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衣白仙》 1. 1 【恭喜宿主成功进入系统,初始任务:杀死张逵。】 “彩奇,方才东域震荡天降紫微星,你帮我查一下。” “不用查了。”薛彩奇歪头望着铁笼边欲哭无泪的徐佳,“你的紫微星直接夺了我隔壁卖兽小贩的舍。” 寒月的风刺骨,徐佳缩在地上扯了扯全是洞的麻布衣,往手心哈了口气,试图给自己取暖。 她看着对面一整排的小摊,微微叹了一声。 几小时前她还在宠物医院里洗狗,一个不留神被咬了一口直接穿成了底层人民。 好惨一孩子。 “系统,张逵什么时候来?” 【未时他会来买兽,请宿主耐心等待。】 徐佳拿手遮住眼睛看头顶的太阳,未时是几时。 她缩在铁笼边扣手,神情凄凉,好像一个无家可归的流浪汉。 “我一定要杀了他吗?” 【如果任务失败,您会代替张逵死去(备注:包括现实世界)。】 徐佳在集市醒来后脑子里就有这个系统,按里穿书的普遍现象来说,她应该穿到一本她之前看过的书里。 但是很遗憾,她并没有读过与系统说的原书任何有关的片段。 在现实世界中她被狗咬一口最多进医院住几天,绝对不至于死翘翘,要是就这样含恨黄泉未免也太可惜了。 据系统所说,原书中张逵严重影响了女主与男主的情感路线,所以让她这个社畜兽医穿进来斩除阻碍。 所以系统的意思是让她在张逵来买兽的时候就动手,没有第二个选择。 动手就动手,手术刀她又不是没拿过,知道从哪下刀能最快取兽性命,人应该也差不多,但已经等了快两个小时。 “你能不能催一下,过会我冻僵了可不能保证一刀毙命。” 话音刚落,一个壮汉拎着一只土鸡停在了铁笼前。 他细细打量了一番铁笼里面的灵兽,端模着它们的品相、估算着价格。 徐佳盯着他的一举一动,思考从哪个角度下手最快最直接。 她想杀完人赶紧回去,狗还没洗完。 那壮汉张口一股大碴子味:“妹儿,你这灵兽怎么卖?” 徐佳一个激灵弹起来,面露喜色,拎着刀走过去。 从后面又走过来两个人,左腰戴刀面容硬朗步履矫健。 徐佳把刀藏到身后,挤了个笑。 “那个,麻烦问一下谁是张逵?” 壮汉左右看了一下两个护卫,似是有些不解,挠了挠头:“张逵?张逵是谁?” 认错人了。 徐佳把心里的那股子激动压下去,转身往回走。 “不好意思,这两只灵兽已经被预订了。” 旁边摊位上的人嘴角上扬,抬手掐诀传音:“张大师兄,你的紫微星好像还是冲着你来的呢。” 脖子上一阵寒风,一把利刃架了上去。 徐佳浑身一僵,身体本能的往后退。 有人把她手里的刀打掉,反向押住她的手臂,让她动弹不得。 清脆的响声让周围的人都看了过来。 “你们干什么?” 徐佳扭动身体想要挣脱,另一个手臂也被押住。 整个人几乎半跪在地上,想到周围有无数双眼睛在看自己,徐佳的脸火辣辣的烧。 “公子,昨天到偷你银子的小贼抓到了。” 徐佳愣了一瞬,她今天才到,难道是身体原主? 从人群中走出来一个锦衣玉帛的男子,他悠哉悠哉地拿扇背敲着手心,走到徐佳面前勾起她的脸,将她鼻尖上的灰尘抹去,眯眼端详了一阵。 “嗯,带回去。” “等一下。” 徐佳瞪着他,觉得委屈极了。 “你们有什么证据能证明我偷了银子?” 公子哥嗤笑一声,居高临下看着她,“我抓人从来不看证据。” 徐佳在心里狂叫系统,然而并没有回应。 是死是活一概不管,这是完全把她当成工具人了啊。 “你这小姑娘长得还行,看起来也不傻,昨天是怎么想不开来偷我的东西?” 公子哥给两个侍卫递了个眼神,徐佳被押着往前走。 “下辈子可要学着乖些,别再招惹不必要的麻烦了。” 徐佳使劲挣扎,却比不过两人侍卫的力气,只能盯着仿若没有尽头的街道。 “我是张逵的人。你们就不怕他兴师问罪吗?” 侍卫们停都没停一下,前面那公子哥叹了口气,回过头眼里带着不耐烦。 “他张逵算个蛋,整个崖都就没本公子怕的。” 徐佳瞪大了眼睛,原书说张逵与女主有瓜葛,应该背景不浅,她就想赌一赌,没想到这人不知是真厉害还是单纯只是狂,拿张逵不放在眼里。 她觉得自己这下真完蛋了。 这什么破系统,非得让她穿到这么一个短命的人身上,害得她也得莫名其妙去死。 这时前面的人群一阵惊叫,倏尔往两边散开,一个人拿着剑从天而降,剑眉星目,风度翩翩,气质不凡。 公子哥迅速将手里的扇子收了回去,后面两个侍卫也停住了。 徐佳逮住机会将自己挣脱了出来,爬在地上揉自己被拽得生疼的胳膊。 风将那人雪白的衣摆吹起,像一朵白牡丹,几缕法力从他的脚底缓缓升起,将整个人笼了进去。 徐佳看直了眼。 那人轻轻一笑,珠落玉盘的声音响起:“听说有人看不起我张逵。” 听名字徐佳还以为是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所以才会认错人,他这长相和气质,怪不得能严重影响女主和男主的感情,怕只要是个正常女子都会犯迷糊的吧。 【任务对象张逵已到达,请宿主把握机会,暗杀开始。】 【温馨提示:张逵乃青极宗大弟子,修为高强,宿主务必找准时机。】 徐佳听到提示,默默收回了伸出去的手。 她一个买兽小贩,如何能杀死宗门大弟子。 他死她活,要么他活她死。 这真是要命的任务。 整条街的人安静若鸡,两个侍卫举着刀挡在了公子哥前面,却没一个人敢轻举妄动。 公子哥毕 恭毕敬地对张逵行了个礼,转身哆哆嗦嗦地指着徐佳。 “是她,她说张逵算个蛋,整个崖都就没她怕的。” 徐佳:? 本就是弱势,现在又被扣了个屎盆子,百口莫辩,她多半是完蛋了。 张逵看了她一眼,沉步走过来。 徐佳被那公子哥像拎小鸡一样甩到了张逵脚下,来不及喊痛先把自己缩成了一团,藏起了自己最脆弱的脖颈。 她真的不想死。 “不是我说的,我从来没说过这话。” 她已经感受到了张逵身上传出来的气流,默默闭上了眼睛。 ……预期的疼痛感迟迟没有到来,徐佳这才慢慢把眼睛睁开。 张逵蹲在她身前,眼里有一些疑惑,“我没见过你,你是如何知道我会去买灵兽?” 猛地被问住,徐佳有些宕机,和张逵四目相对。 还没回神,就见张逵已经径直绕过了她,及腰的墨发显得整个人格外修长,他微微偏头,露出了那张绝美的侧颜。 “给你点时间,你再想个为什么要杀我的理由。” 徐佳愣了一下,系统给她的任务他是怎么知道的。 两个侍卫保持着随时迎击的动作,死盯着张逵,他往前走一步,他们夹着中间的人往后退一步。 三个人怎么也没想到堂堂青极宗大弟子为了护一个小贩要得罪崖都世家。 莫名的威压直逼脑壳,中间的公子哥忍不住指着张逵说:“杀了我……我们李家不会放过你的!” 张逵一声轻笑,“那就连李家一齐杀了。” 三个人互通眼色,其中一个侍卫挥刀迎上去,刀锋还没挨到人就飞了出去,躺在地上大口吐血。 剩下的两个人咬紧牙关,相视一眼同时冲了出来,招招致命,直逼心口。 刀光剑影间白牡丹在法力乱流中起舞,但每每就差一寸,就会被他将身一斜躲了去,又用剑鞘狠狠打回去。 【注意:若宿主透露系统一事,即刻当场暴毙。】 徐佳原本以为自己稳了,但系统提示音出来后仿若五雷轰顶。 天杀的,你个破系统跟我有仇是不? 她没看过原著,不知道人物性格和故事线,只能凭借系统提示和自己瞎猜。 以她多年看网文的经验来看,张逵与女主有瓜葛那只是单单对于女主而言,她一个连配角都算不上的NPC哪里有什么生机可言。 “想好了吗?” 白衣落地,徐佳的思绪被拉了回来,她没想到有这么快。 她望着地上的血迹,有种想晕过去的冲动。 张逵没下死手,三个人四仰八叉地横在地上,爬不起来又不敢叫,估计被打断了骨头,什么经脉断裂也不是没有可能。 每个人嘴里都淌着血,唯独张逵身上依旧一尘不染。 周围买东西做生意的人早已不见了踪影,整个街道上只有她们五个人和风吹过的呼呼声,张逵抬脚走来,跨过地上的血迹,最后停在了徐佳面前。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不知是喜还是怒,徐佳却感觉自己被压得喘不过气,无言张了张嘴。 2. 2 如果徐佳现在有部手机,她一定会里里外外好好研究一下这本书,人命关头连个能能喊救命的机会都没有。 在这种弱肉强食的修仙世界,她想站起来昂首说话要么得有背景,要么修为高深别人不敢惹,但很显然她一小小兽贩子一个也沾不到边。 她刚穿进来的时候询问过系统原书的内容和人物,系统只交代了她的初始任务,其他的只字不提,她问自己什么时候能回去也是没有回应。 到现在,她整个人还是懵的。 徐佳抬头对上张逵深邃神秘的眼睛,后背发凉,只一瞬又移开了视线。 “我说了你会不会杀我?” 剑絮晃眼,张逵在她身前蹲下,依旧还是没什么表情,但目光似是柔了一点。 “只要你讲实话,我就不会杀你。” 徐佳还是不敢看他,余光瞟到横在地上的三个人,咽了一下口水。 “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个人说你会来,点名要我杀了你。” “梦?” 白衣动了动,徐佳抬眼,这才看见张逵手里攥了一枚带血反着银光的长钉子。 她心下一惊,她说的这话有这么假吗。 虽然一半是她编的,可另一半是实实在在的真话啊。 徐佳失色,慌忙伸手阻拦,但比不过那人的力气,被剑鞘同时压住了两只手。 不知是因为胃里没有东西,还是人已经被吓傻了,她张口竟没有发出声音。 一只大手在她的后脑勺上摸了摸,很快又收了回去。 张逵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没有骨钉,不是梦傀。” 话音一落,另一个声音从右手边传来:“不是梦傀就是轮回之地的冤魂喽,小姑娘,你被人下了咒呀。” 是兽笼旁边花摊的摊主,她面如花色,脸上灿烂,轻步走过来。 “张大师兄,你跟下咒的人是有多大的过节,把人家逼到给冤魂下咒也要杀你。” 徐佳身体还没缓过来,但头脑里有条线一下子清晰了。 就是这家伙给张逵通风报信的。 “别这么看我,要不是我把张逵催过来,你怕是早已人首分离了。” 她把徐佳的脸勾过来,一双杏眼格外有神。 “我也算是你的救命恩人。” 徐佳皱了一下眉,从她手里摆脱。 这人谁啊,随口说了几句话就想占人便宜。 她的来历不能说出口,但这两个人既然已经自行猜了一个,那便继续装下去好了,至少暂时是枚免死令牌。 张逵起身理了理衣摆,漠然附眼,“你以后跟着我,看到下咒之人第一时间说。” 娇俏的声音又在徐佳耳边响起:“你猜是你先死还是下咒的人先死?” 是张逵先死。 他既然都发话了,也算是顺了徐佳的意。 哪有什么下咒的人,只要她赶在他们知道真相前找到机会完成任务,就永远不会有第二个人知道真相。 徐佳没理摊主,费力地从地上爬起来,往另一边退了退,离两人三步远。 她不敢保证自己不会死,但张逵必须要死,只有这样她才能跟系统讨价还价想办法回去。 意识有些模糊,徐佳突然感觉眼前一片星星,世界翻转。 坏了,低血糖。 她直直栽了下去,趁还有点意识胡乱在地上抓着什么。 好一会,她感觉自己像是抓到了类似衣物之类的东西,艰难的抬手求救。 缓过来时寒风裹着血腥气扑面而来,一具早已凉透了的尸体近在咫尺,徐佳的身下是成片还没干涸的血迹。 她头皮发麻,一股寒意从冰冷的地面传入身体,又是一阵眩晕袭来。 真坏了,她晕血…… 徐佳醒来时已经是晚上了,大概率是被冻醒的。 她在黑暗中慢慢摸索到了门框,一开门发现自己身处在一个大院中。 电视剧里一般叫什么来着,哦对,府。 她怀着一种旅游的心态随便转了转,对真正的中式美学大为震撼。 她发现在众多房子中有一间格外亮,是没有省一盏灯的通明,于是狗狗祟祟摸过去。 “什么,李家偷炼骨钉!” 徐佳被一声惊叫吓得慌忙找掩体,发现并没有人来后才敢重新走过去。 屋内的烛光隐隐映出两个身影,是张逵和那个卖花的小娘子。 “李家跟你有仇我知道,我原以为你今天只是纯纯撒个气,难怪那两个护卫没一会儿就咽气了,他们是梦傀。” “嗯,今天是恰巧被我发现,李府具体炼了多少难以想象。” “那也不能仅凭她的一面之词就信了,做梦我也会做。” “她是天降的紫微星,你我都知道她本不存于世,或许我们能在她身上发现一些不为人知的东西。” “人家都指名道姓要杀你了,你还想把她带在身边?” “她杀不了我。” “什么杀不了,天王老子都有犯糊涂的时候。明知她的目的,你就应该直接杀了她。” “紫微星落地的时候我的命星闪了一下。” “那就更要杀了,双星相唤不是自相残杀就是同生共死,不管是哪一种她都会影响到你的命运,你知不知道这对于你当下的局势来说一丁点好处都没有。” “或许跟我们想的不太一样。” “什么不太一样,张逵,你平时挺机灵的今天怎么木讷成这样。” 瓦罐碎裂噼里啪啦的声音从屋外传来,小娘子声音一顿,推门走出。 “谁!” 一个黑影从她面前一晃而过。 她跃身一路追到一株灌木边。 因为视野盲区逐渐放慢了脚步,十分警惕步步逼近。 “喵吼!” 一只黑猫从中跳出朝她脸扑来,被一个侧身迅速躲开。 望着黑猫窜出去的影子,小娘子摇了摇头,自语道:“府里什么时候有流浪猫了。” 小娘子追出去时张逵并没有跟着出去,反而翻起了桌案上的竹简。 感觉到有人进来,眼皮都没抬一下,“抓到了?” 来者没有回答,突然加快脚步带着寒风直逼过来。 张逵忽地抬手,用长袖缠住徐佳伸过来的刀子,反手一扣,顺势架到了她脖子上。 “我饶你一命可不是让你继续杀我。” 徐佳倒是硬骨气,也不挣扎也不求饶,已经视死如归了。 “你要杀要剐干脆点。” “你说的这话倒是硬气,可你在发抖。” 张逵抬了一下嘴角,拿刀把点了一下徐佳,徐佳瞬间退出去好几步,因为扶住了墙面才险些没摔倒。 “我不杀你,但没有下次。” 他看了眼手上那把有些生锈的细刀。 “还有,你要回答我三个问题。” 徐佳盯着他,就他刚刚这一下震得她内脏都在疼,她要是敢说一个“不”字估计马上就会没命。 懂得灵活变通的才是好“刺客”。 “你问。” 张逵把刀放在了桌案上,轻轻抖了一下长袖。 “第一个问题,你夺舍之前来自哪里?” 想起了系统的警告,徐佳抿了抿嘴。 “我不知道。” 就见张逵又把刀拿了起来,徐佳赶紧又说:“我真的不知道,眼睛一闭一睁就到了集市,之前的所有事我都不记得了。” 张逵默不作声地看着她,有种熟悉的感觉涌上心头。 当年高中班主任问她作业写没写时候就是这样的神情。 这点徐佳熟,一点也不慌,不动声色看回去。 半晌,张逵像是妥协了,掂了掂刀。 “行吧,我姑且相信你的话,但要是被我发现你说的有任何一个字不是真的,我方才的承诺便不作数。” 他又把刀扔到了一边,“第二个问题,你是谁?” 嗯,穿越里的经典话术,这点徐佳更熟,她清了清嗓。 “我叫徐佳,A市河江区山堂街一名小小兽医……” 话说出口她就后悔了,终究还是年轻气盛容易得瑟,刚说完之前的所有事都不记得了。 这不是自己跳到自己挖的坑里了吗。 徐佳贴着墙根望过去,她在张逵的脸上看到了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她CPU烧了的时候就这个表情,甚至还透着一丝……嘲笑。 果不其然,张逵挂着耐人寻味的笑容朝她走了过来。 徐佳想给自己两巴掌,人啊,有时候纯属自己绊自己。 “这就是你所谓的不记得了?” 张逵居高临下地俯视她。 徐佳心虚不敢看他,扣了扣手。 “我只记得这些……” 张逵又往前走了一步,将她逼得退无可退。 “好,我方才的承诺全部不作数,从现在开始你随时会死。” 徐佳因为张逵的威压浑身紧绷,又陷在他那张惊为天人的脸上无法自拔。 过了不知道多久,张逵终于拉开距离,他转身走到刚才站的地方,指了指门口。 “第三个问题,她来问。” 徐佳看过去,卖花的小娘子估计已经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了,像是看了场好戏一样拍着手走进来,脸上戏笑。 “精彩,无比精彩,想不到我们张大师兄也是逼供的一把好手。” 徐佳脸有点烧,但又无可奈何。 她笑不出来,看着张逵,“我答应的是回答你三个问题,不是回答她问题。” 小娘子笑得有些俏皮,“你这话倒是没毛病。” 说罢,她掐诀直接给张逵传音。 她把问题传音给张逵,从他口中问出来那就是他的问题。 徐佳一愣,好好好,失策了,她忘了他们会法术了。 难道她一个新时代优秀好青年真的玩不过这个世界的人吗。 不知小娘子给张逵说了什么,只见他意味深长的看着她。 “那不用问了,最后一个问题先欠着吧。” 3. 3 【检测到宿主行动受阻,现公布原书女主和男主身份。】 【薛彩奇,青极宗掌门嫡传弟子;李墨琛,魔族少族长。】 【祝宿主体验愉快。】 真是惜字如金啊。 不过总比什么都不说要好。 徐佳接过小娘子扔过来的衣服,随便往身上一裹,跟着她往回走。 从见她第一眼的时候徐佳就觉得好奇,天底下怎么能有这么好看的卖花娘。 “你叫什么名字?” 小娘子回头看了她一眼。 “这种时候我是不是应该学张逵,跟你谈个条件或者做个交易?” “那算了。” 徐佳默默把头埋进了衣服里。 她算是看明白了,她在这个世界是没有任何话语权的,打也打不过说也说不过还身无分文,做交易就相当于白白搭一条命进去。 “但我不是张逵没有他那么深的城府,也不喜欢玩这些东西。” 小娘子脚步没停,云淡风轻地吐了三个字:“薛彩奇。” 就是这三个字让徐佳瞬间觉得脑仁疼。 对啊,张逵一看就是清冷少言的人,自食其力也不用什么人专门保护,身边怎么会跟着这样的女孩子,而且两人还格外亲密,她之前怎么就没想到呢。 师父是掌门,师兄是宗门修为高强的大弟子,cp是魔族的少族长,又是国色天香的长相,这女主的设定她属实是有点羡慕了。 好一个师门情啊。 她之前还纳闷,张逵长得那副模样身边应该不缺女生,这女主应该是什么神仙人物才能让他如此痴情,但现在看来,这件事放在薛彩奇身上就自然而然说得通了。 和她近距离接触徐佳才真正见识到,原来真的有人的眼睛能说话。 不过提到魔族的少族长,徐佳还有一点不确定,她把脸上的衣服往下扯了扯,问:“你认不认识李墨琛?” 薛彩奇狐疑,又转过头来看她。 “这也是你梦里的那个人告诉你的?” 见徐佳没说话,她有点不耐烦了。 “不认识。” 徐佳明白了,既然男主是后来者,那他必定有什么更吸引女主的地方,既然如此薛彩奇与张逵之间就不是坚不可摧。 而且男主和张逵将来一定会斗得你死我活。 一个大胆的想法从她已经困得神志不清的脑袋里生出,她杀不了张逵不代表别人杀不了。 薛彩奇大概是直性子,想从她口中问出话不难,只要不是毁天灭地的大事,师父和师兄都能解决,她其实没什么可担忧的。 为了确保可行性,得再证实一下。 “你与张逵是什么关系?” 薛彩奇的脚步微不可察地慢了一下,被徐佳精准捕捉到。 其实根本不需要她回答。 “看得出来你很在乎他。” 徐佳胆子大了起来,快步追上去,跟薛彩奇并齐走在一起,以防她看出什么来直接把衣领拉到了眼睛下面。 “如果我说,我知道我梦里的那个人是谁,并且很确定他就是想要杀了张逵,你会信我吗?” 薛彩奇终于停下脚步,皱眉看着她。 “我警告你,不要在我的眼皮底下搞小动作。” 徐佳表现出了一些委屈,再没说过话。 直到躺到了冰凉的竹席上,她迷迷糊糊听到了从床上飘下来的声音。 “是李墨琛,对吧。” 薛彩奇比徐佳预期行动得更快,第二天下午就和张逵带着她御剑飞到了魔都。 落地徐佳抱着一棵树哇哇直吐。 薛彩奇脑海里还重复着上午与张逵的谈话。 “我查了,徐佳以前确实不是这里的人,她夺舍的这个买兽小贩叫吴小娴。” “……是死人吗?” “很可能是死了很久的人。” 在这个世界,活人夺舍也好,死人归天也罢,就是不能死人夺舍,这不仅仅是一个灵魂将本来的灵魂踢出肉身的问题,更是天地动荡的预示。 可徐佳偏偏是紫微星降世,这又代表了什么? 两个人分析了一上午都没分析出来。 但有一点无疑,徐佳昨晚给薛彩奇说的话他们信了。 两个人应该也是真的不认识李墨琛,沿路逢人就打听关于他的事情,徐佳觉得有些遗憾。 修仙世界怎么没有手机,一搜全出来了。 她看到迎面走来四五个穿着紧身衣的人,发觉气氛不对连忙拉着薛彩奇躲到了她身后。 薛彩奇身体绷的很紧,“我们被盯上了。” 旁边传来张逵的声音:“是她被盯上了。” 徐佳一愣,没等想明白被薛彩奇拉着就跑。 “我就不跟你卖关子了,你昨天来时东南面的天边有一颗小星划过,而这颗小星恰好是天昭紫薇,也就是说你是紫微星降世。” 张逵在一旁补充:“既然我们看到了,其他的势力必然也都看到了,所以你现在是众矢之的。” 徐佳不明白,想问什么,嘴一张喝了一大口风,呛得她眼泪直飙。 薛彩奇和张逵带着她躲到了一颗半人高的石头后面,看暂时与那几个人拉开了段距离,薛彩奇掏出了一块白玉,塞给徐佳后掐诀起阵。 “我先把你传到别的地方,等我和张逵把那些人甩掉再与你汇合。” 徐佳只感觉周围变了,几乎就是一眨眼,她已身处一处密林。 她站在原地想了好一会,穿越在这个世界美其名曰紫薇星降世吗,听起来还怪好听的。 不知怎的打了个冷战,她抬头往上看。 不是寒月吗,这里的树怎么还是枝繁叶茂的样子。 树叶密到明明是白天她却看不到有什么光透进来。 盲目走只会迷路,徐佳听到不远处似乎有水声,便跟着声音寻了过去。 水边最起码是开阔的,她能看到太阳就能确定方位。 听着近,但她感觉自己走了至少有一公里。 不知道这副身体本来的主人每天都在干嘛,到溪边的时候她几乎脱力了。 徐佳瘫到了地上。 突然瞟到对面的黑点,看清后她猛得坐起。 那是个人吧。 她抱着就看一看的心态撩起衣摆淌过去。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她震惊,这个世界随便一个死人的长相都堪比爱豆吗? 地上的人微微动了一下,徐佳蹦出去两米远,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 过了一会,见那人再没动过,她心生怜悯想再看一看那张脸,心里疯狂打算盘,如果真是诈尸她撒腿就跑。 她再次走过去时看到那人鼻下的发丝在动。 徐佳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把手伸了过去…… 片刻后她脑袋里的两个小人已经在互掐了。 ‘救,见死不救枉为人伦,况且你的良心过得去吗?’ ‘不救,你现在既没权也没势还没有修为,你都自身难保了怎么救?万一是坏人怎么办?’ 徐佳使劲摇了摇头,给自己洗脑,就凭他长得好看,救。 她把人拖到一颗树下,拿手捧了点水给灌了进去,见人还没有反应,想了想又把薛彩奇塞给她的白玉放到了那人手里。 这块白玉自她触碰到的时候就感觉里面有一股润人心脾的力量,看得出来薛彩奇是真的不想让她死。 如果薛彩奇知道这样的至宝被她用来救人,不知道不会不会后悔把它交给她。 终于在她觉得自己已经尽力抬头望天的时候听到了一声喘息。 徐佳心里惊喜将头贴了过去想听清那人在说什么。 “多……谢。” 还怪有礼貌的。 她笑道:“不用谢。” 她盯着那人半睁开的眼睛,觉得有一种与第一次见到薛彩奇时很相像的直觉浮上心头。 犹豫着开了口:“那个,麻烦问一下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嘴唇动了动,声音哑到她什么也没听清。 她再次把头贴了过去。 “李墨琛。” 嗯,好准的直觉。 不对啊,这不对。 不应该是彩奇和张逵进入魔都,在一 番激烈打斗下突破层层防线攻入内部,然后薛彩奇对李墨琛一见钟情,劝张逵不要下杀手,于是张逵与李墨琛正式成为情敌,见面就一言不合直接开打,最后李墨琛凭借魔族至尊血脉成功干掉张逵,和薛彩奇比翼双飞。 最后的最后她徐佳完成任务成功回到原世界继续洗狗。 徐佳叹了口气。 再大胆的想法都是她幻想的,既然系统惜字如金那就有千万种可能。 可谁能告诉她堂堂魔族少族长为什么会身负重伤奄奄一息的躺在这种荒郊野岭。 她又松了口气。 还好李墨琛遇到她了,这是她回原世界唯一的希望,无论如何也要把他带回去,一定不能让他死。 李墨琛手里的白玉开始发光,一道白芒刺入云层。 比愣神先来的是乱跳的心脏。 徐佳顾不得李墨琛的伤势,直接把他拉到自己脸前,眼神焦急。 “你答应我件事,就当是我救下你的报酬。” 没等他回应徐佳赶紧继续说。 “一会不管她们问什么,你只要顺着我的话点头就行。” 话音刚落,薛彩奇和张逵踩着剑飞了下来。 徐佳将李墨琛的肩膀松开装作没事人。 张逵眯眼端模正靠在树下的这个一点血色也没有的人,冷冷的目光扫过他全身,最终停在了他腰间血早已凝固的伤口处。 从张逵脸上什么也看不出来,徐佳掐了把汗。 薛彩奇直接问了出来:“他是谁?” 徐佳挤了个笑,刚要说话听见树下的人开了口,似是虚弱到了极致,全是气声,“我是一个魔族小卒,名叫李江,因为遭人暗算命悬一线,幸得这位姑娘相助。” 徐佳瞪着眼睛看过去,他不是说自己是李墨琛吗? 从他刚刚睁眼到彩奇两个人来,他满打满对她说了不到十个字,可现在完全是另外一种状态。 薛彩奇和张逵身份不凡,从穿着上就能看出来,是恭谨吗,可一个魔族为什么要对她们恭谨。 徐佳要说的话被噎在嗓子眼,但不表态又不行,只能继续假笑改了说辞。 “这林子太密我担心你们找不到我,就沿着小溪走,看他还有一口气顺手给救了。” 薛彩奇把她拉到身边,像是在数落:“你都不知道他是谁就敢乱救,万一是专门冲你来的你这会就没命了。” 徐佳挠了挠头,“可我现在不还活得好好的。” 薛彩奇翻了个白眼,“我和张逵好不容易把那五个人吓唬走,你又给我们找了个活儿。” 树下那人很有眼色,捂腰撑着站起来,恭恭敬敬的,“几位像是还有要事,我先行告退了。” 他冲徐佳微微点了下头,像是在道谢。 “等一下。” 薛彩奇将他叫住,伸出了手。 “你拿着我的东西。” 那人张开手掌,好像确实忘了那块白玉还在他这,迅速还了回去,掐诀要遁走。 “等一下。” 徐佳有些不放心,抱着侥幸的心理,有些怜悯地拉住薛彩奇的袖子。 “他伤得这么重,要不我们送他回去吧。” 被薛彩奇狠狠瞪了一眼,她吓得不敢再说话。 噌! 张逵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到了那人身后,剑也出了鞘。 “你还要装吗?” 给徐佳看愣了,只感觉薛彩奇拉着她往后退了退。 那人身上散出几缕黑气来,肩膀抖了几下……他在笑。 “不装怎么骗过你张逵的眼睛。” 张逵没说话,拿剑指着他,周围的空气冷得快要凝固了。 “但也终究还是没骗过。” 气流流速加快,那人踩着黑气腾空,眼里泛着红光,虚弱濒死之感不复存在,仿佛刚才靠在树下的另有其人。 见他看过来,徐佳本能地往薛彩奇身后躲。 攥紧的衣角被一股力量扯开,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栽去。 还没等她喊出口,一片漆黑笼罩下来。 “我认,但这个人我要带走。” 4. 4 ‘如果有一天你意识到自己对张逵没有这么痴情,你会后悔吗?’ 徐佳也没料到薛彩奇会在这种时候动了私心。 手从衣角滑落时她一定察觉到了,可她没有回头,也没有提醒张逵。 徐佳摇了摇头,朝正靠着废桌腿回归半死不活状态的人走了过去。 她被带到了一个小破庙,严重风化的废桌应该是之前烧香拜佛用的,但这里连一座完整的佛像也没有,只有零星几个蒙尘的铜片散落在底座上。 “你到底是谁?” 那人垂着脸瘫坐在地,腰间的伤口似是崩开了,周围衣服的颜色深了好几个度。 他的呼吸声很重,要不是刚刚感受到了他的气力,徐佳真的又要发善心了。 那人闻言抬眼,脸上依旧毫无血色,上挑的眼角微微弯了一下。 “我不是告诉你了?” “你告诉我你是李墨琛,又说自己叫李江。” 夸大身份以求活命可以理解,徐佳假笑了一下,附眼看着他,“可我不相信一介小卒能让张逵如此忌惮,而你却带我来到了这样一个破庙。” 李墨琛怎么说也是身份尊贵的魔族少族长,这个人要是他的话怎么说她们现在也该在什么华宫大殿当中。 可这长相明显不是一般人,原书作者刻画他的时候应该不会只把他设定成一个普通的NPC。 所以,真相只有一个—— 他是某个实力深不可测的超级人物。 徐佳蹲下,一脸笃定,“还有,张逵和薛彩奇并不认识你,但你却认出了他们。” 她又问了一遍:“你到底是谁?” 那人的目光饶有兴致地在她身上转了几圈。 “也不是一下子就认出来的。我虽然一眼就知道他们修为不低,但也是在把那枚素玉还回去之后才猜到的。” “素玉?” 徐佳眨眼。 那人有气无力地笑了一下,“我还以为你跟他们很熟,怪不得你看上去有些惧怕他们。” 他静静看着徐佳,过了好一会,见她还是那副表情,脸上似是有一点点疑惑,“天下人皆知素玉是青极宗薛彩奇的标志性信物,你连这个都不知道,难道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徐佳一愣,这么明显吗。 原来薛彩奇给她那块玉还有第三层意思:如果她遇到了危险,将它拿出来别人就知道她是薛彩奇的人,以薛彩奇的身份一般人不敢擅自出手。 有一种上课偷吃小零食被抓包了的感觉,徐佳皱了下眉。 “那你为什么要跑?” “你看。” 那人有些委屈地指了指自己还在淌血的伤口,“我伤得这么重不赶紧跑难道上去跟他们硬撕?” 徐佳只瞥了一眼就赶紧移开视线,庆幸并没有感受到熟悉的头晕感。 如果他这身伤不是假的的话,那他说的简直相当有道理了。 那人扶着地面将身子稍微坐直了一些,眸光有神,“正式自我介绍一下,我叫李江,草字墨琛。” 如他所说,他真没骗人。 看到他投来期待的目光,徐佳有些不好意思,“徐佳。” “徐佳……” 李墨琛低低念了一遍她的名字,似是想到了什么。 “昨日天降的紫微星就是你吧?” 徐佳脸上窘迫,不清楚为什么只凭一个名字就被认了出来,也编不出什么理由,无奈点了点头。 “还真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怪不得怪不得。” 徐佳忙问:“怪不得什么?” 李墨琛又要开口,忽然开始剧烈的咳嗽,他把手放下来时,掌心有一团血。 徐佳不自觉往后挪了挪。 李墨琛勾了勾手,随即指尖起了缕黑气。 “你过来。” 徐佳一下站了起来,双眼警惕。 “你干什么?” 李墨琛道:“借你滴血。” 见徐佳不为所动,他笑道:“放心,我要杀你你早死了,活不到现在。” 徐佳纠结了好一会,他这话也说的没毛病,但如果不过去她说不定下一秒就躺地上了。 她半信半疑又在李墨琛面前蹲下,余光划过他腰间的红色时额头还是冒出了几滴汗。 “那个……能不能把你那遮一下?” 李墨琛怔了一下,然后掀起一段衣摆盖了上去。 “害怕?” 徐佳摸了摸脖子,“我看到血会晕。” “你不用怕我。” 李墨琛将声音放柔了些,拉过她的手,以极快的速度从她指尖取了滴血滴在那缕黑气上。 下一秒黑气燃了起来。 徐佳又一愣,就听李墨琛语气里带了点小傲娇,“看,致阳之血遇到魔族之法会自燃,这就是我为什么要带你走。” “致阳之血。” 徐佳觉得自己有点恍惚,原来穿越真的能在自己身上发现一些神奇天赋。 “嗯。” 李墨琛道:“这世间拥有致阳之体的人寥寥无几,加起来都没我手指头多,这类人被称为魔族修炼圣体,怎么样,要不要跟我走?” 吼哟,魔族修炼圣体,有洗狗好玩儿吗? 徐佳来了兴致,刚要张口突然想起来自己还有个身不由己的任务。 又思虑了半天,最终想清楚了,张逵那么厉害她想要杀他肯定也得懂点这个世界的东西,现在天降的机会就在眼前,傻子才宁死不降吧。 “主子!” 一声惊天巨吼给徐佳吓得灵魂出窍,差点骂出声。 回头就见十几个身材高挑的蒙面人走进来,把李墨琛团团围住,嘘长问短,直接把她挤到了角落。 看样子都是李墨琛的人。 徐佳心道,这才有点像魔族少族长的样子。 但还是说不通,虽然被围住的那人的确不像是在骗她,但她印象中的魔族少族长应该是一身黑衣翻手遮天让人闻风丧胆的杀人狂,里面那人除了衣服色系和长相能对的上,其他的恰恰完全相反。 徐佳坐在角落看着一群人忙上忙下,忙到太阳落山,直到她的肚子发出了抗议。 她动了动早已被冻得没有知觉的双腿,又原地 蹦了几下,觉得还是没恢复过来索性慢慢在庙里假装踱步。 经过李墨琛时她特地留意了一下,他没有穿上衣,腰间的白布隐隐透着红。 似是真的很疼,漂亮的五官都快拧成了一团。 身为魔族少族长怎么会受这么重的伤,还没大人物来管,将近二十个人挤在这么小的破庙里,好歹也是男主,未免有点太磕搀了吧。 “吃吗?” 徐佳转头,看见一个蒙面人双手各拿着一个白馍,将左手的递到了她面前。 徐佳眨眼,眼前的这个人虽然个子和体型与男子一般无二,但声音却骗不了她。 “你是女孩子?” 蒙面人笑了一声,将她带到门槛上坐下。 隐去的面具下是一张非常秀气的脸,徐佳愣了神。 “我们这些影卫几乎都是打小便跟着李墨琛,我们当中的大多数人家世都不怎么好,相当于他给了我们第二条命,所以我们誓死效忠于他。” 影卫看着徐佳,眼中亮晶晶的。 “你是不是有很多问题想问?比如,为什么李墨琛身为魔族领袖却一点少族长的样子也没有,又比如,他为什么会受伤。” 徐佳没说话,等着她继续说。 “他给我们说了,你是紫微星,还是致阳之体,我也不拿你当外人了。” “魔族族长李断是个极度自私狠戾的人,嗜杀成性手足相残。魔族当中血脉相连的人对对方都是最好的补品,所以这些年他陆陆续续蚕食了自己的兄弟姊妹和孩子,只为了度过修为大关,就连妻妾也被他炼成了丹药。” “李墨琛是他的最后一个孩子,现在轮到他了。”影卫看着天上的弯月,轻轻叹了一声,“他很小的时候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幸亏多做了一手准备今天才能吊着一口气躺在里面。” 徐佳依旧没说话,捧着白馍咬了一口。 如果有毒她会死,如果不吃她早晚也会饿死,那赌一赌好了。 “据我所知,李墨琛从小在魔族便是隐匿的状态,这么多年基本没在重要场合出现过,也没依附李断做过任何事,但那畜牲还是没放过他……” “十七。” 徐佳回头,李墨琛批了件外衫走出来,状态似乎比白天要好一些。 “你先进去吧。” 影卫站起来颔首:“是。” 李墨琛在徐佳旁边坐下,寒风将他有些凌乱的发丝吹起,徐佳竟在他脸上看到了一丝破碎感。 徐佳又咬了一口馒头,觉得哪里不太对于是把手里的馒头掰成了两半,将她没咬过的那一半递了过去。 李墨琛倒是没客气,接过去分三口吃完了。 影卫刚给徐佳做的心理疏导让她在心中给李墨琛树立的良好形象一下子碎了一地。 她忍不住又问了一遍:“你……真是魔族的少族长吗?” 李墨琛把嘴里的最后一点馍渣咽下去,勾起嘴角看了过来。 “我向你保证,世间不会再有第二个人能在受了这么重的伤的情况下从张逵眼皮底下逃走。” “而且还多带了一个人。” 5. 5 轰! 一声巨响,远处天边忽然泛起火光,徐佳看过去。 她听见李墨琛“啧”了一声。 “看来这里也不安全了,我们休息一晚明日一早便得另寻安身之所。” 徐佳指着天边的火光问:“那里发生了什么?” “皇城在打仗。” 李墨琛像是明白了她的疑惑,又道:“你才到这个世界有所不知,天下如今由青极宗、魔都和皇城均分,三方鼎立相互制约。但外域的大赤天近几年不知道怎么了频繁攻打皇城边疆,魔族又动乱,所以人们都挤破脑袋往青极宗的地方钻。” 寒风吹过他轻咳了几下,继续说:“我也是没料到会在魔都遇到张逵。” 徐佳看着他,“张逵很有名吗?” “不是说很有名。”李墨琛道:“他十五岁时便能稳赢他师父,多年来又经常出没江湖行各种善举,所以大部分老百姓都知道他,听说还有不少人受他影响拜进了青极宗。” 听上去像是个大好人,可薛彩奇昨天又为什么说他跟李家有仇。 李家听起来不像普通氏家,看那公子哥目中无人狂傲焦躁的样子应该是被娇生惯养出来的,能直接反应他家中长辈的底气,徐佳觉得这个李家背后甚至可能有什么大靠山。 张逵连这种氏族都敢招惹,哪里符合李墨琛的说辞,除非李家无恶不作嚣张到了极致,让他不得不惩治。 但又说不通了,如果真是这么个情况,说明已经威胁到了李墨琛说的什么青极宗、魔都和皇城的地位,他们不会来管吗,用不着张逵这样。 况且他李墨琛自己不也是一见到张逵就想赶紧溜。 还有,她偷听到的骨钉和梦傀又意味着什么。 这些零零散散的东西足够反应出,如果只从别人口中打听消息,不但会分辨不出真假,还会耽误徐佳完成系统的任务。 也许只有一条路能走的通——接近张逵,亲身接触亲自观察,找准时机一击毙命。 说不定以上的疑问但凡弄清楚一条她就能暗杀成功。 周围的树林里一阵骚动,大群飞行猛兽朝着火光相反的方向逃窜,徐佳赶忙扶着李墨琛往庙里走。 小腿好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她低头。 是一只类似于猫科动物的小兽,看起来还是幼兽,也许是跟大兽走散了。 它爬起来后想继续逃命,但没走几步又摔到了地上。 徐佳把晕头转向的小兽翻过来,看见它腿上有伤口,费了点劲安抚下来后从头到尾摸了一遍。 左前腿关节处受伤右后腿骨折,它没办法再长途跋涉,就算继续这样三步一摔也跟不上大部队的速度。 徐佳忍住晕感,在周围找了两根结实点的木枝,又从衣服上撕下来一块布,给小兽做了个简单的包扎。 李墨琛问:“你会给灵兽治病?” 徐佳手上没停,又用口水擦在小兽其他擦伤的地方。 虽然方法俗了点,却是户外紧急给伤口消毒最有效的办法。 “我以前是兽医。” 李墨琛在她旁边蹲下来,语气有些戏谑:“兽医,没听说的词,你难道是从另外一个世界来的?” 徐佳一怔,她职业病一犯忘了还没有说过自己是穿越者,也许在这之前李墨琛也以为她是被咒亡魂。 不知道他又是怎么凭借一句话就猜中的,幸亏他眼中并没有杀意。 徐佳没说话。 “字面意思来猜的话,像是给灵兽治病的,你不是说自己晕血吗?” 徐佳抬头,对上李墨琛的眉眼,可能是因为他身上有主角光环,徐佳觉得自己跟他应该坦诚一些。 “这个问题我一直很苦恼,所以除了特殊情况一般只接些洗护的活儿,还好这只小兽的伤口都是擦伤,不至于让我立马晕过去。” 她想起昨天低血糖又晕血的场景,脸又开始烧了。 丢人,太丢人! 刚来第一天就出糗,这让她以后怎么挺直胸脯跟张逵勾心斗角。 徐佳感觉李墨琛来了兴致。 他找了个地方翘腿一坐,等着听她讲更多。 徐佳抿了抿嘴。 “你来到了一个全然陌生的环境心中警惕很正常。”李墨琛脸上有些委屈,“可你看我,哪里像有恶意的样子。” 李墨琛俊美的脸上恰到好处地点缀了一双极有特色的眼睛,微微上挑的眼角让他在不说话时有些反派阴暗的感觉,但他现在的表情反而让徐佳忍不住笑出了声。 她清清嗓:“我原先的那个世界没有什么精怪修仙的说法,人也不会自己在天上飞,不过那里的人们很聪明,造出了各种工具,只要花点钱也可以飞天。” 徐佳指着天上的弯月,“甚至可以到那上面去。” 李墨琛脸上有了些惊异,又问道:“那你呢?” “我嘛。” 徐佳把睡着的小兽放到李墨琛手里,往高处站了点,“我从小就喜欢小动物,所以高考志愿报的动物医学,但上大学之后发现自己格外不喜欢学习,于是放弃了读研的机会,进入了一家宠物医院以兽医的身份洗猫洗狗,立志成为业内手艺最好的洗狗师!” 好像这样说话能显得自己很有自信,徐佳的眼里也是久违的有了光。 她以前总觉得生活枯燥又无聊,偶尔也会幻想自己如果去到另一个世界会怎么样,但真穿越了回忆起以前的事又无比眷恋。 她甚至很希望这一切都只是一个梦,当她闭上眼睛,再次睁开时有只哈士奇正呲着牙朝她狂甩泡沫…… 李墨琛哈哈笑了起来。 他一笑给人的又是另外一种感觉,眉眼让人移不开眼。 徐佳心里开始打算盘,如果她回到原世界时能把李墨琛带上,再把他送去当爱豆,说不定下半辈子能衣食无忧。 她其实没觉得自己说的有什么笑点,但没一会便被感染也跟着笑了起来。 两个人前仰后合,东倒西歪。 好一会儿,徐佳笑得肚子疼实在是喘不上气了,拍了一下李墨琛,挂着笑出来的眼泪,“有什么好笑的,你别笑了。” 听懂了吗你就笑。 李墨琛看起来不比她好到哪去,勉强说出来一个字:“……好。” “话说,”徐佳又一脸认真的看着李墨琛,“我如果跟你修炼魔族之法,是不是相当于在学习魔法?那我以后就是个魔法师?” 李墨琛刚止住的笑意又涌了上来,抬手求饶:“你快别说了,我伤口要崩开了。” 见他捂着腰坐回废桌旁,徐佳不服跟了过去,“不是,我说的不对吗?” * 天刚朦朦亮,徐佳被一团毛茸茸的东西蹭醒,是昨天救的小兽。 她没想到它恢复的这么快。 这只小兽昨天惊恐地被她摁住又惊恐地睡去,今天自己把腿上的木枝咬掉已经活蹦乱跳,身上的伤也好的差不多了,就是后腿还有点瘸。 此时十几个影卫又围在在李墨琛周围,不过这次是在议事。 听到这边的动静,其中一个影卫走过来塞给徐佳一个白馍,面具下传来的十七的声音:“徐姑娘,皇城打仗这一片难免会被波及,你快点吃,我们要动身了。” 徐佳应声,看见小兽一个劲的闻手里的白馍,给它掰了一半。 * 寒风在山谷里呜呜作响,隐隐能听到不远处士兵的兵甲声。 一道剑芒将空中一闪而过的黑色雾气打散。 “张逵。” 李墨琛今天脸上有了些许血色,阴暗之感比昨天更甚。 他冷眼看着拦道的人,“你有完没完。” 张逵的视线落在他身后,淡淡开口。 “人还来。” 李墨琛冷笑一声。 “她是你谁啊?什么叫作‘还’?” 张逵不动声色拎着剑逼近,李墨琛寸步不让将徐佳护在身后。 影卫们和小兽自从破庙出来便不见了,虽然李墨琛换了身衣服,但徐佳知道他的伤还没好,有些担忧。 剑尖刺过来时,李墨琛用两指夹住甩到了一边。 “我警告你,不要得寸进尺。” “得寸进尺?” 张逵道:“无端抢了人还如此叫嚣,这话你应该对自己说。” …… 剑气和魔气撞在一起时徐佳被一层法罩护住,李墨琛回头看了一眼。 “扔个法罩就是你的人了?没想到你张逵竟然还如此不讲理。” 张逵没有跟他多言,攻势却猛了好几倍。 直到李墨琛退到徐佳旁边大口吐血。 一种熟悉又让人厌恶的感觉涌了上来。 “李江。”徐佳垂下眼,“其实我知道张逵不会轻易放我走,你不用这么拼命。” 看着她朝张逵走出去的背影,李墨琛将嘴角的血抹掉,“你回来,我能带你走。” 徐佳停住了,自嘲般笑着回头,“我知道以你的神通肯定有办法带我走,但我不想看到伤亡。” 曾经无数个夜晚,当有人急匆匆冲进宠物医院时,她便知道手术室里又要紧张好几个小时了,可每当手术室门口的那盏小小的灯熄灭后一个个小生命盖着白布被推出来,哭声充斥在整个楼道时,她又会觉得,哪怕那盏灯再多亮一会,哪怕里面的人再多忙一会,能换来依旧跳动的心脏,也行啊。 她只是一个冒牌洗狗师,却看见了太多离合。 她有时候觉得自己没用,如果当时学的是正儿八经的医学,说不定能以一己之力救下一些生命,可当她看清自己的能力后又觉得庆幸,幸亏只是一个洗狗的,要是把手术这种大活儿交给她,或许伤亡不减反增。 她只是不想再看见自己最不愿意看到的。 徐佳低着头掩着眸子走到张逵身边。 耳边传来李墨琛的传音:“好,那你保护好自己,等我养好伤肯定会找合适的时机把你带走。” 李墨琛瞪了一眼张逵,没再多做停留,化成黑气消失在了原地。 徐佳头顶传来张逵的声音:“昨晚睡得好吗?” 6. 6 昨晚因为笑得缺氧,徐佳差不多一躺下就睡着了。 虽然破庙漏风,但好在人多并没有太冷,她的睡眠质量比第一晚好了不止一星半点。 但凭她的自知之明,这话要是说出来她的头会立马掉到地上。 徐佳不敢看张逵,声音小到她自己都听不清:“还……还行。” 不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她攥紧了袖角。 其实她让李墨琛不要管她还有一个原因,李墨琛绝对不是因为被捅了一刀之类的原因受的伤,影卫说的那些话很直白了,这是魔族李断的手笔。 虽然徐佳还不清楚李墨琛真正的实力,但以她多年看网文的经验来看,他好歹也是有主角关环的人,如果受了普通的伤一个晚上就能恢复好,不会一直到今天还这么虚弱。 如果影卫说的都是真话,既然李断嗜杀成性想要李墨琛的命,那就不会给他留机会,也就是这样徐佳在溪边看到他时,他才会是奄奄一息的状态。 他是拼死才从虎口中逃出来的。 昨晚李墨琛为了能快速恢复状态,大概是用了一种很极端的方法,他以忍受数倍的痛苦为代价,强行催动伤口愈合。 今天虽然脸上看上去勉强有了一些血色,但连徐佳都能感觉出来他的气场没有昨天突然浑身冒黑气腾空飞天时强了,如果继续跟张逵打,就算能把徐佳带走他自己也会命不久矣。 间接害死男主,这个天大的罪责她一个小小底层人民可承受不起。 底层人民接着就听到了头顶带着点疲惫的声音:“我昨晚睡得一点都不好。” 徐佳一愣,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没有生气吗。 她缓慢抬起头,对上了深邃的眸子。 仔细看张逵眼下有小片淤青…… 不会就只是单纯问一下她睡得好不好吧。 徐佳犹豫开口:“你找了我一个晚上?” 张逵没有回答,移开了视线。 徐佳盯着张逵的侧脸看了半天,这次依旧没看出来是温是怒。 不应该啊,她要杀他,他还找了她一整晚,可他的样子却好像真的只是在闲聊。 山谷里风大,徐佳把自己到小腿的衣摆压到双腿中间捂严实,缩了缩脖子。 薛彩奇比她矮一点,给她的这件衣服应该是她自己的尺寸,穿在徐佳身上本来就只能到脚踝,她昨天又扯了个边下来给小兽包扎,所以现在到她小腿,只要风稍微大一点就库库往里灌。 徐佳感觉衣领被一双大手拎了起来,似乎只是一瞬间,两人已经身处一处很眼熟的府邸。 府中假山环绕,细水潺潺,虽不及夏日热闹,但别有一番诗情画意。 徐佳环顾了一圈,并没有发现那道娇俏的身影,问张逵:“薛彩奇呢?” 张逵把石凳上的土拍掉,掀起衣摆坐了上去。 “她回青极宗了。” 徐佳摸了摸下巴,“是因为皇城打仗吗?” 张逵道:“看来李江都告诉你了。” “那你怎么不回去?” 张逵的眼睛眯了一下,徐佳赶紧将脸扭到别处。 不说就不说嘛,干什么每次都是一副要杀人的样子。 徐佳继续思考着什么,觉得落在身上的目光越来越压得她喘不上气,紧接着整个人被法力放到了张逵对面的石凳上。 “你知不知道你梦里的那个人为什么要杀我?” 徐佳背上起了层冷汗,摇摇头。 漆黑的眸子继续看着她,“如果你杀不了我是不是就不能破咒,你会死对吗?” 这是要发善心了吗? 徐佳扣手,她什么都没说是他自己猜出来的,系统应该会宽恕她的吧。 她原以为修仙世界的人都是以武服人,但不论是张逵还是李墨琛,一个比一个敏锐,基本上透过她无意间的几个动作就能猜出来她的动机。 又聪明又高强,这在原世界绝对是一毕业就会被大型企业要走的那种人,不愧是男一男二。 对面的人极轻地叹了口气,似是思虑了很久,周身的气场柔和了一些。 “我跟你坦言了,自你来到这个世界的那刻起,我们两个的命运便被绑到了一起。” 张逵伸出手,在徐佳额间点了一下,天上忽地闪了什么东西,徐佳脸上疑惑。 白天还能看见星星? 张逵同样望着天空,道:“这是你的命星。” 他一挥手,另一颗隐藏在云层后的星星也闪了起来。 “这是你的命星?”徐佳看着他。 张逵又一挥手,两颗星星黯淡了下去,天空变回了原样。 “嗯,两星相唤代表这两个人将会互相残杀或者同生共死。” 张逵的声音低了些:“我希望是第二种。” 徐佳恍然大悟,怪不得每次明明能杀了她张逵却没有动手。 那天张逵与薛彩奇的谈话她也听见了,其实她自己也挺想知道他们所说的不为人知的东西是什么。 脑袋像是被什么东西打了一下,剧烈的疼痛让她意识到,系统只是不说话,不是不在了,她的任何想法都会被捕捉到。 徐佳微微缓了缓,好像有了一些底气,对上了那双眸子。 “为什么你希望是第二种,因为我是紫微星?” 张逵“嗯”了一声,似是在等待她的态度。 徐佳歪了歪嘴角,“可我身上没有什么可以被你利用的,你也看到了,我只是一个底层人民,能带给你什么?” “你不需要带给我什么,同生共死,不仅仅因为你是紫微星。” 张逵起身望着小塘里波光微动的水面,“你还是变量,我需要这个变量,很需要。” 徐佳有些转不过弯,这个世界的变量是什么意思,具体又指的是什么。 但她没等到进一步的解释,张逵背对着她,问道:“你梦里的那人给你期限否?” 徐佳在心里叫了好几遍系统,一如既往,没有回应。 她回答:“没有。” “我给你时间考虑,在这期间你在这座府宅来去自由。” 张逵说完便回屋了。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一走徐佳便感觉周围空气冷了好几个度,明明被拎到府中时没这么冷。 她现在脑子里是一团乱麻,一条成立的有用信息都串不起来。 张逵说她在府里来去自由,是不是说明她可以暂住在这里。 徐佳顾不了那么多了,嘀咕着修仙世界的气温怎么跟高中班主任的脸一样变化无常,搓着胳膊挨个找房间看自己能住在哪。 * 屋里一股浓浓的奶香气,张逵带上房门,将外衫随意搭在了衣桁上。 “有这么热吗?我穿得不比你少都还是觉得不热乎。” 小几后的人不慌不忙地倒了两杯热奶熬茶,端起一杯自己先享受了起来。 “快尝尝,我新学的手艺,不比外域的差吧。” 张逵在小几边坐下,端起另外一杯抿了一口,眉眼明显舒展了不少。 “挺好的。” 萧泽天得意起来:“能得到张师兄的夸赞,看来我这手艺可以直接开店了。” “在哪开,崖都吗?还是皇城?” 张逵把手里的药罐打开,用手指抹了些药膏擦在手肘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回话。 “嗨,我就说着玩儿玩儿,哪敢啊。” 萧泽天看着他深不深浅不浅的伤口,表情突然严肃下来,“话说,你真考虑好了要放过紫微星?” 张逵抬眸看了一眼他,“嗯”了一声又继续擦药。 萧泽天舔了舔嘴角的奶渍,想了一会,“其实我觉得吧,虽然传闻里都说紫微星可以带来好运,但她毕竟跟你的命运挂钩,不太值你得冒这个险。” 张逵将药罐拧上,等手肘上的药膏稍微干了一些,又重新把衣袖拉下来。 “我现在哪里有什么命运可谈,眼前只有一条路可以走,紫微星来了最起码还有搏一搏的机会,哪怕是带着当吉祥物也能图个安心。” 萧泽天不理解,捏着杯子问:“你张逵什么时候也开始信这些了?” 张逵一笑,道:“人被逼到绝路连自己都信不过的时候只能信这些。” 似是萧泽天熬的这壶奶熬茶合了张逵的口味,他连着喝了好几杯,萧泽天担心他喝太多晚上睡不着觉抢过剩下的小半壶一饮而尽。 他被烫得呲牙咧嘴,“那薛彩奇呢?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她实情?” 张逵拿手帕擦了嘴,转手又开始擦剑。 他回答地很平静:“她没必要知道实情,也没必要让她牵扯进来。” 萧泽天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张逵,不是我说你,薛彩奇再怎么说也是你的人脉,你都生死难保了,怎么还满脑子都是情情爱爱。” 张逵擦剑的手忽的停住,抬头看着萧泽天。 他脸上没什么情绪,却让人觉得触犯了什么不可侵犯的边界。 萧泽天一屁股又坐了回去。 他模仿张逵的语气嘀咕:“我与她只是普通朋友。” 噌! 张逵将剑刃插回鞘里,眼里泛起冷光,“我今天就跟你好好分析一下青极宗现状,你来看看这个人脉到底能不能用。” 萧泽天正襟危坐,像个认真听夫子授课的学生。 “青极宗现任掌门落凡尘常年闭关不问世事,不是他自己的事一概不管,只偶尔关心一下门下的几个亲传弟子,我师父很早之前便归隐山林,他的事我跟你说过,而宗内的其他长老均持中立立场,只要没打到青云宗门口,哪怕大赤天和皇城同归于尽百姓生灵涂炭也绝对不会插手。” 张逵走到窗前,把窗户撑起来,“宗里看似一切如常但早已暗流涌动,魔族那边不知道在筹谋什么,蛊惑很多人偷学邪术疯癫发狂,薛彩奇身份再怎么特殊也只是一个青极宗弟子,无权无势无兵,你来说说,这条人脉能帮到我什么?” 萧泽天低头沉思,过了好一会,一副“受教了”的样子,又问:“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张逵吹着飘进来的冷风,只给了个背影。 “按兵不动。” 萧泽天皱了皱眉,抱着还留有余温的煮茶壶,似是有些崩溃,又能看出来对张逵是发自内心的佩服。 “不是吧,我们昨天忙了一整晚,好不容易从东面转移到西面,你那些……”他噎了一下,“还要继续猫在山窝窝里头?” …… 煮茶壶彻底凉了,萧泽天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脚,准备回去。 跟张逵谈话,谈着谈着他要是突然不说话了是正常现象,萧泽天都习惯了。 “对了。” 张逵终于把窗户闭上,朝他走了过来,“你帮我查一个人,叫李江。” 萧泽天想了一会,挠挠头,“这名字怎么听上去这么耳熟?” 7. 7 “薛彩奇怎么回来了,她不是扬言张逵不回她就不回吗?” 青极宗几个年轻弟子侧身偷瞄正往掌门殿走着的身影,因为害怕声音太大被听见,脸对脸聚在了一起。 但这样的扎堆行为在旁人看来更显眼了,一个稍微年长些的弟子走过去把人哄散。 薛彩奇在殿中站定,抬手行礼。 “师父,你找我。” 殿前高椅上坐着一个人,他脸上虽然已有了一些岁月的痕迹,但眸光依旧有神,随便一个动作都显得不怒自威。 “彩奇,我叫你回来的原因你应该清楚,皇城最近不太平,对你来说待在青极宗才是明智之举。” 薛彩奇咬了咬唇,连眼睛都在抗议。 “恕弟子顽劣,不能听从师命。” 簌! 一道法波从殿前冲下来,迎上薛彩奇将她差点冲倒。 薛彩奇眼中慌噩,迅速单膝跪到地上,垂下眼睛。 “师父,我……” “就因为张逵?” 落凡尘起身,一只手背在身后朝薛彩奇走来。 “张逵在江湖混迹了不知多少年,早都不是心思单纯的普通弟子了,他用不着你去操心。” 落凡尘将薛彩奇扶起,露出了些疼爱之色,“彩奇,你是我最看好的弟子,也是最有希望承我门位之人,我不希望你终日困于情愫之上。” “可是……” 落凡尘眼中带了不豫,转身一挥手将薛彩奇送回了她的院落,留下一音:“从今日起你便禁足于青极宗,擅自出宗掌鞭十二。” 落凡尘叹了一气,伸出右手,掌心现了一块晶石。 透过晶石,他看到了扑朔迷离的未来—— 皇城战败,张逵命悬一线,薛彩奇不顾禁忌透支寿命救回张逵,又因为爱上了李墨琛自甘入魔,不得善终…… * 府邸的掌事面容硬朗眼神犀利,在扫视了一圈过后,目光锁定在了被夹杂在丫鬟中间正冷得瑟瑟发抖的徐佳。 她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番,嗤笑了一声,“你就是被捡回来的人?” 徐佳昨天跟府里的丫鬟们挤在一屋,还没睡醒就被叫了起来,说是掌事的来找人。 但被说得好像她是流浪汉一样……好吧,无家可归也差不多是了。 徐佳轻轻点了下头。 掌事扔给她一个扫帚,指着一个方向说:“以后你来打扫后院。” 其实徐佳本来也没打算白吃白喝,但很显然她现在跟别的丫鬟们并没有什么两样。 她看了看自己短了不止一截的衣摆和被冻得通红的双手,露出了一丝尴尬。 “那个,能不能先给我身尺码合适的衣服,不用多华丽,能保暖就行。” 掌事脸上都是不屑,“大家都是人手一身衣裳,现在还没到过年,我都没新衣裳穿哪来多余的。” 掌事斜了徐佳一眼后领着几个人走了,其他丫鬟们也去各忙各的。 徐佳孤零零握着扫帚杆站在那,心里起了一股无名火。 我好歹从小到大都没缺过吃缺过穿,到了这里怎么能磕搀成这样。 还有那个张逵,说是让她来去自由也没说是作为丫鬟来去自由,他就是这么对待紫微星的? 这下徐佳成功地穿梭在了底层人民的不同身份上。 但以徐佳的性子是绝对不会如此委屈自己的,她看到人就问张逵在哪,得到的答案一模一样,张逵今天一早就出去了,很可能连续好几天不回来。 于是底层人民只能含辛茹苦地在寒风里扫后院。 徐佳知道这座府邸大,但没想到这么大,扫了后院她才知道,原来古代真正的有钱人都住在这种环境里,怪不得有些少女及笄之前足不出户也没见精神出问题。 好不容易熬到了中午,徐佳肚子饿得咕咕叫,跟着其他丫鬟排队领饭。 她伸手去领白馍时,掌事打饭的手停下了,目光十分不友善。 “后院今早没扫干净,你没有饭。” 徐佳如遭五雷轰顶。 杀人夺命啊,杀人夺命。 她料想到掌事会为难她,所以她一上午没休息很认真的在干活,没想到不顶用。 这就是古代的奴隶制度么,还是五险一金管食宿好啊。 徐佳苦笑,表情哀求,“掌事大人您行行好吧,我第一天扫不熟悉,稍微让我吃点吧,要不然下午也没力气不是?” 掌事把她拽到一边,再没看她,继续给后面的人打饭。 “有一就有二,如果下午还不好好干活,你今天一天都没饭。” 徐佳下午几乎是一米一米的边检查边扫,她可以发誓,她高考冲刺的那段时间都没这么认真过。 她都做好最坏的打算了,如果下午掌事还是故意为难她,她就死给他们看,张逵不是说他们两个的命运相连吗,她要是死了他也别想活。 好在当她把领饭当成赴死后,一个冒着热气的白面馒头和一碗稍微有些稀的大米粥被放在了她的手里。 当空空如也的胃再次感受到碳水的到来后,一天的不开心全部烟消云散,徐佳又变回了那个热爱生活的好青年。 其实掌事说的没错,有一就有二——又是连续三天徐佳每天只能吃一顿饭。 张逵那天跟她聊完她原以为自己在这里终于可以过的舒服一些,但不给暖和衣服还不管饱饭,徐佳甚至怀疑这是张逵本人亲自指使的。 就是为了报复她要杀他。 太坏了。 委屈涌上心头,徐佳终于受不了找了个没人的角落抹眼泪。 一个破院子有什么好扫的,就算把地面扫到反光能统治世界吗? 到底是谁幻想穿越,傻子才会想要穿到这种乱七八糟的社会里来吧。 又是两天,掌事对徐佳的态度一点变好的迹象也没有。 那天晚上徐佳俯身在刺骨冰凉的水里洗脸,看到水面映出了一张消瘦无神的脸,两滴小珠瞬间掉进了水里。 她决定离开这座府邸。 去哪都行,只要能不饥不寒,让她跟动物生活在一起都行。 她这几天发现后院有一处围墙破了个洞,刚好能让她钻过去,于是她从这里出发,没有一丝留恋的离开了。 晚上的风总比白天的要更刺骨一些,但徐佳却觉得那是自由的风,或许能吹散所有的不甘与委屈。 记得上大学的时候有一次她和几个同学出去旅游,因为专注于拍照一个不小心跟其他人走散了。 那也是一个冬天,景区很大,空气很冷,徐佳穿的很少。 那是她人生中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被冻僵,尽管当时到最后也没有找到其他人,但她找到了一个正在营业的售货亭。 当她用早已没有知觉的双手捧起一根热热乎乎的烤肠塞进嘴里时,她觉得那是她吃过的最好吃的东 西。 徐佳自己也没有察觉到她的脚步越来越慢,视线也慢慢变得模糊,当记忆中那根烤肠的颜色与天光重叠在一起时,她才意识到自己在这片林里已经走了一个晚上。 她试着动动手指,与当时在景区被冻僵的感觉一样,有些烧又有些麻木,就是不听她使唤。 腿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软了下来,徐佳摔到了地上,即使浑身都僵了,她还是能感觉到自己的某个地方很疼。 她想家了。 她经常做梦梦见自己吃着家里做的红烧排骨和挂水面开怀大笑,从上了大学之后她就很少回家了,一是心高气傲觉得自己要在外面闯出名堂,二是害怕一回去就会舍不得离开。 也许当她再次睁开眼时,面前恰好有一碗热气腾腾的挂水面,身边坐着自己日思夜想的家人,腿上还有一只毛茸茸的小团子…… 在徐佳最后的意识里,她看到那只小团子向她靠近,然后喂给她了一颗光彩环绕的山楂丸。 …… 身体渐渐暖和起来,徐佳睁开眼,天空无云阳光明媚。 她想,我这是在天堂吗,还是已经回到原世界了。 有什么东西在她身上动了动,徐佳看向自己的身体。 是那天救的小兽。 它正蜷在徐佳的肚子上给她取暖。 徐佳反应过来,她昏迷前最后看到小团子便是这小兽。 那它喂给她的那颗山楂丸…… “是你救了我吗?” 徐佳坐起身,虽然周围没什么变化,但她全身已经感受不到寒冷了,四肢如往常一样灵活。 小兽从徐佳身上下来,用头蹭了蹭她。 徐佳明白了,这就是为什么这个世界的动物被称为灵兽——它们也有神通。 “谢谢你啊,没有你我已经被冻死了。” 徐佳抬手摸了摸小兽的毛,手感相当好。 这小兽看起来很像某种猫科动物的幼崽,但以徐佳的专业素养来说,它与教科书上分门别类的任何一种都不能完全符合。 大概率也是纯肉食的。 徐佳像撸猫一样撸了撸小兽的下巴,语气有些惋惜。 “但是我身上没有吃的,也不知道要怎么报答你。” 徐佳站起身,原地蹦了几下,她觉得这副身体好像强健了许多,又低头看向小兽。 她想了一会,对它说:“按我的习惯来说,只要你让我明白你的意思,作为报答什么忙我都会帮,但我现在身无分文还无家可归,可能会需要一些时间。” 小兽看起来很开心,围着她转了一圈。 看着周围明明是冬天还绿荫缭绕的高树,徐佳皱了皱眉。 她又对小兽说:“我得继续赶路了,要不然还得再死一次。” …… 好像又走了很久,太阳悬上了头顶,徐佳想稍微歇一会,一转身小兽还跟在她后头。 徐佳微微一愣,它好像很喜欢她。 “你要跟着我吗?” 小兽乖乖坐下,极轻的“吼呜”了一声。 徐佳以为它不会叫,毕竟无论是那天摁住它给它包扎伤口,还是她醒来后,无论她说什么做什么它都一声不吭。 一般的或者电视剧里现在的这种情景就相当于面前的这小东西认主了,既然如此应该有一个非常熟悉的环节。 徐佳给它取了个名字。 “禁气。” 8. 8 在西边皇城与魔都交汇之处有绵延数千里的群山,低则形似土丘,高则矗立入云,阳侧草木茂盛,阴侧滚石星零,这些群山起伏而成的盆地正是藏锋养兵的绝佳胜地。 炊烟在坐落有序的营帐上方缓缓升起,几队原兵在不断起伏的训练声中仔细巡查着兵营各处。 萧泽天在中央大道上快步行进,走到最大的那处营帐掀帘而入,“查到李江的身份了,他是……” 只见张逵神色痛苦地躺在地上,他上半身的衣服完全脱掉了,但肤色还是因为极度燥热而微微泛红。 萧泽天收住将要出口的半句话,赶忙过去把人扛到床上。 他托住张逵的背给他运气,待张逵体温稍微下降了一点后给他服下了一枚丹药。 “你的热疾怎会严重到如此地步?” 张逵从小便患有热疾,一到冬天就会发作,但往年都是吹吹凉风就能缓解,最多泡个凉水澡,这次却差点要了他的命,还好萧泽天进来的及时。 张逵清醒后快速点了自己的大椎、曲池、合谷和外关四处穴位,重重喘了一声。 他双手作法,又掐了个避炎诀。 “我也不知,这热疾从八日前便很难控制住,哪怕用上法宝也无用。” 萧泽天沉思了一会,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道:“八日前不正好是紫微星降世的那日吗,是巧合还是与紫微星有关?” 张逵眉眼轻皱,没有回话。 他受了息,下床捡起散落的衣物重新穿好,回头问道:“查出来李江是什么人?” “魔族李断的儿子,李墨琛,李江是他的乳名。” 萧泽天往外看了一眼,将声音压低,“他为了避开李断的眼线,打五岁起便离开魔都独自生活,但听说最近李断修为遇到瓶颈丹方无用,正四处搜捕要吞噬他。” 只要是在江湖上待过一两年的人都知道,李断嗜杀,为了提升修为不择手段,吞亲炼妻,说不定现在蛊惑弟子百姓练邪术也是因为他的私欲。 张逵眉头拧得更紧了,“我以前可曾见过他?” 萧泽天道:“见过,你送我离开皇城那日就是他给咱们指的路。” 张逵更想不通了,李墨琛从小避世,很显然与李断不是一类人,更何况他还帮过他。 那日他们并没有互通姓名,此后没有过任何接触,这么多年来他与魔族也几乎没有交集,李墨琛没理由让徐佳来杀他。 * 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撒下来,在地面上形成了层层碎金,禁气甩着尾巴看着徐佳从一人高的花苞中走出来。 徐佳将新衣服的袖子拿在手里反复揉搓,跟普通绸缎一样的手感。 “禁气,没想到你还会凭空造衣服的法术。” 禁气用法术造的这身衣服很合身,看着虽然不厚,但徐佳穿在身上一点冷意都感受不到。 徐佳其实没想明白这到底是那颗山楂丸的功劳还是这身衣服的功劳,因为自从她早上在林中醒来后就再也没有感觉到冷。 但她想明白了一件事——连灵兽都比人通人性。 连禁气都能看出来她之前穿的衣服不合身,连禁气都会想办法给她换身保暖的。 她正想着,面前飘过来几个用花瓣包着的东西。 徐佳看了禁气一眼,没有任何异心地将花瓣一层层拨开,里面是几块形状不太规则的小糕点。 她放到鼻子上闻了一下,是各种花朵混杂的清香,原材料应该纯纯是花。 “这也是你做的?” 禁气甩着尾巴走过来往她脚边一坐,金色的瞳孔里闪着细细的光点,似是在期待。 徐佳小尝了一口,清甜甘爽的味道直通味蕾。 好吃!太好吃了! 想到禁气一个纯肉食的灵兽竟然知道人类的饮食与它们不同,又这么用心地给她做吃的,虽然这些花糕卖相不怎么样,但是真的很好吃。 徐佳吃着吃着开始掉眼泪。 这是她来到这里后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比当年的那根烤肠还要好吃。 她一掉眼泪禁气急得团团转,喉咙里发出阵阵低吟。 徐佳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揉了揉禁气的脑袋,笑着说:“不是不好吃,非常好吃,我就是觉得你对我实在是太好了,心里感动。” 徐佳现在对灵兽的看法大大改观,为什么它们叫做灵兽,因为它们不但通人性,还善良又纯粹,既没有人的贪痴,也没有动物的欲望。 这哪里是灵兽,分明是神兽,禁气是神兽。 看着眼前小小的身板为自己做了这么多事,徐佳心中慢慢浮现了一层愧疚感,她这么大一个人,总不能在依靠禁气混吃混穿一辈子吧。 真应了那句‘哪怕跟动物生活在一起都行’,就跟让一只猫赡养她没什么区别。 如果以前从哪个无脑短剧里看到这样的情节,徐佳也许还会图个乐呵,但这种事要是真实的发生在她身上…… 她是绝对不会让这种事发生的。 徐佳又撸了两把禁气的毛,轻声对它说:“谢谢,你送我的这些‘小礼物’我都非常喜欢,但我毕竟这么大一个人,总得自己想办法养活自己不是?” 禁气眨眼睛,似是没听懂。 徐佳打算先从这片林里走出去,然后找个有人的地方干点杂活,至于系统的任务……她总得先确保自己活着,不然死人怎么杀人。 她刚要起身,手边骤然起了几缕黑气,禁气立刻冲着她身后呲牙。 在她转身的同时,一道有些熟悉的声音响起:“可算找到你了。” 李墨琛俯身用手指轻轻弹了一下禁气,勾着嘴角走过来。 见到他,徐佳刚憋回去的委屈劲是无论如何也控制不住了,眼泪夺眶而出。 这下是李墨琛和禁气一起围着她团团转。 李墨琛不明所以手忙脚乱,禁气觉得是他把徐佳惹哭了扑上去就要啃人。 只有徐佳哭得不知天地为何物,最终一抽一抽地将一人一兽分开。 她先将禁气安抚下来,然后迎上了李墨琛早已写满一切疑问的脸,问:“你怎么在这?” “我还想问你呢,你怎么在这?” 李墨琛递给她一块帕子,又道:“不是说好了等我的伤好了就来带你走么,我好不容易寻到张逵府里,简单逼问过后他府里的人都说你昨天晚上便失踪了,我只能寻着气息到处找 你,还好你还没走出这片林子,要不然都不知道要找到猴年马月。” 一听到还没走出这片林子,徐佳又想哭了,吓得李墨琛细长的眼睛都瞪圆了,“别别别,活祖宗,你再哭这小东西要把我吃了。” 徐佳狠狠掐了一把自己,明明不是泪失禁体质,干什么又这么丢人。 她深呼了一口气,觉得克服下来了才继续开口,“所以你是把张逵府里的人打了一顿?” 李墨琛又勾起了嘴角,似乎极其认真的回忆了一下,重复了一遍:“简单逼问。” 他忽然凑近从上到下观察了一遍徐佳,眼睛一弯:“所以你是从昨天晚上一直走到了现在?” 虽然李墨琛并没有任何嘲讽的意思,但徐佳就是觉得自己有一种想打人的感觉。 就听李墨琛的声音冷了下来,“草率了,应该好好教训一下张逵的人,竟然让我们致阳之体受委屈。” 徐佳没意见,她要是懂点法术早动手了,但又想到李墨琛是什么人,万一一不小心把人打死了惹到张逵,岂不是得不偿失。 “没事,这不是找到我了吗?” “而且你看,”她拎着袖子转了一圈,“生龙活虎啥事儿没有。” 李墨琛的视线从她的新衣服上划过,落在了禁气身上。 “是这小玩意救了你?” 徐佳一愣,她寻思着她也没提到早上的事啊。 “致阳之体比常人更容易感觉到冷,即使是秋天也经常会被冻僵,你在这林子里走了一夜,要是没有它你现在不可能好端端的站在这里。” 徐佳大悟,原来如此。 原来觉得哪哪都冷不是她的错觉,是这副身体搞的鬼。 她轻轻点了点头,“你说的没错,是禁气救了我,所以我现在啥事儿都没有。” “禁气。” 李墨琛仔细瞧着坐在地上的小东西,抬手撸了一把。 “是个好名字。” “致阳之体很容易吸引灵兽,但我看得出来它是真的喜欢你,它是不是把它的兽丹给你了?” 徐佳一愣,原来那颗光彩环绕的山楂丸是禁气的兽丹。 兽丹对于灵兽应该很重要,她潜意识觉得灵兽没了兽丹相当于人没了心脏,不由的担心。 “它会死吗?” 李墨琛伸出一根手指左右摇了摇,“它不但不会死,还会成长飞快,相当于从此认定你了。” “以后它便仅听命于你一人,不管在哪它都能准确感应到你的位置,你与它之间也会慢慢产生一些旁人无法察觉到的共鸣。” 李墨琛说得意味深长:“我长这么大,见过的人里你是唯一一个能让灵兽主动献出兽丹的,搞不好它能带给你更多机缘。” 徐佳看看他又看看禁气。 李墨琛说的不像假话,但“第一人”这个说法一旦出现,十有八九会凶多吉少。 她觉得自己幸运,又觉得不幸,她只是想完成任务回家,可与禁气之间产生羁绊说明她想得太简单了。 这是剧本本来就设定好的,还是系统给她新添的。 李墨琛反而看起来很高兴,“走吧,跟我回魔族,我教你学魔法。” 9. 9 “你的伤好了吗?” 从徐佳被张逵带回府到现在只过去了六天,李墨琛当时的伤口细看都能瞧见里面裸露的肉,动作稍微大点就会撕开,这种程度的伤要是在徐佳身上,没个几月半年的绝对好不了。 李墨琛眼角一挑,带着点戏谑俯身凑近,脸与脸之间的距离不超过一个拳头。 “你看看。” 徐佳屏住呼吸,脸一下子红了。 这是什么,公然调戏。 她努力装出来淡定,却在对上近在咫尺的眼睛后不得不将视线移到别处。 徐佳磕磕巴巴地说:“你的伤又不在脸上。” 李墨琛捏住腰间的衣带,手指一拉,衣带打开。 徐佳有些难以置信,看着眼前的宽肩窄腰,脑海里浮现出一些不可描述的东西。 堂堂魔族少族长光天化日之下竟然…… 成何体统! 徐佳恼羞成怒,一拳砸在了将要显出庐山真面目的细腰上,她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紧接着她就感觉自己砸出去的那只手传来阵阵剧痛,骂出了声:“你是石头做的吗,这么硬。” 李墨琛手上的动作一停,摁住快要滑落的衣带,嘴角又扬了好几个度。 徐佳才意识到,他在逗她。 太过分了,他可是魔族少族长,怎么能拿这些把戏故意逗她,简直太过分了。 徐佳越想越气,最后重重往李墨琛的鞋子上踏了一脚。 徐佳抱起禁气就往前走,并没有理会李墨琛的哀嚎。 虽然她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但身后那人简直是……不可理喻。 徐佳知道这是李墨琛装的,她刚刚砸的那一下劲可不小,就那他都纹丝未动,更何况那一脚并没有用出全力。 果不其然,李墨琛嚎了一会见徐佳没有回头关心的意思,快步追上她。 “怎么样,这下你能相信我的伤好了吧。” 徐佳很无语,但看在他的这张帅脸的面子上,选择原谅他。 “那走吧,教我学魔法。” “等一下。” 李墨琛嬉皮笑脸的眼角忽然闪过一丝冷光,仔细辨析了好一会,最终收回了嘴角的弧度。 他看向徐佳的眼睛中带了些惋惜,“张逵来了。” 天杀的,就不能饶过我。 徐佳有些崩溃。 看来今天也不能顺顺利利地离开了,她默默跟在李墨琛身后,见到了抱臂倚在林外树干上的那身白衣。 想到自己被掌事为难狼狈的样子,徐佳抿着嘴不说话。 李墨琛看起来比她还不高兴,周身起了一层薄薄的黑雾,是与刚才打闹时截然相反的气场。 “张逵,我非常后悔那日让徐佳跟你走。” 似是在这里等了有一会了,张逵缓缓睁开了眼睛,“我也非常后悔那日让她被你带走。” 张逵的气场不比李墨琛的弱,有一瞬间徐佳甚至觉得他才是魔鬼,把人抓回去就会将其虐待得生不如死的大魔鬼。 她缩了缩脖子,轻轻扯了一下李墨琛,“李江,我不想跟他回去。” 李墨琛用目光安抚她,似是在说:“放心,这次我一定会完好无损的带你离开。” 张逵眯了下眼睛,视线落在徐佳身上。 “你自己选,跟我回去还是入李墨琛的歧途。” 很奇怪,张逵此刻看徐佳的眼神与那日指给她看两人命星时的很像,却又夹杂着其他徐佳看不懂的东西。 徐佳头上起了层汗,那日张逵说得诚诚恳恳,可第二天她就再也没见着他的影子,被掌事为难的事情他好像并不知情一样,这下她真的要走了张逵却突然出现在了这里。 徐佳看看李墨琛,他用臂膀挡住了她大半个视野,是现在唯一能让她感觉到安全的因素。 还是魔族少族长更讨人喜欢。 不论张逵到底是怎么想的,他真正的目的又是什么,就算是出于本能徐佳也会选择退缩,探人底细的筹码她赌不起。 徐佳从李墨琛身后探出了一点身子,语气坚定,“我跟李江走。” 她这么一探身,张逵的视线自然而然的又落到了她怀里禁气上。 他很明显的怔了一下,随后眉头皱了起来,“你是人兽混血的妖孽血脉?” 啥玩意啊,一会儿紫微星一会儿致阳之体,这会儿又是什么妖孽血脉,还是人兽混血,人兽之间好像有生殖隔离吧。 徐佳被问住了,抬眸问李墨琛:“什么是人兽混血的妖孽血脉?” “他才是妖孽。” 李墨琛眼神锋利,抬手做法,带着徐佳要遁走。 他的伤势完全恢复了,应是有八九成的把握与张逵一战,但考虑到徐佳可能遭不住余波,于是选择走为上策。 徐佳感觉到一阵耳鸣,就见一道剑气将黑雾劈开,张逵举着剑刺进来。 “你大爷的。” 李墨琛拉着徐佳躲开,怒视白衣,“张逵你有完没完,她自己都说了跟我走。” “她今日走不了。” 几乎是一瞬,剑气与黑气撞到了一起,徐佳被几缕黑气裹住,但还是没站稳摔到了地上。 眼前一片星星,徐佳心道,这就是两个主角之间的战斗吗,威力竟然甘比原子弹爆炸。 她觉得实在是太恐怖了,地动山摇,仿佛天光都会被撕裂。 徐佳心惊胆战地往远处挪,突然手下一空,猛地回头看见自己身后有一道半人宽的裂缝。 这是真把地震开了。 “别打了,地……” 几个字刚出口,她就感觉被一双大手握住了手腕,然后整个人腾空飞起。 对面传来李墨琛的怒喊:“张逵你要不要脸,玩阴的是吧。” 徐佳不可置信地看着下方的高林河山。 我嘞个豆啊,这就是不借助任何交通工具飞在天上的感觉吗。 她还没适应这种感觉,又被张逵拉着避开了猛冲过来的李墨琛,她只觉得眼前又是一片星星。 等徐佳重新恢复听觉和视觉后,看见张逵和李墨琛站得很近,两个人神情浓重盯着同一处,两对目光死死锁着地面的那条裂缝。 咋了这是。 “别乱动。” 张逵牢牢握着她的手腕,手里的 剑也没松,“那里面有东西。” “啊?” 徐佳再次看向那道裂缝时,看到了数十条肉色荆藤在里面蠕动,又仔细看了一会,在意识到那些荆藤是什么后,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是人的手臂。 好像有什么东西附着在腿上,徐佳低头一看,顿时吓得失声尖叫—— 那是一条完整的荆藤,没有身体但两端是实实在在的人手。 张逵的剑光在她腿上闪了一下,可能是因为担心误伤,并没有对那条荆藤造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 徐佳感觉自己在被什么力量飞速往下拉,她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场面,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一样,一个音也发不出来。 只有紧紧抓着她的那只大手纹丝未动。 在落入那无边的黑暗前她眼前出现的最后一幕是:李墨琛朝缝口奔来,在即将要碰到她衣角的时刻裂缝迅速合拢,将他拦在了地面上。 …… 被裹挟在黑暗中的徐佳没有等到想象中五脏碎裂的疼痛,反而稳稳站住,咫尺处骤然燃起了一团火光。 火光来自于张逵的掌心,勾勒出他惊为天人的轮廓。 徐佳借着火光慌乱检查了一遍自己的腿部,还好那条肉色荆藤已经不在了。 她仔细回忆了一下,那东西大概是她被张逵拉住前就附在她腿上的,张逵和李墨琛两个这么厉害的人居然都没发现它。 这时不知哪个方位传来了几声奇怪的声音,不像是人发出来的,也不像是动物的叫声,徐佳感觉自己浑身的寒毛又炸了起来。 这里没有光照,她看着张逵的法光往头顶飞去。 上面应该也是实的,张逵又改用剑气轰上去,但除了地面稍微摇了几下,连一颗碎石都没掉下来。 徐佳心道完了,她这是啥运气,刚觉得迎来了新生。 竟然要死在这种暗无天日的地方,连个收尸的人都不可能有。 她突然想到了什么,对着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喊了几声“禁气。” 半晌过后,除了零零散散的回音什么也没有。 禁气好像是从张逵和李墨琛刚开打的时候就不见了的,还好这小家伙聪明,要不然估计也要跟着她们一起掉下来。 徐佳看向火光印出的那张轮廓,默默咬了咬嘴。 这里就她们两个人,是她杀他的绝好机会,但成功的概率是百分之零,她会先被张逵给杀了。 她真的挺生气,这些修仙的人不都是神通广大无所不知的么,那天明明说好了什么同生共死,可她被掌事为难也就算了,在林中差点被冻死的事情张逵好像也毫不知情。 如果是真心投诚,那也太没有诚意了吧,除非他就是随便说着玩玩。 张逵是宗门大师兄,还是女主的暧昧对象,怎么说也是集声望和人品与一体为人良善的超级人物,而且看起来也是清新脱俗的高岭之花。 原书作者给这人的设定究竟是什么? 看着看着,徐佳隐隐感觉被火光勾勒出来的那张脸上也带着些许气恼。 就听清冽的声音响彻在黑暗中,“你觉不觉得你很像乌龟。” 10. 10 当一个人被说像乌龟一般有两种意思,一种是说这个人含胸驼背仪态不好,而另一种则是说这个人遇到事情总是回避退缩。 聪明的徐佳第一反应以为是前者,心道就算像乌龟与你何干,咬着嘴瞪了过去。 小姑娘从被那条诡异的肉色荆藤附上开始就一直在发抖,明明怕得不行还使劲给自己壮胆好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好欺负。 张逵猜测一半是因为被吓到还没缓过劲来,另一半则是因为他。 想到这里直接给他气笑了。 他承认之前他是想稍微恐吓一下看能不能从她嘴里套出话来,但并没有真的想杀她,他也自认为自己已经很平和了。 天昭紫薇是顺应天道而降世的,谁没事找事跟天道过不去找紫微星的麻烦,他表明了自己的态度,没成想就离开了几天说的那么多全都白费了,马不停蹄赶回府之后才知道她早已离开。 他察觉到徐佳很警惕,他可以理解,所以尽可能的让自己的气场没那么压人,好不容易引她从壳里探出一点头来,现在倒好,她又把自己缩了回去。 张逵第一次觉得乌龟这么难缠。 他把手里的火团又燃大了一些,试图用黑暗中这唯一的光亮让徐佳放松下来。 “你为什么怕我?” 徐佳瞪着他不说话。 “比起我,李墨琛才是更应该让你惧怕的人。” 徐佳继续瞪着。 张逵无奈,只得继续说:“李墨琛是魔族李断的儿子,李断性情卑劣嗜子炼妻冷血残暴,虽然李墨琛从小并没有跟在他身边长大,但他们毕竟是血脉至亲,不是没有虎父狼子的可能。” “虽然他看起来对你好,他心里真正在打着什么算盘你却猜不到,你应该提防的人是他。” “多谢提醒,我觉得你说得非常有道理,我是该提防他。” 徐佳假笑,“但也会更提防你。” 最起码李墨琛现在对她是好的,不像某些人,顶着一张面瘫脸说不应该怕他。 谁家好人会这么直白说自己是好人。 她来到这里无依无靠无钱无亲,要是没有系统的任务一定会找个隐世小村安安稳稳地寻找回家的办法。 越迷人的越危险,无论是张逵还是李墨琛,她不想跟他们当中的任何一个人有任何的牵连,什么紫微星、修炼圣体、灵兽认主的也都跟她一毛钱关系都没有,更不会这样忍气吞声寻找完成任务的机会。 张逵看乌龟有跳起来咬人的架势,没再多言,反而将剑鞘伸了过去。 “抓紧,我带你出去。” 徐佳犹豫了一下,她为自己刚才的过激行为道歉。 虽然但是,现在确实只有眼前的这个人能带她出去,如果继续倔,那么只有死路一条。 还是那句话,懂得变通的才是好“刺客”,她抓住剑鞘。 张逵用神识探路带着徐佳往前走,每一步都踩实了才会迈出下一步。 他的剑做工很精巧,剑鞘和剑柄是纯白玉的,只有几条细细的纹路点缀在表面,跟他本人一样干干净净又略显神秘。 徐佳终于知道刚才听到的奇怪声音是什么了,这里有水,但都是从土里渗出来的,以至于没有成形的小谭,水滴直接掉到地上或者滴到墙壁上再掉下去,周围又是空旷的,一个很正常的声音经过不断反射回音就会变得奇怪又阴森。 挂在墙壁上的水滴在火光中清晰地印出了一张陌生的脸,徐佳愣住了。 她其实一直对穿越这个概念的感觉不是很强烈,但当她看清从眼前一晃而过倒映出来的那张脸后,立马感觉到一种绝望的窒息感。 那是吴小娴的脸啊。 讲实话,徐佳不喜欢这张脸,也不喜欢这副身体。 她原以为每个人活着的感觉是一样的,但吴小娴的身体总让她觉得落不到实处,有时候想用力但没劲使。 “张逵。”徐佳弱弱叫了一声。 张逵回眸看着她。 “你有没有查过吴小娴是什么样的人?” 张逵沉默了一瞬,低声问回来:“怎么?” 为什么紫微星要夺舍吴小娴,为什么她一降世就要杀张逵,下咒施令梦傀终究只是张逵的猜测,并没有得到徐佳的亲口承认。 徐佳知道他肯定会专门去查吴小娴这个人,毕竟这么大个漏洞他不可能没有发觉。 他远远比她看到的表象要更加缜密。 张逵看见徐佳的眼角有些泛红,思索了半天。 他又怎么她了? “我觉得她可能身体不太好。” 徐佳也望着他,数分钟之前憋的气仿佛全部转化成了委屈。 “你能不能告诉我,如果我没有来,她的命运是怎样的?” 张逵又默了片刻,说得毫不在意:“我不是圣人,看不到人的命运。” 其实他完全可以继续往前走,但他终是没办法忽视徐佳此刻的神情,就好像一个被下了注的灵魂在泥潭里奋力挣扎,就好像多年前…… “如果你没有来,吴小娴那天下午就会病死在李家。” 徐佳愣了愣。所以说,她的到来是挽救了一个人? 那她呢? 她原本的生活算不上有多潇洒,但很惬意,没有摆上明面的争斗,没有家族之间的纠葛,每天最多就是跟猫猫狗狗过两招。 舍弃一个人来救一个人么,有什么意义呢。 徐佳突然笑了两声,但脸上却没有笑的表情,她觉得自己不幸又不甘,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我都快忘了我本来是什么样子的。” 张逵没有再继续走,很久之后他抬起手,在将要碰到徐佳眼角的水珠时又停下了。 他在袖袋里摸了摸,将一个小帕塞进徐佳手里。 “别哭,我们能出去。” 让他不知所措的不止是因为徐佳的眼泪毫无预兆地冒了出来,之前的每一次绝境她都会不声不响地爬起,他觉得她很坚强,她就是很坚强,可她现在却告诉他,她想家了。 张逵心里有一个地方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也许,他也应该想家了。 他的神识探知到有东西藏在暗处,毫不手软甩了一道剑气过去。 就见一个黑色影子灵巧跃起,躲掉剑气朝徐佳的方向冲去。 比第二道剑气更快的是徐佳的惊叫,“禁气!” 张逵手腕一转,第二道剑气贴着禁气砸到了后面的墙壁上。 徐佳迅速将禁气抱起,解释道:“这是我的灵兽,别伤害它。” “你的灵兽?” 张逵眼睛微眯,徐佳竟然在他脸上看出了震惊。 “嗯对,它把它的兽丹给我了,现在是我的灵兽,不是什么坏家伙。” 张逵伸出两根手指,躲开了禁气的扑咬在徐佳额心探了一下,然后非常意外地扬了扬嘴角。 “你知道它是什么吗?” 徐佳被问得一愣,盯着禁气看了半天。 “它不是灵兽么?” 张逵笑道:“它是灵兽,但不是一般的灵兽。” 不是一般的灵兽,难道是“王伟”诗里的灵兽? 徐佳抬眼等待后文。 张逵开始讲故事:“很久很久以前,皇城还不是皇城,那时候叫作原城。相传原城皇帝爱民如子与天地生灵同乐,也因此原城中人兽共济和乐安康,相当于给了灵兽另一处常乐乡,灵兽们为了报答原城皇帝的恩情,自行举荐出了一位最强者来辅佐朝政,这位灵兽界的最强者后来被称为原城瑞兽。” “瑞兽当时也是同样把自己的兽丹给了原城皇帝,但有一点不一样,它不是自愿的,可因为灵兽生来视恩如命,它的兽丹最终还是被人为拿走了。” 徐佳眨眼,“然后呢?” “然后。” 张逵看着禁气,眸子里又出现了徐佳看不懂的东西。 “瑞兽不久后生下了一只小兽,但原城的繁荣到此结束,皇帝被杀瑞兽跟着死去,小兽也没了踪迹。” 徐佳明白了什么,禁气也听得津津有味。 “所以?” “嗯。” 张逵的眸子沉了沉,道:“它便是瑞兽的血脉——原城王兽。” 被灵兽主动塞了兽丹,还是灵兽界最强者的孩子,这本是个天大的开心事,但徐佳却开心不起来。 她皱了皱眉,问:“那也就是说,如果我死了,禁气也会跟着死去?” 张逵沉默了半响,点点头。 徐佳又想不通了,戳了戳禁气的脑袋,埋怨道:“你这小东西怎么想的,我一个将……我这副身体是一个将死之人,而且还菜得头啃泥,你干嘛把那么重要的东西给我。” 禁气跳到地上,不知道是真的没听懂还是装作听不懂,疯狂摇尾巴。 徐佳没脾气了,问张逵:“它的兽丹能不能从我身体里掏出来塞给你?” 说得有点恶心,就像是把她嚼过的口香糖塞到张逵嘴里,但是兽丹这玩意可不能开玩笑,要是让禁气跟着她一起死掉,她绝对八辈子都不会瞑目的。 张逵愣了一下,随后摇头道:“既然已经进入了你的身体,自然也是早已与你的经脉血肉融为了一体,掏不出来,也不可能转移。” 禁气在徐佳脚边边转圈边摇尾巴,徐佳这下是真的拿它没办法,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她上一次有这种感觉还是被一只体型硕大的阿拉斯加满医院追着跑。 而张逵此时的心情却有些不一样。 这是他第一次觉得天道的眼光好,挑选出来的这个紫微星他甚是满意。 ……在他们看不到的云层之上,两颗命运相唤的小星交相闪了闪。 11. 11 “张逵。” 张逵应了一声看过去。 徐佳手里拿着一个黑色晶体,但心他看不真切又往前伸了伸。 “这是什么?” 她无意中看见地上有个东西在反光,觉得好奇便拿起来看了看。 伸出去的那只手随后就被剑鞘拍了一下,黑色结晶不知飞哪去了。 “别碰那东西。” 张逵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为何?”徐佳的手有点疼,但没有恼。 张逵道:“那是梦傀的魂晶。” 徐佳不懂,“很危险吗?” 其实细看就能发现周围有很多大小不一的黑色结晶,只不过在此之前两人的注意力都不在地上。 张逵道:“梦傀是将要进入轮回的灵魂,都是纯灵体,因为被专门下咒才有的临时肉身,也只有咒解肉身消散才有可能重回轮回之地,你刚来那日看到的两个李家侍卫便是梦傀。” “但既然是被刻意下咒,幕后之人一般都不愿意放他们回去,所以会用特殊方法强行留住肉身,以李家为例,他们将经过特殊途径炼制的骨钉订入那些梦傀的脑后,便可以让肉身不散再为他们所用数十年。” 徐佳想起来之前张逵严重怀疑她时把她也当成了梦傀,还跟薛彩奇说她本不存于世,心里产生了疑问。 知道他早已看出来她与那些灵魂不同,也不藏着掖着了,“所以你的意思是梦傀不是自然存在的,而是被人利用……相当于是专门帮人做事的工具?” 张逵点头。 人死后灵魂可是要轮回转世的,因为私欲不但利用还强行不让他们回去,徐佳心道这也太没人理了。 修仙之人不是最注重什么功德业果了么,这么枉为人伦的事情就没人……没天管? 她最终没问出来。 一个修仙世界,这里战乱那里动乱,要是有天管也不至于一族的少族长都被亲爹追杀。 徐佳又想起张逵那天问她如果她杀不了他是不是就不能破咒,于是换了个问题。 “如果他们身上的咒长时间没有解除呢?” 张逵看向地上反着光的东西,道:“如果他们身上的咒长时间没有解除,被诅咒的灵魂便会变成魂晶,所以这些东西里面都是怨气。” 他正说着,心脏突然一阵绞痛,开始没有征兆的浑身燥热。 这一次比之前的每一次都要痛,像是要把人生生撕开一般,他只得用剑撑着大口喘气。 徐佳本以为有了禁气的兽丹这副身体会变得强壮一些,可在张逵皱眉的那一刻她很明显地感觉到了身体从内到外迅速蔓延的寒意。 但没张逵这么夸张,她强忍不适在剑前蹲下,忙问:“你怎么了?” “这些魂晶里的怨气太强,我们得尽快离开。” 张逵咬牙撑着站起,道了句“得罪了”,拉起徐佳的手腕要飞起,他没时间再慢慢探路,只能用最粗暴的办法。 可白光离地不到一丈便显出了两个人的人形,徐佳重重摔了一跤。 她没想到这些魂晶的威力这么强,连张逵都没办法克服。 这时身边打开了一条虚空缝隙,禁气落了下来。 徐佳仿佛看到了希望,语气焦急:“禁气,你能……” “它还做不到。” 张逵打断她的话,淌着汗道:“王兽虽然可以在空间内自由穿梭,但它现在还太小,没办法带人。” 没法带人总能带话吧。 徐佳顾不得什么提防不提防了,给禁气交代:“那你去找李江,引他到地面的相应位置。” 禁气下一秒就又钻进了虚空中。 徐佳想先把张逵托起来,可还是低估了他的体格,她竟然一点力气也使不上。 张逵的嗓音沉沉的,他在强撑维持着最后的清醒,“在我死之前想问你一件事。” 徐佳一愣,怎么就要死了,说什么无脑话。 张逵不等她应又道:“究竟是何人指使你来杀我?” 徐佳咬了咬唇,她不想说假话,也不想晾着不说话,但说了会被系统制裁。 她不去看他。 “罢了,你不想说就算了。” 张逵没指望得到回话,他自己也清楚,徐佳答话他也只是会死得更踏实一些。 他的气息慢慢弱了下去,连剑都有些支不住了。 现在必然是徐佳完成任务的最佳时机,她默默看向张逵的剑。 ……熟悉的厌恶又无能为力的感觉忽的在心底荡开。 她心里响起一个声音:‘见过那么多生死离合你真的要下手吗?’ 徐佳努力忽视那个声音,明明完成任务的机会就在眼前。 ……她挣扎了很久,最后决定不动手了。 看张逵的情况大概也撑不了太久,不管是什么方式,只要他死了系统的目的就算是达到了,任务也应该结束了。 徐佳心里不好受,张逵也没对她有多不好不是么。 半跪在地上的白衣此刻就如同一朵将要凋零的牡丹,可牡丹应该是金玉华贵的…… 那便不要让张逵有遗憾。 她不管系统和任务直接开了口:“在我的那个世界他被称为系统,是一个看不见听得着没有实形的存在,类似于你们所说的天道。” 她说着说着便觉得头要被撕开,像是数万吨TNT在她脑袋里爆炸,最后几个字甚至是从嗓子眼里出来的。 张逵其实从始至终都很平静,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尽量表现得淡定,这是从小的习惯。 他准备动用法宝把徐佳送出去。 从十二年前的原城事变开始,他此生就注定颠肺流离,热疾只是一个预兆,不得善终是他很久以前便想过的事情。 他可以死,死后紫微星会顺应法则替代他成为那缕龙气,天道从来不会让自己吃亏,而萧泽天自会想办法护她周全。 或许也能让皇城免受那些血光之灾。 只是没想到,他殚精竭虑大片布局,最后竟然要以这种方式迎来生命的终结,不甘甚至都没有说出口的机会。 这便是命么。 在他逐渐模糊的视野边角,一片白色缓慢从徐佳的衣袖中爬出…… 是冰。 她是致阳之体! 【警告:检测到宿主透露系统一事,抹杀程序启动。】 …… 徐佳感觉有什么力量进入了她的身体,不温和,但恰好与她身体里的寒意相对。 她感觉到两股力量在逐渐抵消…… 【代码错误,正在重新启动程序……】 ……直至融合。 【代码变动,原程序注销。】 【强制启动初始任务,宿主初始血量:100%,一定时间后自动扣除10%,如血量为0%,则启动抹杀程序。】 徐佳隐隐约约听到张逵的声音,“我之前说你是人兽混血的妖孽血脉,抱歉。” 她的身体正在一点点苏醒,睁眼后一张冷眸俊脸近在咫尺。 视线往下移了移……上半身还没穿衣服! 徐佳本能的要一巴掌呼上去,却在抬手的瞬间被一只略微发烫的大手握住。 张逵另一只手并拢立在两人额前,周边两股不同的力量相互交错缠绕。 “致阳之体常出现在魔族血脉当中,拥有这 种体质的人往往很容易吸引灵兽,也因此会被剥夺灵气,比常人更容易感觉到寒冷。” “人兽混血的妖孽血脉也通常出现在魔族当中,他们曾经为了炼化兽丹违背人伦不择手段,所以这种血脉也很亲灵兽,我先前见你与王兽走得近,将两者混淆了,抱歉。” 张逵的声音离得很近,徐佳耳根有点烧。 “我知道我是致阳之体,李江给我讲了,所以我也清楚自己为什么总是会被冻僵,那你呢?” 她感觉到冷,所以刚刚被冻住了,张逵浑身烫得都能着了,他很容易感觉到热,对么。 张逵也没有再隐瞒,“你大概已经猜到了,我是致阴之体,灵气在身体内部聚而不散,所以比常人更容易感觉到热,众所周知,人的体温一旦过高不是七窍流血就是走火入魔。” “方才你也救了我。” 徐佳心道,众所就她一人不知,她所知道的是人的体温一旦过高就代表免疫系统疯狂工作,严重的还会把脑子烧坏。 她又思考了很久,系统不会不知道致阳之体可以抵消致阴之体的热疾,那为什么非要安排她来杀张逵,太矛盾了。 系统你是不是坑我? 徐佳在心里叫了半天,一如既往,没动静。 “别动。” 张逵变了个诀,将手轻轻搭在徐佳的手上,深邃的眸子定定注视着她。 “我们可以尝试一下极致融合。” “什么融合?”徐佳眨眼。 张逵道:“就是将我的阴气融进你的身体里,将你的阳气融进我的身体里,调节你我的阴阳紊乱。” “怎么融?” 张逵闭了眼,徐佳感觉到一股不属于自己的气流顺着血管进入身体,这股气流带着热浪,汇聚到心口时又有丝丝凉意。 这是她第一次对经脉有了实质性的感受。 张逵的声音就在脸前,“不用顾及什么,像我一样把气息送出去。” …… 徐佳感觉身体实多了,浑身暖洋洋的,再次看向张逵时顿时觉得难以启齿,指了指地上的衣服。 “你不穿上么?” 张逵顿了一下,然后指尖一抬身上立马出现了一件崭新的。 徐佳愣了愣,“地上那件不要了?” “不要了。” 走之前她又有些不舍地看了看那件衣服,“真的不要了么,那一看就价格不菲诶。” 张逵笑道:“脏了。” 上学的时候徐佳非常讨厌一类人,尤其是是她的高中同桌。无论什么时候,只要她把抽纸放到桌面上,那包纸就相当于被标上了两个大字“短命”,不出意外的话当天的最后一节课就会见底,要是出了意外便连一个上午也撑不过去。 此件大案的罪魁祸首便是她那从来不会自己带纸的同桌,他家境也不差,甚至可以称得上富裕,但就是从来都不带纸,用她的还总是浪费。 在徐佳眼里,一张完整的卫生纸应该是能至少叠三次的,但她同桌从来都是一次也不叠用完直接换下一张,她因此怀恨在心,对这样的人鄙夷不屑,日常小事都能如此粗糙,何担大业。 她偷偷瞥了一眼张逵。 怎么说呢,这种事放在他身上好像她也不觉得有什么,不知道换做别人会不会也这么想。 张逵像一朵自带贵气的白牡丹,好像他生来就应该这样。 正想着,张逵脚下一停,徐佳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就见无数肉色荆藤在前面蠢蠢欲动。 张逵反应很快,当即抓着她一跃而起,一道硕大剑气甩了出去。 晕头转向间,徐佳听到头顶上方的某处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12. 12 “佳佳,洗手吃饭。” “来啦。” 徐佳甩着手上的水飞速冲进厨房,“今天有什么好吃的?” 她一看见红烧排骨两眼直放光,直接徒手拿了一个放到嘴里,被烫得呲牙咧嘴。 “呼……爸,你每次都是怎么做出来的,为什么我自己做的跟你做的味道完全不一样,明明都是一样的步骤和配方。” 徐佳爸爸见怪不怪给她盛了满满一碗大米饭,指了指自己的左胸口,“除了食材和火候,做饭最重要的是心,只要用心连泥巴都是香的。” 徐佳噘嘴,小声嘀咕:“我每次也都很用心的好不好。” 她从抿过的排骨上撕了一块肉下来,丢给了饭桌底下的小团子。 “爸,我上周给宠物医院投的简历通过了,通知明天去面试。” “你在犹豫?” “嗯。” 徐佳咽下嘴里的东西,“宠物医院再怎么说也是医院,我如果做不好……” “你不用想这么多。” 徐佳爸爸又往她碗里夹了一块排骨,“既然喜欢小动物现在又有这样的机会,那就把握住,干什么事尽力就好,其他的都不是我们能够决定的。” 徐佳点点头,突然觉得嘴里的东西一点味道也没有,她抬眼,爸爸还是笑眯眯地坐在饭桌另一边,但那个熟悉的家的种种色彩正在一点点褪去…… “爸!” 徐佳徒然睁眼,看到的是床榻做工精美的承尘。 “梦到什么了?” 李墨琛坐在床边,神色似是有些担心。 “李江?” 反应过来刚才在做梦,徐佳深深呼出了一口气,扶着床沿坐起来。 那都是两年前的事了,当时因为不想见到死死伤伤找爸爸谈心。 “我昏睡了多久?” “一天两夜。” 禁气跳上床贴着徐佳蹭了蹭,徐佳一摸觉得手感变了,盯着看了很久,“我怎么感觉这家伙大了一圈。” 李墨琛怔了一下,可能是看她面色不好,问道:“你还记不记得你们是怎么出来的?” 徐佳想了一会,最终只能想起来那些肉色荆藤数量实在是太多,张逵有些应付不过来,然后她好像被什么东西敲了一下,再就没有然后了。 她摇了摇头。 李墨琛像是预料到一般,并没有表现得过于吃惊。 他道:“禁气带我到你们头顶上方,但我试了很多次,那一片的地面刚被破开就会立马自动合上,我只能把魔气渡给禁气,让它能带着法器在空间中穿梭。” 他手里现了一对金棱镜,歪了歪头,“喏,禁气在下面把你们送进去,我在上面接应,因为吸收了太多魔气,它自然就长大了一些。” 这对金棱镜看起来很普通,就跟小点的化妆镜差不多,徐佳心想既然是法宝应该能变大变小,所以才能进人。 “那张逵呢?” “你说他啊。” 李墨琛道:“你们出来之后我正发愁要不要把他一并带回来,你说巧不巧,薛彩奇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时候来了,而且一句话都没说带着人就走,连装样子的机会都没给我。” 从之前的接触来看,薛彩奇应该已经对张逵有了情愫,张逵的态度徐佳还没看出来,但不管他如何,薛彩奇凭借某种神通带走他在情理之中。 徐佳默默看向李墨琛。 可是李墨琛才是男主啊,薛彩奇见到他一句话都不说直接走了? 徐佳尽力让自己严肃一些,问:“薛彩奇除了没说话,就没表现得——”绞尽脑汁,实在是没想出来什么词:“——有什么不一样?” 李墨琛低头想了一会,突然炸起一根手指,道:“哦对,是有点不一样。” 徐佳心道这才对嘛,她可是你的官配。 就听床边那人道:“她看起来想杀了我。” 徐佳:…… 这对么? 没理由啊,李墨琛跟张逵也就见了三次,跟薛彩奇甚至只见过一次,她为什么想杀他。 难道这是女主的特殊设定:口是心非? 但就见过一次就爱上了也不可能,一般官方cp不是一见钟情就是她逃他追五百年,怎么可能见第一次无感第二次突然爱上。 太扯了。 徐佳看着李墨琛,默默把嗓子眼的话咽了回去。 根本不用问,他说起张逵一脸亢奋,就好像两个人是什么天生的宿敌一样,可但凡提到薛彩奇,仿佛只是买菜的时候碰巧遇到的毫不相干的人。 无感,两个人对对方都无感。 系统你确定女主和男主的信息没给我给错? 徐佳真没招了,系统给她交代任务,但每次有问题需要的时候都装死,一旦触发什么敏感词就又会突然活过来制裁她。 她是来做任务,不是心甘情愿被当成工具人的喂。 额头突然有点痛,徐佳“嘶”了一声摸上去——有一个大包。 只见李墨琛满脸歉意把禁气推了过来,“这个……它带着法器下去的时候没叼稳,不小心把你砸了。” 说着戳了两下禁气,“你给她道歉啊。” 禁气显然没听懂,又在徐佳身上蹭了几下。 原来她是被金棱镜敲晕的么,徐佳觉得自己有点惨了,但也犯不着跟禁气恼火,它可是帮了大忙的,得找个机会好好犒劳一下。 她突然想到个事,揉了一把禁气的脑袋,问李墨琛:“你知不知道禁气是什么灵兽?” 李墨琛此时的表情就像写着一个大大的问号,“什么什么灵兽?灵兽就是灵兽啊。” 徐佳又问:“你们魔族跟灵兽很亲近是么?” 李墨琛答道:“对,千年前魔族与灵兽生活在一起,修炼也是在一起修炼,当时魔族内部还专门有与灵兽合修的法道,但百年前魔族出了一件大事。” 他脸沉了沉,“有人借灵兽与魔族的关系私自抓捕灵兽,将它们的兽丹炼化提升修为,甚至违背人伦试图造出人兽混血,这种血脉修行速度逆天,”他干咳了一声,“但也确实是人与兽的产物。” 看来张逵说的是真话,人兽混血确实是妖孽血脉,徐佳刚才的想法也得到了证实。 连与灵兽关系很好的李墨琛都不知道禁气是原城王兽,张逵一个青极宗弟子怎会知道地这么清楚。 徐佳又想起了张 逵讲的故事,学着他的样子将眼睛一眯,审视李墨琛。 “对于皇城和原城你了解多少?” 李墨琛摊了摊袖子,一脸自信:“这你就问对人了,我从小为了躲我爹的人走南闯北,知道的可不少。” “原城是皇城的原身,据说原城皇帝心善爱民如子,当时的国力非常强盛,以至于周边的外域国争先恐后往城里送质子。后来发生了一场大旱,但即使国库无几原城皇帝也不忍心压迫百姓,还允许流离在外的灵兽在不扰乱城内秩序的情况下入城。” “这些举措也许短期可行,但时间一长便会导致皇室地位单薄,人善总有恶人欺,以大赤天为首的外域国看原城国力不如之前先一步叛变。” 李墨琛摸了摸下巴,“按理来说原城再怎么衰弱面对其他小国也有绝对碾压的实力,但奇怪的是那一役大赤天直接攻到了原城城内,然后被一个名叫郑尽的二品大臣打退了回去,当天原城皇帝在皇宫内离奇死亡,而郑尽则自封为帝,改国名皇。” “更离奇的是皇城建立后与大赤天的关系彻底割裂,而原城的金觉公主则在不久之后被封为了皇后。” 徐佳感觉自己的脑子满天飞,心道:补药啊,谋权文么,我脑子转不过来啊。 李墨琛越讲越起劲,说到这里还神秘莫测地卖了个关子:“我当时不过十二三岁,还不清楚原城变天了,直接藏在了原城和魔都西面交接的群山当中,然后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 徐佳这会完全是嘴带着脑子在跑,都没意识到自己已经接了话。 李墨琛掰指头算了一下,继续说:“大概是十二年前吧,一个黄昏,我看见有两个和我年龄差不多大的少年行色匆忙,因为群山中万里没有人烟,我当时还好心给他们指了个路,再后来我才算明白,那天正好是大赤天叛变进攻原城的前一天。” “然后呢?” “然后。” 李墨琛撇撇嘴,“没有然后了,从那之后我再也没见过那两个少年,也不知道他们是谁。” 有一种到高潮处戛然而止的感觉,徐佳气不打一处来,但确实是没有后文了,只能默默忍受。 想不到李墨琛看着深谋远虑心思颇深,内里竟是个没心没肺如此单纯的人,那两个少年如此可疑,他竟然没有追查下去,也说的完全像是在讲故事一样。 徐佳承认自己之前对他是有什么误解,张逵说的也完完全全是错的,他这副样子怎么可能是坏人。 李墨琛说了这么多,几乎每一处都有漏洞,徐佳觉得有必要查一下整件事情,刚好她来了这么久对于各处局势还是一头雾水。 她还是没忍住问了出来:“处处蹊跷你没有自行查过吗?” 只见李墨琛突然严肃了下来,声音低了些,像是在告诫:“这种事情关乎天道龙气,而且还与滋养龙气的皇城有关,平白沾上因果会惹上大麻烦,所以当成碎语听就好。” 徐佳其实没有选择,竟然被系统送过来了,就注定要被卷入其中,虽然系统的代码改了,但最后杀不掉张逵她还是会死。 想到这里她又犹豫了,她见过那么多离合,也最不希望再见到,真的要下手么。 13. 13 任务很简单,杀了张逵就可以,系统只要创造一个契机,徐佳就能得手。 但先是王兽认主,再是阴阳相对之体,暂时忽略梦傀和那个诡异的地下暗层,种种事态也都在引着徐佳去查原城之事。 再者,张逵没有伤害过她,并且还救了她两次,她无论如何也下不去手。 徐佳没有路可以走了。 “再给我讲讲天道龙气吧。” 李墨琛沉默良久,始终不愿意再次开口。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不可能平白降世,”徐佳看着他的眼睛,“从我成为紫微星的那天起就已经沾上因果了,如果什么都不做天道会降下惩罚,也绝对不会有回家的可能。” 又是一阵沉默,终于李墨琛动了动,轻叹了一声从床边站起,似是妥协了。 “行,你于我有恩,我自是会帮你。” 他抬手在空中挥了一下,四面现出数条经文。 李墨琛道:“这是记载有天道龙气源、力、归的绝经,是我的私藏,你大概看看就行。” 徐佳坐直身子研究了一会,还好几乎没有她不认识的字,就是句意需要她仔细琢磨。 她大概琢磨出来了点东西:天道龙气诞于天地之间,因最早的原城滋养逐渐显形,此后一直盘伏在原城护佑其中百姓,原城皇帝还可以借取他的力量。皇城建立后这缕龙气便消失了,天下数大家搜寻数年未得其踪,于是便认为它随原城一同覆灭,就此作罢。 她托着下巴想了半天,龙气可以为原城皇帝所用,那大赤天是怎么攻进城内的,皇帝又是为什么在大赤天被打退回去以后死的,要是自封为帝的郑尽在此之前便与大赤天有牵连,那为什么皇城建立后与大赤天的关系彻底割裂。 李墨琛说的皆为事实,但越想越奇怪。 李墨琛在一旁撸禁气,看她眉头拧得越来越紧收起了经文。 “你要是想查可以查,刚好我这里离原城旧址不算太远,但你得先做一件事。” 徐佳问:“什么事?” “学魔族法。” 李墨琛轻轻敲了一下禁气,“原城旧址里面因为长年无人,已经成了妖物的极乐天,就你现在这样被随便一敲就能晕一天半的架势,到了那里估计连一刻钟都待不下去。” 徐佳觉得他说的非常有道理,再怎么说她也得有自保能力,不能只靠旁人保护,而且之前还答应了李墨琛要跟他回来。 徐佳应下,有些迫不及待:“那快教我。” 李墨琛眼角一勾,几个影卫端着食盒进来。 “学之前先吃饭。” * 张逵一身纯白素衣坐在小凳上,手里捏了两个红蓝相间的小光球,因为在想事情整个人看起来冷冷的。 薛彩奇把药膏放下试图帮他挽起袖子。 “我自己来就行。” 张逵侧身避开,把药膏往手指上沾了点。 薛彩奇垂眼看他一言不发上了药把药膏还回来,不豫染上了眉眼。 “你还在生气?” 张逵道:“没有。” 他的语气里没有半分温度,薛彩奇受不了这样的冷漠把药膏重重放在了茶桌上,“我真是不明白了,徐佳啥事没有你却遍体鳞伤,从我将你来回来起你就没正脸瞧过我一眼,到底是哪里不合你意了?” 张逵抬了下眼,目光落在几尺外单薄艳色的纱衣上。 “我虽受了伤,但不到性命危亡的程度,也没有告知你我的行踪,谁给你教的没经掌门许可私自破律出宗?” “那是担心你的安危!” 薛彩奇很激动,她觉得张逵变了,以前不管做什么他都会温和地夸赞她,从来没有如此冷落过。 “我破律出去找你是为了什么?要是没有我你已经被李江带走了。” “就算我被他带走也与你没有任何干系,彩奇,”张逵终于看向她的脸,但连眸子都是冷的,“你变了。” 薛彩奇一愣,失落夹杂着愤怒铺于言表:“是你变了!” “张逵,你究竟是怎么了,自从从李家手里救下徐佳你就对我爱搭不理,要不是因为你我哪里会出宗帮你寻找天极精铁,现在又哪里会被师父限制在宗内。” 张逵的眸子里也染上了一层怒色,似是觉得不可思议,他撩起衣摆走向门口。 “张逵。” 薛彩奇冲到他身后将他抱住,头埋在素衣上抽了几下。 “你不要走,你留下来陪我好不好,以后我们不管外面的事情,就在青极宗安安稳稳的生活好不好。” 张逵拧眉掰开薛彩奇的手,因为她太过用力素衣被生生撕下一段衣条。 他是肉眼可见的生气了,“彩奇,要是知道你会如此,那日就不该让你看见我的手稿,你哭闹要回我府邸我也绝对不会同意。” 薛彩奇知道自己只要一哭别人一定会受不了妥协,不管是师父还是其他人,从来都是这样的,但今日这招对于张逵好像不管用了。 她用力揉搓着手里从他身上扯下来的布条,仍不死心,“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这么多年都在江湖上干嘛,”她显得有些得意,“你养了兵对吧。” 让她意外的是张逵并没有被戳穿秘密的心虚,也没有看见花容月色的面红耳赤,而是漠然用目光缓慢在她特意换的单薄招摇的纱衣上扫了几圈。 “这样的衣物你穿了有好几天了,寒月风大你体质也是强横,真不愧是落凡尘的亲传弟子,颇有他以前的一半风骚。” 薛彩奇僵住了,不敢相信眼前的这个人居然是她认识的那个温和又良善的大师兄,不敢相信这些彻人心骨的话竟能从他的口中说出。 接着,她看到张逵徒手破了她专门在此处设的结界,在消失之前撂了一句话:“我与你清清白白,从前是,以后也是。” 薛彩奇望着消失的背影良久,突然怪笑起来。 半晌后她抬起头,脸上干透了的泪痕混着新的,全然没了如花似玉的巧丽,倒像个 死了几百年的鬼娘子。 从十二年前张逵踏入宗门正式成为青极宗弟子的那一刻起,他天赋异禀修为增长飞速的言论就在宗里没消失过,连刚入宗的小弟子都将其当成榜样,但薛彩奇不服气,要知道在那之前她才是青极宗人人赞不绝口的“第一天才”。 不但她不服,与她关系近的弟子也不服,觉得张逵没有资格抢了她的赞誉,于是薛彩奇在五年一次的宗门考核上仗着自己免试的优势公开与张逵比试,还拜托落凡尘改了他的过试条件:只有将她击败才算通过考核,不能通过就永世不能踏进青极宗。 当时人人都觉得张逵完了,整个宗门能打赢薛彩奇的只有几个长老,大家都替他捏了一把汗。那场比试整整持续了三个时辰,最后张逵拿剑指着趴在地上再也站不起来的薛彩奇。他打破了薛彩奇百战不败的传奇,也让自己从此以后真真正正的成为了弟子们心中的“大弟子”,薛彩奇也是在那时候看上他的。 薛彩奇此后基本上有空没空都会去找他,哪怕在他跟前戏耍一下或者偷偷搞个恶作剧,张逵都从来没有生过气,甚至看着她笑笑说:“今天又没好好修炼?”薛彩奇觉得他对自己也有意思,于是便整日粘着他,直到五年前陆何虚,也就是张逵的师父宣布归隐,张逵从那之后便去了江湖再也没回过青极宗。 薛彩奇花费三年时间将他找到,可却没了朝夕相处的机会,张逵经常不在府里,一次就是消失小半个月,薛彩奇也有宗内的繁琐事务,于是这两年便没什么机会跟他相处。半个月前她偶然发现张逵用来记录日常规划和开销的手稿,发现他正在到处搜集天极精铁,于是便主动提出帮他找,这才有了正大光明出宗的机会。 她从小在宗门长大没有接触过江湖上的事情,也是后来才知道天极别的精铁一般用来铸造兵器兵甲,而因为是天极矿物,所以世间存量稀少也很难找到,指甲盖那么大的一块一般可以买到十两银子,她产生了好奇心,有一天偷偷跟着张逵听到了他和萧泽天的谈话,这才知道他们在其他地方养了兵。 薛彩奇虽被落凡尘限制,但还是动用秘术探到了张逵的位置,并且瞒着落凡尘将他带回,她又用监禁之术设结界将张逵困起来,本想着如果他还不屈就用养兵一事压他一头,但不知道是踩着了他的哪片逆鳞,从来没有在她面前发过火的张逵居然说出了跟她心目中那个为人良善的大师兄会说的完全相反的话。 薛彩奇原本以为自己的筹划万无一失,连监禁之术都用的是她所能施展的最强的,没想到张逵徒手就能破开,她们分开的这几年里他将她远远甩在了后面,而她还停留在怎么样跟张逵相处更多。 薛彩奇不觉得自己做得有什么不对,从来都是她想要什么就会得到什么,她也必须要得到,她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也不明白张逵为什么会这样,好像自从紫微星降世她们两个人之间的隔阂就越来越大了。 她将脸上的泪痕抹去,心里对徐佳生出了一层怨恨—— 一定是因为她。 14. 14 轰! 檐下的吊灯摇摇欲坠,李墨琛捂着耳朵从房间里跑出,默默叹了口气冲里面喊道:“徐佳,再炸一次我这间屋子要塌了。” 没过多久屋里传来徐佳的声音:“我再试一次,最后一次。”接着就又是一声炸响。 炸响的同时一口黄铜大钟的虚影出现在了上空,将爆炸余波尽数阻隔,钟鸣则惊起了方圆一里的鸟雀。 …… 徐佳蔫蔫跨过几根掉下来的梁柱从屋内走出,发丝凌乱像在街头混了十天的流民。 黄钟被收了回去,李墨琛拍着胸口说道:“还好我眼疾手快,要不然我这大院整个都得完蛋。” 徐佳郁闷极了,原以为修炼圣体用不了多长时间就可以修成魔功,没成想她只要一发力周围的空气就会爆炸,她和李墨琛前前后后尝试了数十次,无一次例外。 还炸塌了间屋子。 她还是不愿意相信这个事实,怎么其他的致阳之体是修炼魔功的好苗子,到了她这里连个苗头都没有。 “我真练不成魔法么?” 李墨琛一脸惋惜,摊手道:“看来是了,看来我们紫微星以后只能仰仗我的臂弯了。” 徐佳呆了半晌,可能是看她这个样子过于滑稽,李墨琛突然笑了笑,道:“好了不逗你了,我所知身为致阳之体修不了魔功的不光你一人。” 徐佳回神,忙问:“还有谁。” “我二哥,但他后来炼化兽丹跟我爹一样吞噬活人精气,死前的修为不输我爹。” 李断的眼里只有修炼,为了提升修为不择手段,但李墨琛二哥的这种杀兽杀人与李断的行为性质差不多,徐佳心里生起无端后怕,赶忙摆手:“不行不行,阴招绝对不行,哪怕以后只能做废柴我也绝对不会尝试惨无人道的办法。” “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李墨琛道:“其实还有个办法。” 他拍拍手,身后现了几只长相各异的灵兽,有肥到看不见腿的鹤、身长十几米的鹿、长相堪比吉娃娃的粗蛇、勾肩搭背的黑猴子,还有抱着竹笋的大松鼠、顶着贝壳的白狗、冒着红光的巨型蜈蚣。 其他的都还好,看到那只巨蜈蚣徐佳的腿一下软了,瞪着眼睛问:“你要干嘛?” 她看到李墨琛先是一愣,似是明白了她惧怕的原因,然后手指勾了一下,将它隐去了。 “你不用这么大敌意,它们都是我收的灵兽,没有我的命令是不会伤害你的。” 有些难以置信,徐佳知道魔族亲灵兽,没想到这么亲,这是被李墨琛召出来的,没出来的不知道还有多少。 她看着灵兽们蠢蠢欲动的模样,狐疑着问:“所以,你是想?” 李墨琛站到一边,看起来胸有成竹。 他道:“寻常的魔功在像你这般特殊的致阳之体中运转容易引爆空气,而灵兽与魔族的灵气运转相似甚至于致阳之体更为相近,它们却不会有这样的烦恼,因为不同种族的灵兽几乎都有各自的运气方式,看了它们的展示也许能带给你启发。” 于是在徐佳不可置信的目光中,团鹤开始展示它的神通。 就见它从自己身上拔了根羽毛,羽毛朝天空飞去,一瞬天空晴天飞雪。那些雪花看似轻飘飘地落下来,快到地面时又突然变成了冰柱,与冰柱有接触的地方都结了一层厚冰。 徐佳瞪圆了眼睛,呆呆地看着。 见她这副模样团鹤一时来了自负心,也不管李墨琛先前的交代了,飞快边拔毛边往天上扔,没一会漫天飞雪变成了拳大冰雹,而它的屁股完全秃了。 徐佳被冰雹砸得连连找地方躲避,李墨琛结了道法障将其挡下,语气不快:“团鹤,我不是给你们说了今日只是略微展示么。” 团鹤顿时没了心气,将冰雹一收恹恹缩到了角落。 就像看到了被主人训斥过后的小狗,徐佳不免觉得心疼,她拍掉身上的冰渣走过去,“李江你别这么凶人家,人家这不是展示的挺好么,况且……” 李墨琛自行忽略掉她的话,又指着栖乾鹿道:“你来。” 徐佳:……好端端突然这么凶干什么。 栖乾鹿相比之下要沉稳一些,它的蹄子往地上一踏,一道巨树虚影拔地而起。徐佳震惊地说不出话,明明是虚影,却能遮天蔽日。 李墨琛看着巨树虚影微微低头,有些恭谨,道:“栖乾鹿的神通就在于它能召出这虚影,绝经中记载,上古年间有一棵神木应天运而生,有护佑苍生之能,却在枝丫遮天那日不知所踪,此后世间虽没了神木庇佑,但凡是能召出一两道它的虚影的,都可以借助它留于世间的余威施显神通。” 某人恍然大悟,“所以你让我看这些灵兽展示术法,是要让我借助它们悟出灵感,效仿凝炼,衍生出自己的东西?” 旁边那人颔首,看起来十分满意,“孺子可教也。” 他又道:“怎么样,看了团鹤和栖乾鹿,你有没有什么心得?” 徐佳想了想,要她效仿团鹤的话,就相当于每施一次法拔自己一根头发,其实也不是不行,但是要是拔多了……她不愿意。 可要是效仿栖乾鹿的话,嗯……都说了凡是能召出一两道巨树虚影的都可以借助神木余威施显神通,就说明能召出虚影的屈指可数,不知道要修炼到猴年马月,徐佳对自己有清晰的认知。 最终,她无奈摇了摇头,“还没有。” “嗯,可以理解,慢慢来。” 李墨琛又把其他灵兽叫上前来,让它们一一展示。 于是徐佳就又在震惊中看到了粗蛇钻地、黑猴化猿、松鼠造林,这几只灵兽的神通让她应接不暇,但事实又是没一个她可以效仿的。 她只能一遍又一遍摇头道:“抱歉,我觉得这个不太行。”“抱歉,这个我也应该不行。”“抱歉……” 旁边那人倒是比她有耐心,一只灵兽都没有跳过,当蚌犬走上前来时,十分有把握地打了个响指。 “蚌犬长得端庄又秀气,不比南海的鲛人珍女差,我觉得它跟你非常有缘。” 言落蚌犬一跃而起,长吠过后天空仿佛巨浪滔天,夹杂着刺眼的日光翻涌而过。 突然觉得自己像掉进了海里,徐佳不能呼吸,胸口也闷得慌。当感觉到自己就要呛水时巨浪褪去,白狗用贝壳将她裹住送了 回来。 李墨琛满眼期待,“怎么样,这下对你口味了吧?” 其实徐佳依旧觉得悬,但不好意思再次拒绝,只得点头,“我……我试试。” 于是在接下来的两天内,她没日没夜地研究蚌犬术法,小有所成可以以指尖划浪,但无论怎么尝试都融不进她自己的灵气当中去,不免有些失落。 ‘难道我真的不能修炼?’ 原以为致阳之体是她的金手指,没成想竟是绊脚石啊。 李墨琛倒是比她看得开,反复安慰道:“没事,要是除了吞噬灵气实在没有其他办法的话,不是还有我呢么,我能护得住你。” 他看徐佳一副苦不堪言的表情以为她又要哭了,补充道:“而且效仿尝试与平常修炼一样,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告成的,蚌犬二十几岁的时候还跟着他娘玩泥巴呢。” “二十几岁?”徐佳没听懂。 李墨琛点点头,“嗯,蚌犬现在少说也有两百来岁了吧,它是十几年前才功法大成的。灵兽都用了这么长时间才完全掌握它们自己的术法更何况是你,你也别太自责了,慢慢来总有一天能参悟通透。” 原来如此,怪不得禁气少说也有十来岁了,看起来还是小兽,灵兽的寿命如此漫长。 徐佳心道。 她现在是该苦恼自己能不能在老死前克服体质限制,哦不,是能不能在系统最终制裁她之前克服。 而且她现在确实有想流泪的架势。 红烧排骨我何时才能再次见到你。 余光突然瞥到院中竹林里的一个小小身影,是一只毛色半透明的小狸猫,它正在地上寻找着什么。 徐佳给李墨琛指过去,问:“那只小狸猫在干什么?” 顺着她的手指看了一眼,李墨琛道:“它是一只比较特殊的折狸,是几年前我路过皇城南林时偶然遇到的,它当时因为毛色特殊被族群当成异类排斥在外几乎饿得皮包骨头,我实在不忍心就把它带了回来。” 觉得好奇徐佳想走过去近距离看看,被李墨琛伸手拦住,“不用。” 他蹲下朝着竹林唑了一声,折狸立马竖起耳朵跑了过来。 折狸被抱起往徐佳面前递了递,“其实它也有一个小神通。” 徐佳没有接过,而是轻轻扶了扶它的毛发,虽然是半透明的,但手感不输禁气。 她抬眼问:“什么神通?” 只见李墨琛手里现了一片竹叶,仔细看似乎比寻常的竹叶片要稍微规整一些,折狸立马拿起竹叶开始捯饬。 徐佳一愣,原来折狸的“折”是这个意思。 没一会那片竹叶便被折成了一个小圆果的形状,就见折狸爪子放光,一瞬那小圆果变成了真的……然后被折狸吃了进去。 徐佳:…… 李墨琛哈哈笑,道:“这就是它的小神通,只要有趁手的树叶就会被它一通操作然后填饱自己的肚子。” 折叶为真,徐佳觉得好神奇,见折狸意犹未尽又去找了几片好看点的竹叶,无一例外,全被它折成小果吞了进去。 “除了吃的,其他的东西它也可以折出来么?” 15. 纸鹤 一只小狸猫,却可以折叶为真,如果除了食物它还可以折出来其他东西或者是某些庞然大物,这哪里还是小神通。 别人都在费尽心思寻找天材地宝炼制法器,折狸不用,直接折就行。 李墨琛掐了个诀摁到折狸脑门上,下一秒折狸像被控制了一样跳到地上开始折竹叶,没一会儿一把长剑从它爪子上的光中掉落。 徐佳拿着长剑看了半天,实在没看出来有哪点不像真的,一个没注意折狸又被操控着折了一间大屋子放在了那间被炸塌的位置上。 她赶紧叫停,“就这么大点的狸猫你让人家给你造屋子,不纯纯虐待么。” “你不说我都没意识到这小玩意竟有大用处。”李墨琛抬手在新门框上敲了敲,看得出来他非常满意。 确实是省去了耗费人力物力重建的功夫。 有大用处也不能这么用,好在折狸看上去并没有什么异常,徐佳把话咽了回去。 她看见李墨琛在果盘里拿了一串葡萄喂给折狸,过了半刻神情变得有些遗憾,“不过它向来只折吃的,反正我是没见过从它手里出来其他的东西,今天是第一次。” 好家伙,合着刚才是在实验,徐佳非常同情折狸。 但这就难办了,她总不能学它折出来全是吃的吧。 如果徐佳只是一个苦命打工人,那讲实话这样很好了,生活无忧,但她实际身负巨任啊。 “除了像你刚才那样控制,有没有更好的方法能让它不折食物?” “目前为止,没有。”李墨琛摇头,又补充了一句:“它甚至听不懂我讲话。” 徐佳头大,这就好比要求一个小孩子突然戒掉用奶瓶喝奶。事实上大概率这个小孩子能听懂但是不照做,也有可能连听都听不懂。 她想先探探折狸的性格。 就在她的手刚要碰到折狸的毛发之时,禁气不知道从哪窜了出来,压低身子喉咙里“呜呜”地朝这边发出警告。 折狸本来好好的,一看到禁气吓得连葡萄都扔了,慌忙在周围寻找掩体,最后可能是觉得哪里都不安全,索性藏到了李墨琛的衣摆下。 李墨琛想把它拽出来,可奈何小家伙死不松手,他只能扶额意味深长地看向徐佳,“禁气吃醋了,你要是碰一下折狸禁气就要揍它。” 徐佳觉得无奈又好笑,禁气这几日都好好的,她炸屋子的时候也没表现的有多惶恐,而且之前其他灵兽在的时候都没事。 她突然意识到一个事情,折狸是狸猫,而禁气应该也算是大猫,只不过是大猫的幼年,而禁气又是灵兽中最强者的后代,双重buff加持下,相当于折狸的恐惧不仅仅是因为禁气吃醋吓唬它,而是来自于王的压迫。 但不管怎么说都是猫。 她嘴角扬起一个弧度,间接接了李墨琛之前的话:“它听不懂我们讲话,不代表与禁气沟通不了。” …… 三日后。 “新月之芒,斩岸之离,辉照苍生,倚归赐月……” 李墨琛觉得无聊自己又帮不上什么忙,于是在外面念话本,他忽然发觉屋内没动静了,便轻步打算进去瞅瞅。 前脚刚进去后脚就出来了…… 看见屋内场景他心里七上八下,心道:坏了,这家伙不会学出事了吧。 他不信邪,轻手轻脚走到正仰头瘫在椅背上的人身边,伸出手指探她鼻息。 在他感觉到有空气流动的同时,一股清泪掉了下来。 李墨琛一惊,手忙脚乱找帕子,想起来他的帕子还在她这后只能把里袖翻出来给人把眼泪抹掉。 “哎呦,咋了这是?” “李江。” 徐佳缓缓睁开眼,“难啊。” “怎么了怎么了?” 就见她抬手指了指角落,李墨琛这才看见坐在墙角正极度烦躁甩着尾巴的禁气旁边瘫了一只折狸。 “它……我……”小姑娘气得发抖,完全说不出来话。 “别急慢慢说。” 李墨琛倒了杯水,又给她顺了顺气。 好半天,他才又听到了徐佳的声音:“竹叶很小,它的爪子更小,但太灵活了,我……我学不来啊!” “没事没事,这不还有我呢么。” 以为是多大的事呢,李墨琛松了口气。 他扫了眼房间,到处都堆着折狸折出来的法器,不但而且,还有他的金棱镜和黄钟,怪不得它会直接累瘫过去。 他正思考接下来的打算,手边的器堆忽然动了动,他反手打过去,一个人样的傀儡飞了出来。 半晌,傀儡转身……是张逵。 “我去了。” 李墨琛怒上心头,又是一扇,傀儡烟消云散。 看来禁气也是真没办法了,让折狸折出来徐佳最讨厌的人以此来刺激她,然而以现在的情况来看,无用。 “没事没事,学不了就不学了,有我……” “李江。” 听到徐佳叫他,李墨琛转身看过去。 小姑娘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手里的话本,“这是什么?” 他将话本递过去,道:“奥,这就是我早些年不知道从哪弄到的一本话本,我方才在外面就念的是它。” “我能撕一页么?” 李墨琛:“……啥?” 徐佳翻了几页,似是不太感兴趣,将话本还了回来。 “能帮我找几张不用的纸页么?” 李墨琛反应过来从木架上拿了几张,就见徐佳动了动脖子,然后开始动手。 片刻后,一个他从未见过的纸玩意被送到了眼前。 徐佳问:“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他道:“从未见过,不知。” “你看它像什么?” 李墨琛极其认真地想了一下,道:“像鸟。” “没错。” 徐佳将手里的东西放在照进来的阳光底下,神情看起来就像是得到了什么珍宝一样。 就听她一脸肃重:“这是纸鹤!” “纸鹤?” 李墨琛又看了半晌,还是没看出来它跟团鹤有哪一点像,不解道:“我实在是没看出来它哪里像鹤。” “看不出来很正常。” “这是我那个世界的人发明的,你看好了啊。” 言落徐佳的手开始像折狸一样发光,然后纸鹤像被赋能了一样扇翅起飞,它在屋内飞了一圈,最后伴着阳光稳稳落在了折狸头上。 是真的不太明白,李墨琛挠头道:“它好像没有变成活的。” 就见徐佳学着他的样子炸气一根手指,说:“不不不,它现在已经活了。” “你有所不知,在我的那个世界,纸鹤通常被赋予和平、希望、健康、长寿的寓意,在我们国家还被视为忠贞不渝爱情的象征,但对于我来说,它是在告诉我在命运面前要勇敢。” 小姑娘每次一说起在原世界的事眼睛就亮亮的,仿佛整个人都在发光。 她又说:“高考前有一段时间我压力特别大,睡也睡不好吃也吃不好,身边又没有人能听我倾诉,所以就每天给自己折一只纸鹤,然后心情不好的时候就跟它们讲,然后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李墨琛嘴比脑子快。 “然后我状态一下子好了很多,高考的时候居然多考了三十分,我将这份运气归因于纸鹤赐福。” 徐佳似是思考了一下,继续说:“再然后我上大学,期望着度过四个五彩斑斓的四季,然而事与愿违,期间坑了不少人,当然也被更多人坑过,那时候依旧是对着纸鹤倾诉,慢慢地,它在我心里就好像活了,现在看见它可以真正飞起来,就好像我的梦想、心中的希望也跟着飞了起来。” “在我眼里,它现在就是活的。” 可能是被氛围感染,李墨琛觉得自己的眼眶好像也有点热,他避开徐佳的目光,径直走到折狸边上,把纸鹤攥在了手里。 “好,那这只纸鹤就算送我了。” 徐佳啧了一声,似是没料到他会来这么一出,拿起桌上的纸就扔了过来。 “李江你干什么,这可是我好不容易折出来的。” 李墨琛侧身一躲,周身轻盈跳到了屋外,“你还可以再折嘛,而且我觉得第一只实在是太有纪念意义了。” 五日后。 李墨琛盖着话本躺在大院里晒太阳,从某个方向传来了几声纸页的“沙沙”声,然后他就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身上动。 “徐佳,知道你学有所成,但也不能这么肆无忌惮打扰我午休吧。” 要知道平日这种时候,一般连影卫也不敢擅自现身,更别说是灵兽或者人。 不远处响起笑声,话本被拿下,灼热的日光毫无阻隔地打在脸上,李墨琛无奈睁了眼。 徐佳冲他眨眼,“你之前答应我什么来着?” 答应她的事李墨琛自然不会忘,这几天他还准备了点东西,他抬手,手里现了一套浅衣。 他道:“你先把这身衣服换上,明日一早我们便动身前往原城旧址。” “这是?” 见徐佳木然,李墨琛将浅衣递到她手上,道:“这是冰丝蚕绒,冬日穿保暖又轻盈,可是我托人花了好几天做出来的。” 小姑娘有时候呆呆愣愣的,但关键时候总能一语道破天机:“是托‘兽’做出来的吧。” 16. 入城 “李江,你确定没带错路?不是说原城旧址里面长年无人么?” 东阳斜照,庞然城墙下是数百米的长队,也许是因为气温正在回暖,不时有令人犯呕的奇怪气味飘来,徐佳只能捏着鼻子尽量别让早饭白吃。 李墨琛倒像是预料到一般,早早在脸上裹了条黑纱,徐佳原以为他是知道自己的眼睛很独特刻意耍帅,还夸了好几句。 长队尽头是两个身着铁甲的士兵,就像寻常入城那样,似乎在挨个查看有没有路引或者文牒。 这么多人等着进城,印象里的遗迹都是荒无人烟碎石林立的古建筑群,徐佳实在是不愿意相信前方四十尺高的城墙内是所谓“长年无人”的原城旧址。 “嗯,长年无人,而且还是妖物的极乐天,你现在看到的所有人,包括最前面那两个士兵,全是妖物。”黑纱之下传来李墨琛的着重强调。 这太荒谬了,妖物在原城的昔日旧址上重新建立了一个国度么,但是这里是修仙世界,正儿八经的皇城都不会这样古板到入城还要路引和文牒。 徐佳捏着鼻子,为了让自己少吃点怪味,尽量言简意赅:“妖物?” 李墨琛凑近了些,声音也在刻意往低的压:“你现在看到的所有人都是原城覆灭之时惨遭无故之灾的亡灵与城内积攒了千年灵气的其他生命体相结合化成的妖物,他们的所有言行举止都是在重复自己生前的经历,所以对皇城以后的事全然不知。” 他又叮嘱道:“你记好了,从我们方才站在这里开始,除非是我专门说的,其他城内城外的任何人都是妖物所化,他们说什么也只能顺着他们来,若是被察觉到我们的所言所行与当年不符,必会徒生事端。” 徐佳只觉得脊背一凉,当年那场战争得多残酷多血腥才能让这么大个城、这么多人全都无辜遭殃。原城里灵兽众多,而且灵兽的寿命普遍都很漫长,可想而知城内灵气与亡灵的结合体有多少。 她现在知道前前后后飘来的怪味是什么了——死人的尸臭味。 哪怕李墨琛之前不说此行会沾上因果,进展到现在的这种程度也已经让她很想跑了。 什么处处漏洞,什么破任务,谁爱做谁做吧,躺床上等死或者做做白日梦也比在死人堆里排队要好。 她扯扯身边那人的袖子:“我们现在回去还来得及么?” “当然——”黑纱之下的细眼微微一弯:“来不及了。” “从站在这里的那一刻起就有‘人’注意到我们了,要是现在跑肯定会引起注意,搞不好你以后睡觉都能被他们托梦。” ……徐佳选择乖乖继续排着。 城门口不断流动的人群里不时有‘人’被拦住,然后因为钱不够被踢出去,两个士兵不看脸只看拿出来的东西。 “没有路引?二两。” “我……我只有一两,军爷您行行好……” “滚!” 离得越近徐佳越觉得心惊胆战,她以前看的修仙里都说死人怨气和植物呀动物呀结合到一起是极为凶残之物,要是被这两玩意吼一嗓子她的魂绝对能飞出去八里地。 说时迟那时快,就见其中一个士兵的铁手伸了过来,“路引。” 徐佳默默看向李墨琛。 “没有。” 徐佳瞪过去:不是吧,你坑我。 她以为他把一切都备好了,结果他说没有路引。 没有路引就只能交钱了。 “三两。” 徐佳:“?前面的人最多二两怎么到我们这儿成了三两?” “没有?” 她怕死了,忙说:“有有有。”又看向李墨琛。 结果李少族长又来了句:“没有。” 徐佳:?!! “那滚吧。” 她真的真的怕死了,抬脚要往回走,突然手腕被拉住,她愕然转头。 只见黑纱下的细眼弯了弯,然后举着一块令牌,道:“不过这块令牌你应该认识。” 徐佳真的想发火,有令牌不早拿出来,她的魂差点飞出去。 两个士兵拿着令牌研究了好一会,看看李墨琛又看看徐佳,最后指着徐佳道:“他可以入城,你留下。” 徐佳:?合着这是块单人令牌? 就听身边那人道:“我们一起的,凭何她留下?” 其中一个士兵嗤笑一声:“老子说啥就是啥。” ……其实吧,徐佳觉得现在走非常好。 她有些遗憾地看了看李墨琛,想转身发现手腕上的手还没松开。 刚想质问那个士兵已经飞了出去,身上的铁甲碎成了好几块。 “那老子想让你死你就得死。” 红红一坨液体在地上漫开,徐佳连忙别开了视线。 这时候可不能晕过去。 可,不是说只能顺着他们来么。 她看着身边的黑气,恍惚间觉得这才应该是李墨琛本来的样子,自带杀气,魔族的少族长就应该是这样的。 就听剩下的士兵连声道:“你们进你们进。” 城内的景象让徐佳大开眼界,与其说是与城外大不相同,不如说是毫不相关——厮杀漫天、战火肆意,还有在各处阴暗爬行的人形妖怪。 她跨过了横在地上的黄狗精,躲掉了突然砸下来的木桩子,甚至避开了天空中飞过来的长箭,唯独没注意到有一个书生样的‘人’醉醺醺地撞过来,得亏李墨琛反应快拉了她一把。 那书生与她擦肩而过栽到了旁边的墨缸子里,爬出来时浑身全是墨,咧开嘴露出了一排白牙,不断重复着:“我考上了,哈哈哈……我考上了,哈哈哈……” 徐佳只觉得浑身冒冷汗,后退了一步。 李墨琛的臂膀挡住了她大半个视野,他安抚道:“别怕,这些都是当年的幻象。” 幻象就是说是曾经某个时间段在这个地点发生过的事,但原城是繁盛大国,到处乱七八糟还有这样莫名其妙的人,这哪里说的过去。 “那为什么城外的人还在排队进城,城内却是战火连天的样子?” 李墨琛道:“原城曾经有数百万人口,而人口多就代表着生出的怨气多,一旦城内遭殃怨气溢出这方圆数百里的生命都会被波及,所以应当是有人特意在这里设下了隔绝怨气的结界,以免更多无辜生灵枉死,但也就是因为怨气都被困在了城内,死去人们的生前愿望和祈祷没有办法到达轮回之地,所以生出了这些幻象。” 怪不得,第一次听到“原城旧址”这四个字的时候徐佳就很纳闷,原城曾经那么繁盛,皇城建立后为什么还要迁都……她忽然意识到一个让人头皮发麻的事情。 “原城当年是被屠城……” “对。” 不等她说完李墨琛便答了,“城内外不管再怎么隔绝时间也不会差很多,当年大赤天进攻的很突然,原城没有什么防范,被屠城的前一个时辰还有不少贫困小村的人指望着能进城谋份好活养家糊口。” 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窒息感,“战争”这个词从前只是单单出现在媒体上,现在身在其中徐佳心里五味杂陈,两人都没有再说话。 许久后,李墨琛的声音打破了沉寂:“穿过这片幻象就到了一个名叫‘春香楼’的酒楼。” 某人这次的反应很快:“是有钱人闲情雅致看美人跳舞的地方?” 李墨琛打了个响指:“没错,我们要先去哪里。” 她们没管那个疯书生,也没再留意一路的各种长嚎短怨,没用过久便站在了春香楼楼下,李墨琛将她们二人的活人气息掩去带着徐佳走了进去。 让徐佳震惊的是楼内的情况与刚才的幻象截然相反,竟然是正儿八经的酒楼,人乍一看也都是正常人,而且一点令人作呕的尸臭味都没有,相反,飘来的都是饭香和酒香。 酒楼正中有一个大台子,四周镶了莲花边,她们进来的时候正赶上一曲结束,几个穿着略显暴露的舞女刚下台往这边走来。 擦肩而过的时候徐佳专门观察了一下,她们细看也与正常人没有任何区别。 要是在城外李墨琛不说,她还真的会以为这里全是活人。 一楼基本上是满座,两人上到二楼,楼梯口站着一个风雅招摇的女子,她自称是这里的老板,在她的带领下两人被安排到了一间小间。 这间小间里的视野极好,不仅能看到底下的莲花台,还能透过屏风隐隐看到其他小间里的人影。 徐佳深深闻了一下外观华美的灯台,没有任何异味,她只觉得有股淡淡的花香。 李墨琛此时正把黑纱摘下来,眉眼让她下意识觉得很像带着露水的嫩桃花。 “李江。” 李墨琛看过来。 “除了刚刚的那片幻象,这里的妖物跟人都这么像么?” 李墨琛想了一会,摇头道:“原城旧址内的妖物一般只有亡灵生前的记忆,再加上长期被怨气影响,看上去都是疯疯癫癫的,应该只有这处酒楼里是这样。”他顿了一下,冷冷看着一个地方:“而且我感觉到这里有个活人。” 徐佳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对面小间有个人影正在喝茶。 17. 酒楼 “哎,你说这金觉公主怎么大腊月的要选婿呢?” 楼下有个人嗓门特别大,谈论的内容清清楚楚飘进了徐佳耳朵,她收回视线刚想问点什么,李墨琛比了个“嘘”的手势,给她倒了杯茶。 “尝尝,春香楼的特色,花籽茶。” 徐佳不明所以,但还是乖乖端起了茶杯。 不知人接了什么话,楼下的大嗓门又响了起来:“不可能,金觉公主一向高贵挑剔人尽皆知,从她及笄开始陛下给她找的数不胜数,别说是你我这样英俊潇洒的天纵奇才,就连豪门官贵都入不了她的眼,怎么可能突然变了性情。” 徐佳嘴角抽了抽,这人说话归说话,怎么还夹一句自夸呢,她放下茶杯想看看这人是谁。 还没站起身茶杯又被送到了嘴边,身边那人低声道:“先听。” 这时另一边有声音响起:“人家公主想干嘛干嘛,用的着你在这儿揣测。” 有人附和:“就是,别说是突然选婿了,就算是想要天上的星星陛下都能给她摘下来,你谁啊,公主的心思也是你能揣测的。” “不儿,你们谁啊,我说话与你们何干?”大嗓门不乐意了。 …… 楼下乱作一团,身边的人终于动了动。 脑门被摁了一下,徐佳先是一阵耳鸣,然后头里响起了李墨琛的声音:“这些妖物都是在原城被灭国时诞生的,在他们的意识当中现在还是当年的时间线,只是……” “只是什么?” 李墨琛:“只是如果我记得没错的话,金觉公主选婿应当是大赤天攻城的前一周。” 城内与城外时间差的不多,但却与春香楼差了一周,徐佳想不通:“为什么?” “不是这楼里有什么特殊法器,就是被人改了幻象。”李墨琛冷冷看向对面。 对面小间里的人慢悠悠的在斟茶,因为隔着屏风,徐佳并不能看清楚那人的样貌,只觉得气质不凡。 楼下还在吵:“你不就是仗着你爹是当官的也想进宫参选,也不看看自己长什么样。” “你自己身上有几个钱,连进宫的机会都没有还说我。” “痴心妄想拱白菜的烂猪,你喊什么喊。” “没钱没势光有几分长相的破秀才,你说什么说。” “都别吵了!” 大嗓门一嗓子喊得徐佳耳膜疼,就听他又喊:“不是说今天小质子要来么,他一进来看到我们这样成何体统。” 几波人立马安静,“切”了一声回到原位。 “小质子?”徐佳眨眼。 李墨琛从对面小间收回目光,解释道:“当年十九岁的金觉选婿,大家估摸不清原因,但都想试试,毕竟如果捞着了这狗屎大运,九族未来无忧,于是春香楼便成了最佳的舆论场所,据说原城最小的质子天生爱热闹,这种地方他当然会来。” “连小质子都要去可见这场选婿有多重要,凭何我不配啊?”不知什么时候又吵起来了。 “你怎么确定小质子要去,他才十三岁,都还没及冠。” “那你怎么肯定他不……” 话音未落,两个身形修长的少年一前一后走了进来,前面那个看着还很稚嫩,但是是很明显的外域长相,后面那个戴着面纱,唯有一双眸子露在外面,但即使这样也让人觉得高贵非常。 徐佳觉得那双眸子她好像在哪里见过。 “小质子来啦,我等你许久了。”楼里一瞬静了,老板娘客客气气的迎上去。 走在前面的少年微微颔首,然后两人被老板娘引着进了徐佳她们隔壁的小间。 她看李墨琛一直盯着这两个人,想问问他是不是也有同样的熟悉感,就听他眼睛一弯突然笑一了声。 徐佳:…… 他又想到了什么鬼点子。 沉沉的声音在她脑袋里响起:“我当时在群山中遇到的两个少年就是他们。” 这么巧,徐佳来了好奇心,“那戴着面纱的那位是?” “我也不知。” 被老板娘称为小质子的应该是那个外域长相的少年,不管另一个是谁,徐佳细细一想都觉得细思极恐。 两人在大赤天进攻的前一天便离开了原城,可连原城皇帝都不知道第二天将会发生巨变,这两个少年看起来不过十二三岁,他们又是从何得知。 这半天李墨琛虽然看着没什么,但其实整个人都非常警觉,徐佳觉得现在不是问的时候,便也静静看着。 小质子脱了外衫,长长送了一口气,“呼,我没露馅吧?” 旁边少年也脱了外衫,但面纱始终没摘,他摇摇头。 小质子道:“从方才进楼时我就有种预感,今日将会非常热闹,还好将你叫来了,要不然回去我肯定会被嚼烂舌根。” 他说完还模仿了一下他人嚼舌根后过来质问的样子:“堂堂质子不学好,跑到春香楼偷听选婿闲语,罚你闭门半日。” 他阴阳怪气的姿态太过滑稽,一下给徐佳逗笑了,又担心自己笑得太大声引起注意,只能憋着笑。 身边的人戳了戳她,传音道:“你觉不觉得那只小黑猫很眼熟?” 徐佳一愣,顺着手指的方向看去—— 那不是……禁气么。 什么时候跑过去的。 从在破庙外救下禁气开始,它几乎是凭借着自己可以在空间中自由穿梭的能力神出鬼没,不像正常的小猫小狗出门不是跟着就是抱着,徐佳有时候都会忘了自己还有一只灵兽,但它就是会突然出现在身边又突然消失不见。 徐佳想把它叫回来,手伸了一半又是一个无敌大愣。 就见戴着面纱的少年将它抱起,旁边的小质子大叫:“瑞兽?你怎么在这儿?” 瑞兽?这是把它看成了皇城瑞兽? 徐佳松了口气,但李墨琛此时的表情就很一言难尽了。 她不会传音,只好趴在李墨琛耳边低语:“之前忘了告诉你,禁气是原城瑞兽的孩子,大概也是因为这样他们才会把它当成瑞兽。” 她说完李墨琛的表情更奇怪了。 来不及多想,楼下两个戏子抱着三弦和琵琶开始咿咿呀呀的唱小曲。 又是非常熟悉,是徐 佳从小听到大的评弹。 评弹这种东西吧,徐佳既不是本地人也从来没听懂过,是因为家里长辈喜欢,只要回老家,就相当于是她那段时间的起床铃。 她也尝试过弄懂她们在唱啥,可毫无用处,只要被唱出来她就是听不懂,有时候长辈们唱着唱着还会流眼泪,每每这种时候她为了不打破气氛只能装模作样挤眼睛。 这修仙世界的评弹也差不多,但她第一次见戏子也能唱评弹,竟看得格外入神,还听懂了她们唱的最后两句:“蒲丹千年旧义何陨,亡魂千里汝来何谓!” 她怔了一下,回神时楼下已经没人了,连隔壁小间的两个少年都早已消失,几缕黑气缠在李墨琛身上,他正死死盯着对面的人。 对面那人优哉游哉地又喝了口茶,然后屏风“簌”地移开。 似乎是重复了一遍评弹的最后一句:“这里亡魂遍地,你们来此何谓?” 徐佳看清他的面容后又愣了,没忍住说了出来:“你是……小质子?” “哪里还是质子。” 那人微笑,抱手作揖:“鄙人萧泽天,见过少族长和——”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下徐佳,“紫微星。” 觉得这个称呼非常别扭,徐佳挠了挠头,“不用不用,我叫徐佳。” 李墨琛轻咳了一声,她立马反应过来,现卖现学改了说辞:“鄙人徐佳。” 李墨琛:…… 萧泽天眉开眼笑,道:“不愧是紫微星,幽默十足。” 徐佳不知道该接什么,只感觉李墨琛默默把她拉到了身后。 萧泽天又道:“托紫微星的福,自原城事变后我头一次瞧见王兽,不知能否让我离得近些再瞧上一瞧。” 徐佳刚想开口被李墨琛抢了先:“先是改了幻象,又是作笑面虎,你有何干?” 朝这边走来的脚步停住了,那人道:“少族长好歹也是帮了我一回,我感谢之辞还未说能有何干,真的就只是想瞧一瞧王兽。” 他说着又抬脚一步步逼近,而且没有从隔壁小间绕过来,直接走上了拦木,就在徐佳揪了一把汗以为他要踩空时,竟稳稳立在了空中。 黑气飞了出去,被萧泽天偏头一避,直直砸断了一根一人粗的柱子,徐佳赶紧对身边的禁气比手势,低声说:“你先躲起来。” 禁气很听话,转身走进了虚空。 看到王兽只听她的话,萧泽天极轻地叹了口气,神情无奈道:“好吧好吧,看在紫微星的面子上,我与你们讲实话。” “你们也知道了,我是个质子,从小在原城长大,就算侥幸逃回大赤天也没有人服我,对我来说只有原城是家,最起码哥哥们都在这,所以啊,我闲了就回来回忆回忆。” 他一屁股坐到了空气上,“现在能告诉我你们到这里是来干什么的吧。” 徐佳震惊之余一边犹豫着要不要开口,一边看了看李墨琛的眼色,见他把黑气收了点才回话:“我想查查原城当年的事,便拉了他一起。” 她刚说完李墨琛便冷声道:“你要回忆去皇城不是更好,车水马龙不更有当年的感觉。” 18. 质子 之前每次来这里“回忆”萧泽天都没遇见过熟人,准确来说是就没遇见过除他自己以外的活人。 距离上次来已经隔了好久了,张逵从青极宗回到兵营后脸色就一直没好过,萧泽天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敢问,觉得得暂时从他面前消失便想着来原城旧址避一避,他也没料到今天能在这里遇到徐佳和李墨琛。 他其实很不想遇到李墨琛,查到李墨琛是十二年前给他们指路的人时他也觉得吃惊,按张逵的话来说,人是会变的,虽然当时的那个少年对他们并没有恶意,但这么多年过去李墨琛变成了什么样无从知晓,就算徐佳看起来很信任他也不能保证他不是想利用紫微星。 与张逵的说法相比,萧泽天其实更愿意相信世上还是有好人的,但现在的局势他赌不起,他们更赌不起。 张逵与李墨琛之间的界限划得很干脆,他原本也是同样的想法,而现在真真正正面对面站着,反而让他有了一种不知道是该感谢还是该保持距离的别扭感。 李墨琛一下子就听出了他话里的漏洞,人们回忆昔日往事通常都是触景生情,开心时想起开心的往事,难过时想起难过的往事,而能让人专门回忆的往往又都是温馨和睦的事情,原城旧址荒废已久妖物满地,但现在的时间段皇城中正好是过年的筹备期,肯定热闹非凡,谁闲的腰疼跑到这种地方回忆。 原城当年的事他总觉得另有隐情,但这么多年,他回来了这么多次,每次都是空手而归,听到徐佳说她们也是来查这事的,他心里其实有点兴奋,但又碍于李墨琛也在场,只能装作毫不在意。 有的事情他怎么查也查不出来,但紫微星不一样。紫微星是天道亲自钦点的新星,是来均衡因果的,她都不用动世间的种种是是非非就会自动扑过去。他有种预感,蒙蔽在十多年烟尘下的旧果就要水落石出了。 “嗨,这你就不懂了,我把幻象改了之后这里跟我小时候的样子一般无二到处都是熟悉之感,皇城再怎么热闹那里有与这里一模一样的地方啊。”萧泽天保持着微笑。 “是么,堂堂大赤天王子闲来无事不在草原上骑马射箭,跑到这种怨气肆意的地方回忆往事,倒是另类。”对面那人完全不信,勾唇阴暗一笑。 早听张逵说李墨琛难缠,现在看来还是他低估了。 萧泽天虽然从小不在故土长大,但好歹十三岁之前锦衣玉食,还有同为质子的哥哥们关照,另外原城皇帝也对他不错,后来虽然不如之前,但怎么说也是单于的亲儿子,一般人也不敢招惹。 而李墨琛不一样,他是实实在在在手足相残和逃命奔波中长大的,而且是一点父爱都没有体会过,这种人若是看着好相处,背地里实则都是杀人绝不会手软的大邪魔,也只有张逵这种人才能跟他正面硬刚。 ……更何况他看上去哪里像是好相处的样子。 “真不愧是少族长,一眼就能洞穿真假,我原以为我说的已经足够有说服力了。”自知敌强我弱,萧泽天只好笑得更夸张了些,“其实吧,是因为皇城不是千年古国,城内又很少有灵兽出没。” 他尽量表现出力不从心、无能为力、无可奈何的样子,道:“要知道我们大赤天人对于灵气极为敏感,皇城本就灵气稀薄最近又因为打仗不断消耗灵气,我也不是没去皇城,但那里待着实在不舒服,只好委屈一下造个幻象逗逗自己。” 一口气说完他感觉自己就像个天才,回去可以找张逵领一面锦旗,上面就写“无敌传奇戏神天尊”几个大字。 ……半晌过后,对面的人并没有给出他期待的反应,连黑气都没收回去,紫微星也静静看着,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 萧泽天纳了闷了,要说对抗冷暴力他应当是非常擅长的,跟在张逵身边这么多年可不是白混的,他一直对自己的这方面非常有自信,但现在他好像有点着急。 刚要再润色一下说辞,就见李墨琛带着徐佳要下楼。 “等一下等一下。”他急忙起身绕到楼梯口,“要查当年真相的话,我建议你们直接去皇宫——” 李墨琛停下脚步道了声:“多谢。”然后带着徐佳直接遁走了。 萧泽天没来得及再说什么,剩下的半句话补了个空:“但可能不太好进……” “李江。” 徐佳抬眼问:“为什么我们不带上质子一起?他明显很了解皇宫。”她想了想,“你打不过他么?” 她也看穿了萧泽天的原因无他——他的表情太过浮夸。 如果真是如他所说,那他应该会像张逵或者李墨琛对峙那样怪笑一下直接开打,说那么多只会浪费口水,不过好在他看起来并没有恶意。 两人走在通向原城皇宫的御道上,不断有红袍官员迎面走来,每与一个擦肩而过就会有一股浓浓的尸臭味飘来,黑纱现在在徐佳脸上,但也还是不能完全阻隔气味。 “怎么可能。” 李墨琛连眉毛都没动一下,仿佛闻不到一般回道:“原城被灭国是由大赤天导致,萧泽天怎么说也是大赤天单于的儿子,回归故国重获自由对他来说是天大的好事,他却说自己更怀念原城,而且有意讨好我们,我为什么要带他。” 徐佳心说有道理,突然想到个事。 刚刚幻象里的人都称呼萧泽天为小质子,他自己也说哥哥们都死在了这里,当年原城里不光他一个质子,那大赤天叛变这些质子们一定会头一波被处死,就是说那些质子们不是因为被屠城死的,是被皇帝杀死的。 就算并不知道大赤天会突然攻城,那皇帝也早早便知道了大赤天叛变,既然如此他就应该会有所准备,整个城被屠也太说不过去了。 “你之前说,你是在原城事变的前一天见到的两个少年,有没有可能是小质子的哥哥们都已经被皇帝处死了,或者正在被处死,他为了活命偷偷逃出的原城。” 李墨琛道:“不是没有可能,但既然如此所有的质子应该都是通缉对象,皇宫又不是别的地方,他当时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又怎么能突破重重封锁在皇帝眼皮子底下逃出来。” 既然皇帝提前知道大赤天叛变,在下令之前一定是全面封锁了皇宫和整个原城,以确保不会有质子 逃出去,别说是少年了,就算是高壮猛汉也绝对不可能活着出现在群山中。 徐佳又问:“你当时在群山里见到他们时,另外的那个少年也戴着面纱么?” 李墨琛沉思了一会,摇头道:“没戴,但遇到他们的时候是黄昏,我只记住了两人的身形并没有看清样貌。” 线索到这里就断了,徐佳想得头疼,索性问出了另一个问题:“连你都是在幻象里看到了当年的小质子才认出那两个少年的其中之一便是萧泽天,可他为什么一上来就能说出我们的名字?我之前也没有见过他。” 李墨琛沉默着,似是也想不通。 他突然啧了一声,与徐佳对视上后眼里闪过一些兴味,道:“你好不容易自创了纸鹤大法,现在要不要帮我看看围着我们的有几只臭虫。” 徐佳一愣,在周围扫了一圈,什么异样也没瞧见。 还好有李墨琛在,要不然咋死的她都不会知道。 纸鹤一飞出去她就看着了,在御道边上的几颗半人粗大树后面各藏着几个“人”,个个贼眉鼠眼盯着她们。 “八个。” 一颗石子将纸鹤打落的同时,妖匪也都跳了出来,打头的那个两腿一张,双手一举,眼看就要大叫吓唬人。 “专门在御道拦路,专盯年轻姑娘,夺人财宝要人性命,好玩么,张小三?” 打头的妖匪嘴刚张开都没来得及发出声,八个人像八个石雕一样定在了原地。 同样僵住的还有徐佳,她好半天才反应过来,问李墨琛:“你认识他们?” 李墨琛道:“不认识。” 不等徐佳问出下一句,他又对着另一个妖匪道:“还有你张小四,马上就要及冠不老老实实在家待着跑出来跟你哥打劫小姑娘,颜面何在?” 两个妖匪眼神交换了好几轮,似是在问彼此是否与这人相识,两个人都是同样的反应。 “你是何人?”打头的那个问。 李墨琛仿佛没听到他的话一样,又道:“好歹都是有胳膊有腿的男丁,再怎么艰难行劫匪之道就是有忝祖德,你们祖上五代务农,还被曾皇帝亲自表扬为劳动模范,你们兄弟二人今日所举可问心自愧?” 徐佳还以为他是胡乱说的,但看两个妖匪的反应显然是被说中了痛点,两个人抿嘴咬牙紧紧握着拳头,全然没了刚才的气势。 这时后面一个年纪稍小的妖匪走了出来,指着李墨琛大骂:“我们老大一家世代良民,但今日被大赤天攻城皇帝连个防范也没有明显不把普通老百姓放在眼里,死的死伤的伤,我们不出来抢劫难道喝西北风么?” 似是有了底气,打头的妖匪从身后拿出来一把大斧,一声大喝率先冲了过来。 轰! 不远处的皇宫上方现了一条黄金巨龙,它仰头长吟一声直直飞入云层。 龙吟响起的同时起了一阵大风,把御道周围的树都吹歪了,几个妖匪一下变了神色,连滚带爬跑远了。 徐佳心里正大喜,抬头望见李墨琛也是差不多的神色,一下顿住,“怎么?” 19. 蒲丹 话音刚落,视线最远处皇宫的五个门洞相序关闭,皇宫外围的锦衣卫和走动的红袍官员全消失了。 “那条巨龙便是天道龙气。” “天道龙气?” 徐佳用手贴在额头上望向头顶的云层,巨龙连一丁点影子都没留下。 天下数大家搜寻数年无果的天道龙气竟然就在原城皇宫里,还刚刚好这时候出现。 “这意味着什么?” 李墨琛摇头:“我也不知,但能确定一点,我们方才看到的龙气只是一缕。” “为什么是一缕?” “很有可能仅存的只有那一缕了。” 李墨琛道:“巨龙进入云层后便泯灭了,若那是世间仅存的龙气,从此以后天下必然要乱,而若除此以外还有别的龙气……”他意味深长看了徐佳一眼,“天下会更乱。” 正是因为数年搜寻无果,一旦现世必然会惊动某些大人物,敬仰它的还好说,本就觊觎龙气力量的恐怕会坐不住。 他也很奇怪,十二年里一直藏得好好的,怎么紫微星一来连它也要表个态。 既然是天运所向,那徐佳也应该知道点什么了,他微微俯身将脸凑过去。 与上次一样,她脸一下就红了,支吾道:“你……你干什么?” 李墨琛逗她:“给你看点东西?” “什……什么东西?” 他笑出了声,下一瞬指尖泛光,将十二年前的记忆给了她。 蒲丹两千三百二十一年初,李断吞噬了他的第二个孩子,他的最后一个妾室也被炼成了丹丸,同年魔族内无故出现了许多天赋极佳但毫无人性的“修炼天才”,魔都的灵兽也很明显在日益变少,但当时没人觉得奇怪,以为是灵兽回灵兽界开大会去了。 从小与李江形影不离的纪鳞也在某一天修为突然猛进后痴迷于打斗,因为体内灵气混乱炸塌了他们一整个藏身之处,李江只好搬进了群山当中。 那天他在崖壁上找能压制乱气的药草,因为这种药草对生长环境极为挑剔,一天下来他就找到了三株。黄昏时正往回赶,逆着光隐隐看见了两个修长身影,他们没有带包裹而且步履很快,但没有半分匆忙之感,李江猜想他们可能是原城派出来巡查边界的便装少年士兵,便掩去气息装作只是个过路旅人。 谁知那两个少年经过他时停下了,异域长相那个抱手作揖:“这位小兄弟,麻烦问一下大赤天怎么走?” 李江指了指西边的一个山头:“翻过那座山一直往西。” “多谢。” 两个少年没多言往西边去了,李江长舒一口气,还好没被发现他是魔族人。 回去的路上他沿路看到了很多灵兽尸体,无一例外都被挖了兽丹,而且越靠近藏身之处越多。 他回去的时候天完全黑了,影卫慌里慌张跑过来说纪鳞出事了,说他身上长出了奇怪的鳞片,嘴边也长出了獠牙,而且一直在胡言乱语完全听不进去他们讲话,因为放了结界影卫进不去。 李江进屋后看见纪鳞正在吞吃一颗三角赤蟒的兽丹,可只要是人都知道三角赤蟒有剧毒,它的兽丹更是连碰都不能碰。 他想要阻止,还没碰到瞬间被异常魔气烘飞,整个手臂都被烧伤。 “纪鳞!” 他眼睁睁看着纪鳞吞下了那颗兽丹,身体犹如蒸发一般消失在了原地。 空气中还响彻着贪食过后的笑声,他昏了过去。 李江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了,他失神走到地上掉落的衣物边想再找到点什么,翻开后看到了象征原城的一丝龙气缓缓升空…… “原城老狗,我魔族与你无冤无仇为什么要残害这些无辜之人!” 他化为黑气直奔原城,誓要原城皇帝给他个说法。 那天城外排了长长一条队,其中贫寒妇女颇多,李江斟酌了许久,都是要进城他没有特权,所以最后还是决定从头排着。 排到的时候他拿出魔族令牌给士兵看,可那士兵像是文盲一样看了半天又把另一个士兵叫过来,又打量了他好几遍,他想忍着怒意问:“我能进去否?” “能是能,不过——”其中一个士兵没看出来他的脸色,猖狂伸手道:“得交三两钱。” 他压住最后一点理智:“这是魔族令牌。” “老子说啥就是啥。” “那老子想让你死你就得死!” …… 他直冲皇宫,却发现皇宫里里外外都是大赤天的士兵,连一个锦衣卫都没见着。 锦衣卫代表着皇室现状,皇帝怕是已经出了事。 避开这些士兵的视线,李江被迫停在了一处宫墙下,猩红的血液顺着墙壁滴下来,整面墙早已被浸染得面目全非——那宫墙上是一个没有瞑目的头颅。 瞧着大概十五六岁,下半身不知所踪,那颗头是被人生生订上去的。 他寻了很久,并没有寻到皇帝,连太监侍女都没寻到,但是他在祭坛边遇到了披着黑蓬的金觉公主,她只对他说了一句话:“莫要多管闲事。” 他当时便知道了,原城正在发生着大事,而且是若是有了牵连会徒生事端的因果大事,于是他没有在皇宫里多待。 一旦施展术法就会被人察觉,所以他没有遁走而是选择走出去。 到皇宫门口时他被八个劫匪拦住,这八个人明显不同于寻常劫匪,打头那个长得很朴实,又是农民打扮。 李江的听力很好,他听到后面另一个良民打扮的人小声对他说:“哥,要不咱们不抢了吧,咱们兄弟几个好歹都是有胳膊有腿的汉子,再怎么艰难干抢财这种事就是对不起老祖宗。” “我们祖上五代务农还被曾皇帝亲自表扬为劳动模范,我张小四这辈子兢兢业业种田过日子,哪怕喝西北风我也实在是不愿意干这种丢人事。” 打头的那个回他:“你以为我张小三愿意?可老天不长眼今年没有收成,大赤天来攻城的时候皇帝连个防范也没有哪里把咱们普通老百姓放在眼里,不抢劫家里的媳妇娃娃怎么办,你媳妇还大着肚子嘞,人要活命呐!” “你马上就要及冠,放心,哥不会让你饿死的。” 八个人围上来的时候李江将魔气放了出来,并没有伤到他们,几个人却被吓得落荒而逃。 原城那时已经被大赤天攻破,整座城 乌烟瘴气抢劫杀伤哀嚎遍地,但他不能出手,此番因果沾不得。 他原以为自己从小到大为了躲李断练出来的耐心与定力已经足够了,但看到春香楼的老板娘被大赤天凌辱时还是没忍住出手将其救了下来。 老板娘咽气之前往他手里塞了一块玉佩,让他别管这些事赶紧跑。 那是一块二品大臣的玉佩。 在城门口,他又险些被一个醉书生撞到,那书生从墨缸里爬出来后完全疯癫了,怪笑说着“考上了”“当官”之类的胡话。 * 是的,从徐佳两个人在城外开始,所听所见全是当年李墨琛亲身经历过的。 当年的时间线与现在的完全相反,那按照正常顺序他们确实是应该进入皇宫,但龙气升天后皇宫门却闭上了。 而想要查当年的之事又必须要进入皇宫,只能先想办法把视线所望之处的大门打开。 “等入夜,我们去买个东西。” 徐佳慢慢回神,还是有些发愣:“现在还不到中午,要一直干等着?” “当然不。”李墨琛道:“我们要先回一趟春香楼。” 因为之前被萧泽天改了幻象,春香楼的时间变成了原城事变的前一周,他这会多半已经走了,而天道龙气升空又改变了一次时间线,现在赶回去也许能看到那枚二品玉佩的来历。 “老板娘,订间房。” 春宵楼老板娘扫了眼徐佳,看回来问道:“一间?” 徐佳眨眼,重复了一遍老板娘的话:“一间?” 李墨琛笑道:“不然呢?” 老板娘登记完领着他们上了五楼,路过三楼的时候徐佳注意到李墨琛的脚步顿了顿,抬眼问:“有什么人么?” 三楼是一个一个独立的大间,达官显贵在里面并不奇怪,但要是达官显贵肯定不会让李墨琛如此。 “嗯,有两个挺显眼的。”李墨琛跟上老板娘。 能透过墙壁看到里面有什么人的只有李墨琛,徐佳一头雾水,直到老板娘走后把房门关上她才敢问出来。 “三楼大间里是什么人?” 李墨琛坐到小凳上,翘起二郎腿,说得颇有兴趣:“郑尽和……” “和谁?” “大赤天单于。” 徐佳:……果然么。 “你确定没看错?” “长得歪瓜裂枣的,怎会看错。” 李墨琛拿手支着下巴,似是要打盹,“今晚大概率是个不眠之夜,我建议白天把觉补足。” 徐佳没多说什么,默默走到了床榻旁。 她其实有些崩溃。 知道这里面水深,没想到这么深。 其实郑尽和大赤天单于联手搞垮了原城这一点很容易想到,但问题就出在既然是联手的,皇城建立后为什么又会跟大赤天彻底割裂。 如果是因为利益关系,正常情况下这两个人在这之后应该会手足相称,除非这里面还有第三者。 而如果出现了第三者,就说明在郑尽和大赤天单于联手搞垮了原城这里便是错的。 还有一种情况,如果不止有第三者呢? 20. 鬼市 这一觉徐佳睡得很轻,但为了给晚上留够体力她一直躺着。 直到楼下起了一阵大动静,她终于挣扎着爬起来走到门缝处侧耳听。 半响过后她神色微变,转身坐到方桌旁,李墨琛虽然闭着眼,但手还支在下巴上,看样子也没睡着。 徐佳摇了摇他。 李墨琛却像是大梦初醒,猛的睁开眼,眼神有些失焦。 这样也能睡着? 徐佳心想。 “楼下的是老板娘?”虽然觉得难以置信,她还是把嘴边的话问了出来。 两个人就这么干看着很久,终于李墨琛回神,将神识放了出去。 “嗯,撞了个人。” “郑尽?”徐佳问。 她估摸着玉佩很有可能就是这会儿被拿走的。 “嗯,她故意的。”李墨琛恢复了常态,说得饶有兴趣,“这老板娘有武功。” “从哪里看出来的?” “郑尽是易容,”李墨琛道:“这老板娘没有修为,显然是练了淬炼肉身的武功,所以才能识破法术易容。” 徐佳挠了挠头,她怎么把这事给忘了呢,郑尽这时候是二品大臣,定然不会让别人看到是他在和大赤天单于密谈,所以一定会改了容貌。 老板娘故意撞到他身上借机拿走玉佩,也一定是看穿了他的伪装,那她应该也预料到原城要大乱了…… 李墨琛跟她想到一块去了,两个人继续待在客房里装死,直到黄昏鼓响,原城的宵禁开始。 十几个听上去比较轻盈的脚步从房门外经过,在拐角处私语了什么,然后便没了动静。 应是翻窗走的。 徐佳小声问:“我们不跟上去么?” 李墨琛道:“不用,那些舞女现在也是妖物,多半是出城的时候被埋伏在原城外的大赤天士兵杀了的。” 这天晚上大赤天就蠢蠢欲动了么,徐佳莫名觉得有点庆幸,还好小质子两个人跑得早。 这时肚子响了一声,徐佳有些不好意思地看过去,“我们什么时候出去?” “子时。” 李墨琛后知后觉,手心现了半只烤鸡和一个白馍,道:“抱歉,修行的时间一长我老是把吃饭这事给忘了。” 徐佳接过,却看他没有要一块吃的意思,把烤鸡往他跟前推了推。 李墨琛道:“我不吃。” 行吧,反正修行之人不吃饭也不会饿死。 看着略显单调的一餐,徐佳越吃越觉得奇怪,她们现在不是身在酒楼么,随便点个啥也比这样好看一些。 旁边那人像是察觉到了她的心思,“没食欲么?” “我们为什么不点点儿菜吃?” 房间里静了一会,就在徐佳以为自己是不是不小心触到了李墨琛的什么痛点时,他的声音响了起来:“抱歉,春香楼的东西实在是不便宜,我现在对于吃喝其实没多大需求,所以觉得没必要。” 徐佳心想:这是在省钱? 这不对吧,李墨琛不但是魔族少族长还是原书男主。 这话要是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她不但不会说什么,还会在心里狠狠夸一顿,是个会过日子的人。 但堂堂魔族少族长不应该是需要省钱的人物,这词从他嘴里说出来也太违和了。 哪知肚子里一有点东西嘴就不听使唤,她问了句:“为什么?” 徐佳想给自己一巴掌,要是真有什么难言之隐,问为什么绝对会伤了人家的心。 谁知少族长不怒反笑,而且笑得十分欠揍,“你猜。” 徐佳:…… 她承认刚刚是她想太多了。 “李江,你靠谱么?” “我看起来不靠谱?” …… * “哟,我当是谁呢,好大的胆子,大半夜拆我的门板。” 徐佳显得有些局促,默默肘了一下李墨琛。 他不慌不忙把拆掉的门板一个个放回原位,然后拍掉手上的灰尘倚在了柜台上。 “老板娘,退房。” 老板娘看了一眼柜台上的碎银子,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番两个人,点燃烟斗吸了一口。 “头一回见大半夜退房的,说吧,何事?” 李墨琛笑道:“不愧是老板娘,好眼色,我们确是有一事相求。” “我们想跟你打听一下鬼市。” “原来不光胆子大,还不怕死。” 老板娘抬着烟斗往长凳上一坐,本就有些暴露的衣服咧得更大了,徐佳有些看不下去移开了目光。 李墨琛不动声色,最后还是老板娘先低了头。 “好吧好吧,你们硬要去送死我也拦不了,原城鬼市子时开始鸡鸣即散,没有固定的门头,地点也飘忽不定。” 先前李墨琛给徐佳说过,原城宵禁极严,但城里人口众多,免不了有人半夜有什么急事,也就是这样慢慢诞生出了鬼市一说,其实一开始就是晚上交易的黑市,结果越传越玄乎。 她问:“老板娘,晚上宵禁这么严,你可知为何官府明令禁止锦衣卫巡查鬼市?” “对啊,每日黄昏鼓响街上不许有行人,违者重罚,”老板娘弹弹烟斗,“可偏偏对鬼市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专门下令不许巡逻干预,老百姓心照不宣天一黑就锁门闭户,打死也不靠近那片区域。” 徐佳知道这话是专门说给她们听的,鬼市绝对不是玩闹之地,大家都是能避则避,全民默许的禁忌是一代一代人用教训攒出来的恐惧。 说白了这鬼市是一个活人不敢进,连官府都不敢管的集市。 李墨琛不说话继续释压。 这老板娘是个聪明人,知道他不好惹,也明白了他不会松口。 “如果你们要买米面粮油针头线脑,我好心劝一句,还是离那个地方远一些吧,这鬼市呀,不卖阳间之物,只买阴物,纸钱冥币、古棺配饰、故人遗物、亡魂的随身器物应有尽有,还有通阴阳的符篆符咒和引魂香。” 徐佳思索,她上学的时候在《太平广记》里看到过引魂香,书中说将其点着能招亡魂,没想到真有这样的东西。 李墨琛笑道:“多谢提醒,你继续说。” “在这个亡魂的集市里有专门的交易规矩,碰一个都会出事,”老板娘看了看 李墨琛的眼色,“一,不可对视摊主的面容;二,不可问物品的来历,那里的东西十有八九都来路不正,问了便是触犯规矩,轻则被赶走,重则直接原地消失,招都招不回来。” 听到这里,徐佳突然想起以前看到过的一句黑市黑话:不问出身只认货,钱货两清,转身不认。 “三,一口价,绝不还价,敢砍价就是坏了规矩,后果无人敢试,交易全程少说话多比划,用手势议价,伸一指是一贯,握拳是十贯。” 老板娘起身要送客,因为正在宵禁,指了指窗户,“该说的不该说的我都讲了,二位慢走。” 两个人一翻出去窗户立马被封的严严实实,徐佳突然觉得这老板娘就这样死了实在是有点可惜。 “李江,你会不会什么超渡的法术,老板娘好歹帮了我们。” 闻言李墨琛两指并拢对着春香楼的方向在空中画了一个符咒,那符咒闪着金光飞了进去。 “这是渡魂符,老板娘的灵魂可以入轮回了。” 没走多久天上开始飘雪,不远处拐过来了一盏昏黄提灯,两个人急忙躲到了围墙后面,等巡查的锦衣卫走远后才敢出来。 “夜聚晓散,又过去了这么多年,你说那鬼市里还有没有活人?” “不好说。”李墨琛继续带着徐佳往前走。 “原城当年的年号是蒲丹,延续了两千多年,当时的人口可达百万,人多阴气底蕴足,生老病死就多,而城大孤魂野鬼就容易游荡,百万级的生死汇聚,当年越热闹的地方最容易形成异界集市。” 正走着,不知何时周围开始起雾,雪也变大了,忽然前面一道鬼影飘过,接着风声里夹杂着隐隐约约的叫卖声,仔细听似乎是在卖干柴。 徐佳背后一凉,猛然回头却什么也没看到。 夜半,鬼影,浓雾,禁忌…… 她觉得自己已经开始有点不好了。 忽然被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拉住,有些暖暖的。 “别怕,我在呢。” 方才还是空无一人的小巷,雾起没多久便冒出了灯火,徐佳被带着走进了鬼市,想起老板娘说的话,她低着头连看都不敢看一下。 李墨琛四处寻寻觅觅,没一会似是找到了想要的东西,两人在一处小摊边停下。 徐佳感觉他跟摊主比划了什么,有些好奇抬头看了一眼,就见摊主的脸一半戴着面具一半藏在阴影里,周围的其他摊主也是,因为光线很昏暗根本看不清脸。 好像也没有说的那么可怕,她松了一口气,看到摊主将一个刻有龙纹的方形印章拿了起来。 很快交易结束,李墨琛带着她回到了皇宫大门口。 路上她被告知这是原城皇帝当时的龙纹大印,应该能够开启皇宫大门。 可当李墨琛将皇印放在最高的那处门洞下时,几个门纹丝不动。 就听他“啧”了一声,道:“这枚皇印里居然没有龙气,不会白天见到的那一缕真是世间仅存的吧。” 言落,禁气凭空出现,摇着尾巴在皇印旁一坐,“呜吼”了一嗓子。 “哐当。” 五个门洞相序打开。 21. 入梦 两个人跟着禁气进了皇宫,也是后面徐佳才想明白,原城的大门认主,原城皇帝的皇印无疑是主人的象征,但里面没有龙气,而禁气是原城瑞兽的血脉,带有瑞兽的灵气,灵气进入皇印之后被当成了龙气,所以大门开了。 没多久她们便来到了李墨琛记忆中那处面目全非的宫墙前,曾经的血迹变成了大片大片的污黄,在月光下显得更为触目惊心,而那颗头颅早已风干成了骷髅,就那么孤零零地晾在风雪中。 它的主人死前不过十五六岁,正是意气风发的年纪,却遭遇了如此不幸,不论他是谁,都不该。 徐佳深深对它鞠了一躬。 两人继续跟着禁气往皇宫深处走,绕过祭坛一些圆头石碑陆续出现在了视野当中。 徐佳走到其中一个石碑前蹲下来借着月光查看上面的文字,这是一个名叫江河清的辅政宰相的墓碑,上面说他在蒲丹两千两百六十三年生,在两千三百二十一年死。 她又看了两个石碑,一个是也是辅政宰相,另一个则是太尉,均死在同一年,死前的年龄不过六十前后。 另一边传来李墨琛的声音:“这些人大概都是原城皇帝的亲信,宁死不降,一起死的。” 碑林最前方还立着三堆高一些的石碑,他们先查看了最中间的那三个。 如他们所想,这是皇帝皇后和瑞兽的墓碑。 而右边的三个则是太子、二皇子和三皇子的,旁边还有个没有石碑的底座。 最让他们没想到的是,左边那几个竟然是质子们的,徐佳一眼就看到了“萧泽天”三个大字。 她本来以为这些石碑是在原城被屠后,有人惦念专门为他们立的,但后人不可能惦念导致原城被屠的罪魁祸首大赤天单于的儿子,况且当年并没有人知道萧泽天是死是活,所以只有一种可能,这是皇帝亲自为他们立的,而且他同样给自己和妻子孩子立了。 皇帝不仅早就知道大赤天叛变,还知道原城会被攻城皇宫危在旦夕,他的妻子和孩子一定也会出事,所以早早便定下了魂归之处。 这一定是位仁慈的良君,虽然与大赤天已然有了深仇,但还是要为他的孩子们立碑。 看了一圈,唯独没有看见金觉公主的,徐佳将目光落在了那个空空如也的底座上。 皇城建立,金觉被封为后,她甚至猜想那不是立碑后被拿走或者根本没立,而是公主自己拿掉的。 突然有一大片雪从最左边的石碑上滑落,残留的痕迹遮住了其上的文字,徐佳从袖袋里掏出手帕过去轻轻擦拭干净,雪渍之下的名字明晃晃印在了她的瞳孔当中——张槐道。 于此同时手帕拭过的位置金光大作将她裹了进去,徐佳只觉得眼前一晕,再站稳时已然身处一处暗室,连李墨琛有没有发现她被传送走都没有看到。 伸手不见五指,她有点后悔没再学个能让手心凭空生出一团火的法术,没办法,她只能把纸鹤放出来看看哪里能出去。 很遗憾,探了一圈连个缝都没有,但还好没有什么奇怪的东西,现在李墨琛没有跟着,要是又出来什么她一个人恐怕应付不了。 这里与其说是暗室,不如说是一个没有边界的密闭空间,还在不在原城都不好说,徐佳只能凭着直觉摸黑慢慢往前走。 黑暗中忽然出现了几个小小的光点,确认不是幻觉后她调转方向跟上去。 不知不觉眼前的光点越来越多,她才发现周围都是模糊的,仿佛置身梦境,没一会更模糊了,整个空间都在扭曲。 “找到三皇子了么?” “还没……还没有,已经加派人手扩大范围搜索了。” 徐佳揉了揉眼睛,面前徒然站着一个黄袍背影和低头抱拳嘚嘚瑟瑟的锦衣卫。 看清黄袍头上的冕冠和自己脚下站的地方后,她也跟着嘚瑟了一下——这恐怕就是原城的皇帝了。 “你先下去吧。” “是。” 皇帝转身看过来,徐佳赶忙看向别处,心里想了无数套理由,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竺凓,别担心,槐道肯定不会有事。” 竺凓,竺凓?他刚刚叫我什么? 徐佳以为自己听错了,抬眼对上皇帝的视线,又是一嘚瑟——好一张中年俊脸。 皇帝的眼下明显泛着淤青,似是操劳过度面色也很苍白,她不经意在旁边的琉璃瓶上又看到了一个陌生的影子。 徐佳心下一惊走过去再一看,发现自己的脸又变了,这次变成了一个大气典雅的中年女子的样貌。 她刚刚被叫啥来着,竺凓,林竺凓——这不是皇后墓碑上面的名字么。 她是附到了皇后的亡魂上,还是附到了十二年前皇后的灵魂上? 这里依旧是幻象,还是她回到了十二年前。 而且刚刚皇帝让锦衣卫查的是三皇子,她又想起了那个名字,张槐道。 不知是她张了口,还是身体本身的主人在指使,她问道:“小质子也还没有找到么?” 皇帝微微闭上眼睛,摇了摇头。 徐佳大概捋清楚了,现在跟春香楼的时间线是一样的,是大赤天攻城的前一夜。 她心里生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会不会当年跟小质子一起出城的便是三皇子。 墓志铭上写张槐道生于蒲丹两千三百零八年,到这会刚好是十三岁,和她在春香楼看到的那个面纱少年正好对上了。 但她不能再问了,如果她是附到了十二年前皇后的灵魂上还好说,但如果她是附到了皇后的亡魂上,问了就跟当年的情况不符,会出事的。 过了一会,皇帝似是力不从心,按着额头坐到了束腰圈椅上。 徐佳心里无由生出一股绝望凄凉之感,然后这副身体自己开了口:“泰云,记得我们大婚那夜你对我说的话么?现在我同样说给你听。” 她说着手自动搭在了皇帝肩膀上,徐佳操控不了只能在心里大喊:罪过罪过。 “吾命未及,争抢算计二十余载,本该埋葬此桩错婚,但得幸汝与他人不相。吾今夜于月下立誓,唯蒲丹照彻千里,唯龙运遣散泥昏,唯汝之佳人共伴长生。” 林竺凓笑得很温和,仿佛这只是一个再平常不过的月夜。 “汝妻现在还要加上一段:天下蒲丹独立万夫不摧,天道龙运普照庇佑万灵,无物配君为之落晶,而妻……”她哽了一下,“将与君同行,把那赤子杀成空心莲蓬!” 空气静了很久,皇帝眼里闪着水光“哈哈”笑了起来,他的手欲伸过来,却在半空停下了,徐佳能感觉到这副身体此刻也出现了一种很矛盾的感觉,又不知为何竟也有点想哭。 “宣各重臣大将进来。” 没一会乾心殿里站满了当时原城 的宰相、太尉、将军,各个神肃庄重等着皇帝下旨。 但皇帝只是轻轻靠在桌案上摆了摆手:“城内看似平常但早已虫穿蚁蚀,大战将起,朕自知无力抵御只能死拼,朕今夜给你们留条生路。” 一条黄金龙现在殿中,随着皇帝的手势被从头到尾分成了两缕,与此同时皇帝吐了口鲜血,只收回去了一条。 众人想上前搀扶,但面面相窥皆不知他要干什么。 “众卿皆是朕皇途的见证者,原城的昌盛也离不开你们的献力,可朕力不从心,这一仗,只有三成胜算。” “你们都是有才有能之人,若是也湮没在这一仗当中,朕便对不起老天对你们的栽培,所以,想走的人便站到这缕天道龙气之下吧,它会带你们避开城内城外赤子的视线逃离原城。” 众人皆一惊,又是互相看了许久。 有的人在犹豫,觉得自己毕竟是一国大臣,临阵脱逃良心过不去,但家里还有老人孩子,有的人则青筋暴起,觉得原城好歹是一方大国打不过也不至于守不住,他们觉得皇帝怂,觉得打退堂鼓的人更怂。 但没有人不相信皇帝说的话。 徐佳也很纳闷,如此繁盛的国家,又有这么多忠臣良将,怎会说守不住就守不住。 她突然想起在李墨琛记忆里看到的纪鳞被人刻意诱导变成的人兽混血的惨状,难道这不是原城皇帝导致的? “报!” 有锦衣卫慌慌张张跑进来,在殿中一跪腿已经软了,“陛……陛下,北城门自动开了,进……进来了一波人正朝皇宫逼近。”他连话都说不利索,“那些人长得很奇怪,有……有一半是兽身,能遁地飞天融进夜色,我……我们打不了。” 殿里的大臣大将一听全乱了,锦衣卫大多都没有经过正规修炼,都是纯武道出来的,这只是一波,要是城外潜伏的数万人也都是这样的怪人,原城哪能守得住,连城门都是不攻自开,这仗根本没法打。 皇帝还是说得太保守了,他们连三成的胜算都没有。 一大半忠臣大将走到了龙气之下,对着皇帝和皇后重重磕了三个头。 “都是废物!” 这时有个圆领襕袍系着金玉带的宰相站了出来,指着这些站在龙气下面的人骂道:“陛下养我们护我们,给了我们数不尽的财富权力,原城守不住你们这帮佞臣跪一下就要跑,真是忘恩负义、狼心狗肺……” “江卿。” 皇帝打断了他:“是朕让他们走的。” 江河清气得浑身都在抖,继续指着龙气下的人。 “陛下!”龙气下的将臣齐齐又跪了下去。 其中一个已经泪流满面:“臣跟着陛下走南闯北,看着原城一点点发展壮大,臣也不愿,但臣家中母亲年事已高,孩子也都还年幼,臣,臣要护他们周全啊!” 又一个大臣哭道:“陛下,臣儿一个月前才诞下娃娃,臣不想从此断子绝孙啊!” “陛下……” 将臣们哭声漫天,徐佳只觉得无比窒息,看向皇帝。 皇帝眼下的淤青好像又重了一些,就听他微微叹了口气,道:“罢了,你们且离开吧,从此以后不必再说是我蒲丹将臣,只要能活命,说是大赤天子民都行。” “陛下!” 皇帝抬手阻止了江河清的话,一挥龙袖让龙气带着众臣消失了。 22. 迎战 原本满满当当的乾心殿剩下了不到百人,就像一根顶天大柱一下成了空心的,不到三成的胜算现在连一成都没了,徐佳其实没想明白皇帝为什么要这么做,她没见过史书上有哪个君主还没打仗呢先让人回家保命,从来都是将臣天子与国家同死同灭。 爱民如子很好,不忍心压迫百姓很好,允许流离在外的灵兽入城暂住也很好,但好到这种程度就不好了,这已经不是人善总有恶人欺的问题了,而是太善君臣同国灭。 以前没有真正遇到过这种情况,她总是不理解为什么有些影视剧里的天大好人最后不得善终,甚至是死不瞑目,现在知道了,物极必反,人不能太好。 噌。 一阵阵血肉被划破的声音在殿中响起,又有一些锦衣卫走进来跪地以手作刃,她愣愣看着一滴滴鲜红从将臣们的掌心滑落。 “大国与天同寿,蒲丹乃天下之大国矣,故蒲丹一定不会亡,”众将臣齐声道:“臣今夜割血献国,誓与陛下共抗赤子,誓为蒲丹奋战到底!” 地上的鲜血几乎能连成片,在徐佳的视角恰好能看到皇帝搭在椅把上的手微微泛着白,知道他要起身,林竺凓大概也想过去搀一把,哪知手刚碰到龙袍她就感觉这副身体从内到外漫开燥热,重心不稳反而跌在了皇帝身上,反而被皇帝搀着坐到了圈椅上。 晕血的原因有很多种,涉及神经、心理、环境等众多方面,最多最多与基因有关,但她穿过来便换了身体,况且现在她是在亡魂的肉身里还是在做梦都难下结论,难道晕血在她这里是刻进灵魂的? 徐佳心道。 林竺凓对皇帝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无事。 皇帝顾不上担心,一抖龙袍向他最忠实的臣子们行了个君王礼,“朕附议,蒲丹与天同寿,区区大赤天叛子奈何不了她。” 龙剑出鞘,他也划破了掌心,“朕今夜亦割血献国,誓与众卿共抗赤子,誓为蒲丹奋战到底!” 君主乃一个国家至高无上的象征,除了老天世间没有人配让他行礼,但这一夜,徐佳在林竺凓的身体里看见了闻所未闻的君王礼,看见君主与近百人为了一场几乎没有胜算的叛变以命为誓。 她还看见近百人将殿中的内柱劈裂取下,只留了五个支撑乾心殿重量的,他们将内柱分成百份,每人在其上刻下了自己的墓志铭,有的甚至都算不上墓志铭,只是一行字:某某某,蒲丹将臣,蒲丹两千三百二十一年死。 而皇帝带着他的皇后和两个皇子,也为他们自己刻了墓碑。 最后还余下了一块石料,他摸了摸瑞兽的头,道:“剩下的这块,便留给质子们吧。” “报!” “陛下,南城门开了,城南的锦衣卫全……” “你下去吧。”皇帝很平静,平静到徐佳以为他已经绝望到失去神志了,可他眉目间的平和和看向林竺凓柔和的眼神又在告诉她,他很清醒,很清醒的在感受着这足以将人生生碾碎的痛苦却无能为力。 “泰云,其实你我都知道是槐儿带泽天走的,”林竺凓轻轻给他挽着发,“你不怪他么?” “家国之事本就视人命如草芥,大赤天的单于再怎么混账,可那些孩子们是无辜的,况且都是我们看着一点一点长大,早就如同我们的亲子,我哪里愿意他们为了一个所谓的‘故乡’死在龙剑之下。” 皇帝转身拉起林竺凓的手,柔柔地看着她,“三个皇子当中,槐道是最像你的,他定不会眼睁睁看着质子们被押上祭坛。” 林竺凓道:“所以你是故意放他们出城的。” “小质子性子欢,一点也不像他爹,是所有质子里面我最看好的一个,槐道虽然性子闷,但也是重情重义的主,他们二人相伴,或许真能在这乱世当中活下去。” 皇帝的手欲抚上林竺凓的脸颊,却被她偏头躲开了,但很奇怪,徐佳并没有感觉到她对皇帝有任何厌恶的感觉。 林竺凓接上话,笑道:“这两个孩子从小并没有过多接触,你怎么确定他们能手足相伴?” 皇帝也心照不宣将手收回,爽朗的笑声响彻在空殿中,气氛明显舒缓了很多,“我自己儿子我能不知道么?” “你儿子护送兄弟回大赤天,回来发现我们阴阳两隔,怕是要伤心喽。”林竺凓也笑着说。 皇帝道:“我相信槐道。” 两个人紧紧拉着对方的手,仿佛又回到了大婚那晚,他们看着对方的眼睛,依旧对彼此许下誓言:“吾命所归,幸得佳人三十载,有儿有女,足以,今夜我夫妻二人与蒲丹,同死,同存。” “报。” “陛下,东城门开了。” 皇帝依旧平和,也依旧让锦衣卫退下,他们二人早已穿好战甲,随时准备迎战。 “希颜是我们孩子里唯一的女儿郎,朕自觉对她宠爱有加,可奈何她越大越执拗,凡事都要挣个第一第二,朕也没想到,她与朕说想找驸马是为了转移皇宫的注意力。” “自己孩子犯下的错,我们当父母的,自然要亲自算清楚。”林竺凓说完,两人戴着剑走了出去。 “陛下,”江河清身上带着伤,“皇宫门破了。” 林竺凓将腰间的剑拔出来,大喝一声:“所有锦衣卫和我一起,保护陛下!” 兵器碰撞、法术冲击的声音越来越近,太子捂着小腹双眼通红的跑回来跪倒在人前:“父皇、母后,二弟他……败了。” 与此同时几个黑影极速向她们靠近,撞翻前面的人直直扑来,太子撑着站起抬刀去挡,可力量过于悬殊,利爪直接刺穿了他的胸口。 “啊——” 一股热流从脸上流下,林竺凓的剑气迎上去将人兽撕碎,她抱着太子的尸体悲痛欲绝。 锦衣卫包住她们想要开辟出一条生路,但事实却是被逼得一退再退,到祭坛时她身前几乎没有人了,瑞兽冲上去大吼了一声。 人兽们被冲退十几米,似是静了一瞬,从中走出了一个蛇瞳虎面豹尾人身的人,它身上全是原城官兵的血,没有丝毫退让的意思,张开血盆大口对瑞兽说了什么。 < p>瑞兽抬脚在地上重重一踏,兽群又被冲退几米。 在场的正常人没人能听懂它们说了什么,但从瑞兽的反应来看定是什么大逆不道的话,林竺凓果断挥剑,与皇帝一齐杀了出去。 这些人兽混血不是纯靠兽身在打,一会用法术一会又开始冒黑气,天道龙气按理来说应对这些邪法有克制作用,但完全不顶用,没一会儿她们就力竭了,瑞兽也被踩在了地上。 为首的那个人兽一步步逼过来,它要用反着光的利爪葬送蒲丹千年的伟业,林竺凓慢慢闭了眼,这本就是一场毫无胜算的抵御,可是,为什么呢。 “先等等。”一个女声从不远处传来。 再睁开眼时爪尖离脖颈不过一拳的距离,一个华丽身影走上前来。 “希儿。” 脸上又是一股热流,嗓子眼好像被什么掐住了,“……为何?” 原来她就是金觉公主,活人是不可能出现在幻象当中的,徐佳猜想自己可能是真的进入到了一个梦境,一个能身临其境的梦境。 三皇子早已出城,太子死在她的眼前,金觉就站在这里,而太子说二皇子败了——宫墙上的头颅应该是二皇子的。 一国皇子,头颅被定在自家墙上十二载,无人问津,无人祭奠…… 就见金觉公主轻蔑地瞟了一眼林竺凓,绕过她走向皇帝,她用袖子为皇帝擦去了脸上的血迹,装出一副心疼的模样,道:“父皇,怎么伤成了这样?” “希颜,为何?”皇帝红着眼睛,皱眉看着她。 “为何。”金觉突然笑了起来,一脚踹向皇帝肚子,皇帝踉跄几步还是没站稳,撑着龙剑半跪在了地上。 “希儿,你!”林竺凓要站起来,但人兽的利爪还架在那。 金觉仿佛没听到她的吼叫,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的父皇,“从小到大,皇弟们跟着你习政练功,包括质子在内,琴棋书画骑马射箭样样精通,唯独只有我整日在宫里学什么诗词歌赋礼仪社交,天天跟宫里的丫鬟下人勾心斗角,我以为将能力展现出来你能看到,我以为女儿在你面前已经足够乖巧懂事,可你却说未来的君主之位是皇弟的。” “父皇啊。” “什么?” 众人皆是一愣。 金觉忽然暴怒,拽着皇帝的衣领道:“我不明白,明明我才是最年长的那个,明明我已经那么努力,为什么女子就不能成为一国之君。” “从古至今,女子从来都是只配学三从四德纺织做饭,好像想要当官是什么天大的笑话。”她松手抹去了眼角的眼泪,又道:“父皇,我不明白,从小你教我女子要自立自强,但当我说自己也想做国君的时候,你每次却都是笑笑,然后说一些好听话哄我,可我每次都是认真的!” “父皇!” 皇帝张了张嘴,却没有说一个字。 “说完了么?” 兽群向两边分散开,两个人从里面走出,一看就知道哪个是大赤天单于,而另一个—— 应该就是郑尽了。 23. 原灭 与徐佳想象中的不同,郑尽面相很正,头发也扎得规规整整的,如果她跟他们同处一个时代断然不会想到这样的一个人会跟大赤天有勾结。 “郑尽?”林竺凓应是也没想到。 他仪表从容,面带微笑对着皇帝抱手行礼,但并没有低头,在徐佳看来,这更像是在明晃晃的嘲讽,金觉止了话,侧身让出了位置。 “郑卿,朕竟没想到你有如此胆量。”皇帝皱眉看着他,“为何?” “张泰云,”郑尽端起皇帝的脸,左右看了看,似是在欣赏,“你知道么,我郑尽这辈子最恨两个人,一个是我娘,另一个便是你。” “为何?”皇帝欲站起身,却被一下摁了回去。 “都死到临头了,还是这副良君样。”郑尽极具侮辱性的拍了两下皇帝的脸,给徐佳看得想过去踹翻他。 “郑尽!陛下一生为国为民,你在口吐什么虎狼之词。”林竺凓主动迎上了脖子上的尖爪,抬剑指向他,又被身后的人兽打落了剑架起来。 郑尽对她的言语毫不在意,瞟了她一眼,“等会再说你。” “张泰云,直呼你的名讳可真是……尽兴啊,你们这种人啊,从小就读什么所谓的圣贤书,将书里那套视为宗旨,觉得无为而治便是治世理政的无二之法,觉得使民无知无欲使智者不敢为便可以笼获人心。” “你知道我为什么恨我娘么,她身体不好早早便走了,因此我们一家兄弟三个从小被别人取笑是有娘生没娘养的可怜蛋,她凭什么生了我们却不管我们,一走了之那我们呢。” “我爹,多么实诚的一个人,却考了一辈子功名没考上,我大哥,也是考了一辈子,不过考上了,以为终于可以为国献力却在进宫时被人指了错路冻死在路上,而我二哥呢,倒是比他们两个强,考了半辈子……哈哈哈哈哈哈……” 他一下收回了笑,将皇帝整个人拎了起来,眼睛充血:“却在中举那日疯了!你知道么,就是你的无为而治让我们好好的一家支离破碎。” “实民腹,虚民心,强民骨,弱民智,你以为你的百姓们是安居乐业其乐融融?哈哈哈哈……错了,是只有力气没有脑子的饭桶,真正有才有智的人都枉死了,所以从我入仕起便给自己立了一个大志——好好整治一下我们的良君。” 皇帝被重重摔到了地上,徐佳与林竺凓的疼痛是共享的,她感觉林竺凓的肩膀手臂被掰得生疼,像是要折了一般,脖子上也在淌血,她却在嘶吼着让他们放手。 “胡言乱语,胡搅蛮缠,这可是陛下,你们怎么能这么跟他说话!” 郑尽似是烦了,将擦血的帕子扔到了她脸上,“让她闭嘴。” 紧接着脸上挨了十几个巴掌,别说林竺凓了,徐佳都恨不得把这人撕了,无为而治是圣人之言,多少朝代以此绵延百年,腐官的问题为什么要怪在皇帝头上,造成百万杀伐完全是为了满足他们自己的欲望。 “郑尽,有什么事冲朕来,别动皇后。”皇帝喘着气。 “哟,好一对老夫老妻,林竺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跟青极宗姓落的勾当,都这时候了,张泰云还在为你说话,”郑尽拍了拍自己的脸,“对得起这么漂亮的脸蛋么?” “郑尽!”皇帝怒道:“朕说了,有什么事冲朕来。” “好啊,那就听陛下的。” 郑尽又笑了起来,他将金觉拉到身前,拿刀架着她,道:“公主美貌多才还有个好脑子,就是也是个壮志难酬之人,我可以立马下令全军撤退,但条件是把公主的心掏出来玩玩,要么,公主无碍,皇位给我坐坐。” “你!” ……徐佳感觉一条胳膊似是被拧断了。 “选选吧,陛下。”郑尽不紧不慢地说着,刀刃却离金觉越来越近,“是要保住公主的命,还是你摇摇欲坠的皇位。” 金觉明显与他们是一伙,大赤天的兵也绝对不可能说撤就撤,不管怎么选原城都会殁,皇帝是知道的。 “希颜,朕不知你为什么会这么好斗,宁愿相信外邦人也始终认不清自己,龙运是天命所向,篡改定会遭反噬。” 金觉沉着脸,有反着光的东西从她的下巴滴落,“所以,父皇是要皇位不要我。” 徐佳还没反应过来,就见她从郑尽手中夺了刀,闪到了皇帝脸上…… “不要!” 林竺凓周围爆出法浪将人兽击飞,奔向皇帝,皇帝捂着胸口倒在了她的怀里。 下一瞬,一把长刀从她的胸口穿了出来。 “这般的美人应该干干净净的,可不能落到大赤天的士兵手中。” 郑尽看着与金觉一般大,这会不过二十出头,徐佳更震惊的是他居然说出了这种话。 视线慢慢混浊,她逐渐脱离林竺凓的身体,在最后的场景里,她看到有一缕金色的东西飞到了郑尽背在身后的官印中。 砰! 门被打开,月光洒进来,一个熟悉的身影将她拉了出去。 “徐佳,你还好吧。” 骤然从梦境中抽离的感觉并不好,绝望的窒息感、悲愤却无能为力的堵塞感、身体被拧断刺入的疼痛感与现实混在一起,她是真的想晕过去,不省人事的那种。 “不是很好,我缓缓。” 纸鹤落在了李墨琛的肩上,他道:“这暗室能完全隔绝你的气息,还好有纸鹤……你手上的剑哪来的?” 徐佳闻言低头,龙剑正安安稳稳的被她拿在手里,愣神之际又听到了李墨琛的疑问:“你身后的金瞳大黑豹不会是禁气吧?” 她转身……是了,禁气现在有两个她那么高。 禁气头上出现了一个和瑞兽头上一模一样的纹印,应该是在她进入梦境之后获得了瑞兽的传承,一下子“进化”了。 徐佳跳起来拍到它的下巴上:“喂,你一直能听懂我们讲话,对吧?” 瑞兽懂天底下所有的语言,王兽是它的血脉当然也,所以禁气之前是装的。 她竟在一只大猫的脸上看到了被识破谎言的局促,一时间哭笑不得 。 “你在暗室里看到了什么?”李墨琛问。 徐佳从头到尾细细给他讲了一遍,虽然不是真的被郑尽杀了,但她现在对他和金觉恨之入骨。 李墨琛思索了一会,“所以我们在城门口见到的疯书生是郑尽的二哥?” 徐佳道:“应该是了。” 她其实有些不解,她被送进暗室的时候与李墨琛离的并不是很远,为什么他没有被送进去。 以现状来看,从她们入城到第一次进入春香楼,看到的幻象都是他当年所经历的,而徐佳没有经历,所以在皇宫特殊的磁场下意外看到了十二年前的场景。 所以幻象产生于李墨琛的内心。 她忽然想到了什么,问:“你在春香楼里是真的睡着了么?” 李墨琛道:“嗯,而且是如果你不叫再也醒不过来的睡着。” 怪不得这里全是妖物只是设了层结界而没有道士制裁,活人来了,若是十二年前来过这里的,一旦闭上眼睛就再也醒不过来,而若是十二年前没来过这里的,则会被拉进莫名其妙的梦境,如果其他人没有定位到身处的暗室,估计也会再也醒不过来。 “皇宫里面现在的场景是因为龙气升空幻象自破,你说我在梦境里看到的飞进郑尽官印里的金色会不会是龙气?”她问。 李墨琛道:“我的猜想是皇帝当年把龙气分成了两缕,自留的那一缕在他死后藏入了原城地底,因为什么东西主动现世破除了皇宫中的幻象,至于飞入官印中的那缕,若是龙气的话,一定是那些将臣们也遭了险,龙气自动回到了皇宫里。” “因为什么东西?”徐佳问。 龙气早不现晚不现,她们一来刚好出现在了皇宫上空,不是她们其中的哪一个人有什么特殊之处,就是谁身上带了什么能引出它的东西。 李墨琛问:“方才你说你是干了什么事情墓碑开始泛金光的?” “擦了一下。” “用什么擦的?” “手帕。”徐佳把手帕拿出来给他看,“就是这个。” “不是我给你的那块。”李墨琛皱眉。 “呃。”徐佳挠头,“这块是张逵的,当时摸到哪块用的哪块。” 她看李墨琛的表情不对,心想不会这手帕有什么玄机吧,刚要问,他已经拿着手帕走到三皇子的墓碑前又擦了几下,然而这次墓碑什么反应也没有。 “李江,你说,既然我们已经知道了三皇子没死,而萧泽天又知道我们是谁,会不会我们其中的谁跟三皇子认识?” 话音刚落,就听皇宫外围一阵骚动,禁气立马进入戒备状态,两只金色的眼睛死死盯着入口处。 “怕是城中的妖物发现有活物进来了,我们得想办法在不引起更大惊慌的情况下离开这里。” 徐佳道:“可是皇宫在原城正中央,我们避无可避啊。” 李墨琛将黑气放出,瞬间笼罩整个皇宫,徐佳被他拉住,“那便不避了,拿好龙剑,我直接带你冲出去。” 24. 密档 穿过原城的结界后两个人谁都没有想到她们并没有见到熟悉的外城之景,而是来到了一片沙地。 经过李墨琛的神识探查,初步推断这里应该位于原城的西北部,再往西北走两百里便是大赤天的草原。 不清楚来到这里的原因,沙地里寸草不生也没有什么凶物,两人不打算多做停留。 月光洒在砂砾上,目之所及的地面看起来是银白色的,徐佳突然发现右手边不远处的地面很突兀的有一块黑色,像是一个坑。 她指着那片地方对李墨琛道:“你拿手光照一下那里。” 不照不知道一照吓一跳,果然是个坑,手光照进去像是被吞噬了一般,连个光点也瞧不见,她拽着李墨琛试探性的往坑里看——还是个深不见底的巨坑。 “好端端的沙地怎么会形成这么大的坑?” 李墨琛用脚在地上跐了跐,沙土下面似是有什么东西,露出了一个尖角。 他把周围的沙土拨开——是一个方形的小台子,方台中间还有个更小的方坑。 那小坑一看就是用来插什么东西的,两人现在本应该在城外,却被传送到了这里,可能与原城有什么关联。 徐佳要出了从鬼市交易来的皇印,对着坑口比了半天。 大小不符,皇印太大了。 一头雾水之际,李墨琛的目光落在了她手里的龙剑上……她半信半疑将剑鞘插了进去。 脚下开始剧烈振动,徐佳一把拉住李墨琛的袖角,这才没被晃倒。 旋阶缓缓从巨坑底部升起,“轰”的一声,恰好停在了与她们脚面平齐的地方。 徐佳默默竖了个大拇指。 两人一路往下,走了很久,终于来到了一处石门前,此时抬头往上看已经看不到天空了,视野之内是一层一层的旋阶。 他们尝试推开石门,但无论用多大的力气都纹丝不动,拿法术炸也没有用。 一筹莫展之际,徐佳想到了什么,她拿出张逵的帕子盖在了门钹上。 下一秒,门钹无风自动敲了三下,石门骤然打开。 果然,这块帕子有玄机,徐佳和李墨琛相视一眼,踏入门中。 她们一边走一边观察四周,门内的石壁上似乎有什么纹路,但因为尘封太久或是被人刻意销毁,已经看不出什么,尽头是一块悬在半空的巨石,其上刻着四个徐佳看不懂的文字。 她问李墨琛:“这上面的字你能看懂么?” 李墨琛围着巨石转了一圈,整块石头上只有这四个字,他抬手拂过文字,刻痕开始发光。 “大旱密档。” 徐佳脑子没转过来:“啊?” “这四个字的意思是:大旱密档。”他重复了一遍。 徐佳眨眼:“就是很多年前在原城发生的那场大旱的‘大旱’?” 李墨琛思索了什么,摇头道:“我也不清楚。” 她跟着也在巨石上摸了一圈,什么也没摸出来,“可是密档在哪呢?” 李墨琛道:“我倒是有个思路。” “什么思路?” 就见他又看向徐佳手里的龙剑,“既然这把剑能触发旋阶的机关,说不定也是看到密档的关键物件。” 徐佳又看了看规则完整的巨石,实在是没想出来应该把它插哪,“但是这里只有一块巨石,也不像是还有暗道的样子,我们要怎么看?” “没错,就是这块巨石,”李墨琛勾唇,“拿龙剑劈开它。” “啊?”徐佳犹豫,“可万一这巨石里什么都没有,或者它是什么法阵的阵眼,劈开它我们不得葬身在这里。” “我有预感,这里面一定有东西。”李墨琛道:“要不要赌一把?” 徐佳暗暗握紧龙剑,李墨琛离开魔族自己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应该不会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好。” 一个人的力量肯定是不够的,况且徐佳没有所谓的法力修为,于是两人合握一把剑,挥剑向巨石劈去。 剑光一落上去巨石开始发光,就像有石猴子要从里面蹦出来一样,表面出现许多裂痕,两人又劈了一剑。 这里仿佛要坍塌,轰隆隆吓得徐佳拉着李墨琛就要往外跑,“完了完了,我就说不能劈。” 李墨琛并没有顺着她的力道,反而把她拉住了,“不会塌,你看。” 骤然回首,就见有光透过扬起的灰尘,模糊印出了一个书影,李墨琛将灰尘扇散,是一本悬着的石书。 “把手贴上去。”他回头让徐佳过来。 徐佳松了一口气,手挨到石书的同时有很多文学印在了她的脑子里—— 两千三百一五年前之蒲丹,疆域纵横两千里有余,东临沧海,西接昆仑,北越戈壁,南抵江南,物华天宝,粟粱满野,商贾辐辏,昼夜不息。 一十五年,驻边军食遭霉,城中灵兽大迁外域,邻三年,四方滴水未降,农田荒废疟疾横生,户部尚书郑尽主动请旨奔赴边疆,安抚百姓,一八年末月,金觉公主奉旨前往大赤天求援。 分河引流,截水造坝,炼丹治疟,重垦荒田,二零年百废俱新,恢复如常,万户上贡露泉,以谢龙恩,同年主城人口剧减,不明原因。 整本书不能翻页,也只有这么一页,当然也只有这么多字,前面全是合理的,百姓也很感激天子,但旱灾结束后主城的人口反而少了,原因还不明。 李墨琛也慢慢将手收了回去,与徐佳是差不多的神情,忽听他“啧”了一声,“十二年前魔都人口也少了,而且应当是在原城之后。” 徐佳顺着他的话:“魔都当年是出现了人兽混血,还是有人刻意为之,原城会不会也是?” 书中说原城中的灵兽大规模迁往外域,与原城紧挨着的便是大赤天,而如果是大赤天便能说的通了。 “萧泽天不是说大赤天的人对灵气极为敏感么,两个地方的人和灵兽都去了那里,当年攻城的士兵又都是人兽,”徐佳说着愣了一下,觉得瘆得慌, “郑尽一个户部尚书又是怎么认识大赤天单于的?” 李墨琛神色沉沉,目光还留在面前悬着的石书上,“你知道露泉是什么么?” 徐佳摇头,脑子里乱得竟忘了书上还提到了这个。 “我听说很久以前有人在太行山中发现了一个灵气丰盈的泉眼,不管从里面取多少泉水都不会枯竭,很多人根骨不好或者疾病缠身,喝了那泉水便会奇迹般痊愈,甚至可以修炼飞天,于是百姓将那泉眼当作老天眷顾,视为上天馈赠,里面的泉水也因此被称为露泉,自那以后家家户户都会从那里取泉放入家中,以保平安顺遂。” 李墨琛又道:“原城也好,后来迁都的皇城也罢,凡是世代信服皇帝的百姓人家,都会将每户只有一坛的露泉上贡,以表忠心。” 徐佳终于意识到了不对的地方,“原城皇帝虽然是下旨的人,但实际是郑尽和金觉公主找方法引水,甚至亲自前往大赤天寻求帮助,真正帮助到老板姓的也是他们,但声望却到了天子那去。” 没想到郑尽对皇帝说的那一番话竟是对的,原城皇帝推行无为而治,虽然百姓富足天子地位固若金汤,但也导致真正有才有德的人被埋没,而一旦这样的人没有被看到,一个国家千年便会来来回回重复一套体制,绝不可能有任何创新进步的地方。 而那些被埋没在世俗中的人……便会如同郑尽那样,心生怨恨。 金觉公主也是同样,虽然没有像皇子质子那样系统的学过理政治世,也没有被其他人告知女子不应被困于三从四德的伪标准,但她自己很清楚的意识到了,并且在努力培养自己,奉旨前往大赤天时她也不过二十尔尔,在那时就已经有了一介女君的雏形。 终是也被埋没了。 “嗯。”李墨琛道:“百姓认天,唯独不认郑尽和金觉,是人都会觉得不舒服。” “但再不舒服也不至于联合外域叛国杀天子,”徐佳想到了什么,“你说,人兽混血会不会不关原城皇帝的事,而是与他们二人有关?” 李墨琛道:“我正有此猜想,他们在那时候接触到了大赤天,也多半是在那时候熟络起来的。” “所以致使郑尽叛变的原因不止是他们一家为仕途殉葬,还与这场旱灾有关,”徐佳又想不通了,“我们一进城先是遇到了质子,又见到了天道龙气,然后进去入了能身临其境十二年的场景梦境,现在又莫名其妙被传送到了这里,看到了大旱密档,过于蹊跷了不是么,就像……” “就像有人专门引导我们看到这些。”李墨琛抢了她的话。 看到他眼睛弯了弯,徐佳一怔,“难道真是?” “引导我们的人现在就在上面。”李墨琛带着她原路返回,走之前不忘把石门重新闭上。 这处石室只有原城皇帝的龙剑能开启,对半是原城曾经的某个重地,只是时间一长成了少有人能寻到的废墟,包括墙上模糊的纹路,里面的大旱密档多半还有什么奥秘,但这些都不在他们的掌控范围内。 25. 表态 地平线上起了半个太阳,光晕夹杂着砂砾的细闪,眼前的身影仿佛与十二年前的那个少年重合,李墨琛竟愣了神。 他恍惚间觉得这个人跟自己有某些地方非常相似,这种惺惺相惜的感觉让他对他没了敌意。 一直躲在身后的小姑娘这次很勇敢,与他并排站着,问出了那个他不知如何开口的问题:“你到底是什么人?” “一个被命运摆弄的人。” 白衣依旧不带有一丝凡尘杂气,可还未及冠便四处颠沛流离的人是不具备这种特征的,就像他,自从发现自己从出生起便是李断修炼路上的垫脚石起,便只穿黑衣,因为这样显得自己凶悍一些,也只有这样才能叫旁人不敢妄动。 “是么?”小姑娘的气场丝毫不弱,“那你不妨说说好端端的宗门大弟子是怎么叫命运摆弄的?” 张逵道:“从我师父归隐开始,我便不再是真正意义上的青极宗弟子了,谈何大弟子之称。” “好啊。”徐佳拎着那条暗藏玄机的手帕在他面前晃了晃,“那你再说说,随便一条帕子都能让原城起反应,什么叫作被命运摆弄?或者,你为什么要引导我们看到原城当年的事?” 看到他抬步走过来,徐佳以为他又要来硬的,他却不远不近停住了,逆着光她能恰好看到他的神情却看不真切。 “我与你讲过,我很需要你这个变量,”他看向李墨琛:“还有你。” 李墨琛:“为何?” 张逵道:“皇城在打仗你们知道的,承原城余威,皇城在人力物力上占优势,外围都乱成那样了城内还在热热闹闹的筹备过年,但事实却是官府封闭了消息,皇城可调配的兵力总共不过三万,要知道大赤天有足足四十二万士兵。” 李墨琛道:“城中百姓没人发觉么?跑啊。” 张逵摇头:“跑不了,皇城官府自入冬起便全面封锁了四处城门,不让进不让出,对百姓只是一套说辞:城外又在闹旱灾,若是打开城门城内必要遭殃。皇城的百姓有一部分见过原城当年的惨状,自然不愿意重蹈覆辙,便顺着官府去了。” “所以你是要帮皇城?”徐佳道。 如果张逵是原城的某个皇族,一定对郑尽恨之入骨,巴不得皇城早点覆灭,但他却是要帮皇城,她觉得自己可能想错了。 似是默认了,张逵没说话,她又道:“可是大赤天有四十二万兵,三万对四十二万,就算我们两个加进来也不过是微乎其微,你要我们怎么帮?” 别是过去当肉盾。 逆着光的眉眼低了低,“你们需要先明确告知我你们的立场。” 她一寸不让:“那你得先告诉我们你究竟是何身份,还有,皇城封了你是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空气又静了,一到关键性的问题就回避,李墨琛的耐心见底,不打算作过多口舌:“我们没有立场,此事也不会参与分毫。” 本来李断的追捕就够让他头疼的,再搅和皇城打仗就相当于自取灭亡。 徐佳也是差不多的想法,先不谈在梦境中和郑尽结下的梁子,她与张逵之间本就隔着一个暗杀任务,她不想杀人,同时也不想与他有过多的接触,接触太多万一又把系统的代码改了,万一又变成了剿灭程序,那她就完了。 所以能避着避,实在避不了再另想办法,反正她的血量还是满的,耗得起,说不定系统也是个没有耐心的,看她真的指望不起换人来,或者直接把她送回去了。 这是她目前的战略:干耗。 晨阳不知不觉抬了一点,漫开的光晕消失不见,对面的脸一下子变得清晰,只见薄唇开合,似是还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敛去气场,望向徐佳:“但我还想再最后问一次,徐佳,跟我回去否?” 那眉目间一闪而过的温和让徐佳也愣住了,她与李墨琛相视一眼,而他的神色似乎也在告诉她,他也有这种感觉。 像,太像了,太像张泰云了。 李墨琛之前告诉过她,他很小的时候在魔族庆典上见过张泰云,这两人又是同一个姓氏…… 不确定他具体的想法,徐佳想问一下,就见身后升起黑雾,一个影卫从中走出在他耳边说了什么。 李墨琛的表情一下变了,之前不论遇到什么情况徐佳都没见过他出现过这种神情,有些急躁,又有些……震怒。 “魔族出事了,我得马上过去。” “你不是很小的时候就不在魔族待了么,魔族出事跟你有什么关系?”徐佳不解。 李墨琛看了张逵一眼,低下头在她耳边道:“魔都出现了很多长相奇怪的花,影卫怀疑是一种以灵兽血液滋养而生的妖花,若真是那灵兽界一定出了事,魔族以前与灵兽共生,李断不管我不能不管。” 徐佳听完也皱起了眉头,她自己虽然有点摸不清,但李墨琛的焦急肉眼可见,应该挺严重的。 “好。”她抿了抿唇,“但是我不打算跟你一起。” 李墨琛的表情愈发难看,他指着张逵道:“你要跟他回去?” “不是。”徐佳摸了摸脖子,“有些地方我觉得还不清楚,想再查一查。” 三皇子将质子护送到大赤天定然会原路返回,回到原城后发现皇宫和整个城已经被屠,父母至亲也惨死敌手,原城内尸骸遍地怨气冲天,如果她是三皇子,这时候最好的去处是青极宗。 她想去青极宗打听一下。 而且,尽管有种种巧合,张逵没有亲口承认那就不能妄下断言,如果三皇子是另一个人,或许能给她的任务进程带来转机。 “你没有法力修为,一个人我不放心,不如等上一等,等我把魔族的事处理完,跟你一起。” 徐佳拍拍胸脯:“我可是紫微星,况且还有禁气在身边,”她又晃了晃龙剑,“而且现在还有它,能行的。” 李墨琛犹豫了很久,大概率魔族的事情实在是火烧眉毛,只能妥协,他问徐佳又要了几个纸鹤,往她身上拍了几个法印又藏了几缕黑气,最后对张逵道:“你既然有意要拉拢我们,那便让我看看你的诚心——将徐佳平平安安带到青极宗。” 张逵还真的应下了。 目送李墨琛和影卫化为的黑气飞远,龙剑被徐佳重重捏了捏。 从来 到这个世界的那刻起,她便像一只待宰的羔羊,害怕,怎么能不害怕,随便一个法力高一点的修士就能要了她的命,但她哪里有选择,她才是那个真正被命运推着走的人。 “走吧。”她转身看向张逵。 白衣没有动,清冽的声音洒下来:“真的不跟我回去?你想知道的我可以直接告诉你。” 徐佳抬眼:“我还没有信你。” “为何不信我?” 那双眉眼依旧很温和,徐佳突然不知道自己一直以来对他为什么这么警惕。 是因为系统的诛杀对象一般是坏人?还是因为他的名字读起来很凶?或者是因为他法力高强理应占据强势一方? 可他现在好像并不在强势的一方。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信他。 不知是不是错觉,她感觉自己喉咙里有股谈谈的血味,尝试咽了一下,血腥味一下漫了上来。 【注意:自动扣除宿主血量10%,现有血量:90%,请宿主尽快完成初始任务。】 徐佳一口血吐到了地上,因为生理原因眼前一晕,接着跌进了一个坚实有力臂膀里。 真是说什么来什么,黑暗中她听见张逵在叫她的名字,她终于感受到了一点气力,艰难动了动手指。 丹药的苦涩和法力的气劲涌入体内,她这才慢慢睁开了眼。 “感觉如何了?” 她扶着张逵站稳,禁气不知什么时候出来的也在,身体还没完全恢复,她干脆靠到了禁气身上。 奇怪,她以前晕血最起码是看到了才晕,没这么严重,难道扣血量还连带着有其他副作用。 系统也真是,这些其实她都能接受,但每次丢人都在这么好看的人面前,实在是…… “死不了。” ……平时打游戏说的顺嘴,但这时候逞什么能呢,都吐了那么大一口血了。 “傀咒反噬痛彻肺腑,就算是吉星遭得多了也必死。” “谢谢啊。”徐佳道:“但我只是一个远离家乡的游子,说是吉星还是太抬高我了。” 她忽然来了兴致,尽管屡次得不到回应,但还是想逗一逗系统。 ‘系统,你说如果我的血量还没扣完就先被人杀了,还能回家么?’ ‘滴’脑海里响了一声提示音。 【注意:血量耗尽宿主会被抹杀,但在血量耗尽前宿主遭受任何外部因素都不会死去,请宿主认真对待任务。】 挺意外的,她没指望系统能回应。 除非血量被扣完她不会死,相当于开启了无敌模式,那以后岂不是可以在这个世界横着走。 这算是穿进来之后听到的第一个好消息,但也意味着她只有两种结局,第一种是成功让张逵死,她有机会回家,第二种是血量被扣完直接被抹杀,连一丁点残魂都不会留下。 徐佳撇撇嘴,道阻且长啊。 “喂,要么你死要么我亡,张大师兄有何感想啊?”她反倒不怕张逵了,靠在禁气身上有些得意。 那道极其复杂的眸光沉了沉,“谁都不会死,我说的。” 26. 被逐 “您的意思是,紫薇星夺走了我的气运?” 望生石的光芒随着落凡尘的动作缓缓熄灭,印出了后面苍白的脸。 “是,有些机缘本该是你的,因为紫微星的到来悄然篡改。”落凡尘坐回高椅上。 怪不得,怪不得自从紫微星降世,身边的人和事都与以前大不相同,薛彩奇之前的猜测没错,就是因为这个人。 她的眼睛陷在阴影里,“师父,为何要给我看这个?” 肩上随即搭上了一只枯黄的手,“斓儿,你师父是不想让你一直被蒙在鼓里,是为了你好,莫要气。” 钟长老是青极宗年纪最大的长老,也是薛彩奇跟了最久的长老,算是她的恩师,当初是她将她带回的青极宗,落凡尘收她为徒后还经常以补习的名义给她开小灶,也就是这样她才有的在宗里目中无人的底气。 “我没气。” 望生石被落凡尘拿出来的时候薛彩奇大概就能猜到叫她来所为何事了,但当她透过晶石亲眼看到自己原本的命运轨迹时心里还是生出了一些不忿。 也只是嘴硬罢了。 从小到大,她走的每一步都几乎是落凡尘提前铺好的,她一直以来因此为傲,因为别人没这特权,她也以为自己作为落凡尘的嫡传弟子与他的心意相通,她现在才明白自己错了。 望生石预示人的命运,告诉人们怎样走才会顺,但终究只是预示,谁也不能保证它一定是对的,薛彩奇有自己的命运,那她也可以逆天命而为,不知者无过,但落凡尘一旦给她看了就代表着他替她改了命运轨迹。 人的一生该怎么走应当由本人决定,她气在这。 至于紫微星,她早已猜到了七七八八。 这时有弟子来报,说是宗外有人求见,是个没有修为的姑娘,她自称徐佳,还带了只天极灵兽。 “徐佳?没听过,也不是什么江湖人物,让她回去吧,就说掌门殿在议事。”钟长老要闭门谢客。 “等等。”薛彩奇把那弟子叫住。 这不是来得正巧,她正愁没地方发脾气。 “师父,钟长老,这徐佳便是二十几日前降世的紫微星。” 落凡尘和钟长老对视一眼,落凡尘挥手道:“让她进来。” 徐佳第一次见到宗门内的景象,可比电视剧上的气派多了,觉得大开眼界,如同刘姥姥进大观园,走到哪都得停下来看看,就是来往弟子的眼神不善,尤其看到禁气时,好像它能把他们吃了似的。 带路的弟子也回头看了她好几回,刚要问问原因那弟子忽然停住了,她差点没刹住一头撞上去。 “石阶之上便是掌门殿了,我就带姑娘到这。”那弟子行完礼走了。 看着他的背影,徐佳往禁气那边靠了靠,小声蛐蛐:“这宗门弟子看起来咋也没什么礼貌呢?” 掌门殿门口站了四个小弟子,交头接耳正聊的尽兴,看见她上来立马止住了,正襟在两边站好等着她进去。 徐佳心道:我有这么大排场? 还没跨进去就见薛彩奇黑脸站在殿内,徐佳疑惑,但她现在有无敌剧本在手谁都不怕,装模作样打了个招呼。 自动无视薛彩奇要吃人的目光,她学着刚才弟子的样子行礼。 “你就是紫微星?” 看着上面的落凡尘,她心里感概,好一个不怒自威的宗门掌门,客气道:“不敢当不敢当,我就一底层人民。” 落凡尘神色肃然无比,眼神睥睨,冷声问所来何事。 她这才想起来正事,连忙询问宗里有没有一个弟子,叫张槐道。 “并无此人。”声音盘旋在若大的殿里,来来回回,冰冷而绵延。 徐佳心里纳闷,不应该啊,她的思路应该是对的,难道三皇子还有比这更好的去处? 就听身旁响起不忿的声音:“都自身难保了,还跑来青极宗查一个男子,真是愧对张逵对你的信任。” 徐佳:?我招你惹你了,故意找事是吧。 她一撩头发怼了回去:“我看你是见不到张逵无计可施气上心头,又不能在掌门面前失了礼仪,专门拿我出气。” 杏眼里的火苗一下窜出来:“一个买兽小贩穿了身干净衣裳领了只天极灵兽就真以为自己是吉星了,也不看看自己有什么资格,竟敢公然在掌门殿大放厥词。” 徐佳丝毫不怕:“看来被我说中喽?掌门可以作证,刚才是你先挑的事。” “你……” “可以了!” 殿中起了一阵法浪,徐佳差点被掀翻过去,得亏摸到了禁气,给她顶住了。 有个拄着拐杖的长老走过来:“仗着自己带了只天极灵兽就在青极宗对斓儿如此失礼,就算是紫薇星也没有资格,我看就不该让她进宗。” “斓儿,薛斓。”徐佳歪嘴打量薛彩奇,“挺好听的,是你的乳名?” 可能是有什么“乳名羞耻”,杏眼之下绯红一片,薛彩奇附和钟长老道:“对,就算是紫薇星也没有资格。” 第六感告诉徐佳,她们两个说的显然不是同一件事,但又没法问。 能确定的是,钟长老是偏向薛彩奇的,少了一张嘴,她现在落下风。 “掌门,这里您说的算,不如您来主持主持公道,”她恭敬道:“我就是进宗来打听点事,结果无缘无故背了个黑锅,她们仗着人多言语攻击我。” 三人齐齐看向殿前高椅上的人,徐佳能感觉到薛彩奇不但不服,还比她更加急切。 “此事,就此作罢。” “掌门!” “师父!” 真是小刀拉屁股,开了眼了,宗门的掌门就是这么处理事的?电视剧里诚不欺我。 “如此含糊其辞,既然这样,我觉得我也可以当当这掌门。”徐佳抱手。 “放肆!” 又是一阵法浪,禁气挡在了她身前,钟长老气得拐杖都拿不稳,指着她的鼻子骂道:“竟敢不把掌门放在眼里,将她给我赶出去。”闻言几个小弟子上来就要架她。 “等等等等。”徐佳双手作投降的姿势,一步步退出去,“就不劳各位仙长操心了,我自己走。” 到殿门口时她又往里面看了一眼,薛彩奇一副得瑟样,她给高椅上那 位撂了句话:“真是好掌门啊。” * 徐佳找了个墙角掀裙一蹲,她非常后悔进宗之前让张逵自行离开,原以为她以紫微星和与薛彩奇有交集的身份能被盛情款待,随便还可以在青极宗待上几天,等到李墨琛把事情处理完刚好跟他回去,现在倒好,成了无处可去。 她很想不通,为什么薛彩奇对她的态度变化这么大,明明上次见面还把她当成小鸡仔护着。 还有青极宗的那些大神,护犊子护得一点公道也没有,虽然她现在不怕事,但也没主动惹事,太不公平了。 还好有禁气陪着,不至于让她看上去那么可怜。 禁气什么都懂,附身蹭她似是想说什么,徐佳不明白它的意思,双手抱住了它的头。 ——一瞬之间,她被带到了另一个地界。 这里的草长得很高,空气也很舒服,视野开阔,徐佳的“这是哪”还没问出口,就见不知从哪冒出来了一只毛色透明的小狸猫。 “折狸?”她惊喜过去抱它,忽然反应过来这里就是李墨琛说的灵兽界。 关键时刻还是禁气最靠谱。 灵兽界是灵兽的天地,这里没有人类的过多干涉,也没有残酷的弱肉强食束缚,是灵兽们真正的家园,这下她不用担心无处可去,只用等李墨琛来就行了。 说到李墨琛,徐佳四处望了望,他说魔都里长的怪花可能与灵兽界有关,折狸都在这里了,说不定他也在附近。 她问禁气能不能感知到他的位置。 禁气在周围嗅了一会,应该是嗅到了什么,带她往前走了一段距离,她看到天空中有个小白点在急速向她靠近,后面还跟了个白色拖尾—— 轰隆。 巨树虚影一瞬将团鹤和蚌犬挡了回去,栖乾鹿把一对漂亮的鹿角明晃晃晾在了她眼前,可谓是大型争宠现场。 徐佳又是一喜,接着有些不安的望着脚下的地面,李墨琛的灵兽们都在这里,那那只冒着红光的大蜈蚣…… 地面没有动静,她往外送了口气,但她连李墨琛的影子也没见着。 禁气没继续带路,反而坐下了,栖乾鹿也有意避开了她的目光。 巨树虚影隐去后,团鹤和蚌犬又直直朝她扑来,被拱得浑身痒,徐佳只能求饶。 半晌后两只灵兽终于消停了一点,她才可以从地上坐起来,“你们的意思是李江不在这里?” 禁气和栖乾鹿点头。 她其实还想问李墨琛为什么要单独把它们放到灵兽界,但禁气和栖乾鹿只能听懂人类说话,除了肢体语言并不能回答她,便打住了。 这是她和这些灵兽们的第二次见面,没想到它们对她这么亲昵,看来致阳之体是真的招灵兽喜欢。 周围又来了几个陌生灵兽,它们先是低头对着禁气跪拜,然后似乎是与它交谈了什么,就见禁气看过来,又是要给她引路的架势。徐佳摸不着头脑,只能跟着走,没一会便来到了一个小湖边,湖中心有个非常大的花苞。 想当初她就是从这么大的花苞里走出来的,她隐隐有了猜想,这花苞里可能也有人。 27. 仙子 湖水轻拍在花苞最外面的花瓣壁上,一切看似平静,却不知哪一瞬愈来愈剧烈,花瓣在一下一下的拍打中向外绽开,中间的花蕊上好像有什么东西。 徐佳以为自己看错了,或者是一晚上没阖眼出现了幻觉,直到那如同仙子一般的人从花苞中走出,稳稳站在了由湖水凝成的长桥上。 她的整个身体都是半透明的。 要不是已经接触到了一些灵异精怪,徐佳想都不敢想这竟然是一个生命体,一个会自己说话呼吸的生命体。 “仙子”半低着头朝禁气和其他灵兽行礼,随后目光很自然的落到了她身上。 周围都是灵兽,徐佳在这里确实算是“异类”,接着她看到了让她瞬间清醒一万分的画面——“仙子”抬步走来,她所踏之处结成了一小块一小块的冰团。 身体里有明显的感觉,似乎是与之相对的某种气息起了反应,逐渐从徐佳的身体里流出与那些冰团缠绕在一起,而“仙子”的躯体好像清晰了一些。 这种相对相融的感觉徐佳很熟悉…… “你是——”她抬手捂住嘴,但还是没能阻止后面的字头被吐出来:“致阴之体。” 因为她看清了“仙子”的样子——是林竺凓。 林竺凓十二年前就死了,徐佳在她的身体里亲眼看着她死在了郑尽的刀下,那现在眼前的这个人…… “是的,致阴之体聚灵气,因此我的灵魂没有彻底消亡,反而在王兽的帮助下得以重聚。” 长桥随着林竺凓走下与湖中央的花苞一齐消失,就见她又道:“原来这世间还有别的致阳之体。” 明明知道她不带有恶意,徐佳还是被盯得浑身不自在,只能微微偏开头道:“我也是刚到这个世界不久。” “你不是这里的人?” 徐佳点点头,“我来自另一个世界,因为被……下了咒,只有帮一个叫做系统的人做成一件指定的事情才能回去。” 她暂时想不到别的更好理解的形容了,对于这个世界的人,或许以张逵的说法来解释更通俗易懂,反正她早就把系统一事说出来了,现在触发抹杀程序的敏感词只有“血量”。 “系统。”林竺凓似是思考了一会,“闻所未闻,但被下咒可不是小事。” 就见她神情惋惜,道:“你可知致阳之体与致阴之体相互之间有多重要,要是没有极致相融一个会被冻死,另一个则会走火入魔灵魂被一点点燃烧侵蚀,最终成为一具毫无人性的行尸走肉。” 徐佳心里隐隐有了猜测,问:“所以您……” “嗯。”林竺凓的目光落在她身后,好像在看什么很久远的事情,“我生前是原城的皇后,但一开始是应该嫁去魔都的。” 她面露愧色:“说来惭愧,我的爱人不是张泰云,而是落凡尘,但因为我是致阴之体,只有魔族的李断是与我相对的致阳之体,所以被指婚嫁给了李断。” “李断你应该有所耳闻,他当时就已经暴烈嗜杀了,为了保命我选择了逃婚,可家里派来盯着的高手太多,没逃成,恰巧那日张泰云娶妃,我阴差阳错被换了婚车,于是嫁给了张泰云。” 听到这里徐佳终于明白了梦境当中张泰云说的“错婚”是什么意思,如果当年林竺凓嫁给了李断,虽然不会因为致阴之体被侵蚀灵魂,但一定会被炼成丹丸,当时要嫁给张泰云的准妃大概率也没想到到李断那里才是坠入了深渊。 “张泰云也是被迫成婚,当时是太后手握政权,他从先帝还在时的一个毫不起眼的傀儡太子一点一点爬上来,而我虽是家中大姐,因为是偏房所生一直是最不被爱戴的那个。刚嫁过去的时候我与他都觉得是身不由己谁也不理谁,但共处一室总有要交谈的时候,慢慢地竟意外发现我们二人性格相合所经所历格外相似又很聊的来。”林竺凓眸里有光,“以为一切要迎来光明的时候被迫婚嫁,我本活不了这么长时间,还好嫁了个好人。” 因为梦境中与她共用一副身体,与她感同身受,徐佳也明白了她为什么与张泰云有要亲昵不亲昵要疏远不疏远的状态,想说点什么安慰一下,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不过有一点她是赞同的,抛开太过仁慈,张泰云确实是个好人。 “说起来,我的小儿子也是致阴之体,正逢乱世,也许他可以护你,不知你有没有见过他,他叫张槐道。” 徐佳一下愣住了,极致之体又不是什么烂大街的体质,难道她之前的猜想是正确的。 就见林竺凓将手举过头顶,在空中比划了一下,“十二年前他就比我高这么多了,现在应该更高一些,他虽然比其他皇子年纪小,却是最沉稳的一个,他从小性子就闷,也不怎么爱说话,但不爱说话可不代表性格不好啊,他像我,娇贵爱干净,平时衣服上有一点灰就要擦,实在擦不掉就直接扔了。” 脑子里闪过一些在暗洞里的画面,徐佳又一次证实了自己的猜想,虽然去青极宗什么都没问出来,但她意识到自己遗漏了一些东西,就比如说:如果她是三皇子,进入青极宗之前一定会换一个名字…… “我确实认识一个与您的描述大差不差的人,但名字对不上,他叫张逵。”她道。 周围的空气静了一瞬,好像有结冰的声音传来,但湖面如常,天空也没有飘雪,再看向林竺凓时,她正抹着眼泪,就好像她说了这么多同样也是猜想,就好像她也不确定三皇子是不是还活着。 过了许久,徐佳终于听到她的一声轻笑,似乎是自语,又毫不夸张地透着心疼:“他怎么给自己起了个这么凶的字。” 曾经有医学报道,母亲与孩子之前有特殊的感应,放在这个世界似乎更合理了,也许身为人母就是可以只凭一句模糊的言语就断定出那是自己的孩子,徐佳信,加上种种巧合她也没有不信的理由。 “实不相瞒 ,我之前有幸窥见了一些当年在您身上发生的事,我知道您不是因为灵魂被侵蚀而死的,您跟李断也没有接触,那您是怎么克服极致体质反噬的?”这是她的另一个疑问。 林竺凓又带着愧色笑了笑:“此事,一直是落凡尘在想办法,具体做了什么我也不清楚,我只知道从他承诺再也不会让我承受侵魂之痛后,我就再也没被侵蚀过灵魂。” 她若有所思,又道:“这桩错婚,说是幸其实也是不幸,希儿早慧,打小又活泼懂事,刚及笄就有数不清的大臣请陛下给他们的儿子赐婚,不光是希儿自己,我和陛下也觉得没人能配得上她,我一直以为她这是像我,但她从大赤天回来后完全变了,被屠城那日我才意识到,她的野心远远比我们想的大。” “郑尽那孩子也是,虽然父兄不得志,但小小年纪便凭借突出的才华考上了状元,是陛下最看重的大臣,只是……”她说着突然哽住了,抬手又抹了两下泪,“我不明白这些孩子天赋异禀,明明可以更好的为家国献谋献策,为什么偏偏要跟人较真呢。” 借出去一半身子,徐佳轻轻拍她的后背安抚她,没意识到自己其实也哭了。 林竺凓全身是半透明的,但让徐佳难道震惊的是她浑身冰冷无比,就好像……是个死人。 * 落凡尘正在打坐,忽觉体内一阵躁动,他将望生石拿出来时望生石的光芒在不断闪烁,他当即瞳孔一缩——她回来了。 下一刻,他出现在了灵兽界的结界外。 望生石光芒闪动的频率越快,说明离她的距离越近,就当他要跨入灵兽界时,一道无形的威压自天而下,同时响起了一道蕴含天道的声音:“人类,不得踏入灵兽界,速速离开。” 被压得喘不上气,落凡尘只能用手死撑在地上防止直接跪地,他咬牙道:“我进去找个人,很快便会走。” 言落,威压重了一倍,那声音也更严肃了几番:“离开!” * 半透明的手指抚过徐佳的脸颊,停在了她的肩膀上,她看见林竺凓眼里含笑,就好像在看自己的孩子。 “我看见你甚是欢喜,你跟槐儿也有缘,希望能把我的好运气分给你一些。” 湖中升起了几个半人大的花苞,一阵风吹过,花苞相序绽放,连成了一片,脚下又现了水桥,林竺凓领着她在其中一朵的花芯里坐下。 手光一闪,两个拳头那么大的花瓣被送到了徐佳面前,而花瓣上则安安稳稳躺着一些似曾相识的花糕。 徐佳看看禁气又看看林竺凓,不知道该不该伸手,就见林竺凓冲她抬了下脸,让她尝尝。 清甜甘爽在口腔漫开,她又拿了一块放到林竺凓嘴边,林竺凓却将它推开了,“我现在只是一具残魂,尝不出味道,吃了也是浪费,这花糕可以调节体内乱气,我看你眼下有淤青,许久没阖眼了吧,吃完好好睡一觉。” 28. 被堵 在灵兽界待了两天,徐佳觉饱饭足,灵兽们也很热情,林竺凓多多少少又给她讲了一些当年的往事。 按辈分算她得叫林竺凓一声阿姨,但这位阿姨比她还要活泼,除了吃饭睡觉逗灵兽嘴就没停下来过,她都有点怀疑是不是自己以前班上多了,班味到现在还没散掉。 一直没等到李墨琛,她心里隐隐担心,觉得不能再这么干等下去了,便主动辞别林竺凓想让禁气带自己去魔都看看。 林竺凓一开始也是不放心她,但碍于残魂之体还没完全恢复暂时不能踏出灵兽界,再加上徐佳软磨硬泡疯狂画大饼,最后终于松了口。 这两天入睡之前的时间徐佳都在想,张泰云和林竺凓都说张逵像林竺凓,但她们二人除了林竺凓说的那些和都拥有极致体质外,一点也看不出来哪里像,张逵的长相也更偏向于张泰云一些。 说他性格好吧,又不爱说话,说他重情重义吧,刚来那天对崖都李家一点不手软,以及之后与李墨琛一言不合就开打的架势……徐佳觉得这是个悖论。 要么是这个人离开原城后的性情变化太大了,大到林竺凓对他的印象只是他现在的冰山一角,要么就是连林竺凓都没有真正了解他。 前脚刚跨出灵兽界的结界,她就看见结界前的石刻旁倚了个人,那人看见她和禁气一副“我等了你好久的表情”,道:“终于出来了。” “专门来堵我?”徐佳毫不客气。 “可以暂时这么理解,”萧泽天笑脸盈盈,摆手道:“但别误会,我没恶意的,就是想跟你聊点私事。” 两人中间隔着一段距离,徐佳没再往前走,但她觉得荒谬至极,她跟这人不过一面之交,还是不怎么愉快的一面之交,有什么好聊的。 “是么,有什么事得劳烦质子如此大费周章专门跑到灵兽界外面堵我才能聊,哦不,现在应该叫你王子。” 不知是装的还是本来就有点憨,萧泽天脸上有些局促,“不用,不用,你这么叫我反而不习惯,该怎么叫就怎么叫。我是真的想跟你聊聊,考虑到可能会打扰你又担心再不找你就没机会了,只能凭借气息在这里等。” 他的语气近乎哀求:“不想聊的话也没事,听我讲完也行,我觉得这事还挺重要的。” 很重要的事,是对于萧泽天很重要,还是对于徐佳很重要。 对于萧泽天很重要的跟她没什么关系,她也帮不上什么忙,那就是对于她很重要的喽。 徐佳来了好奇心,道:“行吧,那我听听是怎么个事。” 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萧泽天正色道:“我是蒲丹最后一代最小的质子,这个你知道,而当年大赤天背叛原城众质子面临斩首时,是三皇子张槐道护送我逃回的大赤天,大赤天不容他,所以他选择了去青极宗暂避锋芒,你可能已经查出来了点东西,没错,张逵就是三皇子。” “原城覆灭之后他其实特别后悔,后悔没有与陛下和皇后一起为原城奋战到最后一刻,这十二年来我为了查明造成原城被屠真相在原城旧址和大赤天两头跑,但他却连再次踏上原城土地的勇气都没有,他不敢回去,因为他觉得当年如果他能为原城做点什么,或许陛下皇后和其他人就不会死,原城也能守得住。” “我一开始宽慰他,这不是他一个人的错,他也没有做错什么,但越说反效果越大,于是我便不主动在他跟前提了,他还没及冠就没了父母,后来他给自己取字为逵,希望能像逵途一样通向八方无拘无阻,希望能让人一看到这个名字就觉得这人不好惹,但我心里很清楚,他一直以来拼命修炼,在江湖上行义除恶,都是为了证明自己有用,为了证明他可以成为强大的靠山,他其实一直被困在心魔里。” “我们很恨郑尽,恨他联合大赤天屠了原城满城,百万级人口啊,一天之内化为冤魂,我们恨金觉,恨她联合郑尽灭了原城皇室,连她的亲弟弟们都没放过,我们曾经试过刺杀郑尽,但当看到皇城城内的一片安和和欣欣向荣,便改了主意,如果郑尽死了皇城无主,那就相当于会成为第二个原城,于是我们只是四处做一些小恩小善。” “后来我发现张逵在偷偷练兵,得知他并没有要对皇城动手的意思也没多想,毕竟人在江湖,总要给自己留底气,知道皇城打仗,他连夜把两万王军从青极宗和皇城的交界处迁到魔都和皇城的交界处,我才知道,他是要帮皇城,可我们不复仇不代表就要帮郑尽。” “我爹当年能不顾众多质子们毅然决然叛离原城,就说明他根本没把我和哥哥们当儿子,我也是恨他的,我回到大赤天虽然恢复了名义上的王子,但是没有公众力,所以这么多年我除了偶尔回一趟大赤天一直在兵营和原城旧址,我知道张逵有多正,他不是软骨头,更不可能被什么人蛊惑,因此我怀疑他是有什么把柄在郑尽手上。” 他说着停下了,似是不确定徐佳的意思。 徐佳示意他继续说。 “郑尽推行有为而治,稍微有点智谋的人便会被重用,所以皇城内部形成了各种势力,大家都有自己的想法又都看中利益,大赤天要攻皇城,皇城的兵力都在这些达官显贵手里,但愿意出兵的没几个,毕竟折损的兵力不可能在短时间内恢复,而兵力又代表着他们在各个势力中的竞争力,如此一来,郑尽手头上能调动的兵力不超过三万。” “我爹这边我粗略算了一下,加上人兽混血至少有四十二万兵,张逵要帮皇城绝非易事,他需要更多人力和物力。”萧泽天看着她:“徐佳,他需要你。” 一个大赤天王子,就算和张逵形影不离,跑来让一个连修为都没有的人帮忙,听上去一点可信力都没有,徐佳面无表情看着萧泽天:“不管怎么说你也是大赤天单于的儿子,你来求我一个身无寸铁连自身都难保的人帮皇城对付大赤天,不觉得可笑么?” “当然。”萧泽天微微一笑,不置可否,但眼神格 外真诚,“光凭我一张嘴当然证明不了什么,但不管你信与不信,我要纠正你的一个错误,不是帮皇城对付大赤天,是帮张逵对付大赤天,他也好,我们也好,从来都不跟皇城站在一边。” 这似乎是一种超越血脉的信任,是在时间和共同经历下沉淀出来的,不被任何因素所消磨,有那么一瞬间,徐佳觉得他应该是张泰云的儿子。 她需要明确他的立场,“那你,萧泽天,是站在哪边的?” “我萧泽天从始至终都跟张逵站在一边。”他几乎没有犹豫,目光坚定的能磨出光来。 “好。”不得不承认,徐佳被打动了,在乱世,最最缺乏的就是这种不计任何后果、不论任何代价,不看利益不衡量权谋,近乎归于纯粹的信任。 “可我又能帮到你们什么呢?”她默默看向自己连剑都拿不稳的双手,她多么希望自己也有随手一挥就能让千军万马回退百里的力量。 毕竟她也只是一个沦落他乡,顶着吉星名号实则连衣食住行都不能保证的“普通人”。 在显而易见的紧张里,萧泽天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抹久违的憨笑,他道:“你只用同样坚定的站在张逵身后,然后,相信他。” 他说着,看向徐佳的眼神里出现了一些与他本人气质相背,又只能是从他这里才能流露出来的东西:“张逵这个人吧,有些话虽然不会说,但实际上比什么人都在乎,尤其是对于在意的人和事,他比谁都敏感,也比谁都更容易激动,只是这么多年他习惯将他自认为无用的情绪掩埋于不动声色的沉默当中,算是他的保护色。” 其实张逵的字和李墨琛的黑衣有异曲同工之处,都是本该天真无忧安稳长大的少年郎在长时间颠沛流离中采取的自我保护措施,而萧泽天到现在还是少年性格,说明他被张逵保护的很好,至少留住了那点弥足珍贵的少年气,和为了彼此间早已根深蒂固的信任不顾一切赌上将来的勇气。 这样一看,其实他们三个人很像了,要么是家破人亡,要么是有家不能回,流离失所,像三个流浪汉。 徐佳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而她呢,身无分文,像个穷光蛋。 也是“同流合污”了。 她忽然能懂张逵眸中时不时出现的那抹极其复杂的东西和那附带着的几不可察的情绪是什么了,那是一种对命运无可奈何妥协的抗争。 【注意:自动扣除宿主血量10%,现有血量:80%,请宿主尽快完成初始任务。】 血腥味在嘴里漫开,徐佳赶紧走到石刻旁扶着蹲下,强忍着身体的不适她硬生生把血块咽了下去,原因无他——她不想刚展露完气场就在别人面前出糗,面子再多但也经不起这么丢。 “张逵他其实……”萧泽天没察觉到她的异常,还想再说点什么,忽然起了一阵罡风,两人面前降下一袭白衣。 “萧泽天,看来我给你安排的活还是少了。”张逵低声道。 29. 静俯 寒风抚叶微动,牡丹戴剑静俯,全身上下只有一条垂在身侧随风摇摆的衣带是动态的,其他的所有包括他整个人都仿佛结成了冰,尤其是那双点着雪的眸子,那里似乎只有为数不多的偶尔才能看出来喜怒,正如它的主人一样,神秘无常。 在他的对面,同样高大修长的人却一下收回了笑,怒色铺于言表:“这都什么时候了,你以为你不说别人就能像我一样懂你的隐晦?那是我跟你的时间长。”萧泽天上前一步:“你不是说紫微星来哪怕当个吉祥物都行吗,大赤天马上就要攻城了你跟人家还有介蒂,你打算什么时候说,魂归轮回了再说吗。” “说什么,说这十二年来江湖上发生了什么,说离开原城我们都做了什么,或者说你我是什么样的人?”徐佳身上的目光终于移开,冷冷对上萧泽天,“这个世上没人会被那些看似煽情的话语打动,能打动人心的只有利益,跟我们站一边不会带来任何利益,说了又有什么用,只是把我们自己暴露的更多。” “连试都没试,你怎知没用。”萧泽天捏着拳头目光坚定,“越是无路可走就越应该看重希望,更何况这是一个应天运降下的变量,我们养精蓄锐这么多年,难道连给自己多争取一份可能的机会都要放弃吗?” 空气静了一下,张逵并没有情绪上的起伏,只是淡淡道:“那只是多拉一个人下泥潭。” 半晌,捏紧的拳头慢慢松开,萧泽天的指尖还泛着白,“好”他被气得笑了两声,然后头也不回踩剑飞走了。 张逵还是立在那里,一动不动。 “你怎知没用。”徐佳嘴里的苦味淡了点,终于露出了藏在阴影下的脸,“萧泽天说的我都听进去了,也答应他了。” “那只会将你也拉下泥潭。”张逵重复了一遍方才的话。 明明之前口口声声说让跟他走,真答应了又退缩,徐佳搞不懂他,“不是你说的需要我这个变量,难不成你要我们自相残杀?那把我拉下去不是更好,我要是不死就顺便把你杀了,正好把我的咒解了,互利互惠啊。” 那双眸子更深了:“你能帮我什么?” ‘什么都不用干啊,当吉祥物’差点脱口而出,突然反应过来自己被耍了,徐佳心里升起一股无名火。 “张槐道!” 下一瞬,她整个人被抵在了石刻上。 张逵半屈着膝与她的视线平齐,威压却高出去好几层,极深的眸光似是能把人冻住。 “除了萧泽天,在这个世上敢直呼我名字的人都已经死了。” 然而“死”这个字对于徐佳来说已经够不成威胁,她甚至觉得无感,不是因为无敌剧本,而是她最近听到了太多这个字,还“亲身”经历了一遍,都有点恍惚还要不要继续想办法迎合系统去完成所谓的“初始任务”。 都叫初始任务了,说明这个“任务”完成了后面还有,以系统惜字如金的态度来看,差不多是个无底洞,她想回去多半是没希望。 这个问题从刚到这里的那天她就意识到了。 她微微仰起头,把人体最脆弱的脖颈坦坦荡荡晾在了张逵眼皮底下。 “那你现在就杀了我。” 对方愣住了,连徐佳自己都没料想到会这么说。 看似一切都在变好,但只有她自己知道,这里既没有亲人也没有目标,那些毫不起眼又充满动力的“梦想”也成了天方夜谭,心里的火花在倍受折磨的日日夜夜中早已熄灭,活着似乎成了一种负担。 什么都没有意义,太累了。 她没有反抗,曾经连打个针都要哆嗦半天的那个小姑娘现在好像什么都不怕了,当一切所作所为都没有任何意义的时候,生命仿佛也暗淡了。 “我之前天真的以为我很快就能杀了你,但我高估自己了,既然不能帮忙不能像你说的同生共死,那你动手杀了我吧,我不想因为命运与一个毫不相干的人牵连在一起而连赴死都不能。” 威压还在,冷气还在,张逵并没有动手,但也没有让开,徐佳也挣脱不了。 过了半晌,响起的嗓音不再如往常清冽,而是低低沉沉的:“你在拿死逼我。” 徐佳没应话。 “萧泽天不会考虑很多,但打仗不是儿戏,我说过,谁都不会死。” “那你呢,”她对上张逵的眸子,“你为什么会考虑很多,是因为你就是这样的人,还是因为你要帮皇城,或者是因为你身为原城三皇子却不得不为噬亲仇人做几乎看不见可能的事。” 结界外冰凉的石刻陷入长而势均力敌的安静里,谁都不肯服软,谁都不愿松口,连空气也在对峙。 过了片刻,薄唇动了一下,要说话却没说,张逵松了手,给两人之间留出了空隙。 “总之,皇城的事你不能参与进来。” 就是他起身的这一下,眸光几不可察的闪了点细碎的光,徐佳知道他故意隐瞒了东西,尽管在极力控制自己的情绪,但火气终是烧了上来。 “你说我不信你,可你好像也没有全然相信我,这就是你的诚意。” “我信你。”张逵道。 真是…… 徐佳也被气笑了,低头看了看掌心被自己掐出来的手指印,说了这么多都是白说。 “一提到你自己的事就回避,张槐道,你就像刺猬!” * 两个弟子端着食盒和茶壶站在掌门殿外,面色紧张犹犹豫豫,谁都不敢推开近在咫尺的门,只能寄期望于里面的人发话。 周围气流波动,一个娇俏身影接过了他们手中的东西,“我来吧。” 她进殿没有立马把饭菜端出来,而是放下食盒茶壶径直走向了矮榻上坐着的人,用不轻不重的力度给他揉肩。 没一会,落凡尘轻轻睁开了眼。 “师父,你已经两日滴水未进了,稍微吃点吧。” 他从两日前回宗后便十分暴躁,弟子们前来问询原因也只是闭目不语,后面直接赶人关上了殿门。 薛彩奇上面有三个师兄,不管是谁来都一样,在她之后落凡尘没有再收过弟子,其他的弟子哪见过这场面,更不敢推门进来,只有薛彩奇,只有她进来不会被赶,但送进来的吃食始终未动。 青极宗的人不像江湖散修,从刚开始修炼的时候便讲求规律,心平气和,不只是作息活动,一日三餐必须要准时准点,就连闭关也不例外。 普通人几天不吃东西会身体无力头晕眼花,青极宗的人有法力修为扛着,但毕竟不是仙,身体亏损若是不能及时补充,免不了会走火入魔。 这些都是落凡尘亲自教给弟子们的,现在最先打破这个规律的却是他自己。在薛彩奇的记忆中,他虽然有时严厉,但也 从来没有如此过,谁都不知道他出宗是干什么去了,也没人敢问。 这次他却意料之外应了一声,起身走向食盒,薛彩奇先他一步把温好的饭菜端出来,把茶水倒上碗筷摆上,看着他吃。 落凡尘感觉自己这几天一直在做梦,他甚至到现在还分不清是在梦里还是回来了,他一遍遍梦见自己与林竺凓曾经的那段时光,又一遍遍眼睁睁看着她被送上婚车,消失在视野边际,他还梦见自己举着朱砂杯对着龙袍凤冠一饮而尽,回头恨不得醉死在青极宗。 她也像这样给他夹过菜,也像这样温温柔柔用手掌托着脸支在桌边看着他吃…… “滚!滚出去!” 小桌被掀翻,饭菜酒水洒了一地,薛彩奇如其他弟子一样也被赶了出去。 外面的弟子还在,看到殿门又被重重关了回去大惊,不禁小声私语:“居然连薛师姐都被赶出来了,连她都没有‘特权’了?” 下一秒,薛彩奇如同一阵风一样冲了出去。 这是她第一次体会到双颊发烫颜面扫地的滋味,一口气跑回自己院里将人都撵出去后再也憋不住放声大哭。 为什么连师父都变成了这样,为什么现在她的背后空无一人,她可是宗门中最被重视的弟子,她可是落凡尘最骄傲的嫡传弟子。 以前只要她哭,张逵总会来安慰她,哪怕只是一句话……是啊,要是他在就好了。 素玉在法力的托举下悬在空中微微闪着白光,薛彩奇却面色大变——徐佳怎么跟他在一起。 紫微星不是给世间带来好运的吗,好运没见着反而屡次带走的都是她的东西,那是她的气运! 她狠狠瞪着骂着往素玉里灌了一些十分混乱的法气,“我不许你跟她待在一起。” * “口口声声说希望我们俩同生共死,萧泽天也不顾身份诚诚恳恳过来求我,你现在却告诉我让我别参与进来,耍我呢?” 心脏被猛地揪住,张逵捂着胸口极其微小的踉跄了一下,他感觉到是袖袋里的那块素玉在发力,背手掐了个诀暂时把它控制住,继续面不改色恐吓道:“战况有变,远比我先前预想的要凶险,你来了只是送死,我说了,你不会死,也不能死,至于你说的系统,我会帮你想办法。” “你说了你说了,”先前被他拿刀威胁的时候都是谈谈的,现在小姑娘像是激动到下一瞬便会抡着拳头过来砸人,“你也说了我们命星相唤,不让我去你死了我不还是得死。” 她说完很明显怔住了,似是自己都没反应过来会说这话,张逵倒是没什么太大的波澜,他道:“最坏的情况我能保证灵魂还在,你呢,会直接被啃得连骨头渣都不剩。” “嗯对,致阴之体嘛,灵魂还能吸灵气再聚回来。”小姑娘脸涨得通红,但没有丝毫服软的架势。 张逵很快反应过来,他并没有给她说过此事,“你怎知致阴之体能聚魂,你……” “管你吊事。”徐佳打断他喊了声“禁气”,她身后立马现了一个黑影,金色的瞳孔带着王一般的气息,让人望而却步。 转身的瞬间她突然皱了眉,紧接着好像咳了口血,傀咒的印记闪在她脚下。 “你……”张逵慌了,想过去扶她,腿脚却迈不开,袖袋里素玉的法气缠在身上。 他就这么看着她消失在了视线里。 30. 刺猬 “这龟儿啊,平常性情温和,遇到危险的时候会立马缩回壳里,邦邦硬,好养的很。”老翁拎着一条绳子,上面绑了两个手掌那么大的乌龟,他说着拿手指关节在龟壳敲了两下,“这是我们那儿的特有品种,通体漆黑一点瑕疵也没有,离远点看就好像穿着乌衣,所以又叫乌衣,怎么样丫头,要不要买一只回去?” “不用了。”徐佳摆手。 “啊,丫头不喜欢?那看看这个。”老翁把身后背的大木盒取下来,低头在里面翻找着什么,没一会拿出了一个被麻布包裹着的东西。 他小心翼翼将麻布翻开,里面有一个白色的小球——正缩着一只刺猬,“这小家伙在我们那叫做白仙,有灵性,相传曾有人看见它催动神秘力量把一个病入膏肓的人治好了,买回去既能招财进宝又能祛病除灾。” 徐佳眉尾抽了抽,她不久前才说过某人像刺猬,某人好像也说过她像乌龟…… 这难道是老天的暗示?她在自己身上摸了摸——可惜爱莫能助啊,一文钱不剩。 连续被扣了两次血后她直接席地而睡,醒过来的时候禁气不知道哪去了,她自己正躺在魔都的街道上,身前还有一些好心人施舍的碎银子。 虽然不怎么光鲜,但算是帮了徐乞丐大忙,最起码能用它们干点什么,她随便找了家客栈想打听打听风声。 就在几分钟之前,她点完菜付钱的时候才后知后觉这里的东西有多贵,顿时明白了当时在春香楼李墨琛为什么宁可自带吃食也不愿意点菜,但人生地不熟脸皮薄又做不到赖账,只能非常不情愿的掏出了自己的全部“财产”。 屁股还没坐热,店里就进了个老翁,他提溜着两只乌衣巡查似的挨个推销,其他人要么置之不理,要么挑逗两下便没了兴致,只有徐乞丐看着好说话,于是她便成了重点推销对象。 看着老翁殷切的眼神,徐佳有些不好意思,又不知道怎么拒绝,毕竟她真的有点想买来着,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它怎么养?” “啥都吃,水里游的树上长的地里种的,粮食、水果、飞虫,爬虫也吃,就是脾气有点不好……” 忽听隔壁的人很大声的“啧”了一声,不耐烦回头道:“人吃饭呢,你要卖这些东西能不能换个地儿,影响食欲。” 老翁十分识趣,连声道歉把白仙放回去,走之前告诉徐佳他就在这条街上,要是想买随时来找他。 “小二,”徐佳冲小二招了招手,“把还没上的那壶茶换成同价位的酒吧,我带走。” 吃了没一会,隔壁桌的议论声引起了她的注意。 “哎你听说没有,皇城的皇兵连连败退快被逼回城内了。” “要我说啊,就是那新皇帝不行,那么大一座城连五万能打仗的兵都凑不出来,他不是宣称举贤选能吗,关键时候真正忠诚的我一只手就能数过来,还不如当时的原城呢。” “不过他确实是惨,前一阵子不是说皇城将近二十五万皇兵成批成批的投奔大赤天,本来大赤天哪敢打过来啊,我听说那天皇城周围的灵兽全迁到咱们这儿了。” “你一说灵兽,我感觉今天魔都里的繁生花少了不少,明明前几天泛滥得大街上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摘都摘不完。” “我知道,这个我知道,繁生花本来只长在火山口,这次无缘无故出现在魔都是族长为了引出少族长专门弄出来的,繁生花能吸收自然界的灵气,本是花中至尊,但不知谁发现在花上布下法阵可以吸引灵兽让它们甘愿献祭灵气,族长不是致阳之体吗,没法自己聚灵气,为了避免排斥想把花种在少族长体内,等他体内的灵气壮大的差不多了连人带花一起吞噬,事半功倍。” “按这架势,族长这是有一举成神之趋啊,到时候还会罩着我们吗。” …… 说到李断,三个人的声音不自觉放小,但徐佳正好背对着他们,听的无比清晰。 ……天杀的李断,连自己亲儿子都不放过。 李墨琛怕是正中陷阱已经被抓起来了,她心道不好,拎着酒坛就往外跑。 “丫头,去哪?” 凭空冒出来一只手,被拉进小巷看清是那个卖乌衣白仙的老翁后徐佳才开始懵,对啊,她都不知道李墨琛被抓哪去了,要去哪找他。 老翁的视线顺着她的手下移,最后停在了酒坛子上,他问:“这是?” “哦,”徐佳反应过来,把它塞给了老翁,“我本来想买你的白仙来着,但是身上的银子花光了,所以想用这坛酒换,酒虽然不值几个钱,但是心绝对是诚的,您看?” “好说。”老翁哈哈一笑,眼角的细皱夹着慈祥,接过酒坛打开坛布就往嘴里倒,最后一滴进嘴后,他眯起一只眼往坛里看了看,似是意犹未尽。 “但是我不打算把白仙换给你。”他说着又把大木盒取下,翻了两下给了徐佳一张地图和一个撬棍。 地图是魔都的建筑分部路线图,其中一处地方被墨水圈了起来,但撬棍是什么意思徐佳没太懂,只能又看了几遍地图。 虽然图上没标建筑名称,但光看,被圈起来的那处似乎是囚狱…… 恍然明白,“谢谢,谢谢您!”她急忙向老翁道谢,来不及多想拔腿就往那处地方赶。 奇怪的是,地图上对应的地方并没有什么囚狱,而是一个很大的废弃戏台,一眼望不到顶的那种。 戏台与囚狱有何关联,徐佳想破脑袋也没想到,怀疑是不是老翁坑她,或者是她理解错了。 正纳闷,突然听见空气中有很微弱的喘息声,她围着戏台找了一圈,最终在侧面一个很不起眼的角落发现了受了重伤的影卫十七。 她的胸腹都被利器贯穿,因为影卫是明面上与普通人没有任何区别的影生物,没有肉身画面看起来不至于过于惨烈,这也是徐佳发现她们没有影子时想到的——活人不可能没有影子。 但能让一个没有肉身的灵魂之体连路都走不了靠在这里奄奄一息的伤绝 对不是寻常小伤,徐佳想看看她还能不能说话。 论样貌,在她见过摘了面具的影卫中十七是最没有影卫样的,太过秀气,明明是世家闺秀的样貌,大概率除了李墨琛无人知道她是怎么死的。 ……结果很不好,她根本发不出声音,睁眼看见徐佳后先是一愣,然后虚弱的抬起手指给她指了个方向。 那是一块颜色跟周围稍微有些不一样戏台地板,严丝合缝的,徐佳正发愁怎么把它打开,突然想到老翁给她的另一个东西——撬棍。 她将撬棍的头对准地板唯一一处稍大点的缝隙,稍微一用力,地道开了。 关押重犯的底下监狱她在影视剧中见得多了,阴森恐怖闷热骚臭,但戏台下面的这个地道本来是十分狭窄,越往里深入反而越宽了。 沿路长了很多散发着诡异红光的奇怪花朵,徐佳像闻化学试剂那样扇了点气味闻了闻,是比一般血液还要刺鼻好几倍的腥味,她差点没呕出来。 这多半就是李断专门为了引出李墨琛弄得繁生花。 但花中至尊咋可能是这个味道,她严重怀疑这些花已经吸收过灵兽灵气了而且量还不少。 也许是见识短,徐佳根本想不出如何把一朵妖花种在人体内,她到这里来之前市面上最先进的基因工程技术都做不到这种程度,虽然这是修真世界,但她也不信李断能做到,毕竟是跨物种。 除非……他掌握了“某种”能让不同物种血脉相融的特殊手段。 不禁瘆得慌,徐佳加快了脚步,没一会前方豁然开朗,一座金属打造的“铁笼”映入眼帘,地下没有自然光源,整个“铁笼”全靠萤石照明,看上去阴森又诡异,那门口站了两个看守。 深吸一口气,徐佳正了正衣领,严肃走了过去,两个看守抬刀将她拦下。 “我是紫微星,奉族长之命来看看少族长。” 看守上下打量她,满脸不屑,然后两人对视了一眼,突然开始爆笑,“你是紫微星?我还说我是天王老子呢。我们从来只听族长的当面指令,你以为随便编个身份就能进这押犯重地?不怕死是吧。” “若我真是紫微星,你们不让我进去就不怕族长怪罪么。”徐佳压住生理性的紧张尽可能让自己看上去严肃些,像在谈什么军事机密。 似是佩服她的勇气,其中一个看守收了点笑,但还是拿鼻孔看人:“那我真是天王老子。” 瞎编的东西,尤其是一半真一半假的一般最容易让人信服,但这两个看守出奇警觉,显然还是不信她的话,自然也就威胁不到。 本来还想再编几句,毕竟徐佳的胡编乱造本领可是一绝,曾经凭借着它让自己的作文水平稳居年级之首,还登上了好几期的“中学作文佳作”报刊,可谓是人人羡慕而齐妒之。 就见另一个看守飞速抬身,一脚踹到了她肚子上,“还不快滚。” 双拳难敌四手,江湖路远机会多多,顾不上剧痛,为了保命徐佳只能离开。 31. 染血 这处幽狱深藏地下入口又十分隐蔽,内部没有昼夜之分,但人得吃饭睡觉,于是到一定时间点便会来人“轮班”,换人的时候双方只是用手势交流不会说话,最多就是眼神交流几下,好像刻意在躲着什么。 此时已是戌时,幽狱里近乎诡异的安静,只有等着轮班的看守最后一遍巡逻的脚步声,以及从某个角落传来的微小动静。 其中一个看守举着萤石灯转向那处拐角…… 蹭! 一个小东西飞速窜出来,那守卫一个激灵向后退去,就听另一个看守捂着脚小声骂他:“嘶,一只耗子能把你吓成这样,明日干脆别干了。” 两人又在原地排查了好几遍,确定没有异常才放心去门口等着轮班的人来。 周围彻底没声了徐佳才敢冒出头,之前假装离开的时候她偷偷放了几只纸鹤进来,在门外看这里是一座金属“铁笼”,实际上一个“铁笼”后面连着另一个,整体有十个不止,而且最深处最后面的一个比其他的大很多。 每个上面都有禁制,能隔绝术法,所以里面具体是什么在纸鹤的视角根本看不清,但她拟出了几条差不多的逃跑路线。 这里明显跟寻常的囚狱不同,每个笼子的大小又堪比宫殿,里面关的大概率是什么强大又恐怖的存在,正因如此徐佳才无比纳闷,怎么能安静成这样。 她试着透过禁制往里看,又是大吃一惊,这么大的笼子里只有一个看起来很普通的人,每个都如此,也没有变异或者人面兽身的,有几个看上去甚至比她还要瘦小。 这些人以各种姿势躺在地上,身上多多少少都有伤,有的伤口形状各异又多又密暴露在外,有的则是小小一道。有人身上还绑着比手臂都要粗的铁链,四肢以奇怪的方向横着,大概率是断的。 越看心里越慌,除了最大的那个笼子徐佳挨个看了一遍,不见李墨琛。 最大的那个在比其他的要高一些的地方,走上去时她感觉踩到了什么东西,细细一看才发现是血,从高处流下来的还热乎的血…… 打起精神徐佳在心里默念:别是他别是他,他那么厉害怎么会被抓到这种地方。 宁可看着脚下的血她也不愿意往里看,站到笼边的时候给自己做了好几轮思想准备,终于鼓起勇气看向里面…… ……大脑一片空白,猛然觉得喘不上气——李墨琛浑身是伤,手、小腕、大腕、、胸腹、大腿、小腿、脚,全是皮肉翻开的伤口,两边的锁骨上还被刺入了两根手指粗的长钉,其中的血还没凝固,甚至还在往外涌。 怎么会这样,明明几天前他还漫不经心的笑着逗她玩儿,怎么会变成这样。 身体控制不住的颤抖,徐佳只能扒在栏杆上希望自己的眼睛在骗人,可不管再看多少遍,里面的人都是李墨琛,那些伤口反而越来越触目惊心。 伤口不在她身上,但她此刻仿佛与他感同身受,心脏一阵一阵的抽痛,为了不让自己哭出声暴露位置,她用手死死捂住嘴,可还是抵挡不住哽咽,没一会李墨琛听到了声音,抬眸向这边看过来。 他的眼尾挂着一滴血,眼看要滴下来却迟迟不掉。桃花染了血但意识还是清醒的,看到徐佳后混沌的眼睛几不可察的亮了一下,里面的雾气也散了些,他张嘴想说话却没发出声音,又试了一次,沙哑得几乎听不见:“你怎么在这里?” 他顺着徐佳的目光看到了自己身上遍布的伤口,然后掀起衣摆盖在了几处最大的上面。 “这里太危险,你快离开。” 好不容易找到你你却让我离开,我离开了然后呢,你呢? 越是这样徐佳觉得越窒息,在她看来那滴血是他受尽折磨的象征,可他为什么要受这种折磨。分明靠在笼边,却因为禁制触及不到他分毫,她用力想用撬棍把栏杆撬开,但栏杆纹丝不动,也没有任何豁口之类的地方。 “不,我得带你走。”还是没忍住,她一边哭一边用撬棍狠狠砸向这些金属疙瘩,“你不是说你很快就回来么。” 怎么现在被伤成了这样,虚弱的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就这样静静等死。 敲击的声音在幽狱里格外清晰,略显空旷的过道起到了扩音的作用,没一会便引起了看守的注意,他们刚换完班还没那么警戒,听了好一会才发现是人为的,带着棍棒就往里冲。 在这些金属疙瘩面前人类就像蝼蚁,连李墨琛自己都无计可施更何况是徐佳,她也清楚砸它只是无用功,那难道就让李墨琛死在这里么。 不可能,她不允许! 一定不能让他死在这里。 看守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尽管脸上毫无血色,李墨琛还是肉眼可见的急了,他想爬过来奈何一动伤口就不断往外冒血,只能皱眉让徐佳快走。 “声音是从这里发出来的。” 看守赶到时看见李墨琛正挥拳砸在栏杆上,一下接着一下,仿佛感受不到痛一般,他们立刻打开笼门进去钳住他,还给他来了两脚。 “还没放弃呢?”又走进来一个人,他朝着看守抬了下脸,看守随即松手退了出去。 精致的靴头在李墨琛视野正中停下,被掐着下巴被迫抬起头,他死死瞪着这个没有一丝亲情与人性的“父亲”。 “我找了你十多年,本来想用邪法将你引出来,可好像不太管用,于是我找到了更好的办法。”李断手上的劲一点没减,语气中尽是玩味:“明明是我儿子却没有半分像我,明知灵兽有助于修炼,是我的话只会好好利用,哪里会蠢到主动献身护它们。” 他另一只手里拿着一朵凄凄沥沥的繁生花,说着在李墨琛身上比划,“这是我最满意的一朵,也是最能吸收灵气的一朵,你说,我应该把它种到你的哪个部位?” 目光扫过繁生花,李墨琛艰难勾了勾唇角,粗重的喘息中带着嘲讽与不屑:“就你这样还 妄想登神?尽给神明丢人。我不认你这个父亲,从始至终,我会为你感到惋惜。” 像是没听到他说的话一般,李断的手停在了他的心口处,那双没有一丝人性的眼睛忽然闪起兴奋:“我觉得这里就很好。” …… * 这一夜雷雨交加,电光映着不间断的水滴无情的打下,风里夹杂着什么东西的哀嚎,兵营里灯火通明。 “报。”有士兵带着水汽匆匆进来:“副将,有人要进营。” 萧泽天正在看沙盘,闻言透过营帐的门帘往外看,神色不解:“这么大雨,闹事的还是夜袭的?” “都不是,”士兵才把气喘匀,“是个小姑娘,带了只天极灵兽,好像挺急的。” 沙盘上的手指猛地一顿,萧泽天立马掀帘往营门口走,“快,快放人进来。” 黑色大猫直奔主帐,徐佳翻身而下,看到迎上来的人腿脚不受控制跪了下去,她抓着对方的袖甲哽咽:“萧泽天,你救救李江好不好,你救救他。” 似是没反应过来,萧泽天慌乱想将人先扶起来,可徐佳一起来又跪了下去。他面上犹豫,有些慌乱:“我……你先起来。” 面前便是主营的帐篷,徐佳把萧泽天甩开,朝里面喊道:“张槐道,我求你,我求你救救李江,他快死了。” 帐里迟迟没有动静,萧泽天无措的在旁边踱步。泪水在眼眶里团团打转,这时营门口有了一些动静,徐佳在模糊的视线里看到熟悉的白衣从相同的方向进来。 她浑身湿透,不知是因为淋了雨,还是因为在幽狱门口被踹的那一脚,身体不住颤抖:“张槐道,我求你……” 随即她被一双温暖又坚实的大手拉起,张逵的眸子滴着雨水却格外温柔,“为何要下跪,这世间没人能配得上你的膝盖,就算是我也不行。” 再也憋不住,徐佳在他的怀里泣不成声:“李江全身是伤……还在淌血……李断他……” 张逵轻拍着她的后背安抚她,冲旁边道:“萧泽天,营里有没有尺码小一些的备用衣服?” “啊,我找找。”萧泽天手脚慌乱往帐里走。 相比之下,张逵整个人从容许多,但始终在轻柔的安抚,他抹掉徐佳脸上的雨水,准确来说是与眼泪混着的雨水,用法术探了一下,随后眯起眸子道:“怎么受伤了?谁伤的你?” 离开幽狱的时候徐佳被李断的魔气轰飞好几米,还好李墨琛先前在她身上放的法印抵挡了一部分威力,否则她现在怕是已经归于黄土了。 也是后知后觉,张逵要是不说她还以为这些疼痛依旧是来自于被看守踹的那一脚。 “你能不能帮帮我,什么条件我都答应你。”她的声音不知什么时候也哑了。 张逵把她带回帐内起了个手炉让她抱着,给她披斗篷时两个人挨得极近,徐佳听到他轻声在她耳边道:“那我要你乖乖听话。” 32. 嗜血 冷冷的牡丹香气被手炉温着,徐佳裹在里面来了困意昏昏欲睡。 很神奇,不久前两人还吵得不可开交,逼也逼了,骂也骂了,威胁也威胁了,耍赖也耍赖了,看似什么都没有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其实林竺凓说的有一部分是对的,张逵脾气相当好甚至可以说是没脾气,只是与他不熟时会给人一种如果一句话说不对就会杀了你的凛冽感。 谁知道呢,谁知道这朵凛冽中自带贵气的白牡丹之前是不是也在赌气。 迷迷糊糊中,她看到张逵好像在跟萧泽天交代事情,立马清醒把手炉撂下对那头喊道:“我也要去。” 两人同时看过来,萧泽天正要开口制止,就听张逵先他一步道:“我一人就够了,你还有内伤。” “你不让我去我也睡不着,总不能帮你带兵吧。”徐佳说完顺手把斗篷扔在了椅子上。 下一刻,斗篷被重新披到她身上,手炉也被张逵重新塞了回来,但萧泽天看上去比他还要不乐意:“我说真的,他一个人完全没问题,李断不一定能干的过他。你要是实在不放心的话,我干脆直接施个法让你睡过去。我敢保证,你再睁眼的时候他们两个会完完整整的出现在这里。” “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萧泽天,”徐佳捂着手炉,刚才那一下散去的温度又重新凝聚,不得不说,这东西好像确实挺有用的。 “李江帮了我很多,我必须得去。” 她的坚决让萧泽天又慌乱起来,拿不准是该妥协还是该继续制止,只能无助的看向张逵。 徐佳也看他。 在她的角度,张逵眸子漆黑无比,里面依旧藏着叫人猜不透的东西,深不见底,好像永远也看不透,他极轻的笑了一下,然后低声答应了。 “不过禁气不能去,你让它留在营里。”看徐佳不解,他解释道:“有繁生花在的地方灵兽待不得,会被吸干灵气,王兽也不例外。” 难怪在魔都的时候禁气极少出来,徐佳这便明白了。 正常情况下幽狱门口只有两个看守,再回来她却看到整整齐齐一排的人,一个个站的笔直没有任何眼神交流,而且他们的表情似乎不是严肃,而是紧张。 张逵的剑气是在他们发现有人进来的同时扫过去的,一眨眼二十几个人人仰马翻。经过之前用鼻孔看人的那个看守时,徐佳专门停了一下,抓住张逵双脚腾空,用八成的力气给他来了一脚。 还他的,谁让他那么狂。 第一个“铁笼”也是被一剑劈开,他们的速度不算慢,断开的地方却在还没走到第二个笼子时自动连上了,张逵脚步一顿,蹙眉看着栏杆:“这些都是变异的繁生花藤。” “繁生花藤?变异的?” 本以为繁生花这种说是植物不像植物,说是动物不像动物的东西已经很恐怖了,谁曾想还可以变异,徐佳立马离“铁笼”远远的,不放心又回头看了好几眼,“这东西不会吃人吧?” “不好说,”张逵道:“你别离我太远。” 他随即拎起剑,在空中划了一个大大的“破”字,幽狱里瞬间金光四射,伴随着炸裂声,“铁笼”连着碎到最深处。 花藤散了一地,但里面的人没有半分恢复生气的迹象,两人脚步没停直冲高处。 原本的庞然大物碎裂,对于徐佳她们来说已是没有阻碍,却忽然起了黑雾,几乎又是一个瞬间,那些黑雾凝聚成一个个尖刺,直逼两人面门。 “手给我!” 这种时候身体每每比脑子反应快,都没看清自己是怎么被张逵甩出来的,站稳时李墨琛就靠在离徐佳不到十米远的地方,这时有团黑气绕过剑光冲她飞来,要到她身后时被金光炸开,张逵在散去的金光里提剑落地。 他沉着脸对那头的人道:“你的对手是我。” …… 手兜不住液体,更堵不住源源不断往外流的活血,这是连小孩子都知道的常识,但徐佳没办法,她真的没办法了——李墨琛的胸口已经被抛开,繁生花在里面肆意发着骇人的红光,那些带着锋利倒刺的花瓣层层叠叠,每一层都在剐蹭着旁边的血肉。 血液从胸口蔓延到脖颈,仿佛脖颈也如同那些被劈碎的花藤一样随时会裂开,他与其他笼子里的人一样,一动不动,徐佳以为他已经死了,但手碰到后发现他的胸腔还在起伏,脉搏呼吸也还有。 那边张逵和李断还在打,得先把李墨琛弄出去,她抬不动,只能一点点架着往外拖,没走几步她看见李墨琛微微睁了眼,眼睛混浊不清视线却慢慢下移……他一口咬了上去。 不是叮咬也不是撕咬,是实实在在的如同食肉动物进食一般的嗜血,徐佳能感觉到身体里的温热粘稠顺着血管被吸出,她也能听到里墨琛在咽下新鲜血液后喉咙里发出的低吟,但忍痛没挣扎。 变成怪物了也比死了好啊。 如果这些血液能暂时让他还“活着”的话,他喝一点也无妨。 过了好一会,李墨琛还没松开,对血液的渴求程度近乎痴狂,觉得自己要干了,徐佳不轻不重拍了拍他近在咫尺的脑门:“好了么,你再不松口我要贫血了。” ……没反应。 她又叫了一遍:“李江,我没开玩笑,你不会真变成吸血鬼了吧。” “李江”二子一出,脖子上的嘴猛地一松,回头时李墨琛的神色恢复清明,显得慌乱又难以置信。 他盯着徐佳脖子上的血迹,声音沙哑:“我……” “你什么你,你要是也变成怪物了我撒腿就跑,就当从来没认识过你。”话是这么说,实际上徐佳心里松了一口气。 没死就好。 她按住自己发抖的手,看向另一边。 看守们似乎才爬起来,乌泱泱往里冲,又在看到张逵后刹住脚步,你看我我看你,不敢再上前一步。 很显然这些人都是临时的,不敢无端送命,至于为什么让一群临时雇来的人把守这么危险的地方——这又是另一个问题了。 但现在不是捋这些的时候。 又是几道剑气落下,看守们又被掀飞出去,黑气也散了个精光,李断连续退了好几步,他脸上没有落败的恼怒和一丝一豪的杀意,而是饶有兴趣地打量着张逵,念书一样道:“原城剑法。” 张逵没应话也没多回头看一眼,带着两人隐走了。

之后是怎么昏过去的徐佳一点印象也没有,只隐隐记得张逵给她擦眼泪来着,醒来的时候熏香还有点残留。 兵营里她不熟,只能凭感觉瞎找,迎面碰到了两个王兵,他们立马抱着兵器行礼:“大人。” “为何要叫我大人?”徐佳不解。 两个王兵看了眼她身后,没解释匆匆跑开了,回头发现是萧泽天站在不远处冲她招手,徐佳走过去。 “感觉如何了,你忽然昏过去吓死我了。”萧泽天道。 “抱歉,”她有些不自在,“我之前晕血来着,能撑到回营已是极限,李江怎么样了。” “他……”这下是萧泽天开始支吾:“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连平日最吊儿郎当的质子都这么说,怕是情况不容乐观,徐佳不顾阻拦掀了后面的帐帘就往里进。 地上三三两两摆了十几个盆,每个里面几乎都是血水,她绕过屏风看到一床血迹,李墨琛胸口的繁生花像有了自我意识一样想要长出来,但被张逵的法术压着只能缩回去。 “什么叫做好心理准备,他怎么了?”她的心猛地一跳,没敢再往里走。 床榻边张逵听到声音收息看过来,他似乎很疲惫。萧泽天也没再往里进,侧身一步挡住地上的血盆道:“不知道李断那个畜牲用了什么手段,繁生花已与李墨琛的心脏融为一体,我们两个试了一夜都没取出来,但不能强行取出,不然他铁定性命难保。” “那要是把繁生花留在他体内,他还能活多久,”徐佳掐了一下自己,好让自己不至于那么激动:“或者说,要是不把繁生花取出来他还能像正常人一样活多久?” “这……”萧泽天又拿不定主意了。 “不过一周。”张逵道。 徐佳有点难以相信,回营的时候李墨琛不是差不多恢复清醒了么,怎么还是快死了。 红光将整个帐篷映得凄红,繁生花有了源源不断的鲜血是快活了,可李墨琛却痛苦到了极致,他的血液、灵气正在疯狂被汲取。 虽然也是年少流离在外,但他的性格实在是好,对于徐佳来说就像救赎的光,直率、坦然、真诚、可靠,是因为他她才有了在这个世界活下去的动力。 明明是带着露水的嫩桃花,他为什么要糟这等横祸,李断究竟是多冷血多残暴的人才会在自己的亲生儿子心脏里放入繁生花好将来一并吞噬提升修为。 这样的人要是成神了世间岂不是民不聊生,那这个世界也会被其毁灭吧。 她看着那朵带着贪婪与嗜血的繁生花,无法想象李断是怎么将李墨琛的胸口一点点刨开,又是用怎样的手段不顾死活“放入”的。 说不定是什么“特殊手段”。 但以现在的局势来谈特殊手段的话……便是与诱导人兽混血有异曲同工之处的手段。 “张槐道。” “嗯。”张逵抬眼看过来。 “我觉得人兽混血多半与李断有关。” 张逵道:“他本就与这事脱不了干系。” 帐内静了许久,忽然徐佳脚下起了黑气,“小心!”萧泽天大喝着把她拉远,手里现了剑准备迎战。 33. 渡血 “无事,不用紧张。”开口制止的却是张逵,“这魔气里不带血腥和杀戮,不是李断。” 言落十几个影卫从黑气中走出,打头的那个微微颔首后摘下了面具。 “十七?你怎么……”徐佳捂住嘴,咽下了后面的话。 不知道能不能说,一般得按不能说处理。 “徐姑娘。”影卫十七对她作揖,似是明白她想说什么。 “多谢你,我们这些影卫一部分是生前恩怨未了死后跟了主子,另一部分则是生前便立誓效忠于他的魔族士兵,无论是哪一部分,现在都是附生在他魂魄中的灵魂,所以只要他不死,我们不管受了多重的伤都不会有什么大事,但……”她看向床榻上的李墨琛:“主子若是死了,我们会跟着一并消亡。” 看影卫们的状态似乎确实都还不错,就是说李墨琛虽然身体被植入了繁生花,但魂魄还是完好的。 想到这里徐佳又不由失落起来,低头扣手道:“可,我们救不了他。” “你可以。”另一个影卫也摘了面具,是一个带着稚气的书生模样,“徐姑娘,你的血带有致阳特性,能刺激魔族人的经脉神识,你可以救主子。” “胡扯!”萧泽天一步上前,很是激动:“这与那噬亲炼妻的李畜牲有何两样?救活一个半人不兽的怪物赔上一条人命不说,徐佳可是我和张逵今后逆风破局的吉星,吉星啊!” “不但而且,紫微星还关乎世间的整体气运。”他说着啐了一口,“我不同意。” “我们主子不是半人不兽的怪物,”那个影卫也很激动:“他是我见过最善的人,你们不知道,他……” 十七轻咳了一声,示意他闭口后退。 她面露愧色,道:“这就是我们突然出现在这里的原因,但放心,徐姑娘不会有生命危险,只需每日取出一些血液就够了,若是一周后主子不见好转——” 影卫们齐齐下跪:“结果我们自行承担,还请姑娘施以援手,为主子博一线生机。” 十几个人的声音振聋发聩,三个人都怔住了,与此同时,门外似乎有比这些更大的重合在一起的声音,他们掀帘一看,外面跪着上万的影卫。 乌压压一片,兵营里的士兵也都愣在原地,连通报都没来得及,见到张逵才一个个如临大敌一般戒备起来,又因为影卫不是常人之身不能伤及他们分毫反而被震开,又断断续续跪了一地。 影卫们是忽然出现的,谁都没反应过来,连徐佳都没想到居然有如此数量,要知道当时在破庙里她也才见着十几个。张逵脸还沉着,抬手让他们起身。 王兵们松了一口气,影卫却纹丝不动通通看向徐佳等她发话,有一种她要是说“不”他们就会就地自戕的感觉。 天降大任于斯人也,可斯人不堪重负,万人跪拜,这是皇帝才有的待遇,徐佳做梦都不敢想,更承担不起这份重量,同样也受不了这些迫切的凝视,忙说:“帮帮帮,必须帮,你们快起来。” “徐佳。”张逵沉沉叫了她一声。 滤去他的威压,其实也是在担心,经过原城一行,徐佳慢慢能摸清他了。她轻轻拍了两下张逵,希望他能不生气。 其实影卫们不需如此她也会帮,李墨琛不仅救过她的命,还在她身上花心思让她得幸悟出了纸鹤之法,是她的恩人不说还是原书的男主,她没理由不帮,难道辛辛苦苦把人从幽狱救回来就是为了哭一鼻子送人入轮回?这不是徐佳的风格。 既然穿来了,那便要跟老天搏一搏,要不然都对不起系统这么“爱重”她。 先前的人兽混血是人与兽的融合,张逵为了防止更多地方被祸害,处理这类人的办法很简单粗暴,人与植物融合的这是第一例,谁都没有把握,而且要以阳血强行对抗一朵长在心脏上的繁生花,会不会波及其他人不说,所需要的量可不是一星半点。 就好比让徐佳连续献好几天血,每次取的量都是她身体所能承受的极限,萧泽天担心得每日夜不能眠,连吃饭都要在旁边守着。 虽然但是,取血的时候需要脱衣服,再怎么说徐佳也是女孩子,她几次想开口说不用如此,担心伤到人家的心又憋了回去,最后张逵也看不下去了,把他支出去带兵清缴大赤天提前来占点的敌窝。 因为需要的血不少,在引渡到李墨琛身体里之前张逵都会再细细炼化一番,确保精纯得不能再精纯,这样同样的量可以达到翻倍的效果,徐佳也可以因此少点痛苦,恢复的时间也会多些。 本来吴小娴的身体就不好,又是致阳之体,有了禁气的兽丹之后虽然比如时常会感到冷这样的异常少了很多,也勉勉强强能驱动纸鹤之法了,但每天失掉这么大量的血,换作常人也遭不住,尽管取血的时候十七动作轻的不能再轻,徐佳还是疼晕过去好几次。 好在,她终于算是觉得自己有点用了。 十一日后。 “徐姑娘。”十七匆匆进账,额上还淌着汗珠,因为连续劳累神情明明是激动的,看起来却十分别扭,“主子醒了。” 徐佳刚含化一颗张逵拿过来的饴糖,正打算小歇一会,闻言胡乱踏上鞋子往主帐跑。 跑到时李墨琛正掀帘出来,他嘴角还挂着血,衣衫也是随意穿在身上的,似乎也是要找她。 见他双膝一弯要往地下跪,徐佳大惊失色,慌忙给人扶住:“别别别,你别啊,我受不起。” “如……” 她一把把李墨琛的嘴给捂上,拉着人往帐里走。 脚刚迈进去,李墨琛忽然激烈咳嗽起来,她吓一跳,一低头地上一摊血。 就听张逵道:“只是暂时把繁生花的花性压下去了,他的脉象还是乱的,我让他静卧他不听,偏要出来谢你。” “李江。”徐佳有些生气,“谢我要紧还是你的命要紧,要是又变成怪物我可再救不动你了。” 她又问张逵:“为什么清醒了脉象还是乱的?” “惭愧。”张逵道:“我不是正经医修,医术有限,而且繁生花的花性太烈,寻常办法无法彻底压制,除非他一直都能喝到阳血,否则每日必会遭受咳血之痛。” “那就让他……” “我不是怪物。”李墨琛忽然严肃,把她打断道:“这十一日你们做的已经够多了,我不会再喝你的血 。” “那你会……”正说着,营帐里响起了“咔咔”的结冰声,张逵和李墨琛的视线同时聚焦在了徐佳身上。 ——薄冰正一寸寸沿着她的身体往上爬。 之前发生这种情况的次数多了,她几乎能预料到自己下一秒便会眼前一晕。在十七的呼唤中,她看见李墨琛想过来扶她,却在碰到她的前一刻浮上厌愤的神色收住了手,一步步退到了营帐最深处。 薄冰消退的同时,李墨琛胸口的那朵繁生花又开始蠢蠢欲动,就听他闷哼一声,用手里的魔气将它压了回去。十七想帮忙,但无可奈何,一下红了眼眶:“繁生花吸食灵气,尤其对于灵兽和致阳之体,主子不让它吸,所以它反过来吸主子的血液。” 破花,早晚有一天要让李断给出破解之法。 徐佳在心里骂。 尽管后面依旧是张逵帮忙压制住的,但似乎还是用尽了李墨琛全部的魔力,他又憎恶的看了一眼繁生花,然后问十七借了些魔力,在自己身上开始演示。 流转之间,这些微不足道的魔气里渐渐带上了杀戮和很浓重的血腥气,张逵拧着眉目不转睛地盯着,跟着在心里演示了几遍。 “这是李断当时在我身上施的法。” 又一次耗尽了魔力,李墨琛瘫到地上,他对张逵勾了勾唇:“这十几日,谢了。” “不用谢。”张逵也微微一笑。 转眸的时候徐佳一副顿悟了的样子,冲他眨眼:“如果我猜的没错,这术法跟你推演的导致人兽混血的差不多吧?” 张逵:“嗯,几乎一模一样。” 徐佳道:“所以李断就是导致人兽混血的幕后大坏蛋。” 每次这种时候小姑娘都很机灵,张逵也是这么想的,却听见李墨琛咂巴了一下嘴:“也不一定,有可能他也是被人利用的。” “愿闻其详。”张逵道。 “首先,这十几年我的一部分影卫在魔都潜伏,没人见过成批成批的人兽混血,零星的还是被奸商弄到黑市里出售的“货物”;其次,李断嗜杀但并不喜欢打仗,他需要的只是灵气和能增进修为的方法,人兽混血对于他来说并没有什么太大的作用,他平日看不惯的人一般都是直接杀了,手下只负责收尸。所以我更倾向于他是因为需要大量灵气而跟什么人达成了交易。” “你的意思是,人兽混血身上没有灵气?”徐佳挠头,“但不是说它们亲灵兽么,没有灵气的话难道不会像繁生花一样吸灵气?” “不然。”张逵道:“人兽混血大多没有人一样的理智,都是兽性,所以它们并没有人的灵气,只有兽的灵气,换句话说,它们身上属于人的那部分灵气确实很可能是被吸走了。” “没错。”李墨琛笑道:“这样想的话就很符合李断一贯的作风了,有用就用,没用就扔,扔给了大赤天。魔宫里的看守也是,不到一月就能换一批,都是他的‘食物’。” “你一说大赤天。”徐佳道:“我在魔都还听说现在大赤天的人兽混血有二十多万都是从皇城里来的,这又跟皇城有什么关系?” 张逵眸下一沉:“郑尽也是畜牲。” 34. 围城 一大队人马踏着沙尘赶回来,营口的王兵一看就知道最前面的是谁,连眼神都没通“嘿咻”一声把拦木抬了起来。 萧泽天策马冲进营。 “张逵,出事了出事了!” 他扔下缰绳,人还没进账声音已经到了:“大赤天要围城了。” 吃了一半的饭碗在桌子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徐佳差点被一口饭噎死,顺了好几口水。 张逵倒是平静,但也撂了筷子,“明日就是除夕,怎么这时候围城?” “不知道啊。”萧泽天瞥了一眼床上躺着的李墨琛,没避口:“我爹跟郑尽也算是曾经的盟友,念在城中百姓的份上,怎么着最早也应该是过了十五再围,皇城又不可能十几日里平白多出几十万皇兵,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急。我也是正清了一处人兽窝,远远看见地平线黑了,这才意识到大赤天要围城。” “这下皇城真的完蛋了。”萧泽天急得直锤手:“咋办啊张逵。” “你们为什么要帮皇城?” 因为修行体系不同,李墨琛不是很依赖食物,也因为受了伤胃口不好没有跟徐佳她们一起用膳,说着才起了身往这边看过来。 当时萧泽天在灵兽界外赌人的时候他不在,徐佳才想起来忘了给他说。这几天她们的谈话他听了个七七八八,应该早就猜到了点什么,要不是有伤在身,也许他早就问了。 正考虑要不要实话实说,就听张逵神色如常依旧平平静静道:“因为除了皇城的百姓,如果郑尽死了我也得跟着死。” 这比萧泽天说的有把柄在郑尽手上还要直接,还要夸张,徐佳又被自己的唾沫星子噎了一下,连咳了好半天才缓过来。 她原本是想说如果郑尽死了,不应该正正好,就不用顾忌这么多了。 关乎生死却只是轻轻撂了筷子,难道真的有人不怕死? 她瞪大了眼睛:“为什么他死了你也得跟着死,郑尽以前不只是原城的一个二品大臣么?” 旁边萧泽天的反应比她还夸张,也像是第一次知道这事一样,几乎是叫出来的:“我去,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早给我说。” “早给你说有什么用,让你成天担惊受怕夜不能眠?”张逵抬眸道。 他字字句句都没什么起伏,仿佛在谈什么家常琐事,徐佳实在是没想明白他是怎么做到的,连面对自己的生死都如此平静,离开原城后他在江湖上都经历了什么才会把一个人淬炼成这样。 李墨琛倒是没惊成这样,但穿上鞋也坐了过来。他才没醒过久,又因为脸上没有血色,眼睛弯起来后更显阴恶,“是啊,你跟他又没有什么牵连,怎么就他一死你也得跟着死?” 沉默半晌,张逵在三双眼睛的注视下不慌不忙往嘴里送了口茶,这才道:“很久以前原城的君主制度一出来的时候就立了这么一条规矩:凡是辅佐朝政的,在入仕时为表忠心会献上自己的一角魂魄,然后被皇帝亲自融进一枚官印里赐下,将来天子崩或若是拥有者投敌,则必须把这枚官印摔碎。这龙赐官印与寻常的官印不同,它没有什么实际的用处,只是一个身份象征,而且官员的一生只会有这么一枚。” “江湖人君主管不着,但凡是仕人,即使背叛朝廷也必须要清楚自己的立场和对人间百姓的态度。如果天子道终,就摔碎这枚官印,恩谢天子对世间的庇护,迎回自己的一角魂魄,送天子入轮回;如果天子昏庸,就摔碎这枚官印对着苍天道明天子的无能,然后举起笔和刀对抗朝廷,换百姓以太平,这是当初立下这个规矩的初衷。” “这枚官印是忠诚、清醒和恪尽职守的标志。”张逵说到这里顿了一下,“但原城被灭国时郑尽并没有把他的官印摔碎,而我的把柄就在那官印中,再具体的,我还不能言。” 最后一句他是看着李墨琛说的,意思很明确了:我还不能完全信任你。 李墨琛自然也明白了,只是勾了勾唇,并没有再言。 “萧泽天。”张逵看着沙盘,“我们清缴了多少提前来占点的人兽?” 萧泽天极其认真的掰指头算了一下,“之前的和这几天的,加起来有一万人差不多。” “嗯。”张逵点点头,似是有了对策。 他又道:“郑尽自己也没想到那二十五万人兽混血能被大赤天召动,现在皇城兵力无存,不得不说,单于这手牌打的很好。” “你还夸他!”萧泽天欲掀桌而起,恨不得啐到单于脸上。 原城现在的一切都是拜他这个名义上的爹所赐,他和张逵在外流离十几年也有一大半原因是因为他,萧泽天恨死这个人了。 但毕竟也是跟着张逵混了十几年的人,还算有点自制力,知道什么时候该暴躁什么时候不该,强行忍下情绪,他捏着拳问:“那我们?” “你来领兵,领我这两万王兵就行,听我命令再动。”张逵道。 萧泽天一惊:“我?那你呢?” 张逵看着沙盘上皇城的小旗,用修长的手指在上面点了点:“皇城的大臣们怕是耐不住了,我去‘慰问’一下。” 听了半天听得云里雾里,徐佳也凑了过来:“那我呢?我能帮你什么?我和李江跟灵兽们关系比较好,要不要出动灵兽界?” “你们就在兵营待着,灵兽界也不要动。” 深深沉沉的眸光落在她身上,带了些指责:“灵兽界不能出动,灵兽能影响人兽混血,会不断加强它们。而且这不是一般的战争,人兽混血力大无穷几乎没有人性,它们只听从能召出它们的人的命令,其他人对于它们是食物是玩物,不是你能去的。” 蔫蔫和李墨琛对视一眼,徐佳感觉自己要哭出来了,像挨训了一样。 好凶。 似是察觉到了她的情绪,一双温暖的手在她头上揉了两下,张逵的声音里也带了些温和:“不过你要是实在想帮忙的话,你的的纸鹤之法也许能派上用场。” “真的?”徐佳一听立马把纸鹤召了出来,萧泽天这是第一次见,眼睛亮了好几个度:“哇塞,会飞的纸鸟。” 张逵道:“嗯,不过需要精进一下。” 徐佳:“怎么精进。” 随即张逵双指并拢贴在了她额头上,温润的力量从指尖流出。 他轻声道:“闭眼 ,静气。” …… * 四十一万士兵分成四路,一点一点朝地平线尽头的灯火通明靠近,单于和呼伦沱跟着要往北围的中军。左、右两军基本上全是人兽混血,只有中军里正常骑兵多一些,很显然,他们自己也不愿意跟人兽待在一起。 呼伦沱突然勒了缰绳慢下来,与单于并排骑着马,脸上的神色不是把握十足的欢悦,而是若有若无的担心:“单于,我们真的要为了这么个新城把大赤天所有能打仗的都叫出来么?” 单于撇了他一眼,哈哈笑了:“倾举国之兵,我就不信治不了他郑尽了。” “但你我都不懂兵术,真的没问题么?”呼伦沱还是担心。 “这点我早想好了。”单于一挥手,给了他一个令牌,“叫原城之前投奔我们的那两个什么大司空和司徒来。” “这。”尽管觉得不可靠,但呼伦沱再没敢吱声,调转方向就是一鞭子,马带着人窜了出去。 自从郑尽翻脸不认人之后,单于就再没有信过身边的将领,从小跟着他的呼伦沱也不例外,这次为了找郑尽算账把大赤天能调动人力的全调出来了,管你家里有几个老人小孩,只要有胳膊有腿能走的动路就得上战场,连灵兽都被拉来了。呼伦沱自己也心知肚明让两个文职领兵风险太大,但他不是不能吭气,是吭了单于也不会采纳他的意见。 这两个原城旧臣投奔过来后兢兢业业,看似是心甘情愿成为大赤天子民,但他们究竟有多硬骨气其实大家都心知肚明,怎么可能在帮助灭国仇人曾经的盟国里安心生活,他们只是在等待一个时机,一个能为原城皇帝和百姓报仇的时机。虽然不是亲信,但现在目的一致,都是要郑尽尽数偿还先前施与他的恩泽,也就是这样,单于才能想到把兵权暂时交给他们。 对于原城,呼伦沱和单于其实都不明白,一个亡了十二年的旧国为什么到现在还有忠臣良将,明明屠城那日连他们进攻的五分之一都没抗下来,一个武力薄弱的国家又是怎么延续千年的。 这让他们时刻动荡摇摆的赤人羡慕不已,但不论把原城千年的历史扒多少遍也扒不出任何要诀,相反,扒出来的尽是些妥协仁慈的软措施,这让他们不禁怀疑,难道原城真是被上天眷顾的福城? 四十一万人马加上旌旗辎重,犹如暴雨来临前的翻涌黑云,如果没有山峦阻挡,站在马上都一眼望不到头,有气吞山河之势。 两个文臣领着左、右军各自绕行,计划先碾碎皇城外围驻防的据点,再直扑城门,把皇兵主力一网打尽。皇城现在没有人兽混血,只要城门破了就没有什么可以阻挡他们,攻进皇宫也只是时间问题。 城墙上的皇兵远远看见黑乎乎的一片像迁徙一样朝皇城漫过来,脸都吓白了,有的新兵还跟城内百姓一样被封锁消息不知道皇城要被围了,嬉皮笑脸问那些是什么,听到“四十二万”这个数字时,他们的反应不是怎么打,是怎么跑。 不谈这些新兵,就连资深一些的老兵也因为皇城内部割裂,聚集在一起的正常皇兵连四万都没见过,更何况是乘以十倍的人,还没打军心就已经散了。 35. 麦芽 因为父兄都是为仕途殉葬的,郑尽恨极了张泰云以民为天却放任官员明争暗斗埋没人才的治国方法,多少有才有能的人想借着考取功名效忠国家、改善家境,却被“没有背景”一条铁律封死。郑尽的父兄以己身为他铺了一条路出来,他站在他们未寒的尸骨上一步步爬进朝廷的囚笼。 那年他十八,凭借一身才华让朝廷的其他大臣望而生畏,年纪轻轻就被提拔为户部尚书,他曾当着张泰云和众多大臣的面豪言:“只要有我郑尽在一日,天下就不会有被饿死的人。”他还说过:“宁为天下百姓谋福祉,不为虚与勾心烂此生。” 可那年边军遭了霉。 几百单军粮进了将士们的肚子,一夜之间三城连破,驻边军被迫退出去百里,指责谩骂铺天盖地,说郑尽只顾着享受滔天富贵,屁股翘上了天,张泰云也亲自问审。但那批军粮是郑尽盯着一层一层过的,没有一处有差错,哪里又有可能是他疏忽被别人掺了陈粮,分明是有人故意陷害,只有锦衣卫将使江海成替他辩护。 直到被释放恢复官职那日,他在诏狱门口看见了趁锦衣卫不注意偷进皇城围杀灵兽的魔族人,瞬间明白了一切——原城将臣们的暗斗已经把魔族卷进来了。 也许是老天怒了,原城主城和北疆连续三年滴水未降,皇宫里有一定储备尚能应付,但北边自食其力的小村面对天灾却束手无策整村整村的闹饥荒,饥荒来了疟疾便是板上钉钉,大臣们都知道但凡有人立了功其余的每个人都能分到好处,于是找各种各样的理由推脱,但继续任由下去必会让更多人丧命,于是郑尽主动请旨前往赈灾。 满朝权臣,只有江海成来为他送行。郑尽很感激,说皇城有他这样能看清是非的新一代,将来一定会再屹立万年。面对江海成的赞词,他也只是说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原城,为了陛下。 但事实却没他想的那么容易。 将近十个月,他尝试了各种办法,连修士和尚都请来了还是不见北疆有一点好转的迹象。 也许再坚强的人到这种时候都会崩不住,郑尽也是,三年前军粮遭霉三城连破这么大的事,张泰云只是问审了他一下,既没有贬他的职也没有什么大的惩罚,本以为这次只要用尽他的毕生所学就能赈住旱灾,重启威名,重新为朝廷效力,但做什么都没有用。 他当时想死,真的想死。 他开始不明白父兄搭上性命也要踏进仕途是为了什么,也不明白自己拼了命挤进朝廷是为了什么,好像为生民立命一直都是只有书本上的圣人才能做到的事,好像他从来都是将臣们暗斗的玩物,好像他一直以来真的很可笑。 他在荒地上躺了两天一夜,什么都没吃,就在他以为自己要下去找父兄的时候,一只带着沙土的小手出现,往他嘴里塞了一块甜丝丝的东西——一颗小小的麦芽糖,“别哭啊大哥哥,我把我攒的最后一颗‘宝贝’给你吃,甜甜的,吃完心里也甜甜的,心里甜就会觉得很幸福。” 比起朝廷的吃食,这块麦芽糖太小了,也只有一点甜味,甚至因为被“藏”了好久,掺了一些口水味,但郑尽却真的感觉好甜,比朝堂的吃食还甜,那是他入仕以后第一次哭,抱着小男孩哭得撕心裂肺,自己也像个未经世事的小孩子一样,问了他一句:“你的最后一颗‘宝贝’被我吃了,你吃什么?” 小男孩略显早慧,他哭得时候也在跟着抹眼泪,闻言帮他擦泪,笑笑说:“等旱灾结束了我还可以买,到时候买一大兜,都给你吃。” 就是他的这句话,让郑尽心中又燃起动力。 等旱灾结束了,他要给小男孩买更多更好吃的糖。 等旱灾结束了,他要把他收为义弟。 也许是应了否极泰来,那年年底,他蹲在荒地里找野菜根,遇到了前往大赤天求援的金觉。在那之前他从未正眼瞧过金觉,觉得她太过骄横跋扈。郑尽一直很讨厌那种出身奢华却不把普通老百姓放在眼里的达官显贵,但金觉好像不太一样。 那天金觉的马车停在田边,她掀了车帘看他,那一瞬,他觉得这个娇嫩如花姑娘真是太美了,她的目光就像是天菩萨投下来的甘露,连日光都变得不再歹毒。 郑尽从不信神鬼蛇佛一说,他一步步爬到这个位置绝不是成天磕头跪拜求来的,但他那天竟稀里糊涂的上了金觉的马车。 上了,就再没“下来”。 原城和大赤天的边界一边是戈壁一边是草原,而它们相交的地方有个被浓雾笼罩深不见底的峡谷,据说是很久很久以前有人飞升时大地专门留下的证明,也正是有这处峡谷在,世间的修士才有了不断提升修为的动力,毕竟修行的目的就是飞升,只有飞升了才可以长生不老。 有峡谷阻拦,马车没法过去,两人下车准备开传送阵,这时他们听见峡谷里好像有什么声音,细细一听才发现是人的求救声。 两人站在崖边往下看,下面全是浓雾什么也看不到,他们又不是正规修士不能神识透视,只能大声朝崖下喊。 声音在崖壁之间来来回回的撞,过了好一会,下面的人似是听到了上面有人,踏雾而出,郑尽急忙扔下去一根绳索。 那人身手极好,一抓住绳索便顺着往上爬,正当郑尽疑惑既然此人身手这么好为什么还要求救时,成千上万的“人”从雾中跳出,要抓那人的脚,他和金觉同时惊叫一声合力把人用力往上拉。 快到崖顶时一个“人”踩着其他“人”直直跳出,眼看就要抓到那人,就见那人掌间凝出一团法力,一瞬将其轰飞了出去。 谁知下面的人兽不但没有安静下来,反而更狂躁了,一个摞一个的往上爬。 后来他们得知,那人是大赤天的王子,因为要去峡谷里采集精铁,不慎掉进尸体窝,因为身怀大赤天秘法想用法术把挡道的尸体移开,没想到它们一接触到秘法就又“活”了一般,成片成片扑他,他自己试了好几次,但没飞多高就会被拉下去,只能求救。 没错,下面全是尸体——这就是人兽混血的原型。 郑尽有了一些猜疑,想办法从下面绑了一具上来,细细检查一番后发现尸体里居然没有灵气只剩一个空壳,而且灵魂是在死前被生生抽走的。 正常情况下,人死后灵魂需要一定时间才会入轮回,而只要肉身在灵气就不会散。三个人都大吃一惊,后来问询大赤天单于,单于也说不知情。 当年大赤天还依 附于原城,得知原城遭遇了旱灾自是愿意帮忙的,但大赤天境内淡水源稀薄,唯一一处淡水富集之地是远在百里之外的西海,想要把水源从西海运到原城,要穿过戈壁和沙地不说,需要的人力和物力都是不可想象的,当时的大赤天和原城都没这个条件。 本来都要空手而归了,图奔王子却兴冲冲跑来说想到了办法,既然峡谷里那些被抽了灵魂和灵气的尸体接触到大赤天秘法后能“活”过来而且还不会伤人,他提议用大赤天秘法驱使那些“人”把水源引到原城去。 他给众人演示了一遍他这几日对它们的研究成果:将灵兽的灵气导入到这些“尸体”中,然后这些“尸体”的身体上便会长出一些与灵兽相近的特征,而且会变得力大无穷,任由施法者驱使。 大赤天秘法是自大赤天一族诞生起传承下来的有镇鬼驱邪的特殊术法,有它作保,众人觉得可行,便都同意了。 当然,这事张泰云从始至终都不知道,也不能让他知道,否则会在原城掀起一场史无前例的风波。 他们指挥着人兽混血分河引流、截水造坝,期间村落里的疟疾却越来越严重,郑尽掏出全部家当聘请炼丹士炼丹治疟,但炼丹需要一定时间,他不能眼睁睁看着人们在疾病中死去,恰巧图奔王子意外发现人兽混血的血似乎能抵御疟疾,于是郑尽便收集了一些将其煮进粥里,挨家挨户发粥让他们喝,不出一周,先前得疟疾的村民全痊愈了。 他记得给小男孩喂粥那晚,小男孩眼睛亮晶晶的,比天上的星星还亮,他说:“等我成了你义弟,也要像你一样扶危济困,像你学习,争取以后和你并为朝廷上的双子星。” 将水引到后他们重垦荒田,仅用了十五个月便让一切恢复如常,本以为灾难终于结束了,计划回主城复命的前一天人兽混血突然开始躁动,图奔王子尝试控制却反被其伤,村民们因为之前喝了兽血也开始出现狂化,金觉尝试用法力镇也差点被伤,郑尽想到村民们的露泉应该有用,但他挨家挨户看了几个村子连一罐都没找到。 小男孩当时还留有一点意识,他说是前几天一个叫江海成的锦衣卫说他们应该叩谢龙恩上贡皇帝,都收走了。 ……郑尽怎么也没想到自己殚精竭虑投身边疆重归朝廷重获新生的最后一步竟跌在了好友手上。 江海成是江河清的儿子,还没及冠就做成了锦衣卫将领,也是少年英才,但他们一家都是皇帝的忠实拥护者,为皇帝马首是瞻,郑尽和金觉还没回到朝廷他就急着来取甘露好回去在皇帝面前帮他们美言…… 夜里传来奔图王子的噩耗,他因身体负伤没能抵住人兽的攻击,被杀了。 自那以后村民们彻底失控,开始“吃人”,从北疆一路“吃”到主城,郑尽、金觉和大赤天单于那一阵也几乎都成了疯癫状态,这几年的一切努力化为泡影不说,还白白搭进去了亲人朋友,这不是悲歌,是人信念和心智的绝唱,皇帝的威望在他们心中碎了个稀烂,他们也终于意识到这个国家错在了哪。 他们都没见到新一轮的麦芽成熟,他都没买一大兜的麦芽糖,郑尽都还没来得及得小男孩取名字…… ……也许原城是该洗新换代了。 36. 旧识 “这不是一场悲剧,而是皇帝的失职,也许张泰云对于苍生对于天下是大爱,可对于朝中大臣却是变相的软弱,说他是懦夫也不为过。” 这是郑尽的原话,同是参与朝政,老虎头子不打指望着山林野兽能守规矩,那也只是明面上的乖顺罢了。 皇城建立以后,他推行有为而治,凡是立功或者犯错者,一律赏罚分明,赏都是重赏,罚也都是重罚,于是将臣们争着立功。一开始一派兴荣,皇城蒸蒸日上,但也激起了将臣们的好胜心,那些隐晦的纠纷后来慢慢转变成了明斗,明争明斗,再后来贪图享利,将臣们有了自己的势力,逐渐不受拘束脱离朝堂掌控。 大部分将臣都不愿意让自己的势力受挫,他们在跟郑尽一样赌那一线的可能,那打成胜仗的可能,毕竟死大家是一起死,可若是打赢了自己的私兵却因此受创,他们在皇城各大家中的实力就会一落千丈。实力落下了,这些年他们费尽心思所争斗的就全白费,没人愿意当这个“好人”。 于是郑尽再怎么恐吓也只能调动三万皇兵。 这场战争对于皇城众将臣而言,逃,是死,打,还是死,把命扔出去换一个近乎为零的可能性吗? 四十二万对三万,谁愿意呢,谁又有把握呢。 答案很显然,没人愿意,也不可能有把握。 皇城内部早都是碎的,不可能团结的起来。 于是能进言献策的将臣们分成了两大派,绝大多数主张直接弃城。 三万皇兵守一座城,对面是四十二万能飞檐走壁的骑兵和狂躁无边的人兽,而且攻城器械云梯冲车一应俱全,又由单于亲自领兵,根本守不住,不如趁被攻入城内之前带着家属各自散去,保留有生力量,将来再聚。 青山依在,柴薪不绝。 大家都是文化人,兵书奇法从小就耳濡目染,从军事常识来看,这一派的判断完全正确,兵力接近十四比一,不管皇城再富足,主城内的粮食资源总有被耗完的时候,皇城这十几年又不与青极宗和魔族往来,没有援军。 这是再异想天开的话本子都不敢写的不可守。 “肃静!” 郑尽一拍龙椅,殿内瞬间鸦雀无声。 众臣端着笏板低着头,脑内构思的主城版图不是在想什么奇兵战术,而是在规划自己和私兵的逃亡路线。 奖惩分明,重罚重赏,按理来说是不会出现这种群臣割据的局面的,差错就出在皇城是君后共治。 君后共治,字面意思:君主和皇后一同治理。但就像世上不可能有两片相同的树叶一样,两个人不论再有默契也做不到任何事都能想到一块去,少不了分歧,大臣们就像地道里的耗子一样钻进了他们意见会偶尔不合这处极小极小的缝隙。 一个两个臣子出现聚集私权的情况可以重惩控制,但若是满朝将臣都如此,重惩便成了对君王是否贤明的判词,所以不可能全部施以惩罚,于是将臣们便有了拿捏金觉和郑尽的手段,而她们只能被旁敲侧击一点点妥协,然后便一发不可收拾。 金觉垂帘听政,此时在帘后感觉无比窒息。 她和郑尽曾经期盼的“佳”城哪里是这个样子,殿里这些表面乖顺的“野兽”下一刻便会冲上来夺皇位都不是没有可能。 “报!” 有皇兵急报,说是皇宫里闯进来一个人,那人声称自己是青极宗大弟子,说有应战良策。 “还说……”皇兵似乎犹豫了一下,又报:“是皇后的旧识。” 不谈郑尽,连金觉都是一愣,她从未与青极宗有任何往来,也实在想不起来自己与哪个青极宗弟子相识,但既是有良策,不管是骡子还是马,都得先拉出来看看,因为皇城等不了。 刚好是早朝,各将臣都在,便吩咐下去让那人直接进殿面圣。 看到白衣金觉又愣了一下,虽然隔着面纱,但她觉得这人相当熟悉,一时又想不起来与他何时在何地见过。 就见他恭敬作揖道:“青极宗陆何虚座下弟子张逵,见过陛下、娘娘。” “陆何虚的弟子。”郑尽问:“是落凡尘叫你来的?” 当年陆何虚和落凡尘被称为青极双星,是青极宗的翘楚,人尽皆知,有名程度已经到了连偏僻小村的村民都会时不时拿出来给自己孩子作榜样的地步。 张逵道:“不然,我师父已经归隐许多年,也不是掌门指派,是我自愿要助皇城。” “自愿助?” 郑尽本就疑心重,现在又是干系到一国未来的情况,自己人都不愿意站出来,此时他定不会因为一个外乡人的一句话就轻信。金觉怕他压力人,没等张逵回答就先道:“你说是我的旧识,可我未曾认识过什么青极宗之人。” “不错,娘娘的记性很好,你我相识时我还不是青极宗弟子。”张逵道。 “那既然你专为此战而来,不妨说说有何种良策,”郑尽指着殿中的大臣,“也好让我的满朝将臣开开眼。” 面对众臣纷纷聚集过去的目光,张逵依旧目不斜视从容不迫,就见面纱在气息的鼓动下起起伏伏,他说了五个字:“我反对弃城。” 大臣们一下炸开了锅,谁能料到一个外乡人第一次进宫又破例上朝面圣就敢说这种话,相当于变相说群臣的提议有错,谁又能咽下这口气。有人立刻指着他开骂,说他不但没有信服力还没有自知之明。 他们骂的其实没有错,就算此人是青极宗大弟子,到了皇城也不会念及他此前的任何功过,且不谈大家为什么要信他,论资历论经验,在场比他多的一大把,而且郑尽刚有对弃城提议的妥协之势他就来了,谁知道他是不是要趁人之危或者跟哪个人有私仇。 张逵提议将皇兵兵权交由给他……胆大包天! 诸臣又炸了一次,金觉只好先把他们安抚下来。 等殿内安静得差不多了,张逵才解释道::“现在合兵让我统帅尚有一战之力,一散,则不可复聚,大赤天主力正在攻城,北城门若破,皇城背腹受敌,诸位即便跑出去,家属辎重都是普通人,光靠船只渡 不过南江到不了青极宗地界,西边的魔都也不太平正闹得人心惶惶,往东海去更不可能。” 他说话时的语气、咬字、断句让金觉想到一个人,如此年轻就敢独闯皇宫,面对群臣指骂镇定从容,对皇城局势分析得又直戳要点,世上能有如此心计的又有几人…… 想到那个名字的时候她的心脏像是被什么轰了一下,好半天都没缓过来,幸好是在垂帘后面,否则定要叫其他人瞧出来点东西。 如果是那个人的话,她信。 “嗯,有理,我倒是听懂了,你算的不是能不能赢,是跑了之后会不会比现在更糟,显而易见,会,散掉之后没有任何一支小股力量能在一大半全是人兽混血的四十二万赤兵面前存活,皇城的四处城门至少还是能拖住敌人的钉子。” “现在是四十一万。”张逵笑道:“上月皇城与大赤天开打到现在,我零零散散帮你们清缴了一万人兽。” 诸臣大吃一惊,这么年轻就有如此胆量和气魄。但没人愿意在此时服软,有人当面讥讽他不能当大敌,有人又骂:“你又不是皇城人装什么烂好人,不就是想趁皇城危亡借一份人情捞一份好处,打不过就闭嘴。” 张逵没有再争,眼眸里露出了一些惋惜,作揖要离开。 “且慢。” 金觉从帘后出来,站在了龙椅旁,想再看清他一点。 “如果你觉得你的方法可行,便尽管试,后果本宫来兜着。” 数秒前还起哄赶人的将臣们一瞬哑口无声,觉得难以置信,怎么能将领兵之权交付给一个突然出现在朝廷上的外乡人,况且他都还没有证实自己青极宗大弟子的身份。 不但诸臣不信,连郑尽都感到疑惑:“你不是未曾与青极宗有往来?” “此言非虚,但,”金觉道:“此人确是我的旧识。” 殿内沉默了许久,郑尽在两人中间望了好几次,似是思虑了繁多,最后道:“好,反正城外已经被围得七七八八,他纵使修为再高也不可能毫发无伤从赤兵的包围中回去,他现在与我们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除非玩命不会有歹心,那便听你的。” 他的目光停留在张逵身上:“但我不会给他兵。” 金觉见状赶紧见好就收,行礼道:“谢陛下。” 随即她脸上闪过一丝担心,问张逵:“你打算如何?” “娘娘能为我争取来领兵之权已经足够了。城还是要守的,但不能只守。”张逵不慌不忙道:“城内资源有限,我计划带人从南城门突围出去,到青极宗的地界上征调援兵,以崖都为主,此外,我自己还有两万私兵,会一齐征调过来。” “我的私兵和援兵到达主城应该需要些时日,此间烦请陛下娘娘让城内皇兵死守城门,最大限度拖延时间。我在城外集结力量,内外对冲,这是唯一可能打破僵局的机会。” 郑尽说了,他不会给兵,金觉便悄摸从皇宫暗卫中挑了几个身手最好的让他们跟着张逵。 当夜,张逵从南城门突围而出。 37. 关键 赤兵数量庞大但皇城主城的占地面积也不小,想要围住不是轻而易举就能办到的,西边需要翻山东边需要渡水,数千万亩的面积下,速度再快的骑兵也得几日才能把南边的包围圈合拢。 张逵钻的就是这条缝。 如果晚一天这条缝都不会存在,连个鸟雀都不可能飞出去。 与皇城众将一样留在城内想办法想破脑袋也不会想出来任何可行的对策,就像郑尽说的,纵使修为再高,与赤兵硬碰硬连张逵自己都不能保证活下来,可留在城内至少还有城墙,冲出去,一个人在几十万的人兽缝隙里穿行,一旦被发现就是当场被“吃”,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尸骨无存。 两条路都是死局,但他要救皇城,必须要救,他从始至终都只有一条路可以走,而且冲出去的这条路至少连着一个如果成功了的后续,对于张逵而言,这就足够了。 他早早发现了身后跟着的暗卫,也大概猜到了是金觉的手笔。他不需要,更不需要金觉这种“母道”的施舍。 十二年了,早干嘛去了,要是这次他不现身皇城,她都不会想起自己还有个未寻见尸骨的皇弟。 出城之后他没再管那些暗卫,化为流光直奔崖都,挨个询问周边的私兵营,把能集结的兵力全部拉来,但结果他能料到。 第一,郑尽和金觉没有庇护过他们,对他们没有过恩惠;第二,皇城建立后基本上不外交,与青极宗没有往来,在青极宗地界上的崖都人更是连皇城人长什么样都没见过;第三,打仗是拼人命的事情,再不起眼的私兵也是谁的丈夫、儿子、父亲,有几个人能做到无牵无挂。 所以这些私兵大部分不愿意,他们也听说了四十二万的数字,都置身事外嗤之以鼻。 张逵没办法,只能软硬兼施,以大量财货许诺、以青极宗弟子的名义释压、用皇城百姓的安危做筹码,加上需要积攒福德帮助修行的修士最终零零散散凑了大约五千人,其中敢死队三千。 王兵里还有五千先锋,加起来的这八千人便是他对策的关键。 * 萧泽天也要动身了,他要带着两万王兵去皇城南边事先布置好的传送阵群接应张逵。 在此期间徐佳坚信自己有用一直赖着他,说什么也要他带上自己,李墨琛也不愿意躺着,两个人左磨右磨,萧泽天急的抓头,欲哭无泪:“真不行,张逵再三嘱咐让你俩待在兵营,你们就别难为我了。” “徐佳。” 肩上的纸鹤成精了一般突然响起张逵的声音,是略带责备的语气,徐佳吓了一跳下意识要把纸鹤扔出去,又像烫手山芋一样在手里颠了好几轮才抓稳。 “我去,这就是‘精进’了之后的纸鹤之法么,这也太牛了。”她大为震惊,居然弄出了个能无视距离限制的“超级”对讲机。 “战场太过凶险,你们不要去,而且我同你讲过很多次了,灵兽界不能出动,灵兽会增强人兽混血的力量。”张逵的声音回荡在空气中,珠落玉盘却让徐佳仿佛能看到他此时的严肃神情,不自觉和李墨琛对视了一眼。 “谁说我们要出动灵兽的,李江这几天可没有回过灵兽界。”她搓了搓手,在心里构思了好几套说辞。 “放心,我和萧泽天有把握。”张逵道:“而且依我所见,不但皇城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大赤天单于也很着急,急到少了一万赤兵也全然不在意。” “哦对,张逵。”萧泽天想起什么,一锤手道:“最近事情太多忘记给你说了,经过我的探查,发现大赤天这次领兵的是原城原先的两个文职,叫啥来着……我忘了,但眼熟的很,好像一个是大司空一个是司徒,都是我义爹的亲信来着。” 纸鹤那边的声音沉默片刻,道:“好,我知晓了。这次你做的很好,这个对于我们来说最起码是好消息。” 萧泽天不解:“好消息?哪里是好消息。分明是原城的大臣,当年临阵脱逃不说,还跑去给灭原仇人效力,看到是这两个人的时候我都要气死了。” “你还忘了,灭原仇人除了大赤天还有郑尽,而且郑尽才是主谋,也是他撺掇大赤天背叛原城屠了满城。”张逵道。 徐佳恍然大悟:“所以两个文臣帮大赤天打皇城是在为原城报仇?” “我呸!”萧泽天啐了一口,“两个逃兵放着隐姓埋名的安稳日子不过,在大赤天潜伏多年只是为了给原城报仇?我不信。” “嗯。”李墨琛勾着嘴角,抱臂靠在帐上,“我也不信。” 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开玩笑。 徐佳瞪了他一眼。 张逵:“是,可我父皇手下的忠信有多少你我不是没见过,都是能为原城拼上三代的程度,况且大赤天这次的统帅是他们两个这是你亲眼看见的,没人比你更有理由相信。” 萧泽天不说话了。 王兵整装待发,口令声震天响,徐佳眼巴巴趴在矮桌上看着,没一会儿她看见萧泽天满脸怒火的逆着军队往回走,还好像是冲着她来的。 徐佳:? “不对啊张逵。”萧泽天拔出剑一下插在了矮桌上,对着她肩头的纸鹤传音:“这十二年里你不是没回过原城旧址吗,屠城当天我俩都不在城里,我也没当你面讲过,你是怎么知道灭原的主谋是郑尽的。” 那一边张逵淡淡道:“不重要。” 剑锋擦着徐佳的手指插进桌面,她吓得瑟瑟发抖,魂都飞了老高,李墨琛一把把她拉走,脸上不豫对萧泽天道:“你们二人的事情就等到会晤了再说,实在不行边打边说。” 虽然纸鹤可以传音,但他们修行之人不用纸鹤就可以传音,徐佳知道张逵帮她“精进”纸鹤之法只是为了哄她,但就算这个问题萧泽天直接传音过去张逵不会回应,李墨琛肩头也同样落了一只纸鹤,为什么不找他。 果然还是人弱被人欺啊,徐佳苦笑。 萧泽天“噌”的一声收了剑追大部队去了,纸鹤里又传来张逵的声音,不过这次温温沉沉 的,是只有她们两人才能听见的音量:“你就好好在兵营里待着,等我回来。” 徐佳愣了神。 * 四十一万对三万,按常理不超过三轮的整体冲锋城门就会破,但单于没有速攻,而是选择了更保守的打法,他控制住人兽、下令围城、筑营、列阵,以及用投石车和弓弩远程消耗,即使有原城懂兵法的文臣领兵他也还是有自己的思路。 在如此悬殊的兵力碾压下,他不需要冒险也不需要强攻付出无谓损失,只要围住、耗干,皇城自己会崩溃,而且四十一万人的营盘铺开本身就是一种心理武器,守城的皇兵每天看着地平线上看不到尽头的旗帜,绝望会替赤兵完成攻城。 但呼伦沱不这么认为。单于的判断从静态上看没错,可他忽略了一个变量:时间不站在他们这边。四十一万不是小数字,每多围一天,就多给皇城一天准备,况且四十一万的补给线也不是随便能耗动的。 赤兵里有多少是被强征来的各部壮丁,士气本就不高,又有多少是需要源源不断灵气和秘法维持的人兽混血,再加上它们随时可能暴走,持续的秘术控制对精力也是非常大的消耗。 一支太大太混杂的军队的弱点就在于:指挥体系无法精确控制每一个单元。 两个临时的统帅虽然视死如归,但他们此前只是移居在大赤天过着普通生活的平民,并不是单于亲信,愿意领兵只是与单于有相同的目的而已,这更是一处随时可能变动的致命缺陷。 当一支军队大到一定程度时它的弱点就不是不够强,而是不够快。 赤兵就像一头随时可能发狂的巨兽,四面合围又把兵力分散开,每一个关键的信号传递都有延迟,如果皇城足够快足够集中足够精准的打击在一个点上,巨兽一定会来不及反应。 即使知道单于擅猜疑极大可能不会听取他人的意见,呼伦沱还是坚持随军参谋,就是因为他觉得单于考虑的有些过于片面了,他很不放心。 他们的目标在皇宫,应该采用更迅速的战略绕过城门直接派人兽猛攻。一个人兽混血别说天生体魄强健的大赤天壮汉,就连正规体修都难以抗衡,更不用说是没有经过专门练体的皇兵,稳扎稳打也许在其他战役中是最佳策略,但现下这么做只会让大赤天的胜率大打折扣。 人数压制,局势压制,本来他们是近百的胜算。 从动兵前呼伦沱就建议了很多次,但单于不听,他还是带了四十二万赤兵出来。 他要让世人看到这四十二万兵碾碎一座大城的壮观场面,他要向世人证明皇城的存在就是个错误,他要看着郑尽跪在万万人脚边磕头认错。 当然他知道自己曾经也有错,后来所造成的结果以及现在他的所做都不是他的初心,更不是图奔的初心,但身为首领应该担起责任,应该为那些无辜死去的人讨要个说法,更应该首当其冲带领着终结这一切罪恶。 十二年了,大赤天引以为傲的荣耀,该回来了。 38. 正面 在张逵看来,单于要的不是胜利,他要的是表演。 至于原因,可以想到两种情况,一种是在大动干辄的庆祝什么,另一种则是带着极端的偏执在为什么赎罪。 他确实有罪。 为了赶时间,张逵消耗大量法力让集结的五千人横渡南江,与萧泽天汇合后又把整个王军分成三队,七千人在城南门附近潜伏,寻找偷袭赤兵的机会,等待他们打回来支援,一万人由萧泽天带领传送到皇城西边,借助群山的地势打“地道战”,目的是趁赤兵不备擒拿统帅,而八千先锋则跟着他直接传送到城北部。 先锋到达皇城北边外围时,城还没有破,正是单于的消耗策略给了张逵整整三天的窗口,如果赤兵第一天就强攻,皇城早已如同当年的原城一样不复存在,他集结的援兵也就没有任何意义了。 但两万五对四十一万仍然是非常夸张的悬殊,张逵没有做正常的计算,他亲自带着八千敢死之士,不是绕后不是偷袭粮道,也不是任何书籍上的奇兵战术——他要正面突击赤兵中军大营。 这不是张逵一贯的打法,也不是勇敢,而是精确,张逵赌的是一件事:四十一万太大了,大到前军不知道后军在干什么,左翼不知道右翼发生了什么,指挥中枢一旦被打乱,这四十一万兵不会变成四十一万个战士,而是会变成四十一万个不知道往哪跑的人,人兽也不例外。 天空一声闷雷,万物战栗,八千人直直冲去。 他们从侧翼向几十万赤兵的中心位置冲锋,不是包抄不是佯攻不是声东击西,是对着最厚的地方扎进去。 赤兵还没看清突如其来的脚步声出现在哪个方位,空中就飞过来一道硕大剑气。 近百人同时受击横飞了出去,下一瞬八千人齐喝一声刀光剑影。 虽然其中有相当一部分是临时组进来的,但大家相当默契,开道的开道,斩杀的斩杀,宛如一把势不可挡的利刃,又有修士的法阵和法器相助,先锋队一鼓作气打出去几百米,张逵见状直冲中军主阵。 突然面前跳出来几个张着血盆大口的人兽,它们不但力气大,速度还快得惊人,几息之间就攀上了张逵的剑锋。 “我们来助你!”几个修士从后面飞出操控法器击退人兽,又大喝着:“这里交给我们。” * 后方一阵骚动,没一会一个士兵跌跌撞撞跑来,还没等他跑近,单于忽觉背后一阵凉意,几乎是本能的往后退了一步,恰巧躲过了冲着他分毫不差的剑气。 周围的士兵惊慌失措,没等拔出刀已经被轰飞数米远。又一道剑气擦着单于身侧而过,旁边的投石机被拦腰劈开。 “什么人!”单于边退边挡。 对方不是寻常修士,身手极好法力极强,他几乎没有还手的空隙。 剑锋刺来,他再一次抬刀挡,精铁锻造的大刀却响起碎裂之声。 心下一紧他连忙掐指施展秘法,这次对方反被震退几米。 单于趁势反击,对方却一下稳住脚步用巧劲化了他的力道,同时头顶上方现了法波。他只能翻身去躲,还没等站稳已经被抓住了腕甲,接着左腰传来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单于!”呼伦沱一刀把张逵撬开,大步将他扶住捂住他的伤口。 单于摇摇头,神情复杂的看着张逵:“我竟难敌他。” “我杀了你!”呼伦沱怒喝着挥刀砍去,他的力度在大赤天无人可抵超过三招,是出了名的“大力”,连人兽混血都会被生生震开血肉。 果不其然,巧劲也难以化了,张逵被逼的连连后退,这时后面又有几个赤兵反应过来举刀奔来,前后夹击,他没路了。 * 游击战给萧泽天玩美了,他全然不觉得是在大战,竟生出了嬉闹之感。 左军就头疼了,他们攻城王兵就在背后偷袭,可当追过去时王兵早往山沟沟里跑没影了,刚放松警惕王兵又从另一个方向冒出来,追过去却又不见了踪影。 一万人怎么着也有跑得慢的,但这处群山的尽头便是魔都,赤兵不敢往深的追,于是被王兵耍得团团转。史成明更是头疼,左军和右军里全是人兽混血几乎没有正常人,人兽又直接听从单于的命令,他们要调动只能往单于给的令牌里输入法力,但需要时间,相比而言王兵就太灵活了,就算追也追不着。 前前后后耍了赤兵几轮,萧泽天本想故技重施再拖一拖时间,但左军很快便有了应对措施。史成明在最后面每隔几米就安排几个人兽站桩,形成了一堵坚墙,排了几百里,而且攻城的力度也更猛烈了。 被拖的反倒成了王兵。 * 就见张逵凭空消失,下一瞬竟出现在了呼伦沱身后,剑光刺目—— 这一剑直接刺穿了单于胸膛,呼伦沱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你怎么能为我挡刀。” 血在一刻不停的往外流,单于渐渐没了气力,跌靠在呼伦沱身上。他将大赤天王令交给呼伦沱,嘴里一下一下的往外涌血:“这是便是我的命,我知道,十二年前就该如此了。” 他第一次像父亲一样摸呼伦沱的头……呼伦沱早把他当父亲了,从很小的时候他就跟着单于,单于本来就是他的义父。 单于道:“我走以后,大赤天就交给你了,你要……好好带领……用我教给你的东西,还有……决策时万万要权衡,不能一时冲动像我当年一样……酿成大祸。” 他又颤抖着手在自己眉心扣出来一个法印,将它转移到了呼伦沱额间,然后手便滑了下去。 这是大赤天秘法的最终传承,只有每代的首领才能获得,单于知道张逵的这一剑威力有多大,也知道自己没救了。 周围赤兵在单于中剑的那一刻便僵在了原地,这一瞬很多大将也纷纷捂脸落泪,而人兽则突然失去控制,对城门的进攻戛然而止。 信号中断的那一刻,整支军队的指挥链条断裂,前面还在攻城的正常士兵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后方的人只看到主力军方向一片混乱。 四十一万人里,除了被有意灌输灵气诱导成的人兽,绝大多数士兵是被强征来的各部平民,他们与皇城并没有私怨, 也没有死战的理由。 攻打皇城这么多天他们连主将是谁都未必认识,等的就是一个可以跑的信号。 单于中剑就是那个信号。 有些戾气重的人兽闻到血腥味开始不受控制啃食自己人…… 前线乱成一团放哨的王兵争相报信,萧泽天领的一万人士气大涨,一鼓作气轰破了那道由人兽组成的坚墙。 * 军报迟滞,史成明见人兽不听指挥正要发火,突然被什么人拍了一下肩膀,回头只看见一阵小风卷着沙尘拂过,这时他的另一只肩膀也被人拍了一下,还没等他再回头,小腿和手肘就已经传来剧痛。 随即他双腿不受控制一弯,被死死摁在了地上。 萧泽天冲一个方向喊道:“牵制住了,你们来押回去,我给张逵传音。” * 南边的那一队王兵在队长的带领下,本来也是想着从背后偷袭直接擒住王将蔺,可奈何王将蔺身为文臣武功极好还有一身修为,即使被包围也能一个打十个,根本没法靠近。 本来是偷袭失败了,空中骤然现了一个虚空大门,然后便起了黑雾。 这黑雾太过诡异,纵使王将蔺再警觉,也还是无法定位对方的准确位置,只感觉有好几个黑影从眼前飞过,他甚至不确定从门里出来了几人。 更诡异的是那人影,明明可以光明正大打,非要飞来飞去在背后点他穴位,连对方长什么样他都没看真切全身经脉就被封了,一点力也使不上。 砰。 徐佳拿剑鞘从后面重重敲了上去,因为直击头部,王将蔺直接倒地。 她低头看了一会,有些担心,问李墨琛:“我不会把他敲死了吧。” “敲死了好啊,算是帮萧泽天出了口气。”李墨琛道。 禁气在战场上待不了太久,也绝对不能让张逵发现她们上战场了,徐佳环视一圈,挑了个顺眼点的王兵,拽着他衣领极其严肃的叮嘱道:“人是你们自己制服的,你们从来都没有见过我俩和禁气,听清楚了么?” “啊?”王兵一脸懵。 不等他问为什么,徐佳拉着李墨琛又钻进了禁气的虚空门中。 * ……张逵看着单于一点点没了气息。 呼伦沱再也没管过周围的赤兵,一直抱着单于哭,手也一直死死摁在他的胸口上,还在试图阻止血流出来,全然不知自己的大片盔甲连带里面的衣服也被染成了红色。 怎么说呢,张逵莫名有点难受。 他不知道这种难受从何而来,分明自己对单于只有恨。 终于,呼伦沱抬起埋住的脸,泪水还在不断往外涌,即使这样也挡不住他的怒意:“张槐道!” “你为什么要杀他?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下死手。” 张逵一愣,随即冷脸道:“你为什么知晓我的名字?” “为什么?”呼伦沱冷笑:“因为单于从始至终都知道你张逵是谁。你猜为什么少了一万兵我们这边都没动静,是他不在意吗,不,是他没跟你计较!” 39. 真相 旧忆浮现……沉稳了十几年原以为已经不在乎了,这一刻张逵竟出现了些许无措。 就听呼伦沱极其用力在克制自己的情绪:“你以为当年只有皇城遭祸了吗,大赤天也被害得很惨,单于还因此烙下了旧疾。你恨郑尽,单于比你更恨,做了什么事就应该付出什么代价这不是你们原城人的老话吗,为什么要阻止我们攻城?我不明白现在杀了单于对你有什么好处,老天又为什么连他的一个心愿都不能了却。” 他又开始啜泣,几乎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明明郑尽一死……他就会来给你赔罪……你,你急什么啊!” 他说完从衣里掏出一封染血的信,用指尖细细摸着上面的封蜡,好像在最后感受着什么东西,眼里也出现了一些留恋。 良久后他将信扔给张逵。 张逵又是一愣,将其拆开——是单于的亲笔,看字迹似乎是近几日才落墨的: “敬尊泰云第四子——张逵(张槐道): 当年之事,另有私情。图奔之死,乃吾剜心之痛,此生悲悔。吾本意诫与原,勿任将臣肆为,然郑未顾进宫屠尽皇室,后吾才知其意。 同日不知何故人兽暴起失控屠了满城,郑欲建新城,奈旧址怨气肆意不复不还,故迁城。因原繁皇白,新则大费周章,重积国气,吾力劝守原勿新,郑未取,吾恼与之决裂。 两次暴起,吾长性再未炼及一具,但赤亦损,死伤十万,吾妻及独女陨,岁当六年零八月,吾欲喂糖,奈陨于眼下,悲矣。为阻再剧,吾以命赌之,终伤本源,平后皆厚葬,人兽亦如。 知三皇子尸骨未见,遂寻数年。知汝安青极宗心实半了,然因旧疾不见转未能接回。 皇城新建零三年,吾以为犯了癔症,不时感知秘法现于皇,探知皇每年失踪数万,后知郑掌赤法,偷炼人兽。吾恼,身为人皇岂能肆虐生灵,故施法召回人兽,找他了账。 吾欲歉于汝。汝诞之时陛下托吾算命,误观汝之原身,又敬又惧,终未告与旁人。 年初,呼伦沱跨海觅仙草,旧疾方才好转。吾知汝护皇,亦知官印回前汝定护皇,更知虽食仙草,寿元依尽,然人活一世,总要自私一回,是否? 新仇旧怨必讨,亦必让死民安入轮回。但勿忧,此番恶果已施秘法刻入吾魂,由吾一人尽数承担。 吾本意了帐之后亲自向汝赔罪,毕当年亦吾未阻奔图致此惨剧,但汝动乃吾意料之外,细思又内矣,不论何种,吾心知,此将吾必死之战。 汝多年养精蓄锐极提修为同养私兵,吾由衷敬佩,当真有生生不息野火不绝之势,此乃万首之姿。虽被暗清一万人兽,但吾心觉甘甜,昔日寡言倔子如今如此韬略城府,天下必不亡!吾甚欢。 吾亦谢于汝。吾自知未及泽天名分,多年幸汝,也因幸汝,其心性未变,善哉。汝恩于吾深重,却无力偿还,只以灵魂为基,祷汝万世。 终了或愧,还有两事令吾甚忧。其一,吾已无儿,唯剩泽天,其不亲赤,恐不愿继,若则承于呼伦沱,他乃吾之义子,心性贞朴,出类拔萃,然未经风霜,若有缠稚,烦请庇之;其二,郑之所为令吾唾弃,万千死民吾实不能安,此仇必报,吾将轮回,此乃吾一生所憾,烦请汝代。 恩不能报,求与又来,愧之,憾之。十二载即逝,汝成大器,超吾甚远,吾亦有长,吾想,现所做所求应是无错。求于高者,不分年岁,此举不耻,若能了却,方能心安。 天道高远,龙气圣神,尊耀严威。” 世人皆知,大赤天人格外看重灵魂,即使自己受苦也要累计福德,为的就是让灵魂一直保持纯粹,让下一世的福报多一些。 这是他们一族世世代代的信仰…… 极深的眸子陷在阴影里,张逵说不上来自己现在是什么感受。 过了很久,他在心里自嘲了一声:‘我何德何能值得你以灵魂起誓又如此放低姿态相求。’ 单于还是少年时就与张泰云交好,也算是他的叔叔啊。 他默默在呼伦沱身上加了一道保身法印,“找个好地方,把单于葬了吧。” * 守城皇兵见外面攻势骤停,立刻击鼓开城杀出,四方夹击。 号声喝声呼声震动天地,然后发生了几十万人同时溃败的场面,人与人兽互相践踏,马嘶沸蹄,争相逃命。 人挤人,人踏人,护城河边尸体堵塞河道,雷雨齐下,主城周边小户的屋瓦皆飞,哀叫声铺天盖地…… 此时的主城内则是一副截然相反的场景,人们齐聚在屋内吃着年饭,将如注的雨水当成是新一年老天的馈赠,将震耳欲聋的雷声当成大年初三的烟火,欢笑迎新。 这场战争之后并没有锣鼓喧天的万人部曲,但从这一天起,天下所有人都记住了张逵这个名字。 这个叫作张逵的人,以两万五千对四十一万,宛如一只威悍的狮王,将大赤天打得溃不成堤。 但只有张逵知道,这并不是勇敢。勇敢的人战场上到处都是,如果不是被逼到绝境,谁愿意冒险。 事发突然,先前准备好的策略几乎都没用到,只能搏上最大的筹码。这是他当着天道的面下注了一场天大的赌局,碰巧吉星高照,他赌赢了。 皇城打了胜仗,这个仅存在了十二载的新政却被摧毁了最后的军事信心。连一个随便冒出来的青极宗弟子都能不辱使命化险为夷,那些看似位高权重的将臣却觉得无计可施打算弃城。 它不但从外面看是碎的,内部也已经烂透了,烂到满朝文武一个能在关键时刻站出来的都没有。 而张逵带着从这场胜仗中杀出来的一切,走向了接下来更为变本加厉的背叛。 * 自从恢复清醒之后,李墨琛只要稍微用点魔力脖颈上就会出现裂痕一样的血纹,触目惊心,看着就疼。 不过好在她们帮上忙了,徐佳心里能好受点。 其实说好受也不可能好受,毕竟是打仗,免不了死死伤伤,她根本不敢回忆在战场上看到的那些血腥画面。 这是她第一次经历这种正儿八经的战争,虽然提前有心理准备,但很显然准备的不够,导致她现在还有点恍惚。 兵营的主人不在,之前跟她说过话的王兵也都去前 线了,她只能在帐里翻箱倒柜,想找瓶药膏。 这里的大小瓶罐上面一个刻字也没有,只能靠味道辨别,她闻了半天。 “白色的那罐。”李墨琛看出她的意图,拿手指了指木架。 “哦。”徐佳把手里的不知名瓶子放下,端起药罐走到他旁边。 ……沾了药膏的手指却停住了。 说实话,她不敢涂,这些血纹实在是太狰狞了。 “我自己来吧。”李墨琛接过药罐,示意她可以先回避一下。 徐佳乖乖移开了视线。 她有些呆滞的看着外面正在被雨水冲刷的略显空旷的兵营,心中感慨万分,“你说,这个世上存在天命一说么?” “不好说。”李墨琛停了一瞬,又道:“反正我是不信,都说魔族少族长生下来就只能是李断的辅药,要是信的话我不可能活到现在。” “哪个王八蛋说的,人怎么能是药!” 意识到自己失态,徐佳用力掐了一下手心,叹了口气继续刚才的话题:“我也不信,四十一万赤兵不是被八千人打败的,而是被八千人打乱了,然后自己踩死了自己,跟暴风雨一点关系也没有。” 刚说完身后传来一声嘶气,她转头看见李墨琛胸口的衣料正咧着,皮肤上的血纹从下巴一路连到左胸,在衣料与皮肤的缝隙里还能隐隐看到繁生花的红光。 李墨琛将衣领往上提了点:“我还没好,你得再在那里站一会,要不然看见了又得哭了。” 从魔都把他带回来后,徐佳一看到那朵繁生花心里就特别难受,但又什么也做不了,所以基本上每次看见都会掉眼泪。 她现在确实感觉眼睛热热的。 以前她并不喜欢哭,一年两年也不见哭上一回,就算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也不会吭一声,这是她从小的性格,小时候哪怕摔了个狗啃屎也不会嚎,伤口什么的都是背着人偷偷处理,她也不知道自己来到这个世界以后是怎么了。 这次她没有听话,直直走了过去,在李墨琛身边蹲下,看着那些血纹和繁生花的光芒,抬手轻轻抚了上去。 “疼么?” “还行吧。”李墨琛似乎怔了一下,但一瞬便恢复常态,勾嘴说道。 “有多疼。”徐佳像没听到一样,又问。 看着她的眼睛,李墨琛眼里似乎也有一些动容,他没继续逞能,松了拽着衣领的手,道:“你被傀咒反噬的时候有多疼?” 手一松,衣服没了支撑顺势滑落,他心口的繁生花便明晃晃露了出来,红光似血,生机盎然。 徐佳想了想,道:“挺疼的,从内到外,五脏六肺都疼,还头晕。” “那差不多。”李墨琛道。 差太多了,是因为李墨琛一直有意在压制繁生花的花性,所以徐佳和禁气才可以不被影响,但她知道他被植入繁生花之前的法力有多强悍,是就算受了重伤也可以带人在张逵手底下逃脱的程度,可光是压制花性就几乎要消耗他全部的力量,哪里是差不多,只会更痛苦。 好端端的嫩桃花…… 徐佳又叹了口气。 40. 赴宴 雨从上午一直下到黄昏也不见停的迹象,打了胜仗郑尽当天就在皇宫设了宴,尽管大家都心知肚明这是专门给张逵设的庆功宴,与其他人关系不大,但毕竟也保住了他们的大业,便都撑伞来了。 若大的殿几乎坐满了虚与委蛇的将臣,他们一个接一个一轮接一轮的敬酒,把马屁拍上了天,都希望能趁郑尽高兴捞到点好处。张逵只是应付性的抿了两口,连面纱都没摘。 有人觉得奇怪,反反复复看他,但碍于场合没有问出来,继续说着润耳朵的漂亮话。 “听闻崖都张家是百年的书香门第,又以诗礼传家,张小友如此俊俏又有如此才谋,不知可正是出身于这崖都张家?闲了可否来我府里坐坐?” 就露了双眼睛从哪里看出来的俊俏,这些大臣的心思就差写在脸上了。 张逵咽了口茶,慢慢道:“那要让丞相失望了,张某并不是什么世家子弟,非要论出身的话,算半个游侠,恐怕配不上丞相府的高门容驷。” “这样啊。”那大臣故作沉思,语气遗憾道:“那真是可惜,真是可惜了。” “那张小友就更厉害了,没有人兽混血我们照样能打赢,这次可是让大赤天开了眼。”另一个大臣做势举杯,“这一杯敬陛下,臣先干为敬。” 重复了无数遍的推脱卡在嘴边,听完他的最后两句张逵默默收回了抬起一半的手,心里悄然升起一股无由头的燥意。 这就是有为而治诞生出的“重臣”么。 “报!” 一个王兵冲进来,他身上挂了些新鲜血迹,手肘和腿脚的衣料也是破的,似乎是刚激战完。 他神色紧张:“陛下,魔族族长来了……皇宫守卫死了十几个。” “伧夫怎敢?”有将臣直接跳起来:“陛下,让臣去会会他。” 张逵心里更烦了,李断这时候来干什么。 很显然,在场的其他人也与他有同样的疑惑,尤其是郑尽。 就见他转眼看向金觉,金觉则放下团扇摇了摇头,道:“让他进来。” …… “陛下也太不够意思了,这么重大的宴席居然不叫上我这个老朋友。”就见李断笑脸盈盈,说着在殿中扫视了一圈,目光最终停在了张逵身上。 张逵心感不妙。 李断像模像样作了个揖,道:“各位不用紧张,我今天是专门来祝贺的,”他又看向郑尽和金觉,“怎么说十几年前第一次人兽暴动也是我帮你们平定的,之后我们还有一系列非常默契的‘合作’,这份天大的兴事理应让我也来感受一下。” 他说完侧身让开一步,魔族侍女端着木盒子走进来,后面还跟着几个两眼空洞步伐诡异的“怪人”。 “我真是诚心诚意来的,还带了贺礼,你们看,能大幅增长修为的繁生花灵液和我精心炼制七七四十九天的邪修。” “放肆!”有人坐不住了,指着他大骂:“竟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公然挑衅。” “诶。”李断皱了一下眉,“您这是什么话,我哪敢啊。” “据我所知陛下的修为已经好几年没有长进了吧,这繁生花灵液可是好东西,说不定能帮你突破了,”他又把邪修往前面推了推,“还有这几个邪修,皇城刚打完仗人力匮乏,他们一个能顶五十个,一百个都没问题,正是你们需要之物。” “我这诚意足够了吧。”他好像为自己做的这些感到非常满意,沉浸在自己自我感动里全然忽视了其他人敌视的目光。 “李断,十几年没见你真是越来越大胆了,连‘合作’这种话都敢说出口。”金觉也怒了。 “皇城不欢迎你,请回吧。”郑尽要赶人。 然而李断依旧站在原地,连侍女都没撤走,继续饶有兴味的注视着他们。 从大家在传闻中听说到这个人起,李断基本上都处于不惜一切代价提升修为的状态,到现在他究竟是何实力没有人知道,也不能随便试探,一个没试探好就是灰飞烟灭的地步。 众人就这样一直僵持着。 直到郑尽站起:“别以为朕不知道十几年前第二次人兽暴起不受控制屠了原城满城是你的手笔,你需要灵气,而原城人多,灵气自然也多,全死了灵气就都是你的,只是你也没想到屠城后灵气还没被抽走就起了怨气,只能就此放弃。” 张逵袖下的手早已攥白。 “嗯,说的好。”李断一下一下的拍着手,仿佛在听什么有意思的戏剧。 “实不相瞒,其实我今日来还有一个重磅消息要告诉你们,有关于原城,不听可能会后悔一辈子哦。” 郑尽和金觉皆一怔,“你说什么?” 李断看起来很不满:“让我站着说啊。” “来人,赐座。”金觉皱眉对殿门口的太监招手。 李断没有立刻入座,而是像在寻常客栈检查碗筷桌椅是否干净一样拿袖子前前后后蹭了一遍,又拿起玉杯玉盏观察了一会,然后嘴里道着“还凑合”终于落了座。 明晃晃的挑衅。 大家都在忍。 奏乐助兴的人早已经退了出去,此时殿内鸦雀无声,所有人都放下杯筷视线相交于同一点。李断全然不吃压力,往嘴里送了口酒咂吧了半天嘴,这才抬起眼。 他表现出一副大吃一惊的样子,无辜道:“哎呦,这都是什么眼神啊,怎么这样看我,搞得原城是我屠的一样。” 没人动也依旧没人说话,郑尽脸上的青筋已然暴起。 “好吧好吧。”像是受不了冷暴力一样,李断放下玉杯道:“我承认当年我是为了提升修为抓人抽灵气,我当时发现有个特别有意思的点,只要是凡人之身而且一点修为都没有,被抽了灵气以后便与行尸走肉没区别,行尸走肉至少还知道进食,这些人却连进食的本能都没有,相当于已经死了,哈哈哈……有趣有趣。” “早在十多年那场大旱之前我就在抓人了,专门抓那种无家可归或者在荒郊野岭迷路的穷书生,不得不说,这些文化人的灵气吸起来舒服极了,每吸一口我都感觉自己年轻了一岁。” “伧夫敢尔!” 有将臣拔出了刀,还没站起来却被带着令人作呕血腥味的黑气压了回去。“别着急嘛,还没讲完呢。”就见李断依旧视若无睹继续道:“我嫌那些人的尸体处理起来太麻烦,想着找一个既不会叫他们还没死就轻易跑出来也不会被别人知道的隐蔽之地,找啊找,最后发现原城边上的那处峡谷正和我意,所以我就把他们全扔进去了。” “那么大的峡谷,每天进去采草药采精铁的人那么多,没人见过行尸走兽,但好巧不巧就被大赤天的那个什么王子发现了,嗯……” 李断故作沉思,又道:“听到这里陛下是不是觉得我说的与你们当年看到的有些不一样?没错,漏洞就在于如果这些人是在峡谷里死的,死之前至少还可以行走或移动,但那个什么王子却说自己当时掉进了尸体堆。” 郑尽拧眉:“你想说什么?” “这就是我要说的有关于原城的事情,”李断一下一下用筷子敲着玉盏边,仿佛很好玩的样子,他道:“不管是什么原因,能在不被我察觉的情况下移动那些将死之人的人一定天资卓越根骨极好天赋极高,据我所知那原城的三皇子当时就已经修为大成,非常符合这些条件。” “那我就有疑问了,”他看着郑尽:“陛下啊,屠城那日你就在原城,想必你一定见过三皇子,或者一定见过三皇子的尸首。” 殿内依旧死寂一般,诸臣的目光又移向郑尽。此时除了张逵,只有金觉没看他。 “该不会……连他的尸首都没寻见吧?”李断把玩着玉筷。 “……并未寻到。”郑尽答。 “那真是太遗憾了,”李断装的真像是深感遗憾一样,说着还抽了两下鼻子,“像三皇子这样的修行天才,如果活到现在应该也能凭借两万人打败四十一万赤兵。” 他的眼中闪着兴味,“话说张小兄弟,你的大功竟然能与原城的三皇子平起平坐,你真的只是一个江湖游侠吗?” “当然不是。”张逵笑道:“李族长可能有所不知,张某混迹江湖之前是青极宗陆何虚的亲传弟子,同门都唤我一声大师兄。” “哦,这样啊。”李断似是想了一会,眼里的兴味更重了,“我记得三皇子好像也姓张来着,会不会你们之间存在着什么连你自己都不知道的渊源?不如你将面纱摘下让我们好好瞧瞧,从前见过三皇子的人说不定能看出什么来,你说是吧,金觉皇后。” 从魔都救李墨琛的时候张逵基本上没留手,本来是因为李断不好对付,不能有一点松懈,没想到这畜牲记仇直接记到了硬闯皇宫。 他心道不好,今晚怕是回不去了。 “是啊,”金觉笑笑,“本宫的亲皇弟本宫怎么可能认不出,只是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要是还存于世一定会声名显赫无人不知,本宫这些年也一直在收集他的消息,可始终无果。” “以本宫对他的了解程度,只凭双眉眼便能认出,可本宫看他只是身形挺拔轮廓不错而已,与皇弟还是相差不少,会不会只是撞了姓氏。” “很有道理。”李断道:“我要是他皇姐的话我也会这么护他,毕竟他的身份如果现在就被揭穿的话,基本上不可能活着从皇城出去。” 41. 倾酒 看来李断这是一定要置张逵于死地。 话其实说的没错,现在屎盆子已经扣到他头上了,只凭一张嘴无法让人相信真相,虽然这个身份早晚要认回来,但一定不是现在。 赤兵溃败之后张逵本来是要直接回营不做过多停留,可被杀出来的王兵硬生生拉回了皇城,说郑尽一定会大大封赏他。 这时候如果还是执意回去反而会引起疑心,他便应了,想着应付两下提前离宴,哪能料到突然冒出来个李断,还是专门冲他来的。 从进殿起李断的话语基本上句句都直戳目的,即使面对金觉也丝毫不让,大概率不能善了。 不过他张逵是谁,可是十几年凭一己之力在青极宗得了大弟子称号还在江湖上混迹风波养了两万私兵的人。 况且他还不是人。 “李族长恐怕忽略了一件事,当年是娘娘和陛下亲自杀的原城皇室,是三皇子的天大仇人,噬亲之仇他怎么可能回过头来帮皇城打仗,恨不得皇城早点灭了才好。”张逵道。 “是啊,”有大臣附和:“如果三皇子当年真的没死,又一直活到了现在,潜伏了这么多年绝对不可能主动出来帮我们。” “三皇子是何等人物,又有多傲骨,绝对不会卖了身份来帮仇人,他又不蠢。” “对啊对啊,李族长如此盖棺定论,不太好吧。” “我看他就是来找茬的,陛下,把他赶出去吧!” …… 在大臣们此起彼伏的驱赶声中李断摊手耸了耸肩,屁股却始终未动半分。 “肃静!” 郑尽终于把目光从金觉身上收回,他道:“众爱卿说得对,就应该把不速之客赶出去,但——”他话锋一转,“朕看李族长好像确实没有敌意,今日大家都高兴,现在又正热闹,赶人反而影响了氛围,正好朕有件事要同你们商量,择日不如撞日,就让他也听上一听吧。” “众卿皆知,皇城初立之时有一缕天道龙气跑到了皇后身体里,但皇后毕竟是凡人之躯,寿数灵气有限,长时间作为容器恐会承受不住。龙气护佑皇城,而皇城是大家的,这份重任理应由大家一起分担,不如就趁今日众卿齐聚,朕把那龙气打散了给一人分上一点,如何?” 各将臣脸上皆是一惊。龙气蕴含天地大道,虽然大家都想捞点好处,但竟是分龙气,这原本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情……这得多大的机缘啊。 大家你看我我看你,谁也说不上来这是好事还是坏事,也不知道一向只和金觉商量大事的郑尽突然抽什么风。这么大的机缘他们完全可以自己消化,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是福还是祸不好说,没人敢应。 “不可。”张逵站了出来。 其实他看得很清楚,自己已经暴露了——金觉的种种反应和神态太平静了。 顺着她方才的说辞来,她应该比李断更激动才对。 罢了。 这本就是郑尽故意说的。他心想着大不了就是殊死一搏,只要能离开皇宫就能和萧泽天碰面,应该能从这家伙的手底下逃脱。 他主动摘下了面纱。 “这缕龙气如果再分,到不了各位将臣那里便会消散,那样不但娘娘会立刻暴毙,在坐的所有人都会一同化为灰烬,甚至皇城百姓也会遭殃,万万不可再分。” 在见到他的下半张脸后郑尽微微一怔,竟笑了起来。有的大臣还没看明白,但听得毛骨悚然,打起了临时离宴的心思。 就见郑尽将装满酒的玉杯举过头顶,高呼道:“这一杯,敬死人。” …… “这一杯,敬故人。” …… “这一杯,敬朕自己。” 他将前两杯酒倒在了地上,接着端起第三杯一饮而尽。 “李族长,你可以动手了。” 话音一落,裹着血腥味的黑气直扑而来,周围将臣慌不择路跌跌撞撞躲开,张逵向后退去。 “陛下!”金觉跪在郑尽脚边用力拽他的衣角,哀求道:“这是臣妾最后的亲人了,你饶过他,饶过他行吗?” “饶过?”郑尽将衣角一蹬从她手中抽离,道:“怎么可能饶过,当时草菅那么多人命的时候他怎么不说饶过?朕的皇后,你身居万万人之巅如今居然为了一个抽人灵魂的恶徒跪下来求朕……你真是,越来越让朕失望了。” “你亲眼看到他抽了吗,你亲眼看到他杀人了吗,怎么能光凭李断的一面之辞就断定是他干的,陛下……” 下一瞬郑尽附身掐住了金觉的下巴,恶狠狠看着她:“难道要他当面表演一下怎么抽人灵魂你才会相信?皇后,你什么时候也像那些腐官一样被私情蒙蔽了双眼。” 金觉被捏得喘不上来气:“陛下,你以前……也不这样,至少会考虑……我的意见。” “这是你第一次背叛朕,朕希望也是最后一次。”郑尽道。 在魔都张逵与李断交手的时候完全占上风,这才过去半月,占上风的却成了李断,而且他的伤全好了,不敢想象这段时间他吞吃了多少吸满灵气的繁生花,又有多少活人和灵兽因此丧命。 几个回合下来张逵竟有些力不从心,几乎一直处于防御状态。这时郑尽又是一声下令,皇兵齐刷刷往殿里冲,没一会他便被捆住了手脚。 “没用的,”郑尽走过来居高临下的俯视他:“这是专门对付你们这些宗门子弟用的缚灵绳,越挣扎捆得越紧。” 他向李断点头致谢,吩咐皇兵把人押到地牢。 怎么处置他没有明说,李断当然是希望越残忍越好,看他的样子甚至有点希望郑尽把张逵交给他,或许也是想抽张逵的灵气,但被郑尽含糊盖过了。 真正到了离宴的时候却只有李断一人非常识趣的回去了,将臣们没一个从惊吓中缓过来,各个抹汗扶颜。 距张逵被押走没过一会,一个王兵急急忙忙跑回来,脸上全是汗,他说张逵突然挣开缚灵绳化为白光飞走了,缚灵绳对他好像一点用也没有。 “被这小子耍了。”郑尽立刻下令启动封城大阵。 在封城大阵中,别说是人,就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不管张逵能藏到哪,皇兵在城内全面搜索一段时间一定能搜出来。 耗也能耗出来,看他能藏多久。 * 等到丑时也不见张逵和萧泽天回来,徐佳隐隐觉得不对劲,往纸鹤里传了好几遍音也都没有回应,她的第六感一向很准,直觉告诉她他们出事了。她带着禁气就要去皇城,李墨琛当然不放心,执意要一起,也能互相照顾。 她们前脚踏进虚空门,后脚却出现在了一处暗洞里,仔细看似乎跟之前徐 佳和张逵被拉进去的那个有点像。 ……何止是有点像,手光一照徐佳才看清不远处全是密密麻麻的肉色荆藤,墙壁上,地上,全是。 她要吓死了,从头到脚打了个哆嗦,闭眼冲李墨琛叫道:“你快把那些东西打死,太可怕了。” “先等等,”李墨琛安抚一样的说道:“你看它们全都盘踞在周围,一直在试探却分寸不前,就好像在被什么拦着。” 徐佳这才把眼睛睁开,观察一圈发现确实是。正疑惑,余光一角一抹白色引起了她的注意,捡起后才看清这是张逵之前扔在洞里的那件外衫。 李墨琛里里外外翻了一遍,什么都没翻出来,他神色有些不解,就好像在说:“难道是这件衣服把它们镇住了?” 一件外衫都能起到镇邪的作用,怪不得之前徐佳和张逵进来之后那些肉色荆藤几乎没有出现过,后面张逵被伤到大概是因为脱下了这件外衫以及交互灵气后不久。 能镇邪张逵自己应是知道的,或许除了脏了还有别的原因让他故意将其脱下扔在这里。 衣服能镇邪,手帕能引出龙气,不过二十余岁就能与修炼狂魔李断相抗衡…… 相识这么久,明明是越来越熟悉,徐佳却觉得他越来越神秘了。 就算再天赋异禀勤奋刻苦亦或者得了大机缘加上原城三皇子这个buff也不可能做到这些,他究竟是何方人物。 不知道禁气是不是有意把她们带到的这里,又是不是有意让她们发现的这些,徐佳问了好几遍,但李墨琛传达回来的都是它不愿意说,两人只好作罢又踏进虚空门。 这次她们没有出现在什么奇奇怪怪的地方,就是皇城的城门之外,但是是距离西城门十几里的王兵临时营里。 营中正乱作一团,王兵们正与两个有些眼熟的身影干架,是史成明和王将蔺。 两人似乎刚挣脱束缚,衣发凌乱,一边挥拳砸人,一边喊着:“殿下有危险,让我们去救他。” “副将吩咐过让我们把你们押好,在他们没回来之前哪都不许去。”王兵们则一个个用剑鞘与他们僵持着。 徐佳大步流星走过去,“你们说什么,什么叫张逵有危险?” “大人。”王兵们转头看见是她,纷纷退开。 两个原城旧臣闻声停下拳头,看到禁气茫然微秒,纷纷往下跪。 史成明指着皇城上方笼罩的一层淡黄色结界道:“那是皇城的封城大阵,一旦启动里面不进不出,殿下和小质子都在里面,大概率就是冲着他们来的,以郑尽的狠辣程度他们的形势一定相当窘迫,我们得去救啊。” 徐佳道:“你们先起来。” “你们怎知那阵一定是冲他们来的?”李墨琛道。 两个旧臣没多言,一人拿出了一个金色印章,徐佳这才想起来他们到底眼熟在哪,不止是打赤兵的时候见过——他们是当时被张泰云分出来的那一缕龙气带走的那一波将臣的其中之二。 她想起张逵之前说的话:“凡是参与朝政的人,在入仕时为表忠心会献上自己的一角魂魄,然后被皇帝亲自融进一枚官印里赐下,将来天子崩或若是拥有者投敌,则必须把这枚官印摔碎。” “你们二人当年不是被龙气带走了么,天子崩了你们也投敌了,怎么也没摔官印?”徐佳问。 42. 负伤 “不光是我们二人,曹敬生还有好多人都没摔。”史成明看着官印上依旧闪烁的细碎金光,目光变得有些沉重,“当年我们被带走后并不是一路无阻,而是在原城主城外被金觉拦住了,她说只要我们交出龙气她便会护送所有人安全离开,当时大家家中的老人孩子都在,还多多少少带了些邻里,多数人便答应了。” “听说原城被屠的时候,很多人怅然泪下,觉得失了职对不起陛下、娘娘和原城百姓,大部分人安顿好家人后想方设法潜进皇城或者大赤天,为的就是能为原城报仇雪恨。” 他说着眼里泛起泪花,“再后来有人不愿伪软直接袭击皇城当场被毙,有人暴露身份被歹人利用功亏一篑,有人寿命终近连墓都没来得及立便去了……到现在只剩下我们三个。” 听完他说的这些徐佳总觉得哪里很奇怪,想了很久,终于意识到奇怪的是哪里—— 张泰云当时把天道龙气分成了两份,一份护送大臣们出原城,另一份则留在他身边用来自保,徐佳和李墨琛一开始的猜想是张泰云自留的那缕在他死后藏入了地底,她们到原城皇宫外时被张逵的手帕引出,破除幻象入云散尽,而她在旧址皇宫的那场梦境里看到的飞进郑尽官印的那缕则是因为将臣们同样糟了险,原主死后循着本能自己回到了皇宫。 可这些大臣没有遭险,带他们出城的龙气也并没有回去而是被金觉要走了,那平白多出来的这一缕龙气是什么情况。 被李墨琛拉出梦境时只是匆忙看了一眼,徐佳只知道有缕金色的东西飞到了郑尽的官印当中,因为见过龙气长什么样,便猜测是龙气。 要么是她们猜错了那根本就不是什么天道龙气,要么是世间本来就有三缕龙气,连张泰云都不知道。至于是不是出自于同一个主体…… 她又想起张逵说的:他的把柄就在郑尽的官印中。 官印里能有什么,除了郑尽自己的一角魂魄,便只有那缕金色的东西。 ……所以那缕金色的东西便是张逵口中的,他的“把柄。” * 雨声凄厉,各条街道都有王兵悉索的脚步声,平日里连乞丐都不愿意待的小角落都被翻了个底朝天,但一直到天亮他们也没有找到张逵。 皇城百姓也跟着一夜未眠,全部封窗闭门,胆战心惊不敢发出一丁点动静,直到外面响起了王兵的口令:“开始第二轮搜查,挨家挨户敲门,进去搜,若是有抵抗或包庇者直接判同罪。” 此时,一个毫不起眼的废谷仓里响起几声低咳。 外面地上的血迹不断被雨水冲刷着,张逵靠在仓柱上从身上撤下一段衣布给左腰的伤口包扎,他身前立着一个人,想伸手帮忙却显得有些畏缩,只能不断用眼睛瞟外面,看有没有皇兵搜来。 “我凭何要信你?”张逵没看他,继续手上的动作,“郑尽的官印也没摔,也代表着他没有背叛原城,可事实是他亲手杀了原城皇室,现在同样打着为原城报仇的旗号满城搜捕我。” 打好最后一个结,他将衣衫重新理好,雪白的衣摆上溅了几滴鲜红,它们被雨水打散变得突兀,更加触目惊心,张逵看着那些血迹微微蹙了一下眉。 “而且你们要报仇本质上与我无关,又为何要救我?你大可以在皇兵追出后趁郑尽不备一击刺杀,”他有意压低声音,眸色却很锋利,“你是要为原城报仇,还是要活擒我向郑尽邀功。” “哎呀哎呀。”曹敬生急得团团转,脸上表情像要哭出来了似的,手心快要被搓出来火星子,“我是真的来救你的,殿下。大赤天被郑尽利用完就扔了,我们也不瞎,潜伏的同时慢慢摸索出了他的目的和脾性,无非就是觉得天道不公害他失去亲人,又看不惯陛下的治国方策,非要证明自己的那什么有为而治才是对的。” “但很显然不对啊,有为而治从根源上就是错的。我和史成明他们都是曾在乾心殿里立过誓的,发誓会一世辅佐明君,但郑尽他根本就不是明君啊。” “嗯。”张逵微微颔首,有些赞同他的话,但锋利未减一分,“所以你是想利用我?” “哎呀殿下,此话可不能讲啊,我真的没有二心。”曹敬生巴巴看着他,“你是原城皇室仅存的血脉,是我们本该效忠的人,必须要救,哪怕以我一命换一命也要救。要是知道你改名为张逵又在青极宗修行我们三个早去青极宗找你了,哪还能让你吃这么多苦。” 雨水的嘀嗒声中混着响起三两声抽泣,张逵听得十分清晰。 ……多大人了,说两句话就哭。 讲真的,他现在看谁都像郑尽,前一秒还满面灿烂的跟他干杯,后一秒就能翻脸不认人。 两万精兵,他精挑细选又一个一个亲手训练,十几年的精心筹划,即使在青极宗修行课业繁重时也不敢松懈一分,白天没时间就晚上偷摸点手灯用功,到头来却成了一张皇城哪怕没有人兽混血也照样天下无敌的自负牌。 相当可笑,不是么。 明明很早以前就可以直接杀了郑尽,却因为“把柄”杀不得,明明恨入骨髓,却被贼喊捉贼,自己反倒成了导致人兽暴动的罪魁祸首。 这是胜利么,张逵有些恍惚,是在了却他这十二年里那些不能言说的遗憾吧。 他做的这些又何尝不与曹敬生他们殊途同归呢。 …… 天道啊,有些玩过了吧。 周围带着潮湿的气息愈发冰冷,空气中隐隐响起冰块的凝结声,曹敬生在仓下探出半个身子——天上竟真的飘起了雪。 明明都立春了居然还能飘雪! 一定是老天爷发怒了! 他的额上生生被逼出了几滴冷汗,就要跪下去,“臣有罪……臣知错。” “你没有错。”张逵把他从地上拽起来,冷冷往天上看了一眼,“爱家护民忠国重义果敢,原城有你们这样的将臣是它千百年来积攒的福气。” 曹敬生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愣愣抬头看张逵,眼前的这副眉眼气场让他突然觉得张泰云就站在自己面前——那个让他夜夜忏悔辗转无眠的国君。 ……双腿又是一软,他又跪 了下去,当即双掌合抱:“蒲丹虽亡,血脉尤在,明君亦存,臣斗胆追随殿下。臣手下的三万私兵殿下今后可随意调用,臣府宅存备的二十单粮草殿下亦可随意支配,臣愿为殿下赴汤蹈火。” “你怎知我是明君,又怎知我会将蒲丹精神延续下去,若我最后打不赢郑尽呢?”张逵不动声色。 “殿下可以不信臣,但臣信殿下不需要理由,就像当年陛下信我们不会真正丢下原城不管一样,此乃蒲丹臣子的毕生荣耀。”曹敬生道。 空气沉寂了许久,寒冷逐渐从潮湿的地面传进双腿,雪花落到地面仿佛也有了声音。 终于,他听到张逵轻笑了一声,开口时竟有些沙哑:“此亦乃我之荣耀。” 张逵上前把他扶起,给他掸了掸膝上沾的污渍,气场温和下来:“不过我要强调一点,我不是改名了,而是给自己赐字为逵,望自己时常以此为戒提警自身。以后你唤我表字就可,在我面前也不需要称臣,你也好,史成明、王将蔺也好,都从来只是蒲丹的将臣。” “殿……”曹敬生拍了一下自己的脸,有些僵硬的笑了笑,“我嘴笨,恐怕一时改不过来。” 他又道:“但我也同样不觉得殿下有什么错,殿下一直都是蒲丹千百年来最最骄傲的小皇子,再过千百年也不会改变。” 不远处传来皇兵的脚步声,曹敬生刚要开口让张逵快跑他去吸引火力,就见张逵抬手按在他肩上:“赴汤蹈火也用不着这么着急,史成明和王将蔺还在城外等你。你碰到皇兵就先装傻拖延时间,我去跟他们耗。” 他说完便冲了出去。 * 徐佳等人遇到萧泽天时他正徒脚往临时营跑,他法力耗尽衣服上还有血,但身上并没有大伤。 就听他边喘气边指着皇城的方向道:“快,快去救张逵,他正被郑尽封杀,恐怕坚持不了多久了。” “畜牲,帮他打赢了仗还要得寸进尺。”徐佳气上心头,翻上禁气就往皇城赶。 到大阵外时李墨琛刚好回来。 “怎么这么快?”她从禁气身上翻下。 李墨琛双手一挥,身后出现了十几只灵兽,“它们自己出来找我了。” 因为担心会失控吸灵气,李墨琛在兵营期间一直没有去灵兽界接灵兽们,但他现在法力大不如之前,直接来怕是连封城大阵都砸不碎。 他的这些灵兽就像是有心灵感应一样,给大家省了不少时间。 出现的同时红角天蜈直接对着大阵重重撞了上去—— “轰”的一声,徐佳只觉得耳朵疼,回过神来却发现大阵未被撼动丝毫。 下一瞬栖乾鹿背后升起一棵巨树虚影,其他灵兽一齐对着大阵施展神通—— ——大阵底部有了一些松动,但很快便又恢复的坚不可摧。 “你大爷的。天级别的大阵,这是要把张逵往死里逼。” 黑气缭绕,李墨琛腾空而起,血纹一瞬蔓延到了下巴,繁生花的红光直接从那些血纹里散发出来,仿佛开裂了一般。 43. 相烁 此时的李墨琛就像一个嗜血索命的妖鬼,那双狠戾独特的细眼仿佛下一刻就会寂灭万物。 就见史成明和王将蔺本能一样各自后退了一步。 轰。 又是一声巨响,大阵顶部有了些许开裂,李墨琛却被反噬捂着胸口咳了一下,嘴角慢慢溢出红色。 没等他再次蓄力黄色屏障便又恢复了常态。 “强度还是不够,”王将蔺道:“要是能再强一些或者找到大阵的阵眼……” “阵眼就是郑尽自己。” 没等他说完李墨琛便打断了,血纹里的红光又强烈了许多,空气中悄然攀升起一层威压。 “禁气,上来。” 看得出来他是真生气了,黑雾在一息之间如爆炸般涌出,天空瞬间暗了下来,嗜血的红光也瞬间暗了几个度,仿佛成了他的点缀。 他本该这样,李墨琛就应该是这样的,任何歪门邪道都会在极端的强猛绝戾下被吞噬殆尽,本就没有什么能够与之抗衡。 这,才是李墨琛。 就见他将魔气注入禁气的身体,同时屏障上方现了两个庞然大物——金棱镜和黄钟。 所有人和灵兽一齐发力—— 轰隆。 山塌地崩,黄色屏障像玻璃一样碎成了碎片。 皇城百姓如同看到了天灾一般,顾不上前一秒还在做的事,连滚带爬寻找可以庇护的物体。天空中回荡起李墨琛的喝令:“郑尽,把张逵交出来!” 一道白色流光从皇兵的层层银刃中飞速窜出,以近乎光速朝众人飞来,却在即将飞出城门的前一刻与什么东西相撞,火花飞溅,被震退一大段距离。 是郑尽的皇刀。 “少族长好生心急,朕还没说要放人。”刀把被凭空出现的一只手握住,郑尽拦在了张逵面前。 众人见到张逵皆是一惊,素日一尘不染的白衣竟混着融化的雪水变成了粉红色,史成明和王将蔺齐声叫道:“殿下!” “可算见到你了,众所不周知我李墨琛也与你有仇,让我看看你这破皇帝的脑袋里究竟装着什么狗屎。”李墨琛携着黑雾朝郑尽袭去。 他和张逵两面夹击,剑光黑雾之间郑尽一打二竟打得游刃有余。就见他一边抵住张逵的剑气,一边躲过扑面而来的黑雾,道:“是吗,朕怎么不知道你与朕有仇?” “你当然不知道。”李墨琛冷笑,以相当快的速度逼过去,“因为你在研究怎么造出人兽混血的时候根本没想过会有多少无辜生灵因此受到牵连,不但嘴贪,手还长,长到生出狗胆敢伸进我的地盘。” 他们的速度非常快,快到徐佳只能看到残影。两个旧臣趁郑尽分心赶紧溜进去把张逵带出来,她也想去,刚跑一步就感觉脚下像有万斤阻力,转头一看是禁气叼着她的衣角在拼命把她往后拉。 也是,她一没修为二没武功,去了就是送死,还是不要当累赘了。 “皇兵,继续围杀张逵!” 一声令下,三万皇兵如同摧山倒海的洪水般泄出。 王将蔺大喝一声“快退!”和史成明搀着张逵以最快的速度往城门外走。 郑尽没有丝毫收手的意思,必须给他们争取时间,李墨琛退不了,只能继续往前攻。 “曹府私兵听令,保护张逵!” 另一个方向同样奔来浩浩荡荡三万人,双方顿时扭打在一起,厮杀声漫天。 皇城城西墙倾屋倒,火光冲天,有的人还没来得及跑开就被卷进兵流,又是死伤无数。 这时西城门上空现了一个黑色身影,通体致黑龙骧虎步,金色竖瞳将晨光反射在大地上,仿若神兽降世。 一声长啸,城内外瞬间静了,郑尽脸色骤然一变,也停了下来,李墨琛趁机退走。 “王兽……”郑尽低吟片刻,脸上浮现出虔诚缅怀的神色,对着禁气跪拜下去。 皇兵们没见过瑞兽,自然也不知道这是原城王兽,但也被啸声震麻了耳朵,又见皇帝都拜了下去,便纷纷效仿卸刀跪拜。 曹府私兵随即向两边排开,曹敬生从中走出,走到郑尽面前重重磕了个响头,“曹某及曹府众兵今后便会回归殿下属史,曹某恩谢皇城这些年对曹府的照顾,曹府的财产我只带走了四成,余下六成用给皇城修缮城西。” 晚上。 “张槐道还好么?”徐佳立在主帐外往里看,试图瞟到些什么。 没一会萧泽天也出来了,他的表情很复杂,既有担心又有愧疚,然而愧疚好像占多一点。 他道:“我跟去城内本是要接应张逵,没想到一点忙没帮上反倒成了拖累,要不是他和曹敬生冒死合力把我送出大阵,他也不会过早暴露位置,虽然在皇宫里就被李断刺了一下,但绝对不至于被皇兵追到,也不会伤得这么重,唉我……” “别这么说自己,张槐道没觉得你是拖累。不但他不觉得,我们当中的任何人也从来都不会这么想。”不是致命伤就行,这几天大家都很辛苦,徐佳安抚样的拍拍他肩,让他也先去调息,这里她来守着。 参与这场战争的所有人里,大到突然翻脸的郑尽,小到把守兵营的王兵,要说拖累的话,徐佳自知只有自己干的活最少,细揪一下甚至可以说就敲晕了个人。哪怕是灵兽都在击碎封城屏障时贡献了一份力量,只有她,就算是万分紧急的情形也只能干看着,什么也做不了。 真成吉祥物了。 徐佳不喜欢这种感觉,很不喜欢。 就像过去的有些事情,她学动物医学的初衷难道只是天天在洗狗房里和大犬们互撕?难道在宠物医院里见到抱着冰凉尸体的主人们崩溃大哭她能照常吃饭睡觉,内心一点波澜都没有?她甘心? 她不甘心。 但徐佳知道自己什么都不做才是最好的“做了什么”,每天用心完成自己的那份任务便是她对生命对生活最崇高的敬意。 不添乱便是她最大的贡献。 这场雪来得突然,但也没有很大,最起码与隆冬的鹅毛大雪相比,没有很大。雪一落下来就化了,地面看上去与被大雨冲刷过差不多,但温度一下子低了许多,连呼出的气似乎都发着白。 徐佳还 是很不放心,试探着冲帐里喊:“张槐道,你真没事么?” 没动静。 她干脆掀帘走进去。总不至于浑身上下一件衣服都没穿。 帐内没点灯,有一股很浓的药草味,徐佳不太能看清,只能一点一点蹭着往里走,生怕撞着什么。 即使如此小心,她还是感觉手碰到了什么东西,旁边传来瓶罐在桌面上滚动的声音。 ……预期的脆裂声迟迟没有响起,接着手腕被一双温暖的大手拉住,徐佳心下一惊:“你还好么?” “没有大碍。” 张逵的声音离得很近,近到她能清清楚楚听到里面的颗粒感,他的状态明显不对。 “怎么哑成这样,要不要喝水?” “不用。” “那我把军医叫过来吧。” 张逵没有立即应话,而是把徐佳带到床榻边坐下,他自己则坐在了另一边。 “陪我待一会吧。” 这一夜的主帐很静,没有大家的玩笑打趣,也没有灯芯啪啪的燃烧,只有无声的月光被带水的地面零零散散折射进来。 等到眼睛终于适应了黑暗,徐佳才看清张逵是披着头发的,身上也换了干净衣服,要不是他的气味被草药味替代,徐佳真的会以为他一点事没有。 身体上的伤口再深流再多血也比不上心里的万分之一,而他心里的伤早已结痂,这次却被生生撕开,又被撒了层厚盐。 被接二连二背叛的感觉一定不好受,徐佳在脑子里疯狂想安慰的话,最后发现自己也没好受到哪去,到嘴边变成了:“这一仗打的很漂亮。” 然后帐内又回归了死寂一般的安静,徒然攀升起压抑,每过去一分钟她都感觉像过去了一个世纪一样难熬。 ……直到她听到了一声极轻的啜泣:“……我没有家了。” 再次听到“家”这个字徐佳竟然感觉有些陌生,明明不久前她还会因为想家哭鼻子。不知不觉间她好像真的把自己当成了流离异乡的游子,连说话习惯都变得越来越像这里的人,爸爸的拿手好菜的味道和颜色正一点点从她心中淡去,留下的只有和家人在一起时那种身心完全放空的怀念。 那是一个游子想要回家最后的执念…… 她用力吸了一下有些发酸的鼻子:“有徐佳在的地方,就有家。” 这一刻,有什么隐藏在最深处的东西悄然松动,两股截然相反的气息在两人之间升起,它们在这方寸之间相遇、碰撞、摩擦,然后交汇、融合,最后回到两人的身体里。 古籍上记载,拥有致阳和致阴体质的人会因为灵气紊乱而先天患有某种绝症,俗称:体质反噬,这样的人只有与相应体质的人完成灵气的极致融合才会完全驾驭自身灵气,也只有融合后才能像正常人一样恢复最基本的百年寿数。可没有人知道究竟怎样才算完成融合,因为从来没有两个人可以同时做到心意相通救赎互生。 而徐佳和张逵做到了,他们完成了真正的极致融合。 此时夜空中的云雾消散,两颗命星交相闪烁。她们离的很近。 44. 龙气 浑身的筋脉像是被打通了一样,徐佳随手打了个响指,本是随意之举,指尖竟炸出了几个火星子。她属实被吓了一跳,没多久便反应过来,她这是可以修炼了。 原来极致体质只是在没有完全的极致融合之前不能修炼。怪不得在原城的那场梦境中林竺凓扛起剑来的样子那么像武将,因为她到死也没有进行过极致融合,所以没有修为和法力。也怪不得李断那么痴迷于提升修为,他原本的修行应该同样是艰难万分,只有凭借不断吞噬灵气此类的物理手段才可以提升实力。 如果真是这样,那徐佳就有一个问题了。 以目前为止她知道的信息来看,张逵的修为好像在原城时就很高了,他为什么没有被影响。 紧接着她就在心里给自己来了一巴掌——仗都打赢了伤亡也不多,已经是老天赐福了,哪能再胡思乱想这么多。 否极泰来,大难不死,天不亡我! 她一时太兴奋竟忘了男女有别,朝张逵的方向张开了双臂:“抱一下吧。” 本以为张逵会冷声拒绝,下一刻草药味却迎面而来,她被裹进了独属于这个人的温暖里。 草药味只是浮在表面,更甚的是独属于这朵冷牡丹的气息,冷峻贵气,与世界上任何花卉的气味都不一样,徐佳细细嗅了好一会。 虽然黑暗中什么都是模糊的,但两人分开时她还是很明显的感觉到张逵颤了一下,似是在笑。 她立马不高兴了:“笑什么?” 张逵道:“笑某人终于从乌龟壳子里出来了。” 某人更不高兴了:“哪里是乌龟,我还没说你像刺猬呢。” 不对,她说过…… 但话都说出来了,总不能立马认怂。 “理不直气还壮。”张逵笑道。 他说的非常对,某人顿时气鼓鼓的。 “我想告诉你一件事。” 她没好气道:“什么事?” 忽的一下帐内的灯全亮了,徐佳条件反射用手遮住了眼睛,就听张逵清了清嗓,声音清明了一些:“一直以来我都没有告诉过你,此界的天道龙气在十二年前被分成了三份。” “啊?” 等到眼睛慢慢适应,她这才看清帐内的情况,除了多出来几个大药罐,其他东西的位置与平日里差不太多,也不凌乱。张逵的眉眼间尽是柔和,但泛红的眼角依旧暴露了一切。 “我只知道金觉那里有一缕,还有一缕刚好是我在原城时消散的,至于这第三缕?”摆脱掉五花八门的联想,徐佳接上刚才的话题,心里隐隐浮现出她和李墨琛之前的那个猜想。 “嗯。”张逵应了一声,他知道徐佳想说什么,肯定了她的想法,“你看到的飞进郑尽官印里的那缕金色便是此界的第三条龙气。” “那你所谓的把柄……”徐佳震惊捂住了嘴。 “我的原身便是天道龙气。”张逵道:“听到这里你的那些尚未得出结论的猜测是不是有了答案。” ……怪不得。 怪不得张逵的修为没有被极致体质影响——他生来高贵天生修为便是圆满的。也难怪在他全盛时连老油条李断都不是他的对手。 或许是徐佳怔神之间很久没有再发出声音,他以为她没听懂,解释一样的说道:“当年我感知到有一股与原城地气相异的力量快速在城外集结,便知道是大赤天来攻城了,于是瞒着我父皇带着萧泽天从皇宫地下的暗道离开,走的时候专门把原身留在了城内,本是想护着原城,没想到成了后来束缚我的。” “所以这就是你知道皇城早早封城并且对里面局势一清二楚的原因?”徐佳道。 是他的原身在郑尽手上。 张逵点头:“但我父皇和瑞兽可以操使的龙气只有四成,其他六成近乎都飞进了郑尽的官印里。” “为什么会飞到官印里?” “不知。” “你不能让它飞回来?” “龙气和我分离后便失去了控制,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同样将它们束缚住了一样,即使能感应到郑尽和金觉周围发生的一切,我也毫无办法。” “你可是天道,怎么能被他们那样的伪君子束缚住。”徐佳再一次为自己说出口的话感到震惊,但不可否认,这些话皆是事实,好歹前缀也是“天道”,怎么能叫歹人控住。 “不然。”张逵却否定了,他道:“我并不是天道。天道和天道龙气不一样,天道管规则,而天道龙气管万物。” 听完这些徐佳心里无端生出一种担忧,她又问:“这事郑尽知道么?” 张逵道:“他不知。” 也是,如果郑尽知道自己手里有张逵的把柄,张逵怕是耗不到众人齐力把大阵砸碎之后。 直到现在徐佳才终于完完全全懂了他眼眸里时常流露出的那些复杂至极的情绪是什么,是明明身为万物至尊命运却与噬亲大敌绑在一起的身不由己。 仇人必须杀,敌国也必须救,所以只能把私人恩怨放在次位。 与别人不同,张逵自幼天资出众又早早懂事,亲友认可他信任他尊重他。 即使知道大赤天叛变他也会为了一条生生人命瞒着一国天子独自护送回去;即使家国惨遭屠杀他也没有失去希望,而是到青极宗重新开始,重新积攒自己的力量;即使知道人心难测他也会真诚果断在一切可能面前将自己的需求尽数托出,哪怕这个可能是空降来的。 他冷厉的气场下藏着的是一颗热烈真挚的心,而他又是能与天道齐肩的天道龙气,就是这样不可方物的一个人命途也是最多舛的。 连万物至尊都活的不如意么……徐佳抿着嘴。 “如果这一仗我们没有打赢,郑尽一定会死,他死前又一定会摔碎官印,他的官印碎了会怎么样?”她想了想又补充道:“如果那官印碎了你会怎么样,这个世界会怎么样?” “如果那官印碎了,”张逵的声音沉了下来,“龙气皆散我也必死无疑,届时皇城全域加上周围方圆千万里生机断绝,此界将会沦为炼狱。” 这么说张逵要是死了龙气同样也会散,那这个世界也会跟着覆灭,徐佳心里暗暗庆幸,还好在暗洞里她最后没有下手。 但要是这样的话,她的初始任务又有什么意义。明知张逵死不得系统还强制她完成,是本就贪恋生灵寂灭还是有其他原因。 若是这样的话,系统真的只是“系统”吗,“它”到底想要做什么。 除了这些,徐某人还有其他疑问:“你真的是林竺凓亲生的么?” 张逵:“为何这样讲?”< /p>徐佳:“你贵为天道龙气,却是一个凡人的孩子。” 张逵默了一下,道:“因为天道龙气来到这方天地之后受天道规则限制,不能长时间以龙气状态存在,必须要有人的肉身。” “所以你的意思是说,一开始龙气是不在这方天地里的,是从外面来的。” “嗯。” “那你知道地球么?” “知道。” ……徐佳不敢再问下去了,她想起李墨琛之前说的一旦沾连就会被卷入的因果大论,越想越瘆人,还是就此打住吧。 她问了一个新问题:“哦对了,你为什么要让王兵们喊我大人?” 张逵看她的一双眸子柔柔的,就听他笑道:“能与天道龙气极致相融的吉星不是大人是什么。” 两人对视了好久,久到徐佳都快化在那眸光里了,她才终于回过神,虎躯一震把自己抽离开,移走了视线。 “我也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嗯。”张逵应道。 “我在灵兽界见到林竺凓了,她的灵魂在禁气的帮助下得以复聚,只是现在灵魂体还不太稳定,她得继续在那里再待一阵子。” “我知道了。”张逵很平静。 知道他心里不可能也这么平静,徐佳正想说“你如果等不了要不然先去灵兽界找她吧”,突然听到脑袋里有什么“滴”了两声,下一秒她就觉得五脏六腑都像要被机器搅碎一样。 【注意:自动扣除宿主血量10%,现有血量:60%,请宿主尽快完成初始任务。】 完成你个大头鬼! 只要她跟张逵的关系往前推进一步这破系统就会突然冒出来,它要是活人的话一定是个超级无敌自私吝啬鬼,看不得别人一点好。 随着血量越来越少,反噬的痛苦也在成倍增加,这一次明显比上一次还要痛苦,徐佳觉得自己要挂了,趴在张逵怀里指着桌上的大药罐尽力让咬字清楚一点:“你这儿有没有什么速效救命丸。” 张逵没说话而是并起两根手指在空中画了个符,然后用力往她身上一按——疼痛瞬间减半。 她有些不好意思的笑笑:“系统又在扣我的血量了。” 张逵垂眸问她:“你说的这个‘系统’在你脑子里有没有具体特征?” 桌上的茶壶还是温的,徐佳漱了漱口,道:“没有实体没有样貌只是一个声音。” “是什么声音?” “一个男声,听上去挺年轻的。” 疼痛稍微褪去一些之后她慢慢能直起腰,张逵立即抬手在她额间探,没一会便结束了。 “探到什么了?” 张逵摇头:“连傀咒都探不到。” 如果是被施了傀咒,那这个施咒之人的法力一定极其高强,可只有徐佳自己知道,她这是穿越了,穿到了一个不知书名的修仙里。 对此她要给个大大的差评,系统真是太过分了,唯一玩家的体验感非常不好。 可张逵又说他知道地球的存在……纸片人会知道地球?纸片人能知道地球? 感觉好像被耍了。 “你觉得系统提示的血量被扣完后我还能活着么?” “一定能。”张逵沉沉看着她:“这是我的承诺。” 45. 纪鳞 在李江最初的印象当中,魔都并非是现在这样的三教九流之地,李断也并非是人人畏惧的“暴君”,只是脾气很怪不与他和母亲亲近的父亲而已。最起码在他很小的时候魔都还有家的味道,他可以每天跟哥哥们小打小闹撒泼耍无赖,也可以躲到母亲身后尽情撒娇说哥哥们欺负人。 只是那时候他太小了,不知道母亲为什么要躲着李断,也不知道母亲为什么一看到别的魔族人就会带着他藏起来,更不知道大哥为什么有一天突然消失了。从那以后经常会有李断的妾室半夜跑到他们隐匿的居所拍墙砸地放声大哭,有时候还会拉着母亲的手求她救救自己,但母亲从来都是含泪摇头,然后将自己关在屋里任由屋外哭天喊地。 那些妾室大多只来过一两次,再之后李江就再也没有见过她们,倒是有几个哥哥姐姐依然经常跑到她们那里“暂住”,并且来的时候身上都有伤。李江那时候不懂,还经常问母亲是谁伤的哥哥姐姐,他长大了要去帮他们报仇,但母亲从来都是沉默不语,然后重复那句她说过无数次的话:“以后你但凡见到魔族人尤其是衣装华丽面容奇怪的,一定要立刻把自己藏起来,如果条件允许的话不要犹豫直接隐匿遁走。” 后来有一天午夜,李江做了噩梦,梦见了什么他记不清,但惊醒时纪鳞正睡得流哈喇子,而母亲不在屋里,他没有叫醒纪鳞,一个人跟着母亲的气息寻到了一处离居所不远的阴暗小巷,他发现母亲正和一个黑衣女子交谈交谈着什么。李江当时还没有母亲高,从他的角度刚好可以看清那黑衣女子除了眼睛和被衣物遮挡住的地方,其他露在外面的部位全缠着白色纱布,声音也严重损伤像老太太,但他还是认出了那个女子——她是李断的正妻。 那黑衣女子与母亲交谈了很久,他只是远远看着,没一会他便独自回去了,因为他听到了几个字节:“……他要……除非……” 第二天他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一如既往的与母亲嬉笑玩闹,但却能明显感觉出来母亲看似平静的情绪里多了一层焦虑和绝望。那天母亲拉着他说了很多话,从家长里短到少女心事,从被换了婚车误嫁到魔都,到前几日从哪个铺子淘到了匹好布,李江心里预感到什么,但他只是静静听着。 次日母亲带着他去了魔族一年一度的迎夏庆典,那是魔族最传统又最热闹的大典,也是他第一次出现在重要场合。那日母亲和他以及李断的其他孩子都换上了华贵的礼服,同李断一起受着底下万人仰视,那是李江第一次觉得李断像一族之长,也是他第一次真真切切的感受到自己是魔族族长的孩子。 在那场庆典上李江并没有见到李断的其他妻妾,其他嫡庶子也都像躲避祸灾一样时刻关注着李断的一举一动,必须要接话时的笑也是皮笑肉不笑,就连敬酒时浑身都在颤抖。 那日李江见到了张泰云——那个本该是他父亲的人。他承认,张泰云是他见过最温柔的叔叔,明明与李断差不多高,言行举止却都透着温和优雅,与李断的气质截然相反,看着他牵着林竺凓的手走进场,李江心里不由生出一种羡妒。 人人都知道这个一身华贵黄袍的人是原城的皇帝,人人都恭敬仰望,奇怪的是李断从始至终和他一句话都没说,倒是打量了好一会他身边的林竺凓。李江有些恨林竺凓,如果不是她,他和母亲不用每天担惊受怕,如果不是她,他可以有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家”,他又有些同情林竺凓,被迫错婚她也是受害者,最后嫁给谁她和母亲一样都由不得自己选择。 看似普天同庆,实则暗潮汹涌,庆典还没结束李江就被母亲迷晕了,醒来时自己和纪鳞已被送离魔都。 纪鳞比李江稍微大一点,是母亲怕他孤单从他刚会走路那会就专门给他赎回来的玩伴,因为不是正统的魔族血脉,纪鳞的修行天赋不算很高,也没有李江机灵,他不喜欢武功术法,唯独捧着书本不放,因此总是一副木讷讷的样子,但母亲把他当成亲儿子养着,李江也依旧把他当成最好的朋友。 李江总喜欢趴在纪鳞的墨砚上打瞌睡,每次醒来后都会被纪鳞用书背轻轻敲头,然后细细给他把脸上的墨擦干净。与纪鳞截然不同,李江以前的志向是成为睥睨一方天地百战百胜的战神,他还对纪鳞说过很多次:“以后我要是成了至尊战神,你就是我的军师,到时候我们一文一武叫天下恶祟连屁都不敢放。” 在两人躺在了无人烟的空山茫茫相视不知所措的那一刻,李江便知道他可能再也见不到母亲了。 母亲什么都没留下,唯独在李江衣里塞了一个刺绣锦囊以及在纪鳞衣里塞了一些银子。李江把锦囊打开发现里面只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墨琛”——那是母亲提早很多年为他取的字。 从此那后他和纪鳞便开启了自食其力东躲西藏的生活,因为两人都不是老百姓的长相,格外警惕随便去打工会被认出来,但粮食他们可以自己种用度却做不出来,所以有时候李墨琛也会顶着魔都世家不学无术公子哥出来体验生活的名头去偏僻客栈讨份生计,为了避免时间一长同样被认出来,他每次干几个月便会辞去,然后换地方再找客栈。 也就是这个他还未及冠就在用的字让他们很多年都没有被李断和其他魔族人找到,所以虽然到处躲,他们也过了几年相对松弛的生活。 之后也许是李断一直都找不到他们人,逐渐开始把注意放到荒郊野岭,也在那些零零散散的客栈老板那里知道了曾有个神秘的年轻人,看着长相和气质像是大家贵族,教养又特别好,却跑到他们这里来体验了几个月生活。有用的信息慢慢被李断拼凑完整,李墨琛只好带着纪鳞不断换地方。 两个少年身上有股不服输的劲,在李断不断完善他们消息的同时他们也借助着居所多变的优势与周围人打听到了母亲和其他嫡庶子的消息。意外探听到母亲还活着,两人便 经常匿去气息在魔都里到处寻找,可惜李断把母亲藏得极其隐蔽,他们用了各种方法也难以捕捉到一丝母亲的气息。 不过也有一些意外“收获”。 他们发现魔族无故出现了很多根骨一般天赋却极佳的“修炼天才”,李墨琛原以为他们都跟李断一样是致阳之体,可偶然接触到了几个才发现这些人都有一个共同特点:毫无人性。同时他们发现魔都的灵兽也在日益减少,更奇怪的是连他们这样长时间生活在魔都野岭的人都发现了这个事情,魔都里的贵族们却见怪不怪,觉得这很正常。 这些贵族过去信任李断,觉得他都没发话肯定不是什么大事,搞不好只是灵兽回灵兽界开大会去了。那时候还没有出现什么血腥的状况,李墨琛便也慢慢忽略掉了,只有纪鳞还是不放心,魔都的灵兽群体几千年来都处于稳定态,正常情况下怎么可能会突然少了这么多,所以他还是在暗暗调查。 有一天纪鳞回来的很晚,李墨琛去外面迎他,结果他二话不说就与李墨琛打了一架。纪鳞从前并不擅武,那天李墨琛却发现他身上多了许多伤口,似乎是与人打了很多场架,人也像变了个人一样。当李墨琛问发生了何事,纪鳞很骄傲的说是那些“天才兄”告诉他了他们修炼的窍门,还给了他一个现成的术法,他说完就当场演示了一遍。 没成想那一式威力惊人,纪鳞体内的灵气突发暴动直接炸毁了他们一整个藏身之所,在此之前他们在魔都的各处临时居所都几乎被李断寻到了,无奈之下李墨琛只好带着他离开魔都,搬进了魔都东面的群山当中。 从一开始李墨琛就觉得那“窍门”是个幌子,搬离也许是好事,最起码纪鳞没法再去人多的地方打斗。但他错了,纪鳞的状态不但没有因为不能跟人打斗而就此好转,反而愈发严重,体内灵气也愈来愈混乱,这是彻底邪化的前兆,预示着他命不久矣。 寻常的压制之法对纪鳞根本不管用,李墨琛只好尝试用药草从内部延缓,然而寻常的药草同样难以起到作用,他以身亲试,试了百种药草,终于试出一种管用的。 这种草药虽为植物,却有一些灵兽的特性,比如一旦感知到危险因素便会向周围环境喷射一种毒素,常人但凡沾上一点都可能会被要了命,而一旦喷过毒素这种药草便会迅速枯萎,并且它们只生长在近乎垂直地面的崖壁上,极难采集。 基本上一天下来以李墨琛的身手也只能采到两三株,三株都是运气好的,但纪鳞每天需要的药量可不止三株。那段时间李墨琛每天早出晚归几乎是长在崖壁上的,只能吩咐影卫来照顾纪鳞。 可随着纪鳞的人性一点一点消失,影卫们越来越力不从心,有时候甚至还会被他暴起伤到。起先李墨琛收到传音会立刻赶回去,也会因此误了采药,后来他为了保护影卫在影卫身上留了法印,一旦纪鳞失控暴起就将他围在屋里催动法印,便能暂时限制住。 46. 照亮 但很快李墨琛又发现纪鳞除了身体状况在日复一日的变差,每天清醒的时间也越来越少。纪鳞也知道自己即将彻底邪化,经常趁清醒的时候想要自戕,但都被阻止了,李墨琛每次都重复一句话:“没有我的允许谁来都带不走你,就算是阎王来,我也会追到地府去。” 活了不过十余载都还未及冠,纪鳞自己也不甘,李墨琛知道他在偷偷想办法,只是没想到这办法竟然是吞吃灵兽的兽丹。 要知道魔族之所以能够与灵兽共生,靠的就是灵兽体内的那颗兽丹。兽丹可以将魔气转化为灵兽自身的滋补,也可以反过来将灵兽自身的灵气转化为对魔族修行有益的力量,不但对灵兽极其重要,对魔族和灵兽界的稳定关系也极其重要。 吞吃兽丹是违背天理的事情,李墨琛极力阻止,纪鳞却什么也听不进去。李墨琛没有问出来他是如何想到这个方法的,纪鳞却在一次短暂的失智后说漏了嘴,每字每句李墨琛都记忆犹新。他说:“既然你二哥可以通过炼化兽丹像李断一样吞噬活人精气,那我也可以通过吞吃兽丹补充流失的灵气,既然他可以凭借此点将修为提到不输李断,那我也可以凭借灵兽的兽丹恢复如常。” 李墨琛一愣,“你怎知我二哥炼化兽丹跟李断一样吞噬活人精气将修为提到不输他?” “因为我早就调查到他已经死了,”纪鳞如狂兽一样冲他咧嘴笑,“我一直没告诉你,不但他死了,你母亲也在不久前被李断炼化了。” …… 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混族人对于李墨琛来说不但是伙伴,还是家人,尽管他一直在骗自己纪鳞只是生了场病,很快就会好起来,说不定第二天一早他就会像以前一样捏着墨笔用书背轻轻敲他的脑袋,但那一刻他是真的从纪鳞身上看到了凶兽的影子。 比失智狂语更严重的是纪鳞每次吞吃完兽丹他的身体虽然暂时感觉能舒缓一些,整个人暴起的时间却会延长很多,有时候一整天都是持续的暴起状态。那段时间影卫们每次都需要用尽全力才可以把他困住,再后来原先的那批影卫就算拼尽全力展开结界也困不住他,李墨琛只能把所有的影卫都押上一批一批轮波来。 祸不单行没过多久药草们像长了腿脚能互相沟通信息一样,之前生长的崖壁范围内空空如也,它们的大规模迁徙让李墨琛每天需要多耗费几个时辰的脚程寻找。 等到他终于再次找到那种药草并且兴冲冲采回来,在藏身之处的居所附近却看到连成片被挖了兽丹的灵兽尸体,和已经在结界前轮了很多批的虚弱无比的影卫。那时的纪鳞甚至还保留了一点理智,也就是那一点微乎其微的理智让他吞下了那颗带有剧毒的三角赤蟒的兽丹,让他完成了自我了断,让他如同沸水般连带着灵魂一起蒸发在了人间。 助李断散播邪法诱导人兽的人是谁都好,可李墨琛偏偏在纪鳞的衣物上翻出来了一丝原城气息,当时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当着张泰云的面问清楚原城人为什么要这么做。但去了原城后他才知道,原城正经历着比发生在魔都里的事更血腥残忍数百倍的浩劫—— 而当天李墨琛其实也没有顺利回到居所,因为一出原城他便看到了专门来堵他的李断。也是那一天他被告知邪法和人兽都是李断用来引出他的手段,而帮凶正是原城的金觉公主和郑尽。 自那次死里逃生之后李墨琛再没有过安生日子,基本上旧伤每次刚恢复好李断就会突然找上门,无奈他只能带着影卫将居所迁了又迁。 …… 从小母亲对李墨琛的修炼要求非常高,纪鳞起早贪黑研磨书本的时候他基本上都在练功,正是这样稳扎稳打的功底让他修为比魔族同龄年轻人高出一大截。离开母亲后他也没闲着,在挣零用的间隙自己琢磨出了魔族失传已久的与灵兽合修之法,于是修行速度又是大幅增加,但即使这样,与李断的差距也还是很大,毕竟李断提升修为靠的是从外界摄取,吸取十个人的灵气便可以超过李墨琛一年提升的修为。 因此李墨琛拼尽全力也从来没打赢过李断,每次都是利用地形优势慌乱遁走,他原以为李断不下死手是念在他终归是魔族的最后一个嫡子,可那日被李断亲手在心脏上种下繁生花后才终于意识到,对抗也好顺从也罢,到最后都是在辅佐李断无穷无尽的野心罢了。 吸取灵气、吞吃兽丹成本大消耗的精力多,李断还要避开魔都和青极宗地界那些大家氏族的眼线,要不然罔顾人伦的事实便会公于天下,到时候别说飞升,下地狱都是轻的,但把一朵生命力最旺盛的繁生花种到魔族最有天赋的年轻人身上,待他走南闯北繁生花饱和后一并吞噬,李断不但可以获得这个年轻人此前往后全部的修为,还省去了大量搜杀人和灵兽的繁琐步骤。 如此多的环节层层叠加,到时候李断的修为一定会以爆炸形式增加……但这样的人怎么能当神,怎么能让这样极端冷血毫无大爱之仁的人飞升成神。 纪鳞还在的时候李墨琛心里就有相应打算了,如果到时候事情真的发展到了那一步,他一定不会让李断得偿所愿…… “李江,我能进来么?” 他正在心里盘算着,听到声音眼皮一跳,微微收敛了些戾气,道:“进来吧。” 徐佳今日穿了件简洁的素袍,头发也随意披着,但丝毫不显凌乱与违和,很显然是认真打理过的。想起刚认识那会她连衣带都系不明白,李墨琛心里浮起片片感慨,也许她本就是一个哪怕到了绝境也不会认输的人,也许在另一个世界时她就是这般心细胆大浑身发光的人。 在破庙那日徐佳讲述她之前的种种经历时,那些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词语李墨琛不太能听懂,但他知道她这一路走来一定很不容易,可她像什么都没经历过的孩童一般乐观坚强,就算来到这里后预示着之前的一切全部白费,她的梦想她的目标她所期待的都没有就此消散。徐佳在傲首挺胸说出那些鸿鹄大志时候的模样在李墨琛眼中真的在发光,她在拯救自己的同时也照亮了周围的人。 对于李墨琛来说,这样的人弥足珍贵,他也好像找到了自己活下去的意义——为了生命中这些转瞬即逝的纯粹。 徐佳拎进来一个食盒,她将食盒放在桌边,从里面拿出了两只小婉,然后端出了一个冒着热气的大壶。 帐内瞬间被奶香味笼罩,她给李墨琛倒了一碗,“尝尝?萧泽天亲手熬的奶熬茶。” 李墨琛接过喝了一口。 “怎么样?”徐佳满脸期待的看着他:“萧泽天说这是大赤天特色,他学了好久才学会。” “还行。”剩下的大半碗被李墨琛一口闷。 “还行就是不错。”徐佳又给他倒了一碗,顺便往另一只碗里也倒了些,“闻着太香了,我刚才过来的时候没忍住喝了一碗,直接被硬控了老半天,这玩意可比我那边的奶茶好喝太多了。” “萧泽天呢?”李墨琛往门口看了一眼。 “哦。”徐佳才想起来什么,“昨晚我睡的晚,一觉醒来就这会儿了,一出营帐那家伙跟鬼一样杵在门口给我吓一大跳,他说你整个早上都不愿意跟人说话,他也不敢随便逗你,我便过来看看。” 她神色有些担心:“是情绪不好么?” 李墨琛垂眼把玩着手上的锦囊,眼里好像有什么东西。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有点。” “那就是有很多。”徐佳像老大哥一样把胳膊肘搭在桌角,举着小碗道:“都说奶茶能带来多巴胺,更何况我们有比奶茶好喝十倍的奶熬茶。让我们干了这碗快乐之源,cheers!” 两人都是一口闷。 “你刚刚说什么安,什么丝?”李墨琛喝完才反应过来。 “呃。说来话长,”徐佳抹了下嘴,“我长话短说。我之前那个世界的科学家发现人的身体是由无数个小室组成的,这些小室后来被命名为细胞。每个细胞既作为独立个体有规律的进行着一套完整体系,又彼此相互依存,只有这样我们人体才可以正常代谢活动。大多数细胞中都有一种极小的蛋白叫做马达蛋白,这种蛋白在微管上运输包裹有多巴胺这种物质的囊泡到达相应受体,而这种物质可以激活神经通路的兴奋性,给人带来愉悦感。” 她掐着下巴沉思了一会,小声嘀咕:“就是不知道这个世界的人是不是也是由细胞组成的,嗯……但要是同样由细胞组成的话,那些怪力乱神的现象又应该怎么解释……” 直到李墨琛轻咳一下打断了她的思绪。 “欸,”徐佳挠头:“不好意识职业病犯了,长活短说给说长了。” 她赶紧换了个话题,指着李墨琛手里的锦囊道:“这锦囊都翘毛边了我们少族长还当宝贝似的,旧情人送的?” “如果生母也算情人的话,那确实是旧情人送的。”李墨琛笑道。 徐佳“啧”了一声,她怎么感觉自己又说错话了,明知道李墨琛的母亲被李断那啥了…… 李墨琛却像是毫不在意一样,勾着嘴角反问过来:“那我们徐佳有没有旧情人?” “啊?”徐佳一怔,难道少族长也有八卦的爱好? 她想了想,实在不知道应该怎么开口,再者,她有点不好意思说,这种事情吧,八卦别人她乐此不疲,但要是自己的话……还是算了吧。 她含糊道:“有?没有?其实我也不知道。” “噢,不知道。”李墨琛眼角弯弯的,此时此刻像一朵邪恶大桃花,“那你想不想有个新情人?” 这是什么虎狼之词! 脸上瞬间开始烧,但徐佳又不想每次被他调戏都显得毫无招架之力,强行镇定道:“怎么,你要跟我演一出妇唱夫随么?” 李墨琛道:“也不是不行。” “当然不行。”徐佳赶紧道:“男女有别你晓得不。” 李墨琛:“现在晓得了。” “不过李江啊,”徐佳看着他:“你在皇城外施展的是什么法术,怎么繁生花一下就被你压住了,而且,”她把禁气叫出来,“你看,禁气又长大一圈。” 她抬手的时候没控制好力道不小心弄出来了个火苗,李墨琛盯着她的手指看了一会,可能明白了什么。 “是我这些年慢慢复原出的魔族最原始的修行体系:人与灵兽互益。”李墨琛起身撸禁气,道:“想学么?” “想!” 47. 目的 朗日西下,兵营休整,三将半跪而立,肉袒负荆,齐声言:“臣被仇恨蒙心,与殿下相认恨晚,乃大罪,愿领责罚。” 有几个年纪小点的王兵想上前相劝,被一旁的老兵拦下。 老兵阖目摇了摇头:“主将自有分寸。” 而此时的主帐内徐佳和萧泽天正像窃贼一样扒在帘缝上挤眼往外看,徐佳又往前蹭了蹭:“你太大个了,我什么都看不到。” “我也没看到多少。”萧泽天不情愿往旁边挪了一小步:“张逵说了什么?” “不知道啊,啥也听不见。” “他说何至如此。”两人身后传来一声嘲讽般的轻笑,“萧泽天,你好歹也是修习中人,不会把神识放出去吗?” 萧泽天眼角抽了抽,转过头道:“李少族长,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法力还没回复好,就别难为我了。” “那说明恢复了一些。” “你……”萧泽天正要再开口,和李墨琛两个人被徐佳拉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坐回了桌旁。 下一刻张逵掀帘而入,平静的坐到李墨琛对面抿了口茶。 萧泽天跟徐佳使劲使眼色,用口型道:“你问问。” “你问吧。”徐佳同样用口型回过来。 “这咋问啊?” “我也不知道咋问。” “问什么?”张逵谁也没看,夹了一筷子桌上的菜,只是放到嘴里连嚼都没嚼又皱眉吐了出来。 萧泽天很有眼色:“要不端回去重新热热?” “不用,我正好吃的差不多了。”张逵放下筷子。 其实萧泽天还没吃饱,但他不敢说,看徐佳和李墨琛也没有继续吃的意思,便憋了回去。 对面的徐佳将双手合拢,像苍蝇搓手一样前后摩擦着,终于说话:“其实我们挺好奇原城的旧臣为什么都没摔官印,其他人还能理解,郑尽都当上皇帝闹到这种地步了,为什么还留着当时的官印。” 说得通俗点:他都杀了张泰云,杀了林竺凓,还杀了其他原城皇室,现在又要杀你,难道还不算叛国么。 “涉及这个问题的还有一个人,金觉。”张逵道:“她的原名叫张希颜,金觉是封号,以前大家称呼她为金觉公主,现在大家称呼她为金觉皇后,这个封号与她而言相当于官印,她也同样没摔‘官印’。谈及原因的话,就要牵扯到当年那场原城大旱人兽被造出来的原因。” “不是图奔王子为了将水源调到原城而造的么?”萧泽天疑惑。 “是,但这只是表面原因,单凭这一点还不足以让大赤天单于妥协,毕竟将人与兽的血液和灵气混合不但违背人理,是天理也难容的举动,从根本上就与大赤天的传统相背。”张逵用指尖不疾不徐轻轻敲着桌面,“而再往深里挖的话,就会再牵扯到几月前大赤天是如何调动人兽的。” “人兽一开始是被大赤天人造出来的,被郑尽偷学过去之后……对啊,”徐佳突然想明白什么,一拍手道:“皇城的这一批人兽是郑尽弄出来的,大赤天怎么能调动。” “所以只有一种可能,大赤天从始至终都是生产者,而郑尽是购买者。”张逵道。 “不会吧,这么说郑尽其实并没有掌握大赤天秘法,而是有大赤天的人在帮他。”徐佳瞪大了双眼,“这个人……在皇城么?” “我也不知。”张逵摇头,“线索太少,推不出是什么人,也许那人一直在大赤天,只是需要秘术时才会凭借什么阵法短暂传送到皇城。” “我觉得你说的非常有道理。既然是交易就一定有筹码,对于普通老百姓来说货币一般被用作筹码,让我们来猜猜除了钱皇城还有什么筹码。”李墨琛像是想到了什么有意思的,眼里渐渐浮起笑意,“——人口。” “有个事你知道的可能不如我清楚。”他扶着桌边调整了一下坐姿,意有所指的看着张逵,嘴里却叫了一声徐佳的名字。 “到!”徐佳像在课堂上被点名的学生一样,正襟危坐。 “请你告诉他们,为什么世间会出现修邪法的人。” 徐佳极其严肃地说:“是李断为了方便吞噬弄出来的。” 讲真的她自己也为这突如其来的默契感到震惊,但她来到这个世界以后确实跟李墨琛相处的时间是最多的。有的人相处一周就会出来默契,更何况是一个半月。 “没错。”李墨琛道:“而且我经过这么多年的细心观察发现,这种人一旦被大赤天盯上就会被诱导成人兽混血,而他们的灵气不久以后便会到李断那去。” “比起皇城,魔确实很缺人。”他又叫了一声萧泽天的名字。 “……到?”萧泽天有一瞬的犹豫。 “现在由你来告诉大家,大赤天缺不缺人。” 萧泽天极其认真的想了一会,同样严肃道:“缺,尤其是能上战场的,非常缺。” “嗯。”李墨琛看上去非常满意,一口闷了杯茶,道:“张逵,现在到你了,你来说说这么一箭双雕的事老山精郑尽会不会就此错过。” 闻言张逵眯起眼,“你是说,皇城的那批人兽在经由那个未知大赤天人的手之前,先在李断那里走了一遭。” 如果思路正确,那那场鸿门宴上李断提到的“合作”就不是伪词,他确实是有参宴的资格。 李墨琛打了个十分响亮的响指,道:“所以李断一定知道点什么。” “李江你疯了!”徐佳叫道:“那畜牲把你伤成什么样了都,巴不得你赶紧出现在他的餐桌上,你竟然想在他面前主动献身?” “我没那么不要命。”李墨琛安抚道:“我虽颠沛十余年,但也是很珍惜生命的,况且我可没说要直接去找李断问。” “那你?”萧泽天问。 李墨琛:“张逵方才的话还没说完呢,先听他讲。” 张逵颔首,垂眸道:“十二年前的人兽暴乱总共有两次,李断亲口承认了第二次是他引发的,这一点现在基本上已经盖棺定论,而我们需要弄清楚的是第一次的原因,到底是自然因素还是 同样是人为因素。这很有可能关系到郑尽和金觉的灭原动机,也是我要说的我们下一步的目的。” “其实我觉得不管出于什么原因,弄出人兽的行为都很卑劣。”徐佳低头扣手,“在我原先的那个世界,有的国家因为私欲将一些传染性极强的微生物植入到小蚊小虫体内,然后专门把这些感染源带到其他国家,好让竞争对手陷入内乱不攻自破,以此来扩展殖民地。造出人兽的行为在我眼里跟他们那样的卑劣行径没区别,就算人兽一开始的用途只是引河造坝增加人力,但造出来的那一刻当事人就应该考虑到以后可能会怎么样应该怎么办,当时就应该考虑到这种极度不稳定的东西会不会失控造成比没有更大的伤亡。” 其他人表示赞同。 “而且就我所知因邪法导致的人兽早期是看不出一丁点症状的,变成兽人以后是已经完全失去神智的状态,那种程度什么挽救机会都没有,只能强行剿灭。”萧泽天道。 大家各有所思。 “今日我还要与你们说一件事。” 三个人同时看过去,就听张逵沉下声音道:“其实我从出生起便知道自己并不是人。” “你在说什么傻话!”萧泽天的表情很浮夸,抬起屁股就要往外走,“一定是那三个旧臣说了什么不该说的把你刺激成了这样,我去找他们算账。” 张逵和徐佳默默对视一眼,两个人的表情都挺一言难尽的。张逵无奈抬手用法力直接把萧泽天拉了回来,然后让他死死坐在了凳子上。 “他真不是人。”徐佳一本正经道:“我没骂他。” “你!”此时的萧泽天被气得像个老头,浑身哆哆嗦嗦指着她对张逵道:“你什么时候这么好脾气了。” 旁边李墨琛倒是没什么大表情,一副看好戏的眼神继续喝着茶。 “我的原身是天道龙气。” 一语刚落萧泽天又要跳起来,在看到张逵淡定的神色后两眼一翻假晕了过去,张逵稳稳扶住给他带到了榻上。 “哦,天道龙气啊,好神秘啊。”李墨琛撇撇嘴“啧”了一声,“真是太神秘了。” “你知道?”徐佳转头问。 “不知道啊。” “那你……” “听到是天道龙气我就该表现得觉得很难以置信么?”李墨琛不在乎一样,“不管是普通人还是天道龙气都被困于这方天地,同道中人罢了。” 好前卫的说辞,徐佳小心翼翼问他:“那如果将来有一天我能离开这里回到故乡,你想跟我一起走么?” “如果有一个可以让你逃离至暗困境的机会,你会不会走?”没等她回答李墨琛又道:“我当然会走,并且在那之前会和你一起想方设法找到这个机会。” “好,一言为定。”徐佳伸出小拇指就要过去拉勾。 这时张逵在身后轻咳了一下,她左看看右看看,最后伸出了另一只手,将两人的小指同时勾住。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一定会将你们俩一起带走。” 48. 傀咒 看萧泽天状态稍微好点了之后徐佳才和张逵重新坐回去,屁股还没坐热余光瞥见李墨琛在拿手帕捂嘴,徐佳一把摁住他要往回收的手,看见手帕上慢慢渗出红色。 “怎么又咳血了。”她皱眉看着李墨琛。 李墨琛并没有表现出不适,表情也还是刚才傲娇不羁的表情,如果不是那抹鲜红徐佳依旧以为他把繁生花邪力压住之后已经没事了。 还是张逵替他接了话:“邪力被压制住了但是花性还在,而且魔族血脉很容易与灵兽发生共鸣,他胸口的那朵繁生花虽然是植物,但被李断‘改造’过后完完全全变成了邪花,相当于灵兽,它被压制住邪力没有释放空间,只会更变本加厉吸食李墨琛的血液灵气。” “你请来的军医给他看了么?”徐佳问。 张逵摇头,道:“那军医的家人被李断迫害过,他打心底对魔族有芥蒂,说什么也不愿意给魔族人看病。” “哪那么容易死。”李墨琛吊儿郎当道:“这花已经寄生在我心脏上了,我要是死了它也活不了。它跟李断一样精的很,怎么可能一点分寸没有主动寻死。” “这种话你以后不要当着我的面说。”徐佳瞪他,“明知道我听不得这些。” “他死不了。明天我就去找呼伦沱,他会大赤天秘法,一定知道怎么把这破花取出来。”萧泽天不知道什么时候下了床,还有点颤颤巍巍的但意识已经清醒大半。他听到其他人说话想坐过来,但根本不敢看张逵。 再让他和张逵共处一室估计会发生比旧臣负荆更炸裂的事情,徐佳赶紧把人往外拽,同时给张逵和李墨琛展了个略显局促的笑意:“那啥,我刚才没吃饱,再和萧泽天去弄点吃的。” 平时萧泽天是有点憨,但绝不至于分不清局势,此刻他却像倔驴一样一个劲往回钻,还是张逵发了话说他和李墨琛正好话要谈,他才不情不愿被徐佳拽了出去。 尽量不让萧泽天往回看,徐佳走得飞快,边走嘴不停:“刚夸完今天的饭菜味道不错三个旧臣就来了,早不来晚不来我只吃了六分饱,六分饱啊,平常都是吃到九成的。我跟你讲我今天要是不吃到八分饱晚上绝对睡不着觉,我俩赶紧去找点别的吃的,我觉得你的奶熬茶就不错,要不要再熬一壶?” “奶熬茶喝了更睡不着觉,太阳都落山了。” “那就别的,先去问问火夫还剩什么。” …… 目送两人出去,帐内静了片刻。 “我突然想到个问题。”李墨琛还是弯眼笑着,眼里却多了些许锋利,“虽然在原城散了的那缕龙气只占整体的五分之一,但毕竟也是你的原身,你就没有受到一丁点影响么?” “这就不劳少族长费心了。”张逵也抬了眼,眸子里很是平静,“龙气生于万物,散了也会再聚,只要大部分还在就不会有事。” “那还真是无敌。”李墨琛停了一下,补充似的接着道:“——要是那五分之三没有飞进郑尽官印里的话。” 帐内的温度急速下降,仿佛有两股不可抗的气息在暗处各自徘徊,蓄势待发,周遭空气也被急剧挤压,或许下一刻就会爆炸开来。 然而其中一股气息僵持片刻突然变弱了些,威压轻减,张逵道:“我无意与你针锋相对,今日也确是有事要与你相谈。” “相谈?”李墨琛冷笑:“我与你有何事是值得相谈的,我又凭何要信你。别以为在徐佳面前我不多言就代表了站你这边,只要我愿意,随时可以把你这兵营轰了。” “凭你跟徐佳站一边,而我也站她那一边。”张逵道:“并且我们各自都有需求。” “那只是我们各自的立场,并不代表我要跟你有什么谋和。”李墨琛冷声道:“况且你救了我一命我也救了你一命,平了,谁也不欠谁。” “所以我要谈的是桩交易。”张逵道。 “交易?”李墨琛一挑眼角,脸上出现一丝兴味,“那你说说吧,是什么交易。” 张逵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默注视了他片刻,然后伸出两根手指,道:“二换二。” “你助我夺回官印、杀了郑尽和金觉,我助你杀了李断、世袭魔族之首。” “那真是不好意思。”李墨琛收回眼里的兴味,道:“杀李断确实是我之需求,但世袭不是,我对魔族族长的位置可是一点兴趣也没有。” 帐内又静了半晌,已然谈崩了,就听李墨琛又开了口:“但是除了杀李断我确实还有一个需求。” 对面的目光重新落回他身上。 “这可以算是你有求于我么?”李墨琛弯起眼角,“想不到堂堂天道龙气也要坐在这小小一帐营里跟一介魔族逃犯好生相谈。” 对面的眸子里依旧没什么起伏,张逵在等着他的“需求”。 “夺官印杀郑、金我可以助你,而你除了助我杀李断还要答应我一件事。”他顿了一下,语气冷了很多:“如果李断的所作所为真到了那种地步,请你在他抓到我之前将我的肉身和灵魂一起磨碎。” 似乎出人意料,那眸光微不可察的动了一下,张逵道:“好。” “爽快。”李墨琛终于正儿八经笑了笑,“我也要跟你谈个事。” 在他与张逵视线再次相撞的那一瞬,两人立刻明白了对方三缄其口的隐晦—— ——傀咒。 先开口的却是张逵,他垂眸道:“徐佳的傀咒与以往我见过的傀咒不同,比起被人从轮回之地强招回来,更像是夺舍,而且是死人夺舍,她自己也坦言了她是从别处来的,可每次被反噬时又确确实实有傀咒的咒阵。” “我曾以为是什么人冒名,但从蒲丹往前顺了近千年都查无此人。她身体的原主名叫吴小娴,我将一半神识放出在世间各处寻找一月有余,连灵魂残留的蛛丝马迹都没寻到。” “看来远比我想的复杂得多。”李墨琛托腮思索片刻,道:“有无可能她一直都是吴小娴,认为自己是从别处来的只是做了个身临其境的梦,或者落入了一个专门为她打造的幻境。” 张逵叹声摇头:“她确实不是吴小娴。吴小娴从小体虚多病根骨极弱,能活二十余年已经是奇迹,而且在徐佳占据躯体之前她并不是致阳之体。” “这就更奇怪了,不管是夺舍也好,还是傀咒也罢,肉身都不可能被改变,不但史无前例,从根本上也说不通。”李墨琛道。 接下来张逵的一番话又让他为之一惊:“在我还没有来到这片天地还是龙气时,其实见过地球……” “什么?”李墨琛以为他说错了,但看他表情严肃至极,又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只是匆匆一瞥,我看到那是颗蓝色的星球,天道体系与这里完全不同。”就听张逵又道,说着竟前所未有的有些迟疑,“……而那里确实有个女子名叫徐佳。” 别说两个地方,光是这一方天地就有很多重名的人,但张逵当然指的不是巧合,而是特指地名符合姓名符合性格符合,就连灵魂形态也完全符合的特定的唯一一人。 “你的意识是,她不但已经死了很久,还是被从世界之外带过来的。”李墨琛都不敢相信自己说了什么,“谁干的,天道?” “天道 也不知。”张逵道。 疯了疯了,要是让李断知道世界之外还有世界,这方天地估计连一月都维持不了就会被破开一个大洞。 但凡事都有两面性,既然徐佳是被刻意带过来的,就说明那副躯壳里的她与别人都不同,真真正正不属于这里,本质上是不被这里的天地规则限制的,说不定真有回去的机会,肉身什么的到时候再找便好。 “那你以龙气的视角能看到什么?”李墨琛又问。 张逵道:“每次被傀咒反噬之后,徐佳的生命力都会比之前弱很多,相对于她刚来时已经算是大伤程度了。” “怪不得。”李墨琛突然想到了什么,道:“虽然我没见过,但以你都仅能勉强压制住的情况来看,极致体质真正觉醒之后她一点修为都没有绝无可能毫发无伤,要么是她本身很虚弱融合后以弱抵弱反而没事,要么就是她的那傀咒有什么附带效果,比如说,可以免去一切除反噬以外的伤害。” 他说到“以你都仅能勉强压制住”的时候张逵明显愣了一下,就好像在问:“你怎知?” “你方才的气息。”李墨琛勾嘴,“虽然你有外伤,但不至于连气息都弱成那样,更何况我现在也不是全盛状态。” 他又接着话题道:“我说今日教徐佳互益法的时候她怎么不但反应速度没比以前快多少,用一会儿法力就开始力不从心。” 徐佳虽然面上看着精神,实际上的状态与他和张逵的差不了多少,只是他和张逵可以慢慢恢复,尤其是张逵,而徐佳只会越来越虚弱,除非破除傀咒。 “我还得请你帮个忙。”张逵恢复正常神色道。 李墨琛意会:“去魔都查吴小娴?” 毕竟就算张逵,本事再大也查不到李断的管辖范围,李断可不怕什么天道龙气,只要是灵气他都能吸,龙气在他面前就犹如仙桃降世,怎能放过。 张逵却否认了:“是去轮回之地。我身为龙气本身磁场就与轮回之地排斥,世间的一角一落我都能到达,唯独从始便对这处地方一无所知。” “那就是去轮回之地找吴小娴的灵魂?”李墨琛问。 张逵道:“你直接查另一个人,叫薛黯,是薛彩奇的兄长。” 李墨琛道:“就是那个十多年前和你并称为蒲丹“双星”的另一位少年天才?” 张逵应声:“众人都说他十几年前就亡了,可我好像总能感知到他的气息,尽管无数次放出神识游走世间,我也始终没寻到他的灵魂。既然能感知到,应是在的,或许他还没入轮回。” “轮回之地非同别地,萧泽天修为不够我一直没与他讲过,我担心那家伙为了证明自己做出些蠢事来。” “行。既然我们现在是队友了,我便姑且信任你,但愿你没坑我。”李墨琛答应下来。 “但是我觉得交易更好玩一些。”他又嬉皮笑脸的把话锋转回来,“我被种下了繁生花,如果不强压身边的灵兽会不断被吸灵气直到灵气耗竭,但不管如何做压制到什么程度,最容易被影响的还是徐佳,我不会让她受到牵连,所以不会再进一步。” 他眼中又带上锋利,恶狠狠的盯着张逵:“但我会一直盯着你,如果你不够格,我会强行介入。” “此事依旧不劳费心。”张逵也立马转变神情,礼貌性的回应着微笑。 “打一架吧。”李墨琛顺势站起,抬手做着邀战的动作,道:“我还想着没机会再与你公平打了,现在我俩都有伤,再公平不过,时机也合适,让我看看天道龙气到底是个什么水平。” “乐意奉陪。” 49. 新王 大赤天族人最近的日子不好过,没了首领各部大头蠢蠢欲动,幸亏呼伦沱在族里很有威望,他先是和各部枭雄合力大规模撤去人兽身上的秘法,然后组织各部子民分区安葬人兽尸体和在战争中牺牲的赤人,虽然工程量大,但让大赤天不至于过于混乱。 这几日几乎每部都在议论新王的人选,按世袭制萧泽天是前单于唯一的血脉,可没人服他,有的大赤天子民甚至没见过这位从不在大赤天常住的王子,但呼伦沱只是前单于义子,并不具备世袭资格,于是好几个部的中年壮汉提议回归原始立王形式——凭力量推举新王。 新王待定的状态下大祭司便是最有话语权的,他本来否决了提议,但子民们呼声太高,为了安抚人心只能妥协。令大家都惊愕的是,各部壮汉加起来一百有余,有好几个的体型天生就比常人壮好几倍,无疑是最具“力量”的代表,但呼伦沱不过二十尔尔,不但能一个一个把他们全撂翻,就算是连续几天的高强度肉搏也不见丝毫倦态。 最后的结果毫无悬念,呼伦沱把所有人都打趴下了。 新王人选似乎已是板上钉钉,可往往越接近确定的时候人们越是躁动,大家一边干活一边当闲话聊:“不愧是我们看着长大的孩子,崖都人管这种叫什么,才不外露。” “我觉得一鸣惊人更贴切,要是不比上一比谁能知道呼伦沱这么强悍。” “单于的眼光也真是好,我还以为呼伦沱只是他收养的孤儿呢。” “你们别光夸了,正是因为他是我们看着长大的孩子,我才觉得别扭。今天我们可以叫他呼伦沱,明天就得叫单于了,再往后说不定连这样闲聊都会被说成溜须拍马。” “呼伦沱不是这样的人吧。” “他不是,但别人可不会这么想。” …… 正你一言我一嘴的说着,几声沉闷而悠长的敲击声从祭台方向传来,众人停住正在干的活抬手朝那个方向眺望,忽然有人叫道:“大祭司要立新王了。” 所有人立马翻身上马朝祭台奔去。 赤民从各个方位涌来,却被一种诡异的气氛笼罩,那气氛不是喜悦也不是激动,更不是纯粹的期盼,中间夹杂着不安和焦躁。然而当大家看清祭台上站着的人后,纷纷倒吸一口凉气。 ——大祭司手里捧着一个狼牙头冠,庄重的看着台下,而他身边将要戴上这顶头冠的不是呼伦沱,是大赤天现存的唯一王子——萧泽天。 赤民们仿若油锅一般炸开,久久不得平静。 有人不忿道:“他又不是在大赤天长大的,从小到大都没回来过几回,凭什么立他为王。” “是啊,我们不是都决出最勇猛之人了吗。” 在这期间大祭司只是静静听着,没有出声解释没有多余表情,萧泽天也没什么表情的瞰视着下面。 不知过了多久,人群中出现了不一样的声音:“阿图巴吉(祝福语),就凭他是单于的血脉。” “单于的血脉又能怎样?”有人撸袖蠢蠢欲动,“这家伙看着还没我壮,只是个子高而已,他不配当我们的王。” 有人附和:“他不配当我们的王,我不服!” 几息之间质疑声连成一片,愈发整齐似乎演变成了一种口号。 “扎甫(大赤天语,意为:肃静)。”大祭司终于动了动,但也只是往前挪了半步,“草原的儿郎就应该如雄鹰般骁勇,大赤天的子民就应该如厉狼般坚韧,但大赤天不能没有王,只有在王的带领下我们才能在这片绿原上自由翱翔,传承万代。” 他说着把手里的头冠捧高,缓缓转向萧泽天,在依旧起伏的反对声中神态染上不容置疑的坚决。 众人就这样看着那象征着王之蔑视的头冠一点一点靠近萧泽天,有几个大汉半步已经夸上了祭台。 ……萧泽天始终没有低头。 他推回那顶头冠,脸上挂起微笑,道:“我的心从出生起就不在草原,这顶头冠是大赤天人至高无上的荣耀,但对于我来说只会成为枷锁。比起我,大赤天有更适合这个位置的人选。” 他示意呼伦沱上来。 人群中的第二种声音突变猛烈:“可你是旧王唯一的血脉,只有他的血脉才能引领我们,只有他的血脉才可以震慑这片绿原。” “不,你们错了。”萧泽天看着台下的赤民,此刻别具威严:“我是单于的血脉,但不是只有这一种血脉才可以带领大赤天,就算是王子也可以带头谋害。草原上的赤民需要首领,更需要的是世间罕有出类拔萃的威猛和智谋,以及能够组织团结一切的威慑,很显然呼伦沱才是真正具备这些的人。” “你们可以不服气,也可以不适应,但真正的王总有办法让子民甘愿臣服,呼伦沱已经有让你们信服的地方了,不是吗,他未来只会做的更好。所以,他,才是大赤天未来唯一的王!” 说到最后一句时萧泽天的音量突然放大,声音回荡在空旷的原野上,赤民们皆是一怔,原因不仅是这些话将他们彻底从迷茫中拉出,萧泽天的气势也有一瞬非常像前单于。那一瞬众人仿佛能透过他看到前单于的影子,那是比信仰他们更敬重的存在。 是单于回来了。 对于大赤天子民来说,前单于似乎已经是他们心中固定的最强的领袖,大家仰望他敬他服他,也只有他才能让如鹰如狼的赤民俯首听令。 人群静了,骤然起了一阵罡风,人们互相搀扶,好不让自己被吹倒,等他们站稳才看见祭台上又多出来一个人。有的人觉得那白衣眼熟,还没等想起来就见那人迎风展开一张纸,道:“呼伦沱继任是前单于的遗愿。” 他将信一一在前排人面前过了一遍,又在众人的注视下将信细细叠好收起来,对大祭司微微颔首后重新垂眸看着台下,道:“我名张逵,张泰云第四子,乃原城三皇子,今日代表原城同意呼伦沱继任。” 他又拿出一块黑红色的令牌,同样提高音量道:“这是魔族少族长李墨琛的令牌,他因自身原因不能亲自来参加立王大典,特派张某代为传达:魔族同样同意呼伦沱继任大赤天新 王。” 下面的人终于心服口服,呼伦沱低头接过头冠后纷纷跪地覆手行礼:“恭迎新王上任!阿图巴吉,阿图巴吉!” ……等到人群散的差不多了萧泽天才长输了一口气,他本是回来祭奠单于的,压根没想跟这事沾边。 大赤天人死后都是天葬,所以单于没有坟墓,他和张逵在草地上浇了几壶酒,就当单于喝了。 没一会萧泽天看见呼伦沱朝这边走来,他脸上很是感激:“多谢。” “你应该谢谢大祭司。”萧泽天指了指另一边正阖目叽里呱啦念咒语为大赤天祈福的大祭司,道:“是他让我来演这一出戏。” 呼伦沱一愣,似是明白了缘由,“我会找机会好好感谢他,但也要谢谢你们,如果不是你们,质疑声肯定不会消下去。” “谢就不用了,应该的。”萧泽天嘻嘻笑着,显得有点憨,再次说的话倒是一点也不憨:“我倒是好奇那二十几万人兽你是怎么弄回来的。” 呼伦沱立马严肃下来,周围的空气中浮起一层谈谈杀意:“确实费了好一番功夫,不过我已经撤去秘术把他们都安葬了,绝对没有辜负王子的此番好意。” “哦,费了一番大功夫啊。”萧泽天没有旁敲侧击,直言道:“难道就是你一直在暗中帮郑尽,毕竟就属你与单于最亲,也只有你才可能知道这么多。” “难道这背后最大的歹人其实是你?”呼伦沱不甘示弱,学着他的口吻道:“毕竟只有你一半是大赤天人一半是原城人,你很清楚原城皇室的弱点和击破时机,同时也是原城皇室年龄最小的,只有你当间谍才最不容易引起怀疑。” 看来呼伦沱并不知道有大赤天人被郑尽收买一事,萧泽天竟意外沉住了气没有跳起来给人家软软一拳,“好吧,看样子你目前来说还算是好人。” 他说完给了张逵一肘子,让他赶紧说正事。 也许是力道有点大,张逵吃痛眉头微蹙了一下,默默往旁边挪了半步,道:“大赤天秘法可以将失去灵气和灵魂的‘尸体’诱导成人兽,不知能不能同理将人兽恢复成正常人?” 呼伦沱的表情有一些复杂,就好像在看两个听不懂人话的傻瓜,萧泽天忍不住了,直接补充道:“我们知道你可以把人兽身上的秘法撤掉,但我们其实想问:你能不能将已经异变但留有神智的活人再次转变为正常人,而且转变之后也得是活的。” “已经异变但留有神智的活人……”呼伦沱似乎深刻消化了一下他的话,然后表现出一丝不解,“讲实话,我没见过异变之后还留有神智的人兽,况且还是活的。没有灵魂和灵气就已经算是死人了,如何还能称之为活着。” 张逵微微一笑,打算讲实话:“实不相瞒,我们有一个朋友被魔族李断在身体里植入了一种邪花,叫繁生花,起初他神智丧失了一小段时间,后来竟恢复如常,性情也没有被影响,除了经常咳血以及修为损了些,与常人无异,但那朵繁生花已经与他的血肉长成一体,我们取不出来,所以想问问你有没有办法。” 50. 十五 “原来如此。”呼伦沱沉思了一会,道:“抱歉,因为没有先例,保守起见我需翻一遍大赤天的众多古籍,若之后有了思路会立即传音与你们。” “多谢。”张逵道。 这副和善的样子让萧泽天很是不解,他斜眼看呼伦沱:“我们打乱了单于的计划把赤兵弄得一塌糊涂,还留了个人兽的烂摊子给你,你就不生气?” “当然气,气得我想杀了你们。”呼伦沱很平静,“但单于教过我不能意气用事,你们阻止赤兵只是想保护皇城的百万百姓,况且十二年前是大赤天先叛离的原城,错因根本在我们自己,与其天天跟过去过不去,不如从现在开始做真正正确的事。” 萧泽天一瞬沉默了,眼里闪过水花,“……那你恨我吗?” 呼伦沱道:“我为什么要恨你,你也只是夹杂在权势之间的受害者罢了,这一切都不由你决定,也不是你能改变的,而且你们今日还帮了我。” 其实大赤天人远比人们刻板印象中纯洁,虽然他们的体型长相通常比较威猛凶悍,但真诚又单纯,似乎天生就比其他人的灵气多,也许这就是几千年来不论发生什么他们与灵兽一族的关系都起伏不大的原因。 到这种程度说是纯洁其实都有点不合适了,应该是圣洁。他们不会因为许多年前的过失而蓄谋针对某一个人,也不会抓着这一处不放,想通其中的理便会继续向前走,更不会因为一时的失利怨恨阻隔之人,而是会反思自己这么做到底对不对,最初的目的是什么,是为了一己私欲还是天下大公。他们还会思考对方为什么那样做,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苍生。 这些被称为“太阳之子”的人,正如太阳一样热烈圣洁,他们勇敢,他们无畏,他们可以因为邻国需要帮助而将己国置身其中尽最大的力量帮邻国度过危机,也可以因为苍生大公放弃自己辛苦筹备的大局就此撤退。 但也正是因为如此才会被郑尽和金觉趁虚而入,那是一类可以为了自己的私欲谎骗说他们的所作所为是为了天下的人。而大赤天人不擅分辨真假,他们只知道天下需要他们,所以他们义无反顾做了所谓“天下正义”的工具,被卖了还在帮人贩子数银钱。 想到自己出生于这样美好的种族以及这些年来的各种经历,萧泽天“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他本来要直接扑倒呼伦沱身上,一瞬间的理智告诉他,他与呼伦沱还没有熟到这种程度,便临时调转方向扑向张逵,结果张逵一下闪到了另一边,他只能满头乌云的蹲在地上流泪。 “那便麻烦单于了,我和萧泽天就不多叨扰了。”张逵对呼伦沱作揖。 “不用叫我单于,我也好你们也好,心中自始至终只有一位单于,我只是暂代他的名号和责任罢了。”呼伦沱笑道。 张逵颔首将萧泽天从地上拉起,正要飞走时又听见呼伦沱叫住了萧泽天:“还不把你偷摸养的一万精兵带走吗?” “……你怎知?”萧泽天一边抹眼泪,一边一抽一抽的回话。 “我和单于又不是傻子。”呼伦沱道:“一万人放在这儿怎么调也调不动,但凡有脑子都该想到是你的手笔。” 看萧泽天又要哭,张逵笑着应下把人连拖带拽拉走。 一贯嘴闲不下来的萧泽天一路都没说话,快到兵营时才翼翼问张逵:“你不发火吗?” 张逵:“发什么火?” 萧泽天支支吾吾:“我养了私兵……” “一是你想帮我,二是你也需要有退路。我为什么要发火。” …… * 这日张逵正在细细打磨两个小东西,帐外传来稳健的脚步声,下一刻李墨琛掀帘而入。 “如何?”张逵抬眼。 李墨琛径直走进来撩开衣摆往木凳上一坐,歇了一下才回话,“没找到。” 兵营内外到处都响彻着烟花的炸裂声,看张逵不动声色,李墨琛以为是自己的声音被盖过去了,微微凑近一些又道:“我没在轮回之地寻见薛黯的灵魂,跟吴小娴的情况一样,连灵魂残留都没寻见。” 他说完好半天才听见张逵谈谈应了声,但也只是应了一声便继续手里的动作。这让李墨琛突然觉得有点心慌。 虽然张逵这样他见过很多次了,现在也知道张逵的原身是世间至尊天道龙气,但李墨琛还是觉得他有些时候实在太平静了,波澜不惊仿佛什么都能提前预料到,谁都猜不透他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正想问问,就见徐佳和萧泽天像两个悍匪一样闯了进来,她们一人怀里捧着一堆爆竹,浑身都是兴奋劲,叫他和张逵一起出去放烟花。 最兴奋的人其实是徐佳,李墨琛从来没见她出现过这种神情,就好像回到自己家一般放松。 “你们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么?十五!虽然初一的时候一切都还一塌糊涂,但并不妨碍我们过十五,新年的最后一天了,一定要放炮轰轰烈烈的结束。” “我们跟王兵们在营外清出来了一片空地,你们快来——”她刚说完就被萧泽天拉出去,留下了长长的尾音。 群山环绕,不论是魔都还是皇城的花火在这里都看不见,但声音进了山谷反而被放大,在山中听起来格外清晰。徐佳是城镇人,城市里往往禁烟禁火,过年除了自己渲染氛围,其他与平日无异,连连锁超市都不会关门,所以她基本上没见过几回真正的烟火,都是从媒体上看。 她以前还格外不理解,不就是一些花花绿绿有声响的东西,下面的人哪里至于叫成那样,今天却被自己打了脸——光听山外面的声音气氛就已经非常到位了。 果然凡事还得亲自体验一下才能辩是非。 她们将爆竹一个一个码整齐,正要点火时萧泽天忽然手忙脚乱在身上摸着什么。 “坏了,我们没拿火折子。” “我当是遗漏了什么大事。”徐佳做着撸袖的动作,冲萧泽天扬了扬下巴,歪嘴道:“有徐大人在要什么火折子,看着,我给你们露一手。” 她将五指并拢往指尖蓄力,忽的一下手里燃起一个大火团。徐佳把火团往空中一扔,无数火苗瞬间从中炸裂开来,稳稳落在爆竹立着的引线上,“嗞——”齐刷刷响起引线燃烧的声音。 “哎呦呵,快跑!”她和萧泽天一人拉了一个人拔腿就往远处跑,周围的王兵也像受惊的鸟雀一样散开。 接着就是震耳欲聋的炸响,人群中又爆发 出毫不掩饰的笑声。徐佳张开双臂跟着王兵们一起喊着什么,萧泽天也是开团就跟,开始胡乱嚎。 “看到没。”李墨琛痞了吧唧的把手肘搭在张逵肩上,看着眼前的万千烟火,道:“这才是徐佳本来的样子。” 张逵并没有反抗,眸子里映着火光,静静享受着。 在场的所有人,包括他自己,都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这种氛围了。 “我突然想起来我们今年还没许新年愿望。” 一轮爆竹放完后徐佳又跑回来冲他们眯眼笑,“在我的故乡,每到新年大家都会许愿,可以祝自己也可以祝大家,不管是祝谁在未来都会变成努力奋斗的动力。” 每到这种时候萧泽天的耳朵就会变得特别灵,他当然不愿意错过,屁颠屁颠道:“那我先许。” “我这十几年都没有个真正意义上的家,一开始非常不习惯,觉得自己太惨,但适应之后反而觉得这种感觉挺好,自由。那就祝我能活成自由的风,大家也一样。”他说着沉思了一下,改口道:“更改一下,希望大家都能像风一样无牵无挂,自由自在。” “好!”徐佳用力拍掌认可他的话,相当捧场了。 “下一个我来。”李墨琛痞笑着在众人脸上扫了一遍,最后摸着胸口道:“我的愿望是:平平安安,健康快乐。” “好朴实的愿望。”萧泽天有些阴阳怪气,不过只是开玩笑,一瞬便恢复了笑容,还炸起一个大拇指,“不过越朴实的愿望反而越有可能实现,认可。” 他又看向张逵:“让我来猜猜我们三皇子的愿望。嗯……不会是像你师父一样归山隐迹吧。” 张逵无奈的看着他笑,道:“我的愿望是:天下太平,游子归乡。” 最后一句显然是意有所指,徐佳竟怔了一瞬。 “好!”她又用力拍着掌,“那我就祝大家的愿望都能实现。如果我能回家,我还是想干成最招猫狗喜欢的行业劳模。” 言落大家都开始欢呼,张逵也十分罕见的笑出了声,李墨琛还想打趣他,被萧泽天用牛劲拽走了,说要和他再放一轮烟花。 群山外花火璀璨笑语不绝,而群山之内更是有着独属于这群人自己的小天地,比外面还要盛大。山峦低岩回应着的,不仅是烟花爆炸的轰响,还有天上几万人被愿望祝福着的命星,这次是群星闪烁,是光芒相交。 徐佳正眼眶湿湿的注视着这一切,回神时感觉张逵似乎往她这边侧了侧身子。 “伸手。” 在懵圈中一对带着红色光泽的袖扣被放在了她手心。 “这是?” 张逵眸里柔柔的,道:“我在大赤天寻的玛瑙石,觉得颜色衬你,便做成了袖扣。” 惊为天人的轮廓在火光的映射下显得更为绝美,徐佳心里有感觉,他此时应是笑着的,打心里在笑,自己却不禁局促起来,有些不好意思的摸着脖颈,有些没底气:“……可我没有什么可以送给你的。” 毕竟世间有什么能配得上这朵金玉华贵的牡丹呢? 那眸子好像更柔了一些,张逵轻轻揉了揉徐佳的头,低声道:“你不用送我什么,光是站在这里,就够了。” 51. 地球 灵兽界外。 张逵停在石刻前盯着上面的字看了好一会,那些文字虽然笔画繁琐,但好在形状并不难辨认,上次来的时候徐佳也没仔细看,便跟着一块在心里猜了猜。 大概是在讲灵兽界的来历。 这块石刻似乎立在这里有好些年头了,被风雨侵蚀出了很多深深浅浅凹痕,但不影响整体,也不知道是什么人刻的。 反正不可能是灵兽刻的……虽然禁气为了徐佳可以逆着灵兽本能弄出来人吃的糕点和衣服,但通过文字记录历史是人的习惯,灵兽就算逆着本能也弄不出来石刻。 “走吧。”过了半晌张逵重新抬步,说完往自己身上又锁了一道法印。 看着另一边同样给自己灵气锁得严严实实的李墨琛,徐佳心里不太舒服。她道:“其实你们可以在外面等着,我和禁气进去把林姨带出来就行。自封灵气不是啥好受的事,我都替你们觉得憋。” “不等。”李墨琛先人一步直接跨进结界里,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张逵紧随其后,徐佳只能让禁气三步并作两步小跑跟过去。 她现在越来越不愿意走路了,走一会就乏,好像一运动体力就会像流水一样漏掉,所以只能让禁气背着。 不过禁气好像十分乐意当她的“坐骑”,不管是走还是跑都相当稳当,关键它的毛还很舒服,坐再久屁股都不会酸。 “话说,为什么在结界内我们不能用传送法术?”徐佳好奇问。 上次跟禁气来的时候是直接传送进来的,出去时也是像这样徒步走了好久,如果不是因为是走出去的,而且只有这一个出入口,她也不可能被萧泽天堵到。 “因为灵兽界是天然形成的一块特殊区域,磁场相对于其他地方很不稳定,有的人但凡靠近结界都会觉得头痛犯呕,因此很少有人类涉足,也因为这里不太稳定,一丝法力波动都可能像滚雪球一样引起大变动。”张逵道。 “哦。”徐佳悟了似的应点头着,所以说上次来没有什么异常感觉还舒舒服服睡了两觉是因为她体质特殊……但是刚才的石刻上好像并没有提到这些。 “你是怎么知道的?” 张逵瞥了眼禁气道:“禁气说的。” 就见李墨琛也是一愣,但两人很快反应过来,他可是龙气,能听懂灵兽语言不是很正常的事情?是她们还没适应张逵的这个身份。 想到这里徐佳又不禁打了个冷颤——那在暗洞里禁气与他第一次硬碰硬的时候岂不是骂的很脏。 ……还好张逵没计较,要不然连人带兽可能当场就被剑气劈成两截了。 “关于灵兽界的历史我其实还知道一部分石刻上没有的。”李墨琛道:“这里是天然形成的没错,但被灵兽择为聚集地是后来的事,是在蒲丹三一五年之后。我曾一度怀疑此事与魔族人私自捕杀灵兽有关,但只是可以联想而已,时间线对不上。” “李断不是说自己早在原城大旱之前就在抓人抽灵气了么,会不会是他把灵兽逼过来的。”徐佳思考。 李墨琛摇头:“抽灵气应该是从三一七或者三一八年开始的,三一五年他还在研究怎么传播邪法以及怎么炼化妻孩。张逵不是说当时抽灵魂、移动‘尸体’的另有其人么,我隐隐觉得那人当与此事有关。” 这桩事弯弯绕绕,有好几处看着马上就要水落石出,可偏偏在最关键的地方断了,徐佳现在只要稍微在脑子里一捋就觉得头大。 比上学时遇到怎么算都算不对的数学题还头大。 然而三人来到那处熟悉的小湖边后她更头大了——湖中央的花苞不是盛放的,依旧是花苞形态,花苞周围还环绕着缕缕冰气。 大概是林竺凓在重新稳固灵魂,也许是徐佳之前来打扰到了她,不然灵魂体虽然之前也还不稳定,但已经可以离开花苞自由走动了,只要再在灵兽界待上一小段时间就可以出界,绝不需要重新回去。 现在更是不能打扰,不然又要前功尽弃,三人只好原路返回。 出了结界张逵长袖一挥,带大家飞进了原城旧址。 里面的妖物感知到有人闯进怨气一下子涨了好几倍,张牙舞爪冲她们扑来。徐佳本来想说张逵这也太大张旗鼓了,看到剑气飞出去后妖物变成了一副皇帝亲临的恭谨态度又默默闭嘴。 倒是李墨琛张了口:“你不会是想到这里找薛黯吧。” “是,也不是。”张逵道:“我此番主要是想寻寻六万王兵能放哪,现在的兵营之前是完全够用的,但萧泽天的一万私兵加进来后显得太拥挤了,连练武都没地方练。至于薛黯,轮回之地都没有在这里的可能性更是微乎其微。” “如果这里也找不到他呢,你推演出的整条线会被打乱么?”李墨琛问。 “不会,至少不会有大变动,我会更倾向于其他原因,但实际上更倾向于薛黯的部分我也不会因此打消对他的怀疑。”张逵道。 关于薛彩奇的这位传奇兄长,徐佳前几天偷偷拉着李墨琛让他讲了一些他所知道的,当然有一部分是张逵后来自己讲的,两部分拼凑起来此人在她心目中的形象算是完整了。 据说张逵小时候就不爱讲话,人与他相处经常没聊几句就会被似有似无的冷漠噎住,大人费点心里尚能应付,小孩子就不一定了,所以真正愿意跟张逵玩的人没几个。 而薛黯便是那唯一的例外,他是张逵小时候唯一的知心朋友。薛黯性子活泼,喜欢讲话,其他人都嫌他太吵也对他避之不及,唯独张逵不烦他的“骚扰”。 他们一个活泼一个沉静,又都是当时无双的天才,可偏偏一个世道生出了两个这样的人,所以说是知心朋友,其实是打出来的,他们在一个个见招拆招和势均力敌里发现两人之间竟颇有话题。 薛黯喜欢思考,天马行空什么都爱想,从记事起便对天的外面是什么很感兴趣,因此一直在背着家人偷偷研究。有一天他告诉张逵他想出去看看,张逵身为天道龙气当然要阻止,毕竟规则方面不归龙气管,擅自出天会遭天道责罚,他护不住薛黯。薛黯并不知道张逵的真身,觉得张逵跟其他人一样都不理解他,意见分歧于是两人发生了一次大矛盾,之后谁也不理谁。 本以为薛黯会就此作罢,但张逵低估了他想到天外去的决心,感知到天地规则屏障被破开时薛黯已经出了星球。他一路追,最后因为地球磁场特殊飞行速度减慢,薛黯在那周边终于被他拦下。 出了这方天地张逵不受任何规则限制,对于薛黯便是不可撼动的存在,他只要稍微动动手 指薛黯就已经被降住。 弹指之间张逵感应到了地球上的一个特殊能量场——是徐佳正在洗一只阿拉斯加,似乎相当快乐,于是他的眸光几不可察的闪了一下。薛黯极度擅于察言观色,张逵也是后面才意识到这一瞬也许被他捕捉了去。 如果真是这样那一切或许有迹可循,但问题就在于,不管薛黯是否还活着,不管他做了什么,得先找到他留下的痕迹,哪怕是一丝也好,至少不会空口无凭。 有些事情,说再多都只是猜想,只有有实质性的证据才能真正落实。 这些陈年往事被徐佳拼凑完整后她震惊了好久,尤其是张逵他们在地球周边的那段经历,她从没想过修仙世界能与地球有什么牵连,但张逵对地球的描述分毫不差,就连她洗狗的场景都被描述了出来…… 听张逵说完这些徐佳当时被自己的一口吐沫星子噎了好半天,差点两眼一翻,魂归西天。 离大谱!惊天大谱!比外星人来攻打地球还离谱。 不过好在她心理素质越来越强了,以至于现在能心平气和的骑在禁气背上和张逵和李墨琛一起出来。 但这事太蹊跷了,一个纸片人能知道这么多? 所以只有一种可能:她根本就不是穿进了什么修炼,而是灵魂被原原本本带到了这里。 至于她的肉身去哪了,徐佳有一个非常骇人的猜测。 往地球瞥那一眼的时候张逵还不到十岁,那时候徐佳就已经在做洗狗师了,而她毕业也不过两三年,并且在她的记忆中来这里的前一周她刚好洗了一只性格很好的阿拉斯加。 她过来时地球是腊月,这里也是,说明两个地方的时间是一样的,如果时间线没有错乱,那她其实已经死了很久了。 往好的方向想就是她平白失去了十几年的记忆,但可能性有多大呢。对于地球人而言,失去十几年的记忆就代表着十几年来这个人都是以植物人的状态度过的……更骇人了,她宁愿是第一种情况。 徐佳想破头也没想明白自己是怎么死的,疫苗也打了她本身的体质也还不错,被家狗咬了一口应该不至于就此送命吧。 她越来越希望这只是一场梦,梦醒了就到家了。 所以在还没找到薛黯之前徐佳还有理由认为这些推理都是错的,她甚至开始给自己洗脑自己真的是穿书……穿书总比亡魂横渡要好。 她比张逵更想找到薛黯,但凡这个人说个“是”或“否”,她本来的命运就定格了,这个人对她来说太重要了。 三人穿梭在原城里踩了四五个点,如果怨气去除、妖物不攻击普通人的话那应是可以迁营过来的,但只要张逵一离开妖物便会恢复常态,就算是拿着带有龙气气息的物件也不行,无疑新将领和王兵来不得。 一筹莫展之际李墨琛伸出了援手,他说他现在的居所地方大还清静,让张逵先把王兵安置在他的私院。张逵也给出了相应的价码,如果李断再来抓李墨琛,王兵不会后退半步,除非两方交战而且王兵惨败,不然李断连他的一根头发丝也休想碰到。 临走之迹徐佳远远望了一眼皇宫,心里有些不忍,问张逵:“我们能不能去把二皇子的尸骨取下葬起来,他在宫墙上被风刮雨淋十几载,该回家了。” 52. 遭陷 张逵将二皇子的头颅从宫墙上取下,亲手把他葬在了张泰云为他们立的石碑之下。 他在百碑林中立了好久,徐佳和李墨琛在旁边默默陪着。 很久之后张逵转过身,清冽的嗓音中听不出任何情绪:“走吧,我带你们在皇宫里随便转转。” 原城覆灭后张逵再没回来过,但不论是城区还是皇宫他都依旧十分熟悉,踩点时也是,都是不绕路直奔目的地。所过之处他一一介绍,徐佳和李墨琛就静静听着,仿佛这里依旧是张逵生活的地方。 她们最后在乾心殿外的一颗大槐树下停住,这颗槐树并没有被屠杀摧毁掉,树干笔直枝丫茂盛。 “我小时候经常在这下面练功,尤其是夏天,我觉得它的阴影比其他树的凉快。”张逵抚着树干,像是在与老朋友叙旧。 这时萧泽天来了传音,语气焦急还带了些无措:“又出事了张逵,郑尽那个王八蛋造你谣,说你为了夺皇位买通大赤天杀了原城皇室现在又在打皇城的主意。青极宗地界上已经传开了,有人直接闹到府外说要你亲自出去给个说法。” 崖都里到处都是举旗喊口号的人,张府被围了个水泄不通,侮辱谩骂铺天盖地,还时不时有瓜皮烂菜叶子被扔进来。徐佳三人传送回来时有几个世家正在带节奏,说得头头是道,好像张逵比那李断还不是人。 郑尽封城要杀张逵没有成功,以他的人品确实会广传谣言借助群众陷害张逵,但这些世家与张逵并没有什么直接仇怨,张逵在江湖上行侠仗义的时候甚至还可能帮助过他们。 “这些人没脑子么,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徐佳火冒三丈,掐着火星就要往外冲。 张逵伸手把她拦下:“我之前因为帮小摊小贩说过好话,间接得罪了一些世家,被针对很正常,郑尽打听到我有府邸在崖都借此来制裁我也是情理之中,不用跟他们熬气。” “情理之中?”徐佳一把挣开他,眼里全是火气,“郑尽被我一龙剑砍死才是情理之中。” 这时外面的几个世家正带头喊着:“杀张贼,除大害。”尤其是崖都李家,喊得最起劲,徐佳蓄力一跃而起,往府外甩了一条火龙出去。 “滚!信不信徐奶奶我一把火给你们烧成秃子。” 外围的人群一片惊呼捂头散开,世家里的高手反应极快,在火龙到他们头顶之前便起了防御阵,李家更是有几个梦傀暗自在后面起手要还击。 本来徐佳只想吓唬一下,看到李家的公子哥后火气又重了几分,再往旁边一扫眼,张府原来的掌事正一脸谄媚的煽风点火,火气瞬间从头顶窜了出来。 你大爷的,害人一次还不够。这种人应该被剁成馅喂狗。 狗都不吃! 也许是身体本能,也许是没控制住,瞬间有火光从徐佳身体里窜出去。 天光被映得发红,李家公子哥大惊失色拽着梦傀大叫:“还不快给我挡下来。” 刹那间前面的梦傀用刀抵上火光,后面的梦傀直直飞出刀锋直逼徐佳面门。 锵。 梦傀一瞬被震飞数米远。 剑锋在空中转了几个弧度回到张逵手里,他斜眸瞥了眼徐佳,见她没事才看向那些世家。 “给你们三息时间,滚回你们自己的地方。” 世人皆知张逵法力高强,光听名字就不好惹,现在又知道了他便是原城失踪的小皇子,很多人被剑光晃得头皮发麻,二话没说已经撤了去,唯独那个张府曾经的管事脸不红心不跳,目光在徐佳和张逵之间来回穿梭。 “我当你是为何事将我赶出了府去,原来是为了这么个祸害。当时在府中扫地时还体弱成那样,现在倒是能玩起火了。张逵,你就不担心她是恶鬼转世吗。” 张逵没言,剑尖的气息更烈,而那掌事依旧没有一分惧怕之色,“哦,我知道了,你也是腌臜……” 话未说完她已经被剑光刺穿,大量鲜血从口中流出,她眼中的犀利退了个精光,在惊愕中一个字都再没能讲出来便向后倒了下去。 “看来是平日里对你太宽容了,以至于让你以为我没有底线。”剑尖还在滴血,张逵拎着剑站在一旁,语句里没有一丝怜悯:“给过你一次机会,我当时没杀你是看在你为府里做了几年事。即然你这么不惜命,那好,我成全你。” 府外闹事的散了个精光,徐佳落地时才发现自己没了气力,恍惚一下差点把自己绊倒,被李墨琛稳稳接住带进里屋。 她自己其实也有感觉,虽然体质被兽丹稳固又融合了张逵的致阴气息,但身体还是力不从心,估计再被扣几次血连火苗她都打不着了。 且行且珍惜,好不容易能用法力,机会来了可不能放过。上天入地,这是她以前做梦都想干的事。 就是干完得调息片刻。李墨琛给她运气的时候问张逵:“看那些世家不威胁不会罢休的架势,你以前在江湖上应该不止是惹了人这么简单吧。” 矮榻上张逵正像给宝石抛光一样细细擦着剑,闻言只是抬了下眼,还是萧泽天替他答了话:“除了养兵他其实一直在研究怎么将梦傀送还轮回之地,很多世家的梦傀都被他逮住研究过。” 他说着啐了一口:“要不怎么说世家都是小心眼呢,我们只是研究了一下又没伤着梦傀,就这样都被记成了血海深仇。” 世家早就在暗中盯着张逵,可他外出一般习惯隐去气息,又是直接传走传回,连府里专门负责他和萧泽天起居饭食的下人都不知道他们长时间不回来是干什么去了。 再顶尖的间谍高手都探查不出张逵的行踪,世家只好把眼线都放在张府周围,毕竟是他自己的府邸,怎么说也有回来的时候。 皇城的事传到崖都时世家都还是蠢蠢欲动的状态,有的世家以为张逵会受尽皇城的功名利禄,想转变态度谄媚拉拢他。郑尽放出的谣言就像是点燃茅草的最后一颗火星子,也像定海神针一样让世家确信皇城与张逵势不两立,与他们的立场一样,于是便有了闹事的底气。 要徐佳说这些世家纯粹就是闲的腰疼,如果是在地球,天天当牛做马哪来的力气搞是搞飞,就算当了老板光是应付五花八门的人际关系就已经被榨干精力了,更不会这样斗来斗去。 “研究出什么了?”李墨琛问。 “啥都没研究出来。”萧泽天一脸悲痛,道:“世家用特殊方法留住梦傀的肉身,一旦把如李家骨钉那样的特殊之物从梦傀身上取下后,没多久他们的肉身连带着灵魂都会一齐消散,但有肉身又回不了轮回之地,要把灵魂剥离出来又解不了傀咒。” “梦傀的始作俑者是谁,也是李断么?”徐佳在最后一缕气息被稳定后睁了眼,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酸的手脚。 刚来时她接触到的第一个歪门邪道就是梦傀,一开始只是害怕,都没仔细问问。 “不知道啊。”萧泽天一副冥思苦想的样子,“梦傀除了能充当人力好像也没什么用了。对李断来说没有灵气就等于没有用处,况且要说人力他有邪修,邪修可比梦傀厉害许多,这样的话梦傀对他就更没有用了。” 得,又扒出来一条。 而且还串不到一起去。 徐佳苦笑。 “我们要不然把郑尽抓起来,要是他背后还有什么人,看到他有危险应该不会坐视不管吧。”徐佳道。 “不好说。”张逵终于把剑上的腥味擦干净,又举着在阳光下照了好半天才收回鞘中。 “他背后要是有什么人皇城当时不会手无寸铁的被大赤天合围,而且郑尽在皇宫里足不出户,难抓。” 困惑越垒越多,其实大家都知道只有抓住郑尽才能有突破口,也只有抓住郑尽才能拿回官印,张逵才没有后顾之忧。 最限制张逵的其实就是官印,如果他的原身完整了他一人便可以直接冲进皇城拎着郑尽的衣领问有没有背后之人。 “那……”徐佳突然想到了什么,正要开口就听曹敬生来了传音。 说是有一个蒙面女子来兵营找张逵,听声音他觉得有点像金觉。 说什么来什么。张逵草草给府内的下人吩咐了点东西便和徐佳三人一起赶回兵营。 金觉没有带随从和护卫,似乎也是直接传过来的,张逵一看便明白了,让她进帐说。 今天金觉看张逵的眼神格外奇怪,不但而且,看萧泽天的眼神更奇怪。 “我们要不要先回避一下。” 徐佳正和李墨琛小声蛐蛐,就听金觉道:“不用,你们是盟友,且听着罢。” “娘娘瞒着郑尽来寻我,所为何事?”张逵反而一点亲近的机会都不给她。 “娘娘?”金觉有一瞬失神,但只是一瞬便恢复了仪态。 “罢了。”她叹了口气,道:“本宫,我直接开门见山了。我与郑尽不但为夫妻,亦是盟友,但结发十余载,现如今我愈发觉得他与从前不一样了。从前他是为生民立命的好官,也是体贴入微的好郎君,但他现在……不一样了。” 似是想说什么没有说出口,金觉突然抿嘴拿起桌上的茶杯,不语了。 张逵冷脸道:“所以娘娘不远百里来我兵营,只是想道道家常?那便请回……” “不,不是。” 因为打断的太急,金觉被茶水呛了一下,咳了好一会才止住。 “我来找你不是因为这个。”她顿了一下,又道:“不,就是因为这个。” 张逵没有给她好脸色:“娘娘如果连话都说不清楚,那便回去吃你们的甜茶吧。” “槐儿……” 这次金觉刚出口两个字张逵就起身往外走去,“我与娘娘早已不是姐弟,你也不配再叫我乳名。请回吧。” 或许是没见过张逵这样没有耐心的样子,大家都怔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他快走出帐了萧泽天才反应过来,“欸”了一声赶紧追上去。 53. 进宫 “我能帮你杀郑尽。” 一音即落,帐外四人同时僵在原地。 “你说什么?”萧泽天不可置信地回过头,瞳孔里不是欣悦,而是如同看到了怪物般的畏惧。 结发夫妻,现在却言刀杀,徐佳也以为自己听错了。 “郑尽已经不是个良君了,皇城再在他的治理下必定会烂如泥潭,我与他已经分道扬镳,不是同路人了。”金觉道:“我知他做了太多错事,无法挽回,唯有一死,方能了却诸般因果。” 空气死寂般静了半晌,萧泽天默着,手背上的青筋却暴了起来,张逵突然开始低声吟笑。 “因果?你算什么东西在我面前谈因果,世间的诸般因果岂是你一句‘死’就能了却的。”他周身爆发出恐怖的冷压,“你与郑尽的因果你们还八辈子也还不完。” 张逵离开了。 看着他消失在视野中的背影,金觉竟掉下了眼泪,“我曾立誓此生为良君效忠,就算你跟张泰云一样是软骨头,我也会杀了郑尽。” “你说什么呢!” 越说越过分,徐佳又想揍人,却被萧泽天先一步挡在身前。 他的气场是前所未有的冷静与理智:“郑尽是好皇帝,亦是良君,只是被年少经历蒙蔽拿错误的理念治了国。如果没有他,皇城不可能如现在这般昌盛,你也不可能又锦衣玉食十多年。” “你的无端殷勤我们不会收,张逵没有对你直接动手也是看在抵御大赤天时你帮了他,仅此而已,我们与你没有任何旧情,以后见面只会是仇人。娘娘,自重。” “娘娘……你也……”金觉还是用那种奇怪的眼神看萧泽天。 三人本来抬脚也要走了,一步还没踏出去徐佳收回脚,没什么表情的再次看回去:“你说效忠良君,可不甘为人臣抵不住野心自己也想成为女君,又将自己的地位平齐与臣子,能力够不到又开始挑三拣四嫌别人这不好那不好。郑尽的野心从十三年前就已经暴露于众了,他不是突然变了,而是一直都是这样,只是做君王之前他对你是百般照顾,所以你觉得他那时候哪哪都好。” “以前你们身上还有少年的憧憬和探索气,但身为国君难免会有心力交瘁的时候,这点你应该深有体会。你疲的时候郑尽同样也疲,但你是既要还要,既要他顾着朝堂,又要他顾着你,所以你觉得他变了,可他即使再疲累也依旧会雷打不动照顾你,是你非要跟他争个第一第二。” “金觉,当我得知你因为想成为一国之君而推翻旧政的时候甚至还敬佩过你,觉得你勇敢负责,但现在看到你因为自己做不到而被自负心歪曲了是非后,我对你连点怜悯也不剩,只剩厌恶。” “要是你足够坚定为皇城奉献到底我可能依旧会敬佩你,虽然有错但志坚如磐。要是你的关注点一直在自己身上,这世间便会诞生一个说一不二的女君,世人虽然会议,但不会不服,他郑尽也只配给你提鞋子。是你自己主动在高处往下跳,而结果只会是一种:粉身碎骨。” “请你以后不要再来打扰我们了。” 三人到营外时王兵已经阵阵站齐,张逵仿若神明一般悬在上空。 他对王将蔺微微颔首,王将蔺会意一声大喝:“拔营,起寨!” * “陛下,这是臣妾自己绣的香包。”将香包塞给郑尽后妃子一脸娇羞的用袖帕捂嘴别过头。 “爱妃有心了。”郑尽往手里看了一眼,兴致缺缺的继续在御花园里闲逛。 凭武力坐上龙椅的君王登基之后都会面临一个问题——背后没有可以依附的势力。对于这个问题最好的做法就是通婚,蒲丹之前有些君王确实是这么做的,郑尽也不例外,但他并不宠信这些妃子。 十几年来郑尽都几乎没有召见过皇宫里的嫔妃,以至于到现在还有他没见过的。 每日的这个时间点他和金觉都会来御花园闲走一会,本来应是这样,但一连好几日金觉都以另有要事为由推脱。郑尽今日亲自去金觉的寝宫找也不见其踪影,刚好出来碰见了个妃子,便让这妃子陪他随便转转。 他觉得金觉最近非常不对劲,用膳时也总是心不在焉的,以至于让他觉得两人之前仿佛有了什么隔阂。 “陛下,周围怎么起了这么多黑雾?” 妃子的惊叫声把郑尽从思绪中拉回,他一看御花园里确实笼了层层黑雾……不,是魔气。 “皇兵!” 话音未落就见一黑一白两个人影冲他们袭来。与此同时御花园外某处起了巨响,盖过了他的呼救声。 * “什么人!” 看着皇兵扛刀枪跑来,徐佳和萧泽天先一步跨进禁气的虚空门要去另一处点位制造动静。 五日前王兵新营建好后清洗衣物时徐佳才发现里袖被塞了封信,她原是想看看是谁的信,这一看可不得了——金觉直接把重要信息写在了信封上。 等于无论拆或不拆她都已经参与进了金觉的计划。 好一个“霸王信”。 “我们要顺着金觉的意思直接进皇宫么?”徐佳欲哭无泪的把信拿给张逵他们。 “这……”萧泽天看到那信封后跟徐佳一个表情,脸气得通红。 “当然要去,不去白不去还相当于欠了她一个人情。”李墨琛道。 张逵道:“她连郑尽这几日的作息安排以及皇兵什么时候换岗松懈都写在了信面上,这确实是逮郑尽的好机会。但我们不能被牵着鼻子走。” 于是四个人在皇城外围分散埋了好几个传送阵眼,以防像上次一样封城出不来。 此次进宫四人的目的不是杀郑尽,而是利用魔气先探探他把官印藏到哪了,要是机会合适先夺官印。 官印回来了张逵就不用再忌惮郑尽,手里有那一角魂魄反而有了郑尽的软肋,是一箭双雕的事情。 徐佳和萧泽天的任务是引开皇兵,动静越大越好,尽可能多的拖延皇兵支援的时间,而张逵和李墨琛则去正面逮郑尽。 如此的刺杀谋杀通常都是悄咪进宫悄咪行事,但她们就是 要大张旗鼓,这样才不会让郑尽发现他手上有她们的软肋。 * “为什么诬陷我?” 这次张逵不带伤,气息也是平衡的,郑尽连挡两招就垮了,李墨琛和他前后夹击没一会便把郑尽逼得动弹不得。 那妃子在旁边把嗓子都喊哑了,听得耳朵疼李墨琛甩过去一个阴恶的眼神,没成想那妃子直接吓晕了过去。 正疑惑自己有这么吓人,和张逵对上眼神后他便明白了郑尽身上并没有官印。 两人在心里思考原因的这一瞬让郑尽以为他们是在犹豫,就见他的神色顿时舒缓了许多。 “明明干脆一些我就死了。”郑尽对张逵道:“都说你张槐道最像张泰云,现在看来你与他的性格才是最像的,自以为心怀苍生却优柔寡断下不去手。我之前就疑惑你又不是太子为何那么了解龙气,现在看来莫不是张泰云一早就计划着将你立为太子,所以传了你些龙气之事。” “郑尽,谨言慎行。”李墨琛也用神识在他身上探了一遍,也没有探到官印。他不罢休又探进了郑尽的神识,还是没探到。 * 皇兵很快便反应过来是声东击西之计,统统调转方向冲御花园而去,萧泽天没拦住几个。徐佳想再拖一拖,但今天怎么都掐不出火星子,还差点被皇兵的长刀捅到,关键时刻禁气迅速闪身将两人接上背。 官印是原城仕人最重要的身外之物,连着一角灵魂,应与郑尽不离身,绝不可能在其他地方,张逵正继续跟郑尽僵持着,余光瞟到了旁边晕厥的妃子。 会不会方才被郑尽转移到了她身上。 正要探那妃子,袖袋里突然什么东西开始躁动,缕缕素玉的法气飞出。 张逵皱眉捂了下胸口,李墨琛也有一瞬失神,就是这一瞬让郑尽找到了机会。 黄袍从两人之中掠出,带着那妃子遁走了。 碎裂之声随之响起,法力凝在掌心张逵徒手将那素玉捏了个粉碎,徐佳从虚空门出来刚好看到了这一幕。 “这东西你怎么还留着?” “失策了。”张逵远远看了一眼杀过来的皇兵。 “撤。” 回去的路上众人一直在分析郑尽身上和神识里为什么会没有官印,谈到连着一角灵魂时徐佳想到个事,当时在灵兽界林竺凓告诉她致阴之体如果一直没有进行极致相融灵魂会被一点点燃烧侵蚀,但林竺凓生前的灵魂并没有遭到侵蚀,会不会被抽掉灵气那些人的灵魂是被用来补林竺凓的反噬了。 “她说是落凡尘一直在想办法。”徐佳道。 “那就说的通了。”张逵道:“如果落凡尘是抽灵魂的人,那梦傀很可能也与他有关,给轮回之地的亡魂下咒说不定就是他在从根源上寻找制止反噬的办法。” “对啊。”萧泽天大悟一般敲手道:“怎么把他给忘了。” “是不是他干的去威逼利诱问问就知道了。”李墨琛道。 徐佳撸了把禁气的毛,道:“禁气,改道青极宗。” 54. 青极 落凡尘和林竺凓从小一起长大,两家门当户对,是名副其实的青梅竹马。十四岁那年落凡尘被测出来修行天赋极好,便被宗门弟子带进了青极宗,此后十余年二人书信没断过。 陆何虚与落凡尘同一日进宗,因为他跟林竺凓一样没心没肺活泼好动,落凡尘常把他当胞弟一样照顾。 二人都是当时青极宗掌门钦定的下一任人选,但两个人都不打算学毕后留在宗内。落凡尘要回家迎娶林竺凓,陆何虚要出去闯荡江湖。 尽管当时掌门长老多次登舍拜访,但两个人都无比坚定,显然志不在此。 夫子上完最后一堂课当天他们就离开了青极宗,世间之事强求不来,那天宗门里竟没人拦他们。 与陆何虚辞别后落凡尘满心欢喜的回家请长辈赐婚,却被告知林竺凓已与李断订婚。 “为什么?”落凡尘不解,明明人尽皆知他与林竺凓两情相悦心意相通。 当林竺凓被长辈带出来后,落凡尘彻底傻了眼。 从前他没有修为,看不透人的气息体质,再次见到林竺凓他一眼便看出了她的致阴体质,也才知道她一直在被体质反噬折磨。 因为害怕落凡尘过度担心误了修炼,书信上林竺凓一直没有告知他。 婚期也是在当天就被定了下来,一贯闭不住情绪的林竺凓一滴眼泪都没掉,反而安慰落凡尘:“嫁了李断我就不会因反噬而死了。” 那日落凡尘沉默了好久,终于在晨光破晓时决定重回青极宗。 “等我找到破除体质反噬的方法,一定会亲自去魔族把你抢回来,当时候我们重新拜堂。” 此后十年如一日,落凡尘将自己埋在青极宗的昏室里没日没夜的研究极致体质与灵魂反噬。因在宗内颇有成就,时不时有长老提议让他收徒为宗门培养新力,但屡次都被落凡尘拒绝。 他回来不是为了为宗门效力。 回宗的第九个年头,陆何虚回来了,却像完全变了一个人,变得沉默不喜言语,面容看起来无比沧桑,偶尔说出来的话也如同长辈一般,明明他与落凡尘年龄一般大小。 落凡尘曾找陆何虚叙旧,那夜他们酒桌相隔聊了许多话,第二日他竟也如陆何虚一样开始少言了。不知什么原因从那日起他开始收徒,每个都是亲力亲为亲身示范亲自教习,但落凡尘从不与他们亲近。 不出两年他的几个徒弟修为突风猛进开始各展神通,旁人只当都是别的长老举荐过来的弟子,不亲合乎常理,便翻篇了。 直到薛彩奇被钟长老带进宗的那一日,小小一个娃娃抓着钟长老的后衣摆怯生生的眨着双大眼睛看着已是掌门的落凡尘,小奶音唤了声:“掌门好。” 落凡尘愣了一下,当即道:“你可愿做我的弟子?” 从此以后宗内常传薛彩奇是天之骄女,连从未主动要求过收徒的落凡尘都对她另眼相看,又确实天赋极好,于是她便有了“第一天才”的称号。 薛彩奇入宗第二年末原城灭了,第三年初张逵拜入陆何虚门下,成为了陆何虚唯一的弟子。 七年后陆何虚归隐,张逵也去了江湖。 陆何虚离开的那九年里发生了什么他从未与张逵提起过,连落凡尘的事情都是张逵把小时候林竺凓的偷摸念叨和在青极宗里的传闻东拼西凑拼出来的,更不用提陆何虚那夜跟落凡尘聊了什么。 至于落凡尘有没有找到破除体质反噬之法…… 进殿张逵和萧泽天抱手对落凡尘行礼,李墨琛冷脸站在禁气前面,徐佳则极其敷衍的抬了下手。 “掌门好啊。” “你还敢再回来。”钟长老喝着挥舞拐杖,要像上次一样把她赶出去。 还没近身李墨琛用眼角斜睨了一眼,拐杖瞬间就停下了。 “你是魔族……”钟长老变了脸色。 “掌门,我们有一惑不得解,特前来想向您请教。”张逵道。 落凡尘的视线在四人身上扫了一圈,让殿内众人退下去了,殿门关闭前钟长老还一步三回头的确认他独自留在里面是否安全。 “多谢掌门。”张逵微笑道。 落凡尘肃然坐在上面,道:“你们怕不是来向我请教事情的吧。” “不愧是掌门。”张逵坦言他们是有事要当面问他。 他看着落凡尘又道:“不过问之前张某有一事更惑,您既然从一开始就认得我是林竺凓的孩子,当初为何没有将我收于门下。” 这里落凡尘倒是没有绕弯子,直言道:“我立过誓,薛斓是我的最后一个弟子。” “是么,好吧。”张逵颔首,却不像是信了,但没有为难他,语气不变道:“我们想借望生石一用。” “望生石”三字一出落凡尘的表情几不可察的变了一瞬,依旧冷声道:“望生石是别人之物,不能相借。” 张逵不动声色:“我知道,但既然是我母亲之物,我这个做儿子的前来讨要,您应当归还不是么。” “归还?”落凡尘从高椅上站起负手而立,居高临下的看着张逵。 “皇城放出的消息我听说了,它确是你母亲之物,这十多年安然保存在我这里,我怎能放心将它交到一个杀父篡位的逆贼手上,又何谈归还一说。” 殿内悄然攀气两股威压,张逵眯了下眼睛,道:“这世间之人指鹿为马颠倒是非,但你最不可能听信那些谣言,你与我母亲对彼此那样熟悉,自然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说了这么多掌门都如此含糊其辞,难不成是心里有鬼。” “你离宗五年,变化多少我无从知晓,我自己都不敢说知道你是什么人,三皇子如此断定,未免也太心急了些。”落凡尘道。 “皇城造谣的事好像跟这五年没啥关系吧。”徐佳跟李墨琛蛐蛐。 落凡尘似乎听见了,往这边看过来,她赶紧装模作样低头扣手,像上课跟同桌聊天被抓包的学生。 讲真的张逵和他这样话里有话的交流方式徐佳属实听得稀里糊涂的,索性直接问道:“那个,掌门啊,听说林姨是致阴之体您一直在帮她解决体质反噬的问题,实不相瞒,我也是极致体质,最近我时常感觉心里烧的慌 ,又时常寝食难安,是不是快挂了,不知您有没有破除反噬的方法。” 这话本来应是由张逵来问,但借望生石更大胆直接,如果借到了不仅可以知道落凡尘有没有研究出破解极致体质反噬的办法,还可以看到梦傀起始的幕后之人,可能的话甚至可以透过它直接看到抽人灵魂的人。 但是没借到。 为了逼真一些,徐佳说得悲痛欲绝声情并茂,跟真的一样,落凡尘上上下下打量了她许久,眼睛里甚至开始有光冒出来。 这是在用神识探气息。徐佳暗暗捏了一把汗,还好让张逵用障眼法临时把她的气息改成了致阴之体的。 半晌过后,似是终于确认徐佳说得无误,落凡尘眼里出现了一丝惊讶,但仅此而已,他又重新看向张逵,道:“受体质反噬之痛可以问张逵,他从十四岁起便有热疾,我看他没受什么大影响,倒是愈发精神了。” 闻言徐佳嘴角不受控制的抽了抽。好一手转移话题。 接下来四人又轮流旁敲侧击,可落凡尘表现得烦躁非常,几乎都从侧面拒绝了回答,怎么说怎么逼都没用,四人只好从掌门殿里退了出来。 “看来威逼利诱之计对他完全失效。”李墨琛也很无奈。 啥都问不出来,在殿里掰扯了那么多全是在浪费口水。徐佳纳了闷了,皇城和原城之事又与青极宗没啥关系,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直接说出来就好了,绕来绕去跟滑泥鳅似的。 “未道明就是心里有鬼,还得再逮一次……” 正跟其他人吐槽,前面张逵突然一停,徐佳没刹住直接撞上了他的后背。 “怎么了?”她捂着鼻子从张逵身后探出头,看见薛彩奇正柔情似水的拦在前面看着他。 “有事么?”张逵问她。 不知怎的,此刻徐佳竟从一个如花似玉的姑娘身上闻到了寡妇味,味浓如泔。 两人沉默对峙着,后面的徐佳三人也不敢添乱,一声都没再吱。 没多久薛彩奇侧身让开了,她低着头,眼睛埋在阴影里,不知是什么表情。青极宗内到处都是落凡尘的眼线,徐佳四人没管她继续往宗门口走。 一出青极宗李墨琛立马冷了神情,张逵也像是察觉到了什么跟他望向同一个方向,徐佳顺着看过去……是李断。 “你有完没完。”萧泽天拔出剑远远喊过去。 李断却笑脸盈盈的朝这边走过来,浑身上下都透着无辜,“我来看看我儿子怎么了。” 在他离众人还有十步远的时候地面忽的亮起一道法光,张逵拎着剑低声警告:“止步。” 就在徐佳以为李断要出手的时候,他真的止了步,无辜摊手道:“好吧,那我回去了。” 言落他真的化成黑气飞走了。 “李江,你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 心里正纳闷,李墨琛并没有回答徐佳的问题,而是对她道:“以后在外面你不要跟我或者张逵离太远。” “啊?”徐佳没反应过来。 张逵道:“他是冲着你来的。” 55. 凶星 “即日起将皇后给朕看住了,没有朕的允许她不得踏出殿门一步。要是连这点小事都干不好,你们自觉去祭坛了解了。” “是。” 伴随着重重的闭门声,皇兵三三两两在殿外排开,个个头上都挂着冷汗。 一门之隔,郑尽缓缓走到门前,抬袖将手覆于门上,像是在最后感受着什么仅存的东西。 “朕真的没想到,第一个背叛朕的居然是皇后。” 门的另一边很安静,里面的人似乎没打算回应,许久过后才传来叹息,“其实陛下也知道的,早在调不出皇兵之时我们就已经输了,何必自欺欺人。” “你我连大旱都治好了,现在论成败未免太早了些,杞人忧天,这可不像你。”郑尽道。 金觉道:“青极宗放出的消息陛下可曾听说?天昭紫薇已经暴露于世。紫薇乃天下气运所向,张逵最后会不会赢本宫说不上来,但他一定不会输,因为紫微星在他那。” “你是说他身边的那个女子名叫徐佳?” 尽管各处打听,郑尽也只知道张逵似乎与一个曾是买兽小贩的女子走的很近。进行灵兽生意收服灵兽或者抽提灵气对于修行之人都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他哪里想过那女子竟是关于天下气运的紫微星。 张逵几人“拜访”过青极宗后没多久青极宗便放出了:两月前震荡东域自天而降的紫微星名叫徐佳。 各大势力各大世家寻遍世间各处,无一都想将这天降的大运拉拢至自家麾下,没成想张逵竟一早就下了手还全面封锁了消息。 郑尽脸色有些不好,像是自嘲一般道:“皇后不是从不信这些?” “本宫从前是不信这些,而且一直坚信大成一定是实事一点一点垒出来的,但陛下你可发觉,我们越是努力好像就越离我们期盼的远一些。”金觉问道:“陛下,现在这真是我们所期盼的盛世吗?” * 好一个盛世,徐佳真是开了眼了,动不动就游行示威,别说皇帝,崖都连城主都没有,示威给谁看。 完全就是虚张声势专横霸凌,给满足某些人群私欲一个正大光明的理由。 她就知道薛彩奇绝不可能就这样咽下那口气,张逵薛彩奇舍不得害,有什么手段全使在了她身上。 好像这种长得特别标志的女生脑子里通常都只有一根弦,完全不会考虑她现在是跟张逵绑在一条线上的蚂蚱,造她的谣也事毕会牵扯到张逵,而且还会演变成专门针对于张逵的“大牵扯”。 现在好了,本来弑父篡位的舆论就没完全平息下去,紫微星的消息经过各种人之口发酵,直接变成了“大害要借紫微星的气运祸害整个人间,此人不除世间大灾”,连带着“紫微星”直接变成了凶星,游行要把紫微星给除了。 徐佳:我真谢谢你。 本来郑尽的“打听”和李断的眼线就够棘手了,现在又到处都是要“趁火打劫”的崖都世家,有些本来中立不掺和是非的群众被这种人人喊打的声势鼓动,张府又被围了个水泄不通,成了不除不行的存在,搞得徐佳几人连眼都不敢闭,生怕一觉醒来发现自己在轮回之地。 眼下最应先平息的是声音最大的那部分世家,郑尽和李断尚不敢在崖都里乱来,为了以防万一张逵和萧泽天还是尽可能避开百姓到崖都周边除眼线。 张府好歹也是大府,徐佳以为外面闹事的人再胆大也不会越过这道门槛,没想到他们不但直接闯进来了,还是带着枷梏来的。 忽略外面的喧嚣,其实这是再平常不过的一天,徐佳和李墨琛在里屋待的好好的,突然听见府里的下人闹哄哄的,出来就看见几个官吏打扮的人张牙舞爪要擒她。李墨琛想拦,被徐佳阻止了。 她指了指贼眉鼠眼趴在大门口往里看的几个魔族人,道:“那些应该是趁乱偷混进来的李断的人,你先别出去,别让他们发现你。” 李墨琛现在是李断垂涎欲滴的“美食”,这些混进来的眼线要是发现他就在张府,恐怕又会平添麻烦一桩。 崖都是青极宗域内的自治城,设立官府只是为了为百姓营造更好的生活环境、为百姓服务……徐佳原本是这么想的,直到被枷梏拷上没有任何辩解的机会被押出府她才意识到——这官府哪是维持公共秩序的,分明是达官显贵妄行私权的工具。 哪有不经审问调查直接进衙门绞刑台的! “我可是天昭紫微星,杀了我你们就不怕天道降下大灾么。”徐佳想用火把枷梏烧断,挣扎的正厉害手筋不知道被谁掐了一下,疼的她顿时跪倒在地缩成一团。 视线里李家的公子哥显得最为得意,此情此景让她觉得似曾相识——当时她也是这样被人围着,像观赏牲畜一样被指指点点。 但不是改变了么,很多事情不是都不一样了么,干什么旧景重演? 这时人群爆发惊叫,倏尔散开,两个人影自天而降,徐佳看到了那朵牡丹,那朵自带贵气冷峻翩然的牡丹…… “谁让你们动她的。” 剑光扫过,一些人四散而逃。与之前不同的是,押她的人并没有在看到张逵后把手松开,也没有在剑气飞来时失色大乱,而是将徐佳一把拽过挡在了他们身前。 剑气猛然而止,空中的弧度划了一半骤然消散,接着而来的是冷到零点的威压。就见最嚣张的官吏不以为然当着张逵的面一抖袖摆,慢吞吞往前走了几步,道:“衙门办案,违者杀无赦。” “我的人,再敢动一下,不论身份,死。”张逵冷着眸子道。 萧泽天用剑指着这些人:“不分青红皂白以公谋私动用私刑,也敢豪言官府办案。” 接着他调转剑尖,指向角落里几个遮了面的世家老爷,道:“还有你们,好歹也是读过圣贤书的,不敢玩阳的就玩臭的,对得起自家给予的那么多资源吗。挑衅了没有十次也有八次,次次张府都在忍让,你们以为我们是不敢杀人吗。现在公然撅着屁股在大街上拉屎,当我和张逵是吃干饭的吗。” 那官吏并没有廉耻心,在萧泽天的骂声中恭恭敬敬对着世家老爷们行了个大礼,还是那副油滑样,然后回过头意有所指的扬起看不见一丁点下巴的脸,对张逵道:“再吉的气运一旦与大凶走的近就成了凶星,大凶与凶星在一起天下必定民不聊生,凶星不除才是大灾,但……” 他将枷梏一整个提起来,又看着徐佳,道:“如果紫微星站在百姓的一边,便依旧是受天赐福的吉星,万人拥护不说必定享尽荣华富贵。” 张逵拎着剑就要冲过来,那官吏又将徐佳提到身前,笑得十分恶心,就好像在说:“你过来啊,再往前一步我就能把她的脖子拧断。” 手筋被掐的痛感还没消下去,枷梏严丝合缝的拷在徐佳身上,被这么一提她比方才还要痛苦,喉咙里不禁发出几声低吟。 强行克制住痛苦,徐佳抬眼瞪着那官吏,带着不可质疑的坚决一字一顿道:“ 你休想。” “他大爷的!跟这种人废话什么。”几缕黑气从后方袭来,直直刺向几个官吏的后脑勺。 砰。 一瞬四面八方的黑影撞过来,将黑气抵了个精光。 尘土飞扬,徐佳生理性的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看见很多魔族人从尘土中走出,其中一个魁梧些的不屑地甩着手,似是被震麻了。 “我说为什么好端端的家就在那儿少族长却有家不回,原来是在这儿凑热闹呢。” 周围的人本来都散得差不多了,一看到有这么多魔族人又陆陆续续聚了回来,用异样的眼神打量着李墨琛。 “少族长?这就是魔族的少族长?魔族的少族长在这里干什么?” “还能是干什么,刚才你们没看到吗,他要救紫微星。” “救凶星?难不成他也被大凶拉拢了。” “指定是。看他这长相肯定也不是什么好种,可不能再让气运落在大凶那边。” “就是,再让气运落在别处世间怕是没有人能阻止大凶害人了,官老爷,赶紧把凶星除了吧。” …… “除凶星,除凶星……”附和声连成一片。 “你们!”萧泽天无力的看着周围的百姓,却见李墨琛对他摇了摇头,用眼神告诉他别冲动。 收到李墨琛的传音后他和张逵立马赶了回来,本来他还庆幸回来的及时,也做好了浪费吐沫星子掰扯的准备,可千防万防还是没防住李断的人。经过这些人的煽风点火,现在徐佳的命被威胁,他们三人不敢轻举妄动。 这是在青极宗的地界,张逵好歹是宗门大弟子,落凡尘也知道这些都是以讹传讹,可青极宗就是睁着眼睛装死,连管都不带管一下。 是不是只有天被翻了一番青极宗才会出面。萧泽天真是不知道这世道到底是怎么了。 人群的声音越来越大,参与进来的百姓越来越多,气氛越来越焦灼,人的耐心也在肉眼可见的消逝,连指过去的剑身都在微微颤抖…… “人一小姑娘,你们这样众□□攻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你们的孩子也像这样被这样拷住手脚围在大街上被人人栽赃你们会怎么样,如果这是你们的孩子,各位还会这样指着喊打喊杀么。” 看清声音来源后徐佳、张逵和萧泽天三人都愣住了,萧泽天甚至没拿稳剑,剑柄掉在地上的突兀声响让他回过神来,又以为自己被气出了幻觉一个劲的揉眼睛。 旁人不认识林竺凓,斜眼瞟着道:“你谁啊,这是你的孩子?” “她……”萧泽天想上前,却见林竺凓并没有因为周围的声音而停顿,继续朝徐佳走去。 “她确是我的孩子。” 就在林竺凓指尖要碰到徐佳之时,几个世家的梦傀齐齐向她扑来。 就听一声剑鸣,十七八个梦傀同时栽倒在地,血液顺着地面的纹路扩散开来。打头的那官吏露出了一瞬的畏惧之色,当即大喊:“好机会,用缚灵绳将张逵给我捆起来。” 张逵落地时将林竺凓护在身前,恰好背朝那官吏来不及避开,徐佳一看不好,立马调动自身气息要用火术与缚灵绳对冲。 下一刻她感觉到脚筋被人掐住。徐佳痛苦呻吟一声,火苗在指尖熄灭,眼看着张逵被缚灵绳捆上。 她几乎疼晕了过去,模糊中看见黑红雾气环绕,几个官吏哆哆嗦嗦往后退。她听见一声龙啸,有金光自苍穹而出,一泻千里…… 56. 雪尽 金色结界在空中铺开,由上及下贯穿地底将张府一整个罩了进去,嘈杂被隔绝在外,府内一瞬连空气都清静了不少。 有光晕被一点点撤回,窗门恢复了正常颜色。呼伦沱收息,道:“可以弄出来,但你会失去全部修为且此生再也不能修炼。” “那算了。”李墨琛睁开眼将上衣重新穿上。 本来他也不抱什么希望,“这花现在不敢随便造次,就先这样吧,反正死不了。” 失去修为于他而言就相当于沦为废人,还不如苟活着,至少有用武之地,忍忍还能杀人。 “可想好了,不取你依旧每日都会遭受咳血之痛。”张逵道。 “咳点血而已。”李墨琛满不在乎,带了点肃重叮嘱屋内三人道:“此事不要让徐佳知道,她要是问,含糊过去就行。” 三人一一应下。 张逵道:“如果李断真要借你登神,我也会履行承诺在他下手之前杀了你。” 李墨琛勾了勾眼角:“多谢。” * 徐佳感觉自己睡了五个世纪,醒来时正躺在里屋的床榻上,接过林竺凓递来的茶杯时才后知后觉问张逵怎么样了。 林竺凓说她晕过去之后张逵和李墨琛变成了暴走状态,听不见叫喊,一眨眼功夫参与肇事的崖都官吏和几个闹得最凶的世家几乎都死绝了,要不是呼伦沱及时赶来,整个崖都怕是已经没有人了。 前几天呼伦沱就来过传音,说有办法取出繁生花,徐佳并不意外他会来,倒是张逵和李墨琛,两个人都是几乎无人可敌的存在,但在崖都不论那些世家怎么闹,他们都从来没有过如此大动干戈,一贯不与之一般见识。 这下他们十有八九成了崖都的“避讳”,不过也好,叫那些人不把张府放在眼里。 真是应了一句老话:不作就不会死。 “这次闹得这么大,如果青极宗来找事怎么办?”徐佳担心问。 “忘了你林姨是什么人了?”林竺凓胸有成竹道:“有我在你们不用忌惮青极宗,更不用忌惮落凡尘。” 哦对。徐佳脑子这会是不太清醒,差点忘了林竺凓跟落凡尘的关系。 这位大名鼎鼎的掌门大叔可是实打实的“妻管严”。 林竺凓又道:“你昏睡的这段时间槐儿给我讲了落凡尘事情。以前我不在他怎么样我无从追究,但放心,既然现在我回来了,定会找机会亲自去质问他这些年都干了什么事,给你们一个说法。” 正是因为林竺凓回来了事情才有了转机,徐佳被她说得有些动容。 看着林竺凓衣衫下纤细的身形,她问:“那您呢,您的身体怎么样了,怎么自己从灵兽界出来了?之前我们还去接你来着,但看您还在花苞里,想着您处于稳固灵魂体的关键期,就没过多打扰。” “残魂之体恢复得差不多了,就离开了,要不然吸取太多界内的灵气我心里过意不去,灵兽帮了我太多。” 看徐佳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林竺凓忍不住用手指刮了一下她的鼻子,“怎么?不希望你林姨出来?” “不不不,我肯定希望。”问题突如其来,徐佳没有心理准备张皇失措赶紧否认,“您能出来与张槐道团聚我自然是开心的。母子团聚,再好不过。” 语无伦次表现出的囧样逗得林竺凓哈哈笑,过了好一会她才平复下来,似是想到了什么,突然问道:“你父母从前都管你叫什么,有没有小名之类的?” 闻言徐佳微微一怔,老老实实道:“……佳佳。” 这个称呼在没到这里来之前她觉得再正常不过,就是普普通通的小名,现在从她口中说出反而显得无比违和。 不知怎的徐佳老脸一红,竟有些羞耻。 “太俗。”林竺凓倒是直接,毫不避讳道出了自己的想法。 “徐佳是你的名吧,不如我给你取个字。” 她托腮沉思了许久,转头看到了窗外的嫩嫩春草,眼睛一亮,道:“春到南楼雪尽,惊动灯期花信。你的字就叫惊期,怎么样。” 徐佳低低念了一遍,抬眼笑着道:“好字,好字。” 就在这时她的脑海里响起一个十分陌生的声音,很远又很近,清冷又温和:“惊期,守护好这两方天地。” 失神的片刻徐佳没有注意到张逵四人已经踏进屋,萧泽天看到她已经醒来的惊呼声给她吓的一哆嗦,差点叫出来。 “怎么还跟小时候一样喜欢一惊一乍的。”林竺凓轻挤了一下眉,满眼都是慈爱。 她示意几个人坐下来,给众人讲了些她嫁到原城后的事情。 被换婚车林竺凓起初并不知晓,当时披着盖头只觉得路途长了好几倍,看到新郎衣衫上的龙纹她才意识到自己在原城。 原城太后不希望张泰云登基后脱离东宫掌控,于是将亲信的女儿指婚给了他,谁也没料到最后嫁过来的是林家大小姐。 拜堂时林竺凓一声没吭,静静走完了全部流程。圣旨上写的人不是她,原是杀头之罪,但林竺凓想,总比嫁给暴戾嗜杀的李断要好,至少死的不冤枉。入夜张泰云一身酒气回来,她自己掀了盖头,如实坦白了一切。 明白原由后张泰云竟欣喜非常,不但没有治她的罪,还在第二天早朝时将新皇后昭告天下。太后被气得大病了一场,之后也尝试过与李断协商将新娘换回来,但李断可不在乎娶错了人,新婚当夜就与太后亲信的女儿入了洞房。再后来太后的身体一直没养好逐渐心余力绌,也是这样张泰云才一点点夺回了皇权。 到死张泰云都不知道林竺凓是致阴之体,因为林竺凓经常趁他公务繁忙通过原城地下的御用暗道把落凡尘偷偷接引进皇宫为自己治疗反噬。 皇宫内管控森严,传书得经过很多人之手才能到达后宫,但林竺凓通过此种方法在之后的十几年里依旧与落凡尘未断联系。 一次两次其实也还好,时间一长张泰云肯定有所察觉,毕竟他除了也懂修行还掌握一部分龙气,但张泰云从来没有阻止过她们,也从来没有告与他人,相反,像是心照不宣的包庇,皇宫内自始至终都没有第三个人知晓。 林 竺凓知道张泰云以为她和落凡尘是私会,也知道这其实是他的“恩谢”。 听到这里萧泽天悄咪嘀咕了一句:“我去,想不到皇后娘娘是如此风情之人。” 林竺凓没听清楚嘀咕了什么,但萧泽天是她看着长大的,用脚趾头都能猜到个七七八八,但她并不介意。 她反而将目光移向李墨琛,道:“此桩错婚我与泰云虽是受益者,但你母亲属实受了苦,姨跟你道声歉。” 李墨琛倒是早就放下了一般,云淡风轻道:“换婚车您也是被迫的,世间万物本就为天地刍狗,命运一词无人能与之相抗,我并不怨谁。” “这孩子,真是……”林竺凓感激得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半天才缓过劲来。 “说起来,姨还要代灵兽界诸兽向你道声谢,谢谢你这么多年对诸兽的照顾。本就是自食其力的孩子,比别人更不容易,帮助灵兽界重振旗鼓和治愈重伤灵兽肯定花费不小,省吃俭用受苦了。” 联想到李墨琛以魔力抵消食欲的修炼门路以及在原城酒楼时他的种种“节省”行为,徐佳终于知道了李墨琛的生活为什么拮据,以至于连影卫给她的食物都从来只有白馍。 他不但没有刻板印象中魔族族长之子的残暴冷血,还有一颗大爱之心。在别的魔族人都在遍地捕杀灵兽的时候,这位名义上的少族长却在竭尽所能的帮助灵兽,甚至还以身为本还原出了失传的人兽互益修炼法门。 “我没觉得苦。” 像是刻意转移话题,李墨琛转而道:“既然我们又了解到了落凡尘的一些事,想必对于人兽大家心里应该都有了初步推断——” “郑尽提供人口,大赤天人施法诱导,诱成之后灵气归于李断,灵魂归于落凡尘,而人兽的肉身则被郑尽用于皇城兵防。很合理,不是么。” “嗯。”一直沉默不语的张逵终于开了口:“但只是推断,动机合理但我们暂不知落凡尘收集这么大量的灵魂能干什么,而且没有实质性的证据,所以总体来说还是不确定。” “好说。”林竺凓道:“我直接去问他,一问便知。” 张逵像是思索了什么,眯了下眼睛并不赞成此举:“没时间了,崖都一下子死了这么多人,就算青极宗不干预,皇城和魔都早已虎视眈眈,就在等一个定罪的时机,怕是不出五日就又要迎来一场大战。” “所以我们要在五天之内再逮一次郑尽,而且要把官印夺回来。”徐佳接道。 “大赤天来助你们。”呼伦沱道。 张逵又思索了一会,可能是考虑到大赤天新王刚继任很多事情还不稳固,又否决道:“不,大赤天是我们的一个重要援力无疑,但好钢要用在刀刃上,况且我们还没找到郑尽的官印,不清楚他把东西藏哪了,我建议大赤天还是听我号令伺机而动。” “好。”呼伦沱一拍胸脯,道:“你和萧泽天都是我兄弟,我信你们,但说好了,夺回官印之后郑尽和金觉的人头得分我一个。” 张府现在是众矢之的,呼伦沱没多逗留给林竺凓行完礼就回去了。 57. 因果 其他人这几日没怎么休息好,是非混乱间隙是养精蓄锐的重要时间段,便都去补觉了,张逵在里屋多留了一会。 他用神识把徐佳体内的全部筋脉探了一遍,一角一落都没放过,最后蹙眉道:“这次大战你适度用法就行,不要勉强,最好时时刻刻让禁气护在你身边,一旦发现情况不对立马到我或者李墨琛附近来。” 似是还不放心,他问道:“这几天你有被傀咒反噬过么?” “没有。”徐佳回答得斩钉截铁。 她以为张逵觉得她气息不稳,猜测也许是又要被扣血了,或许临近扣血他们这种法力高强之人都可以提前从她身上察觉到什么。 血量不断减少是很难熬的,但徐佳从不计算时间,计算死亡倒计时不就相当于在成倍的煎熬中度过仅剩的光阴,等于白白浪费了这些时间,不如活得轻松些。 但她还是没忍住问了一句:“怎么了?” 张逵神色凝重:“我觉得李断盯上你了。” “嗨,我当是啥事呢。”意识到自己想多了,徐佳神态肉眼可见的放松了一些,“那有啥,盯上我的人多了去了。” 就见张逵像是没听见,自语一般道:“等我的原身完整了就可以解你的咒了。” 徐佳没往心里去,往门口看了一眼,确保林竺凓没有折返回来才压低声音往张逵那边凑了些:“对了,你有没有发现梦傀对林姨的敌意很大?” 世家梦傀集体攻击林竺凓的时候好像并没有收到世家老爷们的指令,那便是出自灵魂本能的攻击,不是他们生前对林竺凓恨之入骨,就是死后怎么样了与林竺凓有关。 “发现了。”张逵低低道:“所以李墨琛分析得没错,落凡尘在抽人灵魂上有很大嫌疑,而且他有九成的可能与梦傀之事脱不了干系,还是那句话,我们没有证据,不知道他具体都做了什么。好消息是现在有转机。” 徐佳目交心通:“林姨?” “对。”张逵道:“望生石与我母后的生息沾连,她从灵兽界出来以落凡尘的神通不可能没有察觉,他一定会想尽一切办法接近我母后,所以他的事等时机到了自会水落石出,不用我母后亲自去找也不值得我们苦恼,我们现在最大的敌人依旧是郑尽与李断。”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徐佳不想过度焦虑,点点头结束了这个话题。 想起张逵四人进屋前的事,她有些骄傲的扬起下巴,“还有个事,林姨给我取了字。” “什么字?” “惊期。” “春到雪尽,很适合你。” 徐佳道:“槐道——怀道,也很适合你啊。话说,林姨知道你是天道龙气么?” 张逵:“她不知。” 徐佳:“你不打算告诉她?” 张逵:“她知道了怕是不会再用看待孩子的眼光看我,现在这样就很好。” 见对方还是迟迟没有要出去的打算,徐佳有点着急,因为她觉得有点饿了想找点吃的。 张逵的目光停在徐佳脸上,手里却在把玩着她袖口的玛瑙袖扣,半晌后清冽的嗓音落了下来:“你好像有心事。” 看似在询问,其实是个肯定句,徐佳不知道他怎么看出来的,有些不好意思的摸了摸后脖颈。 “嗯。” 对上张逵眸光的一瞬她快速将视线移到别处,随即发现看哪都不自在,于是低头看向把玩着她袖扣的修长手指。 那两只手格外好看,皮肤白皙比例匀称,指尖还泛着健康的嫩红。徐佳不禁在心里感概,怎么会有人浑身上下每一处都这么完美,让人挑不出一点毛病。 她组织了很长时间语言,张逵并不着急,就这样以不远不近恰到好处的距离耐心等着。 终于,徐佳给自己打打气说了出来:“我记得修行之人最忌讳杀生,你和李江因为我杀了这么多人,会不会因此被天道降罚?” 说完了她还是不敢看张逵,却感觉对方好像怔了一下,随后听见一声轻轻的低笑。 “不会,我们两个杀的都是主动挑起是非的人,他们不惜命是因,果才是被杀,我们只是了却了此番因果,真要追究的话是我们帮天道降了罚。” “况且——”张逵自然而然握住徐佳的手,肌肤的接触让徐佳感受到了另一个体温,是那么温暖可靠,就听张逵顿了一下接着道:“我是谁,天道可不敢胡乱降罚于我。” “天道与我是平等关系,并不是谁臣服于谁。不但天道,此间内外真正让我心甘情愿臣服的没几个。” 身为凡人,很多事情不由自主,甚至一生都是被命运推着走的,在这个视角下徐佳确实没考虑到张逵说的这层。 与此界的人朝夕相伴不是一天两天了,她知道天道自世界诞生起诞生,但龙气是从世界之外来的,也许在这个世界还没诞生的时候就已经有龙气了,细算的话天道都应该是龙气的小弟。 龙气诞生于万物,开了灵智的任何事物都可以孕育龙气,宇宙中不光只有这一个世界,就相当于不死不灭的存在。要是张逵不在乎此界之人的生死想直接杀郑尽,那就算原身在别人手里也算不得他的软肋。 而就是这样一个极其霸道完全可以目中无人的存在现在正垂眼轻握着她的手,眉眼温和的不像话。 不但而且……他的另一只手依然在把玩袖扣! 越这么想徐佳越感觉自己在做梦,她何德何能啊! 然后她居然鬼使神差的问了一句:“你在天地之外不受束缚,为什么还要到这里来,又为什么心甘情愿被困在此处天地之间?” 问出来徐佳就后悔了,万一触犯到了什么不可言说的忌讳,那她岂不是完了,这辈子也别想回家了。 谁知张逵又低低笑了一声,道:“对于万物而言,只要能产生独立的自我意识便都是被赐福,人尚且知道在五谷丰登或如愿以偿之时叩谢神明,其他的更不用说,万物都有自己表达感谢的方式。龙气诞生亦是大福,而我的报恩就是护着一方天地不受外界侵蚀。” “侵蚀?”徐佳听得云里雾里。 “嗯。”张逵应了一声,“……天地之外也不太平。” 似乎是真触犯到了禁忌,张逵不愿再往下说,徐佳立马打住。 听了这么多其实很多事情她都能想得通了,也难怪一个地球人能被带到异世界。 那有没有一种可能,地球市面上的某些穿越不是单纯的幻想,而是有人如她一样真实的去到了另一个世界,因为某些原因又回到了地球,然后把自己的故事编写成了。 如果是这样的话这些作品其实称不上了,而是自传。 想到这里徐佳几乎是确定的,肯定有人在她之前就穿越过了,不然一个从来没发生过完全不存在的事情为什么自古以来就出现在各种话本诗文中还深受广大群众喜欢。 这是流传至今的,秦代焚书坑儒和明清八股取士、文字狱销毁的更是数不胜数,说不定就有一本上面明确写了“此书乃真实事件改编,不是虚构”。 如果她能回到地球,就更是证实了这个事情。 ……细思极恐啊。 “你怕我么?” “啊?”徐佳还没回神。 张逵重复了一遍:“知晓了我的真实身份,你怕我么?” 徐佳下意识想说怕,怎么可能不怕,一个比天道还要权威的存在对于普通人而言怎么可能不怕,这个字卡在嘴边但她最后没有说出来。 就像在暗洞时张逵说的,她不应该怕他,他是护佑一方天地的“大神仙”,不应该被人怕。 张逵也好李墨琛也罢,除去最外面的身份后都是遭人性所害无家可归的人,即使这样他们都不曾失去对生活的希望,每一个人又都极度优秀,不但优秀还心怀大爱明辨是非,这样的人应该是敬仰,是人世间最好的榜样。 徐佳摇了摇头:“一开始怕,确实怕,非常怕,怕到我一刻也不想在你跟前待,在发现系统框我后甚至有过自戕的想法,觉得没什么意义了,但我又逐渐发现你跟世家公子哥不一样,并不是喜欢拿身份唬人的人,相反,理智、平和、沉稳、重义,还……很好看。” “哦?”张逵眯眯眸,扬着唇角饶有兴趣的凑过来,“哪里好看?” 徐佳:“……哪里都好看。” 她简直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耳根瞬间火烧火燎的烫。她用力从张逵手里把自己抽出来,骂了句:“张槐道,你真的跟李江学坏了!” 明明是在正常聊天,非要突然贱兮兮地挑逗一下,弄得整个气氛都变了。 “嗯。”张逵似乎对她的回答颇为满意,眸子又弯了好几个弧度。徐佳看得出他在非常用力的回忆什么,少顷见他道:“你也很好看。” 他又补充了一句:“你本来的样子也很好看。” 早在很久之前张逵便见过在地球时的徐佳,徐佳才反应过来,瞬间整个脸也开始烧,有想把张逵赶出去的冲动。 绝美冷贵还这么会撩人,要了命了! 这时屋外忽然响起几声不轻不重的扣门声。 “进来。”张逵道。 下人把食盒酒水端到桌上后徐佳以最快速度冲过去狼吞虎咽起来,除了想掩盖掉自己此时的囧样,还因为确实是饿得想啃人。 什么都有可能是真的那就什么都有可能发生,既然如此珍惜生命珍惜存在于世的每一天就是最最重要的。 一个人的诞生不但是生命的奇迹,更是天地给予的最大祝福。 58. 误导 “先锋营准备完毕。” “猛虎营准备完毕。” “奇袭营准备完毕。” 三营将士厉兵秣马整装待发,就等着头将一声大令,却见头将一动不动站在原地,头上淌着汗,看起来比谁都要着急。 有人跟身边人蛐蛐:“什么情况,不是要围杀张逵吗?” “听说陛下不见了。” …… 任何一个皇兵都不会想到,他们的陛下此时正被五花大绑在皇城主城二十里外的郊坰里,被四个人不带喘息的轮流“拷问”。 “说,你为什么不摔官印,是不是在侮辱原城?”萧泽天手里拿着根混着法术的狗尾草编成的细鞭,坐在空中凶巴巴的审视郑尽。 表面上看他是在“拷问”,实则是在转移郑尽的注意力,好让张逵和李墨琛用神识在他身上探。 这是他们探的第二遍,郑尽被绑来的时候没有同伙在身边,按理说应是能探到官印,但张逵和李墨琛给对方的眼神都与第一次的一样,不管是身上还是神识里,什么都没有。 徐惊期把郑尽挣扎掉落的物件塞回他衣兜里的时候张逵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想法,果断探进了郑尽的灵魂。 结果不出他所料,郑尽的灵魂里果然有东西,但他看不真切。 除非郑尽是完全放松的状态,不然谁来了都窥不见灵魂之内,也就是张逵借着龙气的神通才能察觉到里面有东西。 还没穿上战甲郑尽就被他们凭空出现带离了主城,放谁都会吓个半死,根本不可能不警惕,他们本来就有仇况且已经持续拷问有一段时间了。 得想办法将郑尽的注意力转移了去。 于是乎,张逵给徐惊期传了句音:“你给郑尽跳个你们那什么社会摇。” 徐惊期:?…… 尽管十分不理解,但徐惊期觉得既然是张逵的指令,那一定自有他的道理,心想豁出去了,没多犹豫便操控起了僵硬如机械一样的四肢。 那画面别提有多诡异。 没成想郑尽根本不吃这一套,张逵本来还能探到他灵魂里有东西,徐惊期这一跳起反作用让他更警惕了,一下把窥到边缘的张逵的神识弹了出来。 张逵:…… 主体排斥弹回来的这一下对张逵损耗不小,他几不可察的踉跄了一下,被萧泽天尽收眼底,甩着鞭子就要抽过去—— “我知道你们想知道什么。” 草鞭悬停在空中,郑尽将已经偏转过去的头重新转了回来,重重往外送了口气。 “人兽之事朕早在十二年前就怀疑过有第三者,因为朕发现人兽混血出现后峡谷里还是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出现新的“尸体”,而且有些是有灵魂的。朕去偷师大赤天秘法,想以过目不忘之能私自修成,但也是那时候才明晓大赤天的秘法非大赤天血脉无法掌握。后面朕知道了,只要把人拉到峡谷,李断看见便会去抽灵气,再过一段时间那些人自己就没有灵魂了。就这样,朕每年不定时往峡谷里拉人,再把诱成的人兽拉回去,为皇城增添战争力量。” 他眼睛一眨不眨的直直盯着草鞭,“但这第三者朕还是怀疑是张逵。” 言落萧泽天又要抽过去,鞭头却被张逵一把抓住,就见郑尽斜斜嘴,挤了个意味不明的笑,道:“明明就是自己干的,为何还要装作非也的样子行如此之举,是要朕改口昭告天下为你辩解吗。这样做你可对得起原城的万万亡魂?” “郑尽你要不要脸。”徐惊期大步走过来,愤然道:“一夜屠尽一城你还好意思提原城的亡魂。在张槐道面前还朕来朕去,当了个皇帝就可以不要脸了?” “李断说什么就是什么,被利用了还不自知,好歹也是一国之君,栽在自己的有为而治里就未羞愧过么。” “我们绑你来是给你机会为自己辩解。”萧泽天比徐惊期更气愤:“身为原城旧臣你心里最清楚不是张逵干的,但就是要把罪名降到他头上,这就是你的对得起原城的万万亡魂?” “除大害便是对得起,更是为天下平祸乱。你们恐怕太天真了,天真到以为随便骂几句就能让一个人改变想法。朕可是国君,一国之君岂会被胡言乱语所误导。”郑尽并不正眼瞧萧泽天,仿佛依然在把萧泽天当质子。 质子在皇嗣中是没有地位的,他反而带着侵略性的打量徐惊期,“紫微星倒才像是被误导的那一个。朕冒昧问一句,你与张逵是何关系?” 这是要徐惊期立马站边,如果站皇城的一边也许会万事太平,一切与大凶沾边的谣言自会有人帮忙摆平,但若是站张逵的一边,她则会与张逵一起被通缉围杀。 但徐惊期亦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被挑拨走的,她比郑尽更坚定:“我是他的人。” 下一息幽光徐徐从她脚下亮起…… 这次的印记比以前的大了整整一倍,从亮起那刻便宛如长蛇一般顺着徐惊期的腿面往上爬,直至布满她的整个下半身。 大家的注意力皆被转移了去,萧泽天看到张逵和李墨琛的脸色黑得要死才明白原由。 从前都是从他们口中听说,这是他第一次亲眼见到这个“特殊”的傀咒,属实一惊。 徐惊期并不像以往一样口吐鲜血摇摇欲坠,只是阖眼蹙眉搀了一下张逵,但面色一下变得惨白无比,血色像是人间蒸发一般消失在了她脸上。 有关灵异反噬的经传萧泽天读过一些,不吐血要么是被反噬了神识,要么就是直接反噬到了灵魂。 怎会如此严重? 他从里袖摸了颗药丸出来,正要塞给徐惊期,突然觉察到头顶现了个黄色的东西。 来不及反应萧泽天被李墨琛拉着退开十几步,庞然大物擦着他脚后跟砸了下来。 众人扇开飞扬的尘土,方才绑着郑尽的地方已然空无一人,只散落着几根被挣断了的草绳。 “这畜牲……”萧泽天刚骂出口,想起自己本来要干什么赶紧冲到徐惊期跟前将药丸塞到了她嘴里。 尽管只是一瞬,但大家都看清了那大物的模样,还带着灵魂本源的气息。连张逵也不曾想过官印被悍进灵魂与本源灵魂融为一体后竟能成威力无边的法器,郑尽不摔官印的一层原因可想而知。 只是郑尽看准了大家分心的时机,官印砸下的速度之快只够众人退开,没办法在他遁 走之前将他拦住。 “你如何了?”张逵俯身蹲下盯着徐惊期的脸色,眸里是不曾出现过的急躁。 “信我。”徐惊期眼前还是模糊的但能听见声音,她费劲咽了口唾沫,将后半句话说完:“还死不了。” “信你个大头鬼。”李墨琛二话不说往她体内送了大量魔气,“要是让我知道是谁给你下的咒,活人揍死,死人定连墓都剖开曝尸万日。” * “你在这里面装了什么!”郑尽手里攥着嫔妃给的香包,用力扯烂将里面的花料倒了出来,仿佛下一刻要将人也撕碎。 那妃子吓得花容失色,缩在角落颤抖着道:“回……回陛下,皇后娘娘说您喜欢牡丹,臣妾便将娘娘送臣妾的冷霜牡丹取了几瓣绣了进去。” “冷霜牡丹?冷霜牡丹……哈哈哈哈哈!”郑尽疯了般笑起来,笑到双目通红青筋布满整个脖颈。那妃子从没见过他如此,不知是吓的还是心疼,跟着开始哭,不一会泪水便糊了一脸。 半晌后郑尽才停下来,认命似的低语道:“这冷霜牡丹……是朕给金觉的生辰礼……” 传说极寒之地寸草不生万物沉寂,唯独生长着一种极其耐寒的植物,名为冷霜牡丹。此花百年一盛,开花时香气遍布方圆万里,无数药典中记载其花蕊有延年壮体之能。 其生长环境刁钻恶劣,世人用尽各种方法妄想踏足,却大多皆有去无回尸首无踪,寥寥几个成功从极寒之地返回的人,要么不久后也死了,要么终身烙疾再无康日。 金觉二十二岁那年郑尽以原城官印护体带着几个世间顶尖的修士亲自去极寒之地采回一株冷霜牡丹,作为金觉的生辰贺礼,朝廷上下对他的英勇神武惜香怜玉赞不绝口,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也就是以原城大印护体他才得幸未染大疾。 郑尽这半生能看进眼里的人没几个,就算是朝廷高官、驻边大将他都不觉得有什么了不起,唯独金觉,在他心中她像刺破夜色一缕晨光,高贵闪耀,是能带领千千万万人从苦难中走出的救世主。 她骨子里就带着尊者之气,而他自己只是寒窗苦读出来的寒士,如何能与之相配。 结发十余载,郑尽敢说自己待她如待己,甚至比待己还要好,一点风霜都不敢让她受,生怕苦着累着,但金觉终究还是骗了他,她在那朵冷霜牡丹上动了手脚让张逵得以直接锁定他的位置。 郑尽辩人无数,阴的脏的狂的装的他都斗过,唯独对金觉一点防备也没有。他以为自己在她心里同样如同珍宝呢,他以为他们真的会如誓词里一样白首相伴呢。 天大的笑话,不是么?他拼命带回来的花竟险些成了要他命的…… 他用力剁着地上的花料,碎了还不停下,直到连花汁也融进了砖缝。 “起军,杀人!”郑尽翻上战驹,与方才的样子截然相反,连带着那已经稀碎的冷霜牡丹仿佛也将什么根深蒂固的东西碾了粉碎,却在无人看见的余光中最后瞥了一眼那处监禁着晨光的宫殿。 他知道,有些东西早已变味了,而他的晨光现在正闪着血光…… “活着也好死了也行,连紫微星一并杀!” 59. 林落 沃野千里,张逵带着一千来号人在原野上策马狂奔,后面乌压压全是皇兵。没一人面上有逃亡畏惧之色,也没人疯了般敲打马背,时不时有飞石砸过来,他们也都轻巧灵活的走位避开。 前方二百里就是原城旧址,旧城里妖物肆意,只要顺着现在的路线继续前进一旦进城就是必死无疑,皇兵想把张逵逼到那里去。 恰巧张逵的目的地也是原城——他们这次的计划依旧是夺官印、杀郑尽,但想要拿出与本源灵魂焊在一起的官印难度堪比登天,直接从灵魂里掏不但会毁坏官印,还会让郑尽当场暴毙身亡。 这种情况下只能借助外力,而原城里妖物的怨气便是最好的外力。 原城是郑尽带头屠的,怨气对他的侵蚀力比对其他人强万倍,只要他沾上一点便会被吞掉,官印本质上不属于郑尽,到时会自己掉出来,也算是平一平那些妖物的怒气,免得总有无辜百姓在原城周围采矿时被殃及。 为了让此计看起来逼真一些,张逵一边控制着头马的奔跑速度一边往后面甩剑气,几乎没收力。皇兵那边显然早有准备,每当剑气扫过去就会“砰”的炸起一道屏障,将剑气全全抵了去。 以张逵对皇城战力的了解,应是没有人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正面抵掉他的一招,多半是郑尽在用官印。 相当于张逵对皇兵无计可施,左右两边又都是聚势待发的奇袭兵,这一千来号人想分头跑开都没办法,事实上也只有进到原城这一条路。 * 郑尽正觉得今天的围杀有些太顺利了,看到前方骤然而起的黑色雾气和空中显现的人影后立马反应过来——少人了。 那是李墨琛和萧泽天。 前面的王兵人数不多,但因为跑得实在太乱,他根本看不清里面都有什么人,单看剑气也只能确认张逵在,至于其他人,属实无从知晓都在哪几个位置。 他立马下令让皇兵停下不再前进。 王兵跑得要快不快要慢不慢,明明能甩开皇兵一大截,却总是与皇兵保持着刚刚好的距离,怕是专门在遛人,张逵计谋多,别是中了他的计。 这里距离皇城已经很远了,只要皇兵把张逵的退路堵个水泄不通,张逵要原路返回便是不可能的,若是想回崖都只能穿过原城从大赤天绕到而行,而那又势必会途经魔都,李断也定然不会放过他。 况且就算他是原城三皇子,又有几分可能成功走出原城呢。 所以郑尽只要令皇兵严丝合缝守在这里就是完胜局。 一看皇兵齐刷刷停下了,张逵也觉得挺意外,意外在郑尽这次居然反应这么快。 既然如此他的原计划多半是行不通了,对方也不是傻子,刻意诱导只会得不偿失,于是他给三将和呼伦沱去了句传音:“计划有变,速来集合。” * 微风拂过鬓角飘乱,落凡尘双目通红的看着眼前的人。他嘴角控制不住的颤抖,声音沧桑沙哑:“竺凓……” 林竺凓就站在离他不到十步远的地方,却没什么表情的回望着他。 “你来得恰巧,我正好有事找你。” 落凡尘脸上有喜,激动道:“欸!你说,你说。” “我要取回望生石。” 欣喜在话音落下的一瞬变成了错愕,落凡尘重复着念了一遍“望生石”,似是在确认。 “破镜不复原。”林竺凓侧过身去不看他,毅然决然道:“望生石是我之法器,只要借我的一些气运便可透过它看到过去和未来,本是叫你替我保管它,你却尽干了些令我不悦之事。” “借你的气运……”落凡尘像是才知道似的,错愕更甚。他往前走了一步又退了回去,面上就像是做错了事的小孩子。 林竺凓训道:“以私废公,连我也不敢轻易借它看人的命运,你却无边无界,不但看,还擅自更改命运。” 年少时落凡尘重情重义,邻里孩子们都喜欢同他耍,林竺凓也为结交了这样一个竹马而感到自豪,但她发现落凡尘重回青极宗尤其是当上掌门之后,重情多义的底色没变却添了些极端执拗,只要是他认定的事,豁出性命来也要去做。 直到现在她以灵魂体的状态回来,从前有些忽略的问题能看清了,经历了这么一遭,有些不曾考虑到的方面也有了眉目。 其实落凡尘不是有些执拗,而是过于执拗,一件绝不可能做到的事他能凭借年少誓言尝试二十五六年,哪怕故人已死也不见停歇。 算下来他于林竺凓是有恩的,但林竺凓并不愿意承认这份恩情,有些太过了。她早已身归黄土,短暂回来只是为了了却几件生前未能完成之事,落凡尘做的这些她早已不再需要。 今日见到他林竺凓反而觉得有些讽刺。落凡尘持有望生石,告诉人们怎样走才会顺,他自己却逆着命运过了半生。 这不是她想看到的。 人一生所要经过的轨迹从出生时就已经定好了,或许之后会有分支,但大的方向不会变,这轨迹便被称为命运。 正是因为有命运人才能活得丰富,不像山林野兽一般浑浑噩噩不是觅食就是繁衍子嗣,这是天道给人的祝福。哪怕有人颠沛流离、有人锦衣玉食、有人壮志难酬或是有人事事皆顺,都是精彩的,因为都是赐福。 年轻时林竺凓机缘巧合得了这块望生石,从那时起她便知道自己身为一介凡人没有资格窥视人之命运,所以哪怕能做到,她也从未用过这块石头。 本是早早被体质反噬而死或是被李断炼化,多活的那么长时间更是极大的赐福,林竺凓很感激天道。 与更多多舛的人相比她是最幸运的一个,原城覆灭前她自知命途终了,她不愿也不惋惜,这是她该奔赴的命途。但这块蕴含着天道的石头不能受到牵连,于是她提早将它放在了相对安全的地方,等到身死的那一刻落凡尘会第一时间收到消息去取它。< /p>本为一国之后,林竺凓不愿意让更多无辜受到屠城的牵连,也不想平白再卷进来毫不相干之人,所以没有给落凡尘传音寻求支援,那不是一个青极宗就能扭转得了的。 怨气起来后落凡尘没能进了城内,连她的尸体都没见到。林竺凓从没告知他望生石的用处,最后的传信里只说让他好生保管,这块石头很重要,哪怕身死也不能把它磕着碰着。 显然落凡尘自行弄清楚了它的作用,林竺凓承认,这是她失算了。 透过望生石落凡尘看到了他徒弟的命运,于是强行改了去,这是冒天下之大不韪的事情,天道也许会降责。 一人做事一人当,林竺凓得收拾这个烂摊子。 落凡尘没多言手里现了望生石,他想走近交给林竺凓,走了两步又突然止住,就见法术粼粼裹着望生石稳稳落到了林竺凓手中。 随着一声清脆刺耳的声响,它被狠狠摔在了地上,碎成了八块,其上的晶光泽也通通散去,成了再普通不过的碎石料。 此物再留恐怕会被万家争夺,如果被人当作筹码交换或者以此来威胁落凡尘,定升大乱。林竺凓又用脚跐了几遍,确保它再无复原的可能才重新抬头望向落凡尘。 “说说吧,这些年你都做了什么。” 落凡尘一怔:“我……” “你知道我在问什么。”林竺凓没什么好脸色,“不说也可以,就当你我从未相识过。” “怎会未相识?”落凡尘的眼睛陷在眉骨的阴影里,纷飞的碎发仿佛在无声言说他此刻的慌乱。 片刻后他叹了一声,像下定了某种决心,“罢了,我说就是了。” “其实我在很早就发现李断草菅人命抛尸峡谷,在原城大旱前就发现了。” 他抬头看了林竺凓一眼,见她没发话才继续往下说:“那段时间我受原城官印的启发一直在研究怎么在不让人察觉的情况下抽去一角人的灵魂,心想反正那些人横竖都是一死,便干脆又抽了他们的灵魂,正好省了偷摸避人耳目的功夫,还可以抽取完整的整个灵魂。” “嗯。”林竺凓谈谈应道:“那人兽暴动是否也与你有关?” 落凡尘点点头:“人兽第一次暴动确是我引发的。我当时不知道人兽是已经被我抽去灵魂的那些人,以为还有灵魂,想着反正他们也没神志,没有灵魂也不会被发现,谁知在第二次被施法后他们开始暴动,怎么也压不下来。” “既然如此,我便解答一下你的疑惑。”林竺凓道。 “原城仕人的那一角灵魂是泰云借助了龙气才得以在不损伤本体的情况下取出放入官印中的,你有启发很好,但学着抽灵魂不好,非常不好。”她又道:“但我不怪你,你所做种种皆是为了我,说来我还算是欠了你的情。” “你不欠我。”落凡尘有些激动,但看得出他又在使劲压自己的情绪,半晌后低低道了句:“都是我自愿。” 60. 威胁 “你知道吗,我这次回崖都差点被梦傀给吃了,给我的感觉像是他们在我身上闻到了他们失去的小部分灵魂的味道。”林竺凓微微一笑,轻轻道:“所以你还有事在瞒着我。” “你在用他人的灵魂补我被反噬掉的灵魂。” “……是。”落凡尘不敢看她了,垂着头踌躇了好久才再次开口:“我做那些做得悄无声息,每每完事后都会刻意用障眼法把痕迹遮了去,常年去峡谷里采药采矿的人都是没有修行过的普通人,可我万万没想到有个有修为的误入了进去,还是专修了大赤天秘法的,我也不曾料到大赤天秘法歪打误撞在那些将死之人身上能让他们‘复活’。” “你在答非所问。”林竺凓道。 落凡尘立马竖起三根手指,道:“我向你保证,我一开始只是抽灵兽的灵魂,并没有想过害人,是后来受原城官印的启发才尝试抽取人的一角灵魂,再后来又是受了李断的启发才开始抽整个灵魂进行炼制。可惜的是,你死后我借助望生石试用人的灵魂复原你的魂魄,但从未成功过。” “抽一角灵魂就不是为了修复我的灵魂么?不如说那些修邪法的邪修疯癫也是因为被你取走了一部分灵魂吧。” 踢一脚走一步,林竺凓的耐心到了,“我不问你就不说,不说就以为我不会想到。我看你也不是真心的,不如把你那假惺惺的三根手指收回去,省的闲遭雷劈。” “不不不,是真心的,不对,不是……”落凡尘方寸大乱,想过来拽林竺凓但不敢,每每往前走两步就又退了回去。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觉得不好开口……” “难以开口?你也知道难以启齿那你还做。”林竺凓背对着他,已然失望到了极致。 “最后一个问题,你在轮回之地发现了什么,紫微星的咒是不是你下的?” 落凡尘自嘲一声:“轮回之地里关乎天道的秘密怎会让我这个普通凡人窥了去,倒是紫微星……” 他沉默了好一会,似是在思考,然后才道:“我见她两回都不曾感知到有什么咒,麻烦么?” “行,我知道了。”林竺凓没多逗留将身隐去。 她给落凡尘留了句音:“此事,闭口。” * 倏尔起了一阵罡风,风里夹杂着不属于暖春的寒意。春日飞雪,又不知从哪个方位飘来了点点火星子。 在火雪交加中郑尽突然脊背一紧,身体不受控制的想往后退,甚至冒出了临阵脱逃的念头。 因为他看到自朦胧飞雪中走出个人——那个人在十二年前就死了,他亲眼看着死的。 皇兵炮火不停,却因为郑尽这一瞬指挥的疏漏,眼睁睁被李墨琛和萧泽天破开阵眼打乱了阵型。 阵型被打乱的同时原城方向传来浩浩荡荡的马蹄踏步声,就见数万人组成的王兵举着兵器朝这边奔来。 围杀突然,本以为张逵没做准备,就算做了准备也来不及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调兵过来,原来是守株待兔。还好郑尽让皇兵停了,要是再往原城走怕是真要中计。 他快速回神,召出了原城大印。 黄色巨物自高空砸下,就听张逵一声大喝“退!” 王兵有素听令飞速退开,下一刻地动山摇。皇兵前方的地面猛陷三五丈,将王兵隔开了去。 原城官印是天极法器,亦是郑尽的警告,再上前一步他不会在乎有谁无辜,通通碾扁。 在他以为张逵拿他没办法的时候,右边一里外起了大赤天的号声。 皇兵与大赤天交过手,他们一听到这熟悉的号声眼前便是血面獠牙力大无穷恐怖如斯的人兽,顿时乱成了一锅。 “定……”郑尽刚要下令控制,余光斜到右手边没多远现了一双金色猫瞳,顿时脊背一凉汗如雨下。 接着禁气的黑身在雪雾中缓缓现出,郑尽像是被隔空定住一般僵在了原地。 徐惊期也是一愣。 她不是不让禁气出来么? 从上次郑尽见到禁气的反应来看,王兽在他眼中的地位与瑞兽无二,都是神圣不可侵犯的圣兽。禁气若是护她……不,禁气一定会护徐惊期,所以禁气一旦露面郑尽便不敢再动她。 那刀枪就会全部指向张逵,张逵的处境只会更糟糕。 这次郑尽虽然只派出了不到两万的兵,但都是他秘密训练过后的精兵,身体素质个个非同寻常,应对起来相当麻烦。 有徐惊期帮忙分担火力张逵大概还能游刃有余一些,若是全部火力都对准同一个人—— 怕是你死我活的境地啊。 果然,就听郑尽一声喝令:“放过紫微星,全力集火张逵!” 四面的奇袭兵全全窜出,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转移到了张逵身上。徐惊期突然感觉背后一凉,下一秒一柄长刀抵在她脖子上。 坏了,中计了。 在原城的那场梦境里她见过郑尽杀人不眨眼的模样,用的就是这样又细又长的刀。张逵的剑上好歹还有剑纹,这种刀上面可什么纹路也没有,稍微偏转一点刀锋那锋芒便能直接晃瞎人眼。 ……况且徐惊期还真实的被这刀“杀”过。 她顿时双脚一软,冷汗出了一身,又被郑尽拿住衣领提溜起来继续威胁张逵。 禁气扭头冲着郑尽一声长啸,张逵在啸声中隐去身形,下一瞬突然出现在了郑尽背后。郑尽却像是早有预料一般,飞速转身将徐惊期提了过去。 剑尖擦着徐惊期鼻尖停下,她虽然本能的闭上了眼,却感觉到扑面而来的气流里带了不可磨灭的怒气。 再睁眼时她被郑尽又是一提,挡在了斜上方。 剑气收住时张逵又快速隐去。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任张逵速度再快,只要徐惊期被用来当作挡箭牌,郑尽就不会受到一丁点伤害。 这样太被动了。 再者张逵要活禽郑尽,禽到了再拉到原城去,现在这样他也下不了手。 不但张逵,徐惊期也觉得有些生气了。她好歹也是个这么大的人,却每次都要别人救,好歹也是世间罕有的致阳之体,搞得好像她什么用处都没有。 死就死了! 想着她就要往刀刃上撞—— 有什么东西打在了 郑尽拿着刀柄的那只手上,就听郑尽闷哼一声长刀顺势掉落,张逵看准时机将徐惊期带了出去。 “你……!” 站在郑尽身前的人成了金觉,官印本来又要砸下来了,却在离人不到几厘米的位置悬停在了空中。金觉俯身将长刀捡起,抵在了自己脖子上。 “张希颜!你在威胁朕。”说着郑尽却将官印收回了。 他不但眼眶是红的,鼻头也是红的,要不是在两方焦灼的战场上,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个文弱书生在向心上人撒赖。 他其实很恼了,但又不愿意对金觉恼。 “朕最后问你一遍,你是否执意?” 一而再再而三,郑尽又何尝没有忍到极限呢。 本是耀世的双帝星,却成了他最大的软肋。 哀矣。 虽然再怎么样结果都不会改变,但最后再问的这一遍是郑尽留给彼此最后的体面,亦是他彻底割舍心里那束微光的最后一次踟蹰。 “不如果断些。”金觉并不领这个情,“皇宫里有你的人,自然也有本宫的,你将本宫锁起来,自然有人来给本宫开门。身为人君却因所谓的夫妻之情一次又一次退让,君王是不应该有软肋的。” “还有,本宫早就想说了,每次你杀完人都会带着一身血臭直接跑来与本宫亲近,本宫心里觉得膈应。” 好家伙,服从性测试。 不应该啊,都结发十余载了,还服从性测试?徐惊期心道。 金觉说的这些都不是应该矜贵的地方。 夫妻之间恶语相向,这已经不是大不韪的事情了……是缺德。 看在刚刚金觉救了自己的份上,她忍住没骂出口。 其实她也不领这个情——金觉救她不是出于仁义,而是出于她自己的私心。 现在徐惊期是真觉得有点膈应,间接拉低了她的底线,不如撞死在郑尽的刀刃上。 上次也是这次也是,她们没答应就不得不承金觉的情,金觉完全没有给她们拒绝的余地。 只是目的一样,她们并不是盟友,连交情都算不上有。 过于霸道了。 这样还算得上承她的情么?不算吧,徐惊期不想算。 她觉得这样不好。 在一个外人看来都这样,郑尽更不用提,看得出他明显破防了,青筋一下漫满了脖颈,整个脸涨得通红。 像是终于摒弃了什么,他竟然挤出了一个笑,但笑得非常难看。 他环顾了一圈止战的两方士兵,昭告圣旨一般道:“既然如此,朕今日便公布一件大事。” 他幽幽看着金觉,全然无视了那已经割入皮肤反着银光的刀刃,“朕的皇后,金觉皇后,其实是大赤天人。” “什么?!” 人群炸了,愣的愣惊的惊骂的骂,最后不论是皇兵还是王兵,亦或者是端着刀剑的原城三将,大家你看我我看你,皆被一种诡异的气氛笼罩。 “如果没错的话,她应是大赤天前单于的大女儿。”郑尽笑着看向夹在王兵里的萧泽天,“说起来还是质子的亲姐姐呢。” 61. 反目 萧泽天默着没吭声,金觉却突然抖了一下,这一抖让太阳光被刀刃折射到了一个不该射到的地方。郑尽被晃了一下,但只是错开身眯起眼继续道:“朕的好皇后是不是想问朕是如何知晓的。” 他显得有些得意:“怎么说也是夫妻一场,同吃同睡,他人不知道的习惯朕可是一清二楚。就比如说……皇后夜半喜欢讲梦话。” 话音一落金觉的脸唰的一下也红了,大概是脸皮薄,觉得羞愧难当要自刎,耐不住手又抖了几下,刀柄没被抓稳直接落了下去。 赤兵那边全静了,郑尽面色不改一甩衣摆面向呼伦沱,又道:“当年的事新单于可能还不知道,那便由朕来同你讲上一讲。” “天下皆知你们的前单于总爱往原城送质子,本意是出于什么实在太难猜,朕怎么猜都猜不透,但朕知道他的第一个孩子是个女孩儿。” “这个女孩儿被捧成了掌上明珠,但患有不治早疾,只有被持续滋养才能顺利活到成人。大赤天没有这种可以持续滋养人气的东西,而原城正好有庇佑万代的天道龙气,巧的是原城的正公主与这女孩一般大,长相又十分相似,于是便在质子被送往原城时被调了包。” “换人后你们前单于为了伪造大女儿病入膏肓的假象,本该是锦衣玉食有望辅佐朝政的原城正公主被有意害死,大赤天还为她举行了一场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盛大葬礼。哦对,还是天葬。” “皇后,你来说说朕讲的对不对。” 话锋突然,徐惊期本来还是一头雾水。如果郑尽说的这些皆属实,张逵之前理的乱线便能串起来了——郑尽把人拉到峡谷,李断抽灵气,落凡尘抽灵魂,而那施秘法的大赤天人便是金觉。 她们几个人冥思苦想也未能想到金觉也与这事有关,原以为她只是公理朝政的半个女帝呢。 不过看样子金觉是瞒着郑尽偷偷施的法,要是不说梦话连郑尽都不知道是谁在帮他。 有点扯,这么大的秘密竟让熟睡时暴露了去,郑尽居然还愿意帮她藏……如果她们二人没掰的话。 再一想徐惊期又觉得瘆得慌,如果郑尽从一开始就知道金觉是谁呢。 那这场夫妻还是纯粹的夫妻?这场婚姻也是假象了吧。 那他们口口声声的夫妻一场,还是真心的么…… 不光他们,不论是在地球还是这里,人与人的亲情也好爱情也罢,亦或者是友情,又有几分真几分假。 不如说真里掺了多少假,又或者假里掺了多少真。 “事已至此,也没有再隐瞒的必要了。”抬起头时金觉也换上了一副皮肉都不笑的笑脸,大大方方承认了。 她也忽然话锋一转:“既然如此,那本宫也讲一件事。大家想必都知晓现在站在这里的这位皇帝最早是原城的旧臣,但他到现在也没有摔碎原城的官印,因为什么呢?” “因为他想证明自己做的是对的。因为他父兄的死皆与他有关,他不服气。” 郑尽有两个兄弟,兄弟之间年龄却相差甚大,他们母亲刚及笄就怀了老大,不惑之年才有的郑尽。 生下第三个孩子后他们母亲便患了虚症,一直没调理回去,在郑尽刚满三岁时就走了。 从此以后他们父亲又当爹又当娘,既要养家糊口又要挤时间考取功名,写时文养活不了一家四口,就白天去山上砍柴卖木,晚上借着月光习书。他最后不是累死的,是劳累过度翻着本四书一个没留神栽在了做饭盛水的水桶里,被淹的时候还昏昏沉沉以为在做梦。 他当时是要做郑尽最爱吃的花糕。郑尽记得很清楚。 郑尽的大哥因为受他们父亲的影响在很小的时候就开始读四书五经,本来考的第五次就能中榜,榜单上却因为世家贿赂动了手脚硬是被挤了下去。他们一没钱二没势,也没有能寻求帮助的机遇,遇到这种情况只能忍着,而且还不能报官,毕竟官府也是被世家买通的。 所幸他而立没过几年就考上了。 兄弟三人从小被灌输的思想是:奉献国家乃耀祖之誉。这是当时的风气,几乎家家户户都提倡如此,无数寒门挤破头也想进宫做官辅佐朝政,得以进仕自然是值得全家大庆之事。郑尽大哥进宫领官牌授官印前还答应了郑尽回家给他带麦芽糖。 那是郑尽见他的最后一面。 皇宫传来的噩耗说是他进宫时被人指错了路,生生冻死在了宫墙之下。当时郑尽信了,随着他慢慢长大,见过看过的东西越来越多,有些看似确凿的“事实”逐渐扭曲变了样。 若大的皇宫,侍女侍卫千千万万,巡逻的锦衣卫随处可见,平日里连一块果皮烂叶也不让留的地方怎能叫一个壮年男子生生冻死,连尸骨也没送回来。 郑尽想,也许大哥死时怀里还捂着他的麦芽糖,就像爱护他一样,不让磕碎一点。 那是寒门人家小孩子最渴望尝到的一丁点甜味。平日吃的都是寡盐淡水,也只能在大户人家看都不愿意看一眼的麦芽糖里尝到那一丁点的甜头…… 从那以后他二哥像着了魔般习书,没日没夜柴米不进,郑尽看在眼里忧在心里,他觉得那不是刻苦用功,而是为了什么曾经许下诺言的执着。 功夫不费有心人,第三年他二哥就中了举人,还是解元。当时郑尽是在红榜上从后往前找的名字,看到第一行的几个大字喜出望外,立马往家跑。 经过家门口的那条巷子时邻里乱成了一片,全围在他家门口。郑尽挤进人群看见二哥满脸满身都是黑墨,嘴里正嚼着毛笔。 “二哥!”他过去给二哥擦墨。 以为二哥还不知道消息,郑尽边擦边道:“你考上了,是解元。” 二哥看到他的反应很大,听到“解元”二字停了动作,但眼神空洞得像木头人,整个人也开始飘忽。郑尽不断唤他,许久过后二哥才看过来。 “考上了?” 郑尽忙道:“嗯!考上了。” “考上了……”二哥又呆愣了一阵,忽然眼中有了神,咧嘴大笑: “哈哈哈哈哈……我考上了。” 他飞扑到墨砚旁开始大口大口的喝墨,任郑尽再怎么拉再怎么唤都无动于衷,嘴里不断重复那一句话。 郑尽当时就知道了……二哥疯了。 在郑尽的印象中,邻里常常议论他们一家,哪里做的好哪里做的不好随便一个饭桌、闲嘴都能听到。他们一家人是邻里攀比的标杆,比得高就用鼻孔看人,比得低就成天脏语相骂。 他们没法反抗,也没有资格闹大,只能任由闲语横飞,时间一长被当成了软柿子,哪里大人不该给孩子讲哪里又讲过了都要被拿出来议论议论。郑尽知道也许大家的本意不是这样,也许只是某个人哪天在哪受了委屈,恰巧拿他们发泄而已,所以不管他人怎么说怎么议他都不觉得父母兄长什么地方做的、说的不对,他不觉得他们有错。 那都是世间最爱他、对他最好的人。他们因为血脉而连在一起,心也是在一起的,又怎么可能连朝夕相处的小事都做的不对。 后来有一段时间郑尽晚上不敢闭眼,一闭眼眼前就全是父兄的模样。他想过如果那天他不闹着要吃花糕,父亲是不是能在天光破晓时习完书沉沉睡去,第二天依旧可以把他扛在肩头上逗他:“看,我们阿尽飞起来喽。” 如果那天他不吵着要吃麦芽糖,大哥是不是就不会因为买糖耽误了时间,他是不是就能跟其他新官一起进宫,是不是就不会被人陷害。 他也想过如果二哥中榜后他没有第一时间跑回家,而是先把邻里打发了再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过上个一两天再把喜讯告诉二哥,二哥是不是也能像大哥一样穿上官服等着领官牌。 但他不知道自己哪里错了,他实在是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 小孩子不是都爱馋嘴?小孩子不是都总爱往嘴里塞点甜的?就算是少年难道不应该带点少年气?难道人生来就应该是一副死气沉沉城府极深遇事不惊的样子? 那他是不是也不应该出生,这样的话母亲也不会离开…… 人到底应该怎么活呢。人活着是为了什么呢。 长大后郑尽才明白,这世上有太多无法用言语解释的事情了,通常没有规律却能让人在其中总结出一些看似合乎常理的道理。 再后来如此种种解释不来的郑尽都将其归于命运,所以即使进仕入朝,哪怕是做了二品大臣,他也时刻谨遵父母的教诲,依旧把为国献力当成毕生大志。 在郑尽的思维里那是对的,那就是对的,那一定是对的,所以不论怎样他心里那颗火苗都从未熄灭过。 直到他亲眼看着他的麦芽糖碎了,碎成了稀巴烂……他知道该开垦新的田地了,该开垦“对”的田地了。 “可笑吧。”金觉把她知道的全讲了出来,郑尽面色不改就这样看着金觉讲完,他笑着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徐佳觉得周围的气氛诡异得近乎恐怖,那两个人却像唠家常一样对着对方微笑。 听郑尽又道:“所以我必须要杀了张逵,以明壮志。” 62. 命运 即使在原城的梦境里身临其境还听李墨琛讲过郑尽的事,再听金觉讲这一遍的时候徐惊期还是觉得极度讽刺。没有人有错,所有人都被推着走,即使出发点是一样的,却在不同的分支里走向了不同人生,任再怎么选择,任再怎么权衡,最后都还是走在与之前相同的一条路上。 没有反抗的余地,就像水族馆里的观赏鱼,不论怎么挣扎怎么改变都终其一生只能被困在同一处,如果强行跳脱,便会迎着“死亡”提前终止人生。 如果这就是命运,如果这就是人活着应当遵循的世界规则,那真是……太讽刺了。 “都到这里了,我不防也讲讲皇后。”郑尽微不可察的犹豫了一下,又好像根本没有犹豫,道:“她明知自己是谁,比我这更可笑的是,藏了这么多年死活不改封号是因为她感激原城。哈哈哈哈哈。” 他什么都不在乎了一样笑得前仰后合,“太可笑了,她后爹都是她亲手杀的,现在却还在感激原城。” 士兵是静的,连周围的鸟雀都不敢吱声,只有这无所顾忌的笑声来来回回回荡在原野上。 一股凉意顺着脚底直窜天灵盖,徐惊期侧头瞥了一眼张逵,放低了声音问:“反目成仇恶言相向,你说,我们以后会不会也变成这样。” “不会。”张逵没有迟疑,即刻回答道。 半揽着徐惊期的臂膀轻轻往里勾了一下,带着安抚的意味,“他们是他们,我们是我们。” 这时士兵中一阵骚动,徐惊期被揽着又退开十几米,就见不属于李墨琛的黑气穿过人群直直朝金觉刺去。 说时迟那时快,黄袍一晃而过,随即响起皮肉撕裂之声。 两丈长的黑刺已然贯穿郑尽胸腹,在剧烈的疼痛中他喘着粗气试图直起腰来,却见被他护在怀里的金觉没有丝毫畏惧慌乱之色。 中计了! “啧啧啧。”李断撇着嘴从黑气后方现出,十分同情的瞟了一眼溢出的血迹,“话说得难听,关键时候还不是替她挡了去。” “你……”郑尽不可置信地看着金觉,“你联合李断算计我。” “哪里是算计,是交易。”李断道:“还记得十二年前平复第一次人兽暴乱的时候么,我可不是白帮你们的。当时我与金觉达成了交易,只要她给我露泉并帮我散播邪法,我就可以无条件也帮她做两件事” “于是金觉便以叩谢龙恩为由让原城的那个什么锦衣卫收集露泉,我帮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平定了那暴乱。可是废了我好大一番功夫。” 魔气顺着伤口灌入身体,剧痛锥心,郑尽有些站不稳了。他知自己今日难逃一死,或者说,他已经要死了。 但他想让自己死的体面一些。 就当他要往前将自己从黑刺上抽出时,金觉的身形一晃—— 哧。 她用郑尽胸口刺出的刺尖将自己也扎了个对穿。 郑尽看见金觉脸上落了反着光的东西,但他抬不起手,没有力气为她抹去。 “这第二件事本是我留着用来保命的。”金觉和郑尽“相拥”在一起,她侧耳靠在郑尽的胸前,道:“但我觉得……忠臣不应有私心。” 话音一落,源源不断的怨气从金觉身体里窜出,同时窜出的还有一缕金黄的龙气。 龙气升空,啸声万里,怨气却顺着“连接”着两个人的黑刺扑进郑尽伤口,毫无忌惮攻击他的神识,撞击他的魂魄。 世界仿佛安静了,郑尽耳边只剩下无数冤魂的嚎哭哀叫。他们在抱怨,他们在嘶吼,他们在不顾一切要将郑尽吞噬。 “为什么要杀我,我昨日才完婚……” “为什么要杀我的孩子,他才不到一岁,还不会走路……” “我与你无冤无仇,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 永无休止的撞击中,灵魂深处的那块官印悄然松动,在它松动的这一瞬有一丝理智顺着这窄缝被挤了出来。郑尽擦掉糊住双眼的血滴,在血光中看见金觉的皮肤因为失去龙气被怨气撑裂,就如大旱的田地,无水龟裂。 他本以为她做的事不会更过分了,就算是现在他也不敢相信这个朝夕相处、他最信任的人能凭着一缕龙气以自身为容器将怨气从原城带出,不顾己命只为杀他。 郑尽的意识慢慢模糊了,又有红色糊住了他的双眼。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感觉有什么很粗糙的东西抚上脸颊帮他擦了一下。 眼前的红色仿佛与十几年前北疆荒田的日光重合,马蹄哒哒停在田边,他的晨光掀了车帘逆光看下来。 她满脸都是泪,红唇煽动:“对不起……” …… 才郎才女诤尤尽,不及初颜昔晨年。 她们终是奔赴了自己的命运。 * 怨气得到满足渐渐沉入地底,风里却还残存着血腥味,徐惊期不敢看,背过身悄悄抹眼泪,不知何时听见李断“啧”了一声。 “这就死了,也太脆了。” 心里突然涌上一种不好的预感,回头时她看见李断把黑刺倒抽出来,没了支撑郑尽和金觉倚着倒下。李断伸手去接,她们的尸身却在落地前一秒通通化为了飞灰。 “晦气!”李断满脸嫌弃甩着手上沾的尸灰,突然一僵,视线落在了徐惊期身后。 他的表情就如同见了鬼般,徐惊期犹犹豫豫又转过头……看见了林竺凓。 就见李断触电一样跳了两步,瞪着眼珠子遁走了。 来不及多想,徐惊期飞奔到郑尽最后倒下的位置,仔仔细细找了一遍却除了点点血迹什么也没找到。 “坏了,官印呢?” 难道是郑尽死前意识到了什么,将其毁了去。 “在这儿。”张逵冲她晃晃掌心里摊着的黄色东西。 走近看清是那官印后徐佳大松一口气,虽然不知道张逵是什么时候动的手,但好在拿回来了。 另一边萧泽天一直沉着脸,也是在看清官印后才拍了拍张逵,哑声道:“我想一个人走走静静,过会儿回来再和你们一起收拾烂摊子。” 张逵低低应了。 整件事对萧泽天的冲击力是最大的,他能临危不乱一直保持到现在已经是极限了,是应该自己好好消化消化。 他刚走远张逵眼前便飘了些细小光粒,隐隐闪烁却是往上飘的,张逵伸手想去接,突然意识到什么猛然看向林竺凓,“母后,你……” “林姨。”徐惊期几步上前想去搀她,却被林竺凓侧身后退躲开了。 她摆了摆手,故作轻松道:“梦傀一事罪孽太大,我既然背负了,就必然要承担相应代价。” “什么时候……”徐惊期一惊。 难道是张逵被追时她无故消失的那段时间。 本来她们的计划是张逵以看似被动的优势将郑尽引去原城,李墨琛和萧泽天伺机支援,赤兵和三将在原城接应,而林竺凓和她负责制造恐慌。 皇兵追上 张逵的时候林竺凓凭空消失了一段时间,徐惊期原以为是她另有计谋。 如此看来郑尽死时她突然出现在徐惊期身后并不是计划好了,更像是……灵魂不稳。 不对啊。 她的灵魂体不是稳定了么?怎会不稳。 难道她一直在有意瞒着徐惊期几人。 听林竺凓将与落凡尘相见问出的事讲完后,徐惊期立马道:“梦傀一事与您无关,为什么要由您替落凡尘背负因果。” 谁干的就应该是谁承担后果啊。 林竺凓摇了摇头:“他造梦傀的目的是为了解决极致体质反噬的问题,整件事情我是诱因,自然与我有关。” “这不公平。”徐惊期愤然。 “这世间本就没有公平一说,都是你情我愿罢了。既然落凡尘告诉我了,那责罚理应是该来了。”林竺凓道。 她轻轻叹了一下,目光盈盈地看着张逵,“槐儿,这下我是真的要离开了,你照顾好自己,也照顾好惊期。遇到什么事不要常忍,该发火时就发火,别人要是议,就以原城三皇子的名义怼回去,咱什么都不用顾忌。” 张逵默着。 从林竺凓身上散出来的光粒越来越多,整个人开始变得透明,她伸出手,手心现了一个金光环绕四四方方的东西。 “我是漂泊在人世间的游魂,没什么东西能给你,唯独——”将张逵的手掰开把玉玺交给他后林竺凓才道:“这传国皇玺现在才给你是我之失责。老天有眼又给了我一次机会,想必你父皇在黄泉之下也能少怪罪我一些。” 忽而起了风,落凡尘踩剑飞下。他的眼睛似是哭肿了,口齿不清唤着:“竺凓……” 林竺凓不看他,“拿人之碎魂修补的灵魂太脏,我不要。你也不要再做这些事了,有违祖德。” 她正色面向张逵,命令一般的口吻叫落凡尘上前来,带着落凡尘直直跪了下去,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原城皇母代蒲丹万代子辈,叩谢龙气孕育护佑之恩!” 虽然远离尘世十余载,但林竺凓其实什么都知道。 一开始张逵还不明所以,浑身僵直的站在原地,反应过来时想将人扶起来,手刚伸出去林竺凓便彻底化在了日光里,散了个精光。 比崩溃先来的是落凡尘的嚎哭,他抓起一把林竺凓方才踩过的湿土,拼命捶打自己的胸口,言语淹在泪水里叫人一个字也听不清。 一瞬龙气从张逵手里的官印中飞出,直上苍穹欲将那些散开的光粒罩住,那些光粒却像依旧带着生人之气般聚成了一团,在龙气屏障完全闭合前擦着边缘挤了出去。 是林竺凓自己不愿回来。 世间便真的又“蒸发”了一个人。 末了,落凡尘拔出腰间利剑刺入自己的心口,躺在血泊里随着去了。 传闻青极宗的落掌门修为高不可攀,少言冰洁不怒自威,又不骄不傲置身所研。世人知他,自然而然的敬他畏他,却不知他能有今天的一番成就皆是因为一个就算是他也需攀上许久才能平齐的女子。 不知者无过,如果林竺凓不知道事情的起始也许永远也不会受到天罚,但她要知道,必须要知道,不然也没办法再装作被蒙在鼓里一样苟活。 他们天生便是一对,却一生都没有在一起过。 同样没人有错,同样是被推着走。 竺通青天凓霜寒,凡落情间尘归尘。 她们亦奔向了自己的命运。 63. 界动 徐惊期说觉得胸口闷,喘不上来气的那种闷。 龙气恢复原样回归张逵身体里后他立刻并指抵在了她额头上,将气劲放了进去。 借助龙气的神通张逵在徐惊期识海里找着了傀咒的阵心,他小心翼翼挑出一根咒纹要震断,却在即将要毁掉时失了手。 那咒纹表面就像抹了层油,抓住容易,想牢牢抓住却很难,只要稍微一用力那纹路便会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泥鳅一样“遛”掉。 在青极宗时张逵见过无数大咒的咒纹,不论再怎么复杂都有销毁方法,他也顺藤摸瓜总结出了一些规律,却第一次遇见这么棘手的,还是在他探进来无数遍,研究了无数遍已经有九成把握的情况下。 只要让那根最关键的纹路断开徐惊期的咒自然就解了,张逵却怎么挑也挑不断。 在又要尝试一次时,他的识海里响起一个声音:“龙气,收手。” 气劲没停下,张逵不理会。 那声音再次响了起来:“凡是因果都有其存在的缘由,你干涉不了。” “干涉不了?”张逵在识海里道:“我干涉不了你干涉不了?她被人从外面带进来的时候你有做过什么、哪怕是阻止一下么?是干涉不了还是不想干涉。这就是你管辖的天地?” 又过了很久张逵才把气劲收回去,不是成功解了咒,而是他忽然察觉到郑尽的那枚官印里有个不该存在的东西。 官印里郑尽的一角魂魄在其主人的灵魂被怨气吞噬掉后也散了,龙气回归后的那点异样张逵本以为是官印被改造成法器后郑尽的一丝法力残留,他再一看发现根本不是,那是一个法印。 那法印上带着另一个人的气息,而那气息张逵十分熟悉。 ——那是薛黯的法印。 张逵被气笑了。 他寻遍世间各处未能寻到的气息居然就藏在这么显眼的地方,好一番捉弄。 他又觉得诧异,薛黯生前是喜欢没事开点玩笑,但这法印不像是因为开玩笑而设的。 况且薛黯的气息在这官印里,那徐惊期的咒又会是谁落的。 薛黯是什么时候离开的张逵已经记不清了,明明是十五六年前的事却仿若隔世,就像是突然消失一般,到现在张逵都不确定他是不是如传闻所说已经亡了。 要是亡了又是怎么亡的?薛黯不是随随便便能被杀的人,也不是随便敢言轻生的人,他有牵挂,他有一个妹妹。 一个大活人凭空消失,没有修为的普通人听到可能会信,毕竟人间山精野怪的故事不比正儿八经的书籍经文少,但再玄乎都没有张逵的身份玄乎,他是无论如何也不会信这个说法的。 有气劲进入身体徐惊期的状态似乎好了一些,张逵觉得她说的胸口闷应该不是被傀咒反噬的前兆,因为每次被反噬都是没有预兆的,应该不会突然变化症状。 但不可置否的是她的反噬一次比一次严重了。 张逵想不通,哪里都想不通。 没过一会萧泽天回来了,闷闷不乐走出去却是御剑飞回来的,还没落地就喊到:“我突然觉得好像少了个人,你们见到李墨琛了么?” “不是就在那……”徐惊期下意识往左手边指了一下,刚才站着李墨琛的地方却空空如也…… 糟了! * 就是一瞬间,李断离开时李墨琛晃了一下神,下一瞬便已经被带到了那个曾经给他植入过繁生花的幽狱里。 吸取上次被张逵硬闯进来的经验后,李断将其内部大修了一番,繁生花藤围成的笼子更为坚固,门口的看守也扩了两三倍。 到处都充斥着泥土混着血水的腥臭,不知是什么液体从狱顶滴下落在李墨琛脚边,他被一根细长的花藤绑在笼上。 从狱外陆陆续续被押进来五十多个邪修,有一部分还是刚刚接触到邪法神智完全清醒的正常人,都聚到笼前时李断毫不手软一个一个掏穿他们的心口,将一个个血淋淋的心脏扔到了李墨琛面前。 “邪修真是好东西。” 最后一个邪修倒下后李断拿着那最后一颗心脏慢慢走进,道:“你以为我炼他们是为了方便修炼,呵,真是太低估你爹我了。” “灵气更多是更方便,死了就说是邪功反噬,还可以被诱导成人兽混血,但我最终的目的——”李断用占满血腥的手在李墨琛脸上拍了两下,把那颗心脏放到了他胸前,道:“是为了你呀,小江。” “别碰我。”李墨琛狠狠啐了一口将头偏开,见李断换了个方向靠近调出魔气挡了一下,下一刻就因为繁生花反噬脱了力。 “好吧好吧,那就不碰你。”李断拿他没办法似的斜眼摆摆手,狱门“哐”的一声被打开,一个巨大的推车被推了进来。 那推车上蒙着黑布,看形状下面应该是一个非常大的铁笼,不断有微小的细吟传出来。 里面应是活物。 李断抓活物一般是干什么——李墨琛脊背一僵。就见李断指尖一挑,黑布掀开一角,里面的小东西被李墨琛尽收眼底。 那是十三四只幼年灵兽,阶位仅次于天级,进来前应是刚受了非人折磨,每只都有伤,有几只甚至已经连细吟的力气都没了。 “你个畜牲!”李墨琛用力想挣开花藤,他一用力繁生花的邪气便顺着浑身血液充斥在了全身各处。 繁生花对于血腥气最为敏感,方才李墨琛其实就有点受不了了,现在见到受伤的灵兽心口的花更为躁动,他被迫仰起头浑身绷紧试图抵消一部分痛苦。 铁笼里的都是五年前出生的小兽,都是灵兽界的新生力量,生它们的大兽还是李墨琛消耗大把精力一个个救回来的,没想到李断为了刺激繁生花把注意打到了小兽头上。 畜牲! 繁生花寄生在李墨琛身体中已有一些时间,他的任何情绪波动内心起伏都能影响到繁生花。 他越是痛苦繁生花就越兴奋,李断八成是今日就打算把花取出来。 在众人注意力都在郑尽和金觉身上的时候动手,老谋深算确实是一手好算盘,但即使这样李墨琛也不可能认输,他 不能让李断得手。 “你把这些小兽放回去,我自己把修为魔气全注入到繁生花里任你处置。”李墨琛道。 “真假的?” “真的,我说话算话。” “那好吧,自己儿子就信一信吧。” 似是有些意外他会松口,李断狐疑着将黑布全掀了去。李墨琛紧盯着他的一举一动,没察觉到自己的语气里带了点安抚的意味。 就见李断又一挑手指,笼门“啪”的一声打开。 他从里面揪出来一只伤得最重的小兽,脸上浮起诡谲。 “……才怪。哈哈哈哈哈哈。” 笑着李断用另一只手攥着黑气直直插进了小兽身体,几息后将小兽的心脏拿了出来,伴随着一声闷响,那心脏碎裂一地,在最后一滴鲜红掉落在地上时,小兽停止了挣扎。 “李断!”李墨琛用尽全力要挣开花藤,他将没被压制的魔气全全集中在胸腹的一个点上,那花藤终于有了断纹。 但仅此而已,李断在花藤即将断裂的最后一刻扔了道法纹过来,花藤变得更坚不可摧。 接着他从铁笼里一只一只揪出其它小兽,没有丝毫犹豫以同样残忍的方式一一捏碎了它们的心脏,近乎贪恋的吸食灵气,就当着李墨琛的面。 他就是要李墨琛看着,他就是要激起李墨琛情绪大的起伏,这样繁生花才是最活跃的状态。只有这样活跃的繁生花被他吞噬后才能达到事半功倍的效果。 他笑着吸着,满口血腥,满手血光,就好像一个真正的魔头,是疯了的魔头。 “你找死!” 话音落下的一瞬幽狱八面涌来数千黑影,以看不清人形的速度飞快逼向李断…… * 灵兽界动了。 数千年来一直安分守己从不主动招惹是非的灵兽界自己动了,这是徐惊期到达魔都外才知道。 离开母亲后李墨琛的大多数精力都在灵兽界,李断拿灵兽刺激他正好撞在了这处“缺口”上。 情况不容乐观,一分一秒都不能耽搁。 几人进了魔都直奔那处通往幽狱的废戏台,却在离废戏台没多远的地方被一大伙人拦了下来。 打头的穿着紧身衣,徐惊期莫名觉得有些眼熟,细细思索了一会才想起来——不就是她刚来时盯上她还跟张逵和薛彩奇周旋了好一阵子的那群人的其中一个。 真是冤家路窄。 事态紧急她们三个人没有易容,张逵因为跟这伙人交过手,应是在入都时就被盯上了。 武力硬刚她们是不怕的,怕的是伤及无辜。如此只能暂时看看这群人要干什么。 打头那人兴兴拍了拍手,围上来很多百姓,她们看到张逵时还会偷偷把头别到旁边小声问一嘴“这人就是张逵?”,当视线落在徐惊期身上时却直接带上了不善的神色。 “就是她?” “就是她。面容与画像上无二,而且与张逵走得很近。” “对,她一定就是徐佳。” …… 64. 阻神 在言语声中张逵默默将徐惊期护在了身后。 原来李断还备了一手,知道她们会寻着李墨琛追来,便提前在魔都里散播了谣言,借百姓拖延时间。 看这情况他大概找了很多托,百姓分不清哪些话是真的,哪边声音大气势足便跟着哪边。 就听那“紧身衣”故意提高音量道:“大家看到了吗,臭闻招著的凶星现在就站在这里。我还听说她不但是致阳之体,还恶意诱使原城王兽将兽丹给了她。此凶不除成何体统啊。” 有人附和:“就是,此凶不除成何体统,殃及了皇城现在又要在我们魔都搞是非,我不同意。” “我也不同意。将她赶出去!” ……附和声便连成了片。有人专门煽风点火,“赶出去”没一会演变成了“除凶星”,喊着喊着开始指名道姓,又成了“除徐佳”。 现在真不是跟这些人废功夫的时候,徐惊期一把拔出腰间的龙剑,将火气聚拢在剑尖燎了出去—— 顿时人群惊呼一片,风里飘起烧猪毛的味道。 徐惊期拿龙剑指着喊得最凶的“紧身衣”,说道:“听好了,姑奶奶我现在叫徐惊期,不但你惹不起,连李断看见我也得趴在地上走。” 那“紧身衣”应该就是李断事先找的外应,是最明显的一个。别人都是暗里带节奏,适当旁敲侧击,只有他把心里想的完全摆在了面上。 听徐惊期说完他不但没有露出丝毫畏惧之色,反而显得有些不屑,嗤道:“呦,换了俩字给你能的,会燎把火就以为能骑到我们族长头上了。我们族长十年如一日提升修为,你却拐骗灵兽无所事事,误导谁呢,当我们是傻子?” 他大概是还想说什么,嘴再次张开一半却没有发出声音,就听一声长啸,围着的所有百姓都变了脸色,有人开始不受控制的腿脚发抖。 从前都是传闻,现在原城王兽真的出现在面前无人能挺胸抬头站稳脚跟,连与它对视都没有几人能够做的到。 绯语是会杀人的,但徐惊期不怕。连自己来到这方世界的乌龙她都能顶得住,哪里还怕会被无关紧要的言论所“杀”。 这时她们面前落了个人,萧泽天看清来人后惊声道:“你怎么来了?” 事发突然,皇兵那边没了皇帝乱成一团,张逵吩咐呼伦沱和三将尽可能稳住局面,等他们救人回来,最起码不要乱上加乱。 呼伦沱像是没听到一般背对着她们,道:“这里我来应付,你们先去救人。” 随即禁气的虚空门大开。 三人没多犹豫抬步迈了进去。 无人注意到在门打开时有一道法纹漫上了徐惊期下半身—— 【警告:自动扣除宿主血量10%,总血量仅剩40%。请宿主务必完成初始任务,如血量为0%,将自动启动抹杀程序。】 * 李断打了一手好牌,在众目睽睽之下劫人还将事情做绝到了这一步,想必根本没给自己留退路,不成功便成“死人”,今日他肯定要吞掉繁生花,李墨琛必死无疑。 劫人时他故意避开徐惊期几人的视线,张逵发现后再赶过来需要一些时间。如果来不及,就算打不赢李断李墨琛也势必得想到办法与他同归于尽,这是目前的最优解。 种种可能的情况以及李断的行动点李墨琛都算过了,也列出了一系列应对措施,都是十拿九稳的办法,却没料到李断就算慌不择路也能在狼狈撤走之时应变得如此自如。 倒是弄得李墨琛措手不及。 如果李断吞噬掉寄生在李墨琛身体里的那朵繁生花,成倍的灵气魔气滋养后一定会成神,他不敢想象此人成神之后天地会是怎样一番景象。 人身受天地法则制约,就算再混账也骑不到规则之上,可神凌驾于万物,是除了龙气以外唯一有资格与天道谈判的存在。 再者,这方天地自诞生起就没出过神,从来都是由天道和龙气直接管辖,“神”之一词只出现在民间的戏本上,换言之这里根本不需要神,如果突然冒出来一位神世间自然运作必会受到极大影响,更何况是一位凭借着吞噬灵气飞升成的神。 神爱世人,如果是旁人也许会听从天道的吩咐履行职责,但李断连亲人都不爱何谈大爱,让他成神这世间千千万万的生灵都别想活了,是大孽。 没办法直接杀李断但不管来不来得及李墨琛都必须要与其同归于尽,只有李断死了才能彻底杜绝酿成大孽。 所以不管李墨琛有没有准备好,他亦只有这一条路。 数年数条生命,李断现在的修为怕是已经在张逵之上,离成神确实只差一步,但面对上万寄生在影子里的影卫,就算他修为再高也得应付好一会。 几息之间十七和八三已经到了李墨琛身前合力要弄断花藤,李墨琛却在她们的动作中读出了点顾虑。 “不用顾忌会伤到我,用全力。” 言落十七和八三互看一眼,不再收敛,将全部力量都集中在了李墨琛胸口处的花藤上。 他李断再阴险又如何,影卫可不是李墨琛白练的,就听一声干响,繁生花藤自那一点向两边崩开。李墨琛与那一点接触的皮肤已然渗出大片血污,他胸口的繁生花如“活”了般开始“引导”血液流向心口。 红光大盛,穿透衣料,仅是一瞬整个人便被映成了红色,他细长的眼尾带着被溅上的血滴,魔气倾斜而出。李断的疯魔劲与此刻的李墨琛相比已然是小巫见大巫,连他的五分之一都不及。 黄钟和金棱镜现在半空,李墨琛和钟响时发出的声波一齐攻了出去。 李断的反应速度比李墨琛预想的要快,在前面影卫给他让开道的同时放了团黑气出来—— 砰。 两人各被震退几步。 “有长进啊。”李断甩了甩接招的那条手臂,似是被震麻了。他神色贪婪的舔了一下嘴,盯着李墨琛心口处道:“就是不知道味道怎样。” 两人实力悬殊太大,李墨琛用尽全力的一击也只能把李断震退几步,他自己表面上看着没事,却伤到了内里。是主动进攻的一方,但仅仅被挡了一下就已经负了伤。 正面硬刚肯定是不行,就见数万影卫迅速调整位置又涌向李断,金棱镜和黄钟各现一边,从前后两个方位夹过去。 八面无死角,是人都会去抵,李墨琛则以更快的速度与飞在上空的影卫互换位置,从空中俯冲而下。 又是“砰”的一声,李断明明没怎么发力,李墨琛却被掀飞了出去。他顾不上感受疼痛,快速调整姿势与侧面的影卫又换了一次位置。 李断身在包围中却仿佛开了天 眼,无论李墨琛从哪个位置袭过来他都能提前预判到,在影卫和两个法器的合攻之下不费吹灰之力反击回去,自己毫发无损。 李墨琛懵了,这家伙修为增涨得再快也不至于到这种程度,这种程度离成神只差了一小步,很小的一小步,按理说这样的话李断只要再吞噬近百人就能飞升,吸食繁生花是多此一举。 除非…… 除非这一小步及其关键,如果失败了就是全部功亏一篑,李断心里也没底。 说明这是李墨琛的机会。 影卫的合攻更猛烈,他又换了个更突然的方位袭过去。李断一边挡法器一边抵影卫确实已经腾不出多余的手,李墨琛挟着魔气却停在了他的咫尺之内。 就好像时间静止了一般,李墨琛明明离他只有一掌的距离,却如论如何也不能再动弹一下,直接被钉在了空中。 所有影卫也被钉在了原地,两个法器上响起窸索断裂之声,就见裂纹逐渐从器底蔓上顶部。 “好了啊,咱不玩了。”李断用手空捏了一下,数万影卫便倒飞了出去,大部分直接消散在了影子里,两个法器则在落地时瞬间失去光泽,成了两个再普通不过的物件。 这是绝对实力的碾压。李断反手抓住李墨琛的一只胳膊,另一只手掐着黑气朝他的胸腹刺去—— “主子!”十七和八三不顾一切冲了回来,却也在即将与李断近身之时被钉在了原地。也许是注意力被分散,原本李断要直接掏繁生花的手因为偏差刺入了李墨琛小腹往上一点的位置。 李墨琛闷哼一声,嘴角渗出血迹。 他强忍疼痛,冷声道:“放了她们,我任你处置。” “没必要啊。”李断不在乎一般道:“不放她们你也任我处置。” …… * 徐惊期三人赶到幽狱时见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场景——十七和八三躺在地上奄奄一息,李断的手已经伸到了李墨琛心口处,正要取出繁生花。 影卫负伤再重只要她们主子没事都能恢复过来,就算被打散了也能再聚,但这势必会影响到李墨琛的状态,再加上他已经负伤,要是已经认命或许早都成了李断的丹丸。 影卫比普通士兵强数倍,况且还是成千上万的数量,都被李断不费吹灰之力泯灭,这样的实力张逵对上他都会吃力,徐惊期不由开始心慌。 正想着她就看见李断正前方出现了一个虚虚实实的影子,李断抬眼的一瞬表情立马僵住了,随即手一松,李墨琛倒了下去。 那影子是个女子模样,徐惊期从未见过她,却觉得有些眼熟,看李断的反应她突然联想到了什么。 刚才李墨琛似乎通过内力已与李断僵持了好一会,也因此才没被立马剖开心口,不过他胸口那一片已然血肉模糊,再加上补充影卫的损耗,已经撑不住了。 最后还是理智战胜了冲动,徐惊期没有冲过去救人。张逵和萧泽天沉脸站在离李断不远不近的位置,他们都不敢轻举妄动徐惊期更是不能添乱。 但如果连张逵尽全力都不能挽回局面……她觉得以李墨琛的性子也许会采取最极端的措施。 她知道李墨琛也许跟张逵交代过一些事情,她也知道张逵言出必行。 ……那这恐怕是她们见李墨琛的最后一面了。 65. 心魔 接触到地面李墨琛才后知后觉李断松了手,他感受到李断眼神的不对劲跟着回头看去—— 然后他也愣了。 那个曾经无数次出现在梦里可每每醒来时却怎么也记不清面容的人现在就站在他眼前,还是那他再熟悉不过样子,如十几年前一样。 她微微笑着,仿佛下一瞬就会温温柔柔开口唤一声:“江儿。” 这是李墨琛朝思夜想也想见到的人,是生他育他昊天罔极之人。 李墨琛心里“砰”的一声,仿佛有什么绷紧的东西断了弦,下意识要喊出“母亲”,却突然回过神。 他母亲十几年前就死了,怎会出现在这里。 意识到是张逵的法术幻影后他立马运转魔气闪开与李断拉开距离,下一刻李断身边又现出了一个幻影。 李断还不知道林竺凓的灵魂在致阴体质和灵兽的帮助下重聚了,对于此时的他来说,不管是看到林竺凓还是李墨琛母亲,内心都会受到巨大冲击,所以两次他的表情都僵住了。 在原城外时林竺凓与李断离得比较远,就那样他都反应那么大,更不用说现在两个“已亡”之人完完整整出现在他眼前。 就见李断盯着两个幻影一步一步往后退,脸不受控制的抽搐,不知是想要攻击还是自己已经接受不了了,一些黑气从他身上散出来。 * 李墨琛被挟走时林竺凓的残魂还没有消散,他并不知道之后的事情,所以在看到第二个幻影后他并没有表现的如在看到第一个幻影时一般迷离。 倒是李断的反应,张逵料到他会有惧怕、畏缩等表现,但没想到反应这么大。 但凡开了灵智的生灵在看到本不应存在于世的事物后,神情动作都会有类似的情况,但不至于体内魔气紊乱成这样。 一个杀人不眨眼能炼妻噬孩的魔头不应该因为看见了什么而乱成这样,他这表现让张逵更加证实了自己的想法。 从在原城外李断慌忙遁走时张逵便产生了一个想法——他有心魔。 皇城封城那一战张逵对上李断就已经力不从心了,这对于李断只会是“激励”,回到魔都后他只会更无人性的吞噬灵气提升修为,张逵知道即使自己修为也涨了很多应该也还是会在硬拼中落下风,于是临时想出了这一计。 心魔对于修为越高者反噬越强,到了李断这个程度只要想办法把他心里最惧怕的引出来,就能要了他的命。 人亡后多多少少都会产生怨气,尤其是枉死的人。常人如果没有修为接触到怨气即使是一丁点都会神志不清,李断杀了这么多无辜之人不可能一点都没有被影响到。 神也有弱点。 于是张逵在跟李墨琛交换了一个眼神后成功看到了他神识里李断其他妻孩的模样,一个不落全拟成了幻影。 果不其然,李断在看到越来越多的幻影出现后越来越痛苦,越来越控制不住体内魔气。 那些带有血腥味的魔气因被怨气侵染过后的灵气诞生,此时仿佛带了怨气的特性,一开始还试探性的擦过李断的体表皮肤,见他招架不住逐渐开始毫无忌惮的横冲直撞。 这是好机会,在李断疼得在地上打滚时徐惊期和萧泽天趁机绕后将李墨琛带了过来。 人被心魔反噬时是有可能彻底丧失神志的,李断如果失去神志一定比嗜血滥杀更恐怖,此地不宜久留。 就在徐惊期和萧泽天架住萧泽天往传送印上走时,李断瞬移到了几人面前。 似乎是经脉已经被紊乱的魔气冲断,他的体表像出汗一样渗出血珠,随着不断变多,有些已经聚成了血滴,顺着皮肤往下掉。 他仿佛厉鬼一般露出白牙,道:“你也是致阳之体。” 徐惊期才看清李断现在是看向她的,闻着比一般浓重数倍的血腥气她有点犯晕,明明已经“脱敏”不晕血了的。 应是刚才被反噬血量的余劲还没过。 这种时候不能吭声,吭一声都是在拖延救援的速度。 萧泽天喝道:“致阳之体对你没用,你别打她的主意。” 李断无动于衷,徐惊期心里突然“咯噔”一下闪出一个念头——他从一开始盯上自己可能就是因为这同样的致阳体质。 所谓一山不容二虎,要是没有张逵他们护着她怕是已经命丧虎口。 就听李断道:“对啊,致阳之体是相冲的,我要她没用。” 他顿了一下,伸手就向徐惊期抓过来,“但她破坏了我这么多次的计划,我可以害她啊。” 都这样了意识还是清醒的,如果修炼的是正儿八经的功法李断也应该称得上是当世奇才。 可惜他不是正儿八经修炼的。 “哐”的一声,他与张逵的剑撞了个满怀。 张逵握剑那只手的虎口一下就被震裂开了,因为他闪身过来离得极近,有几滴血直接溅到了徐惊期脸上。 她不受控制踉跄了一下,反借着李墨琛扶了一下。 “你怎么了?”李墨琛另一边被萧泽天扶着才不至于被带倒,感受到这边的力度哑声侧眼问她。 “我没事。”徐惊期不好意思笑笑。 她其实并不太能笑的出来,因为下一秒她就看见李断浑身是血的又朝她扑来。接着一声龙吟,张逵将龙气之力缠在剑刃上又抵了过去。 “你们先走。”张逵道。 三人刚要再次抬步李断的笑声便响了起来,“走不了了。” 说着李断用他能控制的最后几缕魔气凝成了一把刺刀,直直刺进了自己身体。 这一瞬所有躁动的魔气都脱离了他的躯壳,带着无数已被转化的怨气尖叫着向三人袭来。 萧泽天立马抬剑要抵过去,却在剑被抬起来的一刻被另一个身影推了回去。 “徐佳!” 空气中仅剩下张逵的喊声以及李断最后回荡的笑声,无数魔气冲进徐惊期的身体,就如怨气吞噬郑尽灵魂那样啃食着她的魂魄。 这是李断的濒死反噬,他要至少一个人来给他陪葬。 所幸徐惊期有无敌剧本保护,不至于真的给陪葬了,但痛苦无法避免,她就这样没有丝毫还手之力的承受着百万千万的啃食。 她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字:疼。 “好疼……”她想喊但是喊不出来。 什么也看不清什么也听不清,张逵几人的呼喊声和向她奔来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滴滴。 脑海里响起两声提示音。 【提示:客体反噬伤害叠加。扣除宿主血量20%。】 【警告:宿主总血量仅剩20%。请宿主务必完成初始任务,如血量为0%,将自动启动抹杀程序。】 …… * 百万级人口的皇城从这日起彻底失了控,当百姓得知他们的皇帝皇后已经身 死,第一反应不是要报所谓的家国仇,而是置身事外的讨论新皇帝会是谁。 有人说是某个大臣,有人说是皇帝在外的私生子,又有人说是紫薇帝星。 直到郑尽身边常跟的太监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站在皇宫最高的石阶上念了诏书: “皇后懿诏……” “懿诏遗曰:大行皇帝龙驭上宾,万民哀矣。 宗庙不可一日无祀,神器不可一日而虚,国疆不可一日无主,故令新帝。 大行皇帝无嫡嗣,原城三皇子张逵系宗室近亲,秉性高能,聪敏持重,贤有君王之度。今遵本朝朝法,令张逵入继,祗承大统,择日即皇帝位,恭奉宗庙,君临寰宇。 内外大小臣僚,边域将士,普天黎庶,宜恪恭乃职,同心翊戴新主,共固社稷。布告天下,闲使闻知。” 那太监咽完一口鼻涕规规矩矩将金觉的遗诏收了回去,出宫时突然抽身从一旁皇兵腰间拔出长刀——跟着去了。 徐惊期醒来听说这些后都震惊了。金觉口口声声说自己为明君效忠,遗诏却另说让张逵继承大统,这是要张逵给郑尽当儿子! 她就算不立这个遗诏张逵也能凭自己的本事重续原城,尽管不想也不该承这个情,张逵也不能不接这一诏。 他们从头到尾做了这么多全是为了推翻皇城,不能在最后的结点就此放弃。 又是这样,金觉总是这样。 最可笑的是郑尽称帝这么长时间,忠臣良将屈指可数,最后最忠的竟是一个太监。 太监都比将臣忠诚,那这“有为而治”又“治”了什么呢。 百姓其实是不服张逵的,不单单是因为他之前的“大凶”传闻,还因为他不但是原城三皇子,还是青极宗大弟子,公之于众的身份越多越容易被人挑刺,这便是舆论的起始点。 金觉如果什么后手都不留张逵完全可以凭借着自己的实力让世人彻彻底底俯首,在徐惊期看来是多此一举了,倒是给金觉和郑尽自己留了个贤皇贤后的美誉。 人为什么要这样呢? 嘴里说的和手里做的完全是两个意思,那所谓的初心、所谓的愿景又有什么意义呢? 难道这就是金觉想看到的么?难道这就是金觉想成为的人?就算张逵不是她的亲弟弟,她不是打心底感激原城的么? 显然这些问题没有答案,也许几年之后就会有人忘记世间曾出现过两位如此的帝王帝后,也许再过去几百年几千年,现在发生的种种都会成为民间戏本里供人消遣的“故事”,亦或者成为某些民间神话传说。 但如果人注定都会被世俗的迂腐腌入味,那徐惊期不要让自己变成这样,她不喜欢这样。既然都是紫微星了,便最不应该顺从命运,既然原本的命运剧本是一坨,那便要改写命运。 人为什么比山上爬的水里游的动物灵长,又为什么能驾驭与人类本身如此相似的机器,因为人有一种独一无二的“皇玺”,这“皇玺”名叫信念。 在世人都争着抢着要步入官场因为世俗名利将自己磨的面目全非时,不如做一朵白牡丹,秉性自洁,生人勿近。 徐惊期开始理解张逵为什么总是与人保持距离了,在这样的世道活着,如果想时时刻刻保持清醒就要如此,不然就是如郑尽和金觉一样颠三倒四,在权贵金迷中彻底失去自我。 比起权利争锋爱慕虚荣,人活着应该真实一些,不是么。 66. 血量 皇城因为金觉的一纸诏书又变了一次天,徐惊期根本不知道她昏迷的这三日里还发生了什么。她醒来时张逵已经登基,问萧泽天萧泽天也支支吾吾绕弯子就是不往这方面答。 她觉得他们一定是在隐瞒什么事。 受郑尽和金觉的影响,世人眼里原城是因为“有为而治”灭亡的,但徐惊期很清楚并不是。真正的原因是张泰云太过仁慈,导致被“某些”有心之人钻了空子。 虽是重续原城,张逵一上台却并没有将原城的那套旧政原封不动搬出来,而是改国名王,即刻重拟法条、重定税收兵役、重搭官臣框架,他特别增添了一条政律:要百姓强身健体。 身体强健是精神世界稳定的基础,亦会使百姓的欲望减少,如此百姓才会安分守己,社会才会安定。 在原城原先的制度基础上大的条律张逵其实没有增添几条,专门留出了一定“空间”。就如搭建房屋的框架,只有中间是空的才能住人,这是所谓真正的“无为而治”。 但亦不是真的什么都不做,皇城有很多精通各个领域的“人才”,之前因为被私人雇佣没有发挥真正作用,人才兴则国家兴,张逵又专门新设了一个“寻人司”,专门负责将江湖各处的散落人才寻到引荐给朝廷,不论出身论功行赏,只要踏踏实实为朝廷效力,保其三代温饱无忧。 当然,多言数穷,政令越多反而会起到反效果,这也是他没有再多添政令的原因之一。 这些是徐惊期跟萧泽天软磨硬泡很长时间才磨出来的一点东西,虽然与她本来问的问题有偏差,但最起码是相关的。 她还磨出了一条重要消息,是萧泽天被她绕进去一不小心说漏了嘴:李墨琛这次伤得不轻,回来之后一直昏迷不醒,伤口也怎么都愈合不了,到现在都还躺在床上。 萧泽天不像张逵那样藏得住事,有什么情绪全写在脸上,只要看他的细微言行徐惊期便能明白一二三。 正要再细细套更多话出来,突然门开了,看着张逵一身龙袍走进来徐惊期才意识到她们这是在皇宫里。 她忽然就后悔刚才说萧泽天不像张逵那样藏得住事了,因为张逵的脸色非常黑。 与张逵相处久了都会知道,他平日从不把表情挂脸上,这是徐惊期第一次见他如此消沉。 当然萧泽天也看懂了,他立即很识趣的往门口走:“那个,我去看看李墨琛啊。” “嗯。”张逵低低应了。 殿门再次关上后此番空间里便只剩下徐惊期和张逵两个人。 讲真的,徐惊期现在不太敢随便说话,安慰的话对于张逵是没有实际作用的,放谁不得已承了仇人的情都会愤然、不甘,更何况张逵有原城的传国皇玺,本就不需要金觉画蛇添足的这一举。 徐惊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果断张开双臂。 如果一个拥抱能让他好受些的话…… 就见张逵微不可察的顿了一下,没什么犹豫便将头埋在了她颈间。 “呼噜呼噜毛……”话说一半徐惊期就后悔了。 现在不是呼噜毛的时候啊喂。 她闻到张逵身上带了很厚重的只有达官显贵才有的铜臭味,也许他才下朝。 本就闲时无几,做了皇帝张逵大概率连晚上睡觉的时间也得挤。 不知过了多久,张逵微微动了一下,下一刻他的声音便低低落在了徐惊期的耳窝下:“抱歉……我解不了你的咒。” 原来是因为救不了我才不开心的么。徐惊期心道。 系统的硬性程序放谁都解不了,她自己其实早就不抱希望了,只是期盼最后能利利索索的,最好是比林竺凓走时还平静。 她轻轻拍着张逵的后背,轻声道:“没事,还有血量呢。” 往好的想,她就算受到再大的创伤只要还有血量就不会死,说不定到最后关头系统看她实在“无用”会将她“放生”呢。 徐惊期觉得张逵好像哭了,但他抱得很紧她推不开也看不到他的脸,只能继续拍着后背。 能安慰一点是一点吧,哪怕同样说不出来什么。 细细一想,从来的时候张逵好像就很信任徐惊期,虽然闹了点乌龙。而且张逵一直在无条件的帮她。如此信任她们的关系早就该更近一步了,张逵也不是没有主动过,但徐惊期又缩回去了。 她不排斥任何,唯独现在的这副身体——这不是她自己的身体。 她很介意。 而且…… 而且张逵贵为龙气,寿数比天还长,但徐惊期说不准明天就会被扣完血,如果她现在主动了,她死后张逵怎么办,那也太不负责了。 人应该感恩,张逵和李墨琛帮了这么多忙她却什么也没还,她觉得应该利用仅剩的这些时间做点什么,最起码让他们容易一些。 况且如果之前推理的没错她本来就是个死人,话说回来系统也算是给了她第二次生命,也是对她有恩,虽然是以任务威逼的形式……这就更难还清了。 什么都没做就欠了一屁股恩,徐惊期有些欲哭无泪。 不是她不想还,是能力到不了。 看回来现在,她安慰着张逵,张逵又何尝不在安慰着她呢,这互相传递的温暖也算是颠沛流离中仅存的心安。 * 一能走动徐惊期便撑着到邻殿里去看李墨琛。 她和张逵进殿时萧泽天正在换药,也就是这样她才凑巧看到了李墨琛的伤口。他伤的比徐惊期想的要重,胸口上一大片还渗着血,因为伤口太深根本结不了痂,繁生花就那样明晃晃坦露着。 虽然繁生花长在李墨琛的心脏上,但因为衣物遮挡其实外人根本不知道他那里有朵花,运转魔气时血纹里的红光是衬他的,不知道的也根本不会往这方面联想。 现在他胸口的血肉可见,一下一下随着心脏的搏动起伏着,繁生花也跟着跳动着。 从前都是无奈,徐惊期现在开始讨厌这花了,她觉得它在挑衅。 就好像在说:“你看啊,我就在这,他不死我也不会消失,拿我没办法吧。” “他什么时候能醒过来?”徐惊期问。 “这个……”萧泽天有些犯难,不自觉抬头看向张逵。 “不好说。”张逵摇头道:“李断下手太狠,我也说不清他还能不能醒来。” 这里张逵的用词不是“什么时候能醒过来”,而是“说不清还能不能醒来”,徐惊期一下就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不是回来的时候还……”徐惊期哽住了。 她彻底失去意识之前李墨琛还和张逵一起叫她的名字试图将她唤醒…… 原来那时候他也在硬撑么。 张逵拿手帕给她擦眼泪的时候她才回过神,本是下意识要接过手帕,余光却瞥到了地上的影子。 突然想到了什么,徐惊期又问:“十七和八三呢,李江的其他影卫呢。” 张逵微微阖眸,低声道:“不知。” “当时我们是用我的血将他救回来的。”徐惊期抬手解开袖扣,将手腕露出来,道:“这样,再用……” “不行。”张逵一把将她的手握住,眼神凌冽:“你自己都虚弱得不成样子,不能再取血。” “就是啊徐惊期。”萧泽天说着也开始哽咽了,侧过头去调整了一下才继续道:“……你自己都这样了,如何还能救人啊。” “我可以。”徐惊期有些激动,“只要系统还没扣完血量我就不会死,怎么样都不会死。” 不管她受到怎么样的创伤,只要还有血量哪怕是滴血尽无都不会死,这是她为数不多的金手指。 “你就快死了!” 言落屋内瞬间鸦雀无声,空气中爆发出死寂一般的窒息感。 这是张逵第一次在徐惊期面前情绪失控。 他和萧泽天的衣摆上还沾着未处理掉的泥垢,这几日他们为了徐惊期和李墨琛想尽了各种办法。 一个是原城三皇子兼青极宗大弟子又兼王城新皇,一个是原城质子兼王兵副将,两个人走南闯北见过各种事情也是世间最有能力的人之一,到了自己人身上却也如同孱弱书生一般毫无缚鸡之力。 连张逵也会被直接要了命的濒死反噬徐惊期却一丝不落的全接了下来,他根本不敢想她是怎么抗的,这已经不是一般的痛苦了。 受了这些徐惊期体内经脉全断,要不是有禁气的兽丹她怕是已经肉身尽碎了,就这样小姑娘还一脸坚定的要取血救人。 萧泽天再也憋不住,直接哭出了声,嘴里断断续续道:“……我不想你们死……你们不能……” 张逵狠狠拍了他一掌,“哭哭哭,就知道哭。” “那你说怎么办嘛。”萧泽天哭得更大声了。 张逵阖眸平复了好一会,终于道:“继续想办法,只要他们还有一口气,就有希望。” 也是在这之后徐惊期才知道,张逵从登基那日起除了新定政条就没上过早朝,太监在皇宫里根本找不到他人,都是萧泽天一边照顾两个“病”人一边帮忙打理朝政,还经常分出一缕神识跟张逵到世间各处寻找名医名士。 不过这也让徐惊期逮着了机会。 这天萧泽天分出的神识又跟着张逵出去了,他的本体因为太过劳累打了一小会盹儿,徐惊期看准时机溜到了李墨琛那。 经脉尽碎但依旧是致阳之体,那么她的血就还是对李墨琛有大作用。 她没法用法术了,不能像上次一样将血精炼,于是直接割开手腕将血喂给了李墨琛。 过程应是不长的,照进窗棂的阳光都没咋变化角度,徐惊期却觉得难熬极了,上学时等老师一个一个公布成绩都没这么难熬。 她心知肚明自己不是生病了,就算请这世间最好的名医用这世间最好的药材这副身体的状态也会一天不如一天。 完事她又悄摸回了自己殿,往床上一躺继续装病号。 没成想这一躺就又是七天。 67. 惊期 对这七天徐惊期反而没有什么实感,觉得就是一闭眼再一睁眼。 看到趴在床榻边枕着胳膊眯着的张逵她才突然觉得好难过。 她知道自己必死的结局,张逵又何尝不知呢,他也知道要想徐惊期没事他自己就得死。 他应该也有想过用自己的一命换徐惊期新生吧。 但实际他连这种想法都不能有。 天地需要龙气,万物需要龙气,原城的数万万亡魂也需要龙气。那些不愿进入轮回的冤魂需要张逵重续蒲丹,张泰云和林竺凓需要张逵传承蒲丹精神,萧泽天亦需要张逵才能存活于世。 什么人都可以难过,什么人都可以萎靡,就连出家的和尚都可以自弃,唯独张逵不可以,这些他都不可以有。天道不想见到他低落的样子,世人也不愿信仰一个拥有七情六欲的龙气,亦不愿意臣服于一个正在落泪的新王。 神明也好君主也罢,在人的印象里就应该无欲无求服务大疆。张逵被这方天地绑得死死的,甚至连为亲人离开而哭泣的情绪也不能有。 春到南楼雪尽,惊动灯期花信。 林竺凓给取的这个字很应景,徐惊期的到来让冬雪消融让万物迎来新生,天下终会升起万般灯火,世间终会盛开万朵鲜花。但没有人知道真正背负着这一切的是谁,也没有人知道又有谁为此番昌盛付出了生命乃至更残酷的代价。 所有的所有也许都会被后面的千千万万代所传颂,但能传颂出来的都始终是冰山一角,前面的千千万万代亦是。 能传颂出来的都是最后成功活下来那批人被刻意润色后的丰功伟绩,余下的更多只会随着时间流逝像草木枯荣一样消逝于尘土之中。 也许很久很久以后根本不会有人知道曾有颗天降帝星为世间带来了新生,也不会有人知道有一位帝王名叫张槐道,单字为逵。 到那时也许关于她们的故事只会被浓缩成教材书里“原城灭亡后皇城新建,皇城被推翻后又建王城”一行短而苦涩的文字,张泰云、林竺凓、落凡尘、郑尽、金觉、单于、图奔等等等等包括李墨琛、萧泽天、张逵和徐惊期都会被遗忘,她们所做的一切都会被划上“自然演变”的横线。就算有个人在几百年几千年后偶然凿墓知道了,也只会“哦,这样啊”一句带过。 可这就是最基本的规律。为而不恃正是最高深的“德”,是天地之“德”。 有的人光是活着就已经是在为后代铺路了。 皇城的皇宫虽是新建的,却保留了原城的建筑风格,现在又被王城续用,徐惊期就在其中一座宫殿的一方床榻上醒来。金雕玉砌,她只觉得好不真实。 这种不真实不只是因为与之前的环境天差地别,还与她自己有关。 她是一个现代人。 在人工智能和被钢铁填充的都市,连一块纯木头做的板凳都很少见,纯金纯玉更是只会出现在饰物上。至于自然之气…… 都市中没有真正的自然之气,就连公园都是“工业的伪装”。 日光已经不在正上方了,歪歪斜斜照在床沿上。 张逵的皮肤很白,在阳光下就像透着微粉的白玉,看着比一般娇养的姑娘都要细腻。鸦羽一般的睫毛就那样轻轻搭在一起,细看又在轻颤着。 也许他睡得并不踏实。 仿佛有一种莫名的吸引力,徐惊期着了魔般想要触碰一下,那薄薄的眼皮就在这时候睁开了。 他的眼睑是泛着红的,比正常的嫩红还要红上几个度。 愣神之际哑哑几个字让徐惊期也红了眼眶:“你走了我怎么办。” 徐惊期撇撇嘴:“我不会……” 几乎是同时,张逵将她抱进了怀里,“傻子,肉身一旦虚弱到极致没有血液滋养就算再无敌也会死的。” 要说嘴硬这种时候应该没人能比得过徐惊期,也或许是灵魂里自带的倔犟,她本能的想要反驳,当陷进那深不见底的眸里时却发现嗓子眼像堵了块巨石,硬是一个字也没能再说出来。 ……她还是很疼,疼得发麻,麻到触觉都已经不敏感了。 她就是想触摸到一些更真实的东西。 也就是因为终于触摸到了真实,徐惊期才醒觉自己低估了张逵的觉察力,天真的想要在天道龙气眼皮子底下瞒天过海。 ……可不救李墨琛就真的再也醒不过来了。 遗憾都是留给死人的,她还有着呼吸的起伏。 “那李江醒了么?”徐惊期伏在张逵怀里问。 “嗯,醒了。”张逵哑声道。 “那就好。” 抛开权衡,张逵当然也不希望他们四人中的任何一人有闪失,但不权衡就是以一命换一命。他的理性是对的,徐惊期也没错。 幸好她只是又睡了一觉,睡了一觉就又醒来了。 也许真的是紫微星护体呢。 直到殿里渐渐暗了,外面由远及近响起参差不齐的脚步声。 这个时候来的应当不是别人。 不等萧泽天隔门询问徐惊期便抬了眼皮:“你去跟他们吃点东西吧,我没事了。” 说是没事当然也不可能真的没事,但她不光指的是身体上没事。 张逵心照不宣起了身。 “对了。”徐惊期又将人叫住,“我想拜托你帮我个忙。” 张逵便停下步子等她说。 徐惊期道:“如果李江问,你就帮我含糊一下,我不想让他们太担心。” 其实即使不说张逵也不会透露太多她的情况,说了也只是图个心安而已。 又用神识确认了好几遍她不会再次昏迷过去张逵才低低应了一声推门而去。 * “听萧泽天说惊期醒了。” 李墨琛和萧泽天正踌躇着要不要敲门门就开了,他急忙将张逵拉近询问。 只差一步他就要栽在李断手里,他自己也以为生命到头了,可是没有。不但没有,连受的伤也愈合了一大半,繁生花也像是被什么力量压制变得不再那么狂躁。 直觉告诉李墨琛,不是张逵做了什么就是徐惊期做了什么。 虽然萧泽天守口如瓶什么都不愿意告诉他。 那有没有可能有些事情连萧泽天都不知情呢。 张逵他不好说,但如果徐惊期做了什么张逵一定能觉察到,以张逵的性格来看,只要不干系到萧泽天一定会是他自己一个人先把事情消化掉。 如此萧泽天其实也只是知道一些他自己眼睛看到的凤毛麟角,以及张逵特意嘱咐过的部分。 萧泽天的性子很真内心很纯,这种纯真与小孩子的那种天真无邪不同,是很多理智与成熟扶持着的纯粹。 只要是他真正认可的人,那么那个人说什么他都会表示理解和尊重。所以有什么事即使心里再疑惑只要张逵不说他就不会问,他知道张逵不会害他,也不 想平白给张逵添乱。 “嗯,她说想再睡一会。”张逵给了个再平静不过的眼神。 但李墨琛和萧泽天两个人心里再清楚不过他心里比谁都要急,说这些也只是为了安抚他们两个而已。 李墨琛还有话要说,他又往紧闭的殿门上看了一眼才将张逵和萧泽天又拉远了一些。 三个人各怀心事,又似乎想的都是同样的事情。 这种无由头的默契让他们走到邻殿门口才不约而同的停下,李墨琛开门见山问张逵:“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就听张逵轻轻叹了一声,“我想先把故去的人的墓立了。” 李墨琛点点头。 四下看了看,他又问:“我醒来这么长时间都没见到林姨,她去哪了?” “她……” 张逵看了眼萧泽天才垂下眼:“她走了,在你被挟后走的。” “怎么……” 李墨琛大吃一惊,“在幽狱的时候不是还……” “那也是幻影。”张逵道。 “我以为她回灵兽界……”萧泽天眼下青黑一片,似乎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这段时间心力交瘁,他整个人瘦了一大圈,看着也不精神了,好像一个年轻的小老头,仿佛下一刻就会倒在地上。 一般国度的质子在同辈皇嗣中地位是最低的,有些见人下菜的官臣如果见到皇帝对质子爱搭不理,便会打心里瞧不起他们,甚至用这种“鄙视”教导自己的孩子,导致这些孩子长大以后也瞧不起质子,有的还会光明正大欺凌年纪最小最没地位的那个。 但这些行为在原城是从来没有发生过的,张泰云和林竺凓对待质子就如同对待公主和皇子,没有先后之分,朝廷上下大小官臣见到质子们就如见到皇嗣们一般尊重,这也致使他们在质子们的心中也如同亲生父母一般。 可老天连个尽孝的机会也没给萧泽天…… “我回去自己待一会儿。”萧泽天眼神空洞,抬脚就要走。 插肩而过时张逵拍了拍他肩,叮嘱道:“你先想办法让自己睡一觉。” 杏月的风里夹杂着初开的花香,此时吹到人身上却是冷的,又冷又疼。 有些事情不是否极泰来而是抱团发生,就好像一个没有底面的黑渊,萧泽天离开后没多久就有太监找了过来。 那太监先是给二人行了个跪礼,应许起身后上前趴在张逵耳边说了几句话。 沉默许久张逵才悻悻点了头,道了个:“准。” 李墨琛预感不是啥好事,犹豫着要问是什么事,就见张逵自嘲般笑了笑,还没问便解答了他的疑惑:“三个旧臣要归隐了。” 不等李墨琛再开口他又道:“功成身退,理应如此,我没有理由阻拦他们。” 三位将臣跟着张逵尽心尽力就是为了重续原城,这是内疚也是入仕被授予官印的使命。早在张逵登基之时他们就当着全天下人的面摔了那多存十三年的官印,如此明确的态度再抱有不该有的期待就是逾越了。 “嗯,你是对的。”李墨琛道。 “你呢?” “什么?”他没听清。 张逵重复了一遍:“你接下来又是什么打算?” “跟你差不多,先把从前故亲的墓碑立了。”李墨琛道:“所以我要回一躺魔都。” “还回来么?” “回。”他回答得斩钉截铁。 68. 柳荫 现在的魔都一整个属于无主状态,李墨琛回去的意义与从前不一样了。 从前他回去要么是勘察魔都内部情况或者李断的动向,要么就是易容后光明正大采购物资,一个族长之位足以把魔都搅沸,现在到处都是虎视眈眈的魔族大头,而且李墨琛还有一个“弃子”的名号。 魔族可没有什么“遗诏”之说,凭武力定地位高低的习俗与大赤天很像,好在魔族人很本分,本来是什么一般就会是什么。这不是敬畏而是纯纯的畏惧,因为大点的魔头杀人都不会给解释的时间,争那一口气重要还是命重要心生歹意的人还是分得清的。 按世袭制李墨琛毋庸置疑是下一任族长,只要他不由分说冷眼将几个最大的大头处理掉其他族人也就不敢再叫嚣了,起到一个杀鸡儆猴的作用。 但他并没有那个心情,他并不想要这个族长之位,也不想担当什么。张逵问的那句话也是有这个意思,如果他继承了魔族族长就不太可能再回去王城了,那么他们的四人小分队也就离解散不远了。 所以李墨琛并没有要杀人的意思,也没有要示威的打算,他想的是什么都不做其他魔族人会以为他是个胆小的,那就会顺其自然觉得他不适合当族长,也能避免不必要的缠斗和猜忌。 这时候可能会有人站出来挑衅,如果他再不表态依旧将自己置身事外就会有胆子大的尝试篡位,任由发展下去用不了多久他在魔都就会失去竞争力,到那时他就可以彻底将自己从魔族的束缚中挣脱出来,去过真正想要的生活。 但他怎么也没想到魔族人能怂成这样,好歹是运起功来恐怖如森的大小魔头,他的此番行为却在魔都起到了完全相反的作用。 那是他辞别张逵三人刚回魔都的时候,他正在心里细细规划着一些事情,突然有个小魔头被人“推”到了他面前。 因为那小魔头并不是走过来的,也不是用跑的,而是像皮球一样被人推着滚了过来,李墨琛寻着望去只看见几个落荒而逃的背影。 他心里正寻思着自己有这么吓人?就听那小魔头从地上爬起来哆哆嗦嗦问道:“你……你是来继承族长的吗?” 小魔头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即使自己怕的要死也还是尽量挺直腰板问出了那些“逃跑”之人交代的事情。 如此直接是让李墨琛最意想不到的,都没有绕弯子客套几句“少族长好”之类的话。可见魔都里早就为了那族长之位乱成一锅粥了。 李墨琛只好挑挑眉,十分诚实道:“不是。” 就是很简单两个字,那小魔头却像是要吓尿了一样又结结巴巴道:“你骗人,不是继承族长你回来干嘛?” 李墨琛:…… 他总不能说自己是回来开垦墓地的吧。 因为李断“良好”的带头作用,他上任之后魔族人几乎全部都是依靠吞噬灵气修炼。他们可不管什么致阳之体不致阳之体的,脑子里全是一根弦:有人凭借这样的方法修为大涨,为什么我不可以。于是便一发不可收拾,与灵兽界彻底划仇。 之所以不抓活人只是因为魔族人还不敢打活人的主意而已。 但并没有规定说死人不行。 毕竟灵兽数量再多也耐不住一些大头垄断捕捉,这样很多小家小户便没有可以吞噬的灵气来源。 你以为他们终于可以在正规途径里踏踏实实修炼了? 不,他们又开始凿墓从死人身上取灵气。 有修为的人死后大多数灵气不会随着灵魂一起进入轮回之地,尤其是全民皆“魔”的魔族人,于是魔都的墓穴便一日接着一日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少了起来。 有些有“良心”的一开始还反对此举,但你不凿有的是人凿,那些灵气你不抢就是被别人抢了去,所以没过多久魔族人全部“沦陷”了。 没有生命体征的人在被吞噬掉灵气之后肉身会以极快速度腐烂,比灵气跟着进入轮回之地的已亡肉身腐烂得还要快。平常人的肉身在没有香料填充的情况下要几年时间才会彻底回归“尘土”,但死后被抽取掉灵气的肉身只要几个月便会连白骨也不剩。 尸骨无存又因为之前的墓地被“糟蹋”得惨不忍睹,魔族人商量着干脆直接夷平了去,李断又不管,所以魔都现在几乎没有坟冢。 如果一个看上去杀人不眨眼阴暗到极点的人一字一句非常真诚的说他回来是要在魔都重新开垦出来一块墓地,谁会相信?小孩子也不会信。 更何况这是李断的亲儿子。 于是李墨琛便跟那小魔头僵着,他没有再准备作答的打算。 这种情况下一般人都会见好就收屁滚尿流的跑开,不是一般人也会如此,他都在心里预想到了那小魔头的反应——没成想小魔头竟是意料之外的第二般人。 就见他因为惧怕浑身颤抖着“噗通”一声跪了下去,开始疯狂磕头,“让我跟着你吧,我一定任劳任怨绝对不会生出二心。” 投诚之举又是李墨琛没想到的,他觉得有些想笑便没忍住勾起眼角,笑道:“生出二心可不是说说玩的。” 小魔头把头磕得邦邦响,嘴里不停道:“我求你了,求你了……”仿佛这是他唯一的生路了。 不过以方才那帮“逃犯”的反应来看,将这小魔头推出来“送死”又不善后就是没给他活路,他应是被“霸凌”的那个,就算李墨琛将他放回去以后他同样也还是会被“推”出来“送死”。 于是李墨琛心生一计阴笑着指了指百米开外的废戏台,命令一样的口吻道:“那你去把那破台子给我炸平了,我要弄个结界把那搞成墓地。” 本以为小魔头会犹豫一下,结果他一下也没迟疑“簌”的飞了出去。接着就是一声巨响,那废戏台上空起了一片蘑菇云。 “我去。”李墨琛直接看呆了,不禁感叹道:“孺子可教也。” 那小魔头连底下的幽狱都给炸穿了。野修又年龄这么小,可见根骨极好,如果悉心调教将来一定会成为一方枭雄 。 待他灰头土脸的从废墟中回来“复命”后,李墨琛直接问道:“你这么厉害怎么还被方才那群人欺负?” 总不能是那群人里有比他还强的人,李墨琛心里疑惑:魔族什么时候人才这么多了。 要是有这么多“人才”,他以前易容回来那么多次怎么一个都没有发现过。 那小魔头忽然开始淌眼泪,咽着鼻涕道:“他们擒了我爹要我给他们做事,不然就杀了我爹取他灵气。” 嗯,是江湖上常见的扯谎理由。 李墨琛“哦”了一声,又道:“你都这么厉害了你爹能差到哪去,他们是怎么擒的?” 小魔头一抽一抽道:“前几日我爹抓到了一只灵兽,回家时叫那些人看见了,他们开了高价要买,家里穷我爹便答应了。没想到……没想到他们竟暗算我爹。” 听后李墨琛心里直道怪不得。 怪不得方才那帮人中有一个是被架着走的,他原以为是那人腿脚不好。 如此看来那些人打的是“活人”的主意。小魔头他爹的修为不低,死后的灵气不会随着灵魂进入轮回之地,如果撞上李墨琛这个硬茬这小魔头一定会完不成“任务”,这样他们就能理所当然的将人杀了取灵气。 连魔都都成了这样乌烟瘴气的地方。 李墨琛当机立断起了黑气,没废什么功夫便将那群没跑远的人揪了回来。 他一个个指着问小魔头他们头子是谁,小魔头走到其中一个旁边呶呶嘴。 ——下一刻那人直接灰飞烟灭。 顿时惊叫声一片,那小魔头应当也没想到他会这么干脆,直接怔住了。 李墨琛拍掉手上沾的土,收了魔气冷声喝道:“再让我看见谁行如此腌臜之事,一个下场。” 那些人大气不敢喘连滚带爬的跑走了。 这里李墨琛其实没有感觉自己做了什么非常有影响力的事,杀的那人也不是魔族大头,杀他也只是因为怜惜那小魔头而已,不曾想他却在魔都里声威大震。 一传十十传百,有些人见他对那小魔头和小魔头他爹青睐有加开始明里暗里巴结他,又是送东西又是要帮忙,后来整个墓地的修建工程都被那些人承包了。 前面是小魔头和小魔头他爹为了报恩忙前忙后,后面是根本插不上手,李墨琛从头到尾硬是一点活都没干着。 合着他是回来享福来的。 不但而且,有些人连私下里对他的称呼都变成了“族长”,魔族大头们之前还打得你死我活,到现在全都蔫了。 李墨琛自己也觉得很莫名其妙,无心插的柳枝繁叶茂,树荫直接笼罩了整个魔都。 于是他趁热打铁效仿张逵立了几条律令出来:严禁虐待灵兽、严禁魔族人私自捕杀灵兽、严禁魔族修士以吞噬灵气提升修为。 百姓的响应更是出乎他的预料,律令没出几天魔都便呈现出一片祥和之样,连在大街上满口喷粪的“文人雅士”都少了。 69. 将军 之所以选择将墓地建在废戏台,不仅因为戏台下面是葬送过数不清生命的幽狱,还因为李墨琛能记起的最早的记忆便是来自于一出戏。 那出戏讲的是一位将军的故事,一位征战寰宇荡平八方邪恶的大将军。 一开始她还不是大将军,只是别人眼里一个平平无奇的军队小将,后来因为武力超强深得百姓护拥一步步升为副将。她本能继续升到族长亲卫的位置,却在有一天突然发现自己所在的一族连年战事不断是因为统治者在为扩大领地侵略其他地界。 她发现自己从前打的那么多仗、军衔一次次的提升都是踩在一个个被侵略的地界而上来的。这不是她当兵的初心。 于是一直以为自己带兵行的是锄强扶弱义举的将军愤然上书族长,却遭来万般不屑,以及被布置了更为变本加厉的侵略任务,她一口拒绝却被威胁如果不能成功就会被剥夺原职甚至打下暗无天日的大狱,再无拿起刀剑的可能。 她是天生的将军,那样更相当于要了她命。 无奈之下将军只好硬着头皮领命出军,可当见到最后一窝躲在底下暗道里手无寸铁的老弱妇孺时,她怅然泪下。 她果断折了剑正式宣告叛离原族,刀山火海中竟意外救下一位才智多谋的少年,之后将军才知道那少年是被侵略那一地界族长的儿子。 那少年听她讲完之前故事后并没有怪罪她,还与她的越来越合得来。两个人的默契仿佛是天生就带有的,只是恰巧机遇终于相遇了而已。 一个是判族罪臣,一个亡族之子,从此以后两人便结伴四处逃亡。 逃亡途中她们救下了数不胜数的生命,还间接维护了八九次足以毁灭一整个地界的大动乱,也因此获得了巨大声望。可好景不长有人觊觎她们的荣光故意制造灾难然后在她们万里迢迢赶来救人时将罪责倒扣到她们头上,又不断有大势力加入到追杀她们的行列里来,很快将军无处可逃。 她只好将这些年自愿跟着她们的人成立成了一支军队,然后带着军队逃出了此番地界。 因为地区相隔她们终于过了十几年安稳日子,那些追杀的人也似乎消停了,于是她们便又在寰宇中除恶扬善,也因此名声更噪、人人拥而戴之。直到有一天原族追杀将军的人找了过来,两方展开了一场大战。 这一场大战打得格外惨烈,整颗星球被毁掉了五分之四,将军、少年和绝大多数军队里的士兵仿若蒸发一般消失了。 虽然这是个悲剧,但将军明辨是非、在正义面前奋不顾身又不失重头再来勇气的意志却被经典传颂,她也因此成为了李墨琛少年时期的立志要看齐的榜样。 母亲更是从李墨琛刚记事起就拿这个故事教导他:不管做什么事都要能看清是非,不要被世俗的言论蒙住找不到方向,要像那位将军一样保持善良坚定立场。 那时因为居所是偏僻隐匿的,周遭没有什么能消遣或者放松身心的地方,母亲便经常易了容到魔都里听戏,李墨琛也跟着沾了很多回“光”。 这处戏台是什么时候废的李墨琛不清楚,只知道在母亲将他和纪鳞送出魔都之后他再回来时就已经是毁坏了的,但不管怎样这里都有他和母亲的回忆。 他本以为这出戏跟其他戏本里的故事一样都是人为编造出来的,什么“星球”、“寰宇”、“地界”……都是他从未在别的地方听到过的词,因此他想象不出来这些词汇的具体意思,只能意会。 以前他同其他人一样只当这是个具有启发作用的“假”故事——直到听张逵说起他在天地之外经历的事情。 他便在想到这个故事的一瞬间改变了之前的想法,也终于相信徐惊期所讲的“身世”并不是她意外进入的什么能更改记忆梦境或者幻境。 对这个故事他心里没底,但万一也是真的呢,万一寰宇中曾经真有一位这样的女将军呢。 而且张逵也说了,外面也不太平…… 但只是想想罢了,李墨琛现在的首要任务是保证自己活下去。他知道魔都只是看着“平静”了,有些人依旧是在蠢蠢欲动的,想杀他的人随处可见。 既然继承了,就要负起相应的责任,怎么样将魔都整治回井井有条连暗里都如李断继位前一般祥和也得废好大一番功夫。 他本来不打算给李断立墓,但静下想想李断做事虽然极端,魔都也确实在他的统治下安然了十几年,要不然大赤天怎么宁可绕道也不敢打魔都的主意。 谁都不敢招惹李断这块钢板,魔都如此也间接影响了天下的整体气运。 站在大局的角度,李断应该拥有一块墓碑。 那块墓碑刻好后被规规矩矩立在了墓园最前面的位置,用手接触到上面崭新的文字后李墨琛才开始恍惚——跟张逵相处久了他思考问题也逐渐开始偏向宏大的那一面。 如果是以前,遇到事情他一定是第一时间先考虑自己,别人怎么样与他是无关的,但是现在他不会这样,他会也把自己放在大局后位。 就像李断的这块墓碑,即使心里再怎么恨再怎么怨他也还是会立,不但立,还要将它立在墓园的最前面,因为这是魔族的上一任族长。 这是不可逾越的事情。 魔族人通过李墨琛做的这些看到了他的气度和威仪,于是他就在这样的潜移默化之中继承了族长之位。 相比之下薛彩奇的继承就高调得有些过分了。 在李墨琛继位的同月,青极宗的事情传到了魔都,从此以后天下人都知道了青极宗的新任掌门是薛彩奇。 连带着传进来的还有薛彩奇放出的言论。 这天李墨琛和小魔头他爹正一起商量着怎么新修魔宫,小魔头忽然火急火燎的跑了进来。 “不好了不好了。”他边跑边喊着:“魔都里又开始吵了,说紫微星是帝星而张逵是亡城遗蜕,就算他有先国之后的懿诏也不应该登基成皇。” “我 呸。”小魔头他爹啐了一声:“人家王城的事跟魔都有什么关系,我看就是闲出屎来了。” 李墨琛也跟着啐了一口,道:“人王城的事情跟青极宗有什么关系,薛彩奇痴心疯了吧。” “我听说青极宗一开始是有反对放出言论的声音的。”小魔头想了想又道:“唔……好像是有人觉得这样做太过霸道,但薛彩奇完全不吃压力直接以青极宗的名义强制执行。” 人张逵好歹也是薛彩奇同门,不论真正辈分是怎么样,薛彩奇可是把他当成师兄看的。 为了让徐惊期过不好拿张逵当靶子,还以权势压人……李墨琛顿时觉得有些庆幸。 如果如徐惊期所说他们是某个仙侠里的纸片人,那他应会爱上薛彩奇,但他本身对薛彩奇根本无感。 硬让他按照设定与这样一个高傲得不知天高地厚的人陷在虚无缥缈的爱情里无法自拔的话,那他定是连想死都不能。 还好不是——他希望不是。 ……他又希望是,因为不是纸片人的话所有现象又都指向了徐惊期,她就是被有意之人带到这里来的地球亡魂了。 那徐惊期回到故乡就成了更虚无缥缈的事情。 他希望她能回去。 游子归乡。 这是他们许的新年愿望,徐惊期还答应带他和张逵一起回到故乡。 以薛彩奇的狠辣程度来看,最后应该还是会把恶爪伸到徐惊期那…… 李墨琛眼皮一跳,掀起衣摆就往宫外走。 “欸,族长你去哪?”小魔头在他屁股后面使劲追。 “我不在的这段时间你们替我看着魔都。”李墨琛直奔王城。 * 舆论将张逵全完牵制在了皇宫里,奏折满天飞,他根本抽不出身再出宫寻找名医和名士。他一忙便没人陪徐惊期聊天找乐子了,徐惊期只能每天在皇宫里四处瞎溜达,好巧不巧在宫人的谈话里意外听到薛彩奇在落凡尘的尸身被带回青极宗后开始到处抓捕灵兽的消息。 于是徐惊期二话没说单枪匹马将自己传送出了王城,用的是之前张逵为了让她有保命能力教她的一个不需要法力就可以驱动的传送法阵。 估计薛彩奇是得知了人兽混血出现的全部前因后果,专门针对她来的。 徐惊期确实怒了,明知她与灵兽的关系好。薛彩奇这么做就相当于当着她的面拉屎,该怒。 话糙理不糙,人不能平白收这种气。 再怎么针对徐惊期都是不怕的,有无敌剧本在手她没什么好怕的,所以就算再有什么阴招她也不会鼠,至少现在看是这样。但不能连累张逵。 这一点很重要。 结果刚落地她就与薛彩奇撞上了。 薛彩奇带了二十几个青极宗弟子徘徊在王城主城不远处,不知道在打什么主意。但堂堂宗门掌门这么鬼鬼祟祟,应该不是什么好主意。徐惊期立马打起十二分的警惕。 70. 说法 荒郊野岭,对方似乎也很意外,狐疑着在四周环视了一圈才问:“就你一个人?” 徐惊期并没有回答,而是直奔目的:“你为什么要做这些?” 似是证实了心中所想,薛彩奇给身边弟子使了个眼色装作没听懂问:“哪些?” 几个弟子扣着腰间的剑缓缓向这边移动,徐惊期瞬间就明白了——薛彩奇要抓她。 第六感告诉她,薛彩奇带着这些弟子在这里徘徊就是来抓她的。 见状徐惊期稍微后退几步与他们拉开了点距离,没什么好脸色道:“散播谣言、私捕灵兽,为什么要做这些?” 她在等答案,薛彩奇却看着她没有再讲话了,也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那些弟子的脚步没停,徐惊期心道不妙迅速结印召出禁气以防万一。 如她所想,下一秒局面就像燃尽了最后一厘米导线的火药包,那些弟子“噌”地拔出剑齐刷刷朝她冲来…… 正规宗门弟子确实比江湖散修要难对付的多,徐惊期才觉两方之间的差距——对面人数这么多禁气就算拼尽全力也可能不敌。 她也才暗自庆幸此前大战青极宗没有参与。 不知是落凡尘根本不在乎还是他念在林竺凓的情分上,得亏这些宗门弟子没有参与战争,不然他们站在哪边另一边就是必败的结局。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任何兵法和谋略都是杯水车薪,起不到丁点足以决定胜负的关键性作用。 今天徐惊期的身体其实还是虚的,所以即使被张逵和李墨琛专门锻炼过有了些武功,也还是达不到理想的反应速度。 纵使有禁气护着,她还是没几下便被伤到了。 “你心里有气可以直接来找我,把话说明白误会就解开了,何必要决绝成这样。”她道。 明明稍微变通一下一切都会顺利很多。 从徐惊期带着禁气到青极宗找人那次起她仿佛就与薛彩奇有了什么血海深仇,但她想了这么久也没想明白自己到底怎么招惹到薛彩奇了。 她更希望能把误会解开,过程再曲折都没关系,但如果是因为一个男子就实在太不值得了。 “解开?”薛彩奇正色道:“你真是太天真了。这世间很多所谓的误会是解不开的,永远也解不开。” 最后一句话说得很慢,仿佛话里有话,徐惊期一头雾水,她实在是想不到里面套的那层话是什么,不禁联想是不是有些事情她到现在还不知道。 就见薛彩奇微微扬了一下头,那些弟子慢慢朝她和禁气围过来。 “我本来不打算回答你方才的问那个问题,但见你这么执着,便略微指点一二吧。”薛彩奇指尖起了一团光球,但脸上看上去是疑惑的,仿佛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要用那法光干什么。 她看着指尖良久,突然抬起头,一双杏眼里全是厌弃,“因为你抢了我的东西。” 徐惊期一怔,心道:我来到这里本本分分乖乖巧巧能抢你什么东西,难不成是张逵?人还能算抢么? 系统告诉她张逵和薛彩奇是孽缘,她与张逵关系好应该不算抢吧,这是诚心诚意心有灵犀,况且人家张逵也是自愿的…… 好吧。 徐惊期无奈扶额。 还是绕到男子身上了。 她觉得不应该,薛彩奇好歹是娇生惯养的“大女主”,怎么会因为一个男子决绝到这个地步。 不然就是真的还有什么特别重要的信息她还不知情。 “我抢了你什么东西?”徐惊期十分虚心地问道。 薛彩奇鄙夷的看着她,似乎又不打算回答了。 她指尖的法光又盛了一些,顶部似乎在指着什么方向,徐惊期被盯得发毛移开视线又顺着光芒看回来——指的是禁气。 再一看那光芒其实是从禁气身上流向薛彩奇指尖的。 不好! “禁气,回来。”她飞速结印不管禁气反抗强行将它召了回去,同时一个很大的问题浮现在了她心里:薛彩奇怎么会吸取灵兽灵气? 那双杏眼里除了那些不屑、鄙夷和厌弃之外也有几丝疑惑,说明这是她在不自觉、不受本能控制的吸收灵气。可一般体质的人就算再天资绝顶也不会被动吸收灵气,以往经验来看,但凡与灵兽离得近些就被动吸收灵气的都是人兽混血。 之前徐惊期去青极宗的时候禁气也是跟出来的,那时薛彩奇看上去并没有什么异样,落凡尘一走就出状况了。 如果她记得没错薛彩奇应该不是在青极宗出生的弟子,而是被钟长老捡回去的…… 她到底是什么人。 也许是时机正好,正是抓人的机会,那几丝疑惑很快便被薛彩奇丢之脑后了,没了禁气阻拦宗门弟子的包围圈越缩越小,徐惊期心道完蛋了,真要被薛彩奇抓走了。 她能感觉到现在薛彩奇心里对她只有恨,不禁觉得有些惋惜。 刚来时好不容易培养出来的那点“姐妹情”因为不知名原因丁点不剩,要是被抓回青极宗薛彩奇随便弄个以人身为阵眼的法阵张逵和李墨琛说不定也会束手无策,真到那时她恐怕就是被监禁折磨在暗无天日里渡过余生了。 徐惊期脊背一凉,有点想嚎。 她还没活够,她还要回家呢。 当然她不会被薛彩奇抓走,那些弟子连她的一根头发丝也碰不到——这世间感知力的巅峰非天道龙气莫属,做为现在的重点看护对象,张逵感知到她的气息消失后不论手上有多忙都会尽快赶过来。 一阵突兀的罡风吹过,徐惊期便知道是张逵来了。 混在罡风里的金色剑气自高空斜扫而下,青极宗弟子顿时四离五散。薛彩奇可能没想到张逵会来得这么快,离她最近的那个弟子惊叫出声时她才迟迟抬剑去抵。 那剑气不同于以往的凌冽骇人,而是带着神圣不可侵犯的威压。 在崖都为了救徐惊期龙气现了那么一瞬,旁人不知道张逵的真实身份只当是他为了震慑伪造出来的幻象。毕竟是原城的三皇子,神圣一些也没什么奇怪的,拿到郑尽的官印时张逵也只是很低调的把那缕龙气收了回去。 徐惊期心里生出一 种预感:难道他要告知天下了么? 就见那剑气在要与薛彩奇的剑刃抵在一起时猛然回头,宛若一条巨龙一样稳稳托住张逵,带着他落到了徐惊期身前。 “你怎么样?” 闻言徐惊期松开捂着小臂的手。那里有一道长长的血痕,是躲青极宗弟子时没站稳不小心撞到剑刃上划的。 除了这处最深的剑痕,她身上其实还有十几处伤,虽然来不及挨个察看,但她估摸着应该有好些也在渗血。 张逵的眸里阴晴难辨,徐惊期顺着他的视线低头往自己身上看,不看不要紧一看吓一跳——她左边的衣摆被划成了一绺一绺的,像流苏一样。 过分了啊。徐惊期心道。 她是来找薛彩奇要说法,不是来拼你死我活的,要不是她躲得快,这会怕是已经被砍成臊子了。 薛彩奇下的是死手! 不过这是不是也可以说明徐惊期的功夫练的还可以,至少没有辜负张逵和李墨琛在她身上所花费的精力。 紧接着她就被脑袋里的小人狠狠抽了一巴掌,“可以个头!要不是你现在的触觉不太敏感,早在被划第一下的时候就疼得呲牙咧嘴了。” 她在心里又反驳道:能忍疼也是一种“可以”好吧,不要这么苛刻嘛。 小人:…… 跟自己吵赢了的徐惊期有些得意,抬头看到张逵的脸色才言归正传回来——他好像并没有要昭告真身的打算。 于是徐惊期又一次被张逵的理智震撼到了:人怎么能把大公和私心分得这么清晰。 薛彩奇反倒不乐意了:“又没伤到她命脉,张大师兄何必如此焦急。” 阴阳怪气的,徐惊期觉得她下一句仿佛就要说:“怎么没见你这样关心过我。” 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微妙,但张逵丝毫没有被影响到。 “薛彩奇,很多时候人是要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又是在干什么的。”他冷脸低声道。 “我当然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也相当清楚自己说了什么,我就是要这样说。”薛彩奇冷笑一声看向徐惊期,突然激动起来:“她抢了我的气运我凭什么不能说她!” 徐惊期:???你说抢了你什么? 都说天降紫微代表着这世间的气运所向,抢人气运也不是能开玩笑的小事。薛彩奇表现得这么激动应该不是胡编乱造的,难道说这所谓的气运所向是“借”了某一个人的气运? 这样理解的话倒是形成了一个闭环:薛彩奇把她天生所带的“女主”气运借给了紫微星,紫微星又把所得气运反哺给天下万物。 但即使是这样,对于徐惊期来讲还是不公平。 她作为一个“载体”被带到这里,以帝星的身份传导着气运。这个世界的气运没有增多也没有减少,一直是饱和状态,可她呢? 她才是整件事情最大的受害者。 所以徐惊期并不认为薛彩奇有理,也不认同薛彩奇可以仗着“连系”肆无忌惮攻击她。 她还委屈呢,向谁说去。能活命就已经是谢天谢地了。 71. 龙怒 仿佛是心有灵犀,张逵不动声色将徐惊期的心里话讲了出来:“你是青极宗的佼佼者人尽皆知,可身为佼佼者不应该不知道不主动得到的不算抢。你可以不服气,但不应该把气撒在另一个受害者身上。” 就听薛彩奇又是一声冷笑,意有所指的继续看着徐惊期:“受害者?我看她并不像什么受害者,反而像是享福了呢。” 徐惊期:啊对对对,我享福,享得现在连知觉也麻了、连家也不能回,享到自己为什么来的这里到现在也没人给她个说法。 就是很典型的优绩主义者,只不过在地球指的是高学历的人,而在这里成了修为高的人。 正如薛彩奇,这类人很明显的一个共同点就是:我说的都对,你不如我成功你说的就全都不对。 她们会把一切不成功的原因归结到个人的努力上来,但不成功就一定是不够努力并不是绝对的。 又如徐惊期,她本来就修炼不了,即使阴差阳错与张逵进行了极致融合,因为原主体质和自己本是就不是这个世界原住民也还是不能像正常人一样修炼提升修为。 抛去这层“优绩”滤镜,事实分明就是薛彩奇把自己的私心夹杂到所谓的“气运”里来。 好一个心口不一。 水满则盈,身为“大女主”自身所携带的气运本身就不少,太多了反而不是好事。 损失的这点气运如果是薛彩奇“溢出”的“坏运”相当于被救了一命,徐惊期说不定还是她的恩人呢。 怎么能痴情成这样?徐惊期不理解了。 薛彩奇可是系统指定的“女主”,怎么能是恋爱脑。 假的吧。 可能是将沉默误会成了“审视”,那杏眼里仿佛飞出了刀子,扎得徐惊期浑身不舒服。 张逵侧身半步帮她挡了去,“薛彩奇,谨言慎行。” 结果薛彩奇不但没有收敛,反而更激动了。 “好啊,那便不再说了。”她突然怪笑了一下,道:“本座只给张大师兄两个选项:一,让我带走徐佳;二,让我毁了你的城。” 话音一落不远处起了一个大阵,接着徐惊期就看到王城方向的空中现出密密麻麻的青极宗弟子…… 她的心突突直跳,从张逵身后走出冲薛彩奇喊道:“薛斓,你怎么能学郑尽屠城!” 这分明就是霸王条款。 就见张逵浑身散出金光,拉着徐惊期一跃而起,“在我看来这两个都是错误选项,所以我不作答。” 言落一条黄金巨龙自苍穹而出,所有青极宗弟子都僵在了原地。 王城内有人也看到了这道龙气,瞬间都被威压震慑得汗漓浃背,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龙气现世,说明触犯大忌老天怒了! “这……这是天道龙气。”有青极宗弟子怀疑自己看错了。 没有人见过张逵人身以外真正的样子,关于天道龙气所有的所有都是传闻或是话本上描绘的,连徐惊期都只见过分散的龙气。 又听一声贯穿天地的龙吟,飞在空中的弟子像下饺子一样一个一个跌落下来。张逵双眼冒着金光,仿佛被龙气附体一般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整片大地——至少在外人看来是被龙气附体了。 “青极宗冒犯者,退回原宗地界。再往前一步者,格杀勿论。” 那些弟子们从地上爬起来,亦早已汗流浃背,逃命似的遁地而去,连一个敢御剑的都没有。 近期一连发生了好几场战争,这片天地经不起再折腾,张逵现出原身也是因为没有万全之策了。 但龙气现出依旧不是万全之计。 实际上如果薛彩奇执意要像郑尽那样不管不顾的屠城,张逵是不能如警告里说的那样杀无赦的。 他要尽最大可能保证最少的伤亡,最好是没有伤亡。所以如果真是那样张逵会以龙气为基起一道巨大屏障,像皇城护城大阵那样将王城笼罩进去。 只是吓唬一下。 虽然自己心里也没底,但为了徐惊期他可以堵上一整座城。 但不知情的人可不这么想,不论是青极宗“当事人”还是王城百姓,在亲眼见到龙气发威之后,今后再行事都会把心提到嗓子眼,民间忌讳说不好也会新增好几条。 这也是龙气不能轻易让凡人看见的原因之一:但凡被看见,或多或少都会影响到天下的走势。 就算是天道龙气也不能过多干涉天下的整体走势,只有顺其自然这方世界才有自己的“抵御力”和“韧性”,也只有那样龙气和天道才算是在真正的庇佑一方天地。 徐惊期被法力托着与张逵升到了同一高度,在青极宗弟子散走差不多的时候身上亮起了幽光,就好像她也在施展神通。 张逵一下蹙起了眉——又是足以将肉身连带灵魂彻底抹除的傀咒反噬。 这次的印记爬满了徐惊期全身,触目惊心。张逵心知这是史无前例最严重的一次反噬,不到一息便用自己的神识探进了徐惊期识海。 本是想用自己的气劲帮徐惊期减轻痛苦,他却在刚将气劲放进去时听到了徐惊期脑海里响起的系统音。 【警告,警告。自动扣除宿主血量10%,总血量仅剩10%。请宿主尽快完成初始任务,如血量为0%,将自动启动抹杀程序。】 …… 系统音整整响了三次,第二次还没响完徐惊期就晕了过去。因为神识还停留在她的识海里,张逵却完完整整听完了三遍。 第一遍还没听完他整个人就已经愣住了——时隔十几年,但这声音他再熟悉不过。 ……与薛黯的声音一模一样。 “一个是亡国遗蜕,在青极宗埋名十几载就为了能重续亡城,到头来却栽在了百姓的舆论里;一个是不明所以天真得要死的异乡人,偷了别人的气运还不自知,自以为自己真的是什么吉星。”所有青极宗弟子都遁走了,唯独薛彩奇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嗤笑一声继续骂道:“另一个是从小被亲爹追杀的逃亡者,明明有家却不能回,嘴里说着自己有多恨魔族,最后还是接手了族长之职。” 她笑得越来越大声,最后扶着腰才勉强止住。 抬起头时薛彩奇的眼角还挂着泪,看着张逵微不可察地摇了一下头又道:“结果还有个真傻的从小便没心没肺的跟着你,就算被所有人喊杀也从来没生出过叛离之心,就好像……” 她顿了一下,似是才想出锐语 ,“就好像真的赤诚一样。” 四个人全被骂了一遍,但张逵其实并没有听到。 不如说他已经听不进任何声音了。 他几乎要疯了。 之前只是猜想,只浅浅猜因为张逵仅能感知到薛黯的气息却不见其魂,他并没有往深的想,他不敢往深想——深处的那个答案他没有办法接受。 结果怕什么来什么,徐惊期口中的“系统”就是薛黯。 为何。 张逵崩溃了:薛黯为何要做这些? 如果他的离开不是人们所说的“失踪”而是因为做了这个……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直到一团从西边而来的黑气落到张逵面前,他的理智终于被拉了回来。 “分明是天之骄子,不好好当你的掌门反而跑来指桑骂槐,落凡尘的气度你是一点都没学到。”李墨琛冷眼道。 一袭黑金流袍好不威严,虽然最近没有传音书信,但张逵一看便知他如今是何身份了。 ——一种无形的隔阂感凭空产生。 “呦,这不是李大组长么,此番前来是来看谁笑话的?”薛彩奇不以为意。 “也只有你会纯闲的想看人笑话,也不害臊。”李墨琛毫不留情,“我警告你,从今以后你不要再挑拨我们几人,若是再敢冒犯,魔族可以与青极宗为敌。不然就比比是全民皆魔的魔族耐得住打,还是你们自认清高的青极经得住动乱。” 李墨琛的坚定应是薛彩奇不曾想到的。一般人突然地位飞升都是苟富贵必相忘,很少有人能做到坚守初心。张逵也没想到。 但李墨琛就是做到了。 薛彩奇的脸涨得通红,一句话也怼不出。 许久之后她才恢复正常神色,道:“倒是没必要,青极宗与魔族的界线一直划得很清,你不犯我我不犯你挺好的。不过李族长若是一不小心越了这条线,青极宗也不介意打上一打。” 她转而又看向张逵,语气里加了些哽咽:“那王城呢,执意要与青极宗为敌么?” 张逵也不留情面道:“今日之事青极宗已然越过了王城的界线,王城那便却之不恭,随时恭候薛掌门的莅临。” “张逵,我不想……”薛彩奇登时有些激动,但应是不想失了态,微微阖目一会才睁开眼,强压着声音道:“还记得……” 还没等她说完张逵便再次开口打断道:“从你用素玉限制我时我与你之间那点仅存的干系就已经泯灭了,今日之后你我并不相识,还请薛掌门谨言慎行,勿要再越过王城的界线。” 说完张逵横抱着徐惊期就要与李墨琛一起回去。忽然薛彩奇身上光芒四射,一块白玉腾空而起。 八角形的阵纹以素玉为中心向四周延伸,在将张逵三人罩进后徒然垂直变转方向,形成了一个方形囚笼。 “你们离开可以,把徐佳留下。”薛彩奇道。 “得寸进尺!” 李墨琛刚要出手,张逵先他一步从指尖弹出了一缕金色法气—— 轰。 伴随着碎裂之声,方形囚牢连带着最后一枚素玉四分五裂,张逵和李墨琛带着徐惊期飞回了王城。 他又一次饶过了薛彩奇。 72. 代任 萧泽天觉得天塌了。 大塌特塌,塌得一塌糊涂。 张逵回来之后像变了个人,把冕冠往桌板上一放死活不肯再戴,奏折也一个不批,说什么不当皇帝了。 闹呢。 从来都是张逵苦口婆心的劝萧泽天习武修炼,现在成了萧泽天追在张逵屁股后面婉言相劝。 还必须要边哄边劝,语气稍微硬一点他都害怕张逵直接脱掉龙袍再不理人。 张逵是说一不二的人,所以萧泽天不觉得他在开玩笑。即使“不当皇帝”听起来像是孩子般的撒气话,但从张逵嘴里说出来非但没有撒气的感觉,反而像宣告诏令一般。 徐惊期的情况岌岌可危,但张逵要是不做皇帝了王城怎么办,数万万百姓又怎么办。 萧泽天只能使劲抱着张逵的大腿,哭一样的求他别胡闹。 结果无论求多少次都没用,张逵坚定非常:“做皇帝太不稳定了,今天被舆论砸明天被不怀好意之人威胁,我不当了,你来当。” “哎呦,祖宗。”萧泽天见自己劝不动想让李墨琛帮忙说几句。他又迫切地看向李墨琛:“你说说,你来说说他。怎么能说这种胡话。” 谁知李墨琛竟点点头,道:“嗯,你要是继位不但没什么仇怨还有大赤天和魔族帮衬,还能给你自己留后路,挺好的。我觉得他的提议没毛病。” “你你你……我……你……”萧泽天真急哭了,他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突然意识到一个无比恐怖的事情。 ——竟没有人站在自己这边! 他只能脱力原地抱头崩溃。 这皇帝我如何当得! 也许是看他实在接受不了,张逵将他从地上拉起来,嘱咐一般道:“不是让你直接继位,先代任皇职就好,过会我就拟份诏书让太监昭告下去。” “哦,代任……”萧泽天稍微能接受一点了。 “嗯。”张逵隔着屏风往屋里看了一眼,道:“你们先回去吧,我要跟徐佳单独待一会。” “啊?”萧泽天又懵了,“她不是还没醒么?” 刚说完李墨琛就把他往外面推,将门带上才道:“醒了,偷听我们说了好一会话了。” “哦醒了。”萧泽天十分认真地想了片刻,又不解道:“醒了为什么要偷听?” 就见李墨琛无奈扶了一下额,“说你是直脑筋。走,陪我喝两杯去。” “你咳血好了么,喝酒不是更伤身?”萧泽天道。 “热酒暖身。” “哪里暖了,那是假暖。” …… * 两人的声音渐渐远了,徐惊期听着张逵穿过屏风才将眼睛睁开。 头晕无力腰酸背痛口苦耳鸣,原来这就是血量快被扣完的感觉。坐起来还不如躺着。 她有点想求系统看在她受了这么多苦的份上在离开时让她好受些,哪怕是以美梦做结。 但系统哪里会理她,在脑海里喊了这么多次没一次有回应。 过分极了。 徐惊期身上的伤已经结痂了,她不知道自己又又又昏迷了多长时间,但应是比前几次时间长。 她坐起来第一件事就是看张逵有没有哭。即使身为万物至尊也有办不到的事,这放谁身上都会情绪失控。 但还好,张逵只是脸色不好看,并没有像前几次一样掉眼泪。 他只是在床边沉默坐着。 殿里安静到只能听见烛火细微的燃烧声以及窗外虫雀的振翅声,似乎连两人的呼吸也清晰可闻。就好像这是再寻常不过的一天,徐惊期并没有自己将要离开的实感。 “你在想什么?”她觉得除了傀咒张逵低落还有别的原因。 张逵垂眸又沉默了少顷才蹦字一样道:“……没护好苍生,连同门都没提防。” 徐惊期能感觉到他的低落里还夹杂着其他东西,听这么一说才恍然明白:那是一种进入绝境的绝望,是山重水复疑无路却没有找到柳暗花明时想要放弃的冲动。 那这便不是一般的冲动,而是随时会因为什么东西而放弃自己的东西甚至于生命的行为倾向。 面临李断时李墨琛一早便做好了自灭的准备,面临这个你死我活的离谱任务徐惊期也是同样,如果张逵要以一命换一命她不会干看着。 这个世界需要龙气也需要一位明理的帝君,但不需要一颗只会让人虚假迷信的“吉星”。如果她们中的某一个人必须要消失,那她会在某个夜深人静的夜晚安安静静的离开,不惊动任何人。 乌龟很小,小到一个巴掌就能托起来,但当洪涝来临时,它的壳可以堵住一个大洞,将危险阻隔在外。 如果这只小乌龟愿意的话,那它就相当于完成了一件大事,积累了一份大功德。 民间传说里说乌龟想要得道成仙会伏在车辙上等着被车过碾,树叶和雪花都有那么多样式,成仙的方式应该也不止恰好被人目击的这一种。 以一己之力成全了整个世界,天道不给奖励都不行。而这份奖励徐惊期不想要成仙,她只想回去过平平静静的生活。 “你知道么,在我原先的那个世界,有个比天道还可怕的存在,叫资本。在我看来,它比天道还要残忍无数倍。”她哄孩子般地摸着张逵的头,轻轻道:“天道只是视万物为刍狗,刍狗在祭祀前也会受人敬畏,可资本却是蛊惑人心控制人,拿人命不当命,没有人可以从它的手下挣脱,几十年几百年千万年都是如此。但即使这样,还是有像我一样心怀梦想的人。” “即使都心知肚明没有推翻悖论的可能,大家也还是会在日复一日的枯燥中努力向心中的那颗星星更进一步。千千万万的普通人都如此,你更没有放弃的理由。” 徐惊期抬手指着窗外的天空,提高音量道:“你张逵是什么人?是能指着天道的鼻子骂祂狗屎不如的人。几个绝境而已,怎么能让你失去希望。” 几个绝境而已,怎么能让龙气低头。 龙气不能低头。 龙气就应该站在万物顶峰睥睨天下。 张逵抬眸看着她,这一瞬那眸里仿佛重新亮起了光。 ——有一条大龙从他的身体里飞出,冲向云霄,在苍穹盘旋一圈后又回到殿里,停在了徐惊期眼前。 金气耀眼,徐惊期被晃得拿手遮了下眼睛。把手放下时那大龙已经变成了一条小金龙,与人的身高差不多长。 小金龙冲她摇摇尾巴,呆头呆脑地将头伸过来。 徐惊期:!龙气岂是我能摸的! 她没敢伸手,觉得有点大逆不道。 小金龙像是看出了她的顾虑,直接钻到了她的手下。 徐惊期又是虎躯一震——龙鳞居然如人的体温一样,是温热的! 她也才意识到自己产生了更大逆不道的想法,她觉得这小金龙此时此刻就好像一只正在跟主人撒娇的小犬! * 天黑张逵从徐惊期那往回走的时候与李墨琛碰了个正着。一开始他还没认出来李墨琛,想着大晚上是何人拎着手灯在皇宫里这么慢慢悠悠地走。 近些才看清衣着和面容。 李墨琛看起来似乎是刚吃完酒,浑身都是酒气,走路也有些不稳,张逵觉得他喝大了想过去扶一下。结果刚挨到袖摆李墨琛便很大幅度地抬了一下手,差点没给他掀飞。 然后李墨琛就开始趁着夜色说胡话:“你知道李断为什么执意要飞升么?” 民间有个说法:人在醉酒时问的 话一概不能说不。张逵也确实觉得自己得顺着他的话说,让他把心里憋的气发泄出来。 “为什么?”张逵问。 李墨琛看了他一眼,打了个酒嗝道:“因为他小的时候成天被我祖父打压,如果不在众多伴学里拿到第一,一整天都没饭吃。所以凡事他都想争第一,觉得自己如果不是第一还不如死了。” “嗯。”张逵应了一声。 “嗯什么嗯。”李墨琛皱了皱眉,“你知道他跟金觉的区别在哪么?” “在哪?”张逵问。 李墨琛道:“在于他争第一是为了自己,而金觉是为了心里的那点亏欠。” “嗯。”张逵下意识又应了一声。 “只会嗯?”李墨琛搂着张逵将头贴过来,忽然蹦出一句:“你也是不服输的。” 张逵侧头瞥他:“从哪里看出来的。” 李墨琛道:“本身就是第一干嘛要认输。” 张逵有些吃惊,这是真喝醉了还是装的。 他们几个没人爱喝酒,平时都是滴酒不沾,就算心情再糟糕也不会想到借酒消愁,相处这么长时间他确实没见过李墨琛醉酒的样子。 正想着,李墨琛又毫无征兆道:“原城的密档石室是你建的吧。” 张逵:“……” 所谓酒后吐真言,可这未免也太真了。 他以前没感觉李墨琛心有这么细,居然什么都能猜到。徐惊期说得没错,与杀红眼的魔族之首反差也太大了。 而他确实是不轻易认输的,李墨琛说的也没错。 本身就是第一不可能这么容易认输,他也从来没认过,只是不争而已。 原城被屠后张逵觉得不甘心才私自建了那个石室,觉得总有一天“救世主”能看到那段疑点重重的历史,揭露出最后的真相。 后来他知道了,并不存在什么救世主,要想救人就必须先要救己,只有拯救了自己之后才能把光芒传递给他人。 但张逵也确实等来了他的“救世主”。 “即使已经失败也不低头。”李墨琛开导一般的语气,还带了点自豪道:“天道龙气就应该如此。” 张逵眼皮一跳:“你根本没醉吧。” “醉了。”李墨琛松开手,掌心向上摊开给他看,“大醉特醉,恨不得一醉越千年,再醒来时发现已经是千年以后了,到那时家和万事兴,事事顺意亲朋康健。” 也是,张逵心里自语:李墨琛也不是一般人,体质修为本就与常人不一样,怎么可能因为吃了几壶酒就醉成这样。 “那么,不服输的龙气,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李墨琛用大拇指指了指自己,朝他撇嘴道:“喏,现在站在你面前的可是大名鼎鼎威震四方的魔族族长,有什么困难尽管和我说,本族长罩着你。” 张逵笑笑:“我想回原城看看。” “成,本大族长陪你。”李墨琛想到什么又道:“对了,不是说那什么露泉能治百病,要不要用它试试?” 张逵果断摇头,道:“现在轮到我问你了,你可知露泉为何神奇?” 李墨琛想了片刻,道:“虽然我不信,但不都说是上天的馈赠。” “是,也不是。”张逵道:“它是一位天外的前辈赐给这世间的福祉,但福祸相依因果并存,如果福没了祸也会随之消失,那么这个世界就也没有存在的必要了。所以这般福祉并不能用于我们自己。” “天外的前辈……”李墨琛若有所思,问:“你可见过?” 张逵又摇头道:“不曾见过,是天道告诉我的,祂也只是在世界初成之时与其见过一面。” “那就不是我们现在该想的事情。”李墨琛道:“明日我就与你同去原城。” 73. 槐树 白色法气如瀑般倾泻而下,在怨气纵横的亡城中显得异常突兀,又是不容置疑的高洁和淡雅。 周遭妖物像惊弓之鸟一样散开,李墨琛和张逵便是随着这法气来到的原城。 这几十年世间扎堆出现的梦傀、邪修和人兽如今已除其二,唯独梦傀之事还疑点重重。虽然落凡尘离去前交代得十有七八,但那二三依旧不得而知。 想要除去就必须要到起源地寻找答案,李墨琛觉得张逵回来这里差不多就是因为这个。 差的那点也许还因为他想在众多妖物之中再见父兄一面。 两人从白天找到黑夜,将落凡尘曾经在原城出现过的地点以及皇宫内全部找了一遍,遗憾的是什么发现也没有。李墨琛在幻象里又看见了郑尽他二哥以及酒楼的老板娘,与上次和徐惊期一起来的感受截然不同。 物是人非,他很想告诉他们他们的三皇子续原旧志终于建成了一个安宁的国度,而那些在战乱中颠沛流离的人们也有了安身之所,科举、赋役、朝廷全部焕然一新,他们可以安息了。 但亡城不复还,怨灵也不愿进入轮回。 谁又能告知他们呢。 一夜没合眼,张逵的情绪似乎又有些低落,李墨琛也好不到哪去。 再不见转机真的就把他们逼到绝路了。 年少时张逵未能见到父兄最后一面,然而即便大多数原城百姓都早已变成了只会重复生前举动的妖物,若大的主城仍不见他们的踪影。 生前有怨气才会不愿意进入轮回,也许他们的生前之事以了,已经重新投胎了吧。 李墨琛忽然想到了什么,问张逵:“你之前说原城被屠的前一天你是如何带萧泽天出去的?” 张逵道:“走的皇宫地下的暗道……” 两人相视一眼——对啊,林竺凓与落凡尘私会的地点就是在暗道。 “跟我来。”张逵立刻带着李墨琛飞到了皇宫里。 他们的落脚点就在张逵小时候经常练功的那颗大槐树之下,李墨琛围着槐树转了一圈,什么机关也没发现。 “暗道在这里?”他有些疑惑。 “在这上面。”张逵道。 “啊?”李墨琛顺着他的视线往树梢上看,依旧什么也没看着。 “暗道的入口在树上面,是个空间传送阵,地下的通道是没有入口的。”张逵解释道。 “哦哦。”李墨琛恍然大悟。但既然是空间传送阵,说明保密性极高,“那你现在还有办法开启法阵么?”他又踟蹰着问。 张逵摇头:“只有我父皇和母后才能开启它,我送萧泽天离开那次是歪打误撞进去的,再试一次我心里也没数。” “那就先试试。”李墨琛看着他:“你上次是怎么启动的?” 张逵微不可察的犹豫了一下,然后咬破手指将血滴在了树干上。 周围的空气静了几息,就在李墨琛以为失败了的时候,三个高挑的虚影现了出来。 张逵直直跪了下去,哽咽道:“父皇……皇兄……” 李墨琛:!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张逵哽咽,他以为他不会哽咽。 就好像被削砍得遍体鳞伤的土豆蛋子一下掉进了柔软暖和的羽毛窝,突然有了兜底的人,李墨琛有些羡慕他能再次见到亲人。 “槐道,起来。”张泰云依旧是一身金黄龙袍,面容与十三年前一样,就像活生生站在面前,“你可知何为蒲丹?” 张逵道:“儿臣不知。” 就见张泰云一挥衣袖,树梢上展开了一个方圆形幻象——蒲丹的种种历历在目,从出建之年到屠城前夕,再到城内一片狼藉妖物横生。唯独不变的,是这颗槐树。 春夏苦暖,秋冬霜寒,唯独这颗大槐树屹立不倒,在风中摇曳生辉。 不知为何,连李墨琛也有些触动,不自觉挤了一下眼睛。 这样的大国覆灭,好可惜。 “丁人不剩,国亦犹存;星飞月转,国亦犹存;屠灭万年,忠臣仍在,原气不散,子代不绝。此,便为蒲丹!”张泰云与两个皇子缓缓升空,升到最高处的树梢时三人的幻影从脚部开始变为光粒。 那些光粒转眼又一点点汇聚成金色阵符。 在幻影弥散的最后之际,两个皇子的声音同时响起:“即使身在绝境也要继续往前走,即使身前空无一人也不能自甘放弃,轮回伊始,终为故里。槐儿,无论走在何处你都要记得,蒲丹犹在!” 身为皇子时张逵是富贵高洁万人瞩目的国槐花,有父兄在前面引路出生便知晓自己的使命,心中的标杆日益成形,他亦知道有些事情即使无人看好也依旧是对的。 既然是对的,那不论再艰难凶险都要去做。 因为那是对的。 可槐花旺盛或是枯萎终是要依附树干给予的养分,离了树干便是凋零。所以他独自长成了一株牡丹,只要给他一些泥土和水分,无需依附就能蕃庑。 这份高贵浑然天成,自诞生起他就是如此,从来都是如此。 他当然知道父兄在槐树下留了一份“礼物”,可是他不敢见他们。 身为万物至尊却连最为亲近之人都没护全,他没脸来见他们。 可他们却告诉张逵:“你做的已经很好了,并不是你的错。” 他们还说:“无论轮回多少遍我们都是蒲丹的孩子,无论你走到哪里,我们都是你的家。” 他以为自己已经十三年没有家了…… * 原城覆灭后暗道里应是无人来过,壁角却散落了很多未充分燃烧的纸屑,上面的字迹已经被熏得昏黄,完全辨认不出记载了什么。 张逵从进来起眉眼便一直陷在阴影里,李墨琛觉得应该先让他自己消化一下,便没去与他讲话。 不光是张逵,也不只是徐惊期,李墨琛也会时不时怅然所失,即使是成日看起来没心没肺的萧泽天,去问他,他也会说自己有时候会想家。 家是人的根。 理解理解。 他们往暗道深处走了好一会,李墨琛就这样边走边用脚跐那些纸屑,试图寻到一片能看清字迹的。忽然张逵脚步一停,俯身卷起衣摆用手指关节敲了敲墙壁。 “这里面有东西。”他道。 听声音这处墙里似乎是空的,李墨琛舔了舔唇角:“你退后。”说完就将一整面墙壁炸了个粉碎。 不出他所料,这里面是一个密室,而且是更倾向于研究室的布局。张逵径直走到最显眼的那方台桌前,拿起了桌面上一册未销毁完全的残卷。 没过片刻他的眸光便变了,李墨琛凑过去一看,也傻了眼。 那是一份研究记录,每一页都记录了一个研究对象,不但都是活人,还都是曾在民间留下过传闻的大人物。 更让他吃惊的是,那研 究记录第一页记录的是那位刚与他们划清干系的青极宗掌门——薛彩奇。 第一页的左上角是两个大字:“薛斓”,右上角又是两个大字:“失败”。 这四个字下面的文字都被烧模糊了,看室内的潦草程度,应是研究者想要把这里直接毁掉但还未得手便匆忙退了出去。 拿活人做研究,连魔族人都不敢这么干,丧尽天论。李墨琛正在心里骂这研究者是谁,转眼就见角落里有个反着光的黑色晶体。 他刚走近,又见那魂晶后面有一张烧了一半的信纸,还没将其捡起来他便瞧见了上面的署名—— “他大爷的,落凡尘怎么这么缺德!亏林姨对他一片痴心。” 李墨琛气得肺疼,骂道:“我就说谁胆子这么大敢在御用暗道里搞这种见不得人的研究,不是落凡尘还能是谁。” 想起研究记录上薛彩奇的名字,他又不解道:“落凡尘自己承认了他在搞梦傀研究,难不成薛彩奇是他的第一批研究对象?” “不知。”张逵还拿着那册残卷,眸光沉沉的,“但我印象里他从不唤薛彩奇乳名,这应该是份很早时候的记录了。但梦傀……” “他这份研究记录研究的不是梦傀。”十七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密室里,一同出现的还有影卫八三。 八三目光凛凛地看着李墨琛,道:“主子,你能不能把灵兽放出来一只。” 虽然不知道她们要做什么,但李墨琛觉得她们是想借灵兽说明大事,没多犹豫便将红角天蜈召了出来。 接着十七和八三不约而同划破了她们的手腕,就见红角天蜈的灵气脱离兽身如流水般涌了过来…… “吸灵气?!”李墨琛赶紧将红角天蜈召回去。 “对。我和八三也是在看到薛彩奇不自觉吸徐惊期的灵气后才发现端倪。”十七恹恹道:“我们生前之事有些我们自己也忘记了,但如果被拉去给人研究不可能一点印象也没有,那就是被人专门抹去了这部分的记忆。” 八三一针见血:“薛彩奇不是梦傀的研究对象,而是与我和十七一样是人兽混血的失败试验品。” 张逵若有所思,道:“那就能对得上了,薛彩奇进青极宗之前世间还没有梦傀,人兽倒是……能在峡谷里躺几年。” “那么整件事情有没有可能是这样的,”李墨琛道,“落凡尘为了不让林竺凓受极致体质反噬之苦到处收集灵魂,将那些灵魂碎片炼制后补到林竺凓的灵魂上,恰巧李断需要灵气,两个人便合谋,死人则直接抛尸峡谷,然后才有了我们后来看到以及所发生的那些。” 毕竟没人说过落凡尘和李断两个人没有勾结。 “嗯。”十七表示赞同,“梦傀应该是再后来才被落凡尘捣鼓出来的,一开始他想要修补灵魂又不被人发现就得从李断取走灵气的那些人身上下手。” “他研究活人应该是想做到神不知鬼不觉,可惜被我们寻到这里来了。”八三道。 但人都死了,再去追究这些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只是能把来龙去脉大概理通而已。 众人皆沉默了。 突然一股无由头的烦躁涌上心头,李墨琛指着张逵手里的残卷道:“八三,你去把这破东西烧了,一点渣也不要留。” 张逵拍拍他肩,安抚道:“没事,至少以前很多没头没尾事情我们能串起来了,说不定就能在这些线索里面找到破局之法。” 74. 梦傀 “那么整件事情有没有可能是这样的,”李墨琛托腮道,“落凡尘为了不让林竺凓受极致体质反噬之苦到处收集灵魂,又将那些灵魂碎片炼制后反补到林竺凓的灵魂上,恰巧李断需要灵气,两个人便合谋,死人则直接抛尸峡谷。然后才有了后来发生以及我们所看到的那些。” 毕竟没人说过落凡尘和李断没有勾结。 “嗯。”十七表示赞同,“梦傀应该是再后来才被落凡尘捣鼓出来的,一开始他想要修补灵魂又不被人发现就得从李断取走灵气的那些人身上下手。” “至于这里散落的魂晶……”她低头看了一眼,“也许原城覆灭之前就已经有初代的梦傀了,只不过因为同样是‘失败品’才被落凡尘销毁掉的。而且我觉得他退出暗道前主要销毁的就是最初的梦傀,要不然也不至于这么多纸质的东西都没有烧干净。” “他研究活人应该是想做到神不知鬼不觉,可惜被我们寻到这里来了。”八三道。 但人都死了,再去追究这些没有任何意义,只是能把来龙去脉大概理通安慰安慰自己人而已。 众人皆沉默了。 突然一股无由头的烦躁涌上心头,李墨琛指着张逵手里的残卷道:“八三,你去把这破东西烧了,一点渣也不要留。” 张逵拍拍他肩,安抚道:“没事,至少以前很多没头没尾的事情我们能串起来了,说不定就能在这些线索里面找到破局之法。” “但愿吧。”李墨琛没好气道。 那边八三烧完残卷似乎发现了什么,与十七两个商量了几句,似是觉得没办法过来找张逵,问他能不能用复原术将他们手指的那堆纸张灰烬给复原了。 张逵看了两人一眼:“怎么不找你们族长?” 两个影卫面面相窥,同步摸着后脖颈道:“呃……我们族长不会复原术。” 正要为什么不会,李墨琛凑了过来,满脸不屑道:“人要向前看,学复原术纯纯浪费精力,过去的东西复原了也是过去的东西,没鸡毛用。” 张逵:“……” 这堆灰烬复原回来后又是一本册子,也是研究记录,而且没翻几页几人便发现了更不得了的事情。 ——落凡尘的几个徒弟全都登记在册。 张逵突然就明白了落凡尘为什么对徒弟极好却不与他们亲近——每个弟子都被他当成实验材料研究过,对他们好是觉得有愧。 他也突然就懂了落凡尘为什么见到薛彩奇第一眼就主动要求收她为徒。 因为那并不是他们见的第一面,薛彩奇早在遇见钟长老之前就被落凡尘当成试验品研究过。 所以并不是因为天资卓绝让冻山得以消融,而是某个人心里愧疚,当然也有可能是落凡尘担心被别的长老发现薛彩奇体质的异常从而暴露他自己。 人心,黑啊。 * 也就是张逵和李墨琛离开王城的第二天,萧泽天本来在徐惊期那陪她说话,突然收到一条传音后脸色大变,一句话没多说穿着朝服就火急火燎地出了城。 第六感告诉徐惊期,是张逵有急事叫他。 什么事先不细想,站在徐惊期的视角真是觉得天助我也,刚好这几天她冥思苦想怎么在不被其他人发现的情况下去救被薛彩奇囚禁的灵兽。 灵兽对她有恩,必须要去救。 与薛彩奇干架那天她不是什么也没做,她留了只纸鹤在对方身上。 像这样心高气傲的人见到自己身上平白多出来一个纸玩意大概率不会当回事,所以徐惊期很确定纸鹤就在薛彩奇附近。 只要锁定了纸鹤的方位,就能顺理成章找到薛彩奇,从而找到她囚禁灵兽的地方。 至于怎么过去—— 她用不了法术但是禁气也可以感应到纸鹤。 让徐惊期感到意外的是禁气带她来到的不是青极宗,而是青极宗地界上一个略显偏僻的山洞。 洞口不大,但由里向外散发着阴气,还没进去徐惊期就接二连三打了好几个冷颤。 洞壁上每隔三五米就会有一个忽闪忽闪的挂壁灯,人影也跟着忽明忽暗。为了不惹人注意,她还是把禁气召了回去,自己一个人向深处摸索。 不是她觉得自己就算这样了还能对付薛彩奇,是禁气的体型实在太大,行走在本就不宽敞山洞里太容易让人发现异常。 保险起见它还是别跟着了,有需要再把它召出来。 徐惊期往深处摸索了好一会,沿道的壁角也是每隔一段距离便会放着三两铁笼,让她感到奇怪的是没一个铁笼里有灵兽,连她最敏感血腥味都没闻到。 正想着,洞道徒然一个直角转弯,徐惊期刚多踏出去一步就立马收了回来—— 李江?! 她以为自己看错了扒着洞壁又探头看了一眼——深入只有一个巨大铁笼,笼里囚禁的不是灵兽,而是李墨琛,是实打实的李墨琛…… 他不是跟张逵一起去原城旧址了么? 能在张逵眼皮子底下将李墨琛带来这里,薛彩奇应该是用了什么天级法器,就是说张逵也被困住了,不然不可能迟迟没有赶来。 怪不得萧泽天能急成那样。 终是也对张逵下手了。 但徐惊期知道薛彩奇不舍得真的动张逵,顶多就是把他圈住让他出不来,所以决定先救李墨琛。 可问题就在于,她要怎么救。 一没有法术,二没有帮手,一点皮毛功夫连薛彩奇的一招都接不下来,而且她现在身体弱成这样,跑也跑不快。 嘶。 难搞。 忽然徐惊期脚底下莫名响了一声—— “谁!”薛彩奇的声音立马传过来。 薛彩奇朝着这边放慢脚步步步紧逼,徐惊期胆战心惊只能祈祷她别发现自己。 她离徐惊期越来越近,直到还有三步,两步,一步—— “吱吱……” 一只大黑耗子受了惊般飞速窜出,薛彩奇惊叫着跳开,骂道:“腌臜玩意,吓死我了。” 算是有惊无险,薛彩奇避开那耗子后就调转方向回去了,看上去有些着急。 徐惊期苦笑:一般这种时候剧本里不是都会话锋一转躲藏的人被当场“捕获”么,这么简单就结束了? 是她藏得隐蔽得连修为高强如薛彩奇的人发现不了,还是薛彩奇正在进行着什么不可告人的暗操作,来不及在其他事情上浪费时间。 为了以防“猛虎回头”,徐惊期保持姿势又缩了一会。 没过多久薛彩奇的声音便再次响了起来:“我从李断 他们的‘前车之鉴’中学到的最大的道理就是:他们的一些做法亦是可以传承的。” 徐惊期再一次从壁后探出头来,总算是看清了里面的现况——地上躺了很多早已咽了气的灵兽,还有几个剃了头发的人围在铁笼边,虎视眈眈地望着笼里被折磨得伤痕累累的李墨琛。 那不像是一种受到指令后的“顺从”,更像是来自于身体最内部的“渴望”,就像饥饿到极限的野兽看到香味扑鼻的食物一般。 刚好其中一个人微微偏开头,侧身给薛彩奇让出了空间,徐惊期清清楚楚看到他的后脑勺有一个反着白光的小物件。 人的后脑勺被钉入了一个物件怎么还能如常人一样站得笔直? 徐惊期很快便意识到那是骨钉——这几个剃了头的人全部都是梦傀。 她觉得这几个梦傀与一开始在崖都见到的李家梦傀有些不一样,虽然同样都是被骨钉钉入了脑后,但衣着与李家的梦傀完全不同,行为举止也显得无比僵硬,就好像是半成品一般。 落凡尘离开后他与林竺凓的事迹在青极宗地界上传得很快,但就算再快也不至于让薛彩奇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又制得一批梦傀。如果是崖都世家帮她制的,又为什么会是半成品。 而且这几个梦傀还给徐惊期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就好像他们已经出现在世间许久了。 按理说梦傀被强行留住肉身后基本上都可以存在数十年之久,但这几个梦傀给人的感觉就是不一样。 正要再往深里想,另一边薛彩奇已经走到了笼边,“可惜啊,李断要吞了你可惜棋差一着落了个满盘皆输的下场。” 她把剑鞘伸到笼里挑衅一般挑起李墨琛的下巴,又道:“前些日子打扫我师父的寝殿时我偶然翻到了几篇他藏在榻下的手册,我就在想,致阳之体吞噬繁生花后实力会大增,人兽吞噬繁生花后实力也会大增,那梦傀为什么就不能呢。” “你想干什么?”李墨琛瞪着她。 “想干什么?”薛彩奇用剑鞘不轻不重拍了两下他的侧脸,目光在几个梦傀上扫视了一圈,“当然是让梦傀们食了你,然后再让他们杀了徐佳。” “我猜猜,唔……”她看上去像是用力想了想,才道:“李断要是吞噬掉你胸口这朵独一无二的繁生花可是能直接飞升呢,这些梦傀吞食掉后实力又会增涨到什么程度呢,张逵到时候还能不能打得过呢。” “不能吧。”薛彩奇抽回佩剑依旧轻蔑道:“到那时他不但打不过这几个梦傀,还没来得及给你收尸就又得继续眼巴巴看着徐佳被杀,那真是……太尽兴了。” “你做了掌门之后真是愈发目中无人了,连张逵不会轻易被打败这件事都能忘记。”李墨琛一步未退,别有用意地看回去。 “我当然不会忘,怎么可能忘。”薛彩奇道:“我不但不会忘记这个,还猜到了他不是一般人。” “从我苦心精制的素玉被他一击即碎时便猜到了。”她亦意有所指地俯视着李墨琛:“那便从‘忌讳’下手。最初的梦傀杀掉徐佳后我自会按照我师父留的方法对其进行销毁,而且还会一并收缴崖都世家所有的梦傀,但如果杀不掉我则会直接将他们‘放生’,到时候烧杀抢掠跟我可是一点关系也没有。看张逵是要顾全大局还是为顾你们负了苍生。” 75. 前辈 徐惊期真是不明白薛彩奇为什么对自己有这么大敌意,即使知道自己被分到了一部分薛彩奇的气运她也觉得不至于如此。 拿苍生去跟一条人命赌,胡闹么这不是。 正如薛彩奇所说的,她囚禁李墨琛以及整个山洞的布置皆“传承”于李断。或者说除了天级精铁铸的笼子与行事主体不一样,其他的几乎是照搬过来的,连以吞噬繁生花来提升实力这个步骤都一模一样。 但也正因为如此,有了在李断那里的经验,徐惊期没用多少功夫便知道了薛彩奇的视野盲区在哪。 这是她唯一的机会。 什么杀不杀放生不放生的,从李墨琛这一步切断,彻底永久后患就好了。 而要想斩断源头,就得让这批到处都透着古怪的梦傀回归轮回,那么他们头后那经过特殊途径炼制的骨钉就不能留。 因为是通过特殊途径炼制的,轻易不可能毁坏。那便唯有以徐惊期的无敌剧本为基,光明正大地与老天赌一把—— 她给禁气下达了最后的强制命令。 如果不服从徐惊期赌输的几率翻倍,那样禁气也得跟着死,而如果听从命令徐惊期赌赢的可能性增加,她有生还的可能,禁气也会无恙。 禁气别无选择只能尽可能去吸引薛彩奇和梦傀们的注意。 徐惊期则通过视野盲区趁机溜到李墨琛身边,骗李墨琛说找到了离开的办法让他借她点魔气。 形势危急也许李墨琛也没想那么多,二话没说将自己仅剩的魔气全部渡了过来,然后便因体力不支晕厥了过去。 体内气血翻涌像是要焚起来了一般,徐惊期咬破手指以致阳之血驱动魔气,以极快速度在梦傀之间穿梭了一遍。 近乎是凭着蛮劲将那些骨钉拔出来的,她又毫不犹豫地将它们订在了自己身体上……一下疼都没喊。 骨钉离开肉身后梦傀的灵魂很快便会重回轮回,而徐惊期只要还有血量就不会死,即使剩1%也不会死,那她便是承受这些骨钉最好的容器。 死了也没事,至少她死前还为大家做了点什么。 “不要!”薛彩奇在她将骨钉刺入身体的同时崩溃般朝这边扑来—— 轰。 就见一道白色剑气从拐角处飞来将薛彩奇拦在了半路。 “徐佳!徐佳!”张逵疯了般唤着。 “你不许死。” …… 徐惊期只感觉眼前一黑,身体上的疼痛也消失了,跟着消失的还有她全部的触觉,唯独剩了一个听觉。但她回应不了张逵,她发不出任何声音,就好像……要死了一样。 不是说人在离开前仍然是能听见外部声音的么?或许就是了…… 但又似乎还没死。 也许过了很久,也许没过多久,她又听见了声音。 “肉身皆散,灵魂残一息……” “……师父,求您救她,求您救她……” 徐惊期听出来其中一个声音是张逵的,另一个声音她也觉得有些熟悉。 那声音又道:“以前我应是未与你讲过,我是这世间唯一的阴阳皆虚之体。我年轻游历时被一只白泽救下,因此才保住了一条烂命,也因此有幸在天外见到了一位大前辈。” “大前辈看在白泽的面子上向我承诺了一件事,如今看在王兽的份上,我把这个机会给你。” 听语调真的很熟悉,越听越熟悉。 这时徐惊期才意识到:那个在魔都卖乌衣白仙的老翁是陆何虚! * “你可知为何?”陆何虚问。 张逵答:“徒儿不知。” 陆何虚道:“因为王兽是瑞兽与白泽的血脉。此恩,当还。” 言毕陆何虚以手做刃取了滴自己的心头血,又将心头血抹在额心掐诀念咒。一瞬天光大变密云齐聚,有一道七色神光穿过云层降下。 陆何虚直挺挺跪下去磕了个头。 虽然只见其光不见其人,但张逵在那神光出现的同时下意识也要往下跪。明明没有威压。 不知是哪里的直觉,他觉得这位与天道同他描述的那位天外的前辈应当是同一人。 不是应当,是就是。 就是同一人。 这才是真正的主宰。 他便也跪了,是心甘情愿的臣服。 “叨扰前辈,先前前辈答应晚辈的事情晚辈心里有了着落。”陆何虚侧头看了眼只剩一息残魂的徐惊期,俯首道:“请您救救这个姑娘。” 张逵跟着道:“求您救她。” 那七色神光中响起一个清冷温和的声音:“此间因果被干涉,我本该介入。” 就见神光在徐惊期身上晃了一下,下一瞬从天降下一位穿着短服的女子,她亦双目紧闭没有半分活气。 只瞧了一眼张逵便认出了——那是徐惊期本来的身体,在地球外他偶然瞥进去时看到的正在洗狗的徐惊期就是长这个样子。 那声音道:“我仿照她的原身另捏了一具肉身,暂时稳住了她剩下的魂魄。但她的身咒涉及两方天地,在这里我有权,地球却是特殊的行星,也是一颗应被尊重的行星,那里的天道亦是应被尊重敬畏的。” “地球的天道念在受害者的份上让我窥见原身的样貌已是大恩,故我无权干涉。” “谢前辈降恩。”陆何虚叩谢。 张逵同样叩谢:“谢谢您。” 天光随即恢复,密云散开阳光普照,仿佛方才什么也没发生过。 残躯在残魂被转移到原来的身体里后彻底烟消云散,张逵稳稳横抱着徐惊期,感激到说不出来话。 陆何虚故作轻松地拍了拍他肩,目光停在徐惊期熟睡的脸庞上:“想不到我们逵儿有朝一日也能等来正缘。” “师父就别拿徒弟打趣了,走了狗屎运罢了。”张逵道。 “从前我给落凡尘讲过一些游历时的见闻,也倾诉过几句自己这么多年来的感悟。生离死别、亲人反目,无奈、痛苦、失望等等等等我亦感受过,我是觉得人该怎么活就要怎么活,不要看别人,也不要给自己留遗憾。” “见闻提的也不多,无非就是被白泽救下有幸出去看了一眼,连大前辈都没提,谁知道落凡尘性情大变是想明白了什么。”陆何虚叮嘱一般道:“但不管怎么样,我也还是希望你也能活得尽心,应是没错的。” 张逵点点头:“徒儿谨记。” * 青极宗即日起便正式布了文书与王城宣战。 到处人心惶惶,王城启动了全面戒备,呼伦沱也带着五万赤兵千里迢迢赶来,以望相助。 青极宗那边同样不是吃干饭的,人力除了数万修士还有各大崖都世家。虽然没了落凡尘在青极宗掌门殿密室里留的那十余个初代梦傀,但世家的其他梦傀也是非常强势的存在。 所谓命比狗硬,李墨琛重伤成那样苏醒后自愈了不到三日便又跟没事人一样与张逵和萧泽天围在沙盘边商量对策,徐惊期也因此被李墨琛告知了他和张逵在原城是如何被薛彩奇限制住的。 真相简单到像是编的——薛彩奇和几百个弟子在原城城外蹲点。 身体回归后徐惊期的灵魂在里面待着非常之舒适,仿佛来到这里几个月受的所有委屈都悄悄融化了,就是总感觉有些逛荡。 她其实知道自己的咒没解,因为每天早上醒来时她的脑海里都会滴滴响起两声提示音。 这是在催她赶紧完成任务。 可她不干。 就看系统什么时候能觉悟她根本不可能杀张逵这个事实。 她死了系统也得跟着消失,如此同归于尽徐惊期还算是赚了。 其他人应是以为徐惊期没事了,这几天的精神头看起来比之前好了不止一星半点。为了不影响他们的正常决策,徐惊期没打算告诉他们实话。 肉身是新的但是灵魂没换,系统应该是“住”在她的灵魂里。依旧是没招。 她也不打算告诉张逵。 讲真的,以前口口声声说不向命运低头,现在的徐惊期反而有点认命了。 无论怎么说怎么做好像有些事情就是不会改变,磐石难摧,任谁来了也没用。 那边萧泽天将手撑在沙盘上,盯着象征着青极宗的小旗子有些出神,“可青极宗那边全是有修为的,尽管人少也不是轻易能打赢的,况且如果薛彩奇启动什么天级大阵,我们岂不是会全军覆没。” 李墨琛也垂眼沉思,似是在考虑要不要带几营魔兵来。 “我觉得不然。”徐惊期走上前来用手指在沙盘上框画着范围,“天时、地利、人和,我们有地利和人和而薛彩奇只有一个天时。天时没有可以等,地利没有可以扩张,但人和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有的。” “青极宗人对薛彩奇唯命是从,但只是看着很团结。那些长老们先不提,就连不服气的弟子都比比皆是,实则中心是不够团结的,薛彩奇想有人和就相当于是天方夜谭。所以我敢讲一点:能不能赢我说不准,但我们一定不会输。” “有道理。”李墨琛和萧泽天纷纷表示赞同。 唯独张逵盯着徐惊期一声不吭。 不是他觉得徐惊期说的有误,是他借着龙气的神通看到徐惊期身体里的灵魂隐隐烁烁,仿佛将要燃尽的烛火。 他也是这时候才想起来那位大前辈说的话:“但她的身咒涉及两方天地……我无权干涉。” 徐惊期被分到的是薛彩奇的气运,她在东域降世时正好是在薛彩奇旁边,落凡尘借助望生石所更改的也是薛彩奇的命运,而所谓的系统又是…… 他的瞳孔骤然一缩,带着徐惊期直接传送到了薛彩奇身边。 薛彩奇此时正在掌门殿里准备出征的衣物,见到他们先是一愣,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又转,突然欣慰一笑:“想通了?” 不等说完张逵直接逆着法力阻挠将神识探进了她的识海…… “终于来了。” 76. 系统 张逵终于见到了薛黯最后的灵魂痕迹,就在薛彩奇的识海里。 本是藏得很深,他一进去就立刻窜了出来,像十几年前与张槐道打闹一样嬉皮笑脸地喊道:“好久不见,安好啊。” 可这不是十几年前原城还在时,张逵没什么好脸色开门见山道:“你都做了什么?” “唔,这么久没见都没有煽情环节么。”薛黯一下蔫了,恹恹道:“好吧,都到这种时候了,我也没有不坦言的道理。” “这可是我最大的秘密,听好了啊。”他清清嗓,道:“就是我们在天外的时候,我看到你比较留意地球的那个姑娘,我当时就知道了,这将会成为你的软肋。回去之后我不是被关了几个月紧闭么,林皇后来给我送饭的时候我一个不经意在她的望生石里看到了斓儿的未来。” “我与她都是孤儿,你知道的,我从小到大最最宠爱这个义妹。我觉得她不应该遭此因果便闭关研究出了神识炼化之法,将我自己的神识与肉身分离,又将已死的徐佳灵魂从地球换到专门以我自己的肉身打造出的‘容器’里,就是吴小娴的身体,我的神识则化成了‘系统’,在合适的时机以穿书为由让徐佳接替斓儿的因果。” “我见过天道的,天道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还让我窥到了地球的人工智能,所以我才能装系统装得像模像样。”薛黯十分自豪地让张逵夸他:“一定是说明我的这个方法太厉害了,连天道也叹为观止。” “你有病啊!”张逵骂道。 “有病,当然有病。”薛黯不以为然,“而且是大病,只有斓儿活着才能治好。” “既然如此,想必你也得给徐佳一个说法。”张逵忍着气将徐惊期的神识也拉进了薛彩奇的识海。 徐惊期到现在还是懵的,在见到灵魂痕迹后吓了一大跳。 周围伸手不见五指,唯独这一个残影亮得人心里发毛,要不是张逵的神识小人在旁边,她真的又以为自己做噩梦了。 就听那残影开了口:“徐佳,我要跟你说声抱歉,但我实在不想让斓儿受苦。” “啊?”徐惊期不明所以。 那残影道:“地球那边其实是你在洗狗的时候被咬了一口,你同事立马打电话把你拉到了医院。本来就是小伤,但我那时看到时机刚好便趁机介入让你昏迷不醒,很快肉身与灵魂分离。又因为刚分离出来的灵魂太脆弱,你的灵魂便在我那温养了十几年才进到了吴小娴的身体里。” 徐惊期哑口无言,预想了无数种原因,可怎么也没想过真相居然这么惨不忍睹,甚至让她觉得有点恶心。 杀了她还给她一个只有唯一一个选项的亡命题让她强制完成,好不要脸。 又怎是一句抱歉就能原谅的。 在这生生杀了她的仇人面前她应该觉得气翻山海恨不得即刻将眼前的这残影千刀万剐让其永世不得超生,但她此刻居然一点脾气也没有。 她确实没有感觉到哪怕一丁点的情绪。 没有情绪便是最大的情绪。 “那我的家人呢?”她低低问:“我死后我的家人呢?” 不用问徐惊期其实也能想到,她如果就那样突然离开了她爸爸一定会生病的。 十几年,他等不了十几年,他只有她这一个孩子…… 薛黯道:“他在你离开第六年便……” 他还没说完徐惊期就打断了,转而质问张逵:“天道呢,这么大个事天道去哪了,祂不是管规则的么?” 张逵垂眸道:“薛黯将神识炼化强行与肉身分离,天道只能观测到他的肉身还在此番天地,至于神识……已然逃逸了。” 徐惊期忿然道:“那天道有什么好神圣的,连这点事都管不好何谈管天地。” 张逵默了,半晌后沉沉问薛黯:“你觉得你义妹不应遭此因果就让别人来替,那别人就应该接受这强加的因果么……你让我大失所望。” “可是槐道,我不明白,”薛黯的残影闪了一下,“我与斓儿一起长大,她却与你只相识几年,我不明白她为什么就是感觉不到我对她的心思,偏偏无论如何也要栽在你头上。这是孽缘啊。” “你与她更是孽缘。”张逵道:“你这样有口无心的人根本配不上她。” 那残影的光芒渐渐暗了,徐惊期知道薛黯要消失了,他在薛彩奇识海里留了一息痕迹就是在等张逵,但她也不明白了,说得这么冠冕堂皇为什么还要见到张逵把真相全全相告。 是愧疚么,事都做了愧疚又有什么用呢。 “张槐道,我们走吧。”她道。 “等等。”薛黯将他们叫住,换了种哀求的口吻道:“我把徐佳的咒解了,能不能……带我出去见斓儿最后一面。” 张逵道:“因果已换,解咒是必然,不然你也不得轮回,但我们没有义务帮你。” “看在你我儿时玩伴的份上,求你……”薛黯哭泣一般道。 但残魂哪里又会真的掉下眼泪,张逵又要拒绝。 “算了。”徐惊期对他摇摇头,没什么表情的望回去一眼:“让他见吧。” * 滴滴。 【指令撤销。】 【代码解除,程序永久注销。】 【恭喜宿主解锁副本。】 徐惊期只感觉一片柔软,恢复意识的时候张逵才把唇从她额头上移开。 漆黑的眸子望着她,低低沉沉道:“你说有徐佳在的地方就有家,我反驳一下。有徐佳在的地方就是家。” “欢迎回家,徐佳。” 徐惊期又懵了,刚才发生的什么都记不起来,看见薛彩奇眼含热泪地望着薛黯的幻影她才后知后觉。 ……这是张逵第一次吻她。 他知道她介意吴小娴的身体,所以一直很克制,直到终于在她本来的身体上落下一吻,欢迎她重获新生,也无言诉说了自己的心生。 徐惊期一不做二不休,踮脚在张逵的唇上也落下一吻。 这是她重获新生送给张逵的第一份礼物,终于也表明了自己的心生。 从此以后她的脑海里不会再响起薛黯的声音、不用再被傀咒困扰了,薛彩奇也明白一切不会再对她们喊打喊杀了。 从前张逵认命,徐惊期的到来告诉他不该认命,后来徐惊期认命,张逵用行动告诉她他还没有放弃,现在她们共同打破了命运。 所谓命运,就是人一生要走过的命途,沿着路走当然改变不了路道,但身而为人,人可以自己选择要走哪条路。 常言道:条条大路通罗马。不是只有那一条路可以通向终点,只要是对的,中途 换道或者停下来看看风景亦是可以的。 况且人的一生除了生命其实并不存在终点,从来没有早了晚了一说,都是因为利益人为定义的说法,所以一个人从来都是活给自己看。 人活一生,开心最重要,其次就是真实。 要做一个真实的人。 张逵眸里的冰川在这天终于化了,他终于可以凭着自己的天性扬起声音告诉徐惊期:“战争,结束了。” * 耳鸣、头晕、反胃、无力、体虚……任何身体上的不适都消失了,徐惊期回到王城的第一件事就是让禁气用花瓣给自己做一身衣裳。 她在铜镜前照了好久,将来到此间后那些漂泊在外零零散散的归属感尽数收了回去,让张逵带她去见天道。 因为了却了一番大因果,阻止了星球大灾,徐惊期底气很足。 她求天道两件事:一,把李墨琛胸口的繁生花取下,让他恢复全盛状态;二,解除张逵身上的天地禁制,让他重获自由。 李墨琛也是此番因果的受害者,理应得到偿还,而张逵自己虽然说他管辖天地万物是为了报恩,但徐惊期从一开始就知道他是被天道“困住”了,不然怎么可能连出去一趟也得小心翼翼。 报不报恩是龙气自己的事情,但天道不能强制施困,这是原则。 天道一看将来可能会没人帮自己管事,说什么也不答应。 大道因果不亏,徐惊期分毫不让,这是天道欠她的。 磨了好久天道才松口,但是得以徐惊期终身不得回地球为筹码。 “不行。”张逵当机立断。 徐惊期也觉得很无语。 私心这么重,还是天道么。 “我也觉得不行。”被赐字时脑海里响起的那个声音再次响起,紧接着徐惊期便在云端之上看到了神光。 “前辈。”张逵俯首。 天道亦恭恭敬敬称了声:“前辈。” “鬼都的清泉、滴血的桃花,全部都是受害者。天道,你不觉得问心有愧么。”那声音又道:“因为薛黯强行干扰因果未被阻止,我来找你要说法。” “再者你与几个小朋友有欠,我觉得必须偿还。” “是是是,必须要偿还。”虽然这么说了,但天道依旧在讨价还价:“那这样,我不是把薛黯寄生在徐佳灵魂上的残留和吴小娴的肉身抹去了么,再偿还徐佳一副肉身让她回归故乡。” “啥事是你做的呀,我怎么不知道。”徐惊期给张逵递了个“看,祂又是这样的表情”。 “说了跟没说一样。”她觉得这天道无药可救了。 “那我就要问问小朋友们的想法了。惊期,你想回去么?”那位前辈道:“提醒你一下,地球那边有地球的法则,回去就不能再出来了。” 物是人非,唯一的亲人都离开了徐惊期觉得回去也没什么期盼。 人要向前看,过去的事再怎么样也不能逆转,而且有张逵、李墨琛和萧泽天在,她现在的家在这里。 “我不想回去。”徐惊期斩钉截铁道。 她侧头问张逵:“你想去地球么?” “你不去多没意思,不想。”张逵道。 手里的纸鹤传出李墨琛的声音:“你俩都不去那我也不去了。” 77. 新生 徐惊期的底气其实还来源于这位大前辈。 听张逵说这位前辈管辖的区域很大,此间的天道是在这位前辈的手下庇佑这片天地。 如果拿一个公司的分级制度来衡量祂们的关系,大前辈是董事长那此间天道就相当于一个部门经理,小组组长也说不定。而如果拿君臣关系来衡量的话,大前辈是睥睨苍生的君王,此间天道就只能算一个七品大臣。可谓毫无话语权。 “哦~她们都不想回去。”大前辈明知故问道:“那如何是好呢?” “既然是赔偿就要拿出诚心,这样吧,”徐惊期道:“那就在我一开始提出的两点上再加一条:也解除我、李墨琛和萧泽天身上的天地禁制。不过我们可以答应天道在不被限制的前提下帮忙守护这片天地,同时闭口保护这片天地的规则。” “嗯~这位小朋友的提议甚好。”大前辈道:“但是我也要再嘱咐你们一点,自由也是相对的自由,做任何事都要记住三思而后行,毕竟我还看着呢。” 徐惊期四个人异口同声:“谨遵使命。” “好了,聊开了。接下来就是汇报总结时间了。”大前辈道:“天道,跟我走一趟吧,顺便去给地球的天道道个歉,再承诺一些应该承诺的事情。” …… * 四个人次月便跟着呼伦沱去大赤天祭奠了原城长公主。当时是天葬,所以并没有像其他地方一样立碑,众人便以酒敬天,将祭品摆在了露天的草地上,小动物看见了也可以尝一尝。 看着逐渐渗进大地的酒水,徐惊期的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想法:“欸你们说,以我们经历的这些事的离谱程度,李断会不会跟薛黯认识,那李断用魂魄和灵气来提升修炼会不会是受薛黯的启发?” “嗯……”萧泽天沉思片刻,十分认真道:“不是没可能。” 李墨琛趁势伸手弹了一下徐惊期的脑门,眼睛一弯勾着嘴角道:“精力这么旺盛,不如把这个月的修炼指标翻上一倍,说不定用不了多长时间你就能打得过萧泽天了。” “李江,过分了啊。”徐惊期撇嘴道。 萧泽天亦撇嘴道:“过分了啊。” 这时另一边的太监急匆匆小跑过来,细声细气对萧泽天道:“陛下,青极宗那边来了封传书,说是自愿赠予王城千万天级精铁,以做储备之用。” 萧泽天嘴噘得更高了,对着张逵就是一顿输出:“你不是说只是让我代任么,也没人告诉做皇帝事这么多啊,你自己倒是清闲了。出来祭祀我都得处理公务,害我呢。” “哪里害了,俗话说权利越大越自由,不正是你最喜欢的么。”张逵冲他眨眼睛。 “你……好好好。”萧泽天不情不愿地被太监拉着走,转脸吐槽起 了李墨琛:“还有你,身为魔族的一族之长不专心处理公务,没事干就往王城跑,不如哪天将魔都跟王城合并了。” 李墨琛非常严肃道:“也不是不行。” “你……”萧泽天又被噎住了。 “我是认真的,真的可以考虑合并一下。”李墨琛嬉皮笑脸地跟在他后面。 “合并什么合并。”萧泽天不想看他又将视线移向呼伦沱。 结果呼伦沱也学着正色道:“大赤天没意见。” “不是你们……你们……你们合伙欺负我!”萧泽天眼见没人帮他说话只能甩开太监跑去找徐惊期诉苦。 此时的徐惊期正在沉浸式欣赏张逵的美貌,被拽过去时嘴角都还没放下来。 “徐惊期,你看他们。”萧泽天委屈道。 徐惊期便像模像样拍了两下他的背,安慰道:“他们真坏,竟敢惹怒我们越做越大的萧皇帝。” “怎么你也……”萧泽天终于破大防,抱着太监嚎得惊天动地。 那太监吓得一动不敢动。 “张槐道。”徐惊期往旁边唤了声。 “嗯。”张逵靠了一点过来。 徐惊期道:“我有了一个新梦想。” 张逵道:“什么新梦想。” “不辱使命,守护好这片天地。” ——正文完—— 78. 番外(一) “好的,比赛已经来到了最焦灼火热的第25分钟,可以看到现在场上两边各剩下一座高地塔,而且蓝方近乎是全员满血的状态,但红方射手在半分钟前掉了点,法师过去支援反被阴了一手,导致红方在人数上出现了明显劣势。” “是的,就看红方选手选择怎么应对了。”两个解说在解说台上激情分析着比赛现况。 台下的观众们也在七嘴八舌讨论最后哪一队会赢。 “一定是CG,CG今晚必赢。” “都掉两个人了,两个c没了怎么打,我看CG得输。” “掉人咋了,蓝方连兵线都没有推不了高地。” “那也来不及复活啊。” …… 忽然有人尖叫起来:“看!蓝方打龙了!” 就见大屏幕上的视角一转,龙王这时就快要被打掉一半的血量。 “抢龙,抢龙啊!快抢龙!” “快打,CG刺客来了,别让他冲进龙坑!” …… 现场乱成了一锅粥,支持哪一方的都有,而且吵得势均力敌,仿佛正在进行的不是联赛,而是一场口水战。 “龙王血量见底了,龙王血量肉眼可见的见底了,但是我们可以看到CG这边只有一个刺客在往龙坑赶,其他两个人刚清完边路的兵线。” “承伤和辅助在干嘛啊,快抢龙啊!” 两个解说满头是汗的为CG着急,手舞足蹈恨不得亲自上场帮忙抢龙。 “等等,绕后的这是谁?” 下一秒解说台上一阵骚动,解说们捂着嘴目不转睛地盯着大屏幕上那个飞速接近龙坑的身影—— “辅助!快看,是红队的辅助!” 于是全场观众便看见那身形“单薄”的辅助利用被动优势快速接近龙坑蓄力大招从草里闪出,举起武器隔着墙壁直直往坑里砸。于此同时等待几秒的刺客也直接冲进人堆,一个技能晕住蓝方三个人。 在这不到两秒的时间里承伤赶到同样一个大招,精准砸死了对面两个主c。 现场的所有人包括解说鸦雀无声,又见刺客被辅助足足回了两格血,走位躲掉对面刺客的技能一个“回手掏”—— 三杀和龙王被击败的提示音同时响了起来,所有人又炸开了锅。 半分钟以后音响里传出高地塔炸裂的声音,无数金纸片和假花瓣降落而下,台边喷火器喷出了刺眼的火光。 然而CG这边除了两个还懵着的c,另外三个人才不慌不忙将耳机取下。 一个伸手在自己头发上摸了一把,微微晃头将上面落的纸片摇下,另一个抬手轻轻理了几下耳边被耳机压变形的碎发,至于第三个…… 那人连手都没抬,眯眼往台下某个方位看了一眼,站起身朝台中心缓缓升起的奖杯走去。 解说这边还意犹未尽:“蛙趣,辅助当刺客,刺客当承伤,承伤当辅助,CG这策略真是前所未有闻所未闻啊。” 他把话筒怼到那人嘴边,激动地问:“第一次参赛就夺冠,我想问一下CG战队的队长有什么感言?” 然后他便看见张逵冷冷看了自己一眼,没什么起伏地说了两个字:“没有。” 解说:“……” 见状他尴尬笑笑原回了场子:“哇塞,早就听说CG的队长名字与本人反差极大,没想到性格与长相也截然相反。” 于是他又把话筒怼到了李墨琛嘴边:“那么CG的刺客有什么想说的吗?” 李墨琛倒是没有那么惜字如金,但是说的话同样能把人噎噘过去:“太简单了。” 观众:“……” 解说只能又尴尬一笑,像看救世主一样把话筒递给了唯一的希望:“那便由CG的辅助代表全队发表一下获奖感言吧。” 薛彩奇接过话筒,礼貌性地回了一笑:“这次能一路打进决赛圈夺冠离不开CG每一个人的付出……” 徐惊期捧着一杯常温的冰镇奶茶,与萧泽天相邻坐在观众席的第一排。 放从前这种时候她一定会跟其他观众一样把嗓子喊哑,但从打入围赛到现在她在现场一声都没跟着喊过。 以别人的视角来看张逵和李墨琛确实有点太装了,但只有他们自己人知道打电竞比起勾心斗角实在是太简单了。 在修仙世界他们随时都得注意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什么事能做什么事做不得,还有有的人一定不能得罪,任何一个闪失都是尸骨无存的结果,而打电竞只用观察敌友动向、上场时机和技能经济就能手拿把掐。 所以CG百分百会赢,这是必然。 既然是必然,自然不值得兴奋成那样。 旁边萧泽天看起来要兴奋很多,似是被氛围感染,他往嘴里塞了最后一颗爆米花后跟着越来越大的喝彩声嚎了一嗓子。 不成想就是这一嗓子让现场的摄像头对准了他们。 薛彩奇开始讲话的时候两个人就没有在听了,都是套模板的话,没什么听头,相比起来后面观众的互骂就太有意思了。 所以在大屏幕上出现徐惊期和萧泽天的脸后两个人不明所以,大眼瞪小眼。 两个解说一脸期待地望向这边,徐惊期和萧泽天异口同声:“啊?” 张逵从解说手里拿过话筒:“来打亲友赛。” “哦哦,差点忘了还有个亲友赛。”两个人放下手里的东西往台上走。 “不是,她们谁啊,凭什么跟我男神一起打比赛。” “那男生谁啊,凭什么跟我女神一起打比赛。” 所有人都听见了这两个声音,但徐惊期两个人鸟都不鸟脚步都没停一下。 “不就是长相不错了点,凭……” “凭她们是亲友。” 音响响起的张逵的声音引得现场又是一静,薛彩奇接过话筒跟着说:“凭是亲友。” 李墨琛勾着眼角凑过去也跟了一句:“听见没,是亲友。” 两人正好走过来,徐惊期跟张逵相视一眼,也凑到了薛彩奇那,“不过谢谢你们的夸赞,夸得非常到位。” 萧泽天跟着冲台下竖了个大拇指:“很到位。” 底下观众:握草,霸凌。不过霸凌得我们好爽,了不起! …… 按理说 亲友赛是没有直播的,但对局刚开两分钟导播便又打开了摄像设备,连解说都忍不住吐槽:“两个亲友的射手和法师完全有职业水平,为什么没有参赛?” 一转眼他们口中的职业射手跟辅助聊着天把对面团灭了。 导播:…… 解说:…… 观众:…… 要是这两个人进队比赛,联赛亚军连龙王的边都碰不着…… 于是这一晚现场观众以及所有观看比赛直播的人又看到一个配合得天衣无缝地亲友队伍在连胜三场比赛后勾肩搭背地下了台。 从此CG成了人们口中横空出世的传奇,更有职业电竞队伍将打赢CG亲友队定为了职业生涯的终极目标。 其实徐惊期一开始是想法依旧是送张逵和李墨琛去当爱豆,条件这么好不会有哪个公司能拒绝这个流量豁口。 那天正好她打游戏被张逵和李墨琛看到了,两个人当时就来了兴趣要学,看着也不像是装的。 论技术徐惊期虽然不算特别牛,但也是进过全服前五十的,所以也没多想随便教了教。中途薛彩奇和萧泽天也加入了进来。 那能想到第二个月她们五个直接打进了全服前十。 抱着一不做二不休的心态,徐惊期果断替张逵三个人报名了联赛。 没有报自己是因为徐惊期想当咸鱼,她很肯定其他三个人光凭打电竞就可以包养自己,没有报萧泽天是因为萧泽天做饭特别好吃。 所以从那之后徐惊期就每天监督训练以及跟着萧泽天学做饭,日子过得相当清闲。 最初因为没人听说过她们这个新战队,基本上没人看好,战队队员的照片被官方发布之后风评一夜之间倒转,光是颜粉就多了几百万。 当然那时候颜粉偏多,直到入围赛CG以碾压式的实力拿到联赛资格后风评才被彻底逆转,然后便一发不可收拾…… 当咸鱼挺好的,但是人生这么长总不能一直当咸鱼。也许是有了新梦想,也许是因为经历,徐惊期对于洗狗已经没有了一开始的冲劲。 与其给别人打工得那些满足虚荣心的表彰,不如把生活交给自己。她打算自己开个花店,叫上萧泽天一起经营,有张逵他们的联赛奖金也不用愁亏本,每天开心就好。 至于电竞战队,张逵他们只是抱着去玩一玩的心态,也许几年之后玩腻了就会宣布退役,再之后几个人的想法都是边走边看。 人会变,人的目标也会变,或许十几年后又是一个物是人非。那到时候再说,做好当下就是最重要的。 这天徐惊期独自在房间设计花店平面图,突然来了个电话,她放下尺子和笔在衣服上随意擦了擦手,拿起手机:“喂,爸爸。” “佳佳,中午过来吃饭呀,我做了你最爱吃的红烧排骨和挂水面。” “没问题,我这就收拾收拾过去。” 正要挂电话,那头徐惊期爸爸又嘱咐:“叫上小槐他们一起来啊。” “好嘞。” 其他人正围坐在客厅里看电影,徐惊期收了图纸冲出房间。 “都收拾收拾,回家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