需要光宇宙警备队的正式授权。巡航者的权限可以覆盖那片区域”伊咕走到托雷基亚的对面坐下来,“我们需要基因载体,光之国的实验室里不会有合适的样本,但阿慧纳斯星域有,边市也在那里,我们行动会很方便。” “我在整理希卡利的资料的时候,看到过一份未归档的记录。他曾经在阿慧纳斯星域采集过一组基因样本,也尝试过进行生物实验,但是他没有做下去。”伊咕回忆那份档案,最后好像是希卡利内心的道德审判让他终止了那场实验。 托雷基亚推开面前的器械,走到伊咕旁边的椅子坐下,“所以我们要去阿慧纳斯星域,接手希卡利的生物实验,那里也有我们需要的载体。” “对,边市也在那里,那里什么都有,可以购买实验设备。光之国的设备有使用记录,边市购买的设备不会留下任何可以追溯的痕迹。” “什么时候出发?” “后天,我需要一天时间准备巡航者的出航手续。” “我正好需要一天时间准备实验设备。” 伊咕站起来:“后天早上,光之国边缘的第七港口。” “好。” 伊咕从科技局走出来的时候,暮色已经铺满了回廊,她走过那些正在变暗的金色光流,走过那些正在逐渐稀疏的人影,走过那些她每天都会经过的转角。这一条路她已经走过了许多次,知道风会在哪个转角穿过,知道那些墙灯会在哪个亮起,知道有多少个办公室会彻夜灯火通明。 两天后,光之国边缘的第七起降平台的港口,晨光从等离子火花塔的方向涌过来,落在平台上那艘小型巡航船上。船体不大,流线型,银白色的外壳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 伊咕站在船边,检查着货舱里的设备清单,托雷基亚从通道尽头走过来,背着一只深灰色的设备箱。 “重不重?”伊咕顺手接过托雷基亚的设备箱举起来掂量掂量。 “动作轻一点。”托雷基亚看着伊咕把设备箱放进货舱,“这里面都是精密仪器。” “知道了。” “那走吧。” 巡航船升空的时候,光之国银白色的城市在舷窗外缓慢地缩小,等离子火花塔的光芒在视野中逐渐变成一道正在收窄的金色光点,然后被星空的深蓝色覆盖。伊咕坐在驾驶座上,手指搭在控制面板边缘,目光落在前方正在展开的星图上。托雷基亚坐在副驾驶座上,侧过头看着舷窗外那些正在缓慢移动的星辰。 伊咕将阿慧纳斯的坐标输入到飞船的自动航行目的地,打开扫描雷达,自动警戒程序,设置飞船锁定状态,“你以前离开过光之国独自旅行过没有?” “没有,我基本上带在实验室里,非必要不外出。” “一天到晚呆在实验室?” “差不多,反正我也没有其他的什么兴趣。” “那不闷死了?” 巡航船穿过三道空间跳跃点之后,星图上的光点开始变得稀疏,那些被标注过的星系逐渐被大片空白取代,航线图上的标记点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一条细长的、正在缓慢延伸的虚线。 阿慧纳斯星域出现在视野中的时候,伊咕看到了一片灰蓝色的光晕,那道光芒比光之国的光更暗一些,像一层正在缓慢流动的薄雾正在覆盖整片星域,她降低了船速,目光落在那片灰蓝色的光晕上。 “那是阿慧纳斯星的引力场造成的折射效应,希卡利的记录里提到过。”大科学家科普道,“你要记录这片星域的光谱特征吗?” “不知道,这个应该不归巡航者责任内吧”她在控制面板上调出一组数据,“这里的恒星光谱有异常偏移,具体原因还不知道,我觉得这个应该归行星观测员管辖。” 蓝色的科学家点点头表示理解,分工不同不能把人家的任务抢了。 “那你打算怎么找那个基因样本采集点?”伊咕把巡航船悬浮停滞,等待托雷基亚下一步的指挥。 “希卡利在记录里附了一组坐标偏移量,需要根据阿慧纳斯星的引力场重新计算之后才能锁定位置,我前几天就把坐标算出来了。”大科学家把腕表上透明的蓝色光屏展示给驾驶员。 伊咕按照托雷基亚提供的坐标把船驶入那片灰蓝色的光晕,进入漂泊带的时候船体轻微地颤了一下。窗外,一颗星球正在视野中缓慢地展开,它的颜色是灰蓝色的,表面覆盖着一层正在缓慢流动的云层,云层的边缘有细碎的光点在闪烁,像迷雾中一盏暗淡的路灯。星球表面没有明显的地貌特征,只有一条条正在缓慢移动的、颜色不定的深色纹路,在星球表面缓缓环绕。 “这颗星球看起来没有生物活动的痕迹。” “数据显示它的表面温度很低,大气层成分以惰性气体为主。但希卡利推测地下可能有生命活动的迹象。” “地下?” “对。这只是他的一个推测,地壳下方有一层稳定的液态水层,在特定的能量频率下可以维持一些种族的生命形态。”天蓝色的科学家看着手腕上的数据图开始分析,“这一颗星球都可以是能量载体。” 伊咕把巡航船降落在星球表面一块相对平坦的区域上。她环顾四周,地面是灰蓝色的,表面覆盖着一层细密的冰晶,在灰暗的天光中泛着细碎的光。 她在舱门口停了一下,示意科学家按兵不动先不要下船,她先下船检测一下环境,伊咕迈步走了出去。靴底踩在冰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她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地面,冰晶层的厚度大约一掌宽,下方是更暗的灰色岩层。 看到伊咕允许下船的手势,托雷基亚也走下来了,设备箱背在他肩上,周身带着光之国学者沉稳干净的气息,他抬头环顾四周,目光落在苍穹中缓慢移动的暗色纹路上。 “你有没有感觉到星球在震动?” “什么?”托雷基亚询问,他没有那么敏锐的感知能力,来到这颗星球上他的体感一切正常。 伊咕低头,仔细感受了一下——确实有震动,非常轻微。她蹲下来,伸手碰了一下冰晶表面,那道震动从她的指尖传上来,沿着她手臂的纹路缓慢地向上延伸,“脚下的地面,在震动。”伊咕再次重复。 托雷基亚静心感受,但是一无所获,他试图用科学来解释,“希卡利的记录里说,地下有生命活动的迹象,所以这颗星球应该是活着的,你能够感受到星球的呼吸运动。” “那是什么样的生命?” “我也不知道,希卡利也没有亲眼见过。但他在记录里写了一句话:‘这里的声音频率表明,地下存在复杂的声波交流系统。’”托雷基亚尽力回忆, 伊咕站起来,拍掉手上的灰尘,抬头看着四周的冰晶,感觉到身上有点冷,光之战士怕冷不怕热,要尽快找到样本,这里的能量消耗比其他地方都大,待久了可能真的回不去:“那我们怎么找到希卡利采集基因样本的位置?他留下的实验品在哪里?” “记录里说,样本采集点在应该在一处地热裂缝附近。那里的温度比周围高,冰晶层更薄,可以接触到下方的岩层。”蓝族科学家在设备箱里翻找了一下,取出一台手持式的探测仪,“这台仪器可以扫描地下的热源分布。” “那走吧。” 两个人在灰蓝色的冰原上走了大约两刻钟。脚下的冰晶在他们经过时会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在持续提醒此地不宜久留。天空上那道暗色纹路像是一只巨大的眼睛窥视他们,一直在他们右侧不远处持续地跟进,和她第一次看到它时一样缓慢、一样稳定,让她感觉本能的不适。 托雷基亚在冰原上一处微微凹陷的区域停下来了。他低头看着探测仪屏幕上正在缓慢移动的光点,声音带着一点点寒颤:“就是这里。地热裂缝在下方大约两百米的位置,温度比周围高了大约十五度,冰晶层的厚度也比其他地方更薄,仪器显示地底有未知的阴影。” 伊咕蹲下来,伸手碰了一下脚下的冰晶——确实比刚才更薄一些,她能感觉到下方传来的微弱温度,伊咕沿着那道凹陷的边缘缓慢地走了一圈,在某一个位置停了下来:“这里冰晶层有裂痕,我能够感觉到下面藏了什么东西。” 托雷基亚走过来,在她旁边蹲下。那道裂缝很细,从冰晶表面向下延伸,看不到尽头。裂缝边缘的冰晶颜色比周围更暗一些,像是被反复渗出的水分浸润过。他伸出手,干裂的指尖沿着那道裂缝的边缘缓慢地滑过:“缝隙下方有气流上涌。” “从地热裂缝里涌上来的。” “对。”他收回手,在设备箱里取出一支细长的采样管,“我需要从这里采集岩层样本。地下两百米的位置应该有完整的基因载体。” 伊咕看着他操作采样管,他把采样管插入那道裂缝,调整角度,按下了采集按钮。细长的管身在灰暗的天光中泛着冷光,在采样管和岩石夹角之间形成一个正在缓慢延伸的轨迹。采集完成之后,托雷基亚直起身,把采样管放进保温箱里:“样本已经取到了,表层样本已经确认包含了多种微生物的基因残留。回去之后需要提取纯化才能使用。” “我觉得地下面藏了什么东西,就在这地下。”伊咕依旧蹲在地上,双手紧贴地面,尝试用奥特念力探查。 托雷基亚沉默了,“……我觉得我们还是不要惊动这下面东西了,希卡利做到了哪一步我们还不清楚,现在贸然试探太冒险了。” “我们现在能量都不足,这里比我们预计都要耗能。” “那我们回船上去?”伊咕终于站起来了,伸展了一下,听见骨骼咔哒咔哒清脆的声音,这里实在是太冷了,骨头都要冻僵了。 “回船上。”托雷基亚点点头。 他们回到巡航船,伊咕关闭舱门,打开操作屏,检查船体是否由于低温而无法正常工作,在一切检查正常后,伊咕将巡航船点火升空,燃烧的尾焰融化了船身后的一片冰晶,宇宙船的轰鸣声好像是星球在咆哮。 托雷基亚低头看着阿慧纳斯星在舷窗外逐渐缩小,那道灰蓝色的光晕正在从他视野中缓慢地退去。伊咕坐在驾驶座上,手指搭在控制面板边缘,目光落在操作台的雷达图上:“下一个目的地是哪里?” “宇宙边市。我们需要从那里采购一些实验室的设备,找到一些光之国没有的基因序列样本。” “还去我们上次去的那个边市?” “行。” —— 伊咕设定好了航线。巡航船穿过空间跳跃点,窗外的星光被拉长又收拢,伊咕根据星图上光线循环流向判断距离目的地,耳边是大科学家的喋喋不休,她听见科学家晦涩而难懂的语句: 可观测宇宙每过去一标准宇宙时,平均每一刻有四万万亿的宇宙人彻底失去活动迹象,我们称之为“死亡”,他们变成飞船行驶中路障的概率是八千万万分之一,听起来非常罕见,但是在宇宙这个巨大的基数下,这种变化变得非常直观,有部分种族可以自行分解,像是我们奥特曼,我们的身体由纯粹的光粒子组成,一旦死亡,降解变得转瞬即逝,光粒子带着无尽的绚烂,这是一场燃烧生命的烟花,这就是为什么宇宙人喜欢称呼我们为“光人”,我也很喜欢这个称呼。 伊咕想起了在K-76上那场隐秘而热烈的接吻,他们相拥的身体在冰冷黑暗而空旷的行星上是彼此唯一的温度,崩解的光点透过国王星稀薄的大气层,在他们纠缠的鼻息中带来烧灼感,那是否是她可爱的恋人朝思暮想家人的残骸 ?亦或是他所热爱故土尚未消散最后的执念? 经过怪兽墓场,大哲学家更加慷慨激昂:死后的尸体会被引力潮汐和清道夫带到这里,你要知道死亡不是一切的终点,如果你死后不愿意漂泊到这里,你也可以靠近附近行星,被他们自转引力捕获进近地轨道成为他们星环的一部分,这样你的生命自死亡起就变得永恒。 伊咕又想起夜幕下的光粒子,也许恋人的家人们选择临近的星球化作永恒的星云,在他和他的胞弟的头顶一直守护他们,祝福他们,注视他们。思及至此,伊咕的脸有点红,冒着热气,又想起那晚星空下的亲密,早知道就不那么开放了。 —— 她把巡航船停靠在一处废弃的货运站平台上。平台边缘的铁锈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她关掉引擎,站起来,感觉到自己急促的呼吸正在缓慢地适应这片区域的气压和温度,变得缓慢而温和:“这里的空气比光之国更浓稠一些。” “因为这里的循环系统是拼凑的。不同星域的飞船带来了不同的大气成分,它们在这里混合,没有经过统一的过滤。”托雷基亚也站起来,检查了一下设备箱的密封状态,“你打算怎么交易?” “用信息和能源,我带了阿慧纳斯星的基因光谱数据还有巡逻队收缴上来的赃物和没有洗干净的黑钱,那片星域的信息在边市应该是有价值的。”伊咕翻看自己的空间袋,“这里不能使用光之国的货币,也不能直接使用我们奥特形态,这样会暴露身份,很多黑暗种族对光之巨人垂涎欲滴,甚至铤而走险,我们要拟态。” 托雷基亚一时间不知道该说她什么好,夸奖她“胆大”又“心细”? 他只好无奈问一句:“佐菲队长知道你偷拿巡逻队的东西吗?” “我记到希卡利头上了。” “……,行。”这真是查无对证。 “你需要什么东西?我一会去换,这边盛行以物易物。”伊咕拿出光屏,打开记事簿,准备记录下来所需。 “一套独立的基因合成设备,以及几组不同来源的基因序列样本,加上一些特定种族□□制成的有活性培养基。”托雷基亚想了想,主要是最后一个东西太难搞了,那些东西在光之国已经可算是被禁止的人体实验。 他们走下巡航船,汇入边市的人流。通道两侧是密密麻麻的摊位和临时搭建的棚屋,用旧金属板和某种发光的织物拼凑而成。有人在售卖星图碎片,摊位上铺着几块正在缓慢发光的石板;有人在售卖用赞比亚的骨粉熬制的药膏,装在透明的容器里,在灯光下泛着浑浊的光泽;有人在售卖各种各样宇宙生物的幼崽,小小的、蜷缩在笼子里,可怜巴巴的看着来往行人;有人在售卖关于某颗行星的记忆,用某种装置把记忆转录成可以读取的形式,这通常是作为幌子,真正交易的是底下的矿物所有权。 那些人中大部分都是流浪宇宙人,形态各异,有少部分类人类,更多部分还是非人怪兽形态,机械生物更是少见。他们交易的方式也根据种族的喜好,类人种喜欢用通用货币或者能量矿石,原始非人种偏好用物物交换,少数的机械生物用信息。 托雷基亚在一个贩卖生物基因序列样本的摊位前停下来。摊主是著名的梵顿星的宇宙人,他的摊位上摆着十几支密封的试管,每支试管里都有一小段正在缓慢游动的发光物质,像被截取的生物记忆在狭小空间里反复寻找出路,在店铺后面的房间里还堆着摞成小山一样大箱子。 “这些基因样本的来源是哪里?” “阿瑞斯星域的废弃生物实验室。那里的实验体已经被遗弃了很多年,基因序列已经发生了自然变异。”以聪慧出名的梵顿星人拿起试管,几乎怼到托雷基亚的脸上,“有传言说这几瓶试管是光之国科学家希卡利的非法实验的成果。” 伊咕抱胸站在旁边倚着小店铺的门框,希卡利怎么会去阿瑞斯星域?那可是著名的黑暗暴力星域,他一个弱小的蓝族去那里,不是明摆的送菜吗?她不相信这个梵顿讲的话。 托雷基亚并没有管这些,他把拿几瓶试管拿起来,对着边市尚且算是明亮的灯光下震荡摇晃,观察沉淀,“你怎么证明它们没有污染?” “我在这里可是出了名的守信用。”梵顿星人拍着胸脯保证,“你可以在购买之前用我的设备检测。如果你发现污染,交易取消,不收取任何费用。我再赔偿你,用你需要的基因序列。” 伊咕侧过头看了托雷基亚一眼。他的目光落在那十几支试管上,像严谨的专家符合他的预期:“我需要三百组,不同来源的。” 摊主报了一个价格,伊咕上前完成了交易。搞科研真的烧钱,怪不得每次佐菲看见希卡利的报表都要沧桑几千岁,这次换她肉疼了,托雷基亚看着梵顿星人把三百组试管放进保温箱里,他再次清点了一遍,挨个在阳光下反复检查几遍,最后关上保温箱,伊咕拿起保温箱挎到肩上,继续往前走。 伊咕突然想到下飞船时候托雷和她说的是几组基因样本,怎么一买就成三百组了,还有器械和培养材料没有买,按照这样烧钱速度,把她买了也供不起这尊大佛啊。 伊咕跟着托雷基亚在一家售卖基因合成设备的摊位前停下来。摊主是一个半机械化的宇宙人,身体的左半部分是生物组织,右半部分是金属结构。他的设备放在摊位后方,被一层半透明的防护罩覆盖着,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这套设备可以独立运行,不需要外部能源输入。”它眼睛在托雷基亚和伊咕之间来回扫视,观察哪一个才是真正的大金主。 托雷基亚走过去,仔细检查了那套设备,检查它的接口和密封状态:“多少钱?”大金主开口了,手里还检查机器运行的流畅度和完整性,勉勉强强称的上还行,但是比他实验室里的差远了。 摊主报了一个价格,伊咕询问能否用数据信息来交易,机械生物同意了,伊咕在心里默默和佐菲说了声对不起,转手就把光之国关于阿慧纳斯星域的调查数据完成了交易。托雷基亚把设备拆解成便携模块,装进另一个设备箱里。 两个人继续穿过边市,走过那些正在交易的摊位和正在交谈的人群,走过那些在暮色中发出不同色温的光源,走过那些正在缓慢移动形态各异的流浪宇宙人。 他们回到货运站平台上的时候,暮色已经在边市的外缘铺开了一层深蓝色的光晕。伊咕站在平台边缘,看着白漆剥脱的白色橡木房子,庭院里墙壁上藤蔓疯狂攀爬生长的老房子,“你知道希卡利资产密码吗?。” “什么?”托雷基亚一愣,没有明白坏猫咪意思,“他的资产确实都转移到了我的名下,作为自愿赠予我的财产。” 突然间托雷基亚福至心灵,明白这只坏猫的意思,欣然决定和她狼狈为奸。 “知道。”托雷基亚确实觉得该让曾经的老长官出点加班费了,毕竟他不在这段时间可都是他,托雷基亚,一手挑起科技局的大梁。 托雷基亚站在坏猫旁边,那几缕天蓝色的挑染在暮色中泛着细碎的光:“那你打算怎么办?” “先看看他卡里有多少,再决定我们这次实验经费。”托雷基亚听见这只坏猫这么说。 69. 等待进入网审 光之国新光历195年 忽明忽暗的光线穿过正在缓慢旋转的暗色星云,从悬浮平台的上方的晴空,在边市边缘的尘埃带,折射成一种偏冷的蓝灰色,洒落在金属网格的缝隙,悬挂的旧招牌和破损的布幔表面,形成一条正在缓慢移动地暗色蛇影。 这里的光的颜色在不同的材料表面形成不同的效果,在锈蚀的铁板上偏暖,在光滑的合成材料上偏冷,伊咕面前那杯通明深色水杯表面则没有折射,像是黑洞一般吸收所有的光。 她悬空在货运站平台的外侧,通过身体优越的平衡感知系统,伊咕能够在空中持续的、毫不费力的调整重心的微幅摆动。 这里的天空过于通透,每次昼夜变化都伴随着脚下的恒星穿过星云边缘的阴影区,带来晦暗不明的光线,伊咕百无聊赖呆在家门口的平台上,心不在焉看着随着时间正在缓慢移动的光线和那些正在远处平台上交易的流浪宇宙人。 刚刚由于一不小心,把MAKER与参照物的顺序打乱,还偷偷尝吃了一点点电泳凝胶,一向温文尔雅的科学家破防,破口大骂:怎么不吃死你?小发雷霆直接把她轰了出来扫地出门。 这不能怪她,明明名字都叫电泳凝胶糖了,怎么不能尝两口? 此时一个流浪宇宙人从伊咕面前经过,形态接近人类,皮肤是灰蓝色的,额头两侧有一道细窄的隆起,像是正在缓慢生长撑开毒蕈伞杆,面露苦色的吭哧吭哧背着一只巨大而沉重的深色旧布袋,布袋表面有磨损的痕迹,底部有一小片正在缓慢渗出的暗色液体,这也是一个同命相连苦命的打工人。 白漆小屋不远处的平台上,另一个宇宙人正在拆解一只旧机械,油腻刺鼻的机油味顺着风钻到伊咕的鼻子里,熏得人头晕,零件的边缘覆盖银箔,看起来质量极好,拆解的人动作也很快,每一个动作都在最小范围内完成最大效果的切割,它的旁边站的应该是它的领导,正狠狠训斥修理工,伊咕隔着老远的距离都能听见得呵斥,尖锐嗓门像猫抓过的黑板,刺挠得她鼓膜疼。 伊咕的目光穿过嘈杂的平台,扫过那些人声鼎沸的贸易摊位,她记得托雷基亚在把嘎吱嘎吱老门板甩在她鼻子上之前说了句什么话,她咋想也想不起来,叫她买什么来着的?但是伊咕现在不敢去问托雷,害怕火上浇油。 伊咕其实也有种的无所谓态度,托雷能够把这事交给她摆明了也没有把这事放在心上。伊咕想要去转转,但把托雷基亚一个人落在家里也不好,思前想后最终她还是鼓起勇气到屋子里看一眼,再出门溜达溜达。 一进屋子,屋里和屋外是如出一辙的破败,正所谓一分价钱一分货。托雷基亚嫌弃太寒碜人,在房间里挂了很多装饰物,像太阳一样缓慢发光的矿物质,它的颜色和光之国等离子火花塔的光芒接近,但更暗一些,像被稀释过一样。 托雷在用一种她叫不上来名字的细长的工具处理一块深色的生物组织,那东西在探照灯下微微蠕动着,他的目光专注而认真,因为需要确认生物组织的状态和活性。 伊咕悻悻站在平台的另一侧,笔直的像个兵,生怕哪里又惹这尊大佛不高兴了,桌子上上排列的一组试管,那些试管的颜色不同,从浅琥珀色到深褐色,按照光谱摆设好,带着严谨的美感。 “去,买晚饭回来。”托雷基亚头也不抬丢给伊咕一小袋金属货币,沉甸甸的货币但是赏赐者准头很差,全靠伊咕满分柔韧度接住。得到许可之后伊咕就出门了,因为用的是类人拟态,能量消耗比奥特形态更大,意味着也需要像正常生物一样依靠进食补充能量。 离开平台没有多久,伊咕遇见一个流浪帕萨特人,在一截低矮的金属矮墙旁边坐着,背靠着墙面,双手垂在膝盖两侧。他的动作很慢,慢到几乎看不出他在移动。 伊咕注意到这个帕萨特人的气息过于沉稳了,沉稳到几乎让她感受不到,当伊咕看见他肩膀的线条正在缓慢地沉下去,脖颈正在缓慢地向前倾,但是他的眼睛睁着却失去了焦点,已经无法再锁定任何方向了。 没有人停下来。来来往往的人从他身边经过,绕过了他躺在地上的身体,像路中间踢到一块破麻袋一样。没有人看他,没有人碰他,没有人在意他的死活。伊咕抬头看天,风平浪静,一如她的内心,她也不知道自己这样子在珍爱生命圣人般的光之战士里面是否算是正常。伊咕感觉自己有点淡淡的死感,亦如地上的人一样。 边市的地上都是各种各样材质的碎屑,伊咕走在路上面,小高跟靴底踩在金属又或是什么壳一般的表面,在每一步落定时形成一声清脆的声响。她在寻找今天晚上的晚餐,托雷基亚挑食得很。 伊咕踩过一个水洼,溅起小小的水花,口袋沉甸甸的,铜币在布兜里互相碰撞发出叮叮当当清脆声响,走一步响一声。她把手伸进兜里捏了捏里面的铜板,指尖的触感又薄又凉。 第一枚硬币是在街角那个卖烤饼的老妇人手里丢下的。那个摊子很小,一只炭火炉、一块铁板、一大坨用粗布盖着的白面团。老妇人麻溜把面团擀开、甩在铁板上,面饼在热油里迅速鼓起泡,边缘焦黄发脆。伊咕站在摊前等了两分钟,饼在油锅里翻了个身,老妇人用竹夹夹起来,饼面上还冒着细小的油泡,在“啪嗒啪嗒”的气泡破裂声音里用粗草纸里折了两折递给她。 饼烫得隔着粗草纸都能感受到热度,菜籽油香的实在,顺着鼻腔就钻进肚子里,油浸过草纸,透出一圈深色的油印,外面那一层壳酥的掉渣,脆脆的,里面是喧乎软和的白面,越嚼越香。伊咕边走边吃,一口两口把饼吃完了,手指上沾了油,风一吹整个菜籽油的香气都散了,一低头看见给托雷买的饼还热腾腾冒白气,闻一下又饿了。 伊咕想了一下还是忍住了,托雷一天没吃饭就等着晚上这顿,从早忙到晚的,再不给他带点吃的也太不仁义了。 第二枚硬币花在书摊前。那是一个卖旧书的地摊,书脊朝上排了两排,纸页被风吹得边缘卷起,封面上的烫金字已经磨得只剩几根金线。伊咕本来只是路过——她对书没什么兴趣,尤其是旧书,字太多,费眼睛,不如看天空的云变化得快。优秀的动态视力扫到一本书的封面上画了一排她不认识的符号,弯弯绕绕的,像一群迷路的蚯蚓在纸上爬。 她想起了托雷基亚的话:“只要见到陌生文字看起来很有年代感的书就给我带一本研究研究。这里以前有过超古代文明。”托雷说完又笑,笑的清风明月朗朗乾坤,就差没把太阳镶在他大白牙上了,这是赤裸裸的嘲笑,伊咕连认光之国的古代文字都认不得还给她整上超古代文明。 但老大发话就得去干,她一向兢兢业业恪尽职守,抽出那本书翻了翻,纸张发黄,散发出一股陈旧的、混着樟脑和灰尘的气味,字迹密密麻麻,没有一个她认识的,很好,符合托雷基亚的要求,书摊老板报了一个她能接受的价,放下硬币就把书塞进了随身的布袋里,书是带回去了,符不符合要求就另一回事,毕竟她只要对得起自己就好了,剩下的就是托雷的报应。 第三枚硬币的挥手告别是伊咕最心虚的时刻。离开书摊之后,又走了大约一刻钟的脚程,沿途的摊位从干货、布料、铁器逐渐过渡到吃食。一股浓郁滚烫带着热带香料和动物油脂混合的焦香震撼来袭。霸道得让伊咕想要顶礼膜拜一窥真容。 她顺着气味一路爬过去,看见一只冒着热气的大铁锅,锅里炖着一锅糊状的东西,颜色呈暗黄褐色,浓稠得几乎不流动,表面冒着稠密的、黏滞的气泡,外表着实难以言述像极了五谷轮回之地滂沱的文思。锅边竖着一块木板,用粉笔写着当地的文字,她看不懂,只能闭上眼使劲的嗅嗅嗅,香,确实香,有坚果和焦糖的影子,鼻子对上账了,但是眼睛不认账,这卖相实在让她感到艰难。 但凡今天晚上她敢把这个滂沱的文思带回去,托雷基亚就真的敢把她的头按到宇宙深处的神秘之地,深深沐浴一下自然生物生生不息的奇妙大爆发。 摊主是个胖墩墩的男人,见伊咕面目全非的驻足观看,便热情地舀了一小勺递到她面前让她试。伊咕看着勺子里那一大坨稀稀的屎黄色糊状物夹带小颗粒,心里挣扎了大约三秒,眼一瞎心一横,张嘴就是饕餮巨口。和意料之中一样的口感,温热的、沙沙的,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咸甜交织,回甘里有一点辛辣。 只是普普通通的好吃。伊咕的胃和嘴还在对帐,脑子在缓冲,抿一下唇还有留香。尝了一口之后又想要再尝一口的念头像猪瘟一样缠绕了上来。喉咙替大脑思考要了两份,实属小头占大头,希望托雷基亚能够不要打爆她的狗头。伊咕接过两盒屎黄色带着小颗粒的糊糊,自我辩解为待会的托雷基亚之审判打腹稿:世界上不仅要有第一个吃螃蟹的人,也要有第一个吃蜘蛛的人,吃螃蟹的固然勇敢,吃蜘蛛的人也值得赞赏。 于是她掏出了第三枚硬币,换回了两盒滚烫的、屎黄色的糊糊。 她慢慢悠悠晃回去,走到了刚刚的铁皮围墙旁边,围墙旁边有一个拱门,拱门是石砌的,顶上爬满了枯藤,晚风穿过门洞时发出低沉的呜咽声,像一只困倦的小兽在喉咙里打呼噜。伊咕站在拱门阴影与廊柱光线的交界处,看见一些流浪宇宙人聚集在刚刚到帕萨特星人尸体的位置,以尸体和一只正在缓慢燃烧的金属容器为中心围了起来。金属容器的表面已经烧成了暗红色,边缘有细碎的火星在上升,在到达一定高度后熄灭。 没有人在说话,只有火焰噼里啪啦和零星的火花飞出,燃烧木材的声响,在暮色中形成持续的祷告。燃烧的容器正在缓慢地、持续地消耗它的燃料——帕萨特星人的尸体,火焰的形状在每个燃烧循环中都在变化,从不重复。 伊咕站在人群边缘,看着那道火焰,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正在缓慢地、持续地和那道火焰的节奏同步,身上好像也带来了焚烧灵魂的灼热。她低头,视线变得模糊不清,身上的火焰纹好像随着焚烧逝者业火的节律律动,变得越发流畅鲜红带着奔流不息地血液般滚烫。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参加一个萍水相逢的人的葬礼,她经历了太多的死亡,她父亲死亡又复活,生命固化技术的诞生,死亡变成成长的一个选修课题,永恒的生命作为题干出现,她有点好奇那么多人参加的葬礼有多少人是真心关心死去的人,她原先以为人都是要死的,这是一个不可避免的节日,但是永恒的安息变成备选项,故事传说中英雄最后的结局也变得索然无味。 一只飞虫从暮色中飞过,轰轰烈烈撞在金属容器的边缘,翅膀在高温中卷曲、收缩,几不可见的小身体落进了熊熊燃烧的火焰里,在它的表面形成了一瞬间的暗色斑点,斑点被火焰覆盖、吞没、消失,灿烂而绚丽 。 她的目光落在那道暗色斑点消失的位置,停留了片刻,然后她移开了目光,落在天空远处那些正在缓慢移动的星光上。伊咕不知道陪伴自己最终章的会是谁,正是因为不知道结局所以故事才会变得波澜壮阔。 伊咕兴致阑珊走在泥泞小路上,两侧街道正在变窄,这里走到头就是家门口的平台,两侧的棚屋比边市主通道上的那些更矮、更歪,用旧金属板和某种发光的织物拼凑而成,接缝处塞着不知道是什么的絮状填充物,在灰暗的光线下泛着油腻的光。 地面上的泥土已经压实了,表面覆盖着一层细碎的金属碎屑和某种正在缓慢降解的有机物残留,在人走过的时候会沾上鞋底边缘,在下一步落地时脱落。空气中混着正在燃烧的劣质燃料的气味和某种潮湿的、像地下水管道渗漏之后留下的难闻酸臭气息,伊咕开始反思当初自己怎么脑子一热选了这里当秘密基地。 在路过一个售卖发酵的植物根茎的摊位时,伊咕感觉到腰侧的重量变轻了。她继续走了几步,透过金属墙壁和路边水坑的倒影,伊咕看到一只正在收回去的小手,那只手比她见过的所有手都更瘦小,指甲边缘坑坑洼洼参差不齐,颜色偏暗,像是常年缺水干旱的植物。 那只手的主人在她侧过头的时候已经转过身,向街道的另一端走去。他走路小心翼翼,下肢有些不协调,身上穿着的那件成年人旧外套下摆太长了,在他迈步时拖曳在身后,形成遮盖踪迹的麻布斗篷。 伊咕静静看着渐渐走远的背影,没有立刻追上去。只是站在原地,那道正在走远的身影转过街角,消失在两侧棚屋的夹缝里。 这时候伊咕才迈开步子,跟了上去。 走得不快,步伐和刚才一样松弛均匀,落在被压实的地面上,带着本身的轻盈,孩童的身影在转角之后已经消失不见,但她能看到他留下的痕迹——地面上一处被踩过的浅痕,棚屋边缘被衣摆蹭过之后留下的细碎纤维,空气中某种正在缓慢消散的、混着汗液和旧布料的气息。她跟着那道痕迹穿过一条更窄的通道,走过一座用旧金属板拼凑而成的天桥,最后在一扇门前停下来了,那道痕迹终止于此。 称不上大门的两块木板比周围的棚屋更破旧,门板的漆面已经剥落了大半,边缘的木板被反复浸湿又晾干之后形成了细微的翘曲。整个破棚屋带着阴冷和湿暗,比这间破房子更冷的是旁边那些棚屋里的目光,隐匿于黑暗之中跗骨之蛆般的目光,在黑暗中闪烁着猩红的目光,赤裸裸抽筋拔骨解剖着闯入这个小巷的陌生人。 门开了,偷她钱包的孩子站在门内。他看起来比她想象中的更小,脏兮兮的脸蛋是只有一双眼睛是明亮的,带着没有被生活冥灭的灯,小孩躲在半开的门后谨慎地看着她,伊咕视线越过小孩子看到房间角落放着她的钱袋子。 那只布袋子,布料的颜色在暗黄色的光线下晦暗不清,孩子身后是另外几个更小的孩子,两个,或许三个。真的是太暗了,暗到她无法完全辨认那些轮廓的数量和分布,她只能看到那些缩在黑暗中的孩子们正在缓慢地调整自己的姿势,他们应该是太冷了,这里很冷,冷到身为一个身经百战成年奥的她感到寒冷。 光落在她肩头,落在她胸前,落在那只她没有走进去的钱包上。伊咕想起了一个故事——稚子抱金过闹市。她毫不留情推开破落的大门把小蟊贼提溜了出来,在街上毫不留情的殴打小孩,孩子的惨叫声不绝于耳,屋里瑟瑟发抖的幼童战战兢兢将钱包双手奉上。 接过孩子手里的旧布袋子,掂量两下,哗啦哗啦的声响似乎并没有缺斤少两,硬币的重量隔着布料的纹理传递到她的指尖,那两个缩在毯子边缘的孩子,其中一只渴望的看着钱袋子。那个表情让她想到赛文捡到她的时候,她应该也是这么小的,他也是一道出现在她面前的光,她也是这么看着赛文。 见好就收,年轻的战士提溜起小混子后颈衣领精准丢进屋里,走时候顺手关上了大门,完全隔绝外界不怀好意的目光。屋里的小孩子哆哆嗦嗦从衣服里掏出好心人藏在他衣服里的金币,雷声大雨点小他一点点也不疼,那个人的动作很慢,就像是想要教会他一样,怎么攻击,哪里是要害,怎么防守,落在身体上像是轻柔的春雨,洗涤污秽和恐惧。 伊咕走出巷子,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纸袋。那盒糊糊在纸袋里冒着最后一缕热气,油饼的油已经浸透了纸袋底部,在角落里洇出一圈深色的圆斑。她凑近闻了闻屎黄色糊糊,还是香的,虽然没有那么横冲直撞霸道的香了至少闻起来还是很香的。 她把纸袋小心翼翼地放回布袋里,放在古书的旁边,尽量不让它倾倒,然后她深吸一口气,穿过悬浮平台,走进院子。院子里亮着暖黄的灯光,从二楼窗户里透出来,落在青石板上,拉出一方长方形的光斑。窗户是开着的,窗帘被风吹得微微鼓动,窗台上露出半截白色衬衫的袖口,下面压着一本书。 伊咕站在院子里,抬头望了一眼那扇窗户,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布袋里那袋屎黄色的糊糊。她想,如果托雷基亚待会儿不打死她,她就原谅自己花了第三枚硬币的决定。如果托雷基亚打死她了——那她就更不用后悔了。 她只希望托雷不要揪她的猫耳朵,如果托雷不想要吃,她就劝托雷把到嘴边的话咽下去,以此获得饱腹感,她一直是这么贴心。 70. 等待进入网审 光之国新光历195年 刚收到曼的奥特签名的时候,伊咕正在托雷基亚的实验室翻找他要求的器械,托雷在边市的实验室里忙活,她负责打下手。两天前,伊咕从边市出发,带着阿慧纳斯星域的信息报告在佐菲办公室里述完职,急急忙忙横跨几万光年又跑回边市,现在她屁股都没有捂热又收到了二伯伯的签名。蜡烛两头烧,铁人也扛不住。 那行能量充沛的签名横跨几万光年,悬浮在窗外那片正在缓慢变暗的天空中,银白色的光泽亮的让人眼瞎,生怕别人看不见似的挤占整片天空。 托雷基亚坐在实验台后面,调试一台基因合成设备。他抬起头,天空中那个感情充沛的签名——宇宙警备队资质审查·速归 “什么时候?”因为不是签名者的亲近之人,托雷基亚看不出这个签名里更多的含义。 “明天。”伊咕把器械放到托雷基亚的工作台上,银白色的字迹在她接受到信息的时候开始消散了,“曼伯伯通知的,资质审查。” “曼教授?” “我感觉应该是我的学历那块出问题了。” “你不是特招吗?还有学历问题?”托雷基亚很诧异,“你不是连奥特小学都没有上过吗?” “……”很痛苦,真的很痛苦。 托雷基亚幸灾乐祸,嘴角比枪难压。他放下手中的工具,“你知道泰迦去年参加选拔的时候,因为分不清凯姆尔人和杰顿星人,笔试被刷下来了吗?” “现在知道了。”伊咕有气无力,要全考怪兽学那还没有问题,以前在地球上专门研究过,交手过的也不少。 “那你告诉我在光之国建立之前,M78星云发生过什么?” 怕的还是来了,“二十七万年前,等离子火花塔启动之前,光之国的前身是一颗和地球生态相似的普通行星。后来恒星塌陷,科学家们造了等离子火花塔,辐射改变了所有居民的基因,光之巨人正式出现。十万年前奥特之父成立了宇宙警备队。三万年前奥特大战争,安培拉星人入侵,击退。贝利亚被放逐,雷布朗多附体,被奥特之王关进宇宙监狱。” 托雷基亚挑眉,“你居然还知道。” “……我只是读书少,不代表没文化。” “也不知道明天的资质审查要考什么。”伊咕满面愁容,唉声叹气。 “宇宙警备队的选拔分为笔试和实战两部分。笔试考察宇宙人识别、光之国史、宇宙史、宇宙地理、能量物理学、怪兽学、变身学、光线学。实战考察格斗、反应、光能运用、战术判断。” 伊咕沉默了一下:“你连这个都知道?” “我几百年前考过,这个太难考了,光之国人口180亿,宇宙警备队一共100万人,比例太低,太难了。” “你考过了?” “我笔试第一名,实战弃权了。我需要留在科技局,不在前线。”大科学家丝毫不在意自己凡尔赛,脑子好使就是不一样,到哪里都有人要,“你需要拿到那张合格证,证明你有资格坐在他旁边。” “……我不用合格证也能坐在伯伯旁边,我还能骑他头上。” 伊咕从抽屉里拿出审核条例,一条一条对照翻看,“按照标准流程,笔试第一轮。通过之后进入实战考核。然后……” “然后什么?” “然后我要求补一些课程,填补在光之国教育体系里缺失的那部分。” 看到光之国教育体系这几个字伊咕就想要仰天长叹,好不容易把地球的义务教育上完又要补光之国的义务教育。 “你害怕考不过?你家里都是干这个的,位高权重的佐菲大人直接给你后门不得了。” “……我还要补文化课。” “也是,你没有上过奥特小学,也没有参加过奥特道场的标准化训练,更别说光之国的教育系统里任何一门课程。”托雷基亚想起以前不分白昼拼死拼活卷课程,就幸灾乐祸,他已经毕业了,也有单位了。 “学历是很重要的一部分,虽然光之国并没有学历歧视。”托雷基亚停顿一下,想起被污染的凝胶糖,人还是要受过高等教育,“但是我会歧视你,你要开学我就送你去上学。” 两天后,伊咕站在奥特竞技场门口,竞技场的墙体厚实,外墙是银灰色的,表面有几道正在缓慢变淡的能量灼烧痕迹。走进大门的时候,看到大厅里已经站了几个熟人。佐菲披着大红色的披风站在大厅中央的高台上,正在和旁边的泰罗说话。他看到伊咕走进来,向着伊咕点点头。 训练场里各种体色的奥特战士整齐排列,至少上千人,红族、银族、蓝族都有,排成方阵,都是兴致昂扬的准考生,馆内正中央是一座高台,佐菲站在台中央,深红色的外披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他旁边站着几名考官:奥特之父、奥特之母、泰罗、赛文还有曼。 佐菲的声音穿透训练场,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感,“根据宇宙警备队最新规定,所有未经正式选拔流程加入编队的人员,需要进行补考。通过者将被正式纳入宇宙警备队编制,未通过者将被编入训练序列。” 场下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被赛文严厉的目光压下去了。 宇宙警备队的选拔机制严格到了苛刻的程度。光之国总人口超过180亿,具备巨人形态的奥特战士约120万,宇宙警备队正式编制约100万人。每年通过入队考试的条件极为苛刻,考试分为三轮:笔试、面试、实战测试。笔试涵盖了光之国历史、宇宙地理、宇宙生物学、怪兽学、光线学、变身学、物理学、宇宙语等数十个科目。面试考察个人应变能力和团队意识。实战测试由考官亲自下场对打,只有通过了前两轮的人才有资格站上训练场。 每一个通过选拔的人,都是千万里挑一的存在。那道门不是谁都能推开的。伊咕站在队伍边缘,听着佐菲在台子上叽叽咕咕演讲,脑子已经不知道飘到哪里了。 “你在看什么?”赛文的声音从她侧后方传来。 伊咕有些出神,慢腾腾转过头,看见了原本应该站在高台之上的父亲,赛文没有披那件代表身份的大红披风,伊咕不知道父亲什么时候从台子上下来,精准找到她,身形笔直的站在她的旁边。 “在看他们。”伊咕有点不明白怎么突然就开始考核了? “他们在看佐菲,你在看他们。”赛文也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那个方阵,“你知道他们中有多少人能通过吗?” “不知道。” “大概一成不到,笔试会刷掉一大半,面试会再刷掉一大半,实战测试能留下的,剩下的会被编入训练序列,等明年再考。” “那你当初考的时候,刷掉了多少人?” 赛文稍微一顿:“我不用考。” “为什么?” “时代不同。” 伊咕沉默了一下:“爸爸,你这样不厚道。”走了后门还不承认,谁都知道你是奥特之父的儿子,给闺女点帮助咋了。 “我不需要走后门,我就是审判他们能否进入的大门。”赛文死犟,这孩子怎么老想着不劳而获,“但你不一样,你要努力训练证明自己,这次筛选是我向佐菲队长提出来的。” 伊咕心里苦,欧亚几咋回事,自己撑了伞还要撕烂我的伞。 “我让你回来,不是因为你不行。是因为想让你证明你行。让你的名字出现在正式的编队名单上,而不是一直挂在‘临时’那一栏里。” 听见熟悉的脚步声,赛文侧过头,看到泰罗走过来,冲他笑了一下:“赛文哥!伊咕!你来了!” 伊咕礼貌问好,“佐菲伯伯,泰罗伯伯。” “你今天来参加资质审查?”泰罗问。 “嗯。”伊咕乖巧点头。 “那你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好!很有精神!”泰罗爽朗的笑声在空旷的大厅回荡。他侧过头看着佐菲:“佐菲哥,我看这孩子一定能通过!” 佐菲没有回答,转过身,示意伊咕跟上:“跟我来。” 伊咕跟着佐菲穿过一条走廊,走进一间大约可以容纳上百人的阶梯教室。每一个空位上已经摆好了光屏,光屏是熄屏状态。教室里的光线是均匀的冷白色,滤掉了所有偏暖的颜色。 “自己找一个位置。”佐菲说。 伊咕在靠近门口的位置坐下来了。佐菲走到教室中央的演讲台前,他站在那里,凌厉的目光扫视整间教室:“今天的笔试是宇宙警备队资质审查的第一轮。内容包括:宇宙人识别、光之国史、宇宙史、宇宙地理、能量物理学基础、怪兽学常识、变身学原理、光线学基础。每科六十题,总时长五个小时。中间没有休息。” 他在讲台上方的光屏上按了一下。伊咕面前的光屏亮了起来,屏幕上出现了一个正在缓慢旋转的计时器,数字停在“05:00:00”上。 “开始。” 伊咕低头看了一眼第一道题,屏幕上显示着一行字:“请识别以下宇宙人所属的星系。” 她答了第一题。接着是是第二题,第三题。题目比她想象中更多,涉及的范围比她预想的更广,更莫名其妙。题目做到一半的时候,伊咕已经开始恍惚,她是一个爱护小动物的人,松果体给了松鼠,海马体放生大海。 伊咕想起来脑子里还有一个前额叶,等回去的时候要叫托雷帮她一起也薅出来,脑子里有树叶这不是给人捣乱吗?再把杏仁体一起埋到土里,等来年长成大树。考试时候一点点把脑子掏空,考完试,脑子里空荡荡轻飘飘这种感觉让人很舒服。 佐菲站在中控台前,默默看着台下每一个学生的作答,时间一到他终止所有光屏作答,他预料过伊咕的作答情况不会怎么好,但是也没有料到会这样,赛文家的闺女情况比当年的赛文糟糕太多了,他得想个办法给这孩子补补。 小三从小就不喜欢学习,他家里这两个孩子好的没学到,坏习惯倒是一脉相承,怎么在那么短的时间里把别的奥学了成百上千年的知识塞到小孩子脑子里?愁死奥了。 随着铃声响起,伊咕站起来,走出教室,顺着显示屏的引导来到泰罗的训练场,泰罗从座位上直起身,朝她走过去:“你的实战考核在今天下午,佐菲哥让我来负责你的对战考核。” “我对战泰罗伯伯你?” “对,不要担心,拿出你最好的状态!” 伊咕环顾四周,场地很空旷,四周环绕着正在缓慢移动的能量屏障,地面是深灰色的,没有什么障碍物。伊咕站在场地的一端,泰罗站在另一端。两个人之间隔着大约五十步的距离。伊咕观察泰罗的起手式,很松弛,重心分布均匀。 “准备好了吗?”泰罗的声音从场地另一端传来。 “准备好了!” “来。” 伊咕没有到观察到泰罗的破绽,她只能给泰罗制造点破绽,率先出击,她的光刃在她接近他的瞬间展开,朝着他胸甲下方切去。泰罗没有格挡。只是微微侧身,像是逗小孩子一样,刚好让她的光刃从他胸甲边缘擦过,却没有碰到甲胄表面。 伊咕凝重,她的行为被预判了,战斗经验差距太多了。 红色小奥收刀,后退了一步,警惕的观察对手。泰罗依然站在原来的位置,伊咕思索着这次的目的是考察自己,而不是制服泰罗,她再次压低重心,摆出和艾斯一脉相承起手式,绕着泰罗缓缓踱步。 泰罗保持原先挺拔的姿势没有动,敏锐的视线余光打量已经绕到他身后,寻找他破绽的小猫,额头的金色导流纹路隐约亮起,重心压低的很好分布均匀,起手式也很漂亮,气势也很足,很不错的一个后辈,泰罗的声音里带着愉悦:“今天的实战测试,你可以使用你学过的所有技能,也可以使用你掌握的任意战术,我不会收力。” 他顿了一下:“我会用对待一个敌人态度来对待你,发挥你全部的实力。” 伊咕谨慎的看着泰罗,她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一个活了12000岁的战士,经历过难以计数的鏖战,比她多了超过一半的战斗经验,他是一个比她父亲更年轻的、但同样曾经踏上保护地球的前辈。伊咕缓缓开口:“我会全力以赴!” 泰罗欣慰的点点头,他重新摆出起手式,和伊咕截然不同的起手式,弯腰屈膝将重心沉下去,双手置于胸前,类似于柔道的起手式。 “来。” 伊咕小腿肌肉发力,身形在空中划出一道银白色的弧线,从侧翼绕行,正面硬刚她打不过一个成年男奥,泰罗有一瞬间没有看清她的动作,泰罗依旧保持着那个起手式,丰富的战斗经验预测年轻的小奥会出现在他右侧。 伊 咕的光刃已经完全展开,银白色的光刃在晨光中泛着冷光,边缘收得更薄更锋利,她取名为伊咕之刃,在光刃上附魔,能让光刃在击中目标时产生二次穿透。手腕翻转,光刃从泰罗腋窝下方向上切出,目标是泰罗胸甲和腹甲之间的接缝处。泰罗格挡削力,光刃从他胸甲边缘擦过。小红奥向后空翻转,在空中腰部发力重新将重心校准。 右手紧握光刃,左手抬起来,八分光轮从左手中旋转而出。高速旋转的银白色光环,边缘泛着细碎的冷光,在离开她手掌后迅速扩大,切向泰罗的侧翼。泰罗不能侧身,因为八分光轮的范围比光刃更广,投掷者准头很好锁定他的位置。泰罗抬手,斯派修姆光线从他的手掌中涌出,精准地击中旋转中的八分光轮。那道蓝色的光线在击中八分光轮的瞬间,光轮碎成无数细碎的光点。虽然击碎了伊咕的光线,泰罗心情还是很好,光的质地十分坚韧,只是经验有些不足,很有潜力。 伊咕在她发射八分光轮的同时,从右侧绕到了泰罗的后方。额灯凝聚梅塔利姆光线,银白色的光束涌出,直取泰罗的后背,调动储备力量,力道比她平时使用的光线更重,压缩率更高,一时间没有压住光线后挫力,重心不稳整个人向后翻仰,伊咕迅速向后侧身翻转,稳定重心。泰罗在她的光束抵达之前已经转身了,新斯特利姆光线从他掌心涌出,那道光的颜色比斯派修姆光线更亮。 梅塔利姆光线和新斯特利姆光线在空中相撞,两道光线在空中对撞,在接触点形成一道正在缓慢扩张的光球,边缘泛着细碎的电弧,在两个人之间形成一道持续的光墙。 伊咕感觉到自己的能量正在快速消耗,她能听到自己能量核心的嗡鸣声正在变高,光墙正在缓慢地、持续地向泰罗的方向推进,但速度很慢,泰罗正在向后退,是他主动在退,调整角度,等她下一个动作。 她撤回梅塔利姆光线,泰罗的新斯特利姆光线射骗导致身位不正,伊咕趁机切到泰罗的左侧,八分光轮再次旋转而出,是在极近的距离的切割。旋转的光轮太近了不能格挡,更原始的斯特利姆光线从泰罗掌心涌出,瞬发。精准地击中了伊咕的左臂,她在被击中的瞬间用光能护盾抵消了大部分冲击力,但她的左臂仍然被震得发麻动不了。 伊咕抬起右手,伊咕之刃的光刃从她掌心延伸而出,银白色的光刃在晨光中泛着冷光。她的手在身侧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切向他侧腹的位置。泰罗发射光线来不及后退,结结实实被捅了一刀。 泰罗没有料到这种狂野的打法,伊咕宁愿挨打也要捅自己一刀的行为,伊咕没有停,左手八分光轮第三次旋转而出,右手伊咕之刃再次切入,一瞬间锁定了两个不同的位置。一道切向他的胸口,一道切向他的腰侧。泰罗侧身向上飞,在两道攻击之间找到了一道极窄的间隙,两道攻击从他身体两侧擦过,落在他刚刚的位置,地面被划出一道大口子。 这丫头下手真重,泰罗悬浮在空中,一时不好落地。 伊咕仰头看着自己小叔叔,压低蓄力,纵身一跃飞到空中,白靴子在训练场的地面上留下一个深色的脚印,在跳跃时她的梅塔利姆光线已经凝聚到了最大压缩率,只要这一击集中,晓是强如六边形战士的泰罗也好喝一壶。 这是她最后的能量了,优越的机动性让伊咕轻而易举躲避泰罗的攻击,泰罗用敏捷换了力量,在考验身体平衡和机动性的空中作战占不到太大便宜,他的身体没有足够的时间完成完整的侧身闪避,所以要尽快解决,待的越久破绽越多,泰罗抬起手臂,掌心朝向她的方向,斯派修姆光线从他掌心涌出,伊咕迅速释放一个保护屏障,在她和他之间形成一道坚实的光幕,边向前推进变释放八分光轮,发射光线的泰罗无法抵御,只能硬生生吃下伊咕的攻击,所幸八分光轮的力量不够,他能够依靠超厚的血条硬抗。 她在那一刻切入了他的防御范围。左手八分光轮,右手伊咕之刃,逼得泰罗不得不取消光线,这给了伊咕可乘之机,瞬发的梅塔利姆光线喷薄而出,用尽她最后的力量。 泰罗很久没有遇见这么难缠的对手了,退后的时候调整重心,向侧面偏移了几寸,避开了致命角度。她的光线有一部分落空了,有一部分切到了他的肩甲。 伊咕气喘吁吁,挤干全身的力量,最后拧出来一个八分光轮,全力冲刺,抡着光轮切向他的腹部,在距离他腹甲表面还有约一拳的距离时被泰罗抬手挡住了。 泰罗一手捏住伊咕握刀的纤细手腕,一手接住了那道八分光轮,光轮在他掌心里旋转了几圈,被他徒手碎裂成细碎的光点。身体素质带来的完全压倒性压制,泰罗低头看着怀里这个纤细的小奥,四目相对,伊咕动弹不得,避不开他额灯几乎同时释放的束缚光束。 束缚光束擦着她的耳冠经过,实战结束。 泰罗松开了伊咕,伊咕一屁股坐下来,大口喘息,泰罗像没事人一样气定神闲,完全没有经历一场战斗的狼狈。 差距真是太大了。 “非常优秀的素质,等着你的年龄增长,你的身体力量也会增强,你会成为光之国最出色的战士。”训练官泰罗非常满意,如果不是他的力量压制,这一套丝滑的小连招也够他喝一壶,很有思路的打法。“你刚才那一套连击的中间,梅塔利姆光线的压缩率太高了,导致后续八分光轮的稳定性有所下降,自己能量也不足。” 泰罗欣慰的看着新生代的未来领军人物:“你把你所有学过的技能都拿出来了,雷欧的体术,八分光轮,梅塔利姆光线,还有伊咕之刃?或许我可以这么称呼?你会断头刀吗?” 伊咕点点头,如果她的五伯伯知道她在实战里对小六叔使用了断头刀,那她高低也得感受一下真正的断头刀什么感觉。 她的傻白甜团宠六叔又问,“你会不会雷欧飞踢?”这一点让泰罗很疑惑,雷欧最著名的雷欧飞踢,雷欧没有教她? “我会,但是雷欧哥的飞踢不适合我,他比我更重更有力量,我在实战想要达到同样的效果需要助跑,跳的比他更高,在这个过程中很容易被打断。”伊咕回忆起在地球的日子,她也盲目的模仿过雷欧的招数,结果都不太好,她没有那么富裕的数值,只能退而求其次, “你今天的实战表现非常出色,满分。”泰罗拍了拍小红奥的脑袋,“我会向佐菲哥哥报告你出色的表现。” 71. [待高审] [待高审] 光之国新光历195年 奥特大学教师办公室里那盏恒亮灯的光,和佐菲办公室里的不一样,更柔和一些,偏暖。 佐菲站在弟弟的办公室里,指尖来回反复翻看小侄女的成绩,光屏拿起来又放下,每每看见这些攻击力极强的分数,无敌的佐菲感觉自己要倒下了,但是他不死心又拿起来看了一遍。 “综合评定:不合格。建议补修科目:宇宙史、宇宙地理、高等怪兽学、光线能量传导理论、宇宙通用语、基础物理学、宇宙法……”他念到一半,把成绩单翻了个面,这个烂成绩气的他急眼,作为一个奥特曼,怎么能考成这样。 门被推开了,曼慢慢悠悠走进来,手里端着俩杯能量茶,他走进来的时候目光先落在佐菲气的面目全非的脸上,又落在桌面上那个刺眼的成绩单上。 “你过来看看。”一向好脾气的佐菲被气的没辙。 “看什么?” “你大侄女考试成绩。” 曼走过去,把茶杯放在桌角,弯腰仔细看看光屏,目光从上往下扫了一遍。他直起身,沉默了一下,又弯腰看了一遍。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又看了一眼。 曼被气笑了。 “你笑什么?”优秀毕业生佐菲没好气。 “我也没辙。”初代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茶杯,“其余的呢?” “宇宙史——不合格,宇宙地理——不合格,高等怪兽学——勉强合格,光线能量传导理论——不合格,宇宙通用语——不合格,高等物理学——不合格,宇宙法——不合格。”佐菲把成绩单翻了一页,“只有实战测试是优秀。近战合格,光线良好,判断力优秀,反应速度优秀,战术应变良好。” “……那她现在是什么身份?” “我原本给了这孩子一个编制,让她跟我活动,但是你三弟不想要给这孩子放水,就让我改成合同工,现在没有正式职称,也没有编制。”宇宙警备队队长看起来沧桑又后悔,“现在这事整的,我是帮她还是不帮她,当初怎么就答应小三了?” “我让这孩子跟我,也不是舍不得不想要她长大独立,毕竟她是人奥混血,跟我们不一样,命就一条,哪天在外面出事了,玛丽妈妈也不一定能救回来,平时跟着我有什么事情也能够照应这孩子。” 曼退回到自己的座位,靠回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恒亮灯的光在天花板上投下的淡黄色光晕。 “……你一开始想什么点子?” “特招,雷欧在地球那段时间,戴拿那边的,还有贝利亚那场。” “小三怎么说的?” “让我对她严厉点。”佐菲一想到这个就气不打一处来,自己孩子的情况自己不清楚?那么大了还给他找事干。 “那她现在要补考?” “要,所有未经正式选拔流程加入编队的人员,需要进行考试。通过者正式入编,未通过者编入训练序列。”他顿了一下,“她已经补过一次了,没通过。” 曼沉默了一下:“你把那份补考成绩单给我看看。” 佐菲把成绩单推过去,曼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从尾到头看了一遍,大学教授难以置信放下成绩单:“……她宇宙语考了二十六分?怎么做到的?” “满分多少?” “一百五。” “和小三一个死出。”曼,奥特大学的杰出教授,怪兽治退专家,不禁感叹。 “什么?” “你还有印象没有?”大学教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她爸当年考的时候,考的比她高不了多少。” 曾经的光之国学霸大哥佐菲想起来和自己二弟一起为自己学渣三弟补课的时光,那段彻夜难眠的艰难岁月:“……有。” “我还记得,”曼露出久违的怀念,“他写翻译题的时候,把‘光之国’翻译成了‘发光的国家’,把‘等离子火花塔’翻译成了‘会亮的高塔’。我给了他一分,是因为他写对了一个‘光’字。还因为他是我弟,才给了他一分。” 优秀的宇宙警备队队长想起年少教弟弟抓狂的日子,岁月不饶人,一手带大了学渣弟弟,现在文盲侄女又来了。 “她从小在地球上长大,没有受过光之国的系统教育。她不是不想学,是她没学过,教她的还是小三,小三自己那个水平自己都够呛。” “那你说怎么办?”足智多谋,运筹帷幄的佐菲队长已经不想要思考了,他好不容易把不省心的弟弟们都带大了,现在又整出来小的,前脚送了一个进少管所,后脚又来一个文盲。 “补课。”初代说,“不补考了,把她送到奥特大学插班,让她系统地学一遍光之国该学的东西。宇宙史、宇宙地理、怪兽学、光线学、宇宙通用语、变身学,全部重新学。只需要学会就算她合格,给她发证,毕竟小孩硬实力没问题。” “插班?” “插班。她现在的知识储备,三年级都够呛。让她从基础开始补,我教她。”曼想了想,“佐菲哥,你不能指望一个没上过学的人直接考过入学考试,你得先让她上学。” 佐菲点点头,这个弟弟一向省心,他再次确认,“……你教她?” “我教她,我本来就是奥特大学的教授。” “我知道你是教授。” “那你还问我?”曼反呛了一口。 佐菲把桌面上那几张成绩单又拿起来看了一会儿,最后收起来:“……那你去安排她入学事情?” “明天我去安排,现在太晚了。” 曼端起茶杯,和佐菲并肩走向门口。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侧过头:“对了,她那个成绩单,小三知道吗?” “他知道和不知道没多大区别。”都是由自己来安排后续工作,给弟弟们收拾烂摊子。 “所以他还不知道?”曼一语中的。 “我明天晚上和他谈谈。” —— 伊咕看着墙上的“奥特大学”如鲠在喉,她真心不想要上学,自己都多大了,还有一堆事情,但是不去也没有办法,巡航者身份也被冻结,只能把和托雷的实验往后延期,所幸托雷没有异议,反而兴高采烈庆祝小文盲能去扫盲班。这太扎心了。 伊咕站在门口,做足心理建设,穿过拱门走进去。走廊里很安静,两侧的墙壁是银白色的,等离子火花的光线从空中倾泻下来,带着一种校园的静谧,她找到了自己的教室,三楼尽头的一间阶梯教室,大约能容纳上百个人,她走进教室,就感受到一股火热的视线。 Duang大的一个蓝白色小奥坐在门口的地板上,全神贯注盯着每一个出入的奥钻石眼灯闪闪发亮,像是一个等待主人摇着尾巴的小狗:“哦——,白底红纹的猫耳红奥,你是伊咕姐姐吗?我叫泽塔!就读于奥特初中,艾斯哥哥叫我来的,初次见面!奥特期待和你一起学习!” 信息像大运一样撞过来,伊咕脑袋有点发懵,“……你是泽塔?艾斯伯伯叫你来的?” “对!”他站起来,动作有点大,椅子在地面上发出一声短促的声响,“艾斯哥哥让我来的!” 信息太多了,伊咕冷静头脑,慢慢梳理:首先她读的是大学,这孩子是初中,艾斯伯伯叫这孩子来和她一起上学?他是怎么知道自己来补课了?就他一个知道的?还是所有伯伯都知道了?是给她找了个伴读?她知道泽塔,艾斯伯伯提到过这个孩子但是她还是头一次看到,泽塔喊艾斯哥哥又喊她姐姐,艾斯和自己是叔侄关系,这辈分咋乱成这样了,辈分各喊各的? “艾斯伯伯怎么叫你来陪我一起上学?”伊咕决定问出她最关心的问题。 “奥特多次挂科了,……但这次一定能过!艾斯哥哥说,如果这次再不过,就要把我送去K-76和赛罗一起训练。” 原来也是补课的。 “送你去K-76和赛罗一起训练,是惩罚吗?”伊咕感觉到有趣,弟弟的名声那么差劲? “对!奥特可怕的惩罚!”泽塔的声音带着惶恐“那里可是有名的少管所,听说训练奥特严厉,奥特凶惨,你知道赛罗吗?他都被打死过又被复活了。” 伊咕真是绷不住了,艾斯伯伯平时怎么还吓唬小孩,还有奇奇怪怪的口癖,艾斯伯伯这是养了一个啥子奥? “来吧,你知道今天要学什么吗?”她从光屏上调出今天的第一份学习资料,看完第一页,翻到第二页。第二页是关于光之国社会结构的介绍,战士、科学家、行政人员、教育者的分工体系。她看了大约一刻钟,感觉到难以忽视的视线。侧过头,看到她这个便宜弟弟专注的看着自己,亮晶晶的眼灯了充满了崇拜“你读得好快。” “因为字不多。” “我好多字不认识。” 伊咕好像知道为什么要把这个啥子奥放到她旁边了,两个文盲凑一起了。她盲猜休息的时候曼伯伯会把他们两个放一起补课。 —— 下午的课程是光之国历史。授课的教官是一个银族老讲师,他站在讲台上,面前摊着一份已经翻到卷边的老式讲义:“今天我们讲光之国历史上的三次重要转折。第一次,约二十七万年前,光之国的居民因等离子火花塔的照射完成了超进化,从类人形态转变为奥特战士形态。部分居民因无法适应突然获得的力量,引发了局部冲突。第二次,约十万年前,奥特大战争爆发,黑暗皇帝安培拉星人率领怪兽军团入侵光之国。奥特之父率领宇宙警备队迎战,最终击退了安培拉星人,但光之国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第三次——” 他在光屏上调出一张图片:“约两万年前,贝利亚奥特曼试图触碰等离子火花塔的能量核心,被光之国放逐。他在宇宙中流浪,被雷布朗多星人的精神体附身,成为黑暗奥特曼。引发了多次针对光之国的入侵。” 伊咕走神,贝利亚,她记得,她和赛罗还有父亲一起打败了这个黑暗奥特曼。 “光之国的历史不是连续的征服史,是一场场守护和平的历史。” 下课时候,她坐在书桌前,桌子上摆着光之国通史、宇宙地理、基础物理学的讲义。 翻到物理学那一页,看到第一行字:“奥特曼的变身过程涉及质量与能量的转换。人间体通过变身器释放储存的高密度能量,实现从人类形态到奥特形态的巨大化。根据能量守恒定律,变身的能量来源是变身器内部储存的光能,由计时器持续供给。理论上一名标准体型的奥特战士完成一次变身所需的总能量约为10^14焦耳量级,相当于数万吨TNT当量的能量在瞬间释放。” 她突然想到了希尔巴布尔美,所以当初雷欧哥不能在基地变身,在密闭的空间里变身,会撑爆空间引起爆炸,但是就是他出去变身的瞬间,基地和MAC队的大家都没有了。 她以前怎么没有想过这一点呢,不能在室内变身,她一直以为这只是一个单纯的方便行为,出去变身能够更快赶到现场,只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伊咕放下笔,靠在椅背上,脑海里又浮现出托雷在边市说的那句话:“你要在很短的时间内把别人花了几百年才学完的东西全部塞进脑子里。” 她重新坐直,把光屏拉近,开始看下一段,她要学的东西太多了。所幸她的经验足够丰富,这些事情难不倒她。 第二个循环独立日是怪兽学,教官是一个红族的年轻战士,身形偏瘦。“怪兽学是宇宙警备队文化课中最重要的一门。你们在战场上遇到的敌人,百分之九十以上是怪兽或与怪兽相关的生物。这要求你们能够快速识别怪兽的种类、习性、弱点、攻击模式,才能在战斗中做出正确的判断。” 他在光屏上调出第一张图像,一只巨大的、覆盖着暗红色甲壳的怪兽,头顶有一根弯曲的角。“这是古代怪兽哥莫拉,首次出现于地球的1967年,体长58米,体重约6万吨。主要攻击方式是角突和尾巴横扫。弱点是腹部的甲壳接缝处。所以当你见到哥莫拉时候需要先断角断尾再攻击它的薄弱点。” 他继续调出第二张图像:“这是杰顿,宇宙恐龙,首次出现于1967年,体高62米,体重约3.5万吨,特征是透明屏障和瞬间移动。弱点是它的屏障需要消耗大量能量来维持,在屏障解除的间隙可以发动攻击。” 钻石眼的蓝色小狗,狗狗祟祟凑到伊咕的耳边,温热的气息吹的伊咕耳朵痒痒的,“是不是只要中杰顿就可以打败他了。”,伊咕把热情小狗脑袋推到一边,“当然不是,我更喜欢称呼它为芝顿,我以前遇见过一只。” “它可以发射一兆度火球,吸收奥特战士的光线,”伊咕回忆着自己和芝顿的战斗,她当时遇到的那只实力还挺强的,“我当时和麦克斯两人在地球上,很难缠的老牌怪兽,光线破不了它的屏障,一味的释放光线会导致自己能量不足,落于下风。” “奥特糟糕!”砖石小狗急坏了,“那你们有没有打赢杰顿。” “后来杰诺来了,送了麦克斯银河,光线攻击力够了直接干碎芝顿的屏障,所以实战和理论是两回事。” “奥特崇拜,大姐头真是什么都见过。” 这死孩子什么称呼。 两个扎眼的小奥嘀嘀咕咕引起耳聪目明的奥特老师的注意,红族老师用激光笔一指,光点落到红色小奥身上,“你来说说这个是什么?” 伊咕欣欣然站起来,看到第三张图,像是一团正在缓慢蠕动的白色面团一样的物质,她有点意外,“这是叶腐,未完全体。首次出现于地球的2005年,没有固定形态,没有固定攻击方式,没有固定弱点。它会吸收一切攻击,并以更强的形态反击。唯一的应对方式是不攻击它。”伊咕想了一下最后说“如果事态到了无法避免的程度,可以尝试感化叶腐。” 在钻石小狗崇拜的目光里从容不迫地坐下后,她思绪回到了那个夜晚,记得托雷温柔的牵着女孩登上燃烧火焰的舞台,得记得那个女孩夜色中的旋律。 “很好,怪兽不是孤立存在的,它们有生态位,有迁徙路径,有能量循环的规律。你们需要理解怪兽为什么会出现在某个位置,才能预测它们下一步会做什么。” —— 第三个循环独立日是光线学,教官是一个银族的战士,身形修长,他站在讲台上,“光线学是宇宙警备队文化课中最复杂的科目之一,你们需要理解光线的物理原理、计算能量路径、调整光线精度、输出能量控制,才能在战场上有效使用光线技能。” 他在光屏上调出一张能量路径 示意图:“标准斯塔利姆光线的能量路径是从计时器出发,沿肩部纹路汇聚至手臂,在手掌前端形成发射点。能量路径的每一条纹路都需要保持通畅,如果路径受到干扰,光线的输出会下降百分之三十。光线发射需要消耗计时器储存的能量,单次发射的消耗量约为计时器总储能的百分之五到百分之十五不等,具体取决于光线的输出功率和持续时间。这就要求自身有足够的光能储备。” 听到这里伊咕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额灯,她的备用能源储备,她想到了托雷,托雷说他是在光线实战被刷下来了,因为他的能量储备不够,托雷送给自己的额灯是对自己的祝愿,托雷是否也希望有一个人能够送他一个能量核心呢?补足自己的短板,伊咕的原始自身储备没有那么足,但是托雷为她制造的额灯是她的能量储备源,她时时刻刻能够感受到第二能量核心的搏动。 她爱死托雷了,以后再也不怕缺蓝了。 第四个循环独立日是宇宙语,宇宙语是宇宙警备队文化课中最基础的科目之一。需要掌握至少七种主流星际语言,才能在巡逻中与不同星域的文明进行有效沟通。 伊咕从光屏上调出一张语言结构对照表,默默读起来,“光之国通用语、地球语、巴尔坦语、杰顿语、梅特龙语、卡尔特语、亚波人语,这七种语言是宇宙警备队队员必须掌握的基础语言。其中光之国通用语和地球语的词汇量要求最高,分别需要掌握约八万个和约四万个常用词汇。” 干脆杀了她吧。 第十个循环独立日教学内容是变形学,教官上来掏出一张示意图:“变形过程的核心是能量转换效率。任何形态转换都会产生能量损耗,损耗率取决于转换速度,转换越快,损耗越大;转换越慢,损耗越小。变形学的目标是在战斗中找到最佳转换速度,在损耗和速度之间取得平衡。标准奥特战士的变形时间约0.3秒,但受过训练的战士可以压缩到0.1秒以内。” 伊咕也不想要思考了,笔记本上酷酷一段抄。她已经看开了,早点抄完早点学完就解放了,不用有奥特大学教授的小灶课,也不用陪啥子奥做题。早点解放和托雷去闯荡江湖,搞奇怪小实验。 第二十个循环独立日,伊咕坐在教室里复习时,听到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那脚步声在她教室门口停住了,然后门被推开了。泽塔站在门口,亮蓝色的钻石眼灯闪闪发光,“大姐头!你在这里!奥特难找!” 等到钻石小狗呼吸平复了,伊咕才问“怎么了?” “今天晚上我们要去曼哥哥那里补课。” 这生活就像π,不至于永无止境也不至于死。 —— 曼的房子位于光之国主城边缘,外墙是浅白色的石材,被等离子火花塔的光芒磨出了温润的哑光。他住在这里已经很久了,伊咕站在门前,抬手叩了三下。 门开了。 曼站在门内,银红色的身躯在暖色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那道光泽沿着他肩甲的边缘滑落,他的胸肌保持着饱满的轮廓,每一次呼吸都会让胸廓微微起伏又收回。他侧过身:“进来吧。” 伊咕走进去了,曼的书房比她记忆中更大,四面墙壁都是书架,从地面延伸到天花板,每一层都放满了书脊颜色各异的硬皮书。窗台面向等离子火花塔的方向,暮色从窗口涌进来,在木质桌面上铺开一层暖色的光。 她环顾四周,目光扫过书架上那些排列整齐的书脊,上面是她不擅长的科目,伊咕收回目光,在书桌旁边坐了下来。 曼在她对面坐下来,把一只茶杯推到她面前,杯沿朝向她,“你最近的笔试试卷我看了,比之前进步了不少。宇宙历史部分,你答对了不到一半,时间线的细节也有偏差。宇宙地理部分也不行,部分星域的归属判断有误。” 伊咕点点头,没吭声。 “那今天补宇宙地理。” 曼伸手从书架上取下一卷手绘旧星图,在桌面上展开,边缘已经泛黄了,但墨迹依然清晰。上面标注着光之国和七大星云支部的管辖范围,以及一些灰色地带用细线勾勒出的轮廓,伊咕瞪眼一看时间,一万年前。 “这是光之国及周边已知星域的完整星图。深色部分是已被确认管辖的区域,浅色部分是未归属区域。你需要记住的是浅色区域的边界走向,以及它们与深色区域之间的过渡带在哪里。”曼的手指沿着星图的边缘移动,在几个关键边界位置短暂停顿,确认她正在跟着那道视线移动。 “你知道多少?” 伊咕的目光沿着星图上那道浅灰色的边界缓慢地移动,在几个关键转折处各停了一下:“第七星云支部的南侧边界,有一段过渡带,记录上写着没有记录。” “那一段确实没有记录,因为那片区域不属于已知的七大星云支部管辖范围。但你的巡航者授权覆盖了那一片。如果你需要穿过那片区域,最好先确认它的边界走向是否发生了变化。没有记录的边界,有时候不是因为它不存在,是还没有人去确认过它现在的位置。” 曼看着她:“如果你成为行星绘测员这将是你的工作。。” 门被推开了。 泽塔站在门口,艾斯跟在他身后,双手搭在他肩上:“泽塔,你在门口站着干什么?” “艾斯哥哥,要敲门——不对,我已经进来了,我是应该先敲门,还是先进来再说?”泽塔无助地看着艾斯,像是湿漉漉的小狗在寻求帮助。 艾斯把钻石小狗推进屋子,“泽塔需要把宇宙史的断代部分重新过一遍。”艾斯拖了把椅子坐下,“教一个是教,教两个也是教。” 泽塔在伊咕旁边坐下,“曼哥哥,光之国历史断代部分要从哪一年开始算起?是等离子火花塔点亮的那一年,还是奥特大战争爆发的那一年?” “从等离子火花塔第一次点亮的那年开始算。” “那么久之前的事情,有记录吗?”伊咕问。 “有,需要去科技局的旧档案库查。” 伊咕点点头,用笔尖在星图边缘点了一下:“如果浅色区域和深色区域之间的边界发生偏移,我该怎么确认它偏移的方向和幅度?” “需要测量引力场的分布变化。星域之间的边界通常是引力场最稳定的位置,如果引力场的梯度发生变化,边界的位置会沿着梯度方向移动。你需要先测量边界两侧的引力场数据,对比已知的基准值,才能确认它真正的位置。”曼的手指在星图上划过她刚才点过的位置,停了一下,在某个区域停留了片刻,又继续向前滑了大约一指的距离。 “如果引力场数据不够呢?” “那就用光能感知来补足,光能在引力场中传播时会留下痕迹。如果你能感知到那道痕迹的方向和强度,推断出引力场的分布。你学过光能感知吗?” “学过,但没有使用过。” “那正好,你可以在你需要确认那片区域边界的时候练习使用它。如果你能感知到它的移动方向,你就不再需要等到光之国测量完成再穿过区域。” 曼深吸一口气,压住火气,看着自己原本安静整洁的书房变得鸡飞狗跳,“你们两个都给我乖乖坐好,一个一个来,还有你,艾斯,不要乱动我东西,把你的破面包拿出去吃。” 72. 等待进入网审 光之国新光历196年 赛罗被伊咕从K-76带出来的时候,蹲在训练场边缘的一块岩石上,低着头,修行甲还没脱。他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太久的小兽,亮蓝色的眼灯在灰白色的天光中泛着冷光。 “姐,你今天怎么来了?” 伊咕站在他对面,浅色的亚麻披风被风沙吹得微微扬起:“想你了来看你。顺便带你出去转转。” “转转?” “对,去阿慧纳斯的边市,我一个朋友在那里做实验,我们去看看他需不需要帮忙。” “你补课补完了?”赛罗记得他姐由于走后门被欧亚几踹下去重新考试,这件事情雷欧提过,雷欧不太赞同欧亚几,觉得他太严格了。 “没补完,但少补一天也没事。” 赛罗站起来,动作干脆利落,修行甲表面那层细密的沙尘随着他的动作簌簌落下:“那你等我去脱掉修行甲,穿成这样去边市,会被当成逃犯。” 赛罗走回遮棚。伊咕站在原地感觉到有人走到了她旁边,从身后抱住了她。伊咕嘴角噙着笑意,轻轻转过身,雷欧赤红的身体在灰白色的天光中格外醒目。 雷欧用拇指轻轻揩拭伊咕脸上的沙砾,目光里柔情似水:“你今天来,是为了带他出去,还是为了来看我?” 伊咕没有回答。她往雷欧怀里迈了一步,伸出手,指尖在他胸口的银白色披风上画圈,力道很轻,指尖沿着那道丝滑的触感接向上滑动,停留在他颈侧的位置。雷欧反握住不安分的小爪子,低头看着怀里顽皮的恋人,“你今天的休息时间,是佐菲批的,还是你自己批的?” “自己批的。” “那回去之后你要补上。” “那就补呗。”她环住雷欧的脖颈,微微踮起脚,双唇轻轻贴上了他的脸颊,在灰白色的天光中停留了片刻。雷欧专注的看着怀里蛄蛹的小猫咪,不安分的爪子扒拉着他的胸肌,真是恶劣,哪天真把她吃掉了就安分了,他想。 “你今天准备带赛罗去哪里?” “阿慧纳斯,不危险,就是带他出去转转。” “你带他去要注意安全,有事情给我发签名。” 赛罗从遮棚里走出来,已经脱掉修行甲披上了一件亚麻披风,破破烂烂的披风边角,纤维毛毛躁躁得扎眼。他看不到姐姐,雷欧宽厚的背影还有飞扬的王者披风把姐姐严严实实遮盖住了。 赛罗轻咳一声。 穿越星际时候,赛罗还是忍住不住少年心性,飞到姐姐旁边,“雷欧什么时候发现你来了?” “我落地的时候他就知道了。” “他怎么知道的?有什么方法吗?”他姐姐每次来的时候都悄无声音,打得他猝不及防的,雷欧是到底怎么会第一时间发现的?经验丰富战士的直觉?还是有什么独特的索敌技巧? 伊咕把凑过来的小兔子脑袋推到一边,“小孩子不要问那么多。” —— 托雷基亚的实验室在边市边缘的一处废弃货运站旁边,一栋三层高的旧房子,带着北美南方哥特风格。 伊咕推开门的时候,托雷基亚正背对着门站在实验台前面,他头也不回地说:“大忙人来了。” “我带了一个人来。” 赛罗向屋里看去,实验室内部比他想象中更大,台面上摆着几台正在运行的仪器,光屏上跳动着细密的参数,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说不上来,让人清醒的气味。 托雷基亚转过身,目光落向门口,看清了伊咕身后朝气蓬勃的少年,“你把他从少管所里带出来了?” “他需要出来透透气,天天蹲在少管所里训练,脑子会变笨。” 赛罗还带着稚气的圆圆猫眼里充满了难以置信,“谁是少管所的?” “你就是少管所的。” “我那是正规训练!”小少爷非常不服气。 “对,正规的少管所。”优秀毕业生托雷基亚少有兴致,看着清澈的眼眸,小孩子真有精神。 托雷基亚预感今天会非常有趣,他转过身,指向实验:“今天需要处理一组基因序列的编译工作,我刚刚在在载体里插入一段新的基因片段。人手不够,你来了刚好,过来翻译蛋白质。” 他侧过身让出门口通道,赛罗走进去。实验室不大,台面上摆着几台正在运行的仪器,玻璃培养皿里有一层正在缓慢移动的浅色液体,像某种正在寻找形态的生命。 赛罗站在桌台旁边,警觉的看着那些培养皿:“你在做什么?” “在做实验。” “什么实验?” “生物实验,具体的说了你也不懂。” 赛罗又指着实验台上那些泛着冷光的仪器:“这些是什么?” “基因合成仪,用于编辑和编译生物基因序列。你不需要知道原理,只需要按我的指令操作,把这段序列输入到合成仪里,按cel键,等待进度条走完,不要提前打开舱门,知道碱基配对原则吧,再看看有没有碱基对被替换了,编出来的是要是核酸生物,不是的你就销毁。” 赛罗有些狐疑,人工合成生物?这人是正经人吗?看着就不像好人,姐姐该不会被骗了吧,“你在这里做生物实验?” “对。” “为什么不在光之国做,那里实验室不是更先进吗?光之国不是禁止生物实验吗?”赛罗细细思索,毕竟他也不太了解这里的门道,“那你现在做的是在创造新生命吗?光之国不允许践踏生命的行为。” “我现在做的是编译一段已经存在的基因序列,不是创造新生命。这两者之间的区别,等你学完光之国法律基础之后会明白。现在你只需要按我说的操作。”托雷想起来这孩子在少管所里受教育,和他姐一样也没完成义务教育,说白了也是个漏网之鱼。 “你姐都在这里了,你还在担心什么,不相信你姐?” 赛罗想了一下,觉得很有道理,无条件信任姐姐,他走到在实验台前,低头看着操作面板上的按钮:“是绿色的键?” “你看上面的文字。” “这上面有外语,我看不懂。” 托雷基亚如鲠在喉,又是一个傻子。 赛罗犹豫了一下,他按下了那个绿色的cel键。机器发出运行的嗡鸣声,进度条开始在屏幕上缓慢移动。 伊咕走到冷冻箱旁边,打开箱门,取出一个银色金属盒,放在台面上:“赛罗,过来帮我提取冻土层样本里的DNA序列,我来教你步骤。” 她打开金属盒,里面是一小块深灰色的冻土样本,表面覆盖着缓慢融化的冰晶。她把样本放在操作台的培养皿上,“先把样本放进离心管里。用这个镊子夹,不要用手碰。” 赛罗伸手拿起镊子,放进离心管里,动作干净利落,托雷基亚站在台面另一侧,看着他的动作:“你做过类似的操作?” “没有,第一次。” “不错,比你姐聪明。” 赛罗有点不好意思,明明就是夹个东西还被夸,他把离心管放进离心机里,确认密封状态,按下启动键。那台离心机开始运转,发出持续的低频嗡鸣。赛罗站在那里,看着离心机转动,“然后呢?” “等它转完,提取上清液,加试剂,沉淀DNA。”伊咕的声音从台面另一侧传来,“你会看到白色丝状物沉淀在管底,那是DNA。你把这批试剂的DNA都提取了。” 赛罗站在离心机前面,看着离心机的透明内壳在高速转动,他等机器停下来,继续做下一步。 托雷基亚走到赛罗旁边,看物质分离情况如何,赛罗看着这个漂亮到分不清性别的蓝族,“托雷基亚。” “那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做实验?”他还是不放心这个奥。 “科技局的设备,每一台都会被记录。” “你在做的实验,是不被允许的?” “光之国不允许创造新的生命形态。我在做的这件事,不在光之国允许的范围之内。你姐知道,我们俩是共犯。” “你做的实验,需要保密?” “看你的意愿。” 赛罗没有吭声。 过了半响,他说,“你是我姐的朋友。她不会让她认为不对的人参与她的事,我姐一定有她的道理。” 离心机停了,赛罗转过身,打开离心机盖,取出离心管,按照刚才口述的步骤,过滤沉淀,加入试剂溶解沉淀,再加试剂等待新沉淀形成。 托雷基亚站在台面另一侧,他观察赛罗提取流程,“你比你姐第一次做的时候快。” 赛罗没有抬头:“因为我比她聪明。” 伊咕的声音从台面另一侧传来:“你比我聪明,但你没有我好看。” 托雷基亚面对啥子姐弟真是没辙。 “早点弄完带他出去转转。” “去哪里?”托雷基亚问。 “去逛逛,看看赛罗有没有什么想要的。” 托雷基亚站在伊咕旁边,“把舱门打开。”伊咕伸手打开舱门,培养皿内部的光线正在缓慢地暗下去。托雷基亚走过去,取出那支培养皿,举到灯光下看了一眼,放下,“这组可用,今天的工作结束。走吧,出门转转。” 赛罗往边上让了一步,目光落在那些正在缓慢冷却的仪器上。“托雷基亚,你天天在这里做实验不累吗?” “不累。”托雷基亚反问,“你每天在K-76训练累不累?” “不累,每天一点点小训练难不倒我。”小少爷嘴硬,在外人目前绝对不能示弱。 伊咕噗嗤一声笑了,拍了拍小兔子的脑袋,这和平时哼哼唧唧向她抱怨雷欧的训练太辛苦是一个人。 “赛罗,你身上这个披风太旧了,一会出去跟我一起买一个新的。” —— 边市其实分为表里两层,就像美酒不怕巷子深一样,人们总能找到藏着好东西的地方,里边市的巷子在一道废弃的下方。 托雷基亚和伊咕带着赛罗穿过废弃的星门,就像凡人穿过鸟居闯进神明的世界一样,赛罗也闯进了一片他从未见过的世界。 街道不宽,两侧是高低错落的木架和布棚,用深色的不知名木料和某种发光的织物搭成。棚檐下垂挂着铜铃或者细碎的骨片,在穿堂风里发出叮叮当当清脆的声响。地面上大小不一的被磨的光滑发亮的石板缝隙里长着暗绿色的苔藓,空气中混着香料和旧金属和某种燃烧的植物苦涩的气味。 摊位上的灯光颜色不一,橙黄,深蓝,流金,还有风中摇曳燃烧白蜡流着蜡泪。赛罗好奇四处张望,看见金属店有人用他从未见过的金属工具敲打一块正在变红的材料,火星溅落在潮湿的石板缝隙里;书店老板在布棚下低头翻看一本封皮已经卷边的旧书;在售卖宇宙动物摊位前老板和顾客打着手势,用两种不同的语言讨价还价, 这是一个赛罗前所未闻,光怪陆离的世界 他见过战场,见过废墟,见过光之国精准规划过的白色回廊,但他没有见过这种地方,杂乱无章但又生机勃勃,他转过头,看到姐姐走在后面,她的姿态比他见过的任何时候都更松弛,她来过这里了,不止一次。 “姐,你怎么找到这里的?”好奇宝宝想要拉姐姐,又感觉自己长大了,有些不好意思收回手。 伊咕自然而然的拉过弟弟,揉了揉他雏鸟绒羽般细碎柔软的头发,“很容易,就是巡逻的时候感觉这里不对劲,查一查就能找到了。” 小少年有些害羞,把脑袋转向另一边,伊咕看出来口是心非的弟弟,明明很喜欢贴贴但是就嘴硬不肯承认,那只能多揉几把让他适应适应了。 托雷基亚正站在一个卖旧书的摊位前,低头翻一本封面上没有任何标识的册子,他翻了两页,合上,放回原处。 托雷和伊咕走在前面聊着光之国最近发生的事情,赛罗走在后面,他的目光在各种摊位之间移动,骷髅样的亡灵星人在卖用透明材料固定的各种宇宙人标本;以治愈药剂出名的克鲁鲁星人在熬煮咕嘟咕嘟冒着气泡的墨绿色液体,旁边的店铺里陈列着五彩斑斓的试管;披着紫色兜帽的神秘宇宙人在卖一枚拳头大小的透明水晶球,表面刻着细密的纹路,里面封存着流动着的氤氲紫色雾气,隐隐约约还有流金溢彩。 赛罗停留在一个卖斗篷的摊位前面,深蓝色,边缘有一圈正在缓慢变暗的金线。赛罗伸出手,指尖碰到布料表面,感觉到了正在缓慢传递的热量。布料是温的,像被日光晒了一整天。 “这件。”托雷基亚的声音从他身前传来,“不配你。” “你年纪小,肩膀撑不起更重的颜色,亮蓝是最适合你,太浅又看起来会没底气,轻飘飘的。”托雷基亚走到他旁边,伊咕拿起那件披风上给赛罗披上,两个人围着赛罗左顾右看。 “它的下摆太长了,会拖地,影响你的移动,我给你找最最适合你,最好看华丽的披风,赛罗那么好看,要配最好看的披风,才能体现我们赛罗的英雄气概。”最疼他的姐姐这么说。 意气风发的少年点点头,带着对未来的幻想和憧憬,“我们再找找。”气息干净的少年音里带着坦荡和轻狂,他本来就是最厉害的,自然要穿最好的衣服。 —— “跟我来。”伊咕牵着弟弟的手,生怕一不留神他走丢了,“光之国的高定披风是奥特兄弟那个级别的,你穿不了。” “我怎么就穿不了了?”骄傲的小少年不肯承认。 “你要偷穿你爸披风试试吗。”托雷基亚反问。 “这边。”伊咕拐进一条窄巷,“上次来的时候看到一家店,卖的是各种披风和斗篷。” 那家店缩在巷子尽头,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招牌,木质画板上面是一件飘动的斗篷。店主是一个上了年纪的阿迪力人,坐在柜台后面修补一件破损的披风,听见门口风铃清脆的声音,他抬起头,目光在两人中间剑眉 星目的小少年身上多停了一会。 “想要什么自己先看看。”老板说完,继续低头干活。 “蓝色的披风,适合年轻人的那种。”伊咕说。 店主放下手中的针线,慢吞吞地站起身,走向店铺深处。货架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披风和斗篷,颜色各异,材质也各不相同。托雷基亚跟在她身后,目光扫过那些披风:“这些看起来都不好看。” 赛罗瞪了托雷一眼,“你怎么也来了?”打扰他和姐姐。 “我也买。”托雷基亚在门口的椅子上坐下来,翘起二郎腿,“你试你的,我买我的,我们互不干扰。” 店主从货架深处取出一件蓝色的披风,料子摸起来丝滑有质感,颜色是亮蓝色的,泛着细碎的金属光泽,领口的位置有一圈银色的镶边,没有多余的装饰,干净利落。伊咕很满意把披风递给赛罗:“你试试这件。” 赛罗接过来,披在肩上,调整了一下领口的位置。亮蓝色的布料垂落在他肩头,那圈银色镶边在昏暗的灯光中泛着细碎的光,和赛罗胸口计时器幻化成的银色项链吊坠形成了呼应。蓝色披风在他身上带来了少年郎鲜衣怒马,闯荡江湖的放荡不羁之感。 伊咕看着弟弟清澈的眼眸由衷赞叹:“好看。”毕竟弟弟长得太帅了。 “这个码不适合他,你看胸口那里,换一件小的,”托雷基亚站起来,凭借多年穿搭经验指出不足,他走到赛罗旁边,调整了一下赛罗披风的角度,“这个尺寸适合泰罗,就是颜色和泰罗体色有点不搭。” “换一个颜色给泰罗叔带一件?”伊咕询问好友的意见,披风的款式不错,带一件给泰罗叔和父亲也不失为合理的选择。 托雷基亚优雅点点头,“你代我带去吧,我最近有点忙。” 赛罗隐隐约约感觉有点不对劲,托雷基亚和泰罗叔关系未免也太好了,怎么连衣服的尺寸都记得。 “你和泰罗叔关系真好。”赛罗心直口快,想到什么说什么。 托雷基亚和伊咕相视一眼,低山臭水遇噪音。 —— “因为我真的很关注你的小叔叔~包括他的一举一动,他的任何事情我都了如指掌。”托雷基亚嗔笑着靠近,身体半贴到赛罗的身上。 赛罗吓得一动不动,不知所措的小眼神飘向姐姐,他的奥生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奥,姐姐快来救他! “呀!你还不知道我喜欢你的小叔叔吗?”蓝皮恶魔在漂亮的小少年耳边低语,温热的气息让他的耳朵迅速升温变红。 赛罗身体有点发抖,表情要哭不哭,他不知道自己该震惊还是害怕,他的字典里没有害怕,但是字典里也没有男同这个词。 赛罗感觉到托雷基亚滚烫的目光从他的脸滑到他的肩膀,从肩膀一路向下滑,最后返回停留在他胸口的位置,实质性的目光好像把他扒干净了。 托雷基亚猝不及防捏了捏赛罗的胸肌,看着赛罗像受惊的兔子的模样,他的嘴角微微翘起来,“你的胸还没有我的大。” 赛罗又惊又恼,“……你说什么?” “我说你的胸,没有我的大。”托雷带着恶趣味看着小孩炸毛的模样“你穿了修行甲那么多年,胸肌被压平了。你知道修行甲的作用之一是限制胸廓的扩张幅度吗?长期佩戴会影响胸肌的发育。你现在这个状态,如果不穿修行甲,至少还能再长一圈。但你已经穿太久了,错过了最佳发育期。” 赛罗脸色爆红,“我才五千岁!我还在发育期!” “你看你姐,成年了胸围还没有我一个男奥大。”托雷基亚托着下巴,差别攻击“泰罗在你这个年纪胸围比你大两圈不止。” 伊咕感觉膝盖中了一箭,要给托雷跪了。 纯情小男孩攥紧了披风的边缘:“你查泰罗叔的体检记录干什么?” “我查什么都需要告诉你原因吗?” 赛罗的脸更红了,赛罗攥着披风边缘的手指微微颤抖着。他有点难以置信侧过头,看向姐姐:“姐,他说的是真的吗?” 伊咕也是半死不活,“什么真的?” “我胸……我真的比他小?” 伊咕的目光在托雷基亚和赛罗之间移动了一下。她看了托雷基亚的胸口,白衬衫布料下面确实有一道饱满的轮廓,她又看了一眼赛罗,修行甲早已经脱了,但那道蓝色披风下压着的胸膛确实比托雷一个文官显得都薄了一些。 赛罗的视线顺着她的目光移到托雷基亚的胸口又移回来,那种来回移动的方式像是刻度比对,他的脸色更红了。 托雷基亚掌心贴着赛罗胸肌的边缘滑过去,“硬是硬的,但厚度不够,你还需要时间。不过你家的基因确实不行。”托雷基亚继续补刀,“你看你爸,赛文,年纪比你大那么多,锻炼那么多年,胸口还是平平无奇的。” “我爸那是穿披风显得平。”赛罗带着少年的骄傲做最后的挣扎,他可崇拜老爸了。 “那你身高一定要超过你爸还有你姐啊,别身高也像他。”托雷基亚做最后的补刀,赛文和泰罗这对表兄弟的身高差的可不是一星半点,这身高的基因也遗传去可就有趣了。 “我身高又不算矮。”伊咕不甘心,虽然没有雷欧那么高那么开阔的大胸襟,但她比父亲高,她49米,也算不错了。 托雷基亚冷笑,以50米的身高,微小差距胜出赛家姐弟。 “你伤到我姐了。” “伤到了?”托雷基亚戏谑看着伊咕,“我伤到你了吗?” 伊咕松开货架边缘,带着生无可恋,“没有,我只是在思考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是怎么在得罪人之后还能活到现在的。” 托雷基亚笑够了,拿了那件同款不同码的新披风,走到赛罗面前给他披上,“这个款式披风不错,你穿着确实好看。” 他的手指沿着披风领口的边缘滑过去,在赛罗锁骨上方的位置比划两下,又顺着披风的布料往下滑,落在赛罗腰侧的位置。 赛罗的身体在触碰中僵硬了:“你在摸哪里?”怎么还有第二关? “丈量一下你的腰围。我的腰比你细,如果你的披风不合身,我可以帮你调整一下尺寸。”他的手指在赛罗的腰侧按了一下,伊咕看出来托雷基亚完全是故意的,“你的腰围比我宽大约两指。你还在长,披风可以选大一号。” 赛罗迅速往后退一步,姐姐看不清这个男人的险恶,所以他要保护好自己,“我自己会选!” 伊咕上前安抚炸毛的弟弟,“有姐在呢。”不能再让托雷逗弟弟了,见见世面就好了,一会带弟弟再去买点好吃的。“那就这件吧,你也不是很喜欢吗,”她抚平披风的边角,“包起来,还是你现在就穿? “现在就穿。” 托雷基亚收回手,他也逗够了,再逗下去这孩子真炸毛了,兔子急了还会咬人。明天还有一天,还有一天的乐趣。 73. 等待进入网审 光之国新光历196年 边市的夏日凌晨,潮湿的热浪裹挟暑气,将16岁的少年架到蒸屉上,赛罗从汗渍浸湿的白色薄褥子翻身坐起来,两根筋背心黏黏糊糊紧贴在单薄消瘦的身体上,他还隐隐约约能感觉到汗珠从他锁骨上流到胸口,整个人睡眼惺忪,半梦半醒摸出门。 他走到隔壁房间门前,敲了敲门,里面没有动静。短暂思考了一下,他毫不犹豫推开房门,房间里黑漆漆一片,他姐穿一个白色小背心和黑色小裤衩,睡得四仰八叉,一头黑发睡得乱糟糟,蓬蓬松松团成乱糟糟的鸟窝,几缕汗湿的发丝支棱着,胡乱翘向四面八方。 “姐。”赛罗喊道。 伊咕没有动。 “姐,天亮了。” 伊咕的睫毛动了一下,但眼睛没有睁开。 “姐,我们今天就玩半天,就得要回K-76了,要没时间了——” 赛罗绕过床,走到窗边,伸手拉开窗帘的,布料边缘擦过窗沿发出一声细碎的摩擦声,自然的,尚未朗润的,灰色的光从窗口涌进来。一打开窗户,窗外的热气以海啸之姿席卷姐弟俩。 他姐的房间位置比他好,二层小楼正面对货运站,清晨雾蒙蒙的天,能够看见灰蓝色天空下还未苏醒的集市,摊位上的暖黄色灯一盏一盏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从天空边缘渗进来的、偏灰的浅蓝色光。他把姐姐房间里的窗户打开,空气里有深夜露水味道和泥土的腥味还混和着不知名的花香气息,扑面而来。 赛罗伸手抓住被子的边缘,他把被子往上一掀,让晨光照在伊咕的侧脸上,她没有睁眼,只是翻了个身,面朝墙壁的方向,把脑袋蒙起来,后背留给弟弟,被光覆盖的地方重新回到了阴影中。 “姐,你起不起来?” “不起。” “我们只有一个上午——” “天都没亮!你干嘛啊。” “奥特曼是不要睡觉的!我们只是拟态又不是把自己压缩成原始状态!” 他的姐姐向他招招手,小孩子听话的把漂亮脸蛋送过去,只见他的姐姐纤细的手指蜷曲不轻不重敲了他的脑壳,赛罗后知后觉后退了一步,伸手捂住自己脑袋,那里是位于头镖的位置,敏感的很,模样好像被被薅了的兔子耳朵,鼓起一小块边缘淡红色小包。 伊咕终于坐起来了,乌密的头发散在肩头,“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我们今天玩半天就回去。” “行,你去叫托雷基亚起床,然后在去厨房里做早饭,冰箱里什么都有,会开火吗?” 赛罗脸上带着难以置信,“我现在去叫托雷基亚?还要做饭?”,他明明来这里放假的欸! “光之国没有奴隶,但是你是弟弟,弟弟要努力知道吗?” 赛罗想了想觉得姐姐说的对,要努力才能变得更好,“但是我没有做过饭,我不知道怎么做,会不会不好吃。” “只要是赛罗亲手做的早饭都是赛罗满满的心意,我都会怀揣着敬意吃下去。”伊咕边说边穿一件苹果绿色的衬衫,白色背心和绿色的外衬显得十分清新。 伊咕又从自己衣柜里找了一件白色衬衫递给弟弟,“你做完饭,换衣服我一会带你出去转转。” 托雷基亚斜靠在房间门框上,看着房间内的姐弟深情互动,侧着半个身子给小少年让出路,看着傻孩子兴致冲冲下楼做饭的背影。 “你就忽悠你弟,”托雷基亚年纪到了,已经对这些什么爱呀、羁绊呀、努力啊、成长啊完全免疫了,“他知道努力两个字是奴(隶)出两份力吗?” “提前说一句,如果你弟弄的不好吃我会把饭毫不留情揣你嘴里。” —— 赛罗空身一人来的,所以没有什么要带,唯一要带的是昨天那件新买的蓝色披风,他从客厅的衣架上拿下来,感觉到指尖传来的布料质感和昨天不太一样,好像比昨天更厚一些,边缘的走向也有点不一样,像被重新处理过。 他抬起手,指尖沿着领口边缘摸了一圈,摸到一处接缝处有一道细窄的凸起,那里多了一排细密的小型装置,布料夹层里的金属薄片像是一圈铆钉,沿着领口的弧度排列,被缝在披风内侧。 他把领口翻开,看到内侧缝着一圈淡金色光纹,沿着领口边缘延伸到肩甲后侧,这是排版细密的能量回路,沿着布料内侧的纹路铺展开来,布满了披风内侧的大部分区域。不得不说这个光路的走向就好像是贵族披风上的华贵花纹,美观又奢华。 一个折叠好的兜帽被收在领口后方的夹层里,边沿压着一条细窄的能量带,好像一圈蕾丝花纹。 “你姐叫我装的。” 赛罗耳朵红红的,看起来有点不好意思,“谢谢你。”声音小小的,底气有点不足,他不该对托雷基亚有怀疑,托雷基亚本身是一个很好的人,要不然也不会熬夜给他制作装备。 “谢你姐去。”托雷基亚看着五官上明显还带着稚气的赛罗,遗传了他父亲的剑眉星目,但是年纪未到,远没有他父亲那么锐利锋利。小孩子好奇地在新披风上摸来摸去,情绪一点也收不住,太好懂了。 “所以这个是什么?” “我拆开了你披风的内衬,加装了一套能量循环系统。自动吸收环境中的游离光能,储存在披风内部的储层里,可以在你能量不足时作为辅助补给。”托雷基亚又从内嵌中掏出兜帽“兜帽是折叠式的,展开之后可以作为斗篷,覆盖头部和颈部区域,能遮挡身份,那层兜帽的布料上我设计了能量回路,能够在你需要的时候形成一道持续的能量屏障,保护你的头部不受外部能量冲击。” 托雷基亚伸出手,指尖落在那道正在缓慢亮起的淡金光纹上,就是他所设计的能量回路上“恒温装置是附加功能,它的核心还是能量储备和防御。你穿着它的时候,披风会持续吸收游离光能,给你供暖降温,极端的情况下还是会受影响。” 赛罗心里升起一股暖意,他真的好幸运,那么多人真心爱着他,他细细摩挲着披风微凉致密丝滑的质感,拇指感受着能量回路温热的触感,他抬头看着托雷基亚:“你这个……” “不是送你的,是测试样品。如果你穿着它回K-76之后能提供使用感受,我会考虑向科技局量产。” “哦,那我会好好测试的。”赛罗有点点失落,心里空荡荡的,有点自作多情了。 伊咕看着这两个死傲娇,叹了口气,一巴掌拍到傻弟弟后脑壳上,“说谢谢了没有?” “谢谢你托雷基亚。”小孩子磕磕绊绊的说。 “大声一点,再说一次,我没听见。” “托雷,别逗小孩了。赛罗,披风有事情就找他修,这个就是你的东西。下次想要什么东西找托雷要,他是大发明家,什么东西都能造出来。” “我拒绝无偿加班。” —— 边市的早晨比夜晚更安静。那些摊位还在灰灰的晨光里沉眠,摊主们整理货品,动作快的人在用旧布和发光的织物重新搭起棚顶。墙缝里长出的细长的植物是时间遗忘的角落,在无人经过的缝隙里缓慢地伸展浅绿色的光泽。 边市的建筑和金属结构之间,布满深红色铁锈的旧金属桶里长出墨绿细长的藤蔓,沿着墙壁攀附,用生长覆盖住锈迹和刻痕;一段废弃掉白漆栏杆的缝隙中挤出的嫩绿叶芽,娇嫩欲滴的叶片上还挂着露水,像是少女欣欣然张开了眼;街道转角处一株苍郁萎蕤矮树,在慢慢升起的日光中移动自己的树荫。 赛罗或者说是诸星真,穿着姐姐的白色衬衫,意外的合身,少年的骨架清瘦但是不单薄,身形修长,肩宽腰窄,走在那片树荫的边缘。他停下来,侧过头看着那棵树。树干是深褐色的,表面粗糙,伸出手,指尖碰了一下那片正在晨光中微微颤动的翠绿叶子。叶片在他触碰的瞬间微微晃动了一下,边缘渗出一滴细小的露水,沿着叶脉滑落,滴落在他干净白皙的手背上。 伊咕在后面看着弟弟背影,通透干净的少年白与富有生命力的盛夏绿,让她莫名其妙想到了青柠气泡水,青涩的柠檬,冰凉的气泡迸溅,气息里带着清爽的回甜。 伊咕意识到,欧亚几起的“真”这个名字太绝妙了,“真”是16岁少年的意思,赛罗是无限可能,少年就是无限可能啊。 “你以前没见过这种树?”托雷基亚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没有,K-76盐碱化太严重,草木没有办法生长。” “边市的土壤也不适合草木的种植。树木的生命里极其顽强,它的根系穿过了边市最底层的金属板,扎进了下方的岩层。它不需要边市的土壤,它只需要找到边市的缝隙,只有有一点点可能,它的根系就会继续延伸。” 气息干净的少年收回手,那滴露水已经从他的手背上滑落了,在他指尖边缘留下一道正在缓慢变淡的透明水痕:“那它会在K-76继续长吗?”赛罗想要在无人在意的角落播下自己的种子,记录自己肆意又疼痛的青春。 “会,只要有缝隙,它就可以穿过继续生长。盛夏是它们生命最旺盛的时候。”托雷基亚意味深长看着自己面前属于生命之夏的小少年。 托雷基亚突然发现赛罗的出现弥补了他无法歌咏夏天的遗憾。他已经忘记了自己青春的模样,人总是会为自己所没有的东西驻足。 边市的街道在晨光中缓慢地延伸。赛罗大步走在前面,蓝色披风的边缘被晨风吹得微微翻动,带着少年的意气风发。伊咕和托雷基亚并肩走在他身后几步的位置。 她看到一个被夏天偏爱的少年,迈着朝气蓬勃的步伐走进一座正在缓慢苏醒的旧城,他走得比身边任何一个的人都快,背影在晨光润化夏天的龙卷风,将那些被遗忘的绿意拉入他正在成形的轨迹之中。 赛罗经过售卖旧书的摊位前,拿起一本书翻了翻,又放下了。他又匆匆忙忙走过一个正在烤制某种根茎类食物的摊子,在弥漫的焦香中侧过头看了几秒,那缕尘世烟气缠绕在他颧骨上,在他偏头时短暂地缱绻,又聚拢散去。他抚摸一只毛色偏灰,蜷在旧木箱上晒太阳的小动物,小生物微微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眼睛。他走过每一段树荫,走过每一片绿色光影,就是走过那些被城市遗忘的角落和被少年重新翻开的记忆,带着自身明亮的蓝色轨迹。 伊咕和托雷基亚一直沉默的跟在赛罗身后,那道绿色光影正在她和他之间的空隙里缓慢地移动,听着他的脚步落在那些被阳光晒暖的石板路上。 他们三个人沿着街道向缆车站走去。阳光从树冠的缝隙中漏下来,在路面上投出碎金色的光斑,空气里混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赛罗走在前面,蓝色披风在他身后张扬,阳光照在他身上,把那些光影落在他身上勾勒出肩膀、手臂、锁骨的轮廓。他有时候会停下来看看路边卖奇奇怪怪新奇小玩意的摊位,有时候会转过头看一眼身后的伊咕和托雷基亚,确认他们还跟在后面。 伊咕走在后面几步的位置,侧过头看了托雷基亚一眼:“你今天怎么这么安静?” “看风景。” “你平时看风景的时候,也会说话。” “今天的风景要安静的欣赏。”他偏过头看着伊咕,“你弟生命力真旺盛。” “年轻就是好。” 托雷基亚轻笑一声,“是好看。” “也快到了。”伊咕说,她在走到缆车站的时候拉住了他的手,她的手指扣进他指缝之间,力道不重,但足以让 他感觉到姐姐的温度正在从她的掌心渗入他的皮肤。他侧过头看着姐姐。 “……你拉我的手干什么?” “怕你走丢。” “我不会走丢。” “你会。” “我不会。” “你昨天晚上就走丢了。” “那次是去买烤饼!烤饼摊离你们太远了——” “你走丢了。” 赛罗不好意思地别开目光:“……那只是走远了一点,不是走丢。” “是走丢。” “……你说是就是吧。”小少爷无奈。 —— 缆车站是一座由旧木料和铸铁构件拼接而成的建筑,时间和雨水冲刷过的破落赛博朋克感觉。车站的外墙爬满了藤蔓植物,细长的绿色茎叶覆盖了整面墙壁。这里是无人检票口,不是靠买票,而是测试。 “怀有恶意的人是没有办法登上缆车的。”他的姐姐这么说。 “这里的时间流速与外界不同,1秒等于3小时,到对岸需要5秒。”大科学家告诉他。 赛罗有些疑惑,明明他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为什么大人们总是拿他开玩笑呢?他站在缆车旁边,阳光从缆车顶棚的缝隙中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正在移动的光斑。他看着眼前的海面,晨光在海面上铺展开来,像一层正在缓慢流动的暖光。阳光透过缆车的玻璃窗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暖融融的。 姐姐牵着他的手登上缆车,缆车启动了,缓慢地上升,在晨光中向海面的方向延伸。海水在下方铺展开来偏灰的蓝,偏冷的光,阳光在海水表面碎成无数细小的金点,在缆车的玻璃窗上折射出一片正在变化的光。赛罗靠在窗边,他的视线落在海面上。海水的颜色在缆车移动的时候正在缓慢地变化,从近岸的浅蓝色过渡到深水区的深蓝色。蓝不是单一的颜色,它是由不同厚度的水、不同角度的光、不同深度的阴影叠在一起形成的各种各样的蓝色。 他看到海水从浅蓝到深蓝的渐变,赛罗越看越觉得大海的蓝色和那件姐姐送给他的亮蓝色披风,那件托雷基亚深夜改装的披风的颜色越来越像,明明是不同的蓝色,五彩缤纷的蓝色,怎么越来越相似? 海天的过渡线在他视野中向远处延伸。他透过玻璃反射,看到姐姐坐在他旁边的位置上,手指搭在窗沿上,和他一样侧着头看着海面的方向,海水的蓝倒映在她瞳孔里,像一小片揉碎的蔚蓝天空撒进她的眼里。 赛罗侧过头看着他姐姐:“姐,这缆车真的有魔法吗?” “传说中坐过这个缆车的旅人,如果心地善良,就能幸福快乐一辈子。” “那如果是有坏心思的人坐呢?” “检票口不会让他们登上缆车。” “如果强行登上呢?” “应该会掉到海里吧。如果是坏人坐缆车,缆车会在海面中央停下来,门会自动打开,坏人会掉进海里。” “然后呢?” “他会变成一只海鸥,在海面上终日飘荡。” 赛罗沉默了一下:“……这传说编得也太随意了。” “你不相信?。” “你还信?” “我觉得这个传说很有意思,它告诉坐缆车的人,你坐在这里的时候,有人正在看着你。”伊咕想了想,这个故事应该是劝人向善,但是故事都会有自己的起源,不知道这个故事最初的版本是如何。 “但是这个时间流逝确实是不一样的。”伊咕说。 “?什么意思。”赛罗有点疑惑。 “……我一开始说了,这里时间流逝不一样,由于地理位置造成特殊的磁场,正象限和负象限的重合,导致这里时间扭曲。”大科学家给出了最权威的解释。 缆车继续向前移动,深色的海水在视野中持续变化,颜色开始慢慢变浅,周围洁白的海鸥也越来越多,他能看见展开的天际线,还有隐隐约约的海岸线。 缆车到站了。他站起来,走下缆车,阳光重新落在他身上,海水的蓝在赛罗瞳孔中缓慢地退去,姐姐牵着他从缆车上下来,落地后放开了他的手,他的掌心还残留着她手指的温度,温热的触感从他指缝之间缓慢地退去。 他站在车站出口,直接站在阳光下有点刺眼,他的眼睛有点睁不开,赛罗走了半步站在树影和光斑之间,阳光从树冠的缝隙中漏下来,还是有点晃眼,他迷迷糊糊眼前一片黑暗又看见一片蔚蓝和亮蓝。 “我该去银十字了。”赛罗心想。 —— 雷欧站在K-76边缘的平台上等着,风沙从荒芜的大地上吹过来,打在他银白色的披风上,在布料表面堆积成一层细密的灰。他看到赛罗从通道出口走出来,披着一件崭新的蓝色披风,毫无疑问是他姐姐买的。 雷欧的目光在姐弟俩身上各停了一下:“玩得怎么样?” 赛罗还带着意犹未尽:“挺好的,逛了集市,坐了一趟缆车。” “就这些?” “还有一些其他的。” “哪些?” “不告诉你。” 雷欧没有追问,他侧过头,伊咕正从通道出口走出来,走到他旁边,手指搭在他的手腕上,“走吧,太晚了。” 雷欧收回目光:“今天晚上好好休息,明天早上继续训练。” “知道了。”赛罗脱下蓝色披风,小心翼翼叠好。 赛罗走在后面,看着雷欧和伊咕并肩走的身影。他们之间的距离很近,十指相扣,雷欧侧过头看伊咕的时候,目光专注得几乎容不下其他的东西。他低下头,嘴唇落在姐姐的额头上,力道很轻。 赛罗心里有点不自在,别开了目光,他想去找托雷基亚了 74. 等待进入网审 1997年12月15日 东京的十二月,冷得不像话。 下午五点半,天色已经全暗了。 银座四丁目的街灯亮起来,暖黄色的光晕在湿冷的空气里晕开。雪是傍晚开始下的,起初很小,细碎的白色小颗粒落在柏油路面上就化了,半个小时后,雪变大,大片大片的雪花从铅灰色的云层里落下来,被街灯照成暖金色,沿着道路两侧的建筑物缓缓飘落,落在行人的肩头、帽檐、撑开的伞面上。 飞鸟信懒散靠在居酒屋门口的暖帘旁边,看着雪落在自己袖口上。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领口敞着,里面是件黑色的高领毛衣。他的头发被雪沾湿了一些,额前几缕碎发贴在皮肤上,他也懒得去拨。暖气从门缝里渗出来,混着烤鸡肉串的酱香味,他远远看见自己朝思暮想的小家伙从街角慢腾腾走过来。 他的小师傅穿着一件米白色的大衣,围着一条大红色的围巾,围巾的边缘被风吹得微微翻动。雪落在她乌黑色的头发上,落在她清瘦的肩上,落在那条红色的围巾上。伊咕到他面前停下来,抬起头看着飞鸟,眼睫毛上挂着一小片还没来得及化的雪花。 飞鸟抬起手把碍眼的发丝别到伊咕耳后,露出了水滴状银色镂空耳坠。 飞鸟波光潋滟的桃花眼里终于露出笑意,“外面那么冷,师傅你有没有冻坏?” “我不冷。” “师傅你不诚实哦,小手那么凉。” 伊咕一巴掌拍掉飞鸟的安禄山之爪,飞鸟太贫了。 “你站在这里干什么?” “等你。”飞鸟说,“里面已经开始喝了。” 伊咕伸手拍了拍肩上的雪,动作很轻。她侧过头,看了一眼居酒屋里面透出来的暖光,又看了一眼他:“你等了多久?” “没多久。” “好啦好啦,进来吧,队长在催了。”飞鸟侧过身让她先进去,伸手替她挡了一下门框边的锐利棱角,再逗她就真生气了,小心眼的小家伙。 —— 居酒屋里很暖和。炭火的温度从吧台的方向涌过来,和客人们的说话声、杯盏碰撞的清脆声响、背景里循环播放的昭和歌谣混在一起,形成一种让人放松的白噪音。SUPER GUTS的队员们占据了靠墙的一长条桌,桌面上已经摆满了盘子,烤串、毛豆、炸鸡块、盐烤鲭鱼、渍物拼盘,还有好几瓶已经开了的烧酒和啤酒。 飞鸟拉着伊咕走到长桌前,给她拉开椅子,在她坐下之前还故意把椅子往后多拉了一寸,伊咕不傻,只是有些疑惑的看着飞鸟,不明白这种行为的意义在哪里。飞鸟站在伊咕身后,眉眼弯弯,在伊咕坐下后,在她旁边落座,招呼侍者再拿几杯生啤。 “飞鸟,伊咕,你们今天迟到了。”喜比队长说,“得罚酒。” 伊咕点点头,准备拿酒杯,飞鸟把她拦下来了。 “不行啊队长,要是喝醉了怎么办,谁来值班?”飞鸟笑的欠欠的。 “就你嘴贫,你得多喝三杯。”喜比队长给飞鸟倒了满满一杯,但是杯子的型号明显比在座的所有人的都大。生啤酒瓶壁上的水珠顺着倾斜的弧度慢慢向下流。 飞鸟被穿小鞋了,伊咕想。 伊咕落座后就静静的观察,喜比队长坐在长桌正中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加冰威士忌,和中岛勉讨论“迪迦和戴拿谁更厉害”,神情激动,手还在空中比划着。狩矢幸平坐在他对面,一边吃烤串一边翻手机,偶尔抬头接一句。绿川麻衣和由美村良坐在一起,面前放着两杯颜色鲜艳的鸡尾酒,低声说着工藤静香和木村拓哉的花边,偶尔笑出声来。副队长幸田敏行坐在长桌的另一端,手指间夹着一根香烟在慢慢地抽。 “飞鸟你又欺负伊咕!”绿川麻衣从桌子对面探出头来,“我刚才看到你拉她椅子了。” “我没有。” “我看到了!” 绿川麻衣瞪着他,由美村良在旁边笑了一声,端起面前的鸡尾酒喝了一口,对飞鸟说,“少欺负你师傅。” “我最最喜欢师傅了,怎么可能欺负师傅?”飞鸟眨巴眨巴大眼睛,试图卖萌,“师傅欺负我还差不多。” 伊咕回想了一下自己平时对飞鸟凶残的训练,确实对他有点凶。 “就你这样,还不知道伊咕平时受你多少罪呢!”幸平吐槽。 伊咕安静地坐在旁边,听着他们的对话,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她看向飞鸟,飞鸟察觉到伊咕的目光,“师傅,你能喝酒吗?” 伊咕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喝酒,“我没喝过。” “那就不喝了,你看起来像是没成年,要是被查到了我就得被狠狠的罚了。” 伊咕没有明白中间的关联,只能愣愣点头,傻傻的模样逗得飞鸟又是一顿笑,让她有点生气。 飞鸟站起来,到服务台提了一壶乌龙茶,给伊咕的杯子续上,沸水滚熟杯壁,她端起来喝了一口,感觉到暖意从喉咙滑下去,在胃里消散,她扫了一眼桌面上的菜,没有她喜欢吃的,随手夹了一块盐烤鲭鱼,放到嘴里慢慢地嚼。 喜比队长放下了威士忌杯,清了清嗓子:“今天这场聚餐,是感谢大家这一年来的努力。TPC那边对我们的评价很高,怪兽研究所那边的联合项目也在稳步推进。大家!都辛苦了!” “未来要更好的发展!”喜比队长端起酒杯,“来,敬自己!” SUPERGUTS的队员们都高高举起了杯子,啤酒,烧酒,威士忌,鸡尾酒被高高举起,伊咕看着他们的举动,慢一拍的跟上,也举起自己的乌龙茶。玻璃杯碰撞的声音在居酒屋的角落里响起,清脆而短促。 “干杯!” 飞鸟仰头喝完了一大口生啤,放下杯子,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的泡沫,转过头看着看似高冷不想要搭理别人的伊咕,她正端着一杯新的乌龙茶,侧着头看窗外。窗外的雪还在下,雪花被街灯照成暖金色,沿着窗玻璃缓慢地滑落,他知道这个小傻猫已经走神好一会了。 飞鸟看着自己的小师傅,小小一个人坐在那里,侧脸在居酒屋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很安静。乌黑浓密的眼睫毛很长,低垂着的时候在下眼睑扑闪扑闪,投下一小片阴影。她安安静静地端着一杯乌龙茶,小口小口地喝,把竹签上的肉都咬干净,轻轻放下竹签,不发出一点点声音。她整个人在这个热闹的居酒屋里,像一只乖巧的小猫。 桌对面的良看了他们一眼,眼角的余光也在他们之间停了一下,又收回去,撞撞旁边的幸平的胳膊,幸平会意。 “飞鸟,你又在盯着伊咕看。”狩矢幸平的声音从桌子对面传来,带着调侃。 “那当然了,我的小师傅多好看。” “……得,我就不该说。” “飞鸟,”喜比队长还是没忍住,这个傻小子到底怎么把高岭之花追到手的,“伊咕研究员是怎么同意当你的‘师傅’?” “……哎,”飞鸟信脸上张狂的笑容怎么看就怎么觉得贱的要死,“是她主动找我的。” “可能因为是我人格魅力大吧,啊哈哈哈哈…”飞鸟一想到这个事情笑的肩膀直抖,老天送对象,这真是没办法。 喜比队长噎了一下。 “师傅这个称呼有点意思啊。”良揶揄。 飞鸟的耳朵有点红,一把搂住伊咕向队友展示,“我的师傅是世界上最最好的人。” 伊咕忍住了,没有发火,因为这是在外面,人很多。 “你能找你师傅,那你不得多喝两杯。”幸田调侃。 中岛也跟着笑了,把一杯啤酒推到飞鸟面前。飞鸟接过来喝了一口,啤酒是冰的,带着一种清爽的苦味,从他喉咙滑下去,在胃里慢慢化开。他把杯子放回桌上,侧过头看了伊咕一眼。 伊咕皱眉,太近了,她不喜欢飞鸟身上的酒气,刺鼻得让人有点头晕,伊咕往旁边移了移。 飞鸟看出来了,他放下杯子,侧过头看着她:“那我不喝了。” 伊咕没有回答,他喝不喝和她一点关系都没有,伊咕端起面前的乌龙茶,喝了一口,慢吞吞的放下杯子,拿起一串提灯,小口小口地吃。 居酒屋里的气氛越来越热。幸田已经开始和狩矢猜拳了,输的人要喝一杯,狩矢已经连输了三把,正在试图用手势干扰幸田的节奏。中岛在和良争论哪种烤串更好吃,麻衣说鸡皮,良说鸡胗,两个人争论了五分钟没有结果,最后决定各点一份让在场的人投票。 喜比队长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威士忌,含笑看着这帮年轻人胡闹。 飞鸟又喝了两口啤酒,侧过头时,看到伊咕正看着窗外。窗玻璃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雪片落在温热的玻璃上,化开,汇成细小的水流往下淌。伊咕的侧脸被居酒屋里暖黄色的灯光照出一层柔和的轮廓。 “你在看什么?”他问。 “看雪。”她说,“雪下得比刚才大了。” 飞鸟也侧过头去看窗外。确实比刚才大了。路上的行人都撑起了伞,黑色的伞面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白。远处银座的街灯在雪幕中变得模糊,那些暖黄色的灯光被雪过滤了一遍,落在雪地上,泛着一种湿漉漉的光。 “吃完饭去喝酒。”喜比队长说,“二次会,有谁不同意的?” “去哪?”良问。 “附近有家酒吧。我认识老板。” “队长请客?” “我只请第一轮。” 狩矢终于从猜拳中脱身,举起杯子:“队长万岁!” 众人哄笑起来,杯子碰在一起,啤酒溅出来一些,落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飞鸟也举了杯,喝了一口,又侧过头,看到伊咕正端着那杯乌龙茶,杯中液体随着她喝的动作轻轻晃了一下。他看着她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看向窗外的雪,好像这一切和她无关。 “你等下也去?”飞鸟询问。 “嗯。”她说,“去看看。”她从来没有去过酒吧。 飞鸟看着她,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感觉到啤酒的凉意从喉咙往下淌。 —— 居酒屋的聚会又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桌上的碟子撤了一轮又上一轮,关东煮的锅见了底,中岛又叫了一份。幸田和狩矢的猜拳还在继续,两人都已经喝了半醉,出拳的速度越来越慢,但谁也不肯先停。 良靠在椅背上,脸上泛着一层薄薄的红晕,手里的杯子已经空了,她也不急着添。喜比队长把账结了,站起来拍了拍手:“走吧,二次会。” 众人陆陆续续站起来,穿外套,收拾琐碎东西,飞鸟站起来的时候侧过头看了伊咕一眼,她在系那条深红色的围巾,动作很慢,她慢腾腾站起来,雪光从窗外透进来,把她的轮廓勾得很淡。 他们走出居酒屋的时候,雪还在下。路灯的光落在雪地上,整条街冷冷清清,众人沿着街道往前走,鞋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飞鸟和伊咕并肩走在队伍的末尾。 伊咕呼吸时带出的白气在空气中短暂地停留了一瞬,散开了。 酒吧不大,藏在一栋老建筑的二楼。木质楼梯被踩得微微作响,扶手是黄铜的,边缘被无数只手磨得发亮。吧台是深色的木料,台面上摆着一排倒挂的玻璃杯,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角落里有几张沙发和矮桌,墙上挂着一幅褪了色的海景画,酒吧里没有刺眼的灯光,也没有喧闹的人群,只有小猫三两只。 喜比队长已经和老板打过了招呼,众人分散坐下。飞鸟在吧台旁边的高脚凳上坐下来,伊咕在他旁边的位置坐下,中间隔着一掌宽的距离。她点了杯汽水,杯子里插着一片柠檬,气泡沿着杯壁往上爬,发出细碎的声响。 “师傅,你要喝汽水。”飞鸟说。 “嗯。”伊咕点点头。 飞鸟点了一杯黑麦威士忌,冰块在杯子里轻轻晃了一下,发出一声脆响。他喝了一口,威士忌的辣味从舌尖蔓延开,带出一种温和的暖意,沿着喉咙往下滑,尾调是谷物的清香。 良端着一杯粉红佳人走过来,在旁边坐下:“飞鸟,你今天怎么喝这么慢?” “我在细品。” 良笑了一声,又看了他旁边正在喝汽水的伊咕一眼,“伊咕的那份酒要算到你头上了哦。” 飞鸟点头,伊咕还是想不通里面弯弯绕绕,她喝什么与飞鸟有什么关系。 中岛端着两杯酒从吧台那边走过来,把酒杯放在飞鸟面前:“来吧,这是第一轮,看你能撑到第几轮。” 飞鸟低头看了一眼那杯酒,深琥珀色的液体在冰杯中微微晃动,闻起来像是波本。 “现在就开始了?” “不然呢?希望你别在你的小师傅目前倒下哦。” “我肯定能把你们都喝倒了。”飞鸟豪情万丈,端起那杯酒一口饮尽,确定是波本。 中岛把空酒杯带走,飞鸟又把刚刚点的黑麦放回吧台上,他有点后悔上来就点那么烈的酒了,飞鸟感觉到旁边有人正在看他。他侧过头,伊咕正端着她那杯汽水,侧着头看着他。 飞鸟嘴角翘起,“师傅,有事情吗?” 伊咕摇摇头,没事,只是有点担心,不知道她这个徒弟能不能安全回到基地。 第二轮来的是幸田,把美国佬放在飞鸟面前,一杯放在伊咕面前,一杯橙汁,杯沿上插着一片橙子。 “这杯是狩矢让我拿过来的,这一份算是伊咕的。”幸田说。 飞鸟毫不犹豫一饮而尽。 飞鸟又转头看了一眼伊咕。伊咕正低头喝她那杯橙汁,没有看他。 “这个橙汁太酸了。”他的小师傅悄咪咪和他说,他很享受这样感觉。 酒吧里的气氛慢慢热了起来。中岛和狩矢在角落的沙发上开始新一轮猜拳,幸田在旁边当裁判, 良端着酒杯靠在沙发靠背上,偶尔参与一句,大多数时候只是在看。喜比队长坐在吧台另一端,和老板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第三轮酒被递过来了,这次是良,两杯龙舌兰放在飞鸟面前。 “来吧,第三轮。” 飞鸟苦笑一声,“喝死我算了。” “其实你可以不喝了,这么多伤身。”良很关心他。 飞鸟没顺着良的话往下走,闭上眼一口气把酒闷掉,两杯下肚手背擦擦嘴角漏出的酒。 良叹了口气,回去了。 飞鸟坐在吧台前,感觉自己的视线边缘正在缓慢地变模糊,头也生疼,胃里翻江倒海,血液也在沸腾,他侧过头,看到伊咕用吸管慢慢地喝她的小橙子汁,气泡在杯子里发出细碎的声响。 飞鸟笑了。 “他们还在递酒。”飞鸟的声音听起来委屈巴巴,他要向自己的小师傅告状。 “嗯。”,伊咕点点头,她不知道飞鸟在坚持什么,不想要喝就不喝,为什么要强迫自己,“你还能喝多少?” “不知道。”飞鸟说,“要看他们递到什么时候。” “那如果他们一直递呢?” “那我就一直喝,直到把他们喝趴下。” 伊咕看着他,没有接话,真是奇怪的胜负欲。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酸酸的橙汁,飞鸟要是醉了她就把飞鸟抗回基地,这个天在外面睡觉会被冻死。 第四轮,狩矢端着两杯可乐桶走过来,给伊咕面前是一杯西柚汁,据说很甜,杯沿上插着一片西柚,在灯光下泛着粉嫩嫩的光泽。 “可乐桶。”狩矢说,“我心疼你了。” “不是可口可乐的我不喝。” “我去你的,拿百事调的,但是度数也不小。” 狩矢走回沙发那边去了。飞鸟把酒杯放回吧台上,感觉到自己的视线正在向某个他想要方向偏移。他侧过头,看到伊咕正端着她那杯西柚汁,嘴唇上水渍亮晶晶的,可爱的让他想要品尝。 “你还能喝吗?”飞鸟听见她问。 “能。”,味道是甜甜西柚味的呢还是酸酸的橙子味道,好难猜,好想要试试。 “你确定?” “确定。”,喝断片之前一定要尝尝。 她没有说话,她偏过头,目光落在吧台后面的酒架上,“如果喝不动了,可以不用硬撑。” “我没有硬撑。” “不算上吃饭时候你喝的啤酒,你已经喝了九杯了。” “我还能喝。” “那你继续喝。”喜欢喝酒就继续喝,伊咕没有强人所难的癖好。 第五轮,又有酒被递过来了。这一次是幸田和中岛一起过来的,一人端着一杯。幸田那杯是马提尼,中岛那杯是尼格罗尼,两杯同时放在飞鸟面前。 “不要给队长省钱。”中岛说。 飞鸟扶额,“放过我吧。” “那你算承认自己不行了哦?”这是幸田。 飞鸟端起其中一杯喝了一口:“我喝还不行吗?男人不能说不行。” “队长呢?”飞鸟问 “他要缓缓。”这个是副队长。 “他什么时候能缓过来?” “他说大概明年,他在为钱包默哀。”这是幸田。 飞鸟笑了,放下尼格罗尼,冰块碰撞杯壁发出细碎的声响。 伊咕把面前那杯西柚汁喝完了,杯底只剩下一片已经失去了颜色的果肉。她把杯子放回吧台上,侧过头看着他:“你喝了多少了?” “不记得了。” “那你要不要停下来?”,伊咕真的很担心,会不会喝到酒精中毒。 “不用。” “你确定?不行就被喝了。”,光之战士应该不会喝酒喝死吧。 “确定,再问我就亲你,”堵住你的小嘴。 伊咕莫名其妙地看着他,没有再说话。她安安静静坐在他旁边,感觉到酒吧里的暖气越来越暖和了,窗外的雪也越来越大。 —— 聚会散场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雪还在下,落在地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没过脚踝。队员们三三两两地走出酒吧,麻衣摇摇晃晃地走不稳了是由良搀扶着,中岛和幸田互相搀扶着下楼梯,喜比队长站在门口拍着肩膀挨个告别。 飞鸟走在最后面,感觉自己很冷,他一直在喝冰的酒,再加上外面很冷。他侧过头,看到伊咕正站在他旁边,那条深红色的围巾重新系好了,遮住了她小巧的脸,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还能走吗?” “师傅,我好冷。” 伊咕想了想把自己的红色围巾拆下来,给飞鸟重新围上,没有热死的光之战士,但是有被冻死的光之战士。 飞鸟深吸一口气,围巾上都是他的小师傅的甜蜜馨香。 伊咕和飞鸟并肩而行,银座的街道在深夜的雪中变得很安静,路灯的光被雪吸收了,落在地上变成一种朦胧的、偏冷的光。两旁的店铺都已经关了门,橱窗里的灯光也熄了大半,圣诞装饰还在黑暗中亮着,在雪幕中泛着细碎的光点。她的脚印落在雪地上,不紧不慢。飞鸟跟着她的脚印走,一如既往。 雪落在她乌黑色的头发上,伊咕转头看着飞鸟,“你还行吗。” 飞鸟没有讲话只是深深的看着伊咕,似乎想要把她镌刻在血液里,小小一个人,站在路灯下,仰头专注地望着他,雪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勾出她单薄的轮廓。飞鸟看到伊咕肩头积了一层薄薄的雪,伸手把那层雪轻轻拨掉。动作很轻揉,像在触碰稀世珍宝。 雪落在伊咕睫毛上,化成了细小的水珠,她开口的时候声音很轻:“你喝多了。” “没有。” “你刚才拨雪的时候,手在抖。” “那是冷的。”不,是他的灵魂在战栗,他在触碰遥不可及的禁忌而产生的欣悦感。 飞鸟低头看着伊咕,她嘴唇上水渍亮晶晶的,透出粉嫩的光泽,可爱的让他想要品尝。 酒精在他大脑里怂恿,血液也在沸腾,大脑发胀,心脏好像要跳出来。 “师傅……”他听见自己说,他想要一亲芳泽。 “什么?”伊咕停下来,转头看向飞鸟。 飞鸟看着她纯净的眼眸,没有说话,杂念也在一瞬间消去。他怎么敢的呢? 雪落在两个人之间,落在他深灰色外套的肩头。没有等到回答,伊咕转回去继续往前走,他跟在后面,他们的脚印并排印在雪地上,两道,一左一右,延伸到银座尽头那片正在缓慢变暗的夜色里。 飞鸟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最后一段路走的比他任何时候都慢,飞鸟真心希望世界能够停下来,定格在这一刻,到基地门口的时候飞鸟抬手她的肩膀雪花轻轻拂去,这是他最克制的力道,他没有喝断片,也忍住了欲望。 “明天见,师傅。”飞鸟说。 75. 等待进入网审 光之国新光历196年 赛文端着一杯茶坐在沙发上,看见闺女从房间里走出来,“你今天起得倒是很早。” “我要去接赛罗。” “接赛罗?” “带他出去转转。” “你这样是干扰他的训练。” “你太严厉了爸,赛罗还是一个孩子。”伊咕不赞同父亲的作法,“赛罗很聪明,不用急于求成。” 赛文不想要多说,他摆摆手让闺女赶紧走,别气他了。 伊咕心里有素,父亲是不想要赛罗一辈子活在他的阴影之下,一提到赛罗大家的反应就是赛文之子,他不想要掩盖赛罗的光芒,所以对他才那么严厉,希望他能够超越自己,他一直深爱着弟弟,父亲的爱一直很深沉。 —— 伊咕抬头看着暗沉的天,灰白中泛着紫红色的天空,倒映着荒芜的大地的寂寥,她的弟弟就在这样一个环境里独自成长。 伊咕远远的看见赛罗小小一个奥孤零零坐在岩石上,修行甲已经脱了,整整齐齐叠好了放在旁边。红蓝相间的背影显得十分落寞。 伊咕特意加重脚步声,赛罗听到熟悉的声音,瞬间回头,一溜烟跑到姐姐身边,仰起头看着他姐。 “姐?你今天怎么来了?” “来接你。” “接我干什么?” “我拿到宇宙警备队的编制了,带你出去转转。” 原来是庆功宴,“雷欧知道吗?”赛罗问,他今天一天没有看见雷欧,都是阿斯特拉和他对练的。 “不知道。” “那他知道了怎么办?” “你当初都敢摸等离子火花了,现在害怕翘课?” 赛罗扶额,怎么还拿这事开刷,要不是这件事情他至于来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吗?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摸等离子火花的时候,我不知道后果。翘课的话,我知道后果。” “那你怕吗?” 赛罗嗤笑一声,他字典里就没有这个词,“当然不怕。”就是挨一顿揍的事情,他哪天不挨揍,顶多就是混合双打罢了。 “那就走。” 赛罗最后一次确认敌人行踪,“雷欧在哪你知道不?”他会不会半路杀过去。 “爸今天下午在总部开奥特兄弟的会议,晚上才回来,估计雷欧也要参加。你翘课的事,雷欧要问我来负责。”有她在,雷欧敢对赛罗下手试试。 赛罗沉默了一下,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那走吧,姐。” —— “我们先接一个人。” “接谁?” “泰迦你表弟,泰罗叔家的,泰罗叔和咱爸是表兄弟。” “泰迦?”赛罗沉默了一下:“我知道他是我表弟,但我没见过他。” “那你今天就见到了,我带你们出去转转。” 光之国的主回廊里,伊咕走在前面,赛罗跟在她身后大约两步的位置。他在看那些路过的奥特战士,红族的,银族的,蓝族的,所作所为各不相同,但是在他们过去的时候,目光都在他身上停留。 “姐,他们都在看我。” “因为你太出名了。” “为什么?他们怎么都知道我是谁?” “因为你确实出名,你干的挫事,”伊咕回过头,牵着弟弟往前走,“赛文的儿子摸了等离子火花。” “我还拯救过光之国!”小孩子不服输,“我还打过贝利亚。” “那时候大家都被冻住了,有谁知道你?” 赛罗气的腮帮子鼓鼓囊囊,“那我下次干票大的。” “其实说吧,我感觉也不怨你。”伊咕停顿一下,“你看咱爸一个红族的。” 赛罗停下来,看着他姐,直觉告诉他他姐开始要说些些乱七八糟的,“姐你啥意思?” “我一个银族,红族和红族生下银族这不少见。”伊咕看着自己的身体,“但是我一点赛系奥特的特征都没有。” 赛罗听着,不知道他姐嘴里能不能吐出象牙。 “但是你,一看就是红蓝串串,问题是你长得还贼像咱爸。”咱俩绝对不是一个妈,银色是隐性基因,蓝色是显性基因,咱爸太风流了。 赛罗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老姐咋回事,胆子这么肥嘟嘟,虽然光之国这个遗传基因和开盲盒一样,自己这个双色的确实少见,这个属于造欧亚几黄谣了,听见会被揍死吧。 “你看看咱爸一个标准的赛系奥,生了一个兔子一只猫。” “……姐,你够了,小心被人听见。”赛罗感觉老爸会打死姐,不对,他好像没有看见过老爸动手打老姐,一直都挺偏爱姐的,难道不成是因为老姐长得像妈? “姐,你要积口德。”从不积口德的少年犯如是说。 “又没人听见。” “我们现在去带泰迦,他在训练场里,赛罗……,你怎么不走了?”赛罗不走,她拉不动这兔崽子了,伊咕有点疑惑,一回头。 佐菲,曼,杰克赫然出现。 ……牙白,天要亡我。 伊咕僵住了,大脑开始走马灯,大厅穹顶原来这么高,亮晶晶的水晶折射出细碎的虹彩。地面是银白色的,光洁得能映出疼爱她的三个伯伯的倒影。 三巨头从大厅另一端的走廊走出来,佐菲赫然在前,深红色的荣誉披风在身后飘扬,金色挂链在光线中流转着细碎的光。曼走在他左侧,杰克走在他右侧,三个奥保持同步。 “佐菲伯伯,曼伯伯,杰克伯伯。”伊咕率先问好,战战兢兢观察他们面色,三个伯伯是从远处走过来的,应该没有听见吧。 佐菲,曼,杰克微微颔首。 三个脸型不能说一模一样,只能说完全一致,看见这三奥没多大反应,伊咕舒了口气。 赛罗也没有动,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他以前见过这三个人,他们是以“光之国的高层”的身份出现在他视野里的,遥不可及,他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称呼他们。 伊咕侧过头拍了这个傻孩子的后背,“怎么不叫伯伯?” “伯伯们好。”声音僵硬又生疏。 伊咕伸出手,轻轻推了一下弟弟的后背,“走,我带你过去。” 赛罗被姐姐推着往前走了两步,他开口的声音比他预想的轻一些:“佐菲队长。” 佐菲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赛罗,你回来了。” “嗯。”赛罗心底还是有点手忙脚乱的,喊队长是不是有点生疏,应该喊伯伯吗? 赛罗有点无措地站在那里,目光从佐菲脸上移到曼脸上,又移到杰克脸上。他张了张嘴,想叫他们的名字,但他发现自己分不清谁是谁,脑子里一片浆糊,他不知道怎么面对突然出现的新家人。 “和佐菲哥哥打招呼,不和我打招呼?”杰克看出来孩子的窘迫,恶趣味的觉得有点意思。 赛罗张口无言,无助看向姐姐。 “最左边是曼伯伯,中间是佐菲伯伯,最右边是杰克伯伯。”姐姐偷偷给他打电话。 赛罗的耳朵开始变红,他站在那三个人面前,感觉自己被三道目光包裹着,依旧死鸭子嘴硬,“我知道。” “让他自己认。”佐菲说,“从左到右,分别是谁?” “曼伯伯。” “佐菲伯伯” “杰克伯伯。” “好孩子。”面对后辈,曼毫不吝啬自己的夸奖,伸手摸了摸自己心心相念许久的小兔子耳朵,眼里满是赞许。 这孩子头镖看起来非常锋利,其不然手感很柔软,QQ弹弹的,自从弟弟们长大后,他已经很久没有摸过他们的脑袋了,想到这点曼满心失落,但是弟弟们又有小兔崽子了,只能说这日子否极泰来了。 “那我先带赛罗先走了,伯伯再见。”伊咕客客气气和伯伯们道别,不管弟弟的意愿,提着他背鳍一溜烟跑了,抓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走的差不多远时候,伊咕顶着弟弟控斥的目光下,把提在手里挣扎的弟弟放下。 “看吧,不积口德就是这样。”弟弟指指点点。 “你连你伯伯都认不出来还好意思说我。”我们八斤半两,不分伯仲。 “他们真的长得太像了!”兔崽子抗议。 “我教你,佐菲伯伯有出息,杰克伯伯有三角裤衩,什么都没有的是曼伯伯。”姐姐传授不靠谱小秘诀。 —— “伊咕姐姐!” 伊咕和赛罗的目光转向声音方向。 “泰迦。”伊咕很高兴,光之国最乖巧懂事的小孩子来了,她可稀罕这个弟弟了。 “我听说你拿到结业证了!” “你消息倒是灵通。” “爸爸说的!”泰迦走到她面前,眼灯亮晶晶,“赛罗表哥?!” 赛罗有点不自在,脸转向一旁,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回应,“嗯。” 泰迦的嘴角咧开了,在赛罗旁边像一轮小太阳,赛罗感觉在这样的家伙旁边迟早要被烤干,银红色的小身影,比他矮半个头,肩线比他窄一些,姿态端正,眼灯亮晶晶。 伊咕笑眯眯看着两个绝世萌物的互动,“我带你们去个地方。” “哪里?”泰迦很好奇。 “朱兰。” “朱兰?”赛罗疑惑,他没听过。 泰迦的眼睛亮了:“高斯奥特曼的怪兽行星?” “对。我在宇宙警备队的资料里查过,朱兰现在是怪兽的乐园,环境比地球还要好。上面的花海一年四季都在开,怪兽们都在上面生活,不会攻击人。”忘记她弟没读完书了。 伊咕带着两小只走到了光之国边缘的一个小型起降平台,平台边缘停着一艘标准的银白色小型宇宙船,船体流线型,大约十五米长,表面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泰迦站在站台,仔细打量,觉得有点眼熟,“伊咕姐姐,这是你的船?” “不是,这是我借的。”伊咕说,“这是托雷基亚的。” 泰迦点点头,他有点失落,他已经很久没有看见过托雷基亚叔叔了。 伊咕打开舱门,“都上来吧,小心点。” 赛罗和泰迦并肩走进船舱,内部空间不大小,几个张座椅,一个控制台,后方有一小片储物区。泰迦先在座位上乖巧坐下来,系好安全带,伊咕在驾驶台上站着,手指搭在控制面板上,启动了引擎。船体轻微震动了一下,平稳地升空了。 “赛罗,把安全带系上。” “哦。”,赛罗声音不情不愿。 光之国在舷窗外缓慢地缩小。等离子火花塔的光芒逐渐消失不见,星空的深蓝色广阔无垠,赛罗靠在椅背上,侧过头看着舷窗外缓慢移动的星辰,又看着在操作台前驾驶的姐姐。 “你成年之前不许独自驾驶飞船。” 姐咋一眼看出来的,赛罗疑惑。 伊咕轻笑一声,这孩子太好懂了,什么事情都写在脸上。 —— 佐菲看着姐弟俩远去的背影,叹了口气。 “怎么了?佐菲哥哥?”曼关切,又有什么事情惹着他了。 “赛罗明面上的身份是服役看守人员,他没有被流放是念着年纪尚小,不能承受流放之蹉跎。”佐菲无奈,“按照规定来说,想要出入光之国需要申请,走流程。” “这俩孩子一声不响,趁着雷欧不在就跑到光之国了。”跑来就跑来吧,自己私闷闷的别被人看见,“还那么多人看见。” 自己想要跑出去玩就去,去哪都行就别被看见就行了,真不省心啊,“我需要补申请报告,给他们补流程。”沧桑老大哥继弟弟之后,又要给弟弟家的兔崽子收拾烂摊子。 佐菲转身,走进通往总部深处的走廊,曼迈步跟了上去,他想起小时候弟弟们不守规定闯祸之后,佐菲哥哥也是这样任劳任怨地给弟弟们擦屁股,随着弟弟数量越来越多,佐菲哥哥也越来越熟练了,现在面对 这些小崽子的事情已经得心应手。 “佐菲哥哥,赛罗之后你准备怎么安排?”曼问。 “特招,收到队里就把他扔出去自己历练。”死了就叫他姐收尸,带回来扔到银十字里复活。 “他会在总部呆多久?” “一天都不呆。”佐菲再也不想要管小三家的任何人,一天到晚给他找事情。 “一会把雷欧叫来,让他写报告,补齐流程。”佐菲如是说。 —— 宇宙船穿过一道空间跳跃点,在一颗小型行星的边缘减速。那艘行星的颜色偏暖,星球表面覆盖着大片的绿色和蓝色,船体在一处开阔地带上空悬停,停稳后缓慢降落。 赛罗踩在朱兰的地面上时,脚下的触感和K_76完全不一样。地面是软的,覆盖着一层深绿色的苔藓状植被,踩上去会微微下陷。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花香和湿润泥土的气息,阳光也是温柔的,暖洋洋的。 赛罗站定之后环顾四周,他看到了花海。深紫色的花从他脚下延伸到视野的尽头,形成一片起起落落的浪潮,看的他心旷神怡。 泰迦蹲下来,伸手碰了一下最近的一朵花,花瓣在他指腹下微微颤动,舒展自己叶片。 “这花摸起来像在呼吸。” “因为它确实在呼吸。”伊咕也蹲下来,“朱兰的植物和光之国的不同。它们有感知能力,能辨认触碰它的人是否有恶意。” 泰迦的手指还停在那朵花瓣上,那道触碰正在他指腹下形成一个持续流动的暖意:“那如果它有恶意呢?” “它不会。朱兰的怪兽和植物都不会主动攻击。这里是高斯奥特曼为怪兽们建立的家园。” 赛罗站在花海边缘,他的目光越过那些正在缓慢晃动的紫色花瓣,落向远处。他看到几只体型偏小的怪兽正在花海边缘走动,它们的脚步很轻,像是怕踩坏那些正在生长的植物。有一只通体覆盖着浅灰色绒毛的小怪兽正蹲在花丛中,正在用前爪拨弄一株比自己还高的花。 泰迦也看到了。他站起来,朝那只小怪兽的方向走了几步。那只小怪兽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拨弄那朵花。泰迦蹲下来,保持着那个距离,没有继续靠近。 “伊咕姐姐你看那个。” “我看见了,是我们以前养过的小怪兽。爸爸把它们送到了这里。”伊咕温柔的抚摸泰迦的小角,触感冰冰凉凉,质地是软的。 泰迦感觉到有点痒,想要把头偏到一边,但是他忍住了,这样子有点不礼貌,他是一个懂礼貌的好孩子。 “姐,你们以前养过怪兽?”赛罗很震惊。 “养过。那时候泰迦还很小,我们在光之国周围边缘找到了一窝刚出生的幼兽,母兽已经不在了。我们照顾了它们一段时间,等它们能自己觅食了,爸爸就把怪兽送走了。” 远处传来一阵细碎的声响,那只浅灰色绒毛的小怪兽已经放弃了那朵花,正在朝他们的方向走过来。它的脚步很轻,在花海中踩出一条小道,停在了泰迦面前。泰迦伸出手,那只小怪兽用头顶蹭了一下他的掌心,在他面前趴下来了。 “伊咕姐姐!它记得我!” “生命是很有灵性的。” 赛罗站在花海边缘,看着泰迦蹲在那只小怪兽面前,正在轻声说着什么。阳光从上方倾泻下来,落在那只浅灰色绒毛的小怪兽身上,在它的毛发是镀上一层暖色光晕。朱兰的花海那些花瓣在微风中飞舞。 泰迦侧过头看着赛罗,“赛罗哥哥,你一直在K-76训练吗?” “对。” “训练辛苦吗?” “还行。”赛罗想了想回答。 赛罗目光落在花海边缘一只正在低头吃草的怪兽身上:“那是什么?” “利多阿斯。”伊咕回忆课本,死读那么多书还是有用的,“一种性格很友好的怪兽,高斯培育出的怪兽。” “培育怪兽?”赛罗重复一遍,“它吃什么?” “吃草,它是食草怪兽。” “食草怪兽?怎么怪怪的,食草也是怪兽?”赛罗嘀咕了一遍,“怪兽和动物有什么区别?” 这可难为住伊咕了,等她会回去问问托雷,托雷什么都知道。 泰迦站在他旁边:“赛罗哥哥,你看那边。” 赛罗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花海中央有一只小怪兽,圆滚滚的,通体粉红色,正趴在花丛中打盹,呼吸均匀而绵长。 “皮古蒙?” “是的。”伊咕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是你小时候养过的那只。” 赛罗沉默的站在那里,看着那只正在花丛中打盹的粉红色小怪兽,它圆滚滚胖乎乎的轮廓一起一伏,“我不记得了。” “你很久以前在光之国养的那只,后来你去K-76训练,没有时间照顾,爸爸就把它送来了朱兰星。” 赛罗没说话,他没有想到那段沉默的时光里老爸一直在注视他,皮古蒙睁开眼睛,看到赛罗,像是不确定似的,在空气里嗅嗅,站起来,慢慢地、摇摇晃晃地朝他走过来,在赛罗脚边停下来,仰头看着他,发出一声细小的呼噜声。 赛罗低头看着皮古蒙,“……它是呼唤我吗?” 赛罗蹲下来,伸出手,指尖落在皮古蒙的头顶。它的体温透过他指尖的皮肤渗进来,皮古蒙在他的手指下发出一声更响的呼噜声,闭上眼睛,重新趴了下来打盹。 泰迦站在花海边缘,目光落在远处。他看到了几只正在花海中奔跑的小毛球,是他和伊咕姐姐以前一起养的小怪兽,还是那么可爱。带着甜味的、湿润的植物气息若有若无钻进他的鼻腔,他很喜欢这里,这里松弛而舒适,他不必是泰罗之子。 “伊咕姐姐,我们下次还来这里吗?”泰迦仰起头,小小的一只,剔透的纯金色眼灯忽闪忽闪,充满了期待,看起来非常乖巧听话。 伊咕站在花海边缘,看着弟弟们点点头,“只要你们想来,我随时都可以带你们来。” 76. 等待进入网审 光之国新光历197年 我们逃跑吧托雷。 他的月亮是这么说。 —— “再过不久,斯纳克就诞生了。”它的造物主这么说。 伊咕站在操作台前看着培养皿中的那团物质,灰白色的,半透明的小鼻涕虫,一点点的蠕动,从一团没有形状的细胞群向肉眼可见轮廓进化。 托雷基亚依旧是那一身装扮,一尘不染的白大褂,几缕蓝色的挑染闪着细碎的光芒,站在她旁边,手指搭在台面边缘,指节因为紧张微微泛白。 “它现在尝试自主呼吸,在那之后会适应新培养液的渗透梯度,等它完全适应之后,它的体表会形成一层稳定的角质层。” “这就意味着它可以不依靠外力,独自生活在这个外环境中了。” 小鼻涕虫又分裂了一次,这一次它脱落的物质比之前更多,身底的灰白色皮蜕慢慢堆积,形成可观的厚度。这和托雷基亚最初编码时的参数完全吻合,斯纳克在按照预设的路径成形,它的轮廓在从一个模糊的团块向一个具体的形态转化。形态是蛞蝓状的,半透明有点微微发白的软体动物。 “伊咕。”托雷基亚呼唤她的名字,不满于她的走神,这种重要时刻怎么能够三心二意。 伊咕看着那条蛞蝓从一团没有形状的物质一点点变成一个有反应,会趋利避害的小生命。伊咕感觉到自己被绳索套住,一道绳索在她的脖子上,另一头在这个小小的培养皿里,还有一段锁链系在托雷基亚的手腕上,另一端系在她自己的手腕上。她跑不掉,也不想跑。 “现在斯纳克已经诞生了,你想要退出也出不去喽。”托雷基亚顽劣的开玩笑。 “托雷。” “嗯。” 伊咕把气顺下去,紧紧握住托雷的手,十指相扣,托雷感觉到她手上汗津津,还在抖。她太过激动了,感觉到自己胸腔里突然喘不过气来,刚刚吸进去的气体噎在气管岔,不上不下,在她胸骨角位置形成了一个沉重的硬块。 她看着那条正在成形的小鼻涕虫,按照他们预设的参数成长,按照自己定义的形态存在。它没有办法选择自己的模样,也没有办法选择自己的名字,没有办法选择自己被创造出来的原因。它被迫按照一套已经写好的指令成形,像一个被迫来到这个世界的人,还没有睁开眼睛,就已经被定义好了未来的可能。 她是那个刽子手,她能够控制面板上,确认每一个参数是否都在预期的范围内,在出现异常情况就可以终止这个小生命,生命的界限变得异常模糊,一想到这个她就胸口发闷,几乎喘不过气。 伊咕把气顺下去,紧紧握住托雷的手,十指相扣,托雷感觉到她手上汗津津,还在抖。她太过激动了。托雷基亚太了解她了,比了解自己还了解伊咕,她太好懂了。 她在愤怒。 为什么? 托雷试图理解为什么会这样,他的月亮主动参与这个过程,帮助他把一个生命带到这个世界上来,用一个被预先写好的脚本,用一套被反复校准的参数,所以斯纳克还没有成形,他们就已经知道它会长成什么样子,知道它的潜能,但是这个不聪明的小生命,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诞生,也不会知道自己是被创造出来的,不知道它的存在是某个人在一间破破烂烂的实验室里用一行行编码决定的。 它以为自己就是这样,这是一场不公平的欺诈行为。 “因为我们私自定义了一个小生命,所以你在愤怒。”托雷基亚说,“是这样吗?小月亮?”在谴责自己玩弄生命。 托雷基亚看着逐渐成形的蛞蝓,它被编码成自己为它设定的样子。它不会知道自己本来可以成为别的样子,它甚至不会知道“别的样子”这个概念是存在的,新生的斯纳克一无所知。 小月亮愤怒又悲伤,没有否认也没有赞同。她只是默默在托雷基亚的身旁幽幽倾撒自己柔和的光芒,带着自己的茫然失措。 她是一个共谋者,是自己主动要求参与的,不是一个被动的旁观者,就算现在想要退出也无济于事了。托雷基亚想,私密的感情从他心底袅袅升起,带着一丝触动和无奈。 她帮助自己创造一个不被允许的生命,把一个没有选择权的生命带入一个它无法选择的世界。她知道这件事是错的,还是毅然决然从本心出发,她在做的是“她想做的事”。她不忍心让自己一个人接受谴责,所以留在这里,坚定站在他旁边。 这就是月亮啊,月亮会包容所有的不完美,温柔而公平的一视同仁,而太阳却过于耀眼,炙热的光芒不能容纳腌臜污秽。 —— “托雷。” “嗯。” “斯纳克成形之后,你打算怎么养它?” “把它留在这里。定期给它提供能量。观察它的生长情况。” “留在这里?留在这个边市的实验室里?” “对。” “它能够出去吗?” “斯纳克还没有没有感知外面空间的能力,它只会感知到培养皿的温度,以及我们定期提供的能量供给。” “那它不会知道它被关在这里。” “对。” 伊咕悲伤的看着那条蛞蝓,它在培养皿中缓慢地移动着,它的移动速度很慢,慢到她几乎看不到它的位置变化,但她知道它在移动。它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感知这道困住它的空间,用自己的身体测量它被允许存在的范围。 “托雷。” “嗯。” “如果我们把它留在这里,它就会一辈子待在这个培养皿里。” 伊咕看着那条蛞蝓,她感觉自己体内有着无名业火在燃烧,她不想让它像海市蜃楼一样虚无缥缈,在无人知晓的地方自生自灭,直到有一天它的能量供给被切断,它的生命信号被清除,它的存在被彻底抹除。 “托雷。”伊咕说,“我们带它走吧。” “带它去哪里?” “随便去哪里,离开这里,离开光之国,离开所有我们被要求墨守成规的地方。我们去宇宙里流浪,去那些没有规则的地方,去那些无人之地,去那些可以让斯纳克在我们身边慢慢长大的地方。” “我们带它走,我们不做这个实验了,不做那些我们被要求做的事情,带着它一起走,不要想那么多。” —— “你在后悔,你对自己创造了一个生命带有了负罪感。”托雷基亚说。“你想要逃避,也为了躲避光之国的诘问。” “是吗?”他问。 “我想要带斯纳克离开,我想要保护斯纳克,这是我的造物,我的半身,光之国是不会允许斯纳克的存在。” “我不知道我该怎么说,我在光之国格格不入,我融不进去,也逃不出来,我被囚禁在父亲用自己血肉铸就的牢笼里。我看见斯纳克就像看见了自己,我想要带它离开,就像能够带自己逃离牢笼一样。” 托雷基静静的听着。 “奥特兄弟们建设光之国兢兢业业,光之国的名声响彻宇宙,一次一次征战,直直无人再敢来犯。” “为了延续,他们需要将下一代打磨成他们的样子。” 托雷基亚明白了她的意思。 佐菲将她剪去双翼,拴在身边,年轻的生命精力无限,本 应该用去奔跑,恋爱,用于建设她的城堡,却用于被承受一波又一波的巨大压力。 他记得伊咕的那段时光,终日无休从早到晚处理不完的公事,还有旁人异样的眼光,换做旁人叫苦连天,她的身份摆在那里她不能说,也没有办法宣泄,她每天下班都要到自己的办公室休憩,喘息,就像锁在高加索山上普罗米修斯,被宙斯派出的鹰隼日日啄食肝脏,不死不灭之躯,第二天被吃掉的肝脏又会长出来,形成周而复始的痛苦。 她上百年间未得到过休憩,日复一日的等待着海力克斯的出现。 “我知道你累了,你是一个很棒的乖孩子。”托雷基亚侧过身,像一位慈爱的母亲,将之于他来说还是一个孩子的伊咕拥入怀中,额头紧贴她的。“熬过了牺牲之后,你发现一切并没有应许,变成了吃苦的表演,你的心已然成灰。” 她曾经以为的规则,是只要想就可以改变的玩笑,在击鼓传花的游戏结束后拿着花不知所措。 “我夹在旧时代和新时代之间,我前面是断崖的深渊,身后是泥泞的沼泽。”月亮孤独的说。 “科技革命让很多坚固的东西烟消云散,进而失去了意义,当下和过去,存在和焦虑,我因此流过的眼泪也失去了立足之地。” 她又再次想起父亲的死,她无端的升起恶意,赛文为什么不真的死掉?这种惶恐感足够逼疯她。 “生命固化飞升了死亡,星云粒子缄默最后的挽歌。我们失去了选择永眠的权利,托雷。” “就这样勇气变成了故事的主题,胆小鬼失去了存在的意义,战士们失去了后顾之忧,不管不顾的冲锋陷阵无论死去多少次都能够复活,他们生命的意义被淡化了,自我的价值变成了死亡的次数,这是不对的,我们的反馈系统崩溃了。” “而我是夹在中间的彷徨观望者,宇宙在巨变,我看着潮水一点点涨起把我淹没。” “我好愤怒啊托雷。” —— 伊咕伸出手,指尖落在培养皿的外壁上。那层透明的材料在她指腹下保持着稳定的温度,她能感觉到培养液在缓慢地流动,她把自己的能量输送到那条蛞蝓的体表。她的孩子在里面蠕动着,吸收着她的力量。 托雷基亚默默的看着她,他的手指从台面边缘移到培养皿另一侧的外壁上,和她相对的位置,他看着他的月亮在坠落。 他的月亮乖巧听话,从来都是按照大人的意愿,按部就班,说什么就是什么,遵循着计划,一个年纪做什么年纪事情,足够的压抑着自己,成为驯化的工具,心底堆压的生不能,死不得的东西叫愤怒。 太快了,纵然他们是长生种,有着无穷无尽的时间,科技发展还是太快了,文明没有了休整期,小小的月亮就成了顿号。 光之国最乖巧的孩子用他们最不允许的方式表达自己的心中的怒火,真是幽默,而幽默的本质是反抗,用他们能看懂的方式,意思是我不但能看懂你,我还能用超越你的方式反抗,反抗光之国那一群玩弄政治的上层,反抗她的血亲。 幽默是政治最憎恶的死敌,她用这种姿态来守卫自己最后的自由。她恨的是时光又把她抛弃了,还是没有了被许诺的美好未来的可能,想要打破世俗困厄她的牢笼。 他的月亮表面上淡然,洒脱,不争不抢,彬彬有礼的好孩子,底色却是清醒,敏感,愤怒。 平静的海平面下燃烧着足以蒸发整个海洋的怒焰。 他的月亮在清醒的疯着。 “我们私奔吧,逃离这个世界。”去寻找某一个机会,掀翻这个世界。 托雷基亚听见月亮坠落的声音。 77. 赫诺特伊 宇宙第三纪元 宇宙第三纪元T.A.2951 —— 1 赫诺特伊星系,意为南方岛屿。 —— 2 胖嘟嘟的小麻雀们在夕阳余晖跳了两下,拍拍翅膀飞走了。 伊咕的视线追随小生灵,飞过面包房的缕缕白烟,爬满潮湿翠绿苔藓的石像,最后在远处黄铜钟楼的尖顶上盘旋。 钟楼的影子已经拉得很长,长得几乎要横跨整个集市广场。这个时间,卖鲜花的摊子该收摊了,卖干酪的也该把剩下的边角料装进油纸包。 可托雷基亚还站在这个卖旧书的摊位前面,手里捏着一只灰扑扑,残破不堪的古籍。 “这本书,”托雷基亚把书翻过来,看了看扉页,展示给伊咕,“摊主说是一千年前年前北方高原的前代宝钻。你看这个这个语言确实是赫诺特伊原生语——” 给伊咕看,她也看不懂,她会第三纪元宇宙通用语都已经不错了,还和她讲古代语呢。 “这本书多少钱?”伊咕问摊主。 摊主是个脸被晒成深褐色的巧克力老头,在用一块油布擦试镜片。他抬眼看了看托雷基亚,又看了看伊咕,报了一个数。 伊咕没有讨价还价。她从钱袋里数出铜币,一枚一枚排在摊位的木板上,数的非常仔细,她把铜币推给摊主,又把托雷基亚手里的书拿过来,担担灰,把它装进自己背着的布袋里。 布袋已经装了不少东西,一卷麻绳,两包粗盐,一袋黑麦面包,几个橘子,还有托雷基亚刚才在另一个摊位上买的一段据说是“花心木”,但很像旧瓦片的东西。 —— 3 伊咕披着亚麻斗篷,她背上背着布口袋,怀里还抱着小的。 她胸前斜挎一个布包,布包动了动,从开口处探出一小截蓝白色的小蛞蝓,软体的,湿润的表面有一层薄薄的黏液,在光下面泛着润润的水色。 斯纳克,它现在的体型跟一只刚足月的小猫崽差不多,摸上去凉而滑,像蜗牛一样伸出两个触角眼睛,此刻它正把身体的前半截探出布包,缓慢地朝左侧偏过去,往托雷基亚的方向蹭。和伊咕比,它更青睐托雷基亚。 伊咕低头看了它一眼,把布包往怀里拢了拢,没让斯纳克再往外探。 托雷基亚走在她左边,比她慢半步。头发是半长不长的,搭在脖颈上,多日的漂泊让天蓝色的挑染暗淡了一些,在阳光下变成一种偏灰的蓝。 —— 4 这条街是沿着坡道修的,从码头方向一路往上,路面是石板铺的,年深日久,被车轮和鞋底磨出了浅浅的凹槽,雨水积在里面,一小洼一小洼的,映着天空和屋檐。 两侧的房子大多是两三层,墙面刷过白灰,有些地方剥落了,露出底下的石头和砖。 屋檐下面挂着各种东西,自然风干的鱼串、成捆的不知名草药、原本装饰用的褪色布幡、几盏还没点亮的旧灯笼。有些人家门口摆着木箱和板条搭成的简易摊位,上面铺着粗布,放着货物。还有些人直接在地上铺一块布,插一根草就表示售卖了。 托雷基亚又在一个卖旧书的摊位前面停下来。 摊位主人是个老头子,戴着一顶塌了边的软帽,坐在小凳子上打瞌睡,面前铺着一块褪色的深蓝色布,上面散着几十本旧书和几卷发黄的纸。书的封皮大多破损了,有些连书名都看不清。 托雷基亚蹲下来,翻了翻最上面一本。封面是硬皮的,边角磨圆了,里面的纸页有霉斑,但字迹还清楚。他翻了几页,又合上,放回去,拿起旁边一本更薄的。 “这上面写的什么?” “古精灵语。”托雷基亚没有抬头,他还分不清这个具体语种,就用精灵统称,这个是拓本还是摹本,如果是真迹的拓本,那研究价值就大了去。 “精灵?”伊咕很诧异,那不是属于地球传说故事里面的东西吗? “这里还有精灵?” “你不就是吗?”托雷基亚说,“光之精灵。” “精灵是远古启蒙时代对高等智慧类人生物的统称,现代学者看来奥特曼之间亦有区别,但是超古代学者把所有具有智慧的人形生物统称为精灵。” 托雷基亚把那本书放回去,拿起另一本。这次是一本小册子,用线缝的,封面是一块深色的皮子,边缘用烙铁烫了一圈花纹。他翻开,里面画着星图,几页之后是手写的观测记录,字迹很小,墨色已经发白了。 “这个多少钱?” 老头子睁开一只眼:“你是识货的,那是拓本,给三个银币。” 托雷基亚从外套内侧摸出几枚硬币,数了数,放在摊位的布角上。老头子数了一下,把书推过来。 —— 5 他们继续往上走。 坡道变窄了一些,两侧的摊位更挤了,人挨着人,肩膀蹭着肩膀。各种气味混在一起,烤面包的焦香、腌鱼的咸腥、某种熬煮的草药发出的苦味、湿石头和青苔的气息、还有从更远处飘来的,隐约带着咸味的海风。伊咕闻到面包的味道时,脚步慢了一点点。 另一头有一排搭在木架上的布棚,卖的是新鲜的蔬菜和水果。黄昏的光落在那些堆叠的蔬菜上,把甘蓝的紫染成了一种更深的、几乎要滴落的颜色,把胡萝卜的橙照得半透明,像一截截被点燃的旧烛。一个年轻的女人在棚子后面整理剩下的几把欧芹,她的女儿蹲在地上,手里捏着泥巴玩。 伊咕在蔬菜摊前停下来。她拿起一捆欧芹,看了看,又放下。拿起一只甘蓝,翻过来看底部,又放下。她的手在那些蔬菜之间移动得很仔细,像每一个都要确认一下,每一个都要看一眼才甘心。 托雷基亚拿起一只番茄。那只红艳艳番茄的皮上有一道细小的裂痕,裂痕边缘已经干了,卷成一道浅浅的弧线。他把番茄翻过来,对着光,暮色落在裂痕上,让原本饱满无憾的圆满带上了时间的遗憾。 “这个,”他对卖菜的女人说,“怎么卖。” 伊咕在他身后轻轻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很轻,轻到几乎和傍晚的风混在一起,托雷基亚的耳朵动了一下。 “托雷,那个是坏菜。” “没有坏,这是艺术品。” 伊咕叹了口气,她认命的从布袋里掏出钱袋,数出几枚铜币。托雷基亚把那只有裂痕的番茄放进自己的口袋里,动作很小心,像是在放艺术品。 集市在她们身后逐渐变窄,石板路变成了一条更窄的巷子,两侧的墙壁上爬满了常春藤,叶子在暮色里变成了一种很深的绿,几乎要融进阴影里。空气里有一种潮湿的、被雨水洗过的泥土气味,混着远处不知道哪家厨房飘来的炖菜香气。 伊咕脚步在巷子的中段慢了下来。她侧过头,看了一眼墙壁上那些常春藤的叶子。有一片叶子上面停着一只蜗牛,壳是浅褐色的,在叶面上缓慢地移动,留下一道亮晶晶的痕迹。 “怎么了。” “蜗牛。” 托雷基亚转过身,走回来,站在伊咕的旁边,弯下腰去看那片叶子。他半长不长的黑色发丝从肩头滑下来,发梢几乎要碰到叶面。蜗牛没有停,它继续移动,壳的边缘在暮色里反射出一线极细的光。 “和斯纳克有点像。”伊咕说。 “它们本来就有亲缘关系。”他当初加入了蛞蝓的基因。 —— 6 巷子的尽头是一片小小的空地,空地上有一口井。 井沿是石头的,被绳索磨出了几道深深的凹槽。一个老妇人坐在井边的矮凳上,剥豌豆,豆荚在她指间裂开的时候发出一声细微的脆响,翠绿欲滴的豌豆滚进她膝上的陶碗里。 托雷基亚在井边停下来,他低头看那口井,井水很深,暮色落进去之后就被吞掉了,只剩下一种几乎发黑的深蓝,像一块被遗忘在角落里的旧玻璃。 伊咕在他旁边站着,看着这个像自由的鸟儿一样,对什么都好奇的年轻科学家,饶有兴趣的东张西望。 托雷基亚看着井水里那个精致又模糊的、被暮色和阴影揉碎的倒影。 老妇人剥完了最后一颗豌豆。她把陶碗端起来,看了看托雷基亚充满好奇的眼睛,又看了看伊咕姣好的面容,她从碗里捏出一小把豌豆,递过来。 “拿去吧。煮汤的时候放一把,鲜的很。” 伊咕没有推脱,连声道谢的接过那把豌豆。她的手指碰到老妇人的掌心,那个掌心的纹路很粗,像被犁过的地。 “谢谢。” 老妇人摆摆手,端着碗走了。 井里的水偶尔发出一点声响,很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深处翻了个身。远处集市的方向传来最后几声收摊的动静,木板碰撞,车轮碾过石板,孩子们叽叽喳喳。 伊咕先走在前面,将自己柔和的光能注入斯纳克体内,斯纳克还是幼体,需要她和托雷基亚的能量供给。 这个季节的夕阳慢腾腾的,不急不缓还有一段时间恒星才会转身,他们还有时间闲逛。 —— 7 烤饼的摊子就在街口。 五六个人排着,不急不躁的,摊主是个圆脸女人,围裙上沾满面粉,白扑扑的一层,摞好了旧的上面又落新的。拿的是一把长柄铲子,从炉膛里往外铲烤饼。饼是圆的,巴掌大,烤得金黄,边缘有一圈略深的焦色,像秋后梧桐叶子的边。铲一个出来,搁在铁架上,抹一层酱,撒一把碎菜,对折起来,用油纸一裹,递给排队的人。接饼的人站在路边咬一大口,呵着气,边吃边往街那头去了。 伊咕看着那个方向,她有点馋了。 托雷基亚开口,“饿了?” “还行。” “你从昨天中午就没吃。” “我不太想吃东西。” 托雷基亚低头看了一眼布包里的斯纳克,把布包从伊咕怀里接过去。斯纳克把身体缩回去了,盘在布包底部,表面那层黏液在阳光照到的地方泛着湿润的光。它吃饱了就不怎么动,偶尔触角探一探,又缩回去。 托雷基亚买了两个,斯纳克太小了,不能吃东西,他咬了一口自己的饼,味道还行,他对吃食没有什么讲究,只是单纯好奇食物的味道。 经过卖干酪的摊位时候伊咕停下来,她喜欢吃干酪。 摊主是个矮壮的男人,脸被风吹得发红,手掌摊开放在台面上,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灰白色痕迹。他面前的木板上排着七八块超大干酪,形状不一,有的圆有的方,颜色从浅黄到深褐都有,表面坑洼不平,边缘一圈渗出油脂。 伊咕拿了一块非常典型的大孔奶酪,随手掰了一块给托雷基亚,托雷基亚接过去,目光落在那块黄色的干酪上,指尖碰了碰那块干酪的表面。 是凉的,表面有一层薄薄的硬壳,小心翼翼咬一小口,他惊为天人,天人的意思是死去的天上之人,又苦又咸又干吧,像在嚼泰罗的袜子,嫌弃他想要把舌头扔了。 结果转头一看,他好友吃的喷香。 托雷基亚觉得自己是不在意生活品质,但是也不能这样虐待自己舌头吧,把吃剩的臭袜子递给边走边吃的猪咪,自己的目光还在两侧的摊位上扫着。 他的视线在一家卖旧仪器的铺子前面,铺子里摆着黄铜和铁制的零件,可能是某种测量工具,也可能只是实验器材。再往里面看看,铺子里面很暗,只能隐约看到架子上堆着东西的轮廓。一个极瘦的身影坐在柜台后面,看不清脸。 “要什么?”里面的声音很沙哑,像很久没说话了。 “随便看看。” 托雷基亚走进去,在架子前面站了一会儿,他本来就没有抱多大希望,再加上怀里的斯纳克很粘人,像是小孩子想要睡觉一样在他怀里扭来扭去,他觉得该回去了。 伊咕在门口等着,看着斯纳克在它“父亲”怀里动了动,触角从开口处探出来,朝铺子里面的方向伸了伸。 另一侧是一座石头砌的小教堂。石砌的,嵌着彩色玻璃,拼出花鸟和神祗的图案,伊咕看的不真切,钟楼在侧面,钟在顶端发出“叮叮咚咚”阵阵铮鸣,声波在空气中一圈圈振荡。 教堂门口站着一个人,穿深色长袍,兜帽拉起来盖住头。看不清脸,只能看到兜帽下面露出的下巴,皮肤颜色比普通人深,偏灰蓝,上面有隐约的纹路。 “那是赫诺特伊原始种。”托雷基亚悄悄指给伊咕看,“类人种,与其他宇宙种最大的区别是皮肤上的颜色,他们古籍上记载说是神明的祝福。” —— 8 宇宙初开之时,没有光,也没有暗,只有一团尚未被命名的白,安静地充斥整个宇宙,是前于所有颜色的、未被定义的白。像初雪覆盖于整棵世界树。 后世把这一段称为莱夫科斯纪元——即,纯白纪元。 这是宇宙的第一张面孔,也是所有事物还未被分辨之前的模样。没有生灵,没有星辰,没有善,没有恶,只是一片纯净的白。这后来会被记录在所有古老文明的创世神话里,各个文明的后代称其 为创世时期。 纯白持续了很久,久到无法用后来才被发明的“时间”这个概念来测量。 在难以计数的时间里,从纯白中剥离的“可能”开始彼此碰撞、融合、分离、重组。 在纯白纪元,即莱夫科斯纪元,F.A.的最后一段,第一粒火星出现了。那粒火星很小,比后世任何存在的火都要小,但它落在那片纯白上的时候,纯白就裂开了一道缝。 裂缝里涌出了第二纪元——皮尔纪元S.A.。火焰是宇宙的第二张面孔,热烈、燃烧、吞噬,后世的雏形出现了。 在这一场火焰纪元里,那些从纯白中剥离的“可能”被火焰点燃了,变成了第一批星辰。 莱夫科斯纪元的残余被燃烧殆尽,皮尔纪元是一个不稳定的纪元。它反复扩张又收缩,一直在爆发和熄灭之间反复挣扎,余焰在曲折中前进,留下一路灰烬。 后来被称作“超古代怪兽”的生物,就是在火焰纪元的末期诞生的。它们从火焰最深处的灰烬里爬出来,带着灼烧的痕迹,带着火焰纪元的余温。 皮尔纪元烧了很久,久到那些火焰开始慢慢冷却,久到那些被点燃的星辰开始一个接一个地熄灭,久到星辰开始感到疲倦。在最后一片火焰熄灭的地方,留下了一层灰色的余烬。 从此宇宙进入了它的第三世纪。 波利奥斯纪元——灰色纪元,T.A.,灰色纪元是宇宙的第三张面孔,混杂又模糊。灰色纪元里,那些被火焰烧过的东西开始愈合,那些被熄灭的星辰开始重新凝聚,那些从火焰纪元存活下来的生命开始学习如何在一层薄薄的灰烬下面重新扎根。灰色纪元不是最好的纪元,也不是最坏的纪元,它是三个纪元中唯一一个持续到现在的纪元。 伊咕和其他光之战士们出生在灰色纪元的中后段。她出生的那个宇宙,是波利奥斯纪元里无数个平行宇宙中的一个。 那个宇宙也经历了莱夫科斯的纯白、皮尔的火焰和波利奥斯的灰烬。但那个宇宙比其他的宇宙更早地走向了尽头。 它的莱夫科斯的“可能”过度燃烧,皮尔余温被消耗殆尽,它的波利奥斯灰烬层已经薄得无法再覆盖任何东西。 她的宇宙从灰色向更深、更暗的颜色滑去,在堕入黑暗之前,她被“希望”送到希望之地。 —— 9 托雷基亚在喷泉边停下来,在池子边坐下,从上衣口袋里面取出一只小瓶子,一只带着软木塞的小玻璃瓶,里面装着半瓶深色的液体。 “这是什么?” “冷却液,”他把瓶子举到光线下看了看,确保没有沉淀,“我混的。” “你弄这个做什么?” “斯纳克吸收你的光能会发热,尤其是你喂过它之后。如果发热太厉害,需要给它降温。” 伊咕看着托雷基亚有条不紊给斯纳克喂冷却液,又把瓶子塞好,收进口袋,动作不快不慢。 他们的邻居在路边卖鱼,鱼是刚从码头运上来的,放在碎冰上,银色的鳞片还亮着,卖鱼的是个壮实的男人,他把鱼翻了个面,让客人看鱼鳃。 托雷基亚的目光从广场上扫了一圈,收回来。伊咕在他旁边坐下来,把斯纳克从布包里拿出来,放在膝盖上。斯纳克的身体在阳光下慢慢舒展开,它的皮肤是蓝白色的,摸上去湿润得滴水。它蹭了蹭托雷基亚,把身体的前半截抬起来,朝周围转了转,朝着教堂的方向偏过去。 “它想去那边。”托雷基亚说。 “教堂?” 斯纳克的身体朝教堂的方向又伸了伸。托雷基亚把它捧起来,放回布包里,小东西没反抗,乖乖巧巧缩回去了。 “它喜欢潮湿的地方。” “教堂锁了,那下次带它来?”伊咕眯起眼看向教堂。 一个十来岁的小孩笑着跑过来,呼唤身后的好友跟上,另一个小孩追过去,两个人在广场角落里绕了一圈,清脆的童音像风吹起串串银铃,两个孩子打打闹闹跑进了旁边的一条巷子。 托雷基亚站起来:“走吧。” 沿着广场另一侧的一条小路继续往上走。小路很窄,但足够让两个人并排。两侧的墙很高,把夕阳余晖挡掉了大半,只剩下石墙上一条窄窄的亮带,路面是土和碎石混合的,踩上去有沙沙的响声。 —— 10 走出巷子的时候,视野一下子打开了。前面是一道矮墙,墙那边是一片缓坡,草长得很密,绿得发暗。坡顶有几棵树,树冠很大,把坡顶遮住了一半。 再远处就是海,海面是灰蓝色的,从镇子的方向一直铺到天边。 伊咕站在矮墙前面,看着那片海。斯纳克从布包里探出来,触角朝海的方向伸着。 托雷基亚站在她旁边,看着同一个方向。 伊咕一抬头就能看见佐菲铺天盖地的奥特签名,其中夹杂了几条赛文的签名,伊咕仔细辨认了一下,还有一条赛罗的,她回复了赛罗,剩下一律冷处理。 转头一看托雷基亚那边更是亮的眼睛都睁不开,密密麻麻堆满了她小叔叔的签名,签名大的怼她脸上了,托雷基亚视若无睹,根本不想要理他的偷摸大鸡,要是真心想他,这大角牛早就追上来了。 海风从前面吹过来,带着咸味和潮湿,她抬手把兜帽按住,她的斗篷下摆被吹起来又落下。 “明天我们干什么?”伊咕问她的外置大脑。 托雷基亚想了想,他想要研究一下赫诺特伊的古代文明,这里还有很多超古代遗址,他想要知道第一第二纪元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宇宙的起源,等他研究差不多了就离开。 他听见好友问,那斯纳克怎么办? 托雷基亚摇了摇头,他还是很喜欢这个小生命的,他还没有想好怎么处理。 “送去朱兰行星?”伊咕问,她去过朱兰,那里环境还挺好的,送去那里也不失为很好的选择,斯纳克得不到真正的能量补充,一直依靠她和托雷的光能也不是事,一直跟着他们风餐露宿流浪,对这个脆弱的小生命也是一种折磨。 托雷基亚想了想,再说吧,他说。 他们走过那条街,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最后在一扇木门前停下来。那是他们临时的住处。 托雷基亚掏出钥匙,打开了门。 屋里很暗,窗帘拉着,月光从缝隙里挤进来,伊咕走进去,在床沿坐下。斯纳克被放在床头桌上铺着软布的小竹篮中,它缓慢地爬了几寸,又停下来,盘着柔软湿润的蓝白色身体慢慢睡着了。 78. 等待进入网审 宇宙第三纪元T.A.2952 —— 1 这颗星球的太阳比光之国的等离子火花塔更古老,光穿过大气层的时候被吸收掉大半,只剩下一层紫红色的光铺在废墟上面。伊咕蹲在遗迹的石台边缘,手指沿着石面上刻痕的走向缓慢地滑过。那些刻痕被风沙打磨了不知多少年,边缘圆钝,凹槽里积着细密的灰尘,需要用指腹才能感觉到它们的存在。 她蹲在一处半埋在沙土中的石柱基座旁边,手里拿着一把软毛刷,在清理基座表面那些被风化侵蚀得几乎看不清的刻痕。 石柱上的刻痕是一种古老的文字,笔画粗犷,收笔处带着细微的拖尾,像是书写者刻意留下的痕迹。 托雷基亚站在她身后大约十步的位置。他面前是一面巨大的石板,半嵌在一座崩塌的石质建筑残骸中。 石板表面覆盖着一层淡灰色的矿物沉积,他用一把薄刃沿着沉积层的边缘慢慢剥离,动作很仔细,每一次推进的距离都经过反复确认。石板的中央刻着一幅粗略的神秘图,下方是一段密集的文字,文字从左上角开始书写,行文方向是从右向左、从上往下。 “你过来看这个。”托雷基亚召唤伊咕。 伊咕放下毛刷,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她的白手套在指尖的位置沾了一层灰白色的粉末,她把手套摘下来拍了拍,又重新戴上去。 伊咕走到托雷基亚旁边,在他旁边坐下来,遗迹的石台在傍晚的夕阳里有点冷,隔着便服布料也能感觉到石头的凉意。 斯纳克在她斗篷下面的布包里安静地趴着,触角从布包的缝隙里探出来一小截,在紫红色的余晖中四处探动。它喜欢这个地方,从进入遗迹开始它的触角就没有完全缩回去过。 伊咕低头看着好友手里的石板。石板上的文字和石柱上的属于同一套书写系统,但这一段的保存状态好得多,矿物沉积反而起到了保护作用,把大部分字符的轮廓都封在了下面。 托雷基亚已经剥离了大约三分之一的沉积层,来自远古的字符在深紫色的暮光中泛着淡淡的灰白色,带着穿越千年的晦涩和沉重。 “你能读懂?” “差不多。”托雷基亚有点疑迟,“需要一点时间。它的语法结构和光之国的古语有相似的地方,但词汇完全不同。” “这上面写的是一个创世故事。”托雷基亚的指腹沿着最上面那行文字缓慢地移动,没有触碰石面,只是悬在字符上方大约半寸的位置,目光确认那些笔画的走向,他害怕自己的汗渍侵蚀石板。 “和光之国的记录历史有重合部分,也有不一样的地方。” 伊咕看着那些文字:“那是什么东西?” “这个应该念Eheyeh,我觉得用翻译成古宇宙语应该是OIAM,奥兰。”托雷基亚念出那个音节的时候声音放得很慢,带着科学家的严谨,“这个发音在古宇宙语里对应的是‘存在’这个词的词根。但它的用法更接近一个专名,像一个名字。” “什么名字?”伊咕问。 “我猜测是创世者,那个集大成者,众生之始。” 托雷基亚往左边移了一点,指着第二行中间的一个词,“这个词的意思是‘分化’。前面这个词OIAM也可以是‘独一者’。整句话说的是:独一者的灵、骨、肉分化了。” “独一者分化了灵、骨、肉?”伊咕重复一遍。 “不对,应该翻译成永恒。”大科学家说,“它的意思是‘永恒’。” “这个创世者的名字很重要吗?” 严谨的大科学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后面还有。” 托雷基亚继续往下读。他的手指沿着第三行开始移动,速度比刚才更慢,因为那些字符的笔画更密集,有些地方被风化模糊了,需要反复辨认。 “分化之后形成了十二个,这个词是‘维拉’?十二个维拉?”托雷基亚楠楠自语。 “四个代表灵,四个代表骨,四个代表兽。灵是生生不息的灵魂,骨是永恒不灭的躯体,兽——” 托雷基亚停了一下,思考着自己所说是否正确。 “兽是什么?”伊咕问。 “兽是……在流动的本能?”托雷基亚的指腹在那一行字上方停住了,“这上面写的是:兽是尚未被定义的本能?还没有被分类的,无法被固定的东西。它既不属于光也不属于暗,只是存在。” 伊咕的目光落在那个词上,表示“兽”的字符是由三笔组成的,一笔横,一笔竖,一笔向左下角拖出的弧线。那笔弧线拖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字符的边界之外,在石板上留下了一道极浅的拖痕。 —— 2 托雷基亚继续往下读。 接下来的几行文字描述了十二维拉如何被赋予创造世界的使命,它们一起合唱,唱出理想中的蓝图,用奥兰赋予它们的权利创造出理想的环境,北方的冰雪冻土,南方的林海与雾沼,西方的熔火高地与沙漠,东方永恒之海,以及宽阔肥沃的中土大地。 那几行的语言比前面简洁一些,但是托雷基亚读得还是很慢,有时候在一个字符前面停很久,确认了它的含义之后才移到下一个。 “这里有一个名字。”他的手指停在了第五行开头的位置。那个字符的笔画比其他字符都更粗,刻得更深,边缘有一圈细密的裂纹从字符的角部向四周延伸,像是刻写者在刻这个字的时候用了比平时更大的力道,想要表示对其尊敬一般。 “什么意思?” “发音是‘EhyehAsherEhyeh’。”托雷基亚看着那个字符,“这个词的意思是‘我是我所是’。在古宇宙语里,这是一个存在性的陈述,但是我不明白什么意思。” “后面呢?” 托雷基亚往下读。接下来的文字记载了十二维拉如何创造了纪元。第一纪元的名字是“莱夫科纪元”。 “λευκ?,即莱夫科斯,在古赫诺特伊中意为纯白,指黎明前最浅的那一层天色。第一纪元的天空是纯白的,没有日出日落,只有一层持续的光覆盖着大地。” 伊咕点点头,这和她在光之国宇宙史中学的一样。 托雷基亚继续讲述故事: 那个时代里,十二维拉创造的种子在土壤中缓慢地生长,奥兰的第一批孩子们在此时间诞生,他们被称为精灵,拥有永恒的生命与智慧,美丽而善良,他们的轮廓被光描绘赞美。 “精灵。”伊咕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在地球的传说里也有类似的称呼,那些早期形态的奥特战士在远古的记载中被描述为“光的子嗣”,拥有漫长的生命和超越常人的感知。 “光之国的记录里没有这个词。”她说。 “因为光之国的记录是从第二纪元开始重新编写的。”托雷基亚侧头蹙眉,“第一纪元的大部分记录都已经失传了。这段石板上的文字可能是第一纪元留下来的原始记述。” “第二纪元的名字是皮尔——φωτι?,古宇宙语中意为火焰,和我们现在称法一样。第二纪元的天空被火焰填满,那些火焰是维拉们点燃的。十二维拉中的四个代表骨,即永恒不灭的躯体,在那一纪元的天空上刻下了新的星海图,把世界的边界向外推开了一层。第二批孩子在这一纪元诞生,他们被称为人类,比精灵更年轻,比精灵更短暂,比精灵更接近火焰的本质。” “第二纪元结束于一场洪水。”托雷基亚的指腹停在了石板中央的一段密集文字上。那段文字比前后的段落都更紧凑,字符之间的间距缩小了,像书写者在写这段的时候变得急切, “上面写的是: 传说中火焰熄灭了。 从天空中落下的海水淹没了大地。 所有的高山都被海水覆盖了。 只有一艘船上的生命被保留下来。” 伊咕在思考,那段文字在深紫色的暮光中泛着灰白色的光,每一个字符都刻得很用力,像是书写者想要确保这段记录不会被时间打发消磨殆尽。 “地球上有类似的故事。”她说。 “我知道。”托雷基亚站起来,把小刻刀收进口袋里,“我刚刚在光之国的资料库里查了地球的神话。几乎每一片有人类居住的大陆都有关于大洪水的记载。” —— 3 “美索不达米亚平原的吉尔伽美什里,乌特纳比西丁受神谕建造方舟,在洪水中保全了家人与各类生灵的种子。” “奥林匹斯圣山上宙斯降下洪水灭绝人类,丢卡利翁与皮拉乘诺亚的方舟逃生,洪水退去后从肩上向后抛掷石头,重新创造了人类。” “印度河的摩诃婆罗多中,摩奴救了一条小鱼,小鱼长大后将摩奴的船拖到雪山之巅,使其在洪水中幸存中。” “尤卡坦半岛的波波尔·乌,天神用洪水毁灭了不敬神的人类,只有少数人逃入山中;印加帝国传说中,太阳神因人类堕落而哭泣,泪水化为洪水,只有一对兄妹被允许爬上高山避难。” “还有中国的大禹治水,这些故事的细节不同,但核心结构是一样的:一场覆盖整个世界的洪水,少数幸存者,以及洪水之后的重新开始。就像这段石板上的记录——第二纪元的火焰熄灭了,洪水淹没了大地,只有一艘船上的生命被保留下来,第三纪元才得以开始。” 伊咕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沾的沙土:“第三纪元叫什么?” 托雷基亚低头看了一眼石板最下方那段文字。 “γκρ?,波利奥斯纪元,意思是灰色,也可以理解为尘埃纪元。” “第三纪元的天空是灰色的。没有纯白的光,没有火焰,只有火焰的残余。十二维拉中的四兽,在这一纪元从天空退入了大地深处,藏在岩石和泥土之间。精灵和人类与兽共生在这一纪元。” “也就是是我们现在所处的纪元。” 伊咕抬头看向天空,深紫色的天空正在缓慢地变暗,第一颗星星带上了蒙娜丽莎的面纱,“那这场洪水,是自然发生的?” “石板上没有说。”托雷基亚把石板表面的浮尘用软毛刷扫了一遍,那些字符在星光的照耀变得比刚才更清晰了一些,“但从行文的语气来看,书写者认为洪水是某种意志的结果,我猜测是清洗。也可能是第二纪元的火焰烧得太旺了,需要被浇灭之后才能继续生长。第三纪元的灰色,就是火焰熄灭之后留下的余温和财富。” 托雷基亚转过身,目光看向远处缓慢沉没的地平线。 “等我把这里的研究做完,我想去地球看看。地球是少数从超古代时期一直延续到现在没有断代的星球。如果第二纪元的大洪水真的发生过,地球上应该还留着更多的证据。” 伊咕没有回答,她低头看着石板上那些密集的文字,看着那个表示“兽”的字符向左下角拖出的长弧线,看着那个比所有字符都刻得更深的“EhyehAsherEhyeh”。她一定在哪里看过这个东西,不止一次。 深紫色的暮光一点一点地被夜色覆盖。 “我前阵子看到一个拓本上看过一个故事……”托雷基亚补充道,他调出一块空白的记录屏。一边把石板上的文字一行一行地复刻记录屏上,一边说。 —— 4 伊咕在身后听到了声响。 从遗迹边缘的断墙后面传来,轻重不一的脚步声,踩在碎石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在寂静的月夜中显得尤为清晰。 她侧过头,托雷基亚也跟着侧过头。 从断墙后面走出来几个宇宙人。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身形偏瘦的宇宙人,头部两侧长着一对向后弯曲暗红色的短角,深红色的瞳孔,在夜色中泛着不怀好意的红光。 是亚波人! “赫诺特伊的这种地方,”伊咕听见亚波人说,“居然还有活人。” 她眯起眼观察亚波人身后带的两头怪兽,暗灰色的甲壳上带着密集暗红色的尖刺,头部有一对弯曲的大角,尾巴末端分成三叉,每一叉的尖端都是扁平的刀刃形状。 伊咕一眼认出来了,艾斯曾经的宿敌亚波人还带着两个导弹超兽劳克恩。 伊咕回头看了一眼,她身后还有托雷和斯纳克,1V3伸展不开,如果能避免恶战就尽量避免。 亚波人的竖瞳在她身上停了一会儿,它的目光移到了她身后那根断柱的阴影,在阴影里停了一瞬,嘴角又裂开了。 “还有一个人躲在柱子后面。”它的声音里带着尖尖的愉悦,“你们两个在这颗马上要死掉的星球上做什么?捡破烂?” 亚波人抬起类人的右手,指尖有尖锐的指甲,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它把手指轻轻一弹,空气中出现了一道暗色波纹。那道波纹从它指尖出发,向身后的怪兽弹去。 它身后的导弹怪兽变得巨大化,表面覆盖着密密麻麻的珊瑚状突起,那些突起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它的头部有一根向前表面有细密的螺纹的角,开口边缘有金属环,它的身体两侧有粗壮的四肢。 右边的那个体型稍小一些,身体颜色偏灰,表面的珊瑚状突起更细更密,在月光下形成一层类似鳞片的质感。 两头导弹超兽站在亚波人身后,它们的呼吸在冷空气中形成两道升腾的白雾。它们没有立刻攻击,只是站在那里,身体表面的珊瑚突起在月光下缓慢地收缩又展开,像在确认新次元的空间, 又像是在等待亚波人的号令。 “去吃点开胃小菜。”亚波人对怪兽说。 伊咕记得巨大亚波人已经被艾斯消灭了,怎么又有怨念诞生了? 她侧过头看了托雷基亚一眼,托雷基亚也看了她一眼。两个人的目光在冷清的月光中短暂地交汇了一下,托雷基亚往后退了一步,拽了拽自己的衣服,将斯纳克藏好退到石板旁边,伊咕一只手落在石板边缘,另一只手插进外套口袋里。 伊咕往前走了两步。她站在遗迹中央的空地上,看着三人组,有点犹豫要不要给父亲发个签名,这个念头一出现就被她立刻打消了,她可是出来流浪呢。 “看来我们没有离开的机会了。” 伊咕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活动一下手指,带上自己纯白色的奥特眼镜。 托雷基亚看着好友变身,珍珠白色的光芒从她体内涌出,包裹住她的全身,光芒沿着她的轮廓向上延伸,熟悉的猫耳状头冠,头冠的边缘闪耀着金色光晕。眼角微微下垂的鹅黄色眼灯在冷清的月光中显得格外温柔,但是托雷基亚知道他的好友揍起人来可一点都不温柔。 宝蓝色的计时器深处,带着大海的幽蓝色,白手套上的金色导流纹路随着呼吸节奏一明一灭,边缘泛着细碎的暖光。 她站在那里,珍珠白色的身躯在苍白的月色里泛着温润的光泽,焰心红的纹路从肩部延伸至腰侧,沿着她身体的弧度收拢。 金色的棱形光束灯在她额头正中形成一道明艳的光痕,边缘是锐利的菱形切面,在月光下泛着暖金色的光芒,这光芒从她的额心向外延,那是她的备用能源,也是她的底气。 伊咕没有等超兽靠近,脚尖在沙面上踩出一个的凹坑,她要在两只劳克恩一起动手前先解决一只。 重心下沉,膝盖微弯,左臂收在腰侧,右拳握紧,拳面朝前,拳面落在超兽胸口的珊瑚状突起上,力道从她的腰背传导到肩膀,再传到手臂,最后在拳面上释放出来。 第一拳击碎了超兽胸口正中央的几块珊瑚突起。碎片向四周飞溅,在月光下形散开的暗红色颗粒。超兽的身体向后趔趄,它发出愤怒的嘶吼。 伊咕有点诧异,她记得艾斯教过她超兽是没有痛觉的,所以一定要在超兽攻击自己前解决超兽,奥特战士们会因为疼痛而在与超兽的战斗中落于下风。但是这只超兽怎么看起来有疼痛的本能似的。 她的第二拳紧跟着来了,打在同一位置,伊咕想要验证一下,这一次的力道比第一拳更重,拳面陷入超兽胸口的珊瑚突起之间,把那些突起连根打断。碎片的边缘是锐利的,在月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泽。超兽的身体开始向后倾斜,它的前爪抬起来了,眼睛因为疼痛而变形。 伊咕的左手抬起来了。 白手套上的金色纹路在她左手的食指和中指之间形成成形的银白色的光刃。 她的手腕翻转,光刃从下方向上切出,精准地落在超兽凝聚光线的前爪关节处。光刃切入了关节的接缝,然后她用力向右一拉,光刃沿着接缝的边缘划出一道细长的切口。 超兽关节处的珊瑚突起被切断了,超兽的前爪失去了支撑,歪向侧面。它爪尖缝隙里凝聚的光线在失去支撑的同时散开了,变成消散的暗红色光雾。 超兽发出一声低沉的、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声响,它暗金色的瞳孔散大,意味着它因为神经性疼痛而意识模糊。 伊咕绕到了它的侧面,灵巧闪避让她在超兽调整重心之前就已经完成了位置的变化,她右手抬起来,左手支撑,掌心朝外,手指并拢。 梅塔利姆光线从她臂膀涌出,银白色的光束在月光下形成密集的光线束。 光束击中了超兽身上的珊瑚突起,在它的表面炸开一片组织,珊瑚突起的碎片在月光中飞舞,有些碎片上还附了暗色的液体,超兽的身体向侧面倾斜了大约两步的距离,它的后肢在沙地上蹬了两下,试图稳住重心,最后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亚波人站在沙丘边缘,看着这一幕。他的竖瞳在月光下转动,深红色的瞳孔里映着伊咕的每一个动作。 “这种梅塔利姆光线。”亚波人这下认出来了。 “你是从光之国来的。”它说的十分肯定,遇见老仇人家来人了,还是一个年轻的小战士。 伊咕没有回答。 她的右手收回来,左手的八分光轮已经凝聚完成了。银白色的光环在她掌心中旋转,边缘的冷光在月光下形成一圈圈的波纹。伊咕拿着八分光轮切向超兽的另一侧翼。超兽的侧翼被光轮切入了大约一掌宽的深度,珊瑚突起被切断了,边缘的切口很整齐,在月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泽。 亚波人笑了,它太熟悉这个打法了,亚波人的目光从伊咕身上移到了她身后的断柱上。那根断柱的阴影里,托雷基亚依然站着,没有动,也没有出声。亚波人在那道阴影上停了一瞬,又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伊咕身上。 —— 5 “你和艾斯是什么关系?” 它看见这个年轻的小战士动作迟疑了瞬间,亚波人又往前走了一步。他站在沙丘的边缘,月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他的轮廓边缘形成一道冷白色的光边。他的竖瞳在月光下缓慢地转动着,瞳孔里映着伊咕的珍珠白色身躯。 它伸出手,另一只劳克恩不动了。 “你的光线技能。”它笑着,“梅塔利姆光线,八分光轮,还有你一开始的起手式,那都是艾斯的打法。” 伊咕的右手在身侧收紧,她被看穿了。 “你从艾斯那里学的。”亚波人的声音里带着愉悦,一个年轻的小战士,年轻通常意味着经验不足,涉世未深,“他教你的,他是你的师傅。” “你来赫诺特伊有什么目的?”伊咕并不吃他这一套,她要掌握局势。 “这颗星球上有我需要的东西。”亚波人表现出超乎常人的耐心,“你还有其他问题吗?” 伊咕没有回答,她的目光落在那头死去的导弹超兽身上。 左边那头理论上应该死去的超兽在慢慢愈合恢复,它的前爪关节处的切口在连接,暗色的组织从切口边缘向中心生长,把断开的珊瑚突起重新连接起来。 右边那头还活着的还没有动,它听从亚波人的指挥。 “超兽是没有痛觉的,它们是你创造出的生物兵器,你亵渎生命。”伊咕说。 她下手不够干净,死去的尸体又自动修复了,没有生物能够死而复生,这违背自然法则,她应该再凶狠一点。 “对。”亚波人温和的看着伊咕,“这是艾斯教你的。” 只要能动摇这孩子的意志,它就有机会看见师徒相残。 79. 赫诺特伊和亚波人 下 第三纪元T.A.2952 —— 1 伊咕抬起自己的右手,这次她没有用光线。她的拳头直接打在了左边那头超兽正在愈合的残体上。 拳面落在生长的肉芽组织上,力道比她之前的任何一拳都重。正在生长的肉芽组织被拳面压扁了,边缘裂开,露出底下的深筋膜。超兽的身体猛地向后缩了一下,暗金色的眼睛里的竖瞳缩小成针尖样,又随着光线进入重新展开。 超兽有痛觉! “你已经看出来了”亚波人声音里带着戏谑,每一个音节咬的不急不缓,像是在凌迟伊咕,“超兽在躲,眼睛里带着恐惧。这和你收到的教育相悖,对不对?小战士?” 亚波人的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小,竖瞳里的暗红色光芒变得更兴奋了。 亚波人的镰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刃面指向第二只超兽正在移动的方向。 “你在试探它有没有痛觉,你在说服自己,你在等它喊。你动摇了小战士。” 伊咕手心中旋转的八分光轮停了一瞬。 “我来告诉你,它不会喊。”亚波人的声音从层层夜色中传过来。 “它的声带早就被我切除了,它的痛觉神经被替换成了反馈回路。它的恐惧被转换成了攻击指令。你在它的眼器里看到的不过是一顿色块,它眼中的不是恐惧,它没有恐惧。” 伊咕抬起手,八分光轮在她左手掌心中旋转,银白色的冷光在月光下形成一道高速旋转的光圈,她在等待一个时机,不管亚波人说什么,她都要把这种罔顾人伦的东西消灭掉,给生灵真正的慰藉。 “我不管你和艾斯伯伯之间有什么纠葛。”伊咕想了想,“我一定要把超兽都消灭掉,见一只消灭一只。” 亚波人笑着看着年轻的小战士,“你觉得自己没有做错是吗。” “是你把它们变成了兵器,它们没有选择。” “它们有选择吗?”亚波人的声音里带着愉悦,“我问你,一个生命从诞生起就作为武器,那它应该作为单独的个体诞生,还是一个文明的延续?” —— 2 亚波人往前走了一步。 他站在沙丘的边缘,月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他的轮廓边缘镀上一圈冷白色的光边。他的竖瞳在月光下缓慢地转动着。 他有些陶醉。 “在光之国的档案里,我们被定义为什么?” 亚波人装作沉思,“让我想想,……异次元的侵略者?制造超兽的疯子?和平和正义的破坏者?” “不管你们怎么说,我们随便你们怎么编排,不管光之国做什么,我们一定会和你们对抗到底。” “我们不接受光之国对正义的解释,没有任何文明可以垄断正义。”亚波人笑得肆意妄为。 伊咕的右手在身侧握紧了。她没有说话,她不管光之国做什么,这和她无关,她是诞生在地球的奥特曼。 但是她不愿意父亲的故乡被人这样诽谤。 —— 3 “你从艾斯那里学了他的技能。”亚波人嘲讽像白纸一样干净的年轻战士,“但你有没有学到他作为一个处决者的意志?他用断头刀切断超兽的头颅、撕裂超兽的身体,每一刀都那么残忍,你觉得他是在执行正义吗?” 亚波人的挑拨离间太明显了,她抬起来左手,八分光轮在她掌心中重新凝聚,银白色的冷光熠熠生辉,她懒得回答亚波人,直接把光轮投出去以表态。 光轮切向左边那头超兽的颈部。超兽的颈部被光轮切入了大约一掌宽的深度,珊瑚突起被切断了,边缘的切口在月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泽。 伊咕一鼓作气,用了一个没有在实战中使用过的技能,也是需要被奥特兄弟允许之后才能使用的技能。 反正这里没有别人,用了也没人知道。 她双手合十,再慢慢张开至齐肩,掌心的位置凝聚了一道锋利的银白色光刃,厚度很薄,伊咕手腕翻转,光刃从下方向上切出,精准地落在超兽颈部在愈合的切口边缘。光刃沿着切口的边缘划出一道细长的切口,把生长的肉芽组织再次切断了,切断后,未消失的光刃再次翻转,沿着怪兽的身体大卸八块,五马分尸。 是垂直断头刀。 能动手绝不多话,这是赛文教她的。 超兽还没有反应过来的身体还在动,后肢在沙地上蹬了两下,试图稳住重心。它没有发出声音,身体四分五裂落到地上。 伊咕体内的能量还很多,白色的光环在她掌心中旋转,边缘的冷光显得那么亮眼,光环投出去了。光环切向超兽的腰部。边缘的切口在月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泽。它的身体从中间断开了,上半身向一侧倒下,下半身还站在原地。 环形断头刀。 亚波人站在沙丘边缘。 “水平断头刀。”他一个一个数着伊咕的招数,“还有环形断头刀,你从艾斯那里学的。” 伊咕看见倒地的怪兽还有挣扎,又补了一刀,多重断头刀在掌心中凝聚,她把多重断头刀投出去。光环和光刃同时切向超兽的颈部、腰部和四肢。超兽的身体被切成了好几块,断开的截面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超兽的头颅从颈部断开了,彻底不动了。 “你硬生生切断它的头部,撕裂它的身体。”亚波人摇了摇头,看着满地超兽的残骸,“这么残暴的打法这可不是一个正义的使者会干出的事情。” 伊咕站在沙地上,依旧保持着起手式,珍珠白色的身躯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哑光。呼吸比刚才沉重了一些,她白手套上的金色纹路从指尖向手背的方向退去。 她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进入她的肺部,让她清醒了一些。 “超兽是生物兵器。”伊咕理清自己的思路,光之国把它们列为生物兵器一定是有原因的,“它们比普通怪兽更凶残,更危险,更不值得同情。对它们使用任何手段都是合理的。” “但你知道超兽有痛觉。”它挑逗人心,“即使它们是兵器,我的傀儡,你也不能对他们这么残忍,它们只是我们保护自己的工具。” “超兽只是我们的盾牌,你不能因为我们建起了城墙而污蔑我们要占地为王,我们制造超兽就像你们光之战士喜爱的,保护的,人类需要吃掉其他生物一样,这些都是我们的本能,我们要有自己的力量,超兽就是我们的力量,在大宇宙的自然法则中,我们遵循弱肉强食。” 偷换概念,伊咕想,她看了一眼托雷基亚的方向。 她的好友站在断柱的阴影里,没有动,也没有出声,轮廓在阴影中看不清楚。 伊咕把目光收回来。 —— 4 “你从艾斯那里学了这么多。”亚波人声音像一把钝化的刀口,慢慢割裂托雷基亚和伊咕的内心,“但你有没有想过,他教你这些技能的时候,有没有告诉过你,他为什么要用这些技能?” 伊咕的手在身侧停住了。 亚波人的竖瞳在月光下缓慢地转动着,瞳孔里映着伊咕的珍珠白色身躯,像初生婴儿一样纯洁的光之战士啊。 “你从艾斯那里学了他的技能。”亚波人知道自己猜中了,“但你有没有学到他作为一个处决者的意志?” “有没有人告诉你,艾斯其实是高危文明的处决者?” “你们把处决者称为英雄。” 伊咕的右手在身侧握紧了,她没有说话,亚波人完全是在胡扯八道,艾斯有多温柔她知道的,艾斯不可能是那种冷血无情的执行人。 但是伊咕下意识看向托雷基亚的方向,她有点担心托雷,她害怕托雷想多。 “面对强如光之国的超级文明,弱势的文明如果想要有自己的生存空间,就必须有能够与之抗衡的力量。” “你被困在光之国的信息茧房里,被他们宣传的思想和理念蒙蔽。” “你是一个局外人。”亚波人深深地看着她,“我看得出来,你只是暂时待在这个整体里。” “为什么我们培养超兽被称为制造灾难,而光之国培养奥特战士被称为守护和平?” “区别来自定义权,定义权来自力量。” “这里或许还有一位欣赏我的观众?”亚波人意味深长看向伊咕刚刚目光的方向。 —— 5 伊咕不想要思考那么多,她做事情从来不看对错,她出发都是出自她的本性,就算是错的她也会去执行,父亲说什么就是什么,她相信她的父亲赛文还有她的伯伯们。 她虽然现在离开光之国,觉得那里有些压抑,但是她还是会回去的,那里有她的家,有她爱着的人们。 伊咕的右手在身侧握成拳,她没有回答亚波人的问题,这是鸡同鸭讲。 托雷基亚的目光越过亚波人的轮廓,落在远处那片沙丘上。沙丘在本身毫无意义的月光照耀下形成明暗两面,迎光面是亮的,背光面是暗的,明暗之间的分界线在月光下依然很锐利。 他抬头看着过分圆满的月亮,温柔又冷清的圆月在赫诺特伊深蓝色的天空正上方的位置。月光是冷白色的,落在伊咕身上,把伊咕的轮廓镀上一层银边,她的高挑的身形上每一个细节都清清楚楚。 亚波人含笑看着伊咕,总之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种子种下去了,总有一天会发芽,他抬起右手,轻轻打了一个响指,空间像玻璃一样碎裂,异次元的黑暗气息疯狂涌出。 伊咕谨慎看着这片黑色的雾气,穷寇莫追,她去了不一定能够回来。 “光之国的小战士,你的名字是什么。” 沙丘顶部的沙粒从两侧滑落,月光落在沙面上,把新填平的沙粒照成和其他沙粒一样的银色。 伊咕想了想,她毕竟刚刚从光之国跑出来,在宇宙中到处沾花惹草也不是一个事,希卡利给自己取了一个花名,她也得取一个。 “我是漂泊浪客。”伊咕最后还是回应,有问有答,她是好孩子,“浪客穆恩。” 亚波人的轮廓在月光下越来越模糊,笑声也越来越远,最后完全融进了破碎的空间的灰紫色雾气中。 托雷基亚从断柱的阴影里走出来。他的步伐和平时一样,不快不慢,在沙地上留下两道正在缓慢变浅的脚印。他走到伊咕旁边,站定,侧过头看着她。 “漂泊浪客,好土的名字。” “哪有嘛,明明很帅气的……” 托雷基亚没有多说,他把手从外套口袋里抽出来,科技局的光屏跟着他的手指从口袋里滑出来,边缘的裂痕在月光下泛着一道细长的暗光。 斯纳克在托雷基亚斗篷内侧口袋里动了一下,触角从缝隙里伸出来,在空气中缓慢地转动,它的触角眷恋的蹭了蹭托雷基亚,缩回去了,这个小东西又在他在口袋里重新蜷成一个松散的团,舒舒服服的睡觉。 伊咕把斗篷的前襟拢了拢,她侧过头看了一眼托雷基亚,托雷看着沙丘的方向,外套下摆在夜风中微微翻动。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在他的冷清的面容上形成一道冷白色的光边。 —— 6 回到家里。 托雷基亚翻出一本古籍,指给伊咕看。 “这本也是讲宇宙的起源。”他的声音依旧那么温柔,“上面说,最古老的那一位,名字叫????(Eheyeh),意思是永恒。祂的灵、骨、肉分化成了十二个精神体。那十二个精神体叫维拉。” 伊咕点点头,和刚刚在遗迹里看的一样。 “十二个维拉创造了世界。四维拉代表灵,生生不息的灵魂;四维拉代表骨,永恒不灭的躯体;四维拉代表肉,意识是……让我再看一下。” “和刚刚讲的差不多。” “对,十二个维拉创造世界,是为了让祂未来的孩子们生存。”托雷基亚继续往下读,“第一批孩子是精灵,拥有永恒的生命和智慧,美丽,善良,不会衰老,不会生病。第二批孩子是人类,寿命有限,会老,会死,会生病,但他们有精灵没有的东西。” “什么?”这里有点不一样了。 “自由。”托雷基亚说,“精灵被赋予的是‘守护世界’的使命,他们的生命是永恒的,但永恒本身也是一道枷锁。人类被赋予的是‘改变世界’的自由,他们的生命是有限的,但有限的生命让他们必须做出选择。每一次选择都是一道边界的划定。” 伊咕听着故事,“那后来呢?” “后来出了事。”托雷基亚把修改的地方指给伊咕看,“有一个维拉堕落了,他曾经是最强大的维拉,比其他的十一个都强。他想要自己创造世界,不按照????(Eheyeh)的乐曲去创造。他在大乐章里加入了属于自己的音符,那些音符和其他维拉的音符产生了冲突。” “他为什么要那样做?” “书上没有写。”托雷基亚说,“但后面写了一句——‘他以为自己的力量足够独自完成创造,但他忘记了,创造的根基不是力量,是秩序。而秩序只能来自????(Eheyeh)。’” “然后呢?” “他的堕落毁掉了第一纪元。”托雷基亚翻到书的的下一段,“第一纪元叫Λευκ??(Leukos)纪元,意思是‘纯白’纪元。那个纪元的一切都是完整的,精灵和人类共同生活在同一片大陆上,没有战争,没有疾病,没有死亡。直到堕落的维拉带着他的追随者攻入大陆的中心,把精灵和人类分开,把大陆撕成了碎片。” 伊咕觉得这段历史有点似曾相识。 “第二纪元开始了。第二纪元叫Π?ρ(Pyr)纪元,意思是‘火焰’纪元。堕落的维拉被囚禁在虚空之中,但他在被囚禁之前把一颗种子埋在了大陆的裂缝里。那颗种子在第二纪元发芽了,它长出的火焰烧遍了整片大陆。精灵和人类在火海中挣扎,他们之间的联盟在火焰中分裂了,各自逃往不同的方向。第二纪元的末尾有一场洪水,石板上写着——‘大水熄灭了火焰,但也熄灭了那个纪元的一切。’” “大水?”伊咕抬起头看着托雷基亚,“这里也提到了大水?” “对。”托雷基亚把记录屏转过来让她看那段文字,“这里写着——‘洪水从天上降下,从地底涌出,持续了整整一个纪元的三分之 一。大陆沉入了海底,只有那些提前得到警示的人活了下来。’” “你刚才说,堕落的维拉被囚禁在虚空之中。”伊咕抱着斯纳克坐在床上,斯纳克淡蓝色的触角碰了碰伊咕的脸蛋。 “他的种子在第二纪元发芽,火焰烧遍了大陆。” “你在想什么?” 伊咕尖尖的手指戳着斯纳克软软的身体,蹂躏着可怜的蓝白色小蛞蝓。 伊咕把斯纳克往怀里拢了拢。小蛞蝓的身体在她掌心里凉爽而柔软,触角害羞的缩回去了,只留下两个淡蓝色的小尖端贴在伊咕的脸颊。她低头亲亲小蛞蝓的触角尖端,抬起头,看着托雷基亚。 “碑文上写的那个堕落的维拉,他的名字,在赫诺特伊的古代语里是什么意思?” 托雷基亚的手指在记录屏上滑动,翻到碑文的第一页,找到那个名字,构字方式拆开,指给她看:“这是两个词根的叠加。第一个词根的意思是‘没有’。第二个词根的意思是‘价值’或‘益处’。” “没有价值。”伊咕愣了一下。 “……Belial。”她说。 “对,赫诺特伊的古代语里,这个字符的读法最接近Belial。” 伊咕抱着斯纳克赤脚躺在床上,感觉到斯纳克在她怀里翻了个身,她又坐了起来,揪了两下斯纳克的小触角,斯纳克很不满的蹭了两下伊咕。 她看着托雷基亚手里那块记录屏上那个复杂的字符,看着那两道被拆开的词根在屏幕上并列着。 Belial,没有价值之人。 和自己截然相反的名字。 “这是赫诺特伊的古代语对这个名字的定义。”托雷基亚把记录屏关掉,“但在你的地球语里,这个名字有别的来源。” “是希伯来语。”伊咕说,“我爸曾经带我做过弥撒,我和他都不信教,只是去了解一下,那个名字在旧约里出现过。” 托雷基亚把记录屏收进口袋里,侧过身看着她。 “圣经里的Belial最早出现在《申命记》里。那个词的意思是‘无价值’、‘无用’、‘邪恶’。它是一个合成词,由‘没有’和‘益处’两个词根组成。在《旧约》里,它用来形容那些引诱人崇拜别神的人,那些在基比亚纵欲行淫的人,那些‘匪类’、‘无赖’。” 她顿了一下。 “后来在新约里,它变成了撒旦的别名。在哥林多后书,保罗问:‘基督和彼列有什么相和呢?’彼列就是Belial。它从‘无价值的人’变成了‘黑暗之子’,从‘无赖’变成了‘地狱之王’。堕落天使的称谓,最初就是用来描述它的。” “所以圣经里的Belial,和光之国的贝利亚,用的是同一个名字。” “对。” “赫诺特伊碑文上的那个堕落的维拉,也叫Belial。”托雷基亚若有所思。 —— 7 伊咕想到很久以前她问过的一个问题。 “我爸带我去做弥撒的时候,我问过神父一个问题。” “我问他,如果一个人的名字从一开始就被定义为‘无价值’,那他是不是就是无价值的人。” “我已经记不得神父的回答了。”伊咕低头看着昏昏欲睡的斯纳克,把它往怀里拢了拢,它的触角尖端在她指腹下面微微动了一下。 “碑文上写的那个堕落的维拉,在被囚禁之后,也改了名字。”托雷基亚把记录屏重新打开,他指着那段关于堕落维拉的记录, “他原名不叫Belial。碑文上写的是‘他曾经是最强大的维拉,比其他的十一个都强。他想要自己创造世界,不按照????的乐曲去创造。他在大乐章里加入了属于自己的音符。’” “‘他的名字从维拉之列被移除,从乐章中被抹去。他从‘光’变成了‘无价值者’。” “他的名字是被抹去的。”伊咕说,“不是他自己改的。” “对,是他被移除之后,别人给他的新名字。” 伊咕盘坐在床上,感觉到斯纳克在她怀里缓慢地呼吸,每一次呼吸都让它的身体在她掌心里微微起伏。她看着托雷基亚光屏上的记录,想起了光之国的贝利亚,那个在怪兽墓场里从裂缝中升起的身影,暗金色的眼灯,黑色的甲胄,狂妄不可一世的身姿。 她见过陨落的“维拉”,在那场战斗里。 她没有和他交谈过,也没有问他为什么他已经那么强大了还要去追寻力量。 “托雷你说,”她开口了,“如果他一开始没有被叫做‘无价值者’,他会变成后来的样子吗?” 托雷基亚没有立刻回答。 “碑文上还有一句话。”他翻出一段话递给伊咕。 “它写的是,‘他被叫作无价值者,因为他选择了无价值的事。但在此之前,他曾是光。’” “他选择了‘无价值’。”她说。 “对。” 伊咕抱着睡着的斯纳克,看着小东西睡熟的模样,她用很轻的力道把小蛞蝓戳醒,小东西,起来重睡。 托雷基亚很不满伊咕幼稚的行为,把斯纳克抱过来,斯纳克用委屈的淡蓝色小触角蹭了蹭托雷基亚,在他怀里找了一个舒服的位置继续睡觉。 —— 8 “堕落的维拉为什么加入属于自己的音符?”伊咕问。 “因为‘他以为自己的力量足够独自完成创造’。”严谨的科学家读出宝钻的记录。 托雷基亚无奈看着duang大一只猫咪在床上滚来滚去。 “你觉得光之国的贝利亚碰等离子火花塔的时候,也是因为以为自己的力量足够独自完成什么吗?”伊咕问。 “不知道。”他说,“光之国的记录没有写。也许他自己也没有完全想清楚。也许他碰等离子火花塔的时候,只是单纯想要触碰。” “我觉得不是。”伊咕说。 “我觉得他是想要被看见,被认可,才去摸等离子火花,我见过他,他给我的感觉和赛罗有点像。” 伊咕从床上起来,坐到托雷基亚所在的靠背椅子旁边的桌子上。 托雷基亚皱眉看着好友不成体统的样子,斯纳克在他怀里睡熟,触角耷拉一截,淡蓝色的尖端在室内昏暗的光线下带着天蓝色的荧光。 “穿鞋,别坐桌子上。” “他被叫作无价值者,因为他选择了无价值的事。”伊咕重复了一遍托雷基亚的话,“但在此之前,他曾是光。” 托雷基亚手掌一搭一搭抚摸着斯纳克的后背。 “你想要说什么?”托雷的语气很温柔。 终于安稳下来的小猫咪低头看着斯纳克的触角,开口了,声音很轻,“贝利亚曾经是光,我想要知道他为什么堕入黑暗。” “我想要知道他为什么自己为无价值者?” 托雷基亚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边,一手抚摸着他心爱的造物,一手打开窗户,柔和的月光透过灰色小屋的窗户倾撒他的白衬衫上,浸湿了他的布料。 “那我们有时间去问问吧。”他说。 80. 等待进入网审 公元2002年5月9日 —— 1 托雷和伊咕租住在布吕根北侧一栋居民楼的二楼的一间房。 房东是一个沉默的中年挪威人,英语说得比伊咕的挪威语好不了多少。 签合同的时候,她用圆珠笔指着纸上的条款,一条一条念给伊咕和托雷基亚听,念到“northern”的时候,伊咕侧过头看了一眼托雷基亚。 “朝北的房间,冬天没有光。” 最终选了朝南的那间。 公寓不大,但是五脏俱全,所有窗户对着港口。下雨的时候,窗玻璃上全是水痕,外面的彩色木屋被水痕切割成一块一块的色块。 托雷基亚在窗台上放了一只收音机,他对人类文化很感兴趣,收音机的天线高高竖起,能收到本地所有电台,播的是挪威的新闻和一些故事。 他每天早上起来的第一件事是打开收音机,去厨房煮咖啡。 咖啡是从超市买的豆子,需要自己研磨,大阿拉卡比,味道偏酸,但是尾调很香醇。他把早上煮好的咖啡倒进两只白色陶瓷杯子里,一只放在伊咕那侧的桌角,一只端在手里,走到窗前站着,静静远眺大海。 —— 2 公寓楼一层两户,伊咕有一次早上出门的时候,她邻居正好从楼下走上来。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薄外套,领口立着,头发偏长,刘海遮住了半边脸。 他看到伊咕从楼上下来,愣了一下,侧身让出了楼梯的宽度,点了一下头,继续上楼了。 伊咕也点了下头表示回应,从旁边下楼了,从邻居身边经过时候她闻到一股淡淡油墨的味道和海的味道。 下午伊咕去了鱼市,从布吕根码头往南走大约十分钟,就到了菲斯凯特广场。 五月的鱼市已经开了,虽然天气还是冷的,但摊位比冬天多了不少。海鲜摊上堆着冰镇的虾,颜色偏粉,虾壳在冰面上泛着一层湿润的光泽。 她旁边是熏鲑鱼的摊子,切成薄片的鱼肉叠成整齐的扇形,边缘的脂肪纹路在灯光下油光可鉴,橙白相间的肥美鱼肉看起来让人食指大动。 帝王蟹的腿被拆开摆着,蟹壳是深红色的,蟹肉从被撬开的壳缝中露出来,颜色偏白,带着一点半透明的质感。 伊咕在摊位前面停下来。摊主是一个身形偏胖的挪威男人,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防水围裙,手里拿着一把长柄夹,在给客人夹虾。 他看到伊咕站在摊位前面,用英语问了一句,"Haveatry?" 伊咕点头。 他用夹子夹了一只虾放在纸杯里,递过来。伊咕接过来,虾是冰凉的,壳上还带着挪威海的湿意。她把虾壳剥掉,虾肉入口,冰凉的触感,清甜的咸味,嚼了几下之后,尾段有一丝极淡的,海水本身的那种鲜。 摊主笑着看着她,"Fresh?" 伊咕点点头,买了半公斤虾,又买了两片熏鲑鱼。 熏鲑鱼的颜色橘红,脂肪纹路像树干的年轮一样铺在鱼肉表面,有一层筋膜,她让摊主把筋膜去掉,用纸包好,放进牛皮袋里。 旁边的摊主是个中年男人,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防水外套,袖口卷到小臂中段,手指上沾着鱼鳞和冰水。 "Whie?" "That." 伊咕指了一块三文鱼的中段,肉最厚,油脂纹路最清楚。 摊主用刀把那块鱼从整条上切下来,刀刃在鱼肉上划过的时候几乎没有阻力,切面光滑,刀锋离开时鱼的油脂在切口边缘形光滑的脂肪线。他把鱼包在两层纸里,外层是牛皮纸,内层是油纸,纸包口折好,用一根细麻绳扎紧。 伊咕付了钱,把纸包接过来,放进牛皮袋里。 多亏摊主包的严实,要不然她走路上都能把这个深海大肥猪吃掉了。 对面一个摊位在卖鲸鱼肉,肉的颜色比牛肉更深一些,表面有一层细密的脂肪纹理,摊主切了一小片让她试。 鲸鱼肉入口的时候有很重的腥味,嚼起来质地偏硬,像在嚼一块被海水泡过的旧皮革。 伊咕艰难地嚼了两下,肉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 摊主问她,"Howabout?" 伊咕面露难色。 摊主笑了,"Itwaslikethisthefirsttimetoo." —— 3 伊咕买完东西往回走的时候,路过布吕根前面排彩色木屋,有几个游客站在木屋前面拍照,在细雨中举着伞,伞面被风吹得翻过去又翻回来。伊咕从他们旁边侧着身子走过,她衬衫的下摆蹭到了木屋墙角的青苔,青苔湿漉漉的,在白色面料上留下一道深绿色的痕迹。 回到住处的时候,托雷基亚在厨房里煮面。面条是托雷在超市买的那种干面,在水里煮软之后捞出来,沥干,拌上一点酱油和从鱼市带回来的虾。 托雷基亚贴心把虾剥好了,摆在面条上面。伊咕把熏鲑鱼放在桌上,坐下来,等着托雷基亚一起吃。 托雷坐在她对面,端起碗,自己尝了一口。伊咕看着托雷基亚吃了面,没毒死,也跟着吃了一口。 面是热的,酱油的咸味和虾的鲜味混在一起,说不上好吃也说不上难吃,好在食材新鲜,吃的是食物的本味。 吃完之后,托雷基亚把碗收进水槽里,打开水龙头冲洗碗筷。伊咕盘坐在沙发上,逗斯纳克。 晚上,他们坐在窗台前面,雨还在下,窗玻璃上的水痕比白天更密了。 收音机开着,卑尔根电台在播一档关于峡湾天气的节目,播音员的挪威语语速偏慢,偶尔夹杂几个英语词汇。 伊咕脑袋靠在窗框上,侧着头看着窗外的巷子,收音机的播放成了背景音乐。 —— 4 巷子里的路灯亮着,光被雨水打散,在石板路面上形成一片正在缓慢流动的暖色光晕。 那个同一层楼的邻居正从巷口走进来,手里提着那只公文包,他像是心有所感一样抬起头,目光看向伊咕所在的方向,他走到楼下的门前,摸出钥匙,开门,进去了。 公寓大门在他身后合上,巷子里重新只剩下雨声和路灯的光。 “他每天几点回来?”伊咕问。 “你那么关心人家干嘛。” 托雷基亚站起来,把窗台上的咖啡杯收走,拿到厨房去洗了。 伊咕还坐在窗台前面,看着楼下那扇已经关上的门。雨落在巷子里,落在石板路面上,落在那些爬满青苔的台阶上。 她把衣服脱下来,搭在椅背上,换上睡衣,戴上小睡帽,走到床边坐下来。 床在她坐下的瞬间嘎吱响了一声,托雷基亚一边拿手帕擦手一边从厨房走出来,看见好友已经回房间休息了,顺手把她房间的门关上。 —— 5 卑尔根的雨下了整整一周,中间没有停过。 伊咕站在布吕根码头那排彩色木屋前面,手里攥着一把已经翻过两次的伞。风从港口方向灌过来,挟着挪威北海的水汽和鱼腥味,把她雨衣的下摆掀起来,湿哒哒黏在她牛仔裤的裤腿上。 她把伞重新撑正,伞骨卡在某个位置不太对劲,但伊咕也没有细看,细看也没用,下一阵风来的时候它还会翻。 布吕根的木屋在雨里颜色比平时更深。那些红、黄、蓝、绿的彩虹一般外墙被雨水浸透了,饱和度往上提了一个层级,红色是刚补完漆的,黄色亮得发光。 木屋的尖顶排成一排,立在港口边缘,底部的木桩扎进灰色的海水里。 雨点打在水面上,打出一层细密的波纹。远处的山被云层遮住了上半截,只露出下面一段深绿色的山坡,山坡上有几栋零散的白色房子,在灰蒙蒙的天光里亮着。 她沿着码头往前走。 雨鞋踩在湿漉漉的石板路面上,溅起的水花打湿了她的裤脚。路边有一个卖鱼的小摊,摊主是个戴着防水围裙的老年男人,面前摆着几只塑料箱,箱子里装着刚捞上来的鲭鱼和鳕鱼,鱼身上还带着冰碴。他看到她经过,用挪威语喊了一声什么,她没听懂,只是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 鱼市在码头尽头。 这个时间的鱼市跟旅游手册上拍的不一样,五月的雨让摊位少了很多,只剩下三四个摊子还在营业,卖的东西也简单: 鲜鱼、鱼饼、煮好的虾、装在玻璃罐里的鱼子酱。 一个年轻女人站在其中一个摊位后面,手里拿着一把长柄夹子,正在翻动铁板上的鱼饼。鱼饼在铁板上滋滋响,油脂从表面渗出来,滴在铁板上,散出一股混着盐和黑胡椒的焦香味。 伊咕站在摊位前面看了一会儿。那个女人抬头看了她一眼,“Wouldyoulikeapart?” “yes.” 女人用夹子夹起一块鱼饼,放在一张油纸上,又加了一小片柠檬。 伊咕接过鱼饼,咬了一口。 外皮是焦脆的,鱼肉是细嫩的,有点咸,黑胡椒的刺激的味道在咬下去的瞬间迸发,结尾是用柠檬的酸味收住,整个清爽的味道在嘴里停留了几秒,没有多余的油脂感。 她又咬了一口,鱼饼的热度透过油纸传到她手指上,把被雨水泡得发凉的指尖暖了回来。 她端着鱼饼走到鱼市旁边的长椅上坐下来慢慢吃。雨还在下,但比之前小了一些,变成了绵密的斜丝。吃完鱼饼,伊咕把油纸叠好放进旁边的回收站里,站起来,继续沿着港口的方向走。 等回到住处的时候,她的伞断了两根伞骨。 伞面塌下来盖在她头顶,雨水顺着破口灌进衣服领口,伊咕把伞从头顶扯下来,看到中间那根铝合金支撑杆从铆接的地方裂开了,断裂的边缘参差不齐。 没有办法,只能把伞丢进门口的不锈钢垃圾桶里,她在走廊的门廊下面站了一会儿,把领口里积的水拧出来。 雨水从发梢上滴下来,落在走廊的木质地板上,形成一小片湿痕。 隔壁的门从里面被推开了。 伊咕猝不及防和邻居对视上。 伊咕和托雷基亚的邻居,一个高挑的,穿着纯黑色长款风,黑发黑眸的男人,准备从屋里出来。 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有说,转身从自己家门厅的柜子里抽出一条干毛巾递给她。 伊咕连忙道谢,接过来擦头发。 他站在旁边,等她把头发上的水擦得差不多了,用挪威语嘟囔了一句。 伊咕没听懂,抬起头看着他。 他用英语又说了一遍:“Ifyouareacedtobeingintherain,youwillnolongermii.” 伊咕握着毛巾站在门廊下面,看着他离开房间,门在他身后合上了。 她站了一会儿,把那句话在心里翻译两遍才完全理解。 —— 6 卑尔根的雨是持续性的,不是阵雨,你不可能等到它停,你只能调整自己的湿度预期。 托雷基亚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一只双肩包,背包的拉链外面又套了一层塑料袋,用橡皮筋扎着口。 他在门口甩了甩雨衣上的水,把雨衣挂在走道门廊的钩子上,看见门口的断伞,走进来,看到她手里的毛巾和湿透的领口。 “伞又断了?” “对,断了两根铝合金伞骨。” “我上周去超市的时候看到门口有卖伞的,四十克朗一把。” “不用了,再买也是断。”伊咕想了想。 托雷基亚把双肩包放在餐桌上,拉开外面那层塑料袋,又把包本身的拉链打开。 他从里面拿出两盒牛奶和一袋冷冻蔬菜。牛奶是纸盒装的,纸盒表面有一层细密的水珠,水珠在纸盒的折角处汇成一小片湿痕,沿着纸盒边缘往下滑。把牛奶拿出来的时候,托雷基亚的手指上沾了一层水汽,他用袖口擦了一下。 “周二超市临期折扣,牛奶便宜了百分之三十。” 托雷基亚边说边把牛奶接过放进冰箱。 “冷冻食品和纸盒包装的最容易受潮,我用两层塑料袋扎了口,比放在背包里面强。” 伊咕把邻居借的毛巾洗涤,烘干,叠好放在门厅的柜子上,她走到厨房的窗边,侧着头看着窗外。 窗玻璃上全是水痕,外面的景色被雨水模糊了,能看到对面那排木屋的屋顶,灰色的瓦上积着一层薄薄的苔藓,苔藓在雨水里亮着偏深的绿色。 更远处是山坡,山坡上的树被雨雾遮得只剩下一层模糊的轮廓。 “卑尔根都没有太阳。”托雷基亚抱怨道,得不到阳光补充的他感觉自己已经亚健康了。 “我还好,我是本土奥,只要在地球上我能量就比较充足。” “托雷,你没有等离子火花补充能量身体受得了 吗?” “我现在都是把自己压缩成原始形态,一开始我还能用拟态,现在我能量都不够用拟态了,我得想点办法。”制造点什么工具来补充能量。 伊咕点点头,虽然她不用光补充能量,但是这样没有太阳,连绵阴雨也让她感知能力下降。 —— 7 托雷基亚把冷冻蔬菜放进冰箱冷冻室。他在厨房里站了一会儿,打开柜子找出一只白瓷杯,倒了一杯水,端到客厅的窗台旁边坐下来。 客厅的窗台面朝南,挪威的五月,天光在下午六点暗沉沉的,窗外的天空也是一种偏灰的白色,滤掉了所有偏暖的颜色。 托雷基亚把杯子放在窗台边缘。 伊咕走到窗边,在他旁边坐下来。她的头发还带着一点潮气,发尾贴在领口边缘,在灰色天光中泛着深色的光泽。 她看着窗玻璃上全是水痕,外面的景色被雨水模糊了,能看到对面那排木屋的屋顶,灰色的瓦上积着一层薄薄的苔藓,苔藓在雨水里亮着偏深的绿色。 更远处是山坡,山坡上的树被雨雾遮得只剩下一层模糊的轮廓。 伊咕想了想开启新话题。 “对面也是搞科研的。” “你怎么知道的。” “他门口的信箱上有铭牌,上面印着他的名字和单位,卑尔根大学,物理系的一级教授。” “你观察得真仔细。” “我路过的时候看到的。” “他哪国人?” “不知道,看姓氏像霓虹的。” 他们坐在窗边,外面的雨还在下,雨点敲打在窗玻璃上,形成持续的白噪音,楼下有人在推垃圾桶,轮子在石板路面上滚过的声音从雨幕中传来,轰轰隆隆的,听起来闷闷的。 —— 8 第二天早上,伊咕在轻轨上遇到了那个邻居。 轻轨的站台有顶棚,上下车的时候淋不到雨。她上车厢里的时候,邻居先找到座位坐下去,在靠窗的位置。 黑发黑眸白皮肤,barbour的纯黑外套,手里拿着一本翻开的硬皮书,看起来像阴郁系,气质很像卑尔根永不停歇的细雨还有它北冰洋的海水。 伊咕在他对面的位置坐下来,车厢里的人不多,大部分座位都是空的,轻轨启动的时候,窗外的城市向后移动,经过湖面的时候,水面上全是雨点打出的细密波纹。 "HowlonghaveyoubeeninBergen?Mr……" "FujimiyaHiroya.Almosttwoyears." "Haveyougotteoit?Mr.Fujimiya." "still." Fujimiya翻了一页书,他的手指翻页的动作很轻,纸张从指腹下滑过去的时候几乎没有声响。 "Arethepeopleherenotdepressed?" Fujimiya这才抬起头,看着窗外的湖面,那些被雨点打碎的细密波纹。 "Haveyoucheckedthedata?Ms.Moroboshi?" FujimiyaHiroya清了清嗓子,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 "ThereportfromtheNianInstituteofPublicHealth.ThesuiciderateinthetywhereBergenislocatedisretivelylowparedtotherestofthetry,butthenumberofvisitsforseasoivedisorderisabout30perthigherthaninotherseasons." "Thenwhydoyoustilllivehere?" "It'sbecausetheUyeheboratoryisonthemountain,fourstopsawayfromhere." 轻轨到站了,FujimiyaHiroya站起来,把那本书合上,夹在腋下,走到门口。车门打开的时候,他的皮鞋的踩踏声慢慢消失。 随后伊咕到站了,也下了车。 北冰洋的海水从她视野的左边延伸到右边,颜色是偏冷的深灰蓝,水面上漂着几艘小型的渔船和帆船,帆布收着,桅杆在雨里形成一道一道细长的竖线。 她现在的作息比在光之国的时候更规律。 走过鱼市已经收摊的摊位,走过停着帆船和渔船的港湾。伊咕在一家鱼汤店门口停下来,买了一碗鱼汤。汤底是乳白色的,里面有大块的鳕鱼肉和切碎的根茎类蔬菜,汤面上浮着一层淡黄色的油脂,热气在冷空气中形成一团上升的白雾。 喝了一口,汤底非常鲜美,咸度适中,鳕鱼的肉在舌尖上化开,蔬菜的甜味在汤的底层缓慢地释放出来。 伊咕喝完了汤,沿着码头继续走,怀里还揣着斯纳克,小东西藏在她衣服里,很喜欢这种阴雨绵绵的感觉。 雨开始变大了,她把冲锋衣的拉链拉到顶,帽子戴起来。走过那座通往布吕根深处的小桥,桥下的水是灰蓝色的,流速很慢,水面上漂着几片被雨水打落的树叶。 木屋之间的窄巷,巷子两侧的墙壁上爬着青苔,青苔的颜色是深绿的,在雨水浸透之后显得比平时更亮。 伊咕走进巷子里的时候,前面的路被一栋维修的木屋堵住了,脚手架架在墙面上,塑料布在风中翻动。 她只能转身往回走,快走出口的时候,看到隔壁的邻居站在巷口的转角处专注看着自己,他黑色外套的被雨水淋湿了,碎发黏在额头,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移开了。 他没有打招呼,她也没有。 伊咕回到住处的时候,托雷基亚已经出门了,他被卑尔根大学的物理系高薪聘请,每天早上去,下午回来。 他出门的时候通常会留一张便条在餐桌上,上面写着今天会回来吃晚饭或者不回来。便条有时候用光之国的字母写,有时候用挪威语写,有时候用英语,都要看他心情。 她拿起今天的便条看了一眼,上面画了个Q版的斯纳克。 81. 卑尔根大学 公元2002年6月3号 —— 1 卑尔根大学在城市的边缘,依山旁海而建,教学楼散布在坡道的两侧,外墙大多涂成浅灰色或白色,在持续不断的雨幕中显得比实际更有年代感。 伊咕第一天去报到是在托教授的陪同下,这个词说好听了,其实是压迫下。 现在她坐在一间坐满高材生的阶梯教室里,前面是光之国有史以来最天才的大科学家——托雷基亚。 如此大腕,在用英语讲量子力学,黑板上写满了公式,可是她一个也看不懂,暴殄天物。 教室里暖气开着,窗户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她用指尖在水雾上擦了擦,外面的景象从那她开的小窗口里漏进来,深灰色的石墙,被雨水浸透的翠艳草坪,以及远处那条通往市区的轻轨轨道,轨道两侧的树木在雨中缓慢地翻动叶子,露出背面偏白的颜色。 然后就被她的教授用讲义打了,毕竟她坐的是第一排的犄角旮旯,托教授手一伸就够到了,一抬头就看见他恨铁不成钢的眼神,搞得他好像不是来地球支教而是来专门给她讲课一样。 —— 2 伊咕日常生活很快形成了一个固定的节奏。每天早上六点半被托教授叫起床,托雷基亚给她保温杯子里灌满咖啡,递给她涂了奶酪的黑面包,托教授再给留守儿童斯纳克提前做好午饭,叮嘱斯纳克不要干嘛干嘛,说了一堆之后才不舍的出门,然后两人边吃边赶路。 有时候路上还会遇见物理系另一个教授,藤宫博也。 轻轨经过立交段的湖面的时候,湖面上全是雨点打出的细密波纹,像一锅还没烧开的水。 伊咕在大学生活非常忙碌,上完当天的课,就去物理系大楼托教授的实验室给他当苦力,根本没有时间去享受什么青春女大生活。 好在托教授有良心,会付给她报酬,报酬是管三顿饭,加上她家里的家务,还帮她带孩子。 她发现托教授自从来了地球就愈发贤惠了。 —— 3 今天下课铃响的时候,她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托雷基亚的消息: “物理系三楼实验室。带两杯黑咖啡,不要方糖。” 她认命叹口气,把笔记本塞进书包,出了教室,穿过中庭,给少爷买咖啡。 雨还在下,细密得像被筛过一遍,落在石板路上几乎没有声响。她拐进物理系大楼,楼道里的灯光是暖白色的,墙壁上贴着几份褪色的学术海报,其中一份的研究方向是过渡金属氧化物薄膜的生长与表征。 她上了三楼,推开实验室的门。 托雷基亚站在实验台旁边,白大褂的袖子卷到小臂中段,手里用镊子夹着的样品。那块样品是深灰色的,表面有一层金属光泽,边缘的断口处泛着偏暗的红色。 藤宫博也坐在旁边的椅子上,面前的屏幕亮着,上面是一组的衍射数据。他的黑色外套搭在椅背上,身形比托雷基亚更削瘦一些,腰线更窄,面部轮廓在屏幕光线的映照下显得比平时更清晰。 “来了。” 托雷基亚没有抬头,他的声音从实验台方向传过来。 “嗯。” 伊咕把黑咖啡放在实验台边缘,她有点意外看见藤宫博也在这里。 藤宫博也接过黑咖啡,一饮而尽,又把外套的拉链往下拉了一截,露出里面那件深灰色的衬衫,他环顾四周,想找一件白大褂,可惜没有找到。 伊咕看了一眼藤宫,打开托雷基亚的休息室的消毒柜,从里面拿了一件消过毒的白大褂递过去,藤宫博也点了点头,和他们在楼梯口擦肩时的点头一样。 —— 4 “极化金属。” 托雷基亚把镊子放下来,侧过身看着藤宫,“你刚才说你的样品在低温下的输运数据出现了异常,异常的方向和极化轴的关系是什么?” 藤宫把屏幕转过来,用手指在数据图上指了一遍。他手指的走向在低温区间内明显偏离了线性趋势,在某个特定的温度点附近形成了弯折。 “这个弯折的位置正好在极性畸变温度附近。铁磁序在低于这个温度时才出现,但输运的异常比铁磁序早了大约两开尔文。” 托雷基亚把样品放在台面上,来到藤宫博也身边,俯身看了一眼他指的数据。托雷基亚的手指在屏幕上缓慢地移动,也沿着那道弯折的边缘滑过。 “巡游电子在极化畸变和磁交换劈裂的协同作用下出现了额外的散射通道。如果这个弯折不是由铁磁序驱动的,那它可能是由极性畸变本身导致的。” “极性畸变不应该直接改变输运的线性关系。”藤宫说。 “除非晶格内的电荷有序已经在此之前形成了。” “你是说铁电序和铁磁序之间存在一个中间的量子态?” “对。极化金属的极性畸变和金属性共存时,晶格内的电子已经不再完全遵循传统的能带框架。如果在极性畸变的基底上引入长程铁磁序,巡游电子的自旋态会在极化场中发生劈裂。”藤宫博也说。 “那只是第一步,你刚才展示的异常说明,在极化场和铁磁序之间还存在一个更复杂的中间态。电荷有序先形成,然后铁磁序在它的模板上生长。”托雷基亚反驳。 藤宫靠回椅背,双手交叉放在胸前。他看着托雷基亚,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 “你这个假设需要变温输运数据和磁化数据在同一个样品上同时测量。” “那就做同一个样品。” “现有的样品是单层膜,单层膜在变温测量时容易出现电极接触不良。” “那就在单层膜上做多点接触。用光刻的办法在样品表面做微电极阵列,一次引线,一次降温,同时测量输运和磁化。” 只是这样太氪实验组的命了。 藤宫思考了一会,站起来,走到实验台旁边,他的目光落在那块深灰色的样品上,又看了一眼托雷基亚的数据。 “光刻的掩模需要重新设计,现有的掩模是给霍尔棒构型用的,间距不够密。” “我画了一版新的。” 托雷基亚从实验台下面的抽屉里抽出一张叠好的纸,展开。上面是用铅笔画的掩模设计图,电极间距缩小到了微米量级,引线布局在四个方向上均匀分布。 藤宫把图纸拿过去,看了一会儿,然后放回台面上。 “下午可以做,但样品表面需要先处理。” “我已经做过了,用氧等离子体清洗,然后在真空中退火。” “你什么时候做的?” “昨天晚上,我让伊咕做的。” “你小对象还挺能干的。” “请不要用那么世俗的眼光,我和她只是好友。” —— 5 “伊咕。” 托雷基亚终于转过身来,把那张掩模设计图递给她,“你下午去微纳加工中心,把这个掩模做出来。用电子束光刻,分辨率的参数按照图纸上标注的来。做完之后做一遍显影和定影,确认图案的线宽偏差不超过百分之五。” “我下午有课。” “什么课?” “统计物理。” 托雷基亚看了一眼藤宫博也,“你教授都在这里了,不用上,他同意了。” “微纳加工中心已经关了。”伊咕试图找其他的理由。 “我有校外机构的联系方式,你明天可以去那里。”藤宫博也递给她了一张名片。 伊咕无奈看着藤宫博也,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重新落回器材的方向。托雷基亚已经开始在说下一步的实验安排了,藤宫博也听的很认真。 伊咕别无他法,只能把那张掩模设计图叠好收进口袋里,顺手把托雷那杯凉掉的黑咖啡放倒掉,看着托雷和藤宫博也开始收拾东西,等着他们一起回去。 非人哉的托教授像是想到了什么,从抽屉里拿出张白纸,写了几笔递给她:“这个公式的推导,你拿去看,后天我上课之前看完。” 她接过那张纸,低头看了一眼上面的公式,怎么还有预习 环节…… —— 6 出了实验室,光线明显变昏暗了,走廊里的灯光比实验室更暗一些。 卑尔根没有黑夜但是它的天空永远是阴沉沉的。 他们走过物理系大楼的楼道,经过那几张褪色的学术海报,走出大门,走进雨中。雨还在下,细密的,绵长的,覆盖整座校园。 伊咕撑着伞从楼门口的台阶拾级而下,托雷基亚也撑伞走在她的旁边,伊咕感觉到雨水落在她肩膀上,落在她头发上,落在她的鞋面上。 伊咕回头一看。 藤宫博也没有打伞,孤身走在雨中,黑色外套的被雨水打湿了,鸦羽般碎发贴在额头上,身旁那棵树是他们住处门口那棵是同种的树,纯白的花瓣在雨中被浸透了,沉甸甸地垂在枝头,细雨中纷纷扬扬的白色花瓣落下,落在他的发梢,肩头,他冷峻的眉眼之间。 一黑一白,在视网膜上跃动。 他没有在看她,他在思考什么,但他很快察觉到伊咕的视线,藤宫博也开口了: “雾岐教授说的中间态,你觉得是可能的吗?” 伊咕停下来,侧过头看着他。 藤宫博也的侧脸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显得比在实验室里更削瘦一些,下颌的轮廓被光线勾得很清晰。她想起他在实验台前面和托雷基亚对话时的样子,那种在学术讨论中忘记周围一切的人特有的专注。 “我不知道。”伊咕说,“我不做理论。” “你不做理论,你是实验物理学?” 伊咕点点头,托雷叫她干嘛她干嘛。 “你在雾岐教授手下做实验做了多久?” 伊咕想了想,“很久了吧。” 托雷基亚也转过头,心里算了一下时间,他和伊咕两人认识也有上百年了。 “你是他教的?” “差不多。” —— 6 晚上他们坐轻轨回家。 轻轨在卑尔根的暮色中缓慢地行驶,车窗外的城市被雨和雾裹着,灯火在灰蒙蒙色的天光成为地上的星星带着暖色光晕。 一般这时候大家都不讲话。 托雷基亚在看他的笔记本,藤宫博也闭目养神,伊咕看窗外街景发呆。 他们俩到家之后,一般是伊咕先洗漱,托雷在厨房里热晚饭。 厨房是开放式的,灶台有两个灶眼,用的是天然气。 他们没时间的时候就吃超市买来的冷冻鱼和黑面包,有时间就从鱼市上买的鲜鱼和现烤面包,料理也很简单,鱼放进锅里,加水,加海盐,加黑胡椒,煮到鱼肉变白,配面包吃。 托雷煮鱼的时候会加几片超市买的干香草,那些香草被热水泡开之后会在汤面上浮出一层细碎的绿色,在汤面上起起伏伏。 伊咕洗完澡出来,坐在餐桌边,斯纳克盘在她腿上,一边擦头发一边看托雷给她写的笔记本,也可以说是小灶课。托雷端上鱼汤和面包,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 托雷基亚吃饭的时候不说话,伊咕也不说,她有时候会偷偷给斯纳克一两块面包或者鱼肉尝尝味。他们听着窗外的雨声敲打玻璃的声音和屋檐上缓慢滴落的水声,慢慢的把那碗热气腾腾的鱼汤喝完。 吃完饭两人就逗一会斯纳克,由托雷给斯纳克输送一点点光能,斯纳克现在不太需要光能了,但是有光能的补充让他状态能好,不用伊咕的是因为她的光能太烈了,容易让斯纳克上火。 有时候两个人会看看天空留言板,看看哪些人给他们发了留言,伊咕会选择性回复,托雷是只读不回。 睡觉时候斯纳克通常选择跟托雷一起睡觉,托雷体温比较低,伊咕身体像一个小火球,斯纳克也和托雷更亲近,自然而然斯纳克每天晚上都要爬到托雷的床上,托雷也是欣然接受。 卧室是只有一间的,但是伊咕和托雷两个人之间也没有什么男女大防的封建思想,两张床,中间摆一个床头柜,床头柜上放一盏台灯,谁困了睡关灯,但是通常都是托雷关灯,因为伊咕沾床就睡,托雷会看会书。 82. 等待进入网审 公元2002年7月15日 —— 1 弗罗伊恩山在卑尔根的东边,从布吕根走过去大约二十分钟。 爬山是藤宫博也提出来的。 三个人早上八点出发的时候,雨已经变成了细密的雾,地面到天空之间挂着无数微小的水珠,落在脸上凉丝丝的,不会打湿衣服,但会让皮肤持续地感觉到潮意。 伊咕走在左边,托雷基亚走在中间,藤宫博也走在右边,黑色始祖鸟外套的拉链拉到一半,领口敞着,他的呼吸在冷空气中形成很淡的白雾。 上山的步道入口在一条安静的住宅区街道尽头,路牌上写着“Fl?yen”和一个向上的箭头。 步道是碎石铺的,两侧的树上长着深绿色的苔藓,旁边还有低矮的墨绿色蕨类植物,叶子被雾水浸透了,在灰白色的天光中泛着油亮的光泽,空气里混着湿泥土、腐叶和被雨水洗过很多次石头的气味。 伊咕走了一段之后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空气进入肺里的时候有一种清冽的重量,像被稀释过的薄荷,从喉咙滑下去的时候带着凉意,在胸腔里缓慢地扩散开。 弗罗伊恩山非常舒适,也难怪藤宫博也没事的时候就来爬山。 “这里氧含量还挺高。” “卑尔根三面环山,城市被森林包围,加上来自峡湾持续的降雨,空气中负氧离子浓度很高。你感觉到的那种清冽是负氧离子刺激鼻腔黏膜产生的反应。”藤宫博也说。 伊咕点点头。 随着高度上升,步道的坡度逐渐变陡,碎石路变成了盘山而上的石阶,圆润的石阶表面泛着深灰色的哑光。两侧的树林越来越密,枝条在头顶交错,把灰白色的天空切割成细碎的光斑。 伊咕走了一段之后感觉自己有点热,把冲锋衣的拉链拉开了一截,冷空气灌进来,汗湿的皮肤感觉到一阵凉意。 托雷基亚在转弯处停下来,侧过头有点好奇看着路边一棵在开花的树。 那树的树皮是灰白色的,表面有细密的纵向裂纹,枝条上挂着几簇偏白的浅粉色花,花瓣在雾中微微颤动。 “挪威桦。”藤宫说,他最喜欢的树。 顶部平台的地面是木板铺的,雨水在木板的纹路里形成了一道道细窄的水痕。平台边缘有一道低矮的铁栏杆,栏杆的立柱上生了一层薄锈,在灰白色的天光中泛着暗红色的光。 三个人走到栏杆前面。 整座卑尔根在他们脚下展开。 蒙蒙雨雾中布吕根码头的彩色木屋在远处缩成了一排细小的调色盘,红的、黄的、白的、蓝的,在灰蓝色的海水映衬下显得比平时更亮一些,尖尖的屋角像是北欧童话故事里的小镇。 港湾从城市的一侧延伸出去,水面上停着船只,像是承载传说故事回来的勇士的载具,远处的峡湾在雾中变得模糊了,山脊的轮廓在灰白色的天光中若隐若现,像一张被水浸透的水彩画,色彩的边界已经洇开了,只剩下深浅不一的灰色在过渡。 伊咕把两只手搭在栏杆上,感觉到金属的凉意从掌心渗进去。 她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从这里看,城市好小哦。” “因为距离。”托雷基亚站在她旁边,手插在外套口袋里,“你离得远,所以它看起来小。但你走进去的时候,它很大,只是不同的角度。” 藤宫博也在他们旁边,慵懒依凭栏杆,深邃目光落在远处峡湾,乌黑的碎发被雾水打湿了,黏在额前,雨丝轻吻他深陷的颈窝,整个人像是一幅用笔极其简单的写意水墨画。 “从这里能看到七座山,左边那座是乌尔瑞肯,右边那座是桑德维克山。中间那些被雾遮住的,是峡湾的入口。” 伊咕顺着藤宫博也指的方向看过去,雨雾很浓厚,远处的山脊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 —— 2 下午的行程是盖朗厄尔峡谷。从卑尔根到盖朗厄尔需要坐一段长途汽车,沿着峡湾的公路行驶大约四个小时。 他们坐在大巴的最后一排,车窗外的景色从城市过渡到乡村,从乡村过渡到峡湾的边缘。公路一侧是陡峭的山壁,另一侧是下降的峡湾水面,水是灰蓝色的带着一点点绿,在下午的光线下显得比早晨更深一些。 盖朗厄尔峡谷出现在视野中的时候,伊咕感觉到了车窗外的空气明显变潮湿了。 峡谷两侧的悬崖从水边垂直升起,岩壁是深灰色的,表面被无数年的水流侵蚀出了纵向的纹路。 峡谷深处的水面是偏冷的墨绿色,水流缓慢,水面上漂着几片从上游冲下来的枯叶和细枝。 在峡谷的两壁之间被江面上水雾所阻隔,远山也被雾遮住了一半,只剩下一道模糊的轮廓在灰白色的天光中若隐若现。 阳光在某个时刻从云层的缝隙中漏下来,穿过了瀑布形成的水雾,在水面上形成了一道短暂的彩虹。 伊咕站在峡谷边缘的观景台上,感觉到瀑布的水雾被风吹到了脸上,凉丝丝的,带着一种偏甜的气味。她把手撑在栏杆上,看着峡谷深处蒙蒙的水雾,看着瀑布从崖顶倾泻下来时形成的白色水幕。 藤宫博也站在她旁边,长长的眼睫毛上挂着水珠,周身带着生人勿近的气场,看起来非常不好说话。 —— 3 托雷基亚想要打卡一家热巧克力店。 店的名字是Fj?kChocote,在老城区的一条窄巷里,门面不大,木质的门框被雨水浸成了深色,门上的铜把手被反复使用磨得发亮。 伊咕看着橱窗里陈列着各种口味的巧克力块,有的被切成小方片,有的被做成不规则的碎块,颜色从偏白的奶巧到极深的黑巧都有,在暖色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看起来还不错。 推门进去。 店里很小,靠墙的架子上摆满了各种巧克力包装和罐装可可粉。柜台后面站着一个年轻人,围裙上沾着可可粉。 他抬头热情地招待来客,用挪威语问道“需要什么?” 托雷基亚看着柜台后面的热巧克力菜单:“黑巧,85%,一杯。” “也是一杯黑巧,还要一个冰淇淋。”伊咕说。 “什么浓度的?” “有哪几种?” “70%,85%,90%,100%。” “70%” 托雷又点了一个巧克力慕斯。 藤宫博也站在他们后面,想了想和伊咕要一样的东西。 他们坐在靠窗的桌子旁边等待。窗外的巷子很窄,对面墙壁上的青苔在灯光下泛着深绿的光,巷子里的石板路被雨水浸透了,反射着从窗户漏出去的暖色灯光。 伊咕看着窗外雨幕,直到服务员把热巧克力和冰淇淋端上来。 热巧克力盛在一只深色的陶瓷杯里,热巧克力很厚实,表面富有油脂光泽。伊咕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黑巧克力在舌头上化开的时候,先是苦的,然后酸味从苦味后面缓慢地渗透出来。 托雷基亚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他放下杯子,没有评价。他从自己的慕斯上切了一小块,尝了一口,又切了一块递给伊咕。 伊咕尝了托雷叉子上的慕斯,质地很丝滑,在舌尖上化开的速度比热巧克力更快,巧克力味的释放更均匀。 藤宫博也不动声色看着两人互动,感觉自己有点多余。 “高浓度反而有些酸和苦。” “酸和苦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托雷基亚把慕斯推给伊咕示意她解决。 “巧克力里的多酚氧化程度决定酸味和苦味的比例。浓度越高,多酚含量越高,酸味就越明显。” “你不是只喜欢吃甜的吗?” “我可以接受抹茶和巧克力的苦。” “那生活的苦呢?” “留给你吃。” 他们吃完之后,托雷基亚买了一盒混合口味的巧克力,伊咕买了一盒90%的,藤宫博也什么也没有买,他不太喜欢吃甜食。 —— 4 生活超市在老城区主街的拐角处,玻璃门上贴着一层水雾,从外面看不到里面。推门进去的时候,暖气从头顶的出风口涌出来,裹住他们的脸和手。 藤宫博也走在最前面。 他拿了一盒黑面包、一瓶牛奶、一盒冷冻鱼、一小袋咖啡粉,把那些东西放进购物篮里,篮子里的东西排列整齐,面包在底部,牛奶和冷冻鱼并排放在面包上面,咖啡粉放在最外侧,方便拿取,就像他平时在实验室里一样井然有序。 伊咕和托雷基亚就不一样了,他俩推了一辆手推车,在货架之间一键扫荡。 一个前面走,一个后面推,什么东西都要拿双份的,不然两个人回家会打架,深刻诠释亲兄弟明算账,我的就是我的。 他们买了奇奇怪怪口味薯片、很多盒饼干、巧克力酱、速食面、罐头汤、冷冻披萨、冰淇淋、果汁、汽水和一大袋混合坚果。手推车被塞得满满的,放到最后车子没地了,两人也成对抗路了,就差没有互掐脖子以示友好 最后的结局以伊咕的蓝莓酸奶放到了藤宫博也的手提篮里为谢幕。 推到结账台的时候藤宫博也看了一眼那堆东西,又看了一眼他们,没有说话,这两人心智看起来……挺年轻的。 他们付了钱,把东西装进两个大袋子里,一人拎着一个,走出超市。 生活超市隔壁是一家店名叫“BITUnion”的面包店,在托雷基亚强烈要求下,还是物理系小组决定进去看看。 玻璃门上用白色的手写体印着这两个词。伊咕推开门走进去,混着面粉、黄油和发酵面团的气味扑面而来。 托雷基亚在巧克力面包前面停下来。那种面包的形状是长条的,表面涂了一层深褐色的巧克力酱,巧克力酱已经凝固了,在光线下泛着哑光,他毫不犹豫拿起一只纸袋,把面包装进去。 托雷是彻彻底底的巧克力脑袋。 伊咕在看开心果碳水结,表面撒了一层碎开心果,绿色的碎粒在面包的金棕色底色上显得很清楚,这个是她的晚餐。 为了合群的藤宫随便拿了一个肉桂卷,底部是焦糖色的,边缘有一圈被烤得微微发亮的糖浆。 他们走出面包店回家,没等到家,伊咕就打开纸袋,咬了一口开心果碳水结。面包是温的,外皮有一层薄薄的脆壳,咬下去的时候碎开心果在齿间发出细碎的声响,里面的面团是软的,带着浓郁的麦香。 托雷基亚在她旁边走着,也想吃巧克力面包,但是他忍住了,毕竟还有外人在呢,形象还是要的。 —— 5 到家楼底时,天已经完全暗下来了。雨还在下,路灯的光在雨中形成丁达尔效应。三个湿漉漉的人提着东西慢慢悠悠雨中信步,细碎脚步声在黑色柏油路面上形成哒哒哒的回音。 藤宫博也在两家连廊上停下来。他侧过身,看着伊咕和托雷基亚:“今天晚上到我家吃饭,我下厨。” 傍晚六点,伊咕和托雷基亚站在对面公寓的门口,伊咕抬手敲了三下门,门开了,藤宫博也站在门内。 他换了一件深灰色的长袖家居衫,袖子卷到小臂中段。厨房的方向传来燃烧的炉火声和锅底液体咕嘟冒泡的声响。空气里混着黄油的奶香,蒜香和不知名的香料味。 他的公寓和伊咕托雷住的那间格局相似,但布置完全不同。墙壁是米白色的,没有任何装饰。家具是黑灰色调的,线条过分简洁,带着浓浓的禁欲风,就像他本人一样。 这让伊咕对这个邻居有点好奇,他怎么这么不近人情的感觉。 每一件物品都被严谨的放置在精确的位置上。靠窗的位置有一张长桌,桌面上铺着一块浅灰色的亚麻桌布,桌布上摆着三副餐具。餐具是少见的哑光黑,刀叉的排列顺序和角度完全一致。 “请。” 藤宫博也侧过身,让出通往桌子的通道。 他从冰箱里拿出一瓶黑麦威士忌和朗姆酒。 “要哪一个?”他问托雷。 托教授摆摆手,他明天要上课,回家还要带孩子,就不喝了。 “黑麦吧。”这个是伊咕,她是酒蒙子,喝高了明天正好就逃课了。 —— 6 黑麦威士忌装在深色的玻璃瓶里,瓶身很冰凉,表面凝着一层寒气,藤宫博也用开瓶器把瓶盖起开,倒进冰杯,递给伊咕,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伊咕看着手里酒液,颜色是深褐色的,接近透明,浮沫很少,入口的时候苦味先到,然后酸味从苦味的后面缓慢地渗出来。 伊咕喝了一大口,放下了杯子,这酒劲还挺大的。 藤宫博也看着伊咕喝了满满一大口,又给她空了一半的杯子续上,冰凉的酒液在玻璃杯上起了一层水珠。 藤宫博也把奶油蘑菇浓汤盛在白色的深碗里,表面浮着一层浅棕色的油脂薄膜,汤面上有几片切得极薄的蘑菇片,边缘微微卷起。 伊咕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汤的质地很浓稠,蘑菇的鲜味在舌尖上化开,奶油的甜味被黑胡椒的辛辣压住,从喉咙滑到胃里暖起来一小块。她又舀了一勺。 伊咕和托雷对视一眼,确认了这是以后的长期饭票,说什么也不能让他跑了。 藤宫博也又把谷物面包切成一片片分别递给托雷和伊咕。 谷物面包是深褐色的,切面粗糙,能看到完整的谷物颗粒,嚼起来偏硬,带着发酵过酸味。 他又从黑色大理石岛台上端来一盘鳕鱼,是清蒸的,雪白晶莹,轻轻一夹就分开了,鱼肉绵密,带着来自大海的鲜味。 “你们从哪里来的?”藤 宫博也一搭一搭聊着。 “东京。”伊咕说。 “怎么想到来卑尔根了?”藤宫博也有意无意的问。 “来见见世面。”伊咕想了想回答。 藤宫博也没有说话,又给伊咕续上威士忌。 旁边的碟里放着甜虾和三文鱼片。甜虾挺大的一只,粉色的,咬下去的时候虾肉在齿间回弹了一下,甜味在口腔里爆发。三文鱼片是橙红色的,油脂纹路在灯光下清晰可见,嚼起来比鳕鱼更有韧性。 藤宫博也做的鹿肉热狗也非常好吃,好吃到伊咕都有想要和他结婚的冲动。 热狗面包是长条形的,烤出漂亮的美拉德反应,表面撒着黑芝麻,面包里面夹着一根深红色的香肠,香肠表面有细密的纹路,油脂从裂纹中渗出来,在灯光下泛着油亮的光。香肠上面铺着一层焦糖色的洋葱丝和一小勺深红色的野生树莓果酱。 面包的外皮是脆脆的,香肠的肠衣在齿间回弹,肉汁迸发,鹿肉的野味比牛肉更重,带着一种偏酸的、像松针和苔藓混合的气息。 莓果果酱的甜味和洋葱的焦糖味在肉味底下缓慢地释放出来,在舌尖上形成了复杂层次感。 最后清场的是希腊沙拉,好看也好吃,几片深绿色的叶子,几颗切开的樱桃番茄,一小把切碎的坚果,淋着一层透明的油醋汁。叶子嚼起来很脆,油醋汁的酸味和飞达奶酪的奶香相融合。 藤宫博也摇了摇酒瓶,里面残留的酒液撞击瓶身发出清脆的水声,威士忌还剩一些,他都倒给伊咕,伊咕也很给面子的一口闷了。 —— 7 伊咕坐在藤宫家的灰色布艺沙发上,手里端着装着冰块的玻璃杯,杯里是藤宫刚刚从酒柜里新开的挪威白兰地。 酒液是深琥珀色的,会挂壁。她喝了一口,感觉到那道温热从喉咙滑下去,有点辛辣。 她之前已经喝了黑麦威士忌,两种酒精在胃里混在一起,沿着血管缓慢地向四肢蔓延。伊咕感觉自己手指尖开始发麻,脸颊上也浮起了一层薄红,从颧骨的位置向耳廓延伸,在冷白色的灯光下显得比平时更明显。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在杯壁上缓慢地摩挲着,指腹感觉到玻璃杯表面冰凉的温度。 藤宫坐在她对面的沙发上,手里也端着一只同样的杯子。他的坐姿比平时更松弛了一些,他修长的腿屈起来,翘在另一条腿上,脊背靠着沙发,莫名其妙看起来有点危险。 他喝了一口白兰地,放下杯子,侧过头看着伊咕,他处于背光位置,表情有点看不清。 伊咕看着窗外那片被雨和雾覆盖的峡湾。灯光从码头那些小房子的窗户里漏出来,在雨幕中形成了会发亮的海岸线,光晕在水面上投下细长的倒影,被雨点打出的波纹切成无数细碎的亮片,在水面上缓慢地移动着。 “这里真像童话。”伊咕的声音懒洋洋的,尾音被酒精泡的软绵绵的。 托雷基亚侧过头看着好友,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从她浮着薄红的颧骨到她微微眯起的眼睛。 “你喝多了,我们回去吧。” “没有很多。” 伊咕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杯子。杯里的酒液确实在晃,荡出一圈正在缓慢收拢的波纹。她把杯子放在地板上,手指从杯壁上滑下来,落在自己膝盖上。她看着窗外那片被雨覆盖的峡湾。 “藤宫。” “嗯。” “我们不会在卑尔根待太久。” 藤宫没有立刻接话,他把杯子放在沙发旁边的矮茶几上,侧过身,身体朝她的方向。 “可能再过一个月,可能更短。” “我们要去别的地方。不只是挪威,是地球上很多地方。” “你们为什么要去那么多地方呢?” 藤宫博也的声音比平时温柔多了,带着一丝丝循循善诱。 伊咕顿了一下,她的眼睛在藤宫家冷清的灯光下亮晶晶,瞳孔深处还带着酒意,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的时候,也比平时更直接。 “我们要研究地球的起源。” “你要不要和我们一起走?” 藤宫博也觉得这两奥还挺有意思的,外地奥来研究地球的起源,但是他的表情没有变化。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从她浮着薄红的颧骨到她微微眯起的眼睛。 “一起走?”他重复了一遍。 “对。”伊咕说的非常笃定,她要诱拐这个全能大科学家给托雷作伴,这样她每天也不用那么苦哈哈的,藤宫虽然在学术界的主攻是海洋气候学,但是他在其他各个领域都很出色。 托雷基亚回过神反应过来,站起来,提溜起喝高的好友衣领,“抱歉了藤宫,伊咕她醉了,我带她回去。” 藤宫没有回答。 过了一会,藤宫看着她。 “你知道我是谁吗?” “一个天才物理学家。”这是伊咕。 藤宫博也笑了,清风明月。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低头看着窗外的峡湾。 他转过身,面朝他们。他的目光在托雷基亚脸上停留,又移到伊咕脸上。 “你们知道自己的光有多亮吗?” 托雷基亚有点震惊看着藤宫博也。 “我是阿古茹。” “海洋之光,地球的海洋意志。” 托雷基亚揉着眉头,这都些什么玩意,一个本土奥不声不响和他们一起共事那么久。 他们俩怎么能没看出来,他认不出就算了,伊咕怎么也没认出来?她在地球上生活那么久。 “你是来调查我们的?” 藤宫博也喝了一口白兰地。 “我来卑尔根是因为我喜欢这里的海洋气候,我在这里待了很多年了。” “我们来地球是为了调查神话传说。”伊咕老老实实回答,骗人总归不好的。 藤宫看着她。他的目光在她脸上缓慢地移动着,从她泛红的颧骨到她正在缓慢聚焦的眼睛,再到她放在身侧的手指。 “我们在赫诺特伊的碑文上看见一场大洪水,熄灭了第二纪元的火,地球上有很多地方都记载了那场洪水。苏美尔的泥板,希腊的神话,印度的史诗,玛雅的历法。我们想要找到那些传说故事的源头。” “我们想知道那场洪水到底是怎么回事,想知道它是不是同一件事。” 藤宫没有接话。 他站在窗边,看着窗外那片雨雾中的童话镇。灯光从码头彩色小房子的窗户里漏出来,滴答的雨声中形成了卑尔根的摇篮曲。 光晕在水面上投下细长的倒影,被雨点打出的波纹切成无数细碎的小亮片,在水面上缓慢地移动着。他看了很久,雨声从密集变成稀疏,又从稀疏变回密集。 “如果你们需要帮助,可以来找我。”藤宫博也说。 83. 托教授养家糊口 公元2002年10月26日 —— 1 这是托雷和伊咕搬来这里的第五个月。 雨从早上开始下,细密的、绵长的雨丝从灰白色的天空里落下来,打在布吕根码头那些老木屋的屋顶上,顺着那些被岁月磨得发亮的深色木板往下淌。木头是暖色调的,深红、赭褐、暗金,在雨中显得比平时更深沉,雨落在石板路面上,把被无数双脚磨圆的石头洗得发亮,石缝里的青苔吸饱了水,绿得发黑。雨落在松恩峡湾的水面上,把整片灰蓝色的荡出一圈圈涟漪,远处的山被雨雾遮住了大半,只剩下靠近山脚的那一截深色的岩石和稀疏的松树在雾气中若隐若现。 伊咕站在他们租住的那栋公寓的窗前。窗框是白色的木料,漆面已经有些剥落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纹。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冷空气涌进来,混着雨水的味道和海水的咸味。 卑尔根的空气总是咸的,即使在家里那股从峡湾里升起来的气息也能穿过整座城市的街道,钻进每一个缝隙。 厨房的窗户对着山坡,能看到房东家院子里那棵歪歪扭扭的老苹果树。客厅的窗户对着峡湾的方向,能看到港口那些停泊的船只和远处的渡轮。地板是松木的,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嘎吱声。墙壁很薄,但是做了隔音,冬天供暖勉强够用,夏天不需要供暖,但一年四季都需要除湿,墙角有一台除湿机,每天要托教授倒两次水。 在客厅窗户透进来的灰色天光下,能看到斯纳克皮肤下面那些淡蓝色的血管纹路的搏动。它头部那对小触角朝着玻璃箱里,它在感知玻璃箱里的湿度。里面铺着一层托教授从附近森林里采集的苔藓和松针,松针的油脂气息和苔藓的湿气混在一起,让它很舒服。 有几次伊咕拿沾了盐粒的指尖戳在伸展运动的斯纳克,斯纳克委屈的蜷成一团,被托教授看见了,气的他要决一死战。 托雷从外面回来了。 他推开门的时候带进来一股冷空气和雨水的味道,外套的肩头湿了一小片,深灰色的布料被雨水浸成了更深的灰色。手里提着一只塑料袋,从里面取出两盒牛奶、一袋面粉、一包咖啡豆和一块棕色的奶酪。 “你今天有没有欺负斯纳克。”他说。 “没有。” 有也不能承认。 托教授在厨房的椅子上坐下来,把湿掉的外套搭在椅背上。他里面穿着白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中段,拿起岛台上那包咖啡豆,撕开包装,把豆子倒进那只自动磨豆机里。磨豆机发出均匀细碎的摩擦声,咖啡的浓郁香气在厨房里扩散。 伊咕从窗台边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来。她从岛台上拿起那盒牛奶,看了一眼保质期,打开盖子,倒了两杯,把其中一杯推到托教授手边,托教授停下来,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他往滤纸里倒热水,水慢慢地渗过咖啡粉,滴进下面的玻璃壶里,深褐色的液体在壶底汇聚,升起细小的气泡。他把壶里的咖啡倒进两只杯子里,把其中一杯推到她面前。 他们坐在厨房里喝咖啡。 窗外的雨还在下,雨水打在玻璃上形成细密的水痕,那些水痕沿着窗户的斜面缓慢地向下滑,把外面的景色切割成无数细碎的片段。 “你今天干什么了?”他问。 “今天没什么事,睡到下午,在房间里待着,看了一会儿书。” “看的什么?” “挪威史。” 托雷端着咖啡杯,侧过头看了一眼窗外那棵歪歪扭扭的苹果树,树叶在雨中轻轻晃动,叶尖上挂着的水珠偶尔滴落,落在树下的草丛里。 “你最近出去得少了。” “外面在下雨。” “下雨也可以出去。”他喝了一口咖啡。 伊咕没有接话,她最近有点懒。 —— 2 伊咕还是听从托教授的建议出门了。 她沿着街道走,石板路被雨水浸湿了,有些滑。尽量避开那些青苔最厚的地方。下坡的路两边是住宅,有些是木屋,有些是水泥外墙的小楼。院子里种着各种植物,有的院子里还搭着塑料棚,棚下面种着西红柿和黄瓜。她路过一户人家的门口时,看到院子的围栏放上花盆,盆里长着一丛不知名的白色小花,花瓣上还挂着水珠。 街道变宽了,她经过一家面包店,橱窗里摆着各种面包和糕点,有深色的黑麦面包、浅色的白面包、肉桂卷和一种撒着糖霜的扭曲形状的新糕点。面包店的玻璃上凝着一层水雾,里面透出暖黄色的灯光。伊咕想了想给家里那位拿了爆浆巧克力欧包和隔壁那位带了肉桂卷(礼尚往来,海洋之光经常送两人新鲜的海产品,他是钓鱼佬)。 走出店门再看一眼,欧包不够甜,就又回去给托教授拿了一袋巧克力豆小面包,标准的儿童小零食。 —— 3 经过一家鱼店,店门口的冰柜里摆着整条的鲭鱼和鳕鱼,鱼身上覆着碎冰,冰在慢慢融化,水滴顺着玻璃边缘滑下来。她买了鲭鱼,经过一家花店,门口摆着几桶鲜花,有白色的雏菊、黄色的郁金香和深紫色的鸢尾,买了一束白色的小雏菊和金色郁金香,经过一家书店,橱窗里摆着几本新书,封面朝外,其中一本是挪威语的最新出的,伊咕不买书。 走回家的时候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一个多小时,远处有一艘渡轮在进港,船体在视野中缓慢地放大,甲板上的白色围栏在阳光下泛着光。 她听到了那个声音。 “Hei!” 伊咕转过头,房东的母亲站在她旁边,大约七十多岁,穿着深蓝色的夹克和灰色的羊毛帽,脸上皱纹很深,身子骨很硬朗,她的左手提着一只布袋,袋口露出几根绿色蔬菜的叶子。右手朝她的方向伸出来,手指微微张开,指着一个方向。 “Dumistetdette.” 伊咕低头看了一眼手指的方向,她袋子的底部破了一个洞,那盒牛奶从洞口掉出来了,落在她脚边大约两步远的地方。她没有注意到。她弯腰捡起那盒牛奶,把袋子的破口折了一下,重新塞进去。 “Takk.”她说。 太和平了,她的感知能力下降了。 老人点了点头,“Duerikkeherfra.” “Nei.” “Hvorkommerdufra?” 从哪里来。 “东京。”她用挪威语回答。 老人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她的虹膜是浅蓝色的,边缘是深灰色。 “Lykketil.”她说,祝你好运。 风从峡湾的方向吹过来,带着海水的咸味和远处船只引擎的低鸣,伊咕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 4 上楼时天已经暗了。 托雷在厨房里,在用平底锅煎鱼,两条鲭鱼,已经处理过了,放在锅里发出细碎的声响。她买多了,他听到门响,没有回头。 “回来了。” “嗯。” 伊咕把花放进水瓶里和面包拿出来放好。面包还热着,她把面包放在案板上,切了几片,递到托大教授嘴边,托雷咬了一口,把煎好的鱼盛到盘子里,放在餐桌上。他坐下来,她也坐下来,面对面坐着,在沉默中吃完了晚饭。 斯纳克在她腿上里安静地蜷着。 吃完饭之后,托雷把碗洗了,放在架子上。他走到窗前,把窗户打开一条缝,冷空气和雨后的清新气息涌进来。他侧过头看了一眼斯纳克,它的触角伸出来了一截,朝着窗外的方向。 “它想出去。” “现在外面太冷了。”伊咕坐在桌边,手里端着一杯热茶。“明天再带它出去。” 他关上了窗户,在她对面坐下来。他端起自己那杯茶,喝了一口。 他端着水杯,坐在那里,和好友一起,在安静的客厅里,听着窗外的风声和远处港口传来的引擎声。 —— 5 第二天早上,雨又停了。 伊咕站在窗前,把窗户推开一条缝。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峡湾的水面上,形成一片碎金色光斑。远处的山在阳光下显得比平时更清晰,深绿色的松树和裸露的灰色岩石都能分辨出来了。她把斯纳克从被窝里薅出来,天气冷了,斯纳克更愿意和她一起睡觉。 放在窗台上,斯纳克对着阳光的方向做伸展运动。它身体的前半部分趴在窗台面上,后半部分悬空。它的皮肤在阳光下泛着偏暖的乳白色光泽,后背上带着淡蓝色的圆点点,颜色和托雷的体色一样。 托雷基亚从卧室里走出来,站在她旁边,看着斯纳克。 “它今天比昨天活跃。” “因为今天有太阳。” “你昨天出去的时候,它一直朝着门的方向,一直在等你回来。” “这家伙担心我?”伊咕挑眉。 “我一直以为它只喜欢你。” 伊咕故意说给斯纳克听,斯纳克能听懂,它的触角已经完全伸出来了,看起来有点着急,笨拙的往伊咕方向爬。 “逗逗你。”她说。 她戳了戳斯纳克的软绵绵的小身体。 “要不要跟我去爬山,大教授?” 托雷看着她,没有反对。他转身走进厨房,从台面上拿起他平时背的黑色防水双肩包,往里面装了两瓶水和黑面包。 “走吧。” 伊咕把斯纳克从窗台上抱起来,斯纳克配合蜷缩成一团,别上厄里斯之镜,走出门,出门时候遇见隔壁的大科学家,在他欲言又止的表情下打了声招呼,离开了。 厄里斯之镜是托教授闲来无事发明的小玩意,可以改变佩戴者的外貌。 一开始托教授想要叫泰迦之镜,被伊咕狠狠拒绝,要是叫这个名字她就不抱斯纳克了,托教授只好妥协。 —— 5 山坡上有一条小路,通向山腰的那片森林。小路两侧长着灌木和野花,灌木的叶子在阳光下泛着银绿色的光,被风吹动时闪一下,又暗下去。她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小路消失在森林的边缘。森林里的地面覆盖着厚厚的苔藓和落叶,踩上去很软,脚底会微微下陷。树木很高,大多是松树和桦树,树冠交错在一起,把天空遮住了大半。阳光从叶子的缝隙中漏下来,在地面上形成一块一块的光斑。空气里有松脂和苔藓的味道,潮湿而清新。 她找了一块被阳光晒到的石头坐下来,托教授坐在她旁边,斯纳克从身体在苔藓上缓慢地爬行,嗅探着森林里的气味和温度。它的身体在苔藓上留下了一道水痕。伊咕看着斯纳克在苔藓上移动,看着它在松脂的气味中自由闲逛,她坐在石头上,感觉到灰色的阳光落在她的肩膀和手臂上。这不像光之国的光那样持续而均匀,它有变化,有时候云飘过来,阳光就暗下去,等云过去了,阳光又亮起来。斯纳克已经爬到了离他们10米远,伊咕和托雷看着它,没有去把它抱回来。 她想起了很多事情。想起了光之国的金色光芒,想起了等离子火花塔从塔顶持续倾泻下来的那种恒定的、不会变的光。想起了佐菲办公室。想起了K-76的灰紫色天空和暗红色的沙土。想起了诸星宅庭院那棵樱花树。她让阳光落在她身上,让森林的气味填满她的呼吸,让斯纳克在苔藓上缓慢地爬着。它在苔藓上停下来的时候,伊咕只是看着它,坐在石头上,等着它爬回来,或者不爬回来,她都可以。 —— 6 晚上伊咕站在公寓的窗前,窗玻璃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雾,她用指腹在玻璃上划了一道,水雾被抹开,露出外面那片峡湾。斯纳克趴在窗台旁边的暖气片上,身体蜷成一团,乳白色的皮肤在暖气的热辐射下微微泛着粉。 托雷基亚坐在那张旧木桌前面,桌上摊着一本从特罗姆瑟大学图书馆借出来的旧书,书脊上的标签写着“Norr?nmytologi”。他修长的手指在书页上缓慢地移动,指腹沿着那些古诺尔斯语的词根划过,在关键的位置停下来,用铅笔在旁边的笔记本上落下一行注释。他的笔记本已经写了大半本,每一页都分成了左右两栏,左边是挪威语的原文,右边是他自己的翻译和标注。 “你过来看这个。” 伊咕从窗前走到暖气片旁,把斯纳克从暖气片上抱下来,在托雷旁边坐下来,斯纳克趴在膝盖上,它的身体冰凉而柔软。</ p>托雷指着书页上的一段文字。 那是一首来自《诗体埃达》的短诗,收录在《女占卜者的预言》里。他用铅笔在段落的边缘做了标记,然后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一行翻译。 他把笔记本转过来让她看。 “你看。” 伊咕低头看着那行字。托雷基亚的翻译很简洁,但保留了原文的结构: “在时间之前,在沙滩之外,既没有海,也没有波浪。大地不存在,天空也不存在。只有一道裂缝,太阳不知道她的宫殿在哪里,月亮不知道她的力量从哪里来,星星不知道它们的居所。” “这里只有一道裂缝。”托雷基亚的铅笔在书页边缘轻轻点了一下。 “北欧神话里,世界诞生之前没有神,也没有光。只有一个叫做‘金恩加鸿沟’的虚空。鸿沟的北边是冰,南边是火。” 他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开始记录。 “赫诺特伊碑文说,十二道光芒唱歌,歌唱产生了光,光产生了形状,形状变成了大地、海洋、天空和星辰。”他把那段话写完之后停下来,铅笔尖停在纸面上。 “冰和火在鸿沟里相遇,产生了温度,温度让冰融化,融化的水滴变成了生命,形成霜之巨人的祖先,尤弥尔。后来奥丁和他的兄弟们杀了他,用他的身体造了世界。” 伊咕抱着斯纳克,斯纳克在她怀里翻了个身。 “好暴力。”伊咕说。 “你比他们更暴力。”托雷基亚把铅笔放下,“赫诺特伊的碑文里十二道光芒一起唱歌,唱出了世界。北欧神话里,世界是从一具尸体上建起来的。” 他把那本《诗体埃达》翻到另一页。这一页的标题是“Ragnar?kkr”。 诸神的黄昏。 “后面还有。”他的手指沿着书页边缘移动,“诸神的黄昏之后,世界会被大火烧尽,沉入海底,大地会再次从海中升起,新的太阳会出现,幸存的神和人类会在新的草地上重新开始。但是……” 他的手指停在某一行的下面, “这里写的是,‘然后,那条从深处爬出来的龙,嘴里叼着尸体,从黑暗的山上飞下来。尼德霍格,绝望之龙。’” 伊咕看着那段文字,斯纳克在她怀里安静地呼吸着,身体随着她的呼吸微微起伏。 “尼德霍格”她说。 “它啃食世界树的根。” 托雷基亚把书翻回到前面,找到关于尤克特拉希尔的那一章。书页上印着一张手绘的插图,一棵巨大的白蜡树,树干从画面中央穿过,枝干延伸到页面的边缘,其中一条树根深入一个被涂成深色的区域,那条树根的底部画着一条盘曲的蛇形生物,嘴里咬着树根的末端。画的下面有一行古诺尔斯语的标注:“Níeh?ggr”。 “世界树有三条根。”托雷基亚的手指沿着插图上的树根移动,“第一条根伸向阿萨神族的居所,根下是乌尔德之泉,诸神在那里议事。第二条根伸向巨人的居所,根下是密米尔之泉,智慧之泉。第三条根伸向尼福尔海姆,雾之乡。根下是赫瓦格密尔泉,所有河流的源头,尼德霍格就在那里,和其他无数条蛇一起,啃食那条树根。” 他的手指停在第三条树根的末端。 “它在啃食世界树的根。世界树的根被啃断了,树就会倒。树倒了,九界就会坍塌。诸神的黄昏就会到来。” 伊咕抱着斯纳克,低头看着那幅插图。斯纳克的蓝白色的小脑袋也伸过去,看到黑色的蛇形生物停了一瞬,好像被吓到了,缩回去了。 伊咕亲亲它的小脑袋作为安抚。 “赫诺特伊碑文里可没有龙。” “没有。”托雷基亚把书合上,手指在封面上停了一下,“赫诺特伊碑文里提到了堕落的维拉,被囚禁在虚空中,他的种子在第二纪元发芽,火焰烧遍了大陆。这里没有龙,没有世界树,没有诸神的黄昏。但有一样东西是重叠的。” “什么?” “洪水。” “北欧神话里,诸神的黄昏之后,世界被大火烧尽,被洪水淹没。赫诺特伊碑文里,第二纪元的火焰纪元结束于一场大洪水。两个地方都提到了火,都提到了水,都提到了火被水熄灭。” 伊咕把斯纳克从膝盖上抱起来,换了一个姿势,它的身体在她臂弯里蜷得更紧了一些。 “我们来到这里之后,已经过了多少天了?”她问。 托雷基亚看了一眼墙上的日历。那本日历是房东送的,每一页上都印着一张挪威风景的照片。 “也不急,反正我们有大把时间。”伊咕说。 “明天我去申请。” “特罗姆瑟大学图书馆有一份十七世纪的冰岛手抄本,是《诗体埃达》的抄本之一。我想看看原版里那段关于金恩加鸿沟的描写和我们现在读的译本有没有差异。” “好。” 有名望的大教授就是不一样,做事情就是方便,什么都能借来。 那天晚上,伊咕躺在客厅沙发上。面料是深灰色的粗毛呢,她没有开灯,房间昏暗一片,斯纳克趴在她胸口,小东西软软的,呼吸均匀而绵长。 托雷坐在窗台旁边的椅子上,那本《诗体埃达》放在他的膝盖上。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片完全暗下去的峡湾上。 “托雷。”好友的声音从沙发方向传来。 “嗯。” “托雷,你想过回去吗?” “回去干嘛?” “希卡利不在,你就是科技局老大了。” “养你一个,还有斯纳克一个已经够费劲了,还让我去带科技局那帮奥?” “有事都是我来扛着了,不去。你想要回去?” “不去,我也不想要回去给大伯伯上班,前两天小叔叔给我发签名,跟我说博加茹来地球了,希卡利也跟来了,让我注意点。” “……呵。”托大教授冷笑。 “主要是你每次已读不回,他就找到我这里了。” “他要是真关心我,他就来了。” 伊咕抬头,看着在雾蒙蒙黑漆漆的雨夜中仍亮的瞎眼超大签名,满天空的泰罗签名。 “……啊,托雷你说得对。” 84. 等待进入网审 公元2002年11月1日 —— 1 托教授现在越来越稀罕人类这些小玩意了。 虽然笨但也比他家里那个上进多了。 每个都性格各异,没有重复的品质。 观察不同人类的这些特性能给他带来不少乐子,也难怪奥特赛文那么喜欢观测人类。 欧洲物理学会邀请他去讲极化金属的自旋输运问题,为期一周。他走之前把家里打扫了一遍,又买齐生活用品,事无巨细在小便签写上每日任务,懒猫饿死自己就算了,别把斯纳克饿着了。 “不要欺负斯纳克。” “不要拿你的脏手碰它。” “不要忘记喂退热剂,天气好记得带它出门转转。” 伊咕依靠在走廊的门框上,怀里抱着斯纳克,老友絮絮叨叨叮嘱,他的白衬衫领口没有系扣子,那几缕天蓝色的挑染在晨光中泛着细碎的光。 “我知道。” “实在不想要做饭就带斯纳克去博也家吃饭,我和他打过招呼了,你去他家时候记得客气点。” 那么大一个奥,还要让他来教人类礼仪。 “好。” “有问题先给我发签名,再找博也,博也会帮你解决。” 藤宫博也是一个高级的人类。 有他兜底自己也放心。 —— 2 峡湾的水面在雨和雾的覆盖下倒映着岸边的灯光,尖角彩色小房子在夜色中有着童话一样的轮廓。 伊咕把冲锋衣的拉链拉到下巴,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落在肩头,米白色的冲锋衣上洇开一小片水渍,斯纳克趴在她的帽兜里四处张望。 它的小触角从袋口伸出来,淡蓝色的小尖尖薅着伊咕的头发,朝着鱼市方向偏了一下,它知道那边有什么,新鲜的鳕鱼、甜虾、三文鱼,那些气味隔着几十米也能被它的触角捕捉到。 伊咕按照它指的方向,沿着布吕根码头的石板慢慢走,外面的坡道被雨浸透了,黑色的柏油路面上映出灰蓝色的天光。 路边那棵落花的树,枝头上稀稀拉拉地挂着几片浅粉色的残余。走过轻轨站台旁边的长椅,从超市里买了牛奶,冻鱼还有奶油浓汤罐头,走过那家卖黑面包的小店,给隔壁那位带了刚出炉的新品作为伴手礼。 小小的斯纳克在她帽兜里东张西望,有时候朝着鱼市的方向,有时候朝着峡湾的方向,有时候朝着暖色灯光的橱窗。 —— 3 托教授去奥斯陆支教的第五天夜晚,卑尔根放晴了。 说是放晴,其实也从灰色变成了稀薄的银色,天光比平时亮了半个色调,峡湾的水面从灰蓝变成了带着一点偏冷光泽的银蓝。 伊咕把斯纳克从暖炉上提溜起来,它睡得昏昏沉沉,身体蜷成的乳白色圆团,因为暖意而微微泛着樱花粉。 “晚上带你出去走走。”她把斯纳克放在手掌上。 “你妈叫我多带你出去看看。” 小团子淡蓝色的触角疯狂摆动表示拒绝,这都什么时候了,它要睡觉,外面太冷了。 可是现在没有托教授给它撑腰,弱小的它只能向命运低头。 —— 4 沿着布吕根码头旁边的坡道往下走,经过那排被雨水浸泡了很多天的彩色木屋,伊咕在港口旁边的长椅上坐下来,把斯纳克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膝盖上。 斯纳克嫌11月夜晚的海风太冷了,又爬回她暖乎乎的口袋里。 海面在稀薄的月光下变成了偏冷的银灰色,波纹之间闪闪发光,码头之上,一艘渔船在缓慢地驶入港湾,船尾的螺旋桨在水面下方搅出一片白色的浪花。 万籁俱寂。 这里有点过于寂静了,让伊咕感到些许违和感。 伊咕站起来,战士的直觉很大程度上是危险预警,不管怎么样先离开再说。 港口的空气在她站起来之时候裂开。 距港口水面大约四十米的高度,出现了紫色和深红色的扭曲光晕,裂口向两侧张开,从里面走出来一个东西。身体由蓝紫色和深灰色的残影叠成,镰刀的刃面泛着暗红色的光。它站在港口入口的水面上,暗红色的镰刀在月光下寒芒毕露。 ——博伽茹。 它舔了舔唇。 “这个味道,是我在这个星系里闻过最香的味道。” 博加茹的声音在港口夜晚中回荡,伊咕能感觉到斯纳克在她口袋里瑟瑟发抖。 “一直在散发诱人的能量,把那个小东西给我。” 斯纳克是她儿子,也是托雷命根子,斯纳克要是出一丁点问题,托雷能把她当陀螺抽。 —— 5 伊咕把斯纳克抱起来,放到冲锋衣内侧的口袋里,拉链拉到最上面。斯纳克害怕地蜷缩,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触角完全耷拉着,只留下两个淡蓝色的小尖尖贴着她的胸骨位置。 此地不宜久留。 伊咕听到了引擎的声音。 从峡湾外侧的天空中,两架战斗机向港口方向俯冲,机翼下面挂着导弹发射架,机身是深蓝色的,边缘有一道银色的镶边标识。 是GUYS欧洲分部的流星技术强化战机。 第一架发射了导弹,导弹从机翼下方脱离,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直取博伽茹的侧翼。 伊咕迅速做出决断,她一个单身宝妈,还有孩子要照顾,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头铁,直接冲上去就是干了。 地球上现在出任务的是梦比优斯奥特曼,实力也挺不错的,地球就留给他来守护。 既然防卫队来了,她的任务就是带着孩子战略性撤退。 博伽茹没有闪避,导弹在它身体表面炸开了,紫色和深灰色的色块被冲击波推得向内侧凹陷了一瞬,重新弹回原来的位置。它的镰刀划了一道很短的弧线,第二架战斗机的机翼被划到,金属蒙皮裂开了一条缝,飞机在空中剧烈地抖动了一下,勉强拉起了机头,向港口外侧退去。 今年这批防卫队实力不行啊。 还有,梦比优斯怎么还没有出现! 伊咕快速向卑尔根大学跑,她记得今天藤宫在学校做实验,这里是海洋城市,他的主场。她的左手在口袋里摩挲纯白色的奥特眼镜,如果真避免不了恶战就把斯纳克放计时器里,她来承伤。 博伽茹的镰刀在空气中划了一道裂口,切开了空间本身,它的身体向港口外侧的水面移动,每一步都踩在水面上,水面在它的脚下没有碎裂,向下凹陷,又弹回原状。 伊咕迟迟不见救援,只能戴上奥特眼镜变身。 珍珠白色的身体在稀薄的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哑光,焰心红的纹路从肩部延伸到腰侧,沿着她身体的曲线收束。额前的金色棱形光束灯亮起来,光芒从灯座边缘缓慢地扩散。白手套上的金色纹路形成了五道平行的光带,在掌心的位置汇聚。 近50米的巨人出现在水面上。 —— 6 “你保护的那个东西。” “是你们用光能温养出来的东西,我闻得出来。” “它的光能浓度比阿柏星上任何一颗生命都要高。” 博加茹舔了舔唇。 “一定很美味。” 伊咕真的要气死了,想都没想,断头刀起手。 右手唤出伊咕之刃,八分光轮在左手掌心中旋转,银白色的光轮边缘泛着冷光,切向博伽茹镰刀的手腕。光轮在触及镰刀刃面的瞬间被弹开了,刃面吸收了部分光轮的能量,表面亮了一瞬,暗下去。 法攻不行?伊咕暗自思索,再试一次。 梅塔利姆光线从额灯涌出,压缩率比她平时使用的更高,光束的边缘锐利而收束。光线击中了博伽茹身体的一处缝隙,缝隙在光线的冲击下扩大了。 光线有用。 博伽茹的身体向港口外侧的水面移动了,镰刀在空气中持续地旋转着,每转一圈,裂口就扩大一瞬。 它在向居民区靠近! 伊咕跟上,她的猫科式闪避让她在博伽茹的博弈之间找到了间隙,八分光轮和刀刃,迫使博伽茹持续地向峡湾深处移动。 “那个东西是从光里养出来的东西,它在你身体里。纯净的光,那是我的食物。” 气血上头了。 靠!怎么还对她儿子念念不忘! “……博加茹你个狗杂种!” 伊咕没忍住用昭和老奥的亲切问候。 —— 7 满月从云层的缝隙中露出来了。月光挥洒在海面上,一层一层波纹上形成了银色光痕。海水在月光下变成了一种神秘的蔚蓝,蔚蓝的表面覆着流银,月亮的边缘是清晰的,圆得完整,高悬于云层的罅隙中,周围的星被月光淹没了,它独自亮着,冷清的,温柔的。 “你们一定很珍惜它。” “我吞噬过很多星球,它的能量结构比很多星球的核心都更纯粹。” 伊咕深吸一口气。 冷静,想对策,她需要力量,足以能淹没博加茹的力量。 踩在水面上,伊咕感觉到水面下的流动方式也变了,浪潮变成了一种有方向的能量涌动,像是在回应她一样,伊咕尝试吸取这股力量。 自然的礼遇,这个词自动出现在她的脑海里,向海洋祈求帮助,地球就会慷慨给予帮助和馈赠。 潮水向港口的方向移动,伊咕的身体感觉到了引力,圆月的引力,通过海水传导到她的脚下,传导到她的能量核心。 博伽茹的镰刀停下了,它眯起眼,飞到峡湾的天空中。 伊咕听到了另一种声音从海面下方传来的,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海底翻了一个身,骨骼与骨骼摩擦,发出一声从地壳深处往上爬的沉闷呻吟。 她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海水。 海水的颜色变了。 之前是灰绿色的,带着峡湾特有的那种冷调。现在它正在变深,深得很快。像是海底有什么东西在往上渗墨,一片一片地晕开,灰绿变成墨绿,墨绿变成深蓝,深蓝变成灰黑,最后变成了黑色。 彻底纯粹的黑。 水面上不再反射天空的光,不再反射码头的灯,不再反射任何东西。它变成了一面黑色的镜子,把所有的光都吞进去了。 水面以她为中心向四周迅速隆起。 高度很快超过了她的腰部。 她听到了第二个声音,比第一个更响,更近,是从水底传来的,从峡湾的入海口方向。 整片海面撕裂的声音,低沉的轰隆声,裹着无数气泡破裂和海水摩擦的杂音,在峡湾两侧的山壁之间来回震荡,被放大了好几倍,变成了一种铺天盖地,从四面八方同时压过来的轰鸣。 是海啸! 它从峡湾入海口的方向推过来,横跨整个峡湾。海水的顶部翻卷着泡沫和碎浪,在港口灯光的映照下泛着一层不祥的银灰色。水墙的高度从30米升到了45米,它推过来的速度不快,但带着一种不可阻挡的压迫感。 峡湾两侧的码头在被海水淹没。 海水从码头的边缘溢出来,漫过了那些尖角彩色小房子的地基,水渗进墙缝里,吞噬那些红色、黄色、蓝色的木墙板。推倒摆着鳕鱼干和鲸肉干的木架子,鱼干散落在水里,浮起来,又被后面的浪头吞下去。灌进那些铺着木地板的小房间里,灌进那些挂着渔网和油灯的仓库里。灯光从被淹没的窗户里透出来,在水面上投下模糊的、摇晃的、被撕碎的亮斑。 停泊在码头边的小船上下颠簸,船与船之间撞在一起,木壳碎裂的声音,缆绳崩断的声音,锚链被拉得嘎吱作响的声音,混在一起,被海啸的轰鸣裹挟着,变成一种杂乱,让人头皮发麻的噪音。 水在往上涌,速度越来越快。她能感觉到海水在拉扯她,试图把她拉扯到海底。伊咕张开嘴,但风声和海啸的轰鸣把她的声音吞掉了。 海水没过她的时候,她听见人类的悲鸣都被水墙压进了海底,像是被尤弥尔巨手按入海底。海啸继续往前推进,往渔者的小屋的方向推,往那些尖角彩色小房子的方向推,往推着广场上婴儿车的路人处推。 世界安静了一瞬间。 —— 8 阿古茹从城市的方向飞过来了。 深蓝色的身躯出现在战场,银色和黑色的线条从肩部延伸至腰侧,胸口的金色甲片在水下泛着暗哑的光。 他站在海岸线之上。 海洋之盾在他面前展开。盾面的边缘从海岸线的这一端延伸到那一端,在水墙和城镇之间形成蓝色的保护墙。 这死孩子怎么来拆家了! 光膜的表面在水墙的冲击下产生了巨大的波纹,波纹从冲击点向四周扩散,撑着光膜的阿古茹在沙石上犁出了两道深深的脚印。他在支撑,他在用他的身体支撑那面盾。 不能让海啸波及城市! 博伽茹塌陷的缝隙中裂开了一道新的口子,从里面伸出了第二把镰刀。那把镰刀比第一把更短,但更锋利,边缘的暗红色比第一把更亮。 阿古茹咬牙,要是这时候被袭击了就守不住这座城市了。 从峡湾外侧的天 空中,一个红色的火球向这里移动。 是骑士气息。 骑士剑落在峡湾外侧的水面上,骑士剑笛在他的右手中,剑尖指向博伽茹的方向。 博伽茹目光移到苦苦防御的阿古茹身上,又移到好整以暇的骑士剑身上。 1V2,而且还不一定能吃到,这很不划算。 它的镰刀在空气中划出了最后一道弧线,切开了空间本身,裂口形成黑色门,钻进门里离开了。 —— 9 东京·GUYSJAPAN凤凰巢作战指挥室 指挥室的大屏幕上正在播放欧洲分部的实时画面。镜头从高空俯瞰着卑尔根的海岸线,海面上的蓝色屏障,屏幕的角落标注着坐标和天气数据,雨量中等,风速偏大。 相原龙站在屏幕前面,双臂交叉放在胸前,眉头皱得很紧,嘴唇抿成一条线。久世哲平坐在侧面的控制台后面,手指在键盘上快速移动,屏幕上滚动的数据流在他的镜片上迅速的流过。风间真理奈靠在门口,一只手搭在门框上,看着屏幕上的实况,天谷木之美和斑鸠乔治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看着实况。 迫水队长笑眯眯的把挣扎着,想要跑出去的日比野未来按在椅子上。 可不能让他跑出去了,不然怎么逼出那个小懒蛋。 “新出现红色的巨人。”相原龙说,“比之前出现的任何一个巨人都更接近地球防卫队的作战模式。它把博伽茹引到海里,减少了对城市的损害。” “就好像在防卫队里呆过一样。” “听他们对话,那个新出现的奥在保护什么东西。”久世哲平把屏幕上的数据定格在某一个位置,指着在博伽茹身体表面炸开的光线,“博加茹要吃掉她的什么东西。” “蓝色的那个呢?”风间真理奈问。 久世哲平的键盘又响了几下,屏幕上弹出了一组数据:“蓝色的巨人名为阿古茹,是海洋之光,出生地是地球,和盖亚奥特曼的大地之光相对应。” “阿古茹体色蓝黑银三色,主色调是海洋蓝,身高五十二米,体重四万六千吨,和盖亚奥特曼疑似兄弟。” “我在炼金之星的旧档案里查到它的变身器叫蓝宝镯,小道新闻说藤宫博也是蓝宝镯的使用者。 “藤宫博也。”相原龙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在卑尔根大学做极化金属研究的那个藤宫博也?” “对,就是他。” “那个红色巨人是谁?” 未来端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目光紧紧盯着银白色的身影,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出话来。 “未来?”龙注意到了,“你认识她?” 日比野未来点点头,“她是奥特い……”いぐー,伊咕。 迫水真吾一手端着已经凉透的咖啡,一手按住日比野未来的小脑袋向下压,打断了他讲话。他的目光从屏幕上的画面移开,落在未来身上。 名是最短的咒。 “红色的那个。”他的声音不高,但作战室里的所有人都安静下来了,“我知道。” 未来侧过头看着他:“队长?” 迫水真吾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控制台旁边,在久世哲平的键盘上敲了一行指令。屏幕上弹出了一份被层层加密的输入栏,档案的标题栏是空的,编号是一串被他手动输入了三次才确认的字符。 档案打开之后,只有两页,是一段很短的文字记录,协助雷欧奥特曼作战。其他数据暂缺,记录者的签名是诸星团。 他的好弟弟。 “她是奥特むーん(穆恩)。” 迫水真吾的声音在作战室里回荡,将新奥之名公布于众。 “她很久之前在地球上出现过,当时地球防卫队的队长给她命名奥特穆恩。” 相原龙充满疑惑,就是一个破名字有什么值得那么多年封存保护的? “她也是地球的伙伴?” “对。”迫水把档案关掉了,屏幕上重新回到那段战斗回放,“她和阿古茹,梦比优斯一样,都是地球的伙伴。” —— 10 卑尔根的雨在战斗结束之后又开始下了。伊咕湿哒哒坐在藤宫博也家的黑色布艺沙发上,佝偻着,像一个犯错的学生,正在接受教授的教导。 她身上的海水浸湿了藤宫家的布沙发。斯纳克埋在她怀里,一动不动,蓝白色触角尖尖贴着她的胸骨。 阿古茹变回了藤宫博也的样子,浑身湿透了,懒散地靠在伊咕扶手旁边的沙发上,黑发黏在额头上,发梢还在一滴一滴向下滴水,他看着伊咕怀里蜷成一团的乳白色小东西。 今天晚上事情太多了,他有点一时不知道怎么开口。 “……我该说你什么好?” “一个光之战士能把自己淹死?” 想到这个藤宫就更气,先不说她带的这个违禁物品,光是要他亲自下海捞人这一项就够他开眼了。 他的目光落在斯纳克一动不动的小身体上,好像在逃避,但它的触角尖朝着自己方向偏了一下,又缩回去了。 “你的光能养的那个东西。” “剑和我说了,博伽茹追到地球,是因为它在找高浓度的光能。你那东西的光能浓度太高了,它在吸引博加茹。” “它是你们用光能温养出来的,它的光能浓度比任何一颗星球上的自然生命都要高,博伽茹会一直追着它。” 伊咕还是低着头,一言不发。 藤宫博也很久没有这么头疼了。 他叹了口气,反正这怪兽早晚都会被消灭,就没有追问斯纳克的安排。 带着苦涩气息的海水从藤宫的纯黑的衬衫下摆滴落在黑白色大理石地板上。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你刚才在港口的时候,引动了潮水。你是怎么做到的?” 藤宫博也看到她的呼吸变深了一些。 “我不知道。” “你刚才的潮汐之力……” “……或者说你怎么能拥有潮汐之力的?那是海洋之光的力量,那是我的力量。” 他最疯狂的时候也没有想到拿海啸淹人类。 “我不知道。”她轻轻说。 藤宫博也看着冷白色灯光下她半明半暗的侧脸,右手腕上的蓝宝镯在暗自发烫,像是在提醒他什么。 他向后一靠,闭上眼睛。 这是接了什么烫手山芋。 “明天的实验,雾岐不在,你来帮我做,极化金属的输运测量,需要三个人。” “……好。” 85. 高山我梦登场 2002年11月6日 —— 卑尔根下了第一场雪。 雪从凌晨开始下,到早晨七点已经积了大约三公分。 伊咕推开窗户的时候,冷风迎面而来,吹个清醒,外面的坡道上一层薄雪,咔嚓咔嚓的雪粒相互摩擦,落在石板缝隙,坡道上方那棵树的枝桠上积了一层雪,叶子还没有完全落尽,焦黄的叶面上停着一层白色,深吸一口气,鼻腔是冷的,连眼睛也是冷的。 斯纳克还在被窝里没有起来,她回到房间,把暖洋洋的斯纳克抱起来,微微喂了它一点点光能,在家里留了一道念力就出门了。 斯纳克睡得越来越多了,不知道怎么回事。 —— 藤宫博也的实验室在物理系大楼的四楼。 她到的时候,藤宫已经在了。 他站在实验台旁边,面前摆着记录屏,上面显示的是一组极化金属晶体结构模型。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领口收得很紧,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手腕。 “雾岐教授的极化方向修正做完了。” 他把记录屏转过来,指给她看。 “今天需要做输运测量,两个人不够,我叫了个人过来。” 伊咕点点头把背包放在实验台旁边的椅子上,从里面拿出笔记本电脑。她还没来及问是谁,实验室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人从外面走进来,穿着一件卡其色大衣,里面是件米白色的毛衣,偏棕的头发,刘海被雪打湿了一部分,贴在额前,五官偏秀气,下颌线条比藤宫更柔和一些,深褐色的眼睛像让人不由得想起大地的颜色。 “博也。”是清亮的少年音。 “你这实验室的暖气是不是又坏了?我一路走过来,楼道里冷得跟冰窖一样。” “暖气是好的。是你穿太少了。”藤宫把记录屏关掉,侧过身看了他一眼。 “……我梦。” 我梦进实验室,第一件事情就是和伊咕打招呼,“你好呀,我是高山我梦。也是大地之光,盖亚奥特曼。” 伊咕看着他伸出的手,伸出手,回握了一下。他的指尖带着一点从外面带进来的冷意。 “诸星伊咕,奥特穆恩。” “我知道你。” 我梦在实验台旁边的椅子拉过来,放到伊咕对面的位置,把外套搭在椅背上,坐下来,“博也跟我说了你的事,你是从光之国来的奥特战士。” 伊咕侧过头看了一眼藤宫。 藤宫斜靠在实验台旁边,双臂交叉抱在胸前。 “我梦你负责极化金属的磁光克尔效应测量,伊咕她负责输运,我负责整体校准。” 我梦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副眼镜戴上,冰冷的眼镜在温暖的实验室里立刻蒙一起一层水雾,藤宫看着我梦埋汰地用袖口擦镜片,没批评但是皱起眉头。 我梦随手拿起藤宫的记录屏,翻了几页,手指在屏幕上快速移动,一边翻一边说。 “博也说你是非常出色的实验物理学家” “我并没有说过。” “我很荣幸和你一起实验,伊咕。” 他把记录屏转向她,指着一组数据。 “你看这里。自旋轨道耦合的修正项在低温下的表现和高温下完全不同。如果温度降到四开尔文以下,自旋劈裂的能隙会缩小,但不会关闭。这意味着在铁磁极化金属里,极性畸变可以在低温下保持稳定,巡游电子的输运路径可以被自旋态调控。如果我们能在低温下验证这个现象,那就可以证明铁磁极化金属确实可以作为电调控自旋态的平台。”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速比刚才快了一些,镜片后面的眼睛亮晶晶。 实验从上午九点开始。伊咕坐在控制台旁边,面前是一排温度调节按钮和一块显示温度梯度的数据屏,她按照藤宫之前手把手教她的方式,调整温度梯度的斜率。我梦坐在她旁边,面前摊着记录屏和笔记本,每过三十秒就会记录一次霍尔电压的数值。 三个人在同一个空间里各自做着自己的部分,没有多余的交谈,也没有沉默的尴尬。只有恒温器的嗡鸣声、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窗外冷冽的风雪声。 中午的时候,伊咕去楼下的去取文件。她回来的时候,我梦坐在实验台旁边,手里拿着一块的三明治,在跟藤宫讨论方向修正项的问题。 —— 她听到我梦说:“如果你把极性畸变的方向和铁磁交换场的方向锁定在一个固定夹角上,那么在输运测量中,自旋态和电荷态的耦合强度应该会随着温度的降低而增强。你可以在低温下测到更强的自旋极化信号。” 藤宫靠在实验台边缘,手里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咖啡,听他说完,才开口: “首先第一点,我的实验室里不许吃东西。” “第二点,我回答你的问题,样品在低温下会产生热应力,导致极性畸变的方向发生微小偏移。如果偏移角度超过五度,自旋极化信号的方向就会和理论预测不一致。” “那你需要更换样品了。”我梦嚼着三明治,自动忽略第一点,“或者换一种应力补偿的方案。我在炼金之星的时候做过类似的东西。” “你帮我做一个。” “行。”我梦把三明治咽下去,拿起笔在白板上画了一个草图,“我先画个大概的,晚上回去用CAD细化一下,明天可以打出来。” 伊咕没什么食欲就没和他们俩一起吃午饭。 —— 下午的实验比上午顺利。伊咕调整了温度梯度的斜率之后,霍尔电压的数值比之前更稳定了,我梦记录的数据中出现了几组自旋极化信号的峰值。他把那些峰值在记录屏上标了出来,侧过头看着藤宫:“你看这里。在四开尔文以下,自旋极化信号并没有消失,它只是改变了方向。这说明极性畸变在低温下确实保持了稳定的耦合,自旋轨道耦合的修正是有效的。” 藤宫走过来看了一眼记录屏。他的目光在那几组峰值上停了一下,他点了点头:“可以,这些数据够了。” 我梦把记录屏收起来,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外套从椅背上滑下来,藤宫顺手捡起来,挂到椅背上。 我梦走到窗边,把额头抵在冰冷的窗玻璃上,看着外面的雪。雪还在下,坡道上的积雪比早上厚了一些,路面上的脚印已经被新的雪覆盖了,远处的峡湾被雾气遮住了大半,只能看到靠近岸边的一小片水面,水面上漂着几片被雪覆盖的浮冰。 “卑尔根下雪很好看。” 我梦的声音从窗边传来。 “你想出去看看?”藤宫把实验设备关掉,侧过头看着他。 “想!这是我第一次来卑尔根。” 藤宫把外套从椅背上拿起来,穿上,“实验做完了,陪你走走也行。” —— 他们从物理系大楼出来的时候,雪已经停了。天空还是灰白色的,云层很厚,看不到太阳,但光线比之前亮了一些,路面的积雪被之前的人踩过,边缘变成了半融的灰色,中间还留着一些没有被踩过的白色。 我梦深吸一口气,风雪的寒意顺着他的鼻腔钻入他的肺部,透心凉的感觉,让他整个人都清醒了。 原本在实验室里忙碌了一天,昏昏涨涨的脑子也变得活跃。 他走在最前面,他的步子比藤宫和伊咕都快,每一步踩在雪地上都会发出细碎的声响,脚底的雪被压成了薄片,在鞋底边缘黏了一点点白色。 伊咕走到坡道上方的那棵树旁边停下来,伸手碰了一下树枝上积的雪。 雪在她的指尖下碎了一小块,从枝桠上落下来,落进她袖口上,刺骨的寒让她打了个寒战。 光之战士畏寒。 他们沿着坡道向下走,经过那排彩色木屋,经过鱼市旁边的广场。 鱼市在下午已经收摊了,那些支着棚顶的摊位被拆掉了,只剩下地面上留下的圆形水渍和几根被遗弃的绳子。广场上的雪比坡道上更厚一些,没有人踩过的角落里的雪面平整而干净,我梦蹲下来,伸手抓了一把雪,在掌心里捏了一下。雪在他掌心里缓慢地融化,变成了一小团正在变形的冰水混合物。 “这雪跟东京的不一样。”他说,“东京的雪干,这里的雪更湿,捏起来像绵绵冰。” “卑尔根的雪从十二月下到三月。”藤宫站在他旁边,看着广场上那些没有被踩过的雪面,“下雪的时候,整座城市会变得很安静。” 他们沿着广场向市中心的方向走。 经过那家卖干果的铺子的时候,铺子已经关了,门板一块一块地卸下来靠在墙边,门板上积了一层薄薄的雪。 他们走到市中心的那个湖旁边。湖的名字伊咕至今没有记住,湖面在雪天里结了一层薄冰,冰面被雪覆盖着,只有靠近岸边的几处还露出深灰色的水面。 湖边的台阶上坐着几个人,他们穿着厚厚的冲锋衣,手里端着热饮,湖边的长椅上人在喂鸽子,鸽子站在椅背上,胖乎乎的,圆成一个球,羽毛被雪打湿了一部分,看起来傻傻的。 我梦在湖边停下来,侧过头看着那些鸽子:“它们不怕人。” “在挪威抓鸽子是犯法的。”藤宫站在他旁边,“所以这里的鸽子很胖。” 我梦看着一只特别胖的鸽子从椅背上跳下来,在雪地上迈了两步,步子迈得很大,翅膀在身侧扇了一下但没有飞起来, “它可能胖到飞不动了。” 风从湖面上来,带着水汽和一股子冷腥味,不重,但往鼻子里钻,我梦揉了揉鼻子,没忍住打了个喷嚏。藤宫博也看起来非常嫌弃他的搭档,在他打喷嚏之前就远离他几米之外,我梦把领口拢了拢,没拢住,风又从后颈灌进去,他缩了一下脖子。 —— “我想去书店。”我梦兴致冲冲。 “哪家?”藤宫问,他挺喜欢看诗集和古典的。 “Outnd。我查过,这里有一家。” “里面都是漫画和游戏类的书,都是英文的。我以前在东京找过一些,但很多都买不到。” 高山我梦是重度漫画爱好者。 藤宫并不想要陪我梦去这样幼稚的店,但是拗不过他,只能半推半就。 沿着街道继续走,经过几排商店和咖啡馆,终于在某一条老巷子的拐角处找到了我梦心心相念的那家书店。 门面不大,木质的门框上挂着一块旧招牌,招牌上的字已经被雪打湿了边缘,但还能辨认出来。书店的橱窗里摆满了热门漫画和游戏的封面,有几本封面上的角色摆出战斗姿势,颜色在雪天的灰白色天光中显得格外鲜艳。门口有一尊乐高拼成的达斯·维达,戴着黑色的头盔,手里举着一把红色的光剑,肩膀上积了一小层雪。 玻璃门上的贴纸层层叠叠,有旧的已经卷了边,是历年漫画电影的海报贴纸,最早那张能追溯到九十年代初。 他推开门的时候,手是抖的。 暖气扑面而来,空气里混着纸张、油墨、崭新塑料包装和一点点木质货架的气息。我梦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像在给自己鼓气。 店面比外面看起来深得多。书架从地面一直顶到天花板,排得密密麻麻,过道窄得只容一个人侧身通过。架子上的漫画按出版社和年代分区,DC、Marvel、Image、DarkHorse,每一区都塞得满满当当,有些封面朝外展示,有些只露出书脊。 墙面也没闲着,海报从天花板垂下来,有《蝙蝠侠:黑暗骑士归来》的原画复刻,有《守望者》的初版封面,还有一张巨大的《X战警》吉姆·李签名的变体海报,裱在木框 里,挂在收银台正后方最显眼的位置。 柜台上放着一排模型,玻璃柜里锁着几个限量手办,一个初代钢铁侠,一个金钢狼,还有一个银影侠的半身像,表面是电镀的银,在灯下反着冷光。旁边的矮架上摞着设定集,有《睡魔》的注释版,有《地狱男爵》的美术画集,封面被翻得起了毛边,说明被很多人摸过。 最里面靠墙的架子上,摆着一排透明展示盒,里面是签名本。作者亲签,铅笔写的,墨水写的,金色马克笔写的,每一本前面都竖着一张手写的小卡片,注明签名者和日期。 有些标价高得吓人,有些写着“非卖品,仅供展示”。 我梦沿着书架慢慢地走,手指沿着书脊的走向滑动,偶尔在某本书前面停下来,抽出来翻几页,然后放回去。他的呼吸急促,瞳孔放大,嘴角微微张着。 “这地方……” “……真是太牛了。” 他在Marvel区停下来,抽出一本《神奇四侠》的初版合集,封面上是杰克·科比的原画,纸张已经泛黄了,但颜色依旧鲜艳。他翻开,手指轻轻抚过内页,嘴里低声念了一句什么,伊咕没有听清。 他把那本放回去,又抽出下一本。又一本。再一本。 “博也你看,”他头也不回,声音颤抖,“你摸摸这个纸,这是八十年代的印刷,铜版纸,跟现在的手感完全不一样。” 藤宫站在书店门口的柜台旁边,侧过头看着窗外的雪走神。伊咕走到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窗外。 街道上的雪比之前更厚了一些,远处教堂的钟楼在雪中形成了一个黑色的剪影,顶端的十字架上积了一层厚厚的雪。 伊咕也站在柜台前,看着那些被排列得整整齐齐的书脊,看着那些封面上的颜色和文字。她拿起一本就近的书,翻开,看到里面的文字是英文的,插图是黑白的。她把书放回去,看着我梦。 我梦已经从Marvel区挪到了DC区,又从DC区挪到了独立漫画区。他手里已经抱了三本,又拿了两本。他在一个矮架前蹲下来,翻出一本《罪恶之城》的初版,封面是黑白高对比的墨水画,他翻到版权页看了一眼,猛地站起来,差点撞到天花板上垂下来的海报。 “这本,这本,”他声音发紧,“这本是FirstPrint,弗兰克·米勒自己出版的,九十年代初的,天啊,我在东京找了三年都没找到。” 他抱着那摞书走到柜台前,又从旁边的展示架上抓了一本设定集,《蝙蝠侠:动画系列》的艺术画集,硬壳精装,封面是布鲁斯·蒂姆的签名版。 “这个也……” 他停住了,因为他看见了收银台后面的那面墙。 那面墙上贴满了照片,全是作者来店里签售时拍的。有尼尔·盖曼,有格兰特·莫里森,有弗兰克·米勒,还有一张是艾伦·摩尔,坐在这个柜台后面,低着头签书,照片的日期写着1998年。 我梦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博也……” “你敢想象吗?艾伦·摩尔来过这家店。他坐过这把椅子。” 藤宫靠在柜台上,只是点了点头。 “买完了吗?” “没有。” 我梦说,他又转回去,把那摞书往柜台上一放,目光充满留恋。 又看了一眼那面贴满照片的墙,玻璃柜里的银影侠,和后面那排签名本。 “我此生无憾了。” 我梦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有种朝圣者终于到达目的地的满足感。 —— 那天晚上,藤宫博也的公寓里,我梦坐在客厅的地板上,面前摊着新买的漫画,旁边放着一杯藤宫煮的咖啡。藤宫坐在靠窗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块记录屏,整理今天的实验数据。 公寓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和雪粒打在玻璃上的细碎声响。 我梦翻了一页漫画,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似的,珍重的放下宝贝漫画,看向工作的藤宫。 “博也,我今天翻到了你的一份数据。” “什么数据?” “你在偷摸收集研究人家小姑娘的身体数据。” 藤宫的手指在记录屏上停了一下。 “对。” “博也,你这样好像一个变态。” “我看了那份数据。” “你想要干什么?博也。” 藤宫把记录屏关掉,放在茶几上。他靠在沙发靠背上,看着窗外的雪,什么也没说。 我梦叹了口气,站起来,走到窗边。他站在藤宫旁边,看着窗外被雪覆盖的峡湾。远处那些尖角彩色小房子在雪中变成了模糊的小点点,只有少数几扇窗户还亮着灯,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之前轻了一些: “我知道你出发点是好的,博也。” “你害怕她会毁灭地球是吗?” 藤宫博也什么都没有说,他闭上眼睛,向后仰靠在布艺沙发上。 “事情都要往好处想不是吗?万一她也是地球孕育出的光呢?” 我梦开了个玩笑。 “我的力量来源于海洋,她能够越过我直接调动我的力量。” “我问她怎么做到的,她说她不知道。” “在自己无意识情况下引发海啸,你知道我当时压下海啸,捞她上岸多困难吗?大海不想要让我带走她,它想要带着她去海洋深处。” “这是不可控因素,我梦。” 我梦转过身,从窗边走回来,在藤宫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来,端起的藤宫泡的咖啡喝了一口,苦的他吐舌头。 “你打算怎么办?” 藤宫看着窗外的雪,雪还在下,他感觉隐退之后自己也越来越佛系了。 “……走一步看一步,先搞清楚她到底是谁。” 86. 托教授回家 公元2002年11月7日 —— 1 伊咕盘算着时间,托教授应该回来了,就带着斯纳克去接他,回来正好三个人一起吃饭。 她在露天的火车站从11点等到12点半,火车晚点了一个半个小时,站台上的电子屏刷新的到站时间,数字是的红橙色,她的耐心值也要达到了橙红色的。 火车进站的时候,她看到托雷基亚从第三节车厢的门口走下来。他穿着宝蓝色的羽绒服,半长的黑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几缕天蓝色的挑染贴在脸侧。 背着黑色双肩包,手里拿着一个蓝色的保温杯。 托雷看到伊咕站在站台出口处,快步走过去,在老友面前停下来。 “晚点了。”伊咕说。 “奥斯陆那边雪更大,车开得慢。 “大教授累不累?” “还行。” “你在那边有没有好好吃饭?” “有。” “骗人。” “吃了。” “你吃什么了?” 托雷基亚沉默了一下:“黑面包和咖啡。” “一日三餐都好好吃?” “应该。” “应该是什么意思?” 伊咕看见托雷的羽绒服在肩头的位置塌下去一小块,被背包带子压出了一道浅浅的褶痕。她伸出手,把他肩头那道褶痕按平了。 “奥斯陆怎么样?” “一般般,下次带你去看看。” “讲课怎么样了。 “那些教授听不懂极化金属的输运测量。” “那你怎么办的?” “我把模型拆成了三段。第一段讲极化畸变,第二段讲自旋轨道耦合,第三段讲铁磁序,尽量简单点,他们后来听懂了。” “我还以为他们听不懂,你就收摊子了,那么有耐心?” “毕竟我教过你,你比他们难多了。” 托雷伸出手,把落在她发顶的雪轻轻拂掉。 —— 2 伊咕走在他旁边,一起往站台出口走。火车站的地面是深灰色的水磨石,被雪水浸湿了之后泛着一层偏冷的哑光。 他们的脚步声在站台的穹顶下面形成细碎的回音,和另一列正在进站的火车声混在一起。她走了一段路,开口的时候声音比之前轻了一些:“博伽茹来了。” 托雷基亚停下来,侧过头看着伊咕。 “什么时候?” “三天前。” “它怎么找到这里的?” “它闻着斯纳克的味来的,它说斯纳克的光能浓度比银河系上任何一颗生命都高。” “它要吃了它。” 托雷基亚的视线落在伊咕冲锋衣内侧那道窄窄的拉链缝隙上。斯纳克伸出它的小触角晃了晃,表示自己还在,让托雷不要担心,淡蓝色的尖端贴在伊咕的胸骨位置,温热而微弱。 “斯纳克醒了。” “它一直醒着,吵吵闹闹要来接你。” 伊咕把拉链拉开了一点,斯纳克探出小脑袋,拼命伸向托雷,托雷基亚伸出手,用指腹碰了一下它的触角尖端,力道很轻。 斯纳克的小触角在他指腹下面微微动了一下,心满意足缩回去了。 “博加茹碰到斯纳克了吗?” “没有,被我挡住了。” 托雷基亚深吸气,吐出的气息在冰天雪地中氤氲成一团白雾。 —— 3 “我当时把博伽茹引到了海里,用了海洋的力量,后来藤宫说那是他力量。” 托雷基亚没有立刻接话。 他们走出站台出口,外面是卑尔根的街道,雪已经积了厚厚一层,路灯已经亮了,灯光落在雪面。 “海洋的力量。” “你怎么用的?” “我不知道,它自己来的,我站在港口的水面上,我当时在想要是能淹死博加茹就好了。” “然后你调动了潮汐?” “嗯。” “阿古茹帮你了没?” “帮了,他帮我撑起了海洋之盾。” “希卡利也来了,博伽茹逃了。” 托雷基亚没有再追问。两个人的脚步声在雪地上形成细碎的回响,伊咕在楼下的苹果树前说了一句, “托雷,我差点淹了整个城市。” 托雷基亚叹了口气,拍了拍伊咕的肩,“回家再说。” 伊咕走上楼梯,推开二楼的门,打开那间朝南的公寓的门。 托雷基亚跟在她后面,把双肩包放在玄关的鞋架上,把羽绒服脱下来挂在门口的衣架上。 她把冲锋衣也脱了,挂在羽绒服的旁边。 斯纳克支起小身子,想要托雷的抱抱。 伊咕走到沙发旁边,坐下来,厚毯子就在她身后叠着。她把它拉下来,裹在身上,缩在沙发的角落里。 托雷基亚走到厨房里,打开柜子,从里面拿出两包红茶和一盒牛奶。他把牛奶倒进锅里,放在灶台上加热。牛奶在锅里缓慢地升温,表面开始出现细密的气泡。他把红茶包放进两只杯子里,等牛奶热了之后倒进去,用勺子搅了搅。 他端着两杯奶茶走回客厅,把其中一杯递给伊咕。 她接过来,双手捧着杯子,感觉到杯壁的温度正在从掌心缓慢地渗透到她的指骨里。她喝了一口,奶茶是温热的,红茶的味道在牛奶的底层缓慢地释放出来,暖意妥贴冰冷的胃部。 “我想死你了。”她的声音很低。 “说吧,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不知道。” 托雷基亚低头看着自责的好友。 “我当时站在海面上,感觉到月亮的引力,潮水就跟着动了,海啸向港口去。阿古茹撑起了海洋之盾,海岸线的边缘才没有塌。” “我差点淹了整座城市。” 托雷基亚在她旁边坐下来,把她的毯子边缘拉上来,盖住她的肩膀,把伊咕裹得严严实实。 伊咕缩成一团,啜吸着奶茶,听着窗外的雪落在屋顶,落在柏油路面,落在树冠的叶子上的沙沙声。 “我很不开心,托雷。” 伊咕的声音从毯子里闷闷地传出来。 托雷基亚突然间意识到,和10000多岁的自己相比,伊咕也不过是一个刚成年没有多久的孩子,他们认识太久了,久到他已经忘记她人类和奥特年龄加起来还没有自己一个零头大。 她的内心还是不成熟的,脆弱的。 也很依赖他,就像孩子依赖母亲一样。 —— 4 “你阻止了博伽茹,拯救了一个小生命。” 意识到他们之间差距的托雷基亚如是说,不可以去苛责一个孩子。 “但我引动了海啸。” “要不是阿古茹撑起了海洋之盾,挪威会被我淹没,港口的房子,渔船,还有人全都会被淹掉。” 托雷基亚侧身坐在沙发上,一只手端着奶茶杯,另一只手支在靠背上看着伊咕。 她的脸埋在毯子边缘,只露出柔软的发顶和满是情绪的眼睛。 “你引动潮水的时候是怎么想的呢?” “我在逼博伽茹离开,逼它在向峡湾深处退,不要伤害居民,月亮出来了,月光照在海面上,海水就跟着我动了。” “你不是故意要引动海啸的。” “对。” “那你不需要为这件事负责。” 托雷基亚把奶茶杯放在茶几上。 “你做了你当时能做的选择。” “你在保护地球,海啸是无法避免的副产物,不需要为它负责。” “嗯。”伊咕声音还是闷闷的。 托雷基亚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你以前也能 感觉到?” “什么?” “类似于海的呼应之类什么的。” “以前只能感觉到一点点,那次感觉特别清楚。” 托雷基亚凝眸沉思,“等明后天,我看一下你的光能状态。” “……嗯。” 托雷基亚看着好友还是郁郁寡欢,叹了口气,把杯子放在茶几上,把手臂从她身后绕过去,圈住小孩。 伊咕感觉到好友的体温厚毯子的布料外面渗透出来,一副要哭不哭的模样。 “斯纳克老是睡觉,现在一天要睡二十个小时。它醒着的时候也不太动。” 托雷基亚把下巴抵在她发顶,那么大一个人,头发还是像软塌塌的。 “它应该在储存能量。” “会不会可能生病了?” “我有时间帮它检查检查。” 窗外的雪还在下,落在窗玻璃上发出沙沙声,窗内的壁暖运作时发出嗡嗡的机械声。 “我做了一个梦。” “什么梦?” “梦见我在天空之中,彩云之上,下面是蔚蓝的海水。海水在涨,涨到云的高度。我低头看着那些水,感觉自己可以命令它们停下来。” “然后我醒了。” 托雷基亚没有说话。 手臂从她肩头收紧了,把小孩往自己的方向带了带。 托雷基亚把下巴从她发顶移开,侧过头看着窗外。窗外的雪落在坡道上,落在那棵干枯的苹果树枝桠上。 “我明天给你检查身体。” “藤宫和我梦还在实验室?” “在,他们一直在做极化金属的输运测量。” “我明天去找他们。” 他得弄明白家里这孩子身体怎么回事。 —— 卑尔根的11月初,日出在上午9点左右,日落是在下午2点半左右,现在是下午3点,天已经是全黑的,只有窗外的雪地反射着路灯的光。 托雷基亚坐在餐桌旁边,打开那盏从奥斯陆带回来的便携灯。灯是白色的,扁平的,像一个放大的平板,他把它放在桌面上,打开,坐在前面。 光从灯面涌出来,冷白色的,强度比他预期的更高。他闭着眼睛,坐了大约三十分钟,睁开眼,窗外的黑暗变浅了一些,灰白色的雪地在路灯光线下变得比之前更亮了一点。 伊咕醒的时候,托雷基亚从冰箱里拿出牛奶和海盐贝果,放在小孩的毯子上。 伊咕拿起贝果咬了一口,嚼着面包,侧过头看着桌上那盏灯:“这是什么?” “光照灯,奥斯陆的医生建议的。卑尔根的冬天光照不够,容易缺维生素D,建议我每天早上坐三十分钟。” “你什么时候去看的医生?” “讲课的时候。” 贝果有点噎,她端起那杯牛奶喝了一口:“你觉得有用吗?” “至少让我在早上醒来的时候,没有那么难受。” 她放下牛奶杯,伸出手,把托雷的一只手从旁边上拿起来,放在自己掌心里。 他的手指比之前更凉了一些,她握着它们,感觉到那些手指在她手心里回温。 “我也要。” 托雷把灯往她的方向转了转。 “你每天晚上都干什么?” “在酒店里看文件,或者在街上走。” “有没有想我?” “每天都在想你。” 伊咕把脸埋进毯子里,闷闷地说了一声:“那你为什么不早点回来?” “因为课讲完了才能走。” 她沉默了一会儿,从毯子下面伸出另一手,把他的双手从膝盖上拿起来放在毯子里。 他的手比她大,她只能握住他的指节。 “你下次去讲课的时候,带我一起。” “你想去?” “我不想去,但我更不想一个人待在这里。” 87. 等待进入网审 公元2002年11月8日 —— 1 托雷基亚在厨房里煮咖啡。 他把咖啡壶从灶台上拿下来的时候,壶里的咖啡冒着热气,咖啡的香气在家里四溢,他倒了两杯,把其中一杯加了方糖,放在伊咕面前的小茶几上。 伊咕端起来喝了一口,咖啡里加了方糖,抵消了咖啡苦涩的口感,入口带着浓郁浆果香。她喝了一口之后把杯子放下来,走到窗台旁边,往斯纳克的小窝里倒了点水。 “今天去实验室?” “对,藤宫和我梦已经在那边了。” “我跟他们说了,我昨天晚上拜托他们分析你的光能频率。” “嗯。” “你跟着我去实验,不要胡思乱想。” “好。” —— 走出公寓的时候,雪还在下,积雪软绵绵的,每一步踩下去都会陷下去大约两寸,黏在伊咕的鞋底边缘。沿着坡道向下走,经过那排彩色木屋,木屋的屋顶积了一层厚雪。 当走到物理系大楼的时候,伊咕的皮质长靴筒里已经灌了一些雪。她在门口跺了几下脚,把靴筒里的雪抖掉,托雷推开实验室的门。 实验室里比外面是两个世界,暖气片兢兢业业制造暖气。 藤宫站在实验台旁边,实验台旁边摊着三台记录屏,屏幕上显示着不同温度下的输运测量数据。我梦坐在控制台旁边,调整温度梯度的斜率,看到托雷基亚走进来,从椅子上站起来,伸出手: “您就是雾岐教授?” “对。” “啊,我是高山我梦,同时也是盖亚奥特曼。” 我梦激动地和科学家知名大教授握了个手。 “我拜读过您的极化金属模型,关于自旋轨道耦合修正项,您的见解真的非常厉害!” “您的二阶项的修正,把铁磁序和极性畸变的耦合做完整,还考虑晶格热膨胀的影响……” 藤宫博也站起来,一把推开在他面前碍事的我梦。 “你们来了。” “雾岐,我把昨天晚上你给我的光能频率数据做了对比。那份光能谐振峰和阿古茹的海洋之光频率之间的耦合系数大约是零点七。” “这个系数说明诸星的光能和地球的磁场有着很高的耦合关系。” “如果你不急,剩下的我还要再分析一下,毕竟光生物是一个全新的领域。” 托雷基亚点点头,不能急于求成,毕竟地球上的设备还没有那么先进,他本人也不是银十字出身,对奥特本身也没有那么了解。 托雷基亚从更衣室拿起白大褂,穿上,“还有一件事想要麻烦你们。” “什么事情?”藤宫问。 “是极夜的困扰。”托雷基亚说。 “卑尔根十一月到一月,人类的维生素D缺乏率超过百分之七十,而我的光能储备在持续下降,光之战士需要光。” “这里的光太少了,是吗?”藤宫问。 “对,所以我需要你们的帮助完成一个课题。” “我打算做一个东西。” “什么东西?” “一个小型的、可移动的等离子火花塔。”他说,“可以用切伦科夫辐射的原理,做一个可以随身携带的光源。它的强度不需要像真正的等离子火花塔那么高,足够维持光之战士的短期光能储备就够了。” “这是全新的领域呢。”我梦有点跃跃欲试。 “这得调整激光的谐振腔结构和增益介质的参数了。”藤宫说,“雾岐你准备什么时候开始?” “明天吧,今天下午我有课,下午时候我把小孩放你这里,让她帮你做实验。” 伊咕最近老是心神不宁的,给她找点事情做充实自己。 --- 第二天上午,四个人在实验室里开始搭建那个小型等离子火花塔的原型。藤宫负责设计谐振腔的结构,他拿出一块深灰色的陶瓷基板,在基板表面用激光切割出一组细密的沟槽。那些沟槽的间距只能在油镜下操作。 我梦负责调整增益介质的参数,他把一块掺钕的钇铝石榴石晶体固定在一个铜质的支架上,用一组光学透镜把泵浦光的焦点对准晶体的中心。 托雷基亚负责调整激光的输出频率,他把一只光纤探头放在谐振腔的输出端,把光纤的另一端连接到一台光谱仪上,在控制台上缓慢地调节泵浦功率。 伊咕是记录实验,构建和补充模型,记录下他们每一次调整之后光谱仪上显示的峰值波长和带宽。 这是托雷基亚要求的,他不仅要求伊咕会操作也要会理论,SCI一区,他挂导师。 她不想要写…… 她是一个纯武将,谁家红族搞科研? —— 实验室里的光比平时更暗,激光的泵浦光在谐振腔的缝隙中来回扫射,光谱仪的屏幕上显示着一组浮动的光谱曲线。 “泵浦功率调到最大了。”我梦把控制台上的旋钮转到尽头,“粒子数反转达到了阈值,谐振腔的增益超过了损耗,激光应该开始振荡了。” 托雷基亚低头看了一眼光谱仪的屏幕。那组光谱曲线在屏幕上不规律震荡着,峰值波长稳定在比预期更短的位置上。 “输出波长比设计值有偏移,要把谐振腔的长度再调短一点。” 他转头看向伊咕,对她说: “实验错误的原因也要写进去。” 藤宫从显微镜后面抬起头来:“沟槽的间距已经是最小值了,再调短的话,光模式和谐振腔的重合度会下降。” “那就换一块增益晶体。”我梦把钇铝石榴石从铜支架上取下来,从旁边的样品柜里拿出一块掺镱的晶体,“掺镱的增益带宽比掺钕宽,可以覆盖更短波长的输出。” 他把晶体重新固定在铜支架上,调整了光学透镜的焦点位置。 托雷基亚重新调节了泵浦功率。 光谱仪上的曲线重新开始移动,峰值波长从比预期更短的位置向更长的方向移动,停在了设计值上。 带宽比之前更窄了一些,说明输出更稳定了。 “可以了。” 托雷基亚把泵浦功率固定下来,“输出波长在设计值上,带宽比预期更窄,可以测试光能频率了。” 藤宫从我梦手里接过一只光纤探头,把它固定在谐振腔的输出端,光纤的另一端连接着一台光能频率分析仪。他打开分析仪的电源,屏幕上开始显示一组正在缓慢波动的频率曲线。 伊咕走到激光的输出端口前面,把手放在离端口大约两英尺的位置接受光线,激光的光束从谐振腔中射出,在空气中形成金色的光芒,棱形光束沿着灯座的发射。 托雷基亚低头看着频率分析仪的屏幕,藤宫也走到旁边看着伊咕的光谐振峰的变化。 频率曲线在屏幕上跳跃着,在某个特定的波长位置出现了一个新的谐振峰。 “你的光能频率和激光的输出频率产生了共振。”藤宫说,“谐振 峰的频率和你战斗时谐振峰的频率一致。 也和他战斗时候到谐振峰也挺像的。 “说明这个激光一定程度上可以替代等离子火花塔的光能补充。”托雷基亚补充。 伊咕把手从激光束前面收回来,实验成功了。 “对了,今天晚上把你写的论文拿给我看。” 托教授又轻飘飘来了一句。 —— 我梦从控制台后面走过来,站在藤宫旁边,看着激光的输出端口。 “光之国的战士们需要光,这里的光太少了。这个激光可以帮你们撑过极夜。” 藤宫站在实验台的另一端,把仪器都关掉。他侧过头看着托雷基亚:“你打算把它装在什么地方?” “便携的容器里吧,可以随身携带。” 藤宫从样品柜里拿出一块深灰色的陶瓷基板,在基板表面画了一个草图,“壳体用陶瓷,内壁镀一层反射膜,可以防止激光泄漏。” “有想好名字吗?”我梦问,他把命名权交给剩下的人。 藤宫博也无所谓,他享受的是实验的过程,至于结果他并不在意。 伊咕看向托雷基亚,一般都是他想这些事情的,她负责一键跟随或者是给他添堵。 “泰迦之光?”托雷基亚问,“这个怎么样?” 她就知道是这个结果。 —— 接下来的时间里,他们一直在实验室里调整那个小型等离子火花塔的原型。 藤宫加工陶瓷壳体,他在壳体内部刻出了一组细密的反射沟槽,沟槽的间距和角度经过反复调整,让激光在壳体内部的反射路径形成了一个闭合的回路。我梦负责电源模块的设计,他选用了一组高密度的锂电池,把电源和激光泵浦模块集成在一块铜质的基板上,用导热硅胶把基板和陶瓷壳体固定在一起。 托雷基亚负责最后的组装和调试,他把增益晶体固定在壳体内部的支架上,把光纤探头和电源模块连接起来,盖上壳体,缩小成手镯的模样,白色的陶瓷外壳光滑温润,像极了白玉。 伊咕负责在每一次调试之后记录光谱仪上的数据。她坐在实验台旁边,把每一组波长、带宽、泵浦功率和光能频率的数值整理好,设计模型,整理思路,一个字一个字敲到电脑里,等晚上打印出来给托教授审批。 “可以了。”托雷基亚把电源关掉,把手镯带到伊咕手腕上,“这个戴在手上可以用了。” “你试试,之后我尝试量产。” 伊咕点点头。 “就算是在宇宙里它也能自动吸取光线,给你补充能量,就不用担心无法变身的问题了。” 藤宫把记录屏关掉,从实验台旁边拿过背包,把自己私人用品装进包里,他侧过头看着托雷基亚:“那我们之后研究研究诸星的谐振峰与地球之间的关系?” “可以,我都行。”伊咕说,她也想要知道她是个什么东西。 我梦从控制台后面站起来,伸个懒腰,走到窗边。他看了一眼窗外的雪,然后转过身来看着他们:“……啊~,终于结束了,我们一起去湖边走走。” “好。” “我刚刚出门的时候,”伊咕说,“看到那些小孩在坡道上滑,我也想滑。” “卑尔根的雪橇在秋天就卖完了。”藤宫说,“这个季节是买不到雪橇的,商店不卖,本地的工厂也停产。” “那很简单,”秉持着小孩想要,小孩得到的托教授说,“那就自己做一个。” 88. 等待进入网审 公元2002年11月13日 —— 1 十一月的卑尔根已经彻底进入了“圣诞倒计时”模式。从月初的万圣节余韵,到中旬的圣诞啤酒节,再到月末的圣诞集市,整座城市洋溢着浓郁的圣诞节氛围。 伊咕早上推开窗户,看到对面那栋深蓝色木屋的窗台上摆出了一小盆白色的花,花瓣上还沾着雨水。 托教授的收音机里传来挪威语广播,提到了“Farsdag”这个词。 伊咕站在窗边听了一会儿,想起赛文。 托雷基亚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两杯热茶,他看到伊咕站在窗前没动,就走到她旁边,看了一眼窗外。 顺手把其中一杯茶推到她手边。她端起来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从喉咙滑下去,这就是她早饭了。 “今天是父亲节。”她说。 “我知道,和我没关系,喝完这个去实验室。”托教授说。 —— 2 11月11日,圣马丁节,这一天在挪威不是公共假日,但有些家庭会吃烤鹅或烤猪肉来纪念。 我梦在实验室里提到这件事的时候,藤宫和托教授在为谁当小孩的一作而不可开交。 藤宫听到“Mortensmesse”这个词,侧过头看着我梦:“你要做烤鹅吗?” “可是我不会做烧鹅。”我梦老实巴交。 “但我知道有一家餐馆今晚有圣马丁节特餐,如果你想去。” “去。” 我梦把控制台关掉,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诸星,雾崎你们也一起去吧。” —— 3 餐馆在布吕根码头附近的一条窄巷里,门面很小,木质招牌被雨水浸得发黑,但门口挤满了人。 藤宫提前订了位置,他们被安排在靠窗的一张桌子旁边,窗外夜晚的峡湾很宁静。 圣马丁节的特餐是烤猪肉配酸菜和煮土豆。 猪肉的外皮被烤成了深褐色的脆壳,切下去的时候能听到清脆的碎裂声,肉汁从切面渗出来,带着浓浓的酱料香。酸菜是十分清爽,很好解了猪肉的油腻。 我梦吃了一口猪肉,惊喜的看着藤宫:“这个比东京的炸猪排好吃。” “因为你什么都没吃过。”藤宫优雅切了一块猪肉,放进嘴里慢慢嚼。 “好伤人哦,博也。” 伊咕坐在托雷基亚旁边,吃着那盘烤肉。托雷基亚吃了一口酸菜,侧过头看着她:“你觉得怎么样?” “猪肉很脆。”她把嘴里的肉咽下去,“酸菜有点过于酸了。” “那是发酵的味道。” “我知道,但我还是觉得有点酸。” —— 4 11月14日,卑尔根的圣诞啤酒节。 地点在USFVerftet的Sardinen厅,离他们住的地方步行大约二十分钟。藤宫提前买了票,四张,小包票,每张票含一只品尝杯和五张兑换券。 我梦拿到票的时候翻来覆去看了两遍:“五张券够喝多少?” “足够撑死你。”藤宫把票分给他们,“适量喝点,你酒品不好,我不想要带一个醉汉回去。” “我哪有那么不堪。”我梦嘟嘟囔囔。 “我会直接把你扔在街上。” Sardinen厅是一个旧工业厂房改造的场馆,砖墙裸露着,天花板上挂着金属管道和裸露的电缆。 场地里摆着十几张长桌,每张桌子上放着一只冰桶和几个装着啤酒瓶的篮子。 啤酒瓶身上的标签颜色各异代表着不同浓度,深红色,墨绿色,金黄色,应有尽有。 空气中混着麦芽的甜香、啤酒花的苦味和制暖机的暖气味,场地里已经坐满了人。 他们四个人在靠墙的一张长桌旁边坐下来。藤宫去兑换了第一轮啤酒,拿着托盘端回来四只大杯。伊咕端起其中一只,杯中的液体是深琥珀色的,表面浮着一层细密的泡沫。她喝了一口,啤酒的味道比她预期的更苦,苦味从舌根缓慢地扩散到整个口腔,但是后调的麦芽甜味很明显。 她把杯子放下来,看着托雷基亚喝了一口他那杯,他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 “怎么样?” “苦。”她说。 “这是圣诞啤酒,比普通的更苦一些,麦芽浓度更高。” “圣诞啤酒在挪威的酿造传统可以追溯到维京时代。那时候人们在冬至前后酿造特殊的啤酒来祭祀北欧诸神,这个传统被保留下来了,变成了圣诞啤酒。” 我梦坐在他们对面,面前已经摆了三只空杯子。他把第四只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有点醉了,侧过头看着藤宫:“你以前来过这个啤酒节吗?” “来过。” “一个人?” “嗯,一个人。” 晚上他们喝了多少杯,伊咕记不清了。她只记得藤宫和托雷在讨论某种啤酒的麦芽浓度和发酵温度的关系,我梦总是趁着藤宫不注意多喝两杯,而她自己的杯子总是被托雷在她不注意的时候换成新的。 她喝得挺尽兴的,脑子里也没有想太多,酒精麻痹她的大脑,轻飘飘的感觉还挺好,我梦和她对吹,现在在一旁吐了,全靠藤宫扶着他回去。 经过伊咕依旧叫不出名字的小湖时候,对岸的商店已经亮起了圣诞装饰,经典的红绿配色,带着欢快的气息。 —— 5 那天晚上,藤宫博也的公寓里,我梦坐在沙发前的地毯上,面前摊着他的宝贝漫画。藤宫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块记录屏,整理今天下午测量数据。 公寓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和雪粒打在玻璃上的细碎声响。我梦翻了一页漫画,看不下去,他脑袋昏沉沉的,因为喝了太多的酒,整个人都处于半梦半醒状态。 “天空之光。” 一个声音从我梦身边传来,我梦努力睁开眼,藤宫博也好像还在他旁边整理数据,他想要呼唤旁边的博也,但是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那个低沉的声音,像从大地的核心传来,穿越重岩叠嶂,他无法定位的声源。 我梦费力的想要醒来,他分不清这到底是他的梦境还是现实? “它是地球送出去的孩子,现在它回来了。” “守护好我们的天光。” 我梦醒来的时候,窗外还在下雪。 他坐在地毯上发愣,感觉自己手掌心里还残留着梦里泥土和岩石触感。 藤宫坐在他旁边的沙发上,侧过头看着我梦:“你睡着了。” “嗯。” 我梦把漫画合上,放在膝盖上,“博也,我做了一个梦。” “什么梦?” “梦见地球意志了,它跟我说话。” 藤宫把记录屏放在茶几上,侧过身面对他,皱眉思索。 “它说了什么?” “它说天空之光出现了。” 藤宫没有立刻接话,他看着窗外那片被雪覆盖的峡湾,和那些在雪夜中亮着灯的尖角彩色小房子。 —— 6 11月15日,卑尔根的灯光节。 这个节日在每年十一月的第三个星期六举行,标志着圣诞季的正式开始。 市中心的LilleLungeg?rdsvann湖周围会点亮圣诞灯饰,晚上还有烟花表演。 伊咕和托雷基亚到的时候,湖边已经站满了人。 人们手里举着燃烧的火把,湖面上架起了一座临时的舞台,舞台上的人在唱歌,歌颂着火焰,勇气和光明的故事,不灭的意志终可以打败冰雪与黑暗的妖魔。 我梦站在人群里,学着挪威人的模样,不管自己会不会唱,也跟着瞎唱一气,他手里举着一根火把,火把上的火焰在寒风中摇曳。 藤宫站在他旁边,也拿火把,但他表情非常不情愿,看起来像是被强迫。 伊咕站在人群的边缘,看着那些火把的光在湖面上形成的倒影,挪威的极夜不见光明,所以人们自己创造了光明,一代代传承着永不熄灭的火种和对生活的热爱,生命转瞬即逝,但是他们的意志永存,多么可 爱啊。 所以她才是如此之爱人类。 斯纳克醒了在她口袋里翻了个身,从缝隙里伸出来了头,朝着湖面的方向偏了一下,又缩回去睡觉了。 托雷基亚站在她旁边,手里端着一杯从湖边摊位买的热红酒。 “这个是Gl?gg?”伊咕有点好奇的问。 Gl?gg是滚烫的热红酒,杯壁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里面的液体是深红色的,表面浮着几片杏仁和葡萄干。 他喝了一口,把杯子递给她。 她接过来喝了一口热红酒,红酒的味道比她预期的更甜,浓郁的肉桂和丁香的香气从舌尖缓慢地扩散到整个口腔,带着暖意。 “好喝。”她说。 “我还想要喝。” 托雷说不后悔带她学喝酒是假的,这下子伊咕真喝上瘾了。 她把杯子还给托雷。 舞台上的歌声停下来了,烟花从湖的中央升起来了。 第一朵烟花在灰蓝色的夜空中炸开,金色的光点从中心向外扩散,第二朵、第三朵,颜色从金色变成蓝色,从蓝色变成红色,从红色变成绿色。 因为极夜没有星光,所以人们发明了烟花,那是他们的星光。 藤宫一巴掌拍掉我梦伸向红酒蠢蠢欲动的小手,酒品那么差还馋,他不想要又被地球一直找,他已经退休了。不能再给我梦喝了,万一他喝高了,地球意志又给他布置任务怎么办。 —— 7 姜饼在挪威语里叫pepperkaker。 这个词是伊咕刚刚学会的,整座城市从11月开始,就被这种深褐色的、带着肉桂、丁香、姜粉和黑糖气息的小饼干占领了。 挪威的空气中多了一种味道,混在雪和湿石头的冷涩里,温暖而甜蜜。 11月15号,卑尔根的姜饼城开业了,正好赶上今年的灯光节。 姜饼城叫Pepperkakebyen,在KongOscars街的byROMMET里,也是我梦前几天一直嘀咕着要去的地方,他已经折磨藤宫好几天了。 为了不受折磨,藤宫也只得带着三个人生地不熟的好吃鬼去逛姜饼城。 姜饼城在byROMMET里面。 门口排着队,队伍里有大人也有孩子,孩子们裹在厚厚的羽绒服里,只露出一双眼睛,鼻子冻得通红,但眼睛亮晶晶,充满期待。 令藤宫心梗的是那三个家伙也齐刷刷的在寒风里排队。 他并不想要从众。 但是他还是去排队了,他后悔没有找助理去预约。 —— 8 伊咕站在桌子旁边,看着那座用姜饼搭成的卑尔根。 它有一些卑尔根的地标,布吕根的彩色木屋被做成了姜饼版,墙面涂着不同颜色的糖霜,屋顶是深褐色的姜饼,窗户用白色的糖霜画出来,小小的,一排一排的。鱼市的摊位也被做成了姜饼版,上面摆着比指甲盖还小的姜饼鱼和姜饼虾。教堂的尖顶是用姜饼条拼成的,尖顶上有一颗用金色糖霜做成的星星 伊咕蹲下来,凑近看那座姜饼城。她能闻到姜饼的香气,肉桂和丁香的味道从那些深褐色的饼干里飘出来,混着糖霜的甜味,她伸手碰了一下一座姜饼房子,指尖感觉到饼干表面的粗糙和糖霜的坚硬。 “糖霜的结构和冰类似,都是晶体,但糖霜的熔点更低,所以在室温下会缓慢变形。这些房子放久了会塌。” “你非要现在说这个吗?”伊咕侧过头看着藤宫博也。 “我在陈述事实。”藤宫博也说。 他很不爽,在冰天雪地里等那么久。 “你好扫兴哦,藤宫。” 藤宫博也冷哼一声。 我梦从旁边的摊位走过来,手里拿着两块姜饼,一块递给托雷,一块递给伊咕。 他咬了一口自己那块,嚼了嚼:“肉桂放得很足,比超市卖的好吃多了。” “我的呢?” “我以为你不喜欢吃甜的。” 我梦看起来像是受到了很大的震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