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兄逼我修炼飞升》 1. 第 1 章 青冥宗,藏书阁。 “当真?” “当真。” “那若真是如此,岂不是……” “说的就是这啊。” “砰”的一声,架子另一边传来重重阖书的沉闷响声。 刚还凑在一起谈论的几人立时噤声,心虚地四处看过,弟子们默契地从架子上取了自己要用的书,便片刻也不停地快步离开。 藏书阁本是弟子寻取典籍辅助修行的地方,平日里最是清净之地。 又加之藏书阁的管事长老臭不可闻。 入青冥宗的弟子初来藏书阁,没少因为他那些繁文缛节被训斥过,弟子们对他的印象自是不会好。 更有甚者几过藏书阁瞧见他,而不入。 没想到如今就连这地方,也都是谈论那些事的。 楚寻真就替自己的友人鸣不平:“你爹真要娶那救回来的凡间女子,另给你找个娘啊?” 地上干净厚实的软垫上盘腿坐的少女低头,指尖翻动书页,津津有味正是看到兴头上。 季雨晴没留意听友人说的什么,更没有被这几日外面四处都在传的言论影响。 她没什么好忧愁的。 青冥宗掌门之女,生来就有不尽的修炼资源,往后的路都是一早就铺垫好的。 幼时随手拿着的玩意都是元婴期长老能有的法器,提升修为的灵丹灵食更是当作大把的糖果糕点来磨牙。 这样的人,本该是他人都艳羡的存在。 但现在,却沦为认识或是不认识的弟子们开口闭口谈及,交好相识的话柄。 楚寻真与季雨晴相伴长大,楚寻真是青冥宗长老之女,从小与季雨晴凑在一起胡玩。 虽比季雨晴的修炼资源略差……那么一些,但季雨晴向来对自己人大方。 两人最初玩到一块,是因为臭味相投,都不喜乏味的修炼。 就这样一拍即合,便是一玩就玩了近十年。 几日前,青冥宗得到消息,掌门季风竹亲自率领宗门内的金丹期修士和几位元婴期长老去凡间捉妖。 于是有的这些天,宗门内讨论的这些事。 起初嚼的舌根还很平常,传到如今,说什么的都有,竟也信以后青冥宗会落到一个凡人手里。 毕竟凡间子承父业的不少有。 楚寻真知道自己这友人生来什么都不缺,很难体会到患得患失的感觉。 她瞧季雨晴还当是往常一样,寻来藏书阁内历代弟子在凡间云游的游记消遣。 楚寻真就来气,看不得友人独自快活:“以后你多一个娘和继兄,就多了人管你。可不是所有人都像宗主一样惯你,要是以后你那娘和继兄认为你现在这样,是游手好闲,懒散无为,你以后可就没有现在这样的逍遥日子了。” 书页簌簌翻到最后,季雨晴意犹未尽地阖上书。 迎面质问她的友人,她也不是像友人认为的,宗门内弟子长老间谈论的那些事,她都一概不知。 相反,她比他们知道的都要多些,还见过她那以后的娘和继兄一面。 他们的皮肉生得都是极好的,粉琢玉砌的,绝不是友人楚寻真担忧的那样,会是虐待自己的人。 季雨晴想的开:“我阿爹不会识人不清。” 也确实是这样说。 楚寻真没了话,沉默半晌,又凑头过去:“要万一宗主就是色令智昏,贪图你以后那娘的美色呢?” 季雨晴已经起身在架子上寻新的书了:“我那以后的娘生得的确好看,我那以后的继兄也是。” 楚寻真:“怎么感觉你更像是色令智昏的那个?自己给自己找起二娘和继兄了。” 季雨晴诚恳道:“你要是见过他们一面,你就知道了。” 一通话说来,楚寻真也好奇来那两人的模样了。 “我倒是真听了不少宗门弟子谈及那对母子的话,颇让人看上一眼就觉怜爱,但可惜……”楚寻真顿了下:“你那以后的继兄恐怕活不长久。” 季雨晴停下寻书的动作,又在地上干净厚实的软垫上盘腿坐下,面容可见的凝重。 楚寻真:“你怎么了?” 她以为季雨晴是有了危机感。 季雨晴蹙眉:“有什么法子能救救我继兄?” 楚寻真:“你爹还没有另给你娶个娘呢,你就这样继兄的喊上了?” 季雨晴微微脸热:“继兄他好看。” 楚寻真翻了个白眼:“得,白替你担心了。” 不知季雨晴在软垫上坐着想什么,一刻钟后,季雨晴似乎下定某种决心,起身理了衣裙,就要往藏书阁外走。 和季雨晴相处这些年,楚寻真对季雨晴也算是颇有了解:“我听那些弟子说,你继兄体内封印了一只七尾狐妖。他是凡人之躯,就算有掌门设法滋补身子,也活不了太久的。” “况且……” 楚寻真看出友人是真担心她这以后的继兄,再三斟酌措辞,还是开口:“况且那七尾狐妖尤其厉害,当初去的那些弟子们一起施阵,那么多的元婴长老合力绞杀,都没能将那七尾狐妖就地正法。 虽然你那继兄确实无辜,但若是因为你继兄一人,让七尾狐妖出来祸及更多他人,就不好了。掌门能扛得住宗门内的压力,可若是更上面的要是施压……” “我且试试。”季雨晴说。 旋即她转身离开,轻盈的裙摆被窗棂斜来的霞光浸透。 身影一晃,很快消失不见。 楚寻真在原地待了会儿,将手里的书翻得“哗哗”响,也觉没趣。 这还是季雨晴第一次将她独自丢下,没带她一起行事。 * 刚刚酉时,外面天色未歇,滚滚火烧云铺了半边天。 想起第一次见二娘和继兄时,是阿爹带两人到她殿外见的,她还不知二娘和继兄住哪。 季雨晴先回趟自己的寝殿,寻来照顾她起居的木通和木槿到跟前问过,才知二娘和继兄住在她阿爹寝殿西边空置的殿里。 “雨晴找那两人做什么?是不是在外面听到什么了?”木槿凑到近前,为季雨晴斟茶。 季雨晴瞧眼外面天色将歇,没时间与木槿多说,便道:“等我晚些时候回来,再与你们说。” 木槿虽不情不愿,也是应下:“是。” 季雨晴走的急, 水也没喝。 就快要走出殿外时,木通在身后喊住她:“雨晴,等等。” 她停住脚步,扭头往回瞧。 就见木通拿着她的香囊快步走来。 这香囊自然也不是俗物,是一件法器,只要她灵力催动香囊的香气,这香气就能致使元婴期修士困入幻境里。 “用不到它。”季雨晴说。 木通抬头瞥她一眼,低头将香囊系在季雨晴腰间:“用到的,防人之心不可无。” 季雨晴想,也行吧。 就是木通指骨修长,挠的她腰有些痒。 实在受不住了,她抬手按住木通的手:“我自己来。” 木通斜她一眼,推开她的手。 自顾将香囊系在她腰间,又帮她细致理了理衣裙,才撤开一步道:“好了,早些回来,我和木槿等你用晚膳。” 季雨晴忍耐腰间痒意很是辛苦,闻言挥手道别,忙小跑离去。 一路上迎面碰到几位弟子,见到她,这些弟子还是会主动跟她寒暄两句。 可一旦走到拐角后,便窃窃私语说起宗门里都在传的那些事。 季雨晴假装自己没听到,低头拨了两下腰间香囊。 想了想,也懒得动手摘下香囊了,虽然她知道二娘和继兄都是极好的人。 她正走去继兄的寝殿前,远远观测继兄的寝殿被阿爹设下结界。 她没有轻举妄动,先是围绕殿外走一圈。 摸清阿爹这结界后,便探指从储物囊里寻到能用的法器,辅助打开一人行的入口,弯身钻了进去。 毕竟是继兄住的寝殿,她也想给继兄一个好印象,就绕到前门,抬手想要叩门。 离得近了,殿内的声音清晰落入她耳。 “……”她蜷缩了指节,思索再三,又垂下手。 顾及周围会有人经过,她从储物囊里扯出一件隐身的披风,从头到脚严严实实地罩住自己。 等待许久,殿门悄声从里打开。 她那以后的二娘小心翼翼地在里面探头朝外望了一圈,才款款走出,回身关了殿门离开。 季雨晴留意到二娘腰间有阿爹随身戴的玉佩,很快明悟二娘为什么能自由出入阿爹的结界了。 她想来刚才二娘在殿内对继兄说的那些话,扭捏一会儿,最终还是推门进去。 付云博转身欲要回房,听到殿门传来的动静,还以为是母妃忘记叮嘱什么事,又折了回来。 然而身后殿门无风悄然闭合,活像是见鬼。 “谁?”他脊背绷紧,戒备问。 殿内静悄悄的只有他一人,他身上还穿着凡间时的破旧衣衫,深绿色的,衣衫松松垮垮束在他瘦削腰身,越发衬的他脸色苍白、病弱。 与青冥宗内弟子皆穿的白衣格格不入,任谁一眼看来,都知他是凡人。 还是看起来短寿的凡人。 就快要死了。 付云博的声音落下,面前空荡的寝殿里似被风吹皱的湖面,扯下一块黑色的披风。 亭亭玉立的少女不紧不慢地将披风收入腰间储物囊后,抬眼温温柔柔朝付云博一笑:“是我,继兄。” 2. 第 2 章 从这一声“继兄”,季雨晴的身份就明了了。 付云博的记性没那么差,前两日才被季掌门领着见了这少女,没道理这么快就忘了。 只是尽管母妃的目的就是依附季掌门,才能为他们两人谋得一处容身之所。 也不该堂堂掌门之女,这么快就如愿接受他们。 付云博眼眸微动,胸腔猝然作痒,他偏头抖着肩膀好一会儿掩袖咳嗽,咳的面如金纸,眼底泛着水光。 他衣袖短了一截,一抬手捉襟见肘,腕骨凸出,腕子细瘦伶仃,似轻易就能折了去。 待付云博放下衣袖,上面歪歪扭扭缝补的补丁上沾染了触目惊心的血。 “继兄?” 少女一扭身,上前关切来付云博的身子,这一声声“继兄”越是喊得顺口了。 “是因为继兄体内封印的七尾狐妖吗?”季雨晴眉心微蹙。 亡国后,日日夜夜都在逃命、时刻不敢放松警惕的付云博,已经很久未曾嗅闻到这样清浅宜人的女子家熏香了。 少女乍一靠近,乌发如瀑,桃色发带浅浅扬起。 付云博登时绷紧了身子,极力才克制住没去推开面前少女。 他背在身后的手攥紧,泛起尖厉的刺痛,险险拉回他的神智。 他没回少女的话,喉头作痒的难受。 季雨晴从他细微的眉眼里看出他的忍耐,扶他在房里坐下:“继兄身子不好,实在不用为了迎我出来,就好好在殿里歇着就是。” 她倒了一杯茶,塞入付云博手中:“喝些水,继兄。” 付云博并未放下所有戒心,反而愈加戒备,身子绷紧成拉到极致的弓。 “你是怎么进来的?”他攥紧手里的白玉杯问。 “修行之人,自然有修行之人的法子。”季雨晴平和道。 “你不该来的。” “什么?”季雨晴凑近询问。 付云博抬眼,撞上季雨晴的目光,两人的视线在空中无声对峙。 继兄那一点眼尾褶皱里隐现的浅痣,脆弱的似如履薄冰。一步踏错,就会满盘皆输。 到底季雨晴不能再装作什么都没听到。 不过她这位继兄的身子也太虚了,声音也小。 季雨晴想。 “我想帮你。”季雨晴直接道明了自己的来意。 付云博眼里的情绪一下子就变得古怪,薄唇克制地阖动半晌,先低下了眼:“季掌门确实对我和母……亲很好,日日都差人送来补药,让人照看我的身子。” “那我阿爹是怎么说的?”季雨晴听的认真,外面天色暗了,唯独她的一双眼眸清亮。 付云博顿了顿,再次撇开眼:“季掌门说我是少见的至阴之体,最适合困住妖物……只可惜……” “可惜什么?”季雨晴问。 “可惜我只是一届凡夫俗子,没有修为傍身,若不能在死前杀死我和妖物,等我死后,妖物被放了出去,恐会造成大难。”付云博话音停下,放在身前的手攥的更紧。 季雨晴陷入了漫长的沉默,最后问:“我阿爹教你修行没有?” 付云博摇头:“我错过了最适修行的年纪,季掌门也说……我没有修炼的资质。” 季雨晴:“一点资质都没有?” 付云博歇了声。 外面天色已经彻底歇了,孤男寡女不好继续再共处一室。 季雨晴知道这些礼节,便要告辞:“继兄,我之后想了救你的法子,再来看你。” 付云博身子一僵,好一会儿低头没有动作。 他不知该以什么神情面对季雨晴。 自他亡国后,面对从前未有的险恶用心及冷眼,就再难相信他人施他的善意。 季雨晴已经起身,朝外走出两步。 旋即停住脚,扭头朝付云博叮嘱:“二娘偷……拿来给你的丹药,你莫吃。凡人之躯,想要用修行之人的灵丹妙药没这么容易,往往会虚不受补,爆体而亡。否则世间凡人也都无病无灾,长命百岁了。” 付云博猝然抬眼,脸上血色尽数退散,苍白的一张皮肉上,如墨漆黑的眼眸微微震颤。 却只来得及望见季雨晴离去的背影。 * 季雨晴带上殿门,从打开的结界缺口出去,也没忘记设法修补好阿爹设下的结界。 临走前,她最后望一眼继兄这殿外的结界。 这结界是用来庇护继兄的,也是用来困住继兄……体内的七尾狐妖。 她原路回去自己的寝殿,木槿等在殿外,提着灯笼远远瞧见她,朝她招手。 她走近,无所觉地往殿里瞧去:“怎么不在屋里等我,没等久罢?” 木槿抓住她的手,牵着她往殿里走:“没等久。掌门刚来不久,兄长让我等在外面,好给你通风报信。” 季雨晴了然,捏了捏木槿的手作安抚。 木槿也在牵着季雨晴到房前时,悄然松开了手。 季雨晴朝房里的季风竹喊:“阿爹。” 木通朝这对父女俩行礼后,和木槿一道退下,将房间留给这对父女。 季风竹眉眼和煦:“闺女,快来爹爹这坐。” 季雨晴坐过去:“阿爹这些时日都没来看雨晴,也没陪雨晴吃饭,阿爹可还记得之前怎么答应雨晴的?” 季风竹顺着闺女的话,赔礼道歉:“是阿爹的错,阿爹这些时日忙,怠慢了闺女。要不明日闺女上阿爹的私库里挑自己喜欢的,作为阿爹的补偿,可好?” 季雨晴摇头:“不要。阿爹最近辛苦,我不怪阿爹。” 季风竹僵了脸色:“闺女可是最近听到什么了?” 季雨晴点点头,旋即又摇头:“倒没有人真敢在我面前说那些。” 季风竹轻咳一声:“闺女莫要相信那些传言。” 季雨晴眨眨眼:“难道阿爹不会娶二娘吗?” “二娘?”季风竹眼眸微睁,立时慌了神色:“闺女不要听信那些传言,最近阿爹忙的不是你二娘的事……等等,你喊倾绝什么?” 季雨晴回道:“二娘啊。” 季风竹旋即正色问:“可是有人让你这样喊的?” 季雨晴:“不是,是我自己想这样喊的。” 季风竹缓了脸色,轻笑问:“闺女怎么看……看倾绝的?” 季雨晴挺直了腰背说:“二娘生得是极好的。” 季风竹见闺女喜欢殷倾绝,眉眼不自觉舒展,换了话题:“你可将阿爹在付云博殿外的结界修补好了?” 季雨晴小得意地抿唇笑说:“阿爹放心,你闺女做事很谨慎。” 季风竹无奈笑了笑:“我倒是没想到我闺女平日里偷懒躲闲,守在藏书阁里, 还真学了东西。” 季雨晴顺势抱住阿爹的胳膊晃了晃:“当然,雨晴一直谨记阿爹教诲,没有半分懈怠。” 和闺女说了会儿话,唤木通和木槿上菜,父女俩这些时日好不容易在一张桌上用膳。 用过晚膳,季风竹便离开了。 季雨晴让木通和木槿在她屋里备好热水,沐浴过,穿戴整齐,她也要出门。 木通喊住她:“雨晴,你要去哪?” 季雨晴才想起要交代他们兄弟二人:“我要去藏书阁。” 木槿哀求:“天都黑了,有什么事不如明日再忙,明日我和兄长都帮你可好?” “不。” 倒不是季雨晴不信任他们兄弟二人,只是她后面要做的事情还是越少人知晓,越好。 “你们有更重要的事情。” 季雨晴朝殿外夜色望了望,关上殿门,带两人在殿里详说:“这几日,要是有谁寻我,你们帮我应付过去。要是阿爹寻我,你们想法子拖住阿爹,递消息给我,我速速就回。” 少女脸庞白净,侧脸有着柔和弧度,眉眼温温柔柔如嫩柳抽枝,让人如沐春风。 木通和木槿二人皆是低头撇开眼,就这么被季雨晴说通了。 “可会有危险?”木通抬眼,正色问。 季雨晴:“不会有危险,等过段时日,事情我都做成了,你们就知道了。” 木槿勉强接受季雨晴的这套说法,回屋去给季雨晴收拾东西去了。 再出来,木槿在季雨晴腰间系了一个鼓鼓的储物囊,里面分量不轻,木槿该是把她能装下的法器都装了进去。 季雨晴哭笑不得,带着木槿收拾给她的储物囊道别,踏进微凉的夜色里。 她要去的是藏书阁,这么晚了,藏书阁也该关门了。 要想进去,对宗门内的普通弟子来说并不简单,但对从小与楚寻真就琢磨来怎么玩尽兴的季雨晴来说,这很简单。 她裹着隐身的披风,蹑手蹑脚地到藏书阁长老的床前,取来藏书阁进出的钥匙。 等进了藏书阁后,将取来的钥匙放在藏书阁长老休息的茶室里,伪造成藏书阁长老年迈忘事的迹象。 她则畅通无阻在藏书阁里寻书。 她隐隐还记得早些年时,她翻到一位宗门前辈的游记。 里面并非像其他前辈一样,描述在凡间除魔卫道的经历,而是说的就是他们青冥宗内的奇遇。 据说他们青冥宗内有一禁地。 此禁地非彼禁地,不是不能出入的危险之地,相反是能够获得机缘的地方。 这地方就在青冥宗后山,乃是青冥宗开宗之祖闭关修行的处所。 那里藏有历代掌门留给有缘人的机缘,并没有危险,就是这个有缘人的条件格外苛刻了些。 至今来还没有人真的在后山得过什么机缘,也就成了宗门弟子闲暇时休息的地方。 其实就是碰碰运气。 季雨晴从小在青冥宗长大,也曾入后山玩耍,却也同样没得遇机缘。 不过她想要什么,也不需要那些机缘就能得到。 但继兄一事上,就连阿爹都束手无策。 季雨晴就只能寄希望于后山的列祖列宗们能行行好,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她还不想她那好看的继兄,这么年轻就死掉了。 3. 第 3 章 翌日,一缕晨曦钻入窗棂缝隙,落在季雨晴面前的书页上。 书页在她指尖飞快翻动,眼花缭乱让人难以捕捉到上面的字迹,偏偏季雨晴就这样翻看了整夜。 直至楼下隐隐约约传来轻微的走动声。 藏书阁长老叉腰大骂,惹得正要踏入藏书阁的弟子退让不及,被劈头盖脸地一顿斥责。 季雨晴稍稍分出心神,侧耳静听片刻。 “哪个胆大包天的狗玩意儿,竟敢偷跑来我茶室!” 那弟子走也走不掉,只能怯怯问:“方长老,你是丢了什么珍稀的宝贝吗?” 藏书阁长老是一位白发白须的老者,名叫方六奇。 方六奇神色略慌半分,很快提一口气:“丢倒是没丢,要是真被我发现谁偷拿了我……什么,我定要禀告执法堂的人彻查此事,打断这人不干净的手脚!” 那弟子该是有要紧事,才会这么早来藏书阁。 他犹豫着已经挨了骂,便也不走了:“方长老,那你是怎么发现有人偷跑去你茶室的?” 方六奇藏在衣袍里的手飞快甩到身后去。 他个子只及那弟子的腰,但气势分毫不落下风:“我茶室里的杯盏歪了个方向,我能不知道吗?!” 那弟子连声称“是”。 还以为这难缠的方长老又要再说很久,没想到方长老一甩衣袖,就这样轻易地放他进去藏书阁。 这弟子不由长长呼一口气,直冲楼上找到要寻的书,就要离开。 季雨晴在书架角落里,侧头瞅了那弟子一眼,随即想起方长老说的那些话,颇觉得惊心动魄。 于是悄悄立下誓言,绝不能让方长老知道是她偷拿的他藏书阁钥匙。 否则她这双手脚就不保了。 随后她清除脑子里的这些,又将心思放在面前疾速翻动的书页上。 正午时分,有两个不熟的弟子凑在书架前寻书。 起初两人对上视线,只是生疏有礼地笑笑,就各自低头寻要用的书。 两人寻的入神,身子不知不觉靠的越来越近,一个没注意,撞了头。 登时两人捂住头,扭脖去看对方,眉头都皱在一起。 那脑瓜子撞在一起的声响,季雨晴听了都觉疼。于是她伸长颈子,偷眼瞟去这两人会不会打起来。 结果这两人对视半晌,异口同声道:“你听说早上掌门寝殿的事吗?” 季雨晴被这话勾起了兴致,阖上书,附耳贴在书架上详听。 “你也听说了?”这两人又是同步道,就连彼此脸上的神情都有八九分相似。 其中一人四处看过,压低声音道:“那岂不是,宗门内的传言都是真的了?掌门真要娶那凡间女子为妻,还要包庇那凡间女子的儿子?” 有她不知道的新传言了? 季雨晴凝神细细思忖,听到说继兄的,她不由蹙眉,想为她继兄鸣不平。 奈何肚子“咕咕”两声暴露了她,她迅速捂嘴,用手按在干瘪的腹上。 再抬眼,与前面愕然回头的两人对上视线。 那背后说人闲话的两人,瞧见自己舞到人正主的闺女面前,都觉今天时运不济。 季雨晴只尴尬片刻,就抿唇得体地朝那两人笑笑。 那两人齐齐朝季雨晴行礼后,脚底抹油跑的没影。 季雨晴若有所思地从储物囊里摸出一颗辟谷丹吞下,隐隐觉得自己忘记了什么事。 午后,楚寻真找到躲在藏书阁里翻看闲书的季雨晴,伸手夺了她的书。 “你还有心思偷闲啊,你爹这下真要不得不给你娶个二娘回来了。”楚寻真抛出这么个鱼饵。 季雨晴如料上钩:“发生什么了?” 楚寻真翻个身,在季雨晴旁边的软垫上盘腿坐下:“今早有不少人在你爹寝殿外,目睹你二娘从里面羞红脸跑出来。 你说都这样了,他们不在寝殿里发生点什么,谁信?说不定明年的今日,你二娘就给你生个弟弟妹妹玩了。” “我阿爹不会在没成亲前,和二娘发生夫妻之实……”季雨晴说。 楚寻真点点头:“我问了我爹,得知是你二娘昨晚误吃了丹药,虚不受补,差点要爆体而亡。还好你爹从殿外经过,及时发现你命在旦夕的二娘,救了你二娘。但没料到你二娘清早从你爹寝殿里出来时,会被人看到……” “你也不是不知道,最近宗门内弟子长老们私下都说的什么。” 楚寻真攘了一把季雨晴的胳膊肘:“于是今天早上的事,被不明事理的弟子传出去,当作实锤的证据。尽管你爹听到这消息后,立时就澄清和你二娘的单纯关系,但宗门内的许多弟子长老都不信啊……” “为什么不信?”季雨晴问。 楚寻真就差摸一把瓜子出来磕了。 她与季雨晴凑得更近,潮热的吐息都朴在季雨晴的耳廓。 “因为你那继兄,也不知听谁说了他娘和你爹的事,执意要离开寝殿,去看看他娘。你爹劝不住,便放你继兄与他娘相聚,两人在殿里哭的那叫如泣如诉,听者默泪。 于是宗门内的传言疯起,你爹现在就是被迫架到风口浪尖上,要是不娶你二娘,恐怕对你爹的名声有损,也坏了宗门的名誉。” 季雨晴听的沉默,终于她想到自己忘掉的什么。 昨日她在殿外听到二娘偷来阿爹的丹药,意要延长继兄的寿命,助继兄能与体内封印的七尾狐妖抗衡的久些。 她昨日临走前,只记得提醒继兄莫要吃修行者的灵丹妙药,却忘记提醒二娘。 思及该是昨日二娘回到自己寝殿后,吞吃了修行者的丹药,才会有今日发生的事。 季雨晴只庆幸二娘脱离了生命危险,否则她未及时尽到提醒责任,犯的罪过就大了。 她思索再三,决定该去看望她这二娘。 楚寻真了然:“我陪你一起。” 季雨晴莞尔:“谢谢你,寻真。” * 两人离开藏书阁,直奔季雨晴二娘的寝殿。 季雨晴昨日跟木通和木槿打探的清楚,二娘和继兄的寝殿相邻,离的不远。 她们心里都有事,各自往腿上贴了两张加速符,凉风拂面,周围景致迅疾倒退。 就在经过继兄的寝殿时,季雨晴不由放慢脚步,朝继兄的寝殿望去一眼。 楚寻真不明季雨晴在想什么,五指收紧,攥住她的腕子,牵她快些走:“怎么停 了?” 季雨晴刚要摇头,前方传来声响。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放慢脚步,借着旁边柱子遮掩,往打斗声响瞧去。 本以为会是宗门弟子起了摩擦,没料到是付云博一个凡人气极,抖着肩膀先动的手。 楚寻真转头朝季雨晴投去一瞥,是惊讶:“你继兄有这么大气性?一个脆弱的凡人,也敢与修士动起手来?” 季雨晴瞧是继兄,心惊那两位弟子提拳朝继兄的脸砸去,想都没想就冲了出去。 楚寻真想拦都拦不住,手抓了个空,让季雨晴滑溜地脱了身。 她叹气:还没瞧瞧这是怎么个事呢。 季雨晴探手在储物囊里抓了一把香灰,朝那动手的俩弟子撒去:“宗门规矩都忘了?修行之人,不可随意与凡人动手,你们倚强凌弱,犯了禁忌,可知自己要受罚?” 那两名弟子沾了撒来的香灰,浑身骨头酥软,连手指头都提不起力气。 勉强二人互相搀扶,才站直身子。 瞧是季雨晴,都知道季雨晴另一个身份是宗门内执法堂的小长老。 她这职位没什么实权,仅是起的监督检举之责,若是罪名落实在他们两名弟子身上,也足够他俩喝一壶的了。 “季师妹明鉴。”其中名叫陈新的弟子大喊。 另一位名叫吴承的弟子亦是附和:“并非是我们要动手,是他先污蔑我青冥宗掌门的。” 两人身子越发的软了,声音也听来虚弱,说来这些话颇让人动容。 楚寻真从季雨晴身后走来,隐晦地朝季雨晴这位继兄瞥去一眼。 这人体内封印七尾狐妖,身子尤为虚弱,走两步颤三下,这一会儿似要咳出五脏六腑。衣袖放下,上面浸染了一团血。 季雨晴瞧见,担忧地上前扶住付云博:“继兄,你又咳血了……” 楚寻真也轻咳一声,将众人的注意拉回眼前。 她目光落在那两位缓慢瘫软在地上,大口喘气的弟子,问:“你们说说,他是怎么污蔑我们掌门的?可有证据?” 叫陈新的弟子神情颇为激动,视线一转在付云博身上,咬牙切齿:“他说我们掌门欺辱凡间女子,要强娶他娘为妻,说我青冥宗妄为仙家之门!” 季雨晴怔住,扶住付云博的手颤了颤,嘴唇阖动问:“你说的当真?” 陈新积攒些力气,挺直腰背,拱手行礼:“季师妹,我说的句句属实。” 吴承也道:“我可以作证。若不是这凡人污蔑我们掌门在先,又趁我们不备,朝我们动手,我们绝不会欺他一届凡夫俗子。” “继兄,是他们所言的这样吗?”季雨晴转头问付云博。 付云博虚弱地扶住季雨晴的手臂,在又一次剧烈的咳嗽后,头搁在季雨晴肩上。 季雨晴身子一僵,扫下眼捷。 付云博已经昏死了过去。 楚寻真也是一惊:“他身子这么虚的吗?” 季雨晴瞥眼瘫软在地上的两人,弯身捞起付云博的腿,将人抱了起来,径直往付云博的寝殿去。 楚寻真瞧了瞧友人,又瞧了瞧面前瘫软使不上力的俩弟子。 干脆地一手提溜一个,跟在她友人身后。 4. 第 4 章 待将继兄安置在床上,季雨晴摸出储物囊里的玉令,给枯春长老传了信。 又怕是继兄体内的七尾狐妖发难,季雨晴不放心,犹豫着捏住玉令,玉令通体润层灵光,许久才歇。 安排好这些,她肩头放松下来,才觉后背衣裙汗湿大块,整个人虚脱了水。 她垂眼盯着继兄这张让她心悸的脸。 此刻这张脸双眼紧闭,眉头微蹙,眼眸在薄薄的眼皮下挣动,眼尾褶皱里的那颗浅痣如是蚌壳嫩肉里的珍珠。 季雨晴情不自禁探指,待指尖快要触及继兄眼尾褶皱里的那颗浅痣时—— 她蜷缩了指节,恍然回神自己在做什么。 她在亵渎继兄。 昨晚同阿爹闲说的那些话,季雨晴看出阿爹该是真心喜欢那救回来的凡间女子。对于她喊那凡间女子叫二娘,阿爹也没生气。 可见青冥宗内,弟子长老间的传言并非全然都是假的。 若真是如此,付云博以后就是她的继兄。 对继兄一见钟情,还想要亵渎更深,可谓是大逆不道,有悖伦理。 季雨晴不该任由自己陷得愈深,及时抽身,就保持现在这般兄谦妹恭的距离就很好。 她蜷缩了指节,最终还是收回手。 她的手被攥住的那刻,心尖颤了颤,浑身跟着紧绷。 眼眸虚晃,缓缓下移虚脱在床攥住她手的继兄。 继兄并没有醒来,眉头蹙的更紧,鬓发被苍白面上的湿汗浸透,丝丝缕缕地堆黏在修长脖颈。 季雨晴的手被攥的紧了,她能够清楚感受到继兄现在并不安宁。 像是在与什么对峙,隐隐还是落的下风。 她平日里和楚寻真偷懒躲闲,松懈修行,对医术更无甚接触。 如今见得继兄隐忍痛苦的模样,她于心不忍,心中生出悔意,恨自己之前没耐住性子修炼,也没多看些有用的医书。 她心底复杂,另一只空闲的手包住继兄时而发颤收紧的手:“继兄,你不会有事的。” 殿外嘈杂脚步声走近,枯春长老急急赶来。 季雨晴起身,轻轻撸下继兄攥住她的手,给枯春长老让开位置。 枯春长老撩开衣摆在床畔坐下,扭头递来眼神:“我现在要加固他体内的封印,侄儿帮不上忙,先在殿外等着。” * 楚寻真从储物囊里好不容易翻找出解药,硬塞入两位师兄唇中。 面前殿门被轻轻带上,楚寻真还是听到些微动静,掀开眼皮看了过去:“你继兄怎么样?” 季雨晴蹙着眉,脸色说不上好看,语气听来疲惫:“枯春长老正在里面加固继兄体内的封印。” 陈新服下丹药后,身子稍稍回些力气。 闻言靠坐在柱子上吃力问:“那凡人体内真的封印有七尾狐妖?” 季雨晴没回话。 楚寻真皮笑肉不笑,处的是坐壁旁观。 吴承脸色沉了下去,怯惧地往紧闭的殿门瞧去:“为什么不……” 季雨晴轻咳一声,委婉提醒:“谨言慎行。” 吴承登时心虚,生了满头大汗,蹬着腿往远挪了挪,望向殿门的眼神越发惊恐了。 那叫陈新的弟子沉不住气,欲要张口再说,一气长一气短的泣音由远及近。 修士耳目清晰,对于这陌生女子哀痛的声音警觉,不约而同噤了声,不动声色寻泣音望去。 着一身素衣的女子满面泪痕,步履错乱,被人扶着朝殿门走来。 待他们看清另一人是掌门,最近宗门内传的那些言论是真是假,都在眼前这幅画面下不攻自破了。 “阿爹。”季雨晴上前迎了几步。 视线转至在季风竹怀里的女子身上,话音顿了顿。 季风竹担忧闺女脱口再喊“二娘”,轻咳一声揭过这场寒暄,问及殿内的情况:“云,咳,付云博他如何?” 季雨晴:“枯春长老已经在里面了,正加固他体内的封印。” 季风竹怀里的女子颤了颤,唇齿间没咬住的泣音百转千回,直让听者伤心,闻者落泪。 眼瞧阿爹又低下头轻声安抚了怀里女子,季雨晴静静等待。 果然阿爹将怀里的女子交托给她,要去殿里与枯春长老合力加固付云博体内的封印。 临走前,季风竹殷殷叮嘱:“闺女,你帮爹看着……她……” 季雨晴扶住哀哀成了泪人的女子,乖顺应下:“阿爹放心去吧,一定不要让付云博有事,我来看着二娘就是。” 还是听到闺女喊殷倾绝叫“二娘”,季风竹脸热,不敢多看殷倾绝,急急转身走向殿内。 怀里女子的泣音短促地停了一拍,继而又低低续上。 “别怕,二娘。” 季雨晴为她宽心:“有阿爹在,付云博不会有事的。” 怀里已成泪人的女子似伤心欲绝,无意再顾及季雨晴的“称呼”,被扶到一旁亭子里坐下。 殷倾绝眼圈发红,泣音仍旧婉转不歇。 季雨晴温吞地一下下抚着殷倾绝的背,给殷倾绝递去帕子,温温柔柔安抚:“二娘,你莫伤心过甚,伤了身子。” 楚寻真自个儿斟了杯茶,难得碰上这场面,想要抿茶悠哉闲看她这友人。 手里茶盅被季雨晴拿了去:“二娘,来喝口水。” 楚寻真静默盯了会季雨晴对她以后的二娘大献殷勤,无语片刻,甩了甩空了的手,重新给自己倒一杯茶水。 一线入喉,舒一口气。 视线一转,挤在柱子旁的陈新和吴承两人,端详掌门从凡间带回来的女子入神。 恍然回神,被楚寻真盯得一个激灵。 两人皆是一缩肩膀,扭过头看向它处。 最近宗门里的那些传言疯起,很多事真真假假难以辨别。 陈新和吴承亲眼见过掌门搀扶伤心欲绝的凡间女子,掌门和凡间女子两人之间举止亲密,掌门低头对凡间女子轻声细语不似作假。 如今这凡间女子的容貌显露他们眼前,他们才知宗门内的传言并非是空穴来风。 恐怕都是……真的。 只是掌门娶凡间女子为妻,这是掌门的私事,旁人管不了。 但若要执意包庇这凡间女子的儿子,放任他体内的七尾狐妖不管,那就丢了分寸。 “喝茶吗?” 思绪陡然被打断,两人回神。 楚寻真为他们端来茶水,陈新和吴承皆是婉拒:“谢过楚师妹,不必了。” 天色将歇,殿外小道两旁的灵火亮起,几人所处亭子周遭的花蕊盈盈发亮,石桌上的茶水已是换了两壶。 季雨晴担心殷倾绝凡人之躯会饿,让木通准备了吃食摆满石桌。 木通来时,不 动声色地端量颤着肩膀、哑声捂脸的殷倾绝。 他没能看到脸,视线收回时,与季雨晴撞了正着。 两人没说太多。 木通走后,季雨晴悄悄摸到腰间储物囊里的玉令给木通传了信,心思便又都放在伤心欲绝的殷倾绝身上。 戌时,殿门从里面打开,枯春长老和掌门季风竹一道出来。 殷倾绝听到动静,终于从掌心里抬脸,起身摇摇晃晃朝殿里走去。 许久没动手脚,乍一起身,腿一软,被季风竹接在怀里。 殷倾绝的嗓子哑不成音:“云博他怎么样了?” 季风竹面有愧色:“云博体内的封印已被加强固……” 殷倾绝喜极泪下:“我去看看云博。” 一旁的枯春长老适时道:“掌门,那我就先走了。” 季风竹朝枯春长老额首,转身扶殷倾绝往殿内走。 楚寻真瞧的“啧啧”两声,扭头戳了戳季雨晴的胳膊:“你不去看看你继兄吗?” 陈新和吴承两人,因这“称呼”又吃了一惊。 季雨晴倒没否认,再次问了陈新和吴承:“你们说付云博污蔑我阿爹的话,可还当真?” 陈新和吴承的脸色不见慌乱,就是这会看来那对凡间母子和掌门、掌门之女的关系不简单。 他们两人衡量再三,他们到底也未曾作假话,最后还是摸着良心应下:“当真。” 季雨晴点头:“那就有劳两位师兄候在这里,有什么需要跟寻真说。等付云博醒来,便让我阿爹为你们主持公道,绝不会让你们受冤。” 这会亭子里没了旁人,陈新和吴承挪到石桌前坐下:“如此就好。” 二人没有懈怠修行,就这样闭目打坐修炼了。 楚寻真了然,自觉翻出闲书守在这亭子里,季雨晴转身朝继兄的寝殿走去。 越走近,那隐隐约约的泣音越是清晰。 却也因泪流了半日,至今已是泣不成声。 季风竹不断低声安抚殷倾绝,殷倾绝力竭地趴在付云博床畔,濡湿了付云博盖着的被褥。 终是泣音犹如琴弦戛然绷断,殷倾绝昏了过去。 季风竹慌乱探指送去些微灵力,打横将殷倾绝抱起,随即就往殿外走。 在经过季雨晴旁边时,季风竹停住脚步,缓声交代:“闺女,你帮爹照看云博,若是他体内封印有变,就传信给爹。” 季雨晴乖顺道:“我晓得,阿爹你照顾好二娘。” 季风竹尽管心急,这会儿也没有立刻离开。 他静静注视季雨晴,因为怀里殷倾绝惊了下身子,他才回神。 季雨晴担忧问:“阿爹,可是有什么忘记交代我的了?” 季风竹缓缓摇头,回了“没事”,便抱殷倾绝离去。 季雨晴在殿门前目送阿爹和二娘。 守在殿外亭子里的楚寻真听到动静,飞快将闲书收进储物囊里,抬手向走来的掌门行了一礼。 季风竹步履稳而快,微一额首,楚寻真再抬眼,季风竹已不见身影。 楚寻真收回目光,与立在殿门里的季雨晴遥遥相望。 季雨晴投去安抚的一眼,随后关上殿门,隔绝了外面可能窥视的目光。 楚寻真又是无语,悄悄给她这见色忘友的友人记下一笔,等待事情了却,秋后找友人好好清算这些帐。 5. 第 5 章 殿内的夜明珠如蒙了厚厚一层的灰,变得暗淡无光,一时间殿内漆黑,悄然沉寂。 付云博醒了。 他是在母妃哭晕他身上的那刻醒来的。 那时,季风竹的一门心思都在他母妃身上,没注意他眼皮挣动要醒来的迹象。 后来他躺在床上默默闭眼,假装还在昏睡。 他听到季风竹叮嘱季雨晴照看他的话,他也听到季雨晴让季风竹放心,好好照顾他母妃的话。 他跟季风竹有着同样的疑惑,都觉季雨晴接受他和母妃两人太过容易。 可惜他一直都躺在床上阖了眼,瞧不到季雨晴理解、体贴季风竹说的那些话时,脸上是什么神情。 他脑海里浮现见过季雨晴的那几面。 季雨晴说话总是温温柔柔的,待人都很和善,语气也平和,就同季风竹这个老好人给人的感觉一样。 但季雨晴没有季风竹身上正人君子的宽厚感。 或者说季雨晴也正人君子、宽厚,是在该正人君子、宽厚时正人君子、宽厚,不该正人君子、宽厚时…… 付云博看人的直觉很准,季雨晴有很多别的她,是他还没见过的。 在付云博这样漫无目的地思绪这些时,耳边也留意着殿内动静。 自从殿门关上后,殿内落针可闻。除了他,这里没有第二人的呼吸声。 付云博还猜测季雨晴这么快接受他和他母妃,独自一人与他相处时,会暴露她如此的目的。 但似乎季雨晴并没有像答应季风竹的那样,留下来照看他。 也可能是顾及男女有别,季雨晴守在殿外候他。 本来付云博还可以闭目装睡更久些,但这会儿他胸腔作痒,没忍住,偏头掩袖咳嗽两声。 便也不再装睡了,眯起眼打量漆黑殿内。 似乎没人。 他那个……季雨晴口口声声喊他继兄,那他也该喊季雨晴……继妹。 他那个继妹果然没有留在殿内守着他。 他半撑起身子,赤脚下床想要摸索杯水喝。他回忆起殿内的陈设,试着往记忆里的桌子走去。 “吱——” 脚下没留意,就碰到了桌腿。 付云博疼的倒抽一口凉气,弯了弯身子,发丝尽数垂到身前,他一手扶在桌子,一手试探摸索。 指尖触碰白玉杯身的凉意,他端起感觉不对,杯里有水。 他也懒得继续在桌上摸瞎玉颈壶在哪,索性端起手里的白玉杯凑到唇前润了嗓子。 一杯没能解渴,这漆黑摸瞎的感觉,他不想再体会。 将白玉杯搁在桌上前,斟茶的流水声在漆黑寂静的殿内轻响。 他手指发颤,差点没拿稳白玉杯。 待水声歇了,他抖着嗓子试探喊:“你……” “继兄叫我雨晴好了。” 殿内的夜明珠随着季雨晴这话,亮了一半。 光线不是很刺眼,付云博稍缓,眼睛就适应了殿内夜明珠的光。 付云博动了动唇,他现在还喊不出口。 季雨晴抿唇浅笑:“继兄,喝茶啊。” 付云博僵着手,喝了第二杯茶。 季雨晴:“继兄还喝吗?” 付云博将手中白玉杯轻轻搁在桌上:“多谢,不了。” 季雨晴没有拆穿付云博在床上装睡的事情,她假装不知,也轻轻搁下玉颈壶,沉默的没了话。 两人之间的氛围太过古怪,付云博挪步往床榻走。 平躺好,盖了被子,他侧头去瞧季雨晴:“我没事了,你不用一直守着我。” 季雨晴就在桌前的凳子坐下:“我答应我阿爹,要照看好继兄的。” 付云博没忍住,问:“你为何喊我继兄?” 季雨晴:“这些时日,宗门内弟子长老们都说,我阿爹以后会娶你母妃为妻。那我们就是一家人了,你便是我继兄,你母妃便是我二娘。” 付云博微微蹙眉:“你知道我母妃的身份?” 季雨晴没有隐瞒:“一起跟去凡间捉妖的弟子说,你是凡间的太子,二娘是凡间的贵妃。” 殿内好一会儿安静,付云博不说话,季雨晴也就不说话。 付云博盯了会床帐:“你不用一直在这守着我,我没那么……容易死。” 季雨晴附和:“继兄不会这么容易死的,继兄以后可以修行,能再活很多年。” 付云博眼神晦涩:“活不了多久的,季掌门都束手无策……” 季雨晴:“我有法子。” 没听到付云博回话,季雨晴又说一遍:“我有法子。只要继兄以后刻苦修炼,以后会有很多的长命百岁。” “是这样说的吧?”季雨晴不确定地喃喃。 不知付云博听了季雨晴大言不惭的话,在想什么,追问道:“什么?” 季雨晴:“你们凡人长命百岁,就是活的很长寿吗?” 付云博:“嗯。” 得到回答,季雨晴第三次说:“继兄以后定能活长久。” 这次,付云博沉默的没回话。 季雨晴起身:“继兄,你再等等我,我会尽快回来。” 付云博偏头,视线锁住季雨晴的身子,脱口问:“你要去哪?” 季雨晴安抚道:“藏书阁。” …… “哈,哈哈……呼……” 付云博再一次从梦里惊醒,他浑身汗湿,张口喘着气,胸膛在漆黑寂静的殿内沉沉起伏许久。 他蜷缩在被褥里,冷的浑身发着抖。 什么答应季掌门的,会在这守着他……付云博咬牙骂了句:“……骗子。” * 翌日,季风竹安顿好殷倾绝,忙了手头的事情,特意来一趟付云博的寝殿。 再次经过亭子里的三人—— 打坐修炼一整夜的陈新和吴承二人睁眼在旁边空地上练剑,楚寻真又险险才将闲书收进腰间储物囊里,挺直腰背朝季风竹行礼。 “掌门。”陈新和吴承二人收了剑,也行礼喊道。 季风竹当作没看到楚寻真在看闲书。 他知道楚寻真在这亭子里坐着,是等他闺女。 他视线转至陈新和吴承二人:“你们为何在这练剑?” 陈新和吴承再一行礼。 没能开口,就被楚寻真截住话头说了:“昨日付云博昏倒前,和师兄二人发生争执,师兄二人咬定是付云博污蔑掌门,先动的手。” 季风竹下意识道:“胡说。” 楚寻真聪明地没再继续说。 季风竹随后为自己找补:“我了解付云博这孩子的为人,他不会随便污蔑人。” 尽管这个人……是掌门你。 楚寻真已经在心里搭好戏台子,正准备看接下来这场戏是何走向。 陈新和吴承二人见掌门似乎打定主意护付云博,那不是付云博污蔑他人,就是陈新和吴承二人污蔑他人。 最近宗门内各类传言疯起,有不少歪曲失真的谣言,陈新和吴承二人不敢一概抗下所有罪名。 正遇季风竹前不久还交代底下长老们遏制那些不实的传言,宗门内弟子皆要静下心,踏实修炼。 他们两人要是被按上弄虚作假,污蔑掌门的罪名。 绝对就成了宗门内杀鸡儆猴的,那两只倒霉鸡。 他们二人“扑通”一声,结结实实地跪下:“掌门,我们绝没有说谎,掌门若是不信,可以用真言石测验我们。” 季风竹呼哧喘着气。 他既不想承担真言石测验的风险,也不想真的治了付云博的罪。 毕竟付云博是殷倾绝的孩子,本来情急之下将七尾狐妖封印在付云博体内,已经是亏待了这孩子。这孩子活不长久,他不想这孩子仅剩还活着的时候,再起什么事端,让殷倾绝痛心。 殷倾绝悲伤过度,身子虚弱的紧。 不能这孩子走了,殷倾绝也跟着走了。 季风竹不准。 “这孩子能污蔑我什么,不过是痛失至亲,只能与母为伴的苦命人。”季风竹一甩衣袖,要往殿里走。 这就是要揭过的意思了。 陈新,吴承见是如此,不敢出言顶撞掌门,都闭口不语。 楚寻真心有失落,面上没表现出来。 她并非对付云博有偏见,想看付云博出丑。相反她没见过付云博几面,更没跟付云博说过什么话。 但付云博和他母妃在宗门内各类传言的形象实在不好,让楚寻真对他们有了好奇。 当事人陈新和吴承两人都噤了声,楚寻真才不会傻到出这个头。 她只当作什么都没听到,低眉顺眼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云博?”季风竹慌了半分。 殿门轻轻开了条窄缝,付云博就虚弱地扶靠在殿门,视线一一审视他们,似听到了他们刚刚说的话。 付云博阖动着唇:“我没有污蔑季掌门。” 季风竹欲要再揭过这事:“我当然信你,云博。” 付云博勉强扯唇,朝季风竹凄凉地笑,如风雨里的纤细根茎,轻易折了去。 “我一人做事一人当,没做过的事,就是没做过。请季掌门给我作证,若是他们二人污蔑的我,该让他们二人跟我道歉。” 陈新:“巧舌如簧,黑的你也硬要说成白的……” 吴承性子怯弱些,他看的更通透。 季掌门不想管这事,这事闹大,就算真相大白,对他们也没有半分好处。 真要治了付云博的罪,掌门也该不喜了。 他暗暗扯住陈新的胳膊,不让陈新再说。 付云博眼底透着股倔强:“你们二人不是说我污蔑季掌门吗?你们敢在季掌门面前立誓,若真是我污蔑了季掌门,我自当也给你们赔礼道歉……” “云博!”季风竹这一声喊的急了些。 迎上付云博的眸子,他艰难说:“我相信你,你身子不好,这事我……” 付云博:“多谢季掌门的好意,季掌门带我和母妃来青冥宗,我和母妃感激不尽,实在不敢坏了季掌门的名声。” 说到这,付云博的嗓音拖的缓慢:“毕竟……人言可畏。” 陈新也被付云博颠倒黑白的手段激怒了:“我陈新今日就在掌门面前立誓,若我陈新污蔑付云博,就……” “就该向我道歉。”付云博打断陈新的话,这样道。 陈新重新立誓:“我陈新今日就在掌门面前立誓,若我陈新污蔑付云博,就向付云博道歉。” 吴承看阻止不能,心慌地低头不语。 季风竹又再次被架在风口浪尖上,只能任由风浪推着他所为。 就算是老好人的季风竹,此时脸色也难以说的上好看。 楚寻真自以为,她已经将自己埋在地里,绝不会有人注意到她,她还狠狠地吃了瓜。 待她要抬眼细细瞧过戏台子上的这些人神情时,她后腰被拍了下。 她的友人,不知从哪冒出来,堂而皇之地踏上戏台子:“阿爹。” 季风竹看过去,“嗯”一声。 堂堂掌门吝啬自己的话语,正要以他闺女为借口,离开这是非之地…… 他闺女季雨晴,转头又朝付云博喊:“继兄。” 付云博眼里透着些许凉薄,没回话。 季雨晴摸出储物囊里的芥子船,抓住付云博的手,将人带了上去。 芥子船稳稳地载着两人,拖曳着长长的尾光,如箭被射到天上。 只留给众人飘忽不清的话语:“阿爹,我要借走继兄一用。” 6. 第 6 章 付云博是男子,身量比季雨晴姑娘家高一些。 按理说,付云博不该这么轻易被季雨晴一个姑娘家提溜着上了这芥子船。 可事实就是这样。 青冥宗建在山上,本就处在云雾缭绕里,吸入人肺腑的气也是冷的。青冥宗的弟子无所察,付云博却初来青冥宗时不是浑身发热病了,就是手脚皆冷在病的路上。 付云博夜里睡觉,都要裹紧了被褥才能入眠。 在下面时,脚下踩的就是土地,只要不有意去想,山上还是山脚没什么不同。 这会儿在芥子船上,付云博抓住季雨晴的手没松,整条手臂隐隐在细微的发颤。 付云博强作镇定:“你要带我做什么?” 季雨晴握住付云博的手,歪了歪头:“我说过要找法子救你。” 付云博抿紧唇,克制道:“不要再耍我了,季掌门都没有办法,你又如何要救我?” 季雨晴握住付云博的手,凑到唇前呼出口热气,用点力气搓了搓,直搓的付云博的手微微发热。 她语气平和,眼眸透亮:“我阿爹没有办法,且就让我试试,左不了就是死,继兄不是心里早就想清楚了?要万一,我说万一,我真救了继兄,继兄你想想要怎么报答我。” “呵。”付云博唇缝里挤出一抹笑,笑季雨晴大言不惭。 他倒是想抽出被季雨晴握住的手,但季雨晴的力气极大。 当初将他提到这芥子船上,到现在他还腿软,那突如其来的失重感依旧存在。 再者说,这芥子船并不算大,付云博也没有可扶着的。 季雨晴就握着付云博的手,继续在唇前搓热。 付云博问:“你说左不了就是死,我心里早就想清楚了……是怎么回事?” 季雨晴垂下眼睫,呼出的热气吹在付云博手心,带着些微的痒意。 这痒意就如是打通了他任督二脉,酥酥麻麻顺着他越发绷紧的脊背往上窜,提点了被他忽视的什么。 姑娘家柔软的手,小小的,仿若是没有骨头。 他力气没季雨晴大,抽不出自己的手。 可季雨晴的手也没他的手大,张开了手指也包不住付云博的整个手掌。 白皙无骨的手来回揉搓,不能完全顾及到他的手。 最上面他没被搓到的手,就似有若无蹭在姑娘家柔软的唇,唇里吐出的气息温热,隐隐嗅有兰香。 让他从手臂酥麻到腿,登时软了半边身子。 他还没有摸过除母妃以外姑娘家的手,只觉得软的出奇。意识到这,他浑身僵住,手半点也不动了。 “你……” 付云博哑了声,浑身涌出些热意,也不知是不是季雨晴为他遮风,帮他搓手的缘故:“你,先松开我……” 季雨晴抬眼,眼眸多了些固执:“不松。” 她还继续帮他搓着手,盯着付云博的眼,温吞吐字:“你想死掉。” 她回答付云博之前的问题。 昨夜从继兄寝殿又去了藏书阁,她心里莫名的有股躁意,总觉得有什么事脱离她的掌控。 到底漏掉了什么,让她心跳鼓点似的密集。 她呼吸不畅,隐隐的窒息感像是死过一次。 死。 她记起继兄说他“没那么容易死”时,眼眸里闪过的嘲讽意味,就像是一根针深深扎在季雨晴的心头肉—— 她继兄好像想要死掉。 付云博的手被季雨晴攥着,想抽,又抽不走:“我怎么会想死……” 季雨晴撩开眼皮瞅他一眼:“我不会让你死。” 付云博有些想笑,眼眸却冷的猝了冰。 这样一副模样,完全不似刚在季风竹面前的坚贞不屈,倒像是随时会吐着蛇星子咬来的毒蛇。 季雨晴不怕,朝付云博温和笑笑:“继兄可还冷了?” 付云博扯唇:“冷。” 季雨晴就继续帮付云博搓着手,凑唇过去呼出一口热气,像泥人似的没了脾气。 随后芥子船缓缓降落,她探头往下看:“我们到了。” 付云博僵着手脚,在季雨晴往下探头时,他岿然不动,甚至还闭了眼。 “继兄,我们该走了。”季雨晴的声音藏着笑。 付云博睁眼,正撞上一双含笑的眼眸。 这次他试图再抽出自己的手,很轻易就抽出来。 季雨晴收回自己的手,盈盈灵光随着她指尖抹向腰间的储物囊。 他们脚下踩着的芥子船就消失不见,取而代之是松软的土地。 后山并非是不能进入的地方,虽也叫作“禁地”,其实就如哪个宗门里都会有的藏书阁,执法堂…… 于是他们青冥宗便也将开宗之祖闭关修行的地方称呼禁地,以对外展现他们青冥宗的深厚底蕴。 事实是,后山里时时能碰到弟子在打坐修炼。 两人往山上走,后山之地不能御剑飞行,坐芥子船也不能,只能靠这一双腿走。 越往上走,碰到的弟子越少。 付云博在凡间逃命的时候,饥一顿饱一顿是常有的事,好好一个傅粉何郎的公子,身子越发的清减。 之后体内被封印七尾狐妖,更没有一刻消停的时候,勉强提着这一口气,就算是好的了。 走了没一会儿,付云博就哆嗦着腿走不动,扶着一旁的树稍作歇息。 季雨晴从储物囊里拿出吃食和水递过去:“不赶紧,先吃点东西歇歇。” 付云博在季雨晴脸上梭巡片刻:“你们修行之人,不是都辟谷吗?你为什么随身带这些吃食?” 季雨晴:“我们修行之人也不是生下来就能辟谷的,要到筑基之后,才能吸收灵气为己用,但这也不是彻底辟谷,偶尔还是需要摄食。修为到金丹期才是彻底辟谷,再摄食恐会在体内积攒浊气。” 付云博捏着手里糕点,沉默低头咬上一口。 季雨晴抿唇浅笑:“继兄放心吃,我不会在吃食里下毒,真要对你做什么,你也活不到现在。” “……”付云博心底不多的戒备,也被彻底击散了去。 没再多耽搁,付云博吃的虽快,吃相也赏心悦目。 季雨晴就拄着脸,温和地瞧来付云博吃东西下饭。 付云博咽下嘴里的吃食:“你还没有……金丹?” 季雨晴细嚼慢咽吃着糕点:“结丹哪那么容易。” 付云博还想问些修行上的事情,但奈何张口不知从何问起,遂食不言,很快填饱肚子继续赶路。 暮色四合之际,后山里遍布林木,天色黑的早,有些难以看清脚下。 “小心。”季雨晴 攥住付云博细瘦的腕子,将人扯住。 付云博不明所以,在季雨晴指尖一豆灵火燃起,才看清自己脚下差点踩到人。 他往后退了两步,视线上移,瞧见着一身白衣的弟子在打坐修炼,双眼紧闭,似与外界断了联系。 脚下枯枝落叶被轻轻碾响,也没有吵醒这弟子。 付云博低喃:“天已经黑了……” 季雨晴听懂他的言外之意:“修行无岁月,白日还是夜里,对修行之人来说没什么不同。” 付云博勉强接受这说法,正要绕过这打坐修炼的弟子继续往山上走时,猝不及防于灵火光亮里对上一双审视的眸子。 季雨晴意外道:“师兄你醒了?” 面前打坐修炼的弟子,一双眼眸紧紧锁住付云博。 付云博心跳一紧,隐隐预感到危机。 季雨晴神情自若地抓住付云博的手,与面前的师兄道别:“师兄你慢慢修炼,我们不打扰你,就先走了。” 一股冷意顺着脚底往上爬,付云博也没心思在意两人牵着的手,亦步亦趋随季雨晴绕道走。 “等等。”身后的弟子喊住他们。 灵火的光仅照亮脚下一圈,那弟子的神情看不真切,但视线如有实质,仿佛定住了付云博的身。 季雨晴回身望去:“师兄,还有事吗?” 那弟子道:“他是凡人。” 付云博脊背僵住,竟说的是他。 季雨晴瞧眼付云博,在付云博手心挠了两下,又看回那弟子说:“是啊。” “季师妹,掌门传信给宗门弟子,凡是在宗内见到凡人少年的弟子,都要即刻带凡人少年去议事殿,说的就该是这位吧。”那弟子定定望向付云博。 青冥宗内弟子到付云博这个年纪,至少也该是练气,不可能一点修为全无。 青冥宗唯二的凡人就只有付云博和他母妃,显然去议事殿议的便是付云博体内的七尾狐妖,要寻的凡人少年是谁就不言而喻。 季雨晴却佯装惊讶:“师兄该是看错了,师兄安心继续修炼,师妹就不打扰了。” 那弟子跟季雨晴讲不通,腰间玉令亮起的光泽就没歇下过,可见是紧要事,便伸手去抓付云博的胳膊。 季雨晴反应极快,指尖灵火朝那弟子甩了去,回身揽住付云博的腰,将人扛在肩上,迅疾往山顶赶。 身后那弟子紧追不舍。 季雨晴也发觉储物囊里的玉令光亮急促,探手捏住玉令读了里面的信。 她暗道不妙,她和付云博的行踪暴露,青冥宗内的弟子都在朝后山赶来。 再拿出手,季雨晴朝身后甩了一把傀儡纸人。 傀儡纸人做工并不精细,该有的胳膊腿也没少。 十来个傀儡纸人甫一落地,都变成季雨晴的模样,各自肩上也扛着纸人付云博。 “来追我啊,师兄。” “师兄,我在这儿呢。” “嘻嘻笨啊师兄,那个是纸人啦。” …… 嘻嘻笑笑的娇俏声喧嚣,如流水朝四面八方流淌,季雨晴扛着付云博混进其中,轻易不会被发现。 追来的弟子一时住了脚,分辨不出哪个是真的季雨晴和付云博来。 又见面前这么多季师妹一哄而散,情急之下就随意追着一个跟上去。 7. 第 7 章 议事殿内,季风竹位列上座。 他左手旁是身着上阶明黄法衣的太清宗忘忧长老,依次往下是一同来的太清宗弟子。 距离季风竹在玉令里向宗门弟子传信,带付云博来议事殿后,已经过去四个时辰。 茶水续了一杯又一杯,他们若不是修行之人,早已脱离凡人之躯,恐怕都不知一连跑去几趟茅房了。 然而还是迟迟没能等到付云博来。 “快入夜了。”忘忧长老低喃。 季风竹不免额上生汗,那些面子话车轱辘似的滚过几遍了,实在是再难以启口。 “要不……” 季风竹起了个音,硬着头皮继续往下说:“没料到那凡人竟然误入了我青冥宗后山禁地,我已经派弟子寻去后山。 只是后山禁地特殊,不能依靠它法飞行,只能用这一双腿行走。后山辽阔,想来要寻些时候。 不好让诸位多等,诸位来青冥宗路途遥远,身子也该乏了,不如我为诸位安排住处,先歇息一晚?” 忘忧长老笑道:“歇息就不必了,我等此次前来是为青冥宗送礼。青冥宗捉拿七尾狐妖有功,杀了那作害的七尾狐妖,也算是为我太清宗枉死的弟子报了仇,我太清宗自当感激不尽。” 于是车轱辘的话又恭维地滚了一遍,双方皆是陷入沉默。 看来今夜不将体内封印七尾狐妖的付云博带来处死,就不能善了了。 季风竹探手捏住衣袖里藏着的玉令,同亲亲亲闺女私下又传了信。 皆是石沉大海。 也不知他闺女到底带付云博做什么了。 季风竹内心煎熬,只期望他这闺女千万别犯傻,别将自己也搭进去了。 下座明黄法衣的太清宗弟子突然捂住肚子,称是旧伤发作,要一间客房打坐调息。 “有劳季掌门了。”忘忧长老拱手道。 “哪里哪里。”季风竹赶紧差人带那明黄法衣的太清宗弟子下去。 众人又是对视一眼,看似和睦的噤了声。 * “还要走多久?”付云博脸热,声音急促。 季雨晴琢磨着路程,只道:“快了。” 付云博有些恼:“你一刻钟前就说快了。” 季雨晴抬脚踩在河岸的软泥上,身子歪了些,扛在肩上的付云博就要往下滑,却被季雨晴牢牢地箍住。 她探头借着灵火往河水里瞧,黑咕隆咚不能瞧的真切。 随后她又仰头瞧天上,似在辨别星位,每落下一脚都犹豫再三,谨慎非常。 “别急。”少女敷衍这样一句。 付云博:“那你放我下来!” 季雨晴想都没想,回答的飞快,还托出合理的说辞:“我在试图破阵。这阵法随星位转变,以上游的河水为基,处处都千变万化。你下来踏错一步,咱们就又要从头再来。” 付云博还没被人这样扛过,更别提还是比他小的姑娘家。姑娘家单薄的肩头隔着他肚子,直戳的他腹痛。 他忍耐着咬唇不语,视线落在漆黑的河水里。 一眼望不到底,如是墨水。 付云博艰难想来,白日里沿着河水往上走时,河水还是清透的。 面前这河水仅仅是因为夜色不清的缘故,看差了? 不知季雨晴脚下怎么走的,付云博的视野里始终都是那漆黑的河水。 盯得久了,付云博竟还生出幻觉。 他闭眼,再看。 漆黑的河水仍是有星星点点的波动,如是夜幕上斗转星移倒入这漆黑的河水里,岁月策马奔腾,怎么都拉不住缰绳勒停。 “水里有动静……”付云博不知该怎么形容眼前看到的这一幕。 季雨晴轻笑:“成了,待我再留一手。” 付云博很想问她做什么,最后欲言又止地闭了嘴。 反正季雨晴说的修行那些,深奥难懂,他本就命不久矣,执意去想那些也没有意义。 季雨晴探手在储物囊里捏住玉令,片刻传了信,就带着付云博一起扎进水里。 两人随波逐流,被水流往下压的更深,却没觉身子沉重。 反而胸腔轻松,自如呼吸的气于身体里流走,仿佛涤净了沉积身体的污垢,令人浑身荡然一轻。 付云博只是觉得水很舒服,其它倒没什么。 见牵住他手的季雨晴双目紧闭,面露挣扎之色,似陷入什么困境出不来,眉头蹙紧,痛苦难耐。 他用力反抓住季雨晴的手,想将季雨晴从困境里拉出来,但没有用处。 他又尝试喊她的名字,可他的声音仿佛被漆黑无尽的河水吞噬,怎么也传不到她耳中。 正当付云博心急时,季雨晴展颜抿着唇笑,好似在嘲笑他刚刚所为。 付云博生出一股被耍的气恼,用力扯了季雨晴的手。 季雨晴猝然睁眼看向付云博,眼里哪还有笑意。 “你刚刚怎么了?”付云博说完,想起声音不能传到季雨晴耳中。 他暗道自己愚蠢,紧蹙着眉头闭了嘴。 季雨晴缓了会儿,视野里是付云博那张令她心悸的脸,她情难自禁地冲他笑笑,牵着他的手朝更深的水底游去。 不知游了多久,付云博浑身关节冻的僵硬,没了知觉。 越往水底深处,竟然有一点白光。 那白光刺眼,付云博双眼发酸,就这样强撑着掉入那一点白光里,从天上陡然失重地往下坠去。 付云博惊骇睁眼。 迎面季雨晴笑吟吟的脸,乌发和衣裙都被风往上吹了去,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眉眼透亮,不见半点慌乱。 手上力度唤回付云博的些许神智,才发觉他们的手牵在一起就没松开过。 付云博腰上缠了绵软的胳膊,季雨晴揽着他的腰身,施力调转了两人的身体。 他由上望着地面,亲眼目睹他们离地面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两人就要在地上砸出一个大坑时—— 有的只是身前柔软,两人毫无间隙地叠在一起,衣裙交融,付云博压在了季雨晴身上。 “我不会让你有事的。”少女月牙似的眼,弯弯地笑。 付云博僵住,手撑在地,从季雨晴身上爬了起来,眼神虚晃,四处飘忽。 半晌吐字:“……你没被我压着吧?” 少女仍旧躺在地上,衣裙和乌发铺散开,被她压在身下。 “压着了,继兄……”少女期期艾艾地张口,声音酥麻掉付云博的心脏。 “压伤了?”付云博伸手去扶季雨晴起来,季雨晴便顺着付云博的力道起身。 她捂着胸口,喘了会气:“刚刚在水里 ,我被哪位祖宗掌门测验了道心。我现在才筑基,哪有什么道心,所以费了些时间才从里面出来。我还以为,我以后都要再也见不到继兄了……” 付云博觉得哪里不对,实在是季雨晴的话哪哪都不对。 他无从说起,索性闭嘴不语。 季雨晴缓了会,扭头环顾周身。 他们处在一望无际的雪地里,四处皆是白茫茫的风雪,刮在身上却不冷,就是风雪交加,这一会已经埋到两人膝盖。 “我们先找个地方避避雪吧。”季雨晴又重新牵起付云博的手:“继兄说我们往哪走?” “我……?”付云博挣动着抽出自己的手。 季雨晴颇觉遗憾:“随便走哪个方向,都没差。” “……”付云博虽然不懂这些,但也觉季雨晴太过随意了些。 想了想,他便抬手指了一个方向。 季雨晴什么都没说,走在前面替付云博挡风,时不时扭头瞧瞧付云博别走丢了。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走到后面雪越来越厚,几乎埋没他们半个身子,付云博再难往前寸步。 走在前面的少女伸手过来:“继兄,我来背你。” 付云博眉眼上覆了一层雪,他本就苍白面色,这样看,似是被风雪冻的。 他没有别的选择,犹豫着,还是将手放在季雨晴软无骨的手上。 季雨晴抓住付云博的手,用力地揉搓他的手发热,转身轻易将人捞在背上,就继续往前走了。 眼前风雪里,季雨晴的乌发飞扬,蹭在付云博脸上,痒痒的。 随后慢慢的,付云博就涌上一股困意,被困意裹挟着神智坠入深处。 中途几次醒来,他仍旧在季雨晴背上,所望之处还是无尽的风雪。风雪并不冷,就是催人困,付云博不知季雨晴会不会困。 他每次昏昏沉沉醒来,想着要问季雨晴。 但每次都没能熬住多久,甚至都没能说上话,就又昏睡了过去。 直至冷到骨头缝里,他再睁眼,发觉自己被厚厚的暖裘裹住。眼前视野有限,只留一点缝隙是给他换气的。 他勉强睁眼,喉咙干涩地喊道:“……季,雨晴……” 付云博冷的无知觉的腿被拍了两下,季雨晴有些飘虚的声音从前面传来:“继兄?” “……继兄你醒了,还没到,你再睡会。”少女安抚道。 这样冷的风雪天里,应该时刻提醒对方别睡才是,怕没留神就睡死过去。 偏偏少女对他说,还没到,你再睡会。 付云博困倦的眼皮沉的又要磕上:“我们……这是在,哪……” 季雨晴低头,不让风雪进入口鼻:“我们正在祖宗掌门的试炼里。” “那我,为什么会,这么困……” “继兄困了便睡会,有我在。” 付云博不想睡,但困意还是裹着他沉入梦里。 每每他都记不清自己做了什么梦,好几次梦醒,他浑身抽搐不止,迷迷糊糊跟季雨晴说了什么,就又睡了过去。 风雪埋没头顶,漫天雪地里只有一个鼓包还在艰难往前移动。 付云博似是醒了,又似还睡着:“……季……雨晴……” 季雨晴竭力直起身子,脑袋从雪里破出,喘了口气,张口回应:“继兄,我在。” 8. 第 8 章 不知又在风雪里走了多久,这次不同,付云博是被热醒的。 他好似被困在火炉里,四壁狭窄,手脚皆是沁出热汗,四肢又蜷缩着伸展不开。 付云博粗重地喘着气,不知是第几次喊:“……季雨晴!” 没有回应。 “季雨晴?季雨晴……” 付云博费力地睁眼,四处皆黑,唯有头顶一点细碎的光。 凑近去,能感受到细微的凉风拂面,让他滚烫的身体降了温。 他身体本能地往光点靠近,缓缓破出脑袋,看到外面是什么情况。 雪。 都是雪。 他置身漫无边际的风雪里,身子掩埋在厚重的风雪之下,被暖裘严严实实地裹住,周身堆满会发热的各式手炉。 手炉太多,挤的他伸不开手脚,烤得他浑身热汗,衣衫汗湿黏在身上。 好像是谁怕极了他会冻死。 他将那些炉子拨到一边,风雪从他破开的缝隙灌入暖裘里。浑身凉快了,他矮身将暖裘裹紧,裹的严严实实,密不透风。 他记得昏昏沉沉醒来时,曾问过季雨晴,他们这是在哪。 季雨晴说是在她祖宗掌门的试炼里。 但现在是他一个人被留在掩埋厚雪之下的暖裘里,季雨晴不见了。 他一个凡人,仅靠着暖裘和手炉取暖,不是长久之计,迟早还是会冻死在雪原上。 他以前从未想过自己会是怎么死的。 直至亡国后,日日夜夜都颠沛流离地逃命。 他想他最终会死在敌将的长枪下,和父皇兄弟姐妹们一样被斩下头颅挂在城门。 后来他体内被封印七尾狐妖,他看破季掌门救不了他,注定要杀死他体内的七尾狐妖。 他想他死可以,但必须要在季掌门身上咬一块肉下来,留给他母妃活着。 现在,他是成为被抛下的那个,会毫无用处地冻死在雪原里。 “呵……” 他轻嘲。 他怎么会相信一个没见过几面的少女,信她能救自己? 那些众叛亲离,那些落进下石,难道还少吗? 付云博接受自己再次被背叛的结果,压下脑子里复杂的思绪,打定主意要走出这雪原。 总不能等死。 身上被手炉烤的发汗,他脱下外衣,将手炉都包进衣服里打了结,背在身后。 他试着摸到暖裘的四角,缓慢地向前挪动。 但好似被什么堵着了,走不动。 他隔着暖裘摸到柔软的胳膊,意外之喜覆盖了他刚刚的感怀叹悲。 他放下背在肩上的包袱,蹲下身子,摸索着暖裘四角将手伸到外面,切切实实抓住了季雨晴的胳膊。 付云博这才相信,他没有被抛弃。 他立刻用力将季雨晴拖进暖裘里来,为此暖裘里进了些雪。 他花些时间将雪清理出去,裹紧了暖裘,将装着各式手炉的包袱塞到季雨晴怀里,为季雨晴驱寒。 季雨晴眉眼覆雪,一张脸冻的哆嗦,呼吸极轻,似比他还可能早死。 生死之际,没什么男女大防。 付云博抱住季雨晴的身子,来回搓季雨晴僵硬冰冷的胳膊,喊季雨晴的名字:“醒醒,不能睡……” “……季雨晴,你不是修士吗?你不是要救我吗?你不会这么容易死罢?” 付云博用力揉了季雨晴的脸,季雨晴没醒。 他小心为她抚开眉眼上的雪,双手捧着季雨晴的脸庞,将她脸上捂出些血色。 但季雨晴的唇依旧苍白,哆哆嗦嗦的,牙齿在唇里打颤。 付云博没停下,继续搓季雨晴的胳膊,直搓的季雨晴浑身发热,苍白面上和颈子都发了些汗,衣襟浸湿一块。 “醒醒,季雨晴!” 之后更遭的是,暖裘被掩埋的风雪浸湿。 他们头顶沉甸甸的,压弯了人的脊背,让人直不起身,能活动的空间越来越少了。 他必须清理头顶的雪,否则他们被深埋在雪里,还是逃不掉一死。 付云博放开怀里的季雨晴,将胳膊伸到暖裘外面,拨开头顶的雪,窥得外面天色已经黑了,风雪更加肆虐。 他没多看,矮身躲进暖裘里。 伸出去的整条胳膊冻的发红,又被暖裘里的炉子一烤,痒的难耐,让他想要伸手抓挠。 抓了两下,发红的胳膊就抓破了皮。 付云博强忍住不再抓了,将袖子放下来,心思全放在仍然昏睡的季雨晴身上。 季雨晴的呼吸依旧很轻,大概是被炉子烤的身体出了汗,脸色红润些。 付云博抿紧唇,一声不歇地贴在季雨晴耳畔喊她。 他蜷缩在季雨晴背后,抱着季雨晴和季雨晴怀里的手炉取暖。 他唤的是季雨晴醒来,也是提醒自己不能睡。 这样的风雪里,恐怕睡了,无需天亮,他们就会成为风雪之下掩埋的僵硬尸体。 他探手摸季雨晴怀里的手炉,没有最初的热,被风雪浸湿的暖裘也透着一股冷意。 风无孔不入地钻入暖裘,吹的付云博整条冻红的胳膊竟然会觉舒服。 付云博清楚,这种舒服意味着,他的胳膊恐怕要生冻疮了。 他在亡国后的第一个严寒冬天里,手脚皆生了冻疮。 他不知道冻疮是什么,和母妃挤在破庙里生起火堆,身上好不容易有些暖意,冻疮就要细细密密的发痒。 他忍不住伸手抓挠。 直至来年春天,他手脚上的冻疮也没有缓和,肿大一圈的双手丑陋不堪。 太困了,付云博又喊了几声季雨晴,就连思绪也被冻住,终于阖上眼睡了过去。 昏睡之前,似乎听到谁在喊他。 是他父皇喊他吗? * “祖宗掌门,我通过您老的试炼了,您老有什么法子能救救我继兄吗?”季雨晴跪在地上,朝面前仙风道骨的某位祖宗掌门磕了三个响头。 “你不求自己的机缘,要求他的机缘?”祖宗掌门困惑。 “他是我继兄。”季雨晴解释道。 祖宗掌门弯下高大的身子,眼睛有季雨晴大半个身子大,定定盯着季雨晴看:“你以为我看不出,你是喜欢他吗?” 季雨晴讪笑,腰背直板板道:“被祖宗掌门发现了啊。” 祖宗掌门坐回身子,离的远了些,墩墩教导道:“多少修行之人因七情六欲生出心魔,此生再难有寸进。欲要飞升者,不可缺少资质和机缘,若要再斩断世俗因果,潜心刻苦修炼,就是最望能飞升的途径。” 季雨晴诚恳道:“祖宗掌门,我有一 个问题想要问。” 祖宗掌门展颜:“你问。” 季雨晴:“祖宗掌门,世间人真的能飞升吗?我将藏书阁的书翻遍了,也没从上面寻到近万年的记载里有人飞升过。” 祖宗掌门默了片刻:“能,我师父就飞升了。” 季雨晴:“为何我没有在藏书阁历代掌门的生平记事里,看到到过祖宗掌门的师父飞升?” 祖宗掌门叹息:“我师父不是青冥宗的人,我创立青冥宗时,他老人家已经飞升数百年了。” 季雨晴睁圆了眼睛:“那您就是青冥宗的创宗之祖,青冥宗的第一任掌门人?” 祖宗掌门慈眉善目地笑笑:“徒徒徒徒……孙,你很聪明啊。” 季雨晴刚生起的崇敬,又被祖宗掌门不着调的言语给击散了。 她扶起趟在地上的继兄,让继兄靠在她肩上,仰头朝祖宗掌门问:“为何我继兄还没醒来?” 祖宗掌门:“你想要他醒来吗?” 季雨晴:“我背继兄到您老面前跪下时,就求您救救他啊。” 祖宗掌门敷衍揭过:“哦,我忘了。” 季雨晴觉得祖宗掌门不仅不着调,还有些不怎么靠谱。 她难免怀疑祖宗掌门到底能不能救她继兄。 她想这些的时候,祖宗掌门随手甩了衣袖,白袍扫过付云博的脸,不久付云博就悠悠转醒。 季雨晴惊喜:“继兄,你醒了。” 付云博的眼睁开狭窄的一条缝,视野模糊,嘴里呢喃一声什么,声音弱如蚊蝇。 季雨晴却凑近说:“我在,继兄。” 缓了会,付云博瞧了周遭,发现自己仍旧在白茫茫的雪原上,风雪不知何时歇下,周身温暖如春。 在他们面前,是着一身白衣的白发老者,与天齐高,容颜苍老,如是行将就木,老的整截身子就快要埋进土里。 “祖宗掌门,谢谢您让我继兄醒来。”季雨晴仰头道。 付云博眼瞧满脸褶皱的老者笑没了眉眼:“徒徒徒徒……孙啊……” 季雨晴:“我叫季雨晴,祖宗掌门喊我雨晴好了。” 祖宗掌门笑道:“徒徒徒徒……孙,你同我说说话。” 见祖宗掌门执意要这样喊她,她也不争,应下道:“祖宗掌门想要同我说什么?” 祖宗掌门颤着手摸了摸下巴:“就说说,徒徒徒徒……孙的道心。” 季雨晴不知作何心虚,扭头瞧眼付云博。 付云博:“?” 她眼神虚晃地截断祖宗掌门的话:“道心……我认为人世间好吃的好玩的数不胜数,这些都是人想出来的,这世间人就都很聪明有趣。 如果飞升一定要斩断世俗因果,不能与人往来,那这飞升就并非是我所想。” 祖宗掌门叹道:“以前也有人与我这样说过。可世人皆想修炼飞升,即便不能飞升,也想能修炼更高的境界,力量掌握在自己手里,世间一切就皆可操控。徒徒徒徒……孙,你修行是为了什么?” 季雨晴将此当作祖宗掌门对她最后的考验。 她不敢作假,坦白道:“弟子修炼,只是为保护身边人。” 祖宗掌门指天问:“若你身边人,注定你要与天争,才能庇佑呢?” 季雨晴深深叩首:“那弟子便试试与天争。” 9. 第 9 章 祖宗掌门摇头:“你总不能每每都等到身边人遇难了,才与天争。” 季雨晴明白祖宗掌门的意思,她也有她自己的苦衷。 她偏头去瞧付云博,付云博正瞻仰祖宗掌门的伟岸身姿,眼眸里是对修行的渴望。 可她这继兄命途坎坷,本就活不长久,何来的修行之缘。 季雨晴再次叩首:“弟子谨记祖宗掌门的教诲。” 祖宗掌门神情凝重,并指往身前一勾。登时跪在底下的季雨晴,就身子不受控制地朝祖宗掌门飘去。 季雨晴放松身子,又再次同祖宗掌门行了个晚辈礼。 “不必虚礼。” 祖宗掌门探指压去季雨晴面门,随之压来的威势让季雨晴双腿发软,忍不住又要跪下。 “原来如此。” 威势散去,季雨晴踉跄一步,抬头不解道:“祖宗掌门,您知道什么了?” 祖宗掌门用不可被勘破的神态,深深望着季雨晴,转而又顿悟地笑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原来是因为这样,一切都是因果循环,我以为的因,其实是果,而果才是因,好好好,好好好啊……” 季雨晴不知祖宗掌门让她到近前,到底顿悟了什么,令祖宗掌门如此狂傲大笑。 狂傲大笑后,注视季雨晴这个徒徒徒徒……孙的眼神又十足古怪。 她好似也被祖宗掌门的情绪感染,然而心底一圈圈荡漾开的却是酸酸涩涩的悲。 祖宗掌门为何会伤心? 季雨晴仰头直视祖宗掌门。 祖宗掌门伟岸的身姿比之最初浅淡一些,透过祖宗掌门的身躯,隐隐能窥见天地交接之处的苍白雪线。 “祖宗掌门,您怎么了?您要消失了吗?”季雨晴担忧问。 祖宗掌门轻笑她这徒徒徒徒……孙还是太过稚嫩,都没有掩藏好眼里的情绪。 嘴上担忧他这个祖宗掌门,眼睛却是下意识往底下跪着的付云博看。 “罢了。”祖宗掌门再次抬指,这次是实实在在压在季雨晴的天灵盖上。 她体内登时涌进了无比霸道的灵力,就如雪原上早已停歇肆虐的风雪,是浸透骨子里的冰冷。 “若是想要救他,就且好好受着。”祖宗掌门威严的声音响彻在季雨晴脑子里。 季雨晴体内经脉撑胀到极致,她整个人都似要从内里被撕扯成一个破洞,碎成千万片风雪融入这雪原里。 付云博瞧见天地间的雪线在迅疾崩塌,祖宗掌门与天齐高的身躯也在逐渐淡化,由下往上,已经淡化到双膝。 季雨晴的痛声成了这天地间愉悦的养料,雪线崩塌的迅速,很快就要来到近前。 祖宗掌门的身躯已淡化到肩上,苍老面容如是皲裂的山川,在一寸一寸消融于天地。 最后付云博脚下踩着的那块雪地也都塌陷,天地一时间皆空。 涌进体内的灵力太多,横冲直撞挤压在季雨晴的丹田。她丹田撑胀到极致,无法被她消化的灵力逸散出她体外。 她额上青筋鼓胀,唇齿咬出鲜血,为她涂了一抹艳色。 付云博陡然踩空,身子迅疾往下坠去。 慌乱之中,只来得及朝季雨晴无力地抓了空,就猝不及防对上季雨晴近在眼前的一双血红眸子。 季雨晴闪身揽住他坠落的身子,俯身抵在付云博额头。 体内肆虐的灵力向付云博涌去,柔顺乖巧的似四月春水,轻柔地打通付云博体内的经脉,灵力流转他全身,直往下坠。 短短时间内,付云博从练气,到筑基,又很快结丹。 源源不尽的灵力气沉丹田,如用四境之内的水浇灌不大的庄稼田,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将付云博的丹田一圈圈扩大。 季雨晴呼出的气息微弱,拂在付云博脸上。 付云博才恍然发觉季雨晴的异样,主动断了自己贪婪的索取。 他修为堪堪停在了金丹后期,没再寸进突破元婴。 身体里陌生的灵力四处碰壁,付云博唇齿间咬着一缕血,落在季雨晴的眉心。 季雨晴费力地抬指点在付云博胸膛,教他如何控制体内暴乱的灵力。 付云博悟性极高,须臾,体内紊乱的灵力就平歇了。 他凝视着自己冻红的手臂完好如初,已经看不到上面抓挠的破皮。 指尖燃起当初季雨晴照明用的灵火,他没控制住灵力,灵火窜起烧掉了他发丝。 他心有所想,烧掉的发丝就又重新长了出来。 怀里季雨晴咳他一身血,他胸膛如是落了大片大片的红梅。 付云博反手握拳,将手中灵力散去。 他捧着季雨晴的脸,心脏被一双无形的大掌陡然收紧,颤抖着手为她擦去嘴角的血:“你怎么了?” 他低头望着自己的手,苦苦询问:“我该怎么帮你,我该怎么用我体内的力量帮你,季雨晴?” 季雨晴展颜笑笑,唇角和额上的血艳丽生花:“我没有大碍,只是吐了一口血而已。” 付云博捧着季雨晴的脸,紧锁了眉:“你吐血了。” 季雨晴柔柔喊:“继兄,我真的没事,修行之人哪有一口血都吐不得的。” 视线触及付云博眉眼,季雨晴到底败给了继兄的这张脸。 缓了会儿,她替继兄解惑:“刚刚祖宗掌门将残魂里仅剩的微薄修为传于我,我虽也能吸纳,但分与继兄,获利我们二人,继兄以后就不用再为封印体内的七尾狐妖所扰了。” “那你为何吐血?”付云博固执问。 季雨晴:“是祖宗掌门传给我的修为太多了,我虚不受补,伤了身。” 付云博还未舒展眉眼,就又蹙起:“伤的严重吗?” 季雨晴:“不严重,就是太补了,待我消化消化就好了。” 付云博勉强接受这个说法。 季雨晴拍了拍他的手臂:“继兄,放我下来罢。” 付云博往下看去,四处皆空,他脚下踩不着地,心脏陡然一紧,一股没来由的失重感瞬间吓软了他双腿。 季雨晴好笑地反手捞住付云博的身子:“继兄,原来你怕高啊。” 付云博不敢睁眼,紧闭的双眼细微发着颤。 “好了,继兄睁眼。”季雨晴安抚地拍了拍付云博的后腰。 付云博挣扎着,缓缓睁眼。 入眼周遭是姑娘家的寝殿,梳妆镜里 印照出两人相拥的身影。 脚下踩着地面,付云博慌乱撤开身。 季雨晴不在意两人之间拉开的距离,朝付云博道:“这是我幻化的寝殿,其实是障眼法,继兄这样应该不怕高了吧?” 付云博不好意思多打量姑娘家的闺房,低垂着眼,记着季雨晴说过的话:“你先……消化消化……” 季雨晴点头,盘腿在床上打坐修炼。 付云博寻坐在桌前,熟练地捏住玉颈壶为自己倒一杯茶。 想到眼前都是障眼法,他盯着杯盅里的茶水瞧了会。 恍惚一眼又四处皆空,他浮在其中无凭无依,身子险些又往下坠,他猛地闭上双眼。 半晌,他试探睁眼。 眼前仍旧是季雨晴的闺房,他才缓缓吐一口气。 窗外天色变换,在第三个昼夜轮转时,盘腿在床上打坐的季雨晴醒来。 付云博有所感地抬头,就碰上少女清透的眼眸。 少女抿唇浅笑,朝他喊:“继兄。” 付云博撇开眼:“你没事了?” 季雨晴从床上下来,走到桌前坐下,从腰间储物囊里掏出琼酿,回付云博的话:“我没事了,祖宗掌门太大方了,我这出去怎么也要破境了。” 付云博瞧出她脸上的困扰:“……破境不好吗?” 季雨晴推去付云博面前一杯琼酿,斟酌道:“好,世人修行所追求的飞升,就需要一点一点破境才能达到。修的太快也不好,心境也要跟上才行,否则易生心魔。” 付云博若有所思:“那我现在的身体,是什么情况?” 他能感觉到体内纯粹澎湃的灵力,可以爆发出强大的力量,但他却不知如何控制。 一时不察,体内平息的灵力随时又要紊乱。 季雨晴饮尽杯盅里的琼酿,将杯盅搁在桌上:“继兄现在就是我刚刚说的那样。继兄能感受到体内灵力吗?” 付云博点头。 季雨晴:“继兄虽无修炼资质,但体内经脉已被祖宗掌门强行破开,不仅补全继兄修炼所需的资质,还直接拔高了继兄的修为。” “这样跟继兄说,普通人修炼是从炼体起步的,继兄修炼就是从……”季雨晴从储物囊里摸出一串珠子,让付云博握着。 瞧着付云博手里的那串珠子亮了几颗,她又续上之前的话:“继兄修炼就是从金丹起步,这有好也有坏。” 付云博蹙眉问:“好,坏,都是什么?” 季雨晴:“好处是继兄不需要资质也能修炼,祖宗掌门传来的修为直接为继兄补齐了资质。坏就是,继兄现在起是金丹修为,但却没有金丹期该有的心境。以凡人心性去驾驭金丹期的修为,就似如履薄冰,一步错,步步错,最终恐会万劫不复,直接会有性命之忧。” 付云博神色凝重,搁置桌上的手紧紧握拳。 季雨晴安抚:“修炼的事情,等出去慢慢了解,继兄且保持平常心就好,我们现在有更重要的事。” 付云博颤了眼捷:“七尾狐妖。” 季雨晴点头:“这里是祖宗掌门的秘境,有祖宗掌门庇护我们,那七尾狐妖道尽途穷,现在就是我们除去七尾狐妖的最好时机。” 10. 第 10 章 “我该怎么做?”付云博问。 季雨晴思忖道:“继兄能感受到身体里的七尾狐妖和封印吗?” 付云博蹙眉。 之前还是肉体凡胎时,身体每况日下,都是七尾狐妖和封印失衡的结果。 他感受不到七尾狐妖,只能感受到自己日渐病弱的身体。而现在他是金丹修为,以身体为牢笼,加固了体内的封印。 七尾狐妖与季风竹带去的长老弟子一战中,又受了重伤。 现在他体内封印被加固了,七尾狐妖的反抗就显得力不从心。 他自然很难再从身体的虚弱,来感受到七尾狐妖的存在。 季雨晴看破付云博的困惑,叹一口气:“看来继兄还是要学修炼才行,希望祖宗掌门这秘境能撑的久些罢。” 付云博敛下神色,郑重道:“那就多谢继妹了。” 季雨晴自己张嘴闭嘴“继兄”喊的顺口,却闻之付云博喊她继妹,她差点破了音:“你,你为何这样喊我?” 付云博也有些抹不开脸:“……不是你喊我继兄的吗?” 季雨晴绕过弯来,为了给继兄一个好印象,不好表现的霸道。 她扯开话题道:“我们现在来学习如何修行。” 付云博点头。 季雨晴:“那我们先从引气入体来。” 付云博点头。 季雨晴:“继兄试着感悟此间的灵气,引着灵气到自己体内。” “……” 半晌,季雨晴瞧见付云博那张令她心悸的脸纠结在一起,她心疼坏了:“继兄,可是有何难处?” 付云博:“就如我知道生火,就是点燃木柴。可如果我教不会生火的人生火,该先告诉他去林子里捡木柴,林子里的木柴多。 他或许会疑惑林子在哪,我还需给他指出林子的方位,等他弯腰捡了些地上掉落的木枝回来,我要教他木枝堆放的不要太紧密,要留些缝隙,方便火着起来。最后我给他火折子,教他别伤着自己,这才算生了火。” 季雨晴眨眨眼:“我不是这样教的吗?” 付云博无言。 季雨晴想起当初情急之时,引着付云博平歇体内紊乱的灵力,那时候付云博展现出的悟性,该是很聪明才对。 她现在看向付云博这张仍然让她心悸的脸,却生出些退缩。 就如是十里八乡德高望重的夫子,与刚出生的婴儿面对面。 纵然这夫子再如何博古通今,也在面对不会说话的婴儿束手无策。 季雨晴现在面临的就是这么个情况。 她这继兄在修炼上,就如那刚出生的婴儿一般纯洁。 也行吧,就奔着继兄这样一张脸,让她上刀山下火海她也愿意。 …… 祖宗掌门这秘境里,难以感受到时间流逝。 季雨晴不知她同样的东西嚼碎了多少下,就是喂不进去继兄嘴巴里。 他们周身都是灵气,怎么就感受不到灵气呢? …… 又不知过了多久,季雨晴被折磨的彻底没了脾气。 无论继兄再问出什么惊天的言论,她都能一笑而过,耐心地与继兄细细解释。 …… 所谓打坐姿势,手为什么要这样放,腰为什么这样挺,其实都没有切实的意义。 只是为警醒修行者要有一颗敬畏之心,毕竟躺着打坐难免有伤大雅。 …… 金丹修为可彻底辟谷,也不是就不能吃东西。 吃进腹中的食物会分解出浊气,浊气可以直接用灵力排出体外,所以不需要再如厕。 修行之人体内沉积太多浊气,到底不好。 若是堵塞在体内,难免灵力就不便流转,与人打斗时往往展现在灵力滞涩,用不出灵力。 …… 其实这些季雨晴也曾好奇过。 那是她五岁时候,天真烂漫地在宗门里到处跑,逮着谁问谁,有些问题噎住对方不知如何作答。 她就会说:“长老伯伯,你不是很厉害吗?这怎么都不知道?” 那个时候,季雨晴最是讨打。 她时时听到阿爹提起那时的事,她都要捂住阿爹的嘴,不让阿爹多说。 现在。 季雨晴带着付云博从那个时期过来,必要解释的,她与付云博说的口干舌燥。 那些不必要解释的,便让付云博记下,出去后寻问长老。 这样一通下来,什么让她心悸的脸?什么继兄? 付云博只要离她近了,季雨晴就忍不住腿软地想逃,就怕他再问出什么稀奇古怪的问题。 * “继兄,放出七尾狐妖罢。”季雨晴又重新打起精神,严阵以待。 付云博犹豫不决:“继妹,你能对付得了那七尾狐妖吗?” 季雨晴安抚:“继兄放心,这里是祖宗掌门的秘境,优势在我们。” 付云博便依言冲破本就单薄的封印,七尾狐妖仰头尖利嘶吼,从付云博胸膛破了出来。 并没有造成血肉模糊的场面。 付云博浑身挂满了各类防御法器,又有金丹修为傍身,却也是情难自抑被要鱼死网破的七尾狐妖吓软了腿。 季雨晴双手已经结印,摸出储物囊里千秋长老给她符篆,尽数甩在彻底脱身的七尾狐妖身上。 风□□电乍起,将七尾狐妖牢牢困住。 她借用祖宗掌门留下的这秘境,唤来秘境的风雪凝成一柄大剑,朝七尾狐妖斩了下去。 刹那间天地静默,旋即伴随七尾狐妖的哀鸣,一股强大的灵力爆开,将季雨晴和付云博强行甩了出去。 两人被抛上岸,就像是吃到不好吃的东西,被吐了出来。 季雨晴身子一轻,落入霜雪凌冽的怀抱里,让她恍惚以为还是在祖宗掌门秘境中的雪原。 天色漆黑,这人的脸看不真切。季雨晴手上触摸到天阶法衣,也能想到这人的身份该不一般。 “姑娘,你身体可还好?”如玉珠走盘,一字一音敲在季雨晴的耳膜。 季雨晴听的欲欲飞仙,付云博的声音插来:“继妹。” “我没事。”她忙从那人怀里退出,扭头仔仔细细将付云博全身打量了遍,柔声问:“继兄,你身体还好吗?” 付云博警惕季雨晴身旁的少年,他收回视线,道:“我没事。” 季雨晴还要趁热打铁,与继兄再说些体己的话。 刚刚那好听的声音又起:“这与姑娘一起抛出去来的妖丹,可是姑娘的?” 七尾狐妖的妖丹可是证物, 继兄以后不用再因七尾狐妖受限,也能踏入修行之道。 “是我的。”季雨晴从那人手里接过七尾狐妖的妖丹,指尖无意触碰对方的手。 她心里没想太多,正要将妖丹收入储物囊里,带继兄去议事殿寻阿爹。 身后急促的脚步声赶来,阿爹熟悉的嗓音唤她:“闺女……” “阿爹。”季雨晴转身迎了几步,扶住气喘吁吁的阿爹。 季风竹担忧问:“闺女,你没受伤吧?” 季雨晴任由阿爹检查:“阿爹,我没受伤,这次我入祖宗掌门的秘境里,还有突破呢。” 季风竹听来这话,面色并不好看,只是天色昏暗,恰好替他遮掩。 “这是那七尾狐妖的妖丹?”无忧长老微讶,勾来季雨晴手里捏着的,没来得及收入储物囊的妖丹。 季雨晴端量灵火下,这人穿着上阶明黄法衣,也猜到了对方的身份。 她按照之前想好的措辞,不急不缓地说起:“我和继兄在后山,误打误撞进入祖宗掌门的秘境,得了祖宗掌门的传承,祖宗掌门还替继兄解决了身体里封印的七尾狐妖。” “竟有此事。”无忧长老叹道。 季雨晴:“阿爹你看,我是不是隐隐有破境的迹象了?” 季风竹探指灵力过去,心有余悸道:“闺女平安就好。” 无忧长老打断父女俩的话:“可否带那体内曾封印七尾狐妖的凡人过来,让我看看他?” 季风竹转头交代下去。 付云博就在不远处,走上前来,有模有样地行了修士之间的晚辈礼。 无忧长老借着灵火打量这凡人一番,半晌,点头道:“你既然有此造化,且就好好修行罢。” 付云博又行了一礼:“是。” 无忧长老瞧付云博身上挂满了防御法器,心念一转,送付云博一粒中阶丹药,这事便圆满收尾了。 当初寻季雨晴和付云博来到后山的弟子,看了季雨晴在玉令里述说的进入秘境的法子,不少弟子都尝试进了秘境。 能从秘境里获得什么,就看各自的机缘了。 因此他们走后,后山的人仍旧很多。 不少有所得的弟子从秘境里出来都是欢喜,也有什么都没得、还落得一身伤的弟子,被堪堪救下一条命。 灵火明明暗暗,照的人脸不真切。 一位明黄法衣的弟子走在下山的小道,边往自己身上一连丢了十几个净身术。 如此眉头微蹙,似还觉不够。 * 季风竹带太清宗的人下山歇息,忙的脚没有停的时候,最后又摸着黑来到季雨晴的寝殿。 木通和木槿提着灯笼守在殿外,瞧季风竹来了,领着季风竹往殿里去。 “雨晴和云博都在殿里吗?”季风竹不放心地问一嘴。 木槿低着头答道:“他们在殿里等掌门好一会了。” 季风竹点头。 他走入殿后,殿门无风闭合,木通和木槿也停住脚,拎着灯笼守在殿前。 季雨晴听到动静,立刻起身迎季风竹:“阿爹,你终于来了。” 季风竹面容不由缓和,随后想起此行要盘问他这胆大的闺女,又敛下神色平声道:“坐那去,好好同爹爹说说在后山禁地都遇到了什么。” 11. 第 11 章 季雨晴早有准备,将从藏书阁里寻到的游记给阿爹过目。 “阿爹,你先看看这个。” “这是什么?”季风竹疑惑。 季雨晴:“阿爹看看游记的署名。” 闻言,季风竹凝神翻看了署名:“这是……阿姐写的……” 季雨晴笑开眉眼:“对啊,是姑姑写的,我说我怎么有印象。” 她将书翻到某一页,逐字逐句同季风竹解释。 季风竹听后,伤感到不能自已,却是笑说:“阿姐还是这么聪明,竟然能寻到进入后山秘境的法子……” 他想到什么,眼里泛着泪花。 那时候季风竹也没有多大,一门心思都在修炼上,对于他阿姐送的稀奇古怪的玩意,他全堆在角落里落灰,都不去碰一下。 后来他阿姐来寻他,发现他屋里那堆乱放的玩意。 从其中挑出一册书来,细致吹掉上面的灰,拿走送去藏书阁了。 这事季风竹没放在心上,直到今日他闺女将阿姐曾送他的书再次放在他手里。 他解读了上面写的什么意思,才知阿姐当初的良苦用心。 可惜,那之后他阿姐在一次历练时,丧命了。 想起过往的回忆,季风竹胸腔堵胀:“怪我,当时忽视了阿姐。若是我能多关心关心阿姐,那次能同阿姐一起下山历练,阿姐也许就不会……” “爹。”季雨晴围在季风竹左右安抚好一会儿。 堂堂青冥宗掌门,这会儿埋在掌心里抖着肩膀痛哭,腰背也被压弯了。 季雨晴捏着帕子,蹲在季风竹身前替他擦拭。 季风竹许久才从往事里脱身,想起有正事要问:“……闺女,你是因为解开了我阿姐游记写的哑谜,才入了后山秘境里?” 季雨晴点头:“是这样的,阿爹。” 季风竹擦干净泪:“继续说。” 季雨晴将进入秘境里的点点滴滴,都说与阿爹听。 付云博坐在一旁,听到后面思绪复杂。 原来当初他将季雨晴拖进暖裘里,最后还是熬不住睡了过去。 那时喊他的不是父皇,是季雨晴。 季雨晴背着他走到祖宗掌门面前,搁置自己的机缘不求,只为求祖宗掌门救他。 如此他才得救。 季雨晴似知道继兄怎么想的:“我那时昏睡,只是积攒些灵力,以便继续赶路,不是要死了。” 她说:“继兄,我答应了会救你的。” 付云博一时不察,被摄住神魂,盯着季雨晴怔住。 也难为后世历代的掌门,都没能进入祖宗掌门的秘境里。 试问,谁能想到祖宗掌门是那般不着调的性子,设的这秘境竟是孩童玩的猜谜。 季风竹瞥眼桌子上堆放的各类法器。 这些法器是为保护付云博不受七尾狐妖伤害,之前叮叮当当挂在付云博身上的。 现在付云博获救,这些法器都被取下放在桌上。 季风竹没能从其中瞧见自己想看的东西,他转头问付云博:“云博,你现在什么修为了?” 付云博摸出藏在腰间的玉佩,恭敬地递到季风竹面前:“雨晴说,我现在是金丹修为。” 季风竹将玉佩拿在手里,再看付云博的修为就清楚了:“金丹后期。” 他叹了声:“没想到你竟有如此造化。” 付云博低下眉眼,将自己的姿态轻轻放低。 季风竹将玉佩又还给付云博:“这个你随身戴着,能够替你遮掩修为,让你在宗门里能轻松些。” 付云博清楚。 就在昨日,他还是因体内封印七尾狐妖,不得不死的可无可不无的凡人。 现在一朝有如此机遇,恐怕会遭人妒忌,倒不如低调些,能少去不少的事端。 但这玉佩是季雨晴再三交代他戴在身上,是季雨晴的。 他不由瞧向季雨晴。 季雨晴也道:“继兄收下就是。” “多谢。”最后他小心接住玉佩,妥帖收放在身上。 季风竹面露忧虑:“闺女,你要不再多玩些时日,等来年生辰再破境呢?” 季雨晴应下:“我晓得的,阿爹。” 付云博不懂能破境,为何不破境。 想起当初还在秘境里时,季雨晴就因破境困扰过,现在听来他们父女俩的话,他就更疑惑了。 然而这父女俩没有同他说的意思,付云博便仔细掩饰了自己的好奇,也不去问。 说的没多久,季风竹就扶额叹道最近要忙的事情不少。 付云博了然,起身说道:“我先回去歇息了。” “等等。”季雨晴喊住他:“继兄,这些防御法器你都用的着,不如一并带回去,算是我的心意。” “这……” 付云博推辞的话刚起了个头。 季风竹也道:“是我思虑不周,现在云博也能修行了,是该着手给云博备些修行用到的东西。” 季雨晴笑道:“阿爹现在想起来,也不晚。” 付云博推辞不掉,只能收下。 季雨晴将桌上的防御法器,全都打包进绣着桃花的储物囊里,递给继兄。 付云博接过,朝季风竹行了一礼,方才离开。 殿内只剩季风竹和季雨晴两人,父女俩有什么话都能敞开说了。 季风竹隐隐气恼地责备季雨晴:“阿爹从小教你的那些,你都忘了?” 季雨晴起身,行云流水地跪下:“阿爹的教诲,雨晴不敢忘。只是太清宗的人来了,继兄的性命更紧要,我才……” 季风竹喘着气打断:“你知道你那样做有多危险吗?你很可能救不回云博,也将自己给搭进去了!” 季雨晴抿着笑,趴在阿爹膝上:“阿爹,我都记着呢,你看我现在好好的没有暴露,也救回来了继兄。” 季风竹对他这闺女向来没有脾气,可唯独在闺女的安危上说一不二:“要万一呢?要万一……” 他说不下去了。 季雨晴握住阿爹隐隐发颤的手,保证道:“我以后不会再这么鲁莽,让阿爹担心了。” 季风竹抬手扶额叹气,季雨晴很快起身到季风竹身后,替季风竹捏肩。 “罢了罢了,你以后将阿爹的话都记在心里。”季风竹摆摆手,起身要走。 太清宗的人,还有后山秘境的事都需要他去收尾。 季雨晴体贴道:“阿爹,你莫要太累了。” * 季风竹走后,木通和木槿进来殿里,隔着屏风伺候季雨晴泡汤药。 季雨晴舒服地叹息,脸庞被雾气蒸腾的红润,照例运功压制自己的修为,边留一只耳朵听木通和木槿说话。 木通道:“雨晴,你不该那么鲁莽,哪怕是为救继兄,也不该。” 木槿呜呜哭出声来:“雨晴你自己的性命才最重要,雨晴要是有了三长两短,让我和兄长该怎么办啊。” 木通身为兄长,很多时候都更严苛:“阿槿,你说错话了。” 木槿“噗通”一声跪下:“是我嘴笨,雨晴好好的回来了,我不该说那些丧气话。” 季雨晴听来两道同样的声音你来我往地交谈,不禁想起她在凡间看到的趣事。 那说书先生一个人,能发出几十种不同的声音,故事讲的绘声绘色,让季雨晴都能听的着迷。 木通和木槿这对双胞胎兄弟不仅样貌看不出分别,就连声音也是。 也就是熟悉的人,能从他们细微的语气辨别他们。 季雨晴泡够了汤药,起身掐诀弄干身子,穿上里衣往屏风另一头的床榻走,舒服地盖上被子闭眼睡觉。 耳边毫无征兆地吹了一股冷风,季雨晴不能再忽视他们兄弟二人。 她半支起身子,趴在床畔,盯着木通离的极近的眼,做出保证:“我知道错了,我以后再也不会将自己的性命当儿戏了。” 木通:“当真?” 季雨晴不由笑了,抬手点在木通的额头,将人推远了些:“当真。” 木通声音听来有几分幽怨,这一刻竟让季雨晴分辨不出他和木槿来。 “雨晴惯会哄我,我也只是伺候雨晴的灵宠,细究起来连人都不是,雨晴跟我说的话自然可以是不算数的。” 季雨晴软了心:“怎么会不算数,我这次真真真保证,以后一定将自己的性命放在首位。” 木通:“那下次若不是付云博,也会是哪个李云博,雨晴藏着不跟我和阿槿说,我和阿槿也拿雨晴没有法子。” 原来是怪她瞒着他们兄弟二人了。 这一点上,季雨晴心虚的很:“以后不会了,以后我有什么事,都跟你和阿槿说。” 木槿欢喜的露出两只软软的耳朵:“雨晴,你可不许再骗我和兄长了。” 季雨晴:“不会了。” 木通固执地抓住季雨晴的手,贴在自己脸庞:“雨晴,你要答应我,以后你若是有不得不做的事情,要告诉我和阿槿,我们会帮你。” 季雨晴:“那若是很危险呢?” 这次木槿抢了兄长的话说:“我和兄长就是雨晴的灵宠,要保护雨晴的啊。” 木槿绷着脸点头,认同弟弟的话。 季雨晴失笑:“我知道了。” * 太清宗的人没久留,确定七尾狐妖已死,天一亮就放下各类法器丹药,同季风竹道别。 季风竹忙了整夜后山禁地的事,脚不沾地地送太清宗的人离开,传信让季雨晴带付云博去他私库挑些用得上的,连脸都没能露一面。 季雨晴穿戴好,让木槿给她梳发,发上插了一枚玉兰簪子。 镜子里的少女看了又看,扭头同身后人问:“阿槿,好看吗?” 木槿哼了一声:“雨晴自然怎样都好看的。” 少女叹道:“你只会夸我。” 木槿不服:“唤兄长来,兄长也会同我这样说的,雨晴就是怎么都好看。” 季雨晴颤着肩笑够了,抬手放在木槿头顶。 木槿了然地放出自己柔软的耳朵给她摸。 摸得不是很舒服,木槿朝季雨晴抵了头,牵着季雨晴的胳膊放在他肩上,这样摸的能更不费力些。 12. 第 12 章 木通那边做好了吃食,装盘放在食盒里,季雨晴就拎着食盒去继兄的寝殿了。 一路上听到不少弟子窃窃私语,私语的内容已被分散昨夜后山禁地的秘境上去,讨论继兄和二娘的话少了。 季雨晴听来心情好,走到继兄寝殿前,瞧见寝殿外阿爹设下的结界还没有收掉。 想来阿爹最近肯定忙碌,这些被忽略的事可大可小,她得帮阿爹处理好,不能让继兄心里介怀,疏远了关系。 她探手摸向腰间储物囊,将要用到的法器都拿出来。 在结界前捣鼓了一阵子,才将整个结界撤掉。 事了,她起身呼一口气,低头细致理了理衣裙,拎着食盒要去殿门前叩门。 意外瞧见继兄不知何时将殿门打开窄小的缝隙,站在殿前定定瞧着她。 “继兄。”季雨晴拎着食盒走过去:“继兄用过早膳没,我给你带了些吃食。” 付云博低垂眼捷,睨着这位跑到他近前的继妹,动了动唇:“没。” 季雨晴抿唇笑道:“赶巧我们一起吃过早饭,去阿爹私库里挑些继兄修行用到的东西,这可是阿爹一早传信交代我的。” 付云博让开空,跟在季雨晴身后,在殿内桌前坐下。 打开食盒,里面一盘盘珍馐都摆放在桌上。 季雨晴解释道:“这些都是用灵气培植的食物,吃了对修行有益,不过修为越高,能发挥益处越少。继兄之前还是凡人,不能吃这些,现在尝尝看如何?” “嗯。”付云博默默拿了一块糕点,慢条斯理地咬一口。 “继妹。” 听到继兄喊她,虽然是这令人牙疼的“继妹”称呼,她还是佯装自然地应下:“继兄,是不合口味吗?” 付云博只咬一口糕点,就放下手:“不是。” 季雨晴瞧付云博如此,记着下次嘱咐木通不要做这个糕点了。 “那是怎么了?”她问。 付云博的视线在季雨晴面上匆匆掠过,突然扭捏作态:“既然修行之人可以吃灵气培植的食物,昨夜后山里,你为何随身带着凡人吃食?” 季雨晴失笑半晌:“继兄以为,我为何呢?” 付云博面色稍显慌乱:“是我在问你。” 季雨晴道:“那些凡人吃食,当然是给继兄带的,继兄这都很难想明白吗?” 付云博脸庞发热,躲开季雨晴的目光。 这些事情,并非他想不明白。 只是季雨晴做的这些太过暧昧,明明没见他几面,却愿意那样救他。 这让他恍惚,不明白他这继妹是何意图。 好在季雨晴也没有继续追究下去。 付云博匆匆将捏来的糕点吃净,便跟季雨晴去季风竹的私库。 私库在季风竹的寝殿里,通过长长的廊道,季雨晴往里送去一缕灵力,私库便敞开在二人面前。 付云博在凡间时,所吃的佳肴、穿的绸缎、用的私物无不是凡间最好的。 如今见来修行之人的私库,又增长了见识。 里面哪怕是最不起眼的东西,所饱含的灵力都是庞大的。 甫一入私库,付云博就被最纯粹澎湃的灵力裹住手脚,可想在这里修炼,能达到事半功倍的效果。 “继兄。”季雨晴神色如常,等付云博回了神,将两个不同花色的储物囊放在继兄手里。 “阿爹最宝贝的东西,没放在这间私库里,因此这间私库里有的东西,我们都可以随便挑,不要跟阿爹客气。” 付云博握着手里姑娘家的储物囊,低头应下。 季雨晴熟知阿爹私库里都有什么,很快将手里的储物囊装满了。 寻到一路看看、很少动手去拿的继兄,将手里鼓鼓的储物囊系在继兄腰间,顺手又勾走继兄手里还空着的储物囊。 被继兄多看一眼的东西,她都利落装进储物囊里。 最后三个储物囊都装满了,季雨晴又往继兄身上戴了些防御法器。 若不是怕影响美观,她定要将继兄挂的满满当当不可。 在季雨晴再一次往他腰间系香囊时,付云博挡住她的手:“够了。” 季雨晴:“继兄就是太会给阿爹省了。” 付云博不觉:“这些已经很多了,待季掌门闲下来,我要亲自去一趟季掌门那里道谢。” 季雨晴在继兄说话间隙,还是将香囊系在继兄腰间:“这些法器什么,继兄私下里琢磨琢磨就知道用处了。” 付云博点头应下。 季雨晴思忖着私库之后,再要找什么由头跟继兄独处。 两人走出私库,季雨晴故作高深:“等阿爹忙完后山禁地的事情,就该让继兄跟着长老修炼了。以后少有闲的时候,如若继兄遇到修行上的困难,长老又忙碌,继兄可去藏书阁解惑,我带继兄去趟藏书阁罢。” 付云博还没有正式修炼,自然季雨晴说什么,他就做什么。 踏入藏书阁,付云博瞧见一位白袍老者踩在桌上,冲面前的五位弟子咆哮唾沫星子。 季雨晴顺着继兄的视线看过去,没着急走。 小声与继兄低语:“那踩在桌上的,是藏书阁方长老,管理藏书阁内一应事物。他的规矩多的很,诺,中间那最大的柱子,从上往下密密麻麻足足有三千条规矩,比宗规都多。” 付云博也学着季雨晴低声说:“为何有这么多规矩?” 季雨晴不好在继兄面前说别人的不是,她稍作粉饰了些:“方长老年纪大了,规矩自然多,只要留意着不犯了他那些规矩,方长老人还是很好的。” 方长老虽白发白须,但是鹤发童颜,只有半大幼童的身量。 这付云博是头一次见,于是驻足瞧的久了。 大概背后说方长老不好的话了,季雨晴这会儿脊背凉飕飕的,她自作主张牵住继兄往楼上走。 然而眼前灵力波动,低头一看,方长老就出现在近前。 季雨晴面色不太自然,朝方长老行礼。 方长老没有看她,而是瞅着付云博问:“他就是掌门带回来的那个凡人?” 季雨晴心虚地缓一口气,暗道还好方长老没听到她刚才说的那些话,应道:“是,他叫付云博。” 方长老古怪地“哼”了一声,一甩衣袖走了。 季雨晴茫然,还是继兄唤她,她才想起带继兄往楼上走。 一路同继兄介绍了藏书阁的各类藏书,和继兄挑了几册书,寻窗边的位置坐下。 “你……”付云博欲言又止。 季雨晴:“继兄想说什么?” 付云博:“我想方长老该误会什么了。” 季雨晴还不明白。 付云博:“你戴着的那个玉佩,和昨日掌门让我戴的这枚玉佩一样。” 季雨晴将腰间的鱼形玉佩摘下来:“继兄说的是这个啊,这是双鱼玉佩,你我的合在一起,才是完整的。它是少有能蒙蔽高境界修士的双眼,让其难以窥破佩戴者真实修为的宝贝,继兄可不要随意摘下它。” 付云博:“我记着了。” 季雨晴好笑地想起,方长老为何古怪地“哼”那一声了。 方长老只及他们腰间,一眼就发现她和继兄腰上戴着一样的玉佩。 以前季雨晴只觉得这玉佩是一种警醒,让她时刻谨记不能暴露自己的不同。 现如今能和继兄一起戴这玉佩,有种隐秘的心绪敞开人前的感觉,她心底滋味像是木通做的甜羹。 两人在藏书阁消磨了时间。 青冥宗的晚霞是不可多得的美景,季雨晴与继兄欣赏了会,直至天色将歇,两人拿着各自要看的书,寻方长老记录在册。 方长老长袖一挥,面前出现足有半人高的书册。 仔细瞧了付云博借的有关筑基的书,记在册后,又瞧到季雨晴这里。 方长老轻笑:“你这丫头,怎么想到看医书了。” 季雨晴:“弟子想以后若是受了小伤,也能够自己给自己医治。” 方长老:“多看些医书也好,总比那些闲书有用。” 季雨晴脸热,怕方长老说起她以前偷懒躲闲的事,给继兄留下不好的印象。 于是没敢多留,牵着继兄飞快离开藏书阁。 走远了些,季雨晴松开付云博的手,笑笑说起别的:“二娘来宗门这些天,我还没好好拜访一趟二娘。继兄,明日你陪我拜访二娘,可好?” 虽然不是第一次听季雨晴叫他母妃二娘,但付云博仍是受惊:“你喊母妃叫二娘?” 季雨晴:“我喊继兄为继兄,喊继兄的母妃,要喊二娘。” 付云博大概还需要些时间接受。 季雨晴感叹,如果她在阿爹和二娘相遇之前,先遇见的继兄该多好。 只能说造化弄人。 她听继兄喊她“继妹”,心里别提有多难受了。 一旁有道气极的声音插来:“季雨晴!” 季雨晴抬眼,与楚寻真碰上视线。 楚寻真笑:“终于看到我了?” 季雨晴:“你喊我,我自然看到你了。” 楚寻真暗自磨牙:“我找了你一日,你看看我这是在哪找到你的?” 季雨晴回神,瞧见近在眼前,继兄的寝殿。 迎面楚寻真不善的面色,她心虚:“我今日在藏书阁待了大半日,你怎么没去那寻我?” 楚寻真:“你以为我没去那寻过你吗?” 看来是两人刚好错过了。 季雨晴干笑,探手在储物囊里摸到玉令。 楚寻真更气了:“你最好睁大眼看看,我给你玉令上传了多少信!” 这下是将坑都踩了个遍,季雨晴正要谄媚楚寻真。 楚寻真双臂抱在身前,错开一步:“你还是想想怎么跟他们说罢。” 13. 第 13 章 这时季雨晴才看到,等在继兄殿前的另外两人。 陈新双眼泛红,朝付云博走去:“你为什么要在掌门面前,抹黑我二人?” 伴随陈新的靠近,付云博妥帖收好从藏书阁借来的书,好似怕陈新给他弄脏了:“我何时抹黑你二人了?” 陈新:“明明是你污蔑我们掌门,先动的手,为何你要在掌门面前颠倒是非!” 付云博淡定地掀了眼:“我没有。” 陈新还要再说,吴承瞧付云博怎么都不肯承认,偷偷扯住陈新的衣袖,让陈新别说了。 现在付云博今时不同往日,以后他们都在宗门里修行,难免低头不见抬头见。 一定要撕破脸皮让对方下不来台,对彼此都没有好处。 吴承小心瞟眼季雨晴和楚寻真。 付云博背靠掌门和掌门之女,哪里是他们两个普通弟子能招惹的。 陈新也知如此,可他就是咽不下这口气,这凡人怎么敢弄虚作假的。 若不是之前季雨晴“借走”付云博,那时事情已经捅到掌门面前,他们要是真被按了那样的罪名,少不了被带去执法堂受罚。 执法堂的鞭子打的人皮开肉绽,还不能用丹药愈合,只能等伤慢慢好,最是熬人。 陈新越想越不甘心就这样罢了,转头朝季雨晴拱手:“季长老明鉴,事情到底怎样,不是谁空口无凭的,弟子愿接受真言石的测验,证明自己的清白。” 季雨晴是执法堂的挂名小长老。 那是她小时候爱玩,四处检举犯错弟子给执法堂,执法堂长老一连几次招待她,就打趣她是执法堂的小小长老。 偏偏幼时的季雨晴还真当真了。 执法堂长老金口玉言,她阿爹又是青冥宗掌门。 于是她狐假虎威,大大小小检举了不少偷懒耍滑的弟子,弄得她这名声也坏了。 宗门内弟子见到她,就都先思过自己最近是不是犯了什么错。 结果十来年后,最偷懒耍滑的就是她。 现在回想来她幼时的小题大做,修行时躲躲闲算得了什么。 可惜明白的晚了,宗门内弟子都当她是执法堂的小小长老,惧她躲她。 实际她这执法堂小小长老也不能做什么,发现弟子犯了什么过错,还是要交给执法堂的人处理。 现在陈新拿来她这个身份说事,其实是好事。 毕竟是有关继兄的事,还是谨慎的些好,不好一下子真的弄到执法堂去。 季雨晴还算淡定:“现在天色不早了,向执法堂提真言石测验,恐怕得等到明日才行。 这样,寻真你再仔细询问陈新和吴承二位师兄当时的情况,我来问继兄。待会我们将两方说词摊开看,若是能从证词里发现什么差错,就该知道谁说谎了。” 楚寻真笑了笑:“我听从小长老安排就是。” 陈新还想再说些什么,吴承扯住陈新的衣袖,朝陈新克制地摇摇头。 季雨晴问:“二位师兄觉得如何?” 吴承先陈新开口:“好,好,就这样罢。” 季雨晴又假模假样地问继兄:“继兄,你觉得呢?” 付云博蹙眉,勉强“嗯”了一声。 楚寻真了然地带陈新和吴承二人往一旁去,设下一层隔声的结界,在里面细细盘问。 只剩下季雨晴和继兄二人。 季雨晴顺着继兄的视线朝隔声结界里的三人瞧了会,不经意地问道:“继兄,是师兄他们污蔑你吗?” 付云博默了片刻:“……嗯。” 季雨晴:“我知道了,我会还继兄清白的。” 付云博面色有些古怪,此时天色已经彻底歇了,他张开手掌,燃起一团不大的灵火。 借着灵火的些微亮光,他细细端量季雨晴的神情:“……你,不问我什么吗?” 季雨晴转头,迎上继兄的眼眸:“我相信继兄。” 付云博轻轻扫下眼捷,淡淡“嗯”一声,两人就这么等待楚寻真那边结束。 不久,楚寻真撤下结界,朝季雨晴走了过来:“我都问过一遍了。” 季雨晴点头,刚要开口,一旁的付云博出声:“我可否能单独与他们二人说几句话?” 楚寻真神色微动,若有所思。 陈新扯唇笑了,似乎觉得付云博这是怕了:“可以,就那边说罢。” 季雨晴摊手示意他们随意。 目送继兄托着掌心的灵火,与陈新和吴承走到一旁,随后陈新放下一层隔声的结界。 “你觉得他们谁说的是真话?”楚寻真走到季雨晴身旁,饶有兴致地问。 季雨晴说的坦然:“我继兄。” 楚寻真瞧她这友人这么毫不犹豫:“我看不然。” 季雨晴没回话。 楚寻真试图分析:“陈新和吴承二位师兄,平日里一直都刻苦修炼,为何要抹黑一个初来宗门、活不长久的凡人? 他们还提出用真言石测验,真言石可不会出错,如果他们说的假话,被测了出来,他们这样做图什么?” 季雨晴抿唇浅笑:“我不知。” 楚寻真:“你就认定你继兄没有说谎,是吧?” 季雨晴:“是。” 楚寻真无言半晌,突然笑了:“你真是色迷心窍了你。” 季雨晴也不反驳。 付云博背对她,季雨晴没办法读继兄的唇。 只能瞧到陈新和吴承二人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好似下定了什么决心,挥手撤下结界。 付云博转身走了过来,神色如常。 陈新和吴承二人憋红了脸,面上没有不甘,前后同付云博道歉:“对不起,是我们误会你了。” “呵。” 冷不丁的,楚寻真发出一声轻笑。 陈新和吴承二人的脸更红了。 季雨晴:“误会?这是怎么回事?” 陈新从唇齿里挤出字句:“就是,我们听错了,付云博没有污蔑掌门,我们却没弄明白,就对付云博说了难听的话,这是我们的不对。” 季雨晴皱了皱眉,不悦道:“我再三问过你们,结果你们说误会了,就这么儿戏的吗?” 陈新和吴承涨红了脸,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付云博淡淡道:“你们既已道歉,此事便作罢了。” 季雨晴听来继兄都这么说了,她自然顺坡就驴:“既如此,那就作罢。只是……” 她话锋一转,说给陈新和吴承二人听:“你们下次可不能再这样冤枉人了,若是真去了执法堂,事情可没这么容易善了。” 楚寻真又轻笑了一声。 在季雨晴看过去时,她撇开头:“没事,我就是想到曾经看的闲书,有些想笑。” 季雨晴淡定收回视线。 如果将这场谁污蔑谁的事情当作话本看,整个故事找不到任何可圈可点的,结尾也过于仓促。 没有起起伏伏的一波三折,这样寡淡的结束,让人品尝不出什么滋味。 陈新 和吴承二人道歉离开。 楚寻真是有很多话想说,要与季雨晴谈谈这“话本故事”的。 但季雨晴显然没这个意向,楚寻真也不自讨没趣,默默在心底又为她这见色忘友的友人记了一笔。 也走了。 左右没有旁人,季雨晴久久盯着她这继兄看。 付云博撇开眼:“刚才多谢继妹还我清白。” 季雨晴:“我没做什么。” 付云博欲要推让两句,面前少女速度极快,伸手摘掉了他腰间的储物囊。 季雨晴颠了颠,一早从阿爹私库里装的鼓鼓的三个储物囊,如今已经瘪下去一个。 付云博眼眸颤了颤:“我……” 季雨晴:“继兄不必说,我都知道。” 付云博嗫嚅着唇,半晌没脸地问出:“……继妹,你知道什么?” 季雨晴:“继兄做这些都是为了二娘。” 开了个头,接下来的一字一句就都成锋利的刀子,剜向付云博的心口。 “我之前就有觉察,继兄是想死的。虽然继兄否认了,但那种情况下,继兄体内封印着七尾狐妖,太清宗的人当晚就来到青冥宗,继兄绝没有活的可能。 继兄认命了,可唯独放心不下二娘。苦心营造宗门里的言论,在二娘从阿爹寝殿出来后,来了一下实锤,以确保我阿爹不得不娶二娘。” “目的达成了,之前在宗门内营造的那些传言,就成了阻碍。 继兄怕二娘身上的那些谣言,让二娘以后在青冥宗遭人非议,便设计这出被污蔑的戏码。这样,那些之前的传言也都是谣言了。” “是这样罢,继兄?”季雨晴凝视着付云博的眉眼,不放过里面任何一点波动的情绪。 付云博的身子晃了晃,季雨晴眼疾手快地扶住他。 两人又不期地碰上视线,付云博的眼眸颤栗。 季雨晴:“继兄既是为了二娘,我阿爹也不在意背负些污名,陈新和吴承也被继兄收买,那些不该说的话都不会说出去,这事情就到这了。” 付云博无知无觉地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刺入肉里,疼痛唤回他些许神智。 这事情,真的就这么……过去了吗? 季雨晴感叹,付云博算的分毫不差,唯独没算到她阿爹是真载给二娘了,根本不需要这些计策,也甘愿如此。 “只是我还有个疑问,想要请教继兄。” 付云博动唇:“……什么?” 季雨晴:“若没有今日从阿爹私库里装回来的储物囊,继兄要怎么收买陈新和吴承二人?” 付云博蹙眉,显然不想回答。 季雨晴默默等待,就要放弃追问时,继兄有了动作,从身上摸出一粒丹药。 是当初二娘偷……拿来给继兄延长寿命的丹药。 天阶丹药,也确实能封人口舌了。 只是,季雨晴眼眸晦暗。 继兄他那时,果然是做好赴死的准备了。 …… 季雨晴回去自己的寝殿,找出桃色储物囊,翻箱倒柜寻寝殿里的法器。 木槿边问,边帮着季雨晴寻能用的法器:“雨晴,你拿这些法器做什么?难道是要做什么危险的事情?你又不同我和兄长说!” 季雨晴安抚:“没有危险。” 她将两个鼓鼓的储物囊放在木槿手心:“只是要你帮我跑一趟。” 木槿这就放心了:“雨晴让我把它们交给谁?” 季雨晴:“我继兄。” 14. 第 14 章 木槿拎着手里两个圆鼓鼓的储物囊,惊道:“为什么要给他?” 今日给继兄装满的三个储物囊,其中一个被继兄拿去收买陈新和吴承。 季雨晴怕继兄身上的法器不够用,又或是之后陈新和吴承又拿来这事勒索继兄,免得继兄拿不出东西来。 其实这事也简单,只要继兄以后在宗门里刻苦修炼,友爱同门,那些杂音都会随时间淡去。 届时,就算陈新和吴承说出去了,也少有弟子会信。 继兄没了把柄,他们便也勒索不到继兄了。 这当然是最坏的打算。 青冥宗的弟子都是经过层层筛选进来的,为人和品性也在考量之中。 大凶大恶之徒入不了青冥宗,若是做了伤天害理、欺辱同门的事情,还将被带去执法堂受罚。 轻则逐出师门,重则直接为门除害。 这事上继兄也有错,陈新和吴承也算是被继兄利用了。 继兄能够解决这事,季雨晴暂且就不插手。 “他是我继兄,阿槿快把东西送过去,回来我们和阿通一起用膳。”季雨晴催促道。 木槿没有法子,不情不愿地迈开腿,提着灯笼朝付云博的寝殿走去。 付云博和殷倾绝初来青冥宗时,宗门里的传言飞起,木通和木槿就有留意那俩凡人。 有掌门在其中周旋,木通和木槿见季雨晴又真不在意,他们两人也就没将那凡人放在心上。 但季雨晴竟然为了那凡人,将自己的性命置于危险之境。 兄弟二人就对那凡人没了好脸色。 木槿倒真想要去会会那凡人,到底有什么特别的。 他在寝殿外叩门三下。 等了会,面前殿门被轻轻打开窄小的缝隙。 一清瘦男子穿着补丁摞补丁的深绿衣衫,脸皮白腻的却是如上好的羊脂玉。 倒是有几分姿色。 木槿虽不想承认,但这副皮肉也确实挑不出错来。 “这么晚了,你找我有事?”付云博也谨慎地端量木槿。 瞧木槿穿着青冥宗弟子的白衣,腰间细细碎碎挂着玉佩、香囊,束发用的是流光溢彩的发带,如是孔雀开屏。 不像是修行之人,倒像是世家闲适自在的小公子。 木槿勾着两个桃色的储物囊,塞入付云博怀里:“这是雨晴让我交给你的。” “……雨晴?”付云博细细咀嚼来这两个字音。 木槿恼道:“你不能这样喊雨晴,雨晴是我和兄长才能喊的称呼!” 付云博的眸色登时冷了下去:“你和你兄长,是我继妹身边的什么人?” 木槿:“雨晴说我和兄长都是她的亲人,我们是家人。” 付云博:“家人……” 木槿这趟来,只打算摸清这凡人的脾性,不想多说的。 但都张口说这些了,索性也就将心里一直藏着的话一吐为快:“别以为你娘嫁给掌门了,你就可以在宗门内为所欲为!也就是掌门怜惜你娘,顺带将你留在青冥宗的,雨晴才是掌门的亲闺女,你以后在宗门里可别太嚣张。” “嗤……” 木槿:“你笑什么?” 付云博将两个桃色储物囊妥帖地收进衣袖里:“没什么。” 木槿看出这凡人的珍重,不由嫌恶,忍不住想将雨晴的储物囊夺回来。 这凡人怎么配和雨晴相提并论的:“雨晴就是太善良了,才可怜你这些的!” 付云博冷眼旁观木槿的失态:“说够了吗?” 木槿咬牙切齿,一时也说不出更难听的话了。 付云博轻笑:“有劳你回去代我跟继妹道声谢,说她送我的这些我很喜欢。” 木槿气极,灯笼被他捏的哆哆嗦嗦乱晃,一时没控制住,头顶毛茸茸的耳朵冒了出来:“你不准喜欢!” 触及木槿头顶冒出的火红耳朵,付云博眉眼皆冷,动唇吐字:“脏东西。” “我,我脏?”从来都是人夸他好看,他何曾被人这样骂过? 付云博不再与木槿浪费口舌,关了殿门。 忽视掉木槿在殿外不轻不重地骂人话,他边往里走,边摸出衣袖里的两个桃色储物囊,凑到鼻尖轻嗅。 桃色储物囊上沾染了他继妹身上的气息。 他痴迷地嗅闻很久,混杂着殿外木槿骂他的话,他冷笑。 连骂人都不会的脏东西。 自从他和母妃颠沛流离地逃命,他为了一口吃的,遭人多重的打,多难听的骂都有。 他初来青冥宗,有意在弟子面前表现出巴结季风竹的样子。 而季风竹的确对他母妃有意,那些宗门里的传言并非都虚假。 但越传越乱,真真假假也就难以辨别了。 这正是付云博的目的。 付云博不怕被别人非议,怕的是这些修行之人看都不看他一眼,他和他母妃又过上之前颠沛流离的逃命日子。 那些传言里有他的手笔,是他为她母妃造势。 她母妃从季风竹寝殿出来,便是一重实锤。 最后付云博上演一出被污蔑的可怜人戏码,宗门内的那些太过偏激的传言就不攻自破。 哪怕他真的死了,他母妃攀附季风竹也能滋润地活下去。 他母妃向来聪颖,如若能想明白情爱并不是全部,就会靠季风竹去接触修行。 有了修为,才能平平安安,长长久久。 木槿骂他的那些,不过是他为母妃造的势,那些话就是从他这里传出去的,他怎么会因为那些话受伤。 可他深深嗅闻继妹的储物囊,心头却一下一下的刺痛。 继妹她,也是这么想的吗? 只是……可怜他吗? * 翌日,付云博收拾妥帖,早早在殿外等着。 季雨晴带着腰间圆鼓鼓的储物囊,轻装来了:“继兄,你没等久罢?” 付云博摇头,与季雨晴并肩往母妃的寝殿走:“继妹昨夜派来脏东西送我的储物囊,我很喜欢。” 季雨晴从木槿哭哭啼啼的口中听来“脏东西”三个字,是一回事。如今听来继兄亲口再说木槿是“脏东西”,是另一回事。 她以为是木槿对继兄说了难听的话,继兄才这样骂木槿。 现在看来,继兄好似真的认为木槿是“脏东西”。 季雨晴细细端详继兄的神色,见继兄脸上没有厌恶的情绪,她斟酌说:“昨夜太晚,我不便再过来,才让木槿帮我跑一趟继兄这里。” 付云博扭头看过来 :“为何不便?” 季雨晴被继兄这理直气壮问的,也不由怀疑了:“那时候已晚,我是女子,继兄是男子,我怕对继兄影响不好……” 付云博:“我们是家人,你是我继妹,我是你继兄,不需要那些避讳。” 继兄越是说不设防的这些话,季雨晴就越觉心痛。 若是她早阿爹和二娘,先遇到的继兄该多好。 “继兄,我晓得了,是我思虑不周。”季雨晴低眼应下。 付云博“嗯”一声。 季雨晴犹豫问:“继兄为何喊木槿是脏东西?” 付云博蹙眉:“我不喜狐狸。” 季雨晴了然,是七尾狐妖给继兄留下不好的印象。 她便麻利地掐掉这个话题。 付云博带着季雨晴在母妃寝殿外停下,扬声朝里喊:“母妃,孩儿来了。” 季雨晴忙低头理衣裙,付云博低垂眼捷扫下视线,唇畔带着些微的浅笑。 殿门从里面打开。 “云博啊……啊啊闺女,你也来了?” “?” 季雨晴狐疑地抬眼,她为什么在二娘的寝殿里,听到她阿爹的声音了? “这就是雨晴吧,来先进来坐。”殷倾绝在季风竹身侧,牵住季雨晴的手往里引。 季雨晴蒙头转向地在桌前坐下,对面是她阿爹和付云博,手旁是殷倾绝,桌上是她装在储物囊里带的一摞凡人能用的胭脂水粉、发饰绸缎这些。 季风竹笑没了眼:“闺女准备的这些,没少下心思罢?” 季雨晴:“我第一次来看二娘,自然是要多用心些。” 殷倾绝听来“二娘”这两个字,她面皮薄,很快染了一层红霞。几次张口说不出话来,只是握住季雨晴的手更紧了些。 付云博替殷倾绝回话:“母妃她很喜欢这些。” 几人完全不提最初碰面的尴尬。 季风竹引着说起其它:“云博在秘境里寻得机缘,如今也能修行,云博你怎么想的?” 付云博正色道:“世人皆追求修行,我也是如此。” 季风竹满意地点头:“后山的事我处理的差不多了,要不就明日,我带云博去认认宗门里的各位长老,就开始拜师修行如何?” 付云博:“我都听从掌门安排。” 季风竹瞧向他这闺女:“那闺女你也不能懒咯,别以后云博修炼比你晚,修行将你甩下去了。” “爹。”季雨晴幽幽道一声。 她知道,季风竹并不是真的让她放开修炼的意思,只是话到这里,就这样说了。 殷倾绝听来季风竹夸赞付云博,低低为季雨晴出声:“雨晴从小就能修行,以后厉害着呢。” 季雨晴立刻附和:“二娘说的对,才不像阿爹说的那样。我要是好好修炼,没准比阿爹还厉害。” 季风竹笑道:“是是是,我闺女最厉害了。” 季雨晴:“二娘,你来宗门这些时日,可在宗门里逛逛了?要不哪日有空,我带二娘在宗门里走走?” 季风竹叹息:“倒是我思虑不周,还没陪倾绝在宗门里走走看看。” 殷倾绝答应季雨晴,又安抚季风竹:“你近日忙碌,不用总是记挂着我,等闲暇时我们再走走看看也一样。” 15. 第 15 章 季雨晴遵守自己的承诺,约二娘在宗门里四处逛逛。 这日她收拾妥帖,寻到二娘的寝殿。 二娘换上她送的衣裙,发上插了她送的簪子,眉眼含羞带笑,回头朝她望来。 “二娘。” 季雨晴缠住二娘的胳膊,放出储物囊里的芥子船,邀二娘上来:“青冥宗辽阔,光靠我们这双腿走,一天也走不完,我们乘芥子船方便些。” 殷倾绝打量面前悬浮的芥子船,外表看来朴实无华,这,这船竟然能飘起来…… “二娘怕高吗?”季雨晴问。 殷倾绝笑了笑:“我不怕高,倒是云博他从小站在高处,都不敢往底下瞧。” 季雨晴:“那这芥子船也没什么好怕的,我和继兄两人都载的动,就别提我和二娘了。” 殷倾绝小心翼翼扶着船沿上去,季雨晴在旁边护着,殷倾绝抓住季雨晴的手,不敢完全地放开船沿。 季雨晴耐心等待,摸出软垫给二娘坐,便结印催动芥子船起飞。 “哎……”殷倾绝晃了下身子。 季雨晴握着殷倾绝的手:“二娘莫怕。” 芥子船飞的不高,方便欣赏沿途景色,一路季雨晴在旁介绍,说些宗门里的趣事。 殷倾绝好奇修行之人的事,听的认真,眼前应接不暇,不知道该看哪了。 一点红的丹顶鹤冲破缭绕云雾,扬颈长唳。悬空的孤岛上,白衣弟子执剑讨教,一招一式,行云流水,剑刃相撞,铮铮震鸣。 殷倾绝惊骇:“这么危险……” 季雨晴:“他们只是讨教,点到为止,不伤及性命,还能有所感悟。” 殷倾绝听来,懵懂点头。 “那是……是云博吗?” 季雨晴探头芥子船下:“真是继兄。” 殷倾绝抿着笑:“今日云博面见长老,要拜师罢?” 季雨晴:“那我们也凑去看看?” 两人心照不宣,此行为的就是此事。 殷倾绝:“好。” 芥子船降落在地上,两人从上面下来,季雨晴并指抹向腰间储物囊,地上的芥子船便被收了进去。 殷倾绝一路上虽看到不少的稀罕事情,但再见一次这仙术,还是不由感叹。 他们往殿里走,门外守着的弟子没拦她们。 她们走入殿内,寻了末尾的位置坐下,在旁看继兄挨个给长老们敬茶。 季雨晴压低声音说道:“青冥宗定时会在凡间招收有资质的弟子入门,能经过考验进宗门的弟子,就可来到这殿内给各个长老敬茶。是长老们挑选弟子,也是弟子们抉择长老。” 殷倾绝:“他们哪个长老厉害?” 季雨晴:“各个长老都有自己擅长的东西,比如枯春长老擅长医术,千秋长老擅长画符,明月长老擅长炼丹……” 殷倾绝:“……云博要拜哪位长老为师?” 季雨晴:“现在的继兄,想学什么,就可以拜哪位长老为师。我阿爹亲自出面为继兄寻师父,哪位长老都会给个面子的。” 殿内中央,付云博给两旁长老都敬了茶水,一一回答各个长老的问题。 就如季雨晴说的,付云博现在金丹修为,能发挥的上限是极高的,现在拜师是要打牢基础。 各个长老轮流问付云博一个遍,都觉此子资质、悟性绝佳,品性也好,能下的了苦功夫。 尽管他这个年纪修炼是晚了些,刻苦努力的话,也许能有所成就。 回答了各个长老的话,上座的季风竹问付云博:“云博,你想修什么?” 付云博行礼:“掌门,弟子想修剑道。” 季风竹叹道:“自古少年英才,都多是剑道出身,你敢于有这个想法,是好事。但也同样,剑道最吃资质,平庸者日日努力挥剑三千下,能有所成就也只能到那,若是天赋者又肯下苦功夫,前途自当不可限量。” 付云博:“入道后,弟子定会勤恳修炼。” 季风竹瞧向下座的某位长老:“无心,你怎么看?” “无心……?”殷倾绝喃喃。 季雨晴附耳说些私密话:“据说无心长老刚入剑道时,是凡间富裕家的小儿郎,有爹娘翻阅古籍给取的正经名字。无心长老早早脱离凡尘,等修得所成,回家看望爹娘时,他爹娘早已死去百年。 无心长老回来后,就给自己取名叫无心,渐渐的弟子长老们都这样叫他,便也只记得他叫无心了。” 殷倾绝感叹:“他那么小就离开爹娘来宗门修炼,是有想念他爹娘的罢。” 季雨晴点头:“修行需耐得住寂寞,沉得下心,修行修行,其实也逃不过修心。” 殷倾绝:“雨晴知道的真多。” 季雨晴羞涩:“我常常去藏书阁看书,看的多了,也就知道的多了。” 殷倾绝扭捏:“雨晴说的藏书阁,可否有我能看的书?” 季雨晴如遇知己:“藏书阁里也并非都是修行书,不少弟子下山历练的游记写的都妙趣横生,二娘想看,待会从藏书阁走,我带二娘借些书消磨时间。” 那边,被点名的无心长老始终闭眼,这才掀眼瞧了付云博。 草草扫眼,回季风竹的话:“这孩子若是想跟我学剑,便学罢。” 不等季风竹说,付云博就朝无心长老行了拜师礼。 至此,事情了却,付云博被无心长老领走。 其余长老瞧见季雨晴身旁的殷倾绝,这些时日总是听到宗门内的传言,今日终于是得见真人,不由瞧向季风竹的眼神里都带着打趣。 季风竹轻咳一声,朝殷倾绝和闺女走来:“你们也来了。” 殷倾绝道:“雨晴陪我在宗门走走看看,我瞧见云博在这,便让雨晴带我来看云博拜师。” 季风竹拍了拍闺女的肩,叹息:“怪我最近有太多事情要忙。” 殷倾绝:“你先紧着宗门的事情,忙就是了。” 季风竹展颜:“正好诸位长老要跟闺女说说话,人都在这,不如我们坐下喝杯茶。” 季雨晴熟练地报出一串名字,大大方方行礼。 这感觉像是凡间家里来了客人,家里小孩与亲戚朋友见面。 殿里的长老都是瞧着季雨晴长大的,季雨晴当初拜师那年,给每位长老敬茶,和每位长老说家常。 光是敬茶,就用了大半日。 这些长老之前被这小丫头抓住衣袖问些稀奇古怪的 问题,都被问怕了。 偏偏这丫头又是嘴巴厉害的主,也不觉口渴。 敬过茶后,季风竹在上座笑没了眼,问是小丫头的季雨晴:“闺女,你想跟哪位长老修炼啊?” 还是小丫头的季雨晴可会说了:“每位长老伯伯伯母我都不想冷落的,可是雨晴只有小小一个,不能分给每位长老,唉,这可怎么办啊?” “伯伯不觉得会被冷落,丫头你挑一个拜师,以后该找我们谁,还找我们谁玩。” “竟然都这么大方,那雨晴就跟着我修炼好了,符修可都很受待见。”千秋长老说。 枯春长老就不如意了:“丫头,你不是说你想跟我学医术的吗?拜我为师可好?” 小丫头季雨晴红了脸。 她对医术不感兴趣,说那话,只是知道那话说出来,能跟枯春长老讨到好处。 于是长老们争了起来。 小丫头季雨晴不愿他们伤了和气,便认真想出这么个主意:“要不这样好了,你们都是我师父,都别争了。” 季雨晴现在长大了,回想那时机灵鬼的她,就只能用贪得无厌来形容。 可把殿里的长老们笑的人仰马翻。 就连总是闭眼的无心长老,都破天荒地凑近打量小丫头季雨晴,仔细瞧瞧掌门这是生下了个什么样的小鬼头。 思绪收回。 除了无心长老不喜热闹,带新收的弟子付云博先走了,其余长老都还安稳坐在椅子上没挪屁股。 季雨晴同殷倾绝往前面的位置挪了挪,方便好听长老们说话,回长老们的话。 明月长老:“雨晴啊,老夫真没看错你,你竟然能解开后山禁地的秘境,真是了不得啊。” 季雨晴瞧向上座的阿爹。 阿爹隐晦地摇摇头。 看来阿爹是不想她提姑姑的事,那这次功劳她就只能勉为其难地占为己有了。 “伯伯,我也是误打误撞解开祖宗掌门的秘境,只能算我运气好。”季雨晴谦虚道。 明月长老仰头笑笑,其他长老也都打趣季雨晴。 季雨晴背直板板的,谨记阿爹的那些教诲,谈吐间,也能与这些长老有来有往。 季风竹眉眼笑开,也是感慨:“这下我们青冥宗,也有弟子试炼的地方了。” 季雨晴将藏书阁的书都翻了遍,知道祖宗掌门还活着的那个时期,是距离世间修士还能飞升的最近时期。 据说那时,祖宗掌门是有望飞升的。 但祖宗掌门没有选择飞升,而是创立了青冥宗。 青冥宗扎根现在,都多亏祖宗掌门早年为青冥宗选址,和给青冥宗留下的各类修炼典籍,剑境。 以往宗门内弟子试炼,都是各个长老合力设下临时秘境。 现在有了祖宗掌门的秘境,就是有了传承。 青冥宗就是切切实实有了深厚底蕴,算是名正言顺地能与太清宗、万象宗并为一谈了。 季雨晴作为发现祖宗掌门留下秘境的第“一”人,自然是收获不少长老伯伯伯母的谬赞,以及各类宝贝东西。 以至于她送去继兄那里两个圆鼓鼓的储物囊后,干瘪的私库又填充了不少宝贝,比之从前还要富裕。 16. 第 16 章 她拍拍腰间一圈圆鼓鼓的储物囊,满心欢喜地告辞。 阿爹和长老们也有其他事情要做,没喝多会儿茶,也都散去。 乘芥子船来到藏书阁,殷倾绝抬头仰望这座高塔:“这里面放的都是书吗?” 季雨晴引着二娘进去:“二娘瞧瞧就知道了。” 入门与方六奇,方长老碰个正着。 方长老打量来殷倾绝,已经猜到殷倾绝的身份,主动引着殷倾绝在藏书阁逛逛。 季雨晴陪他们走了一会儿,累了,就随便寻了一册医书打发时间。 等方长老和殷倾绝回来,季雨晴又借了几册书去寻方长老记录,顺便将之前借的几册医书还回去。 方长老在舌尖上蘸了几笔墨,扫眼季雨晴借的这些书,稀奇道:“你这次是真的要用功学医啊?” 季雨晴笑:“也不能假用功糊弄啊。” 方长老:“若是按你这样说的,你早就该破境了。” 想到什么,方长老问:“听闻你在后山秘境里寻得机缘,将要突破,你怎么还没突破?” 故意压着呢。 这话不能说,季雨晴扯谎:“寻得机缘已是万幸,要想真的堪悟机缘为己用,又怎能强求。” 修行事上点到为止,方长老明了,搜肠刮肚地安慰季雨晴几句像模像样的话。 记册过后,季雨晴带着二娘去别的地方看看。 逛了整整一日,才大致逛完整个青冥宗。 季雨晴回去自己的寝殿,没先用膳,让木通和木槿两人备的汤药,她舒服地泡了进去。 木槿话里话外仍在给付云博上眼药:“雨晴,你说我帮你跑一趟,送他储物囊,又没惹着他,他就那样骂我,可见这人平日里与你的那些作态,都是他装的。雨晴,你千万不要被他那张脸给骗了。” 晚了。 季雨晴在汤药蒸腾的雾气里微眯起眼。 脑海里浮现继兄清瘦的身姿,白腻的脸庞上,眼尾褶皱里藏着的那颗浅痣。 就忍不住感叹—— 他这继兄被藏的太好了,这样一张脸哪里经过浸染,竟然在凡间颠沛流离的逃命那些年。 那些年里,他这继兄肉体凡胎,四处躲藏。 正大光明的生计手段都用不了,还要想尽办法藏住自己生来的这张脸。 怕被人认出来了,逢人见面都蓬头垢面。 会不会有一日在雨天里瞧向地面囤积的泥水,也认不出这样的自己来呢? 继兄身上那补丁摞补丁的破旧衣衫,来到青冥宗的这些时日,勉强用清洁珠才除去上面的污秽。 一张白腻的脸终于能见天日。 每每夜深人静无人时,独自忍受七尾狐妖冲撞封印,清楚知道自己活不长久,又是怎么度过的呢? 到底是多无力,继兄他才心甘情愿为自己谋划赴死的计策。 这些季雨晴每每想起,心头就被人狠狠扯一下。 这会儿听来木槿说继兄的坏话,她难以压住心绪:“阿槿,别再说了。” 木槿呆滞地张开口,徒劳地没发出声音。 木通看出付云博在雨晴心中的地位,扯住木槿跪下道歉:“雨晴,阿槿的性子你知道,他没有恶意,以后也不会再说那些了。” 木槿眼里憋着泪水:“对不起,雨晴。” 季雨晴从汤药里起身,在屏风后穿了里衣,走出去扶起木通和木槿:“道歉就道歉,总是跪下做什么?忘了我们是亲人了?” 木通抿了抿唇:“雨晴愿意将我和阿槿当作亲人,我和阿槿感激不尽。可我们也不能真的忘了自己的身份,是依靠雨晴才能化形的灵宠,服侍雨晴是应该的,不该惹得雨晴不快。” “我没有不快,只是肚子饿了。”季雨晴牵着兄弟二人的手,走在用术法温热着饭菜的桌前。 巧妙地揭过刚才的事,继续像以往一样与他们用膳。 季雨晴给木槿夹了肉:“阿槿,你最喜欢吃肉了,你多吃些。” 木槿憋着眼泪,埋头只吃干饭。 季雨晴无奈,时不时夹他爱吃的肉在他碗里。 * 季雨晴没去看望继兄,一直闷在藏书阁或是自己的寝殿背医书。 待把医书看的差不多了,拖着楚寻真去枯春长老那里,与初入门不久的弟子一起辨认灵植。 跑的次数多了,枯春长老也见了季雨晴几面:“怎么总是跑来我这?下定决心要拜我为师,跟着我学医术了?” 季雨晴立刻喊:“师父,请受徒儿一拜。” 枯春长老一甩衣袖扶起她:“拜师就算了,你的师父那么多,我也排不上名。你既想学医术,那我考考你。” 季雨晴正襟危坐:“师父,您说。” 初入门的弟子都要啃个两三年的医书,帮着师兄师姐培养灵植。两三年后,才算正式开始修炼。 因此初入门的弟子都是跟着师兄师姐忙活的,很少能见到枯春长老。 机遇难得,枯春长老让这些初入门的弟子都过来,一并也考考他们。 周围漂浮的是医书上记录的各类灵植,枯春长老道:“你们说说这些灵植的名字、功效,用途。” 楚寻真早在枯春长老要考季雨晴时,就退到一旁了。 笑话,想要学医的又不是她,她可什么都不会。 本来是想看季雨晴笑话的,却瞧季雨晴排在第一个作答,将周围漂浮的灵植一个个都说了个遍,样子还怪唬人的。 季雨晴过后,枯春长老让其他弟子作答。能说出最多灵植的弟子,也有那么一两个说不上来的。 楚寻真就怀疑她这友人是不是装的太过了,不怕被打脸吗? 只见枯春长老嘱咐剩下的弟子再多努力,就单独领着季雨晴走了。 走出很远,将一颗种子交给季雨晴:“这是通灵木的种子,你日日给它输一缕木灵力。” 虽然枯春长老这话说的没头没尾的,季雨晴还是乖觉应下。 枯春长老忙碌,没能多说就走了。 季雨晴捏着通灵木的种子回来,寻到楚寻真旁边坐下。 楚寻真好一番打量她,问:“真不是因为你胡乱作答,被枯春长老带去训了一顿吗?” 季雨晴没理会春寻真的打趣:“走,再陪我跑一趟。” 楚寻真疑惑:“去哪?” 季雨晴:“去跟师兄师姐找些东西。” 楚寻真就这样被季雨晴拖走了。 好不容易找到一位没跑掉的师姐,讲清楚前因后果,要了陶盆和培育灵植的灵土,仔细寻问如何培育 通灵木。 这位师姐叫白榆,犹豫着说道:“我们这些拜入枯春长老门下的弟子,要先啃两三年的医书,最快也要一年才能啃完这些医书,之后枯春长老会给我们一颗通灵木的种子。 这通灵木种子唯一能做的,只是检测修行者的木灵力是否纯粹。越是纯粹的木灵力,越是能培养出更珍贵的灵植。 这是我们医修弟子的一道考验,得到师父赠送的通灵木种子,也代表我们将要参加半年的一小测验,一年的一大测验。” 楚寻真:“那枯春长老给你这颗通灵木的种子,岂不是认可你修医了?” 季雨晴摇头:“哪里,该是这些时日,枯春长老瞧我不偷懒躲闲,是真心想要学医,便给的我这颗通灵木种子,以示鼓励。” 白榆知道季雨晴是掌门之女,无论跟着哪位长老修炼,都是极其圆滑的主。 资质平平,筑基期已久,迟迟还未破境。 从这些时日雷打不动地跟初入门的弟子帮忙培养灵植、辨认灵植来看,的确是少有勤奋刻苦的时候了。 这样说,似乎也能说的通。 季雨晴朝白榆行了个晚辈礼:“白师姐,可否能教我做愈灵丸?” 这不是难事,白榆答应下来,带季雨晴到住的地方,拿了几味灵植来。 季雨晴不是医修弟子,想得来这些灵植需绕几个弯,要麻烦些。 她从白榆手里接过制作愈灵丸的灵植,便回忆起愈灵丸的制作方法,开始动手。 白榆没想到季雨晴是真下了功夫的,她只在细节处提点一二,季雨晴首次就成功了。 季雨晴将愈灵丸装在药瓶里,朝白榆又是拱手行礼。 白榆摆摆手:“我没做什么,不过季师妹确实在医修上有些资质。” 楚寻真整个看下来:“白师姐,你真不是违心说这些话的吗?你要是被逼迫的,你就眨眨眼,我定会救你。” “走了。”季雨晴扯走楚寻真,将被逼迫在墙角的白师姐解救出来。 道别离开后,季雨晴拿着愈灵丸去无心长老那。 这是她这些时日里,第一次去寻继兄。 继兄正从基础的炼体开始,双手握着玄铁大剑做简单的劈、刺。 等待弟子们休息了,继兄仍旧不停地练剑。每一次挥剑都是挥汗如雨,身上衣衫汗湿透了。 季雨晴没打扰继兄,就在一旁寻了位置坐下,无聊地翻看医书。 楚寻真叹道:“你真是栽进去了。” 季雨晴不语,等待天色将歇,付云博终于放下玄铁大剑,往自己身上丢了一个净身术,要收拾回去时,恍惚似听到他继妹的声音。 “继兄。” 不,就是他继妹的声音。 这些时日他想了很多,季雨晴一声声喊他“继兄”,真心将他当作亲人看待。 他的那些心绪实在是不应该。 于是他小心掩藏自己那些不应该的心绪,刻苦修炼,没去打扰继妹。 他的那些心绪是不应该的,他去寻继妹,也是不应该的。每每瞧到继妹,他都乱了思绪,想些不该想的事。 付云博回头,季雨晴捏着一个药瓶朝他跑来。 “继兄,这是我亲手为你做的愈灵丸,服下它,能疗愈你握剑磨伤的手。” 17. 第 17 章 “你……”付云博瞧见季雨晴,胸膛传来阵阵响彻的擂鼓声。 季雨晴将药瓶又往前推了推,牵起继兄垂在身侧的手,低眼睨着上面磨破的皮肉里涔着血。 她心痛不已:“继兄,待会晚膳多吃些,得要好好补补身子。” “嗯。”付云博想要收回自己的手。 季雨晴松手,将愈灵丸倒在继兄另一只稍好的手心里:“继兄,快服下,手上的伤就好了。” 付云博眼捷微颤,吃下药丸,手掌磨破的皮就肉眼可见地完好如初。 楚寻真见自己插不上话,默默闭嘴听这对继兄继妹闲聊,也适时告辞:“时候不早了,雨晴,我先回去了。” 季雨晴摆摆手:“明日见,寻真。” 楚寻真无声地骂了季雨晴一句见色忘友,愤愤走了。 季雨晴转回头,继续盯着她继兄瞧。 付云博被瞧的不自在:“……为何这样看我?” 季雨晴:“继兄穿的这身衣裳真好看。” 其实穿的只是青冥宗弟子都穿的白衣,浑身皆素。 偏偏继兄白腻的脸就是适合这样的颜色,眼尾褶皱里隐现的那颗浅痣如钩子一般,轻易将人的心绪勾了过去,让人忍不住想要凑去仔细瞧瞧。 付云博后撤一步,鼻间姑娘家身上的熏香萦绕不散,他红了脸。 “不是说,一起用晚膳吗?”他道。 季雨晴也退开身子,与继兄踩着残阳余晖往回走:“阿爹今日总算忙完后山的事,想我们能一起坐下用膳。” 付云博应下:“昨日母妃同我说了。” 季雨晴问:“二娘可还说些什么?” 付云博面色微变,怜惜地瞥眼季雨晴,很快挪开视线。 季雨晴茫然片刻,与付云博来到二娘的寝殿,桌上饭菜已经用术法温着了。 季风竹与殷倾绝身子离的极近,正聊着什么,殷倾绝好几次都抿唇低头浅笑。 这倒是少见。 阿爹竟然是懂与女子如何相处的。 季雨晴还小时,经常会缠着季风竹问阿娘的事,季风竹都不愿多说,总是说些其它的糊弄她。 后来她懂事些,知道季风竹不说阿娘的事,是季风竹心念阿娘,每每提起都会痛心。 她想念阿娘,也心疼阿爹。 阿爹从小照顾她,凡事都亲历亲为。 宗门繁琐事不少,阿爹时常都面露疲惫,说要给她念话本故事,她还没睡着,阿爹就先睡了过去。 她那时就想,阿爹要是再娶个二娘,能为阿爹分忧,阿爹是不是可以不这么累了? 她与阿爹说,阿爹就笑她——人小,脑子里藏的事还不少。 宗门里也有心悦阿爹的长老伯母,但阿爹总是公事公办,实在伤长老伯母的心。 季雨晴就以为,阿爹除了阿娘,是不懂其她女子的心思。 现在瞧来阿爹与二娘相处,才知阿爹是还没遇到二娘。 “阿爹,二娘。”季雨晴轻唤。 “母妃,季掌门。”付云博也道。 季风竹和殷倾绝两人起身,招呼季雨晴和付云博坐下用膳。 “云博,最近修炼如何?”季风竹关心道。 付云博:“弟子日日刻苦修炼,不敢懈怠半分。” 季风竹满意点头:“修炼的事情急不得,且稳扎稳打,顺应自然。那闺女呢?最近有没有好好修炼?” 殷倾绝笑着给季雨晴夹了菜:“雨晴每日也可勤恳了,一去藏书阁,就要借不少医书看,还要跑去枯春长老那里偷学。” 季风竹叹道:“闺女怎么想起学医了?” 季雨晴瞥眼继兄,正色道:“我也想为阿爹,二娘和继兄分忧,等我学有所成,阿爹,二娘和继兄就再也不怕受伤生病了。” 季风竹给闺女夹菜,也没忘记付云博,眉开眼笑道:“闺女的这份心意,阿爹收下了。闺女既想学医,便好好跟着枯春长老学,枯春长老不会藏私的。” 季雨晴:“枯春长老给了我一颗通灵木的种子。” 季风竹显然知晓通灵木种子的意味:“闺女这么快就得到枯春长老的认可,这次是真心要学医了?” 季雨晴:“阿爹,你又取笑我。” 季风竹笑过,说起喜事:“过几日,我们青冥宗也要重新纂刻山门前立的石碑了。” 山门石碑,是每个宗门对外自身实力的象征。 石碑上通常用灵力篆刻宗门历来的大小事件,洋洋洒洒记录宗门是何时建立的,又培养出多少有为弟子,展现宗门的深厚底蕴。 青冥宗虽和太清宗、万象宗宗建立在同一时期,外人总是将青冥宗和它们一并提起。 但实际青冥宗的底蕴和太清宗、万象宗相差甚远。 如今青冥宗发展的势头远没有太清宗的强势,外人提起青冥宗,只能称一句青冥宗创宗悠久,是老派宗门。 可近些年新起之秀不少,青冥宗就处在这不上不下的尴尬位置,惹得别宗门笑话。 后山禁地的秘境被打开,秘境里能获得的机缘不少,这就是青冥宗的底气。 青冥宗现在与太清宗、万象宗放在一起,勉强算是名副其实。以后再培养出了不得的弟子,与太清宗掰掰手腕也未尝不可。 季风竹今日高兴,饮了些琼酿。 季雨晴为阿爹开心,满桌子的凡间饭菜也吃的津津有味。 饭后,都各自散去。 付云博正要在床上打坐修炼,听来殿外母妃一长三短的叩门声,又起身去开门。 殷倾绝挤入殿里,关了门,将一个储物囊塞入付云博手里:“这是我求季风竹给我修炼用到的东西,云博你都收好,要再刻苦修炼。” 付云博:“母妃,孩儿修炼的东西不缺,这些母妃修炼用。母妃尽早脱离肉体凡胎,才可真正的延年益寿。” 殷倾绝眉眼一凝:“这些修炼的东西难得,我在季风竹耳边提了许久,他才给我这些。想来这些东西珍贵,紧着你修炼用,届时你修有所成,咱们好为你父皇报仇。” 手里轻盈的储物囊,瞬时有千斤重。 勾起那些往事回忆,付云博脸色沉了下去。 他深深吐息,敛下那些情绪,安抚殷倾绝:“季掌门给孩儿修炼的东西不少,孩儿够用,这些母妃用罢。” “你和修行之人待久了,忘记自己的身份了?”殷倾绝眉眼冷凌,少了白日里的温和。 付云博一听这话,直挺挺地跪了下去:“孩儿从没有忘记自己是付华国太子。” 殷倾绝:“付华国已经没了,何来的付华国太子?” 付云博面如金纸,笔挺的脊背颤栗。 殷倾绝突然笑了,弯身扶起付云博:“孩子,你以后会光复付华国的,对吧?” 付云博喉结咽动:“孩儿以后定会光复付华国。” 殷倾绝舒展开眉眼:“那母妃给你带的这些就妥帖收好,再刻苦修炼,以后要光复付华国。” 付云博收下储物囊,想起说道:“并非季掌门不愿将这些给母妃,母妃现在凡人之躯,用不得这些,会像之前服下灵丹时,虚不受补,身体有损的。” 殷倾绝柳眉轻蹙:“他们说什么,你就信什么,既是好东西,怎么会损害身体呢?季风竹应该都把好东西留给他自己闺女了,只有你还傻傻为他说好话。” 付云博歇了声,不知该怎么对殷倾绝解释修行上的事。 殷倾绝也不喜听那些玄之又玄,忽悠人的话。 再三交代付云博好好修行,起誓以后会光复付华国后,殷倾绝拎着衣裙从付云博的寝殿离开了。 * 几日后。 季雨晴潜心与白榆听枯春长老授课,尝试感应周围的木灵力,捏来一缕放入通灵木的嫩苗里。 两瓣嫩芽的通灵木舒展身姿,又往上窜了寸许。 白榆瞧来,不由感叹:“季师妹,你以后修医罢。” 这些时日,季雨晴被授课长老问话,都能对答如流,一字不差。知道季雨晴记性好,是真下功夫想学医了。 如今瞧来季雨晴木灵力也如此纯粹,能快速催熟培养的灵植,用来做药引效果极佳。 白榆便忍不住劝说季雨晴转来修医了。 季雨晴笑笑。 上面枯春长老的话音停下,众弟子有条不紊地起身,往青冥宗山门去。 外面飘了雪,季雨晴用手去接,雪很快融化在她手心。 有人与她前面的弟子换了位置,回头瞧来季雨晴:“季师妹?” 季雨晴放下手:“韩师兄寻我有事?” 韩仪是最早拜在枯春长老门下的弟子,医修资质极高,枯春长老的什么事都愿交给他做。 有时枯春长老忙不过来,会直接让韩仪去给人诊治。韩仪在医术上的造诣于宗门里,仅在枯春长老之下。 季雨晴幼时玩闹摔了碰了,韩仪就曾帮她医治过。 韩仪笑道:“师父让我来问问你,你要不要参加年底的医修测验。” 白榆听到年底的测验,愁眉苦脸来。 季雨晴看的好笑。 她以后少不了要继续偷学,不好太特立独行,就应了下来:“劳韩师兄记我一个名,我试试这些时日我学医学的如何。” 韩仪:“师妹在医术上颇有资质,来日刻苦修炼,定能有所成就。” 季雨晴:“就借韩师兄吉言了。” 旁边无心长老带着剑修弟子御剑降落在山门前,季雨晴从那么多弟子里,一眼就瞧见继兄,朝继兄笑了笑。 韩仪顺着视线看过去:“那位就是最近拜入无心长老的弟子?” 季雨晴面上笑意未减:“韩师兄是问我继兄?” 韩仪:“听季师妹这样说,最近宗门里的传言都是真的?” 季雨晴不隐瞒,也不明说,这个令人揣度的态度方便继兄在宗门里行走。 她饶有兴致问:“韩师兄都听到什么了?不如与我说说,我来亲自辨辨真假。” 韩仪反倒是不说了。 恰时季风竹携几位长老于山门前的石碑旁落下,在所有青冥宗弟子的注视下,将后山秘境的发现,用灵力刻在石碑上。 18. 第 18 章 “掌门说金丹期修士能去后山秘境里寻觅机缘!” “为什么只有金丹期修士,才能进入后山秘境啊?” “你没听说之前追……”有弟子小心瞟眼掌门之女,更压低了话音:“之前误入后山秘境的弟子,有不少金丹期以下的弟子从秘境里出来受了伤,差点没死掉。” “韩师兄金丹中期罢?韩师兄,你有资格进去后山秘境!” 韩仪温和笑道:“你们若是刻苦修炼,以后也能进去后山秘境里。” “我们……”那弟子尴尬挠了挠头:“我们普通弟子,又没有天材地宝堆砌,想要结丹,哪是那么容易的……” “别说了,你快闭上你这张嘴吧!” 说错话的弟子又小心瞟眼身后的掌门之女,忙闭嘴不再说了。 韩仪回头,安抚季雨晴:“季师妹莫要生他们的气,他们就是困在筑基期太久,才会发几句牢骚的。” 季雨晴笑道:“我生什么气,他说的也没错,没有资质,又没有天材地宝堆砌,普通弟子想要结丹只能靠机缘。可再多的它物,自己不踏实修炼,也是枉然。” 被点的那位弟子登时憋红了脸,实在没脸回头再看季雨晴。 韩仪无奈摇头:“季师妹能这样想,结丹也就是早晚的事了。” 季雨晴没觉得别人拿她筑基已久的事说来,是被冒犯:“那就借韩师兄吉言了。” 石碑前,季风竹宣布:“金丹期弟子,将在两月后进入后山秘境。” * 季雨晴着手准备医修弟子年底的测验。 与医修待的久了,她浑身沾了浓郁的药气,熏香都掩盖不住。 楚寻真寻来她,每每都瞧见她与白榆在翻看医书。来了几趟颇觉无趣,再来找季雨晴的时候就少了。 季雨晴埋在医书和草药堆里,恍惚抬眼瞧见楚寻真,还觉是梦。 “怎么,才多久没见,就认不出我了?”楚寻真气道。 季雨晴笑了笑,理了理衣裙起身,三人挪步到桌前坐下,斟了茶,闲说。 楚寻真:“我当初真是看错你了!以为你跟我一样是不好好修行的二世祖,没想到你竟然会抛弃我独自用功!” 季雨晴无奈:“我喊你来跟我一起修医,你也不愿啊。” 楚寻真:“你是想修医吗?你是为了你继兄!” 相处久了,白榆也知道她们口中说的一二。 原来这位季师妹转来修医,是因为当初她继兄体内封印七尾狐妖,枯春长老束手无策,季师妹瞧来她继兄难耐痛苦,只恨自己无能为力。 于是誓要修医。 白榆见缝插针地给斗嘴的二人斟茶,楚寻真说的口干舌燥,还觉不够快意。 “你知道明日是什么日子吧?”楚寻真问。 季雨晴笑:“我要是说不知道,只怕你能吃了我。” 楚寻真“哼哼”两句,撂下话音:“明日记得来送我。” 季雨晴:“知道了。” 翌日,后山秘境前挤满了弟子,无心长老在地上划下一道剑气,用来隔开那些要进去秘境的金丹期弟子和来看热闹的弟子。 季雨晴和白榆早早等在这里,抢了一个好位置。 瞧见人群里的楚寻真,季雨晴和白榆朝她挥挥手。 接下来掌门季风竹和几位长老打开秘境的新通道,跃跃欲试的金丹期弟子纷纷化为一道道流光,飞了进去。 楚寻真无心修炼,对秘境什么不感兴趣。 她等到别人都进去的差不多了,挨了她爹的瞪视,才不情不愿地迟迟入了秘境。 秘境里的时间流速,与秘境外不同。 大概两盏茶的功夫,进入秘境的弟子就陆陆续续出来。 有眉眼笑开,手里拿着秘境里得到的宝贝。也有两手空空,身子被抛了出来,在地上滚几圈后,偏头吐口血的。 出来的人太多,季雨晴焦急寻楚寻真的身影,恍惚听人高喊:“不好了,有弟子身受重伤!” 白榆跟着就慌了神。 季雨晴扒开那边围成一堆的弟子,探头往里看清受重伤的人不是楚寻真,她松一口气。 地上浑身被剑气划伤的弟子被人翻了个身。 那张脸实在熟悉。 “是韩师兄!” 季雨晴现在算是半个医修,连忙上前封了韩仪的几处穴位。 随后台上的枯春长老赶来,一甩衣袖,将周围弟子甩出几米开外。 枯春长老伸手扶起韩仪,探指送去灵力,在衣袖里摸出一粒丹药给韩仪喂下。 一直吐血抽搐的韩仪,才终于彻底昏死过去。 “季师妹,你没事吧?”白榆扶住被甩回来的季雨晴,眼眸关切。 季雨晴摇摇头:“我没事,师姐看到寻真了吗?” 白榆温吞地摇头,正要开口。 她眼眸一定,笑道:“瞧那是楚师妹不?” 季雨晴望过去,笑了:“是她。” 楚寻真拿着一条鞭子,甩在地上破空响,直让周围人退避三舍。 偏偏楚寻真自己没觉得什么,兴奋地跑来季雨晴和白榆跟前,展示她从秘境里得来的鞭子:“怎么样?威不威武?” 白榆:“真是好生威武,楚师妹你可要仔细些。” 季雨晴:“它叫什么?” 楚寻真想了想:“就叫飞花鞭好了。” 季雨晴和白榆都为楚寻真开心,可距离医修测验也没多久了。 两人都是埋头苦学,终于应付过医修测验罢了。 这日又下起了大雪,季雨晴往殿里抛去几个漂浮的火球,殿里不久暖和起来。 殷倾绝裹紧裘衣,接过付云博递来的一杯热茶,喝了一口暖暖身子,抬眼朝殿外看去。 “早些时日与阿爹说了,这会阿爹该又是在忙什么,才分不出身过来。”季雨晴安抚道。 殷倾绝展颜笑了笑,让外面银装素裹的景致都失去了颜色。 美人低眼,透着些许忧心:“风竹他昨日出去的,就再也没回来过,也不知他如何……” 季雨晴将温热的手炉塞到殷倾绝怀里:“阿爹是修士,几天不休息也没什么。对了,二娘,你最近修行如何?” 殷倾绝红了脸:“我,我许是没什么资质,还不能按照风竹说的,感悟到周身灵气。” 季雨晴安抚:“刚开始修炼时都是这样。” 她忍不住朝继兄看去,再收回视线,远远辨别出殿外走来的身影是 阿爹。 “我阿爹回来了。”她道。 殷倾绝忙往那看去,几个瞬息,季风竹就走到近前,拂落身上的雪,用灵力温热了手,才握住殷倾绝的手。 “倾绝,我回来晚了。” 殷倾绝瞧出季风竹喜上眉梢:“什么事,怎么这么高兴?” 季风竹牵着殷倾绝往里走,挥手关上殿门,边附耳说:“明年传道的重任,终于轮到我青冥宗了。” 季雨晴故意说:“阿爹你说什么?你怎么跟二娘说起悄悄话,不让我和继兄听了。” 季风竹好一会儿笑过了,才再说一次喜事:“我说,明年传道的重任,这百年来终于轮到我青冥宗,我青冥宗也算熬出头了……” 殷倾绝和付云博都听的不是很懂,茫然地看向只顾笑的季风竹。 季雨晴解释道:“所谓传道重任,其实就是所有宗门里最拔尖的那几个宗门,十年召集各宗门的佼佼者聚在一起,说一说所有宗门都默认的条规,让各大宗门自我约束。 若是有做伤天害理、大逆不道者,其它宗门可直接对那个宗门施以压制。” 付云博:“就如凡间的律法一样?” 季雨晴点头:“可以这样说。只是修行之人多是慕强者,大宗门的大能推翻旧条规、定下新条规的事,过往也屡见不鲜。” 付云博明白,类似的事凡间也有不少。 仅仅一个地方的父母官,也敢对民脂民膏动了不该有的心思。 修行之人足够强大,那些条条规规就算不得什么了。 季雨晴笑道:“不怪阿爹这么高兴,青冥宗承担传道重任,就代表青冥宗可以与那些大宗门并为一谈了。” 付云博不经意问:“比如……太清宗?” 季雨晴:“太清宗算是顶厉害的宗门了,他们宗门对资质要求更高,哪个太清宗的弟子出来,其它宗门都得恭维着。” 半晌,季风竹终于笑够了。 瞧来殿内焕然一新的布置,殿门外面被风雪刮的晃动的红灯笼,问道:“倾绝,凡间过年,便是这样?” 殷倾绝莞尔:“贴红对子,挂红灯笼,穿新衣裳,说吉祥话,一家人坐在一起用团圆饭,便是过年。” 季风竹听来:“那过年好,过年好啊。” 季雨晴与付云博对视一眼,彼此笑了笑。 虽然阿爹和二娘还没有成婚,但他们四人确实是一家人了。 吃过晚饭,殷倾绝道:“还要守岁。” 季风竹问:“何为守岁?” 付云博:“守岁又叫熬百年,熬的时间长,以后便活的久,来年福源就多。” 季雨晴不乐意:“百年太短,二娘和继兄能活更久,以后的福源更是多着呢。” 季风竹附和:“是啊。” 守到后半夜,殷倾绝的身子撑不住了,窝在季风竹怀里睡了过去。 季雨晴与付云博在窗前看雪,临近天亮时,季雨晴见阿爹和二娘依偎着睡了。 她闭上眼,也往继兄肩上歪了过去。 付云博如今是修士,抬手扶住他这大胆的继妹双肩,推也不是,不推也不是。 明知继妹是在装睡,索性他任由自己陷进去,也闭眼装作睡去。 19. 第 19 章 传道的日子临近。 季雨晴和继兄在季风竹膝下听那些繁文缛节。 两人身份特别,不能丢了青冥宗的脸面。 季雨晴从小听阿爹的这些教诲,继兄又是凡间太子,宫里的规矩颇多,他们适应这些都良好。 上座季风竹滔滔不绝。 季雨晴正襟危坐听来,桌下捉继兄磨破的手掌过来,输去灵力愈合伤口,在原本伤口的位置简单做了包扎。 她抬眼,朝付云博笑了笑。 付云博躲闪不及,抽手的动作大了,桌上的茶水漾开几圈涟漪。 季风竹的话音停住:“怎么了,云博?” 季雨晴:“继兄刻苦练剑,手受伤了,我帮继兄疗伤。” 季风竹扶额叹息:“是我最近疏忽了,闺女,你帮阿爹在宗门里多照顾着云博。” 季雨晴:“阿爹不说,我也是这样做的。” 这些时日,季风竹也忙,没能跟闺女和云博多说会儿,仔细交代他们注意言行,又匆匆离去。 付云博在衣袖里捏了捏指尖,掌心包扎的触感他难以忽视:“我,我去练剑了。” 季雨晴目送继兄落荒而逃的背影,觉得偶尔调戏调戏继兄,也算有趣。 之后她也去枯春长老那听课。 枯春长老叮嘱弟子,嘴里也都是阿爹的那些话——弟子们要谨慎言行,他们的一举一动都代表青冥宗的颜面。 歇息时,韩仪追着枯春长老出去,季雨晴趴在桌上,与白榆闲说宗门传道的事。 过了会儿,韩仪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季师妹,师父他寻你过去。” 季雨晴忙坐正,理了理衣裙:“师父他在哪?” 韩仪眉头微蹙,并不明显,声音依旧温和:“师父他在育灵山。” 季雨晴跟白榆道别,立刻起身就去了。 枯春长老站在高处,袍袖由着风拂动,下面是师兄师姐们培育的大片灵植。 因为青冥宗初次承担传道重任,季风竹和各位长老都郑重其事,就连灵植的大小和排向,枯春长老都仔细过了手。 现在大片灵植排列整齐,每一片植叶大小都刚刚好的饱满。 季雨晴御风落在枯春长老身后,行礼道:“师父,你找我?” 枯春长老眉眼皆笑,唤她过去:“瞧着怎么样?” 季雨晴:“底下每一捧灵土都没差错,整齐极了。” 枯春长老静默许久。 季雨晴瞧枯春长老真对下面的灵土动了心思,她忙转移话题:“师父,你找我来,有什么事要嘱咐我的?” “咳。” 枯春长老轻咳一声,移开视线:“再过两日,各个宗门的弟子就要赶来我青冥宗。 掌门的意思是,每个长老都要派出自己有为的弟子,负责之后传道里,与那些宗门弟子联络。务必要让来听道的弟子在青冥宗期间,平和相处,别受了伤……” 那些大宗门弟子在他们青冥宗有任何闪失,他们青冥宗都负责不起。 季雨晴与枯春长老对视:“我阿爹跟我说了这事,我是青冥宗的一份子,同时也是阿爹的女儿,身份上不能有失,要与他们好好相处。” 枯春长老笑道:“这就好办了。” 季雨晴疑惑。 枯春长老:“我想你能代我们医修弟子出面,届时那些弟子来我这里听道时,你帮我照看着他们,有什么不能解决的事,转告与我。” 季雨晴:“此事不是韩师兄做的吗?” 韩仪是待在枯春长老身边最久的弟子,之前枯春长老有什么事情,也一直都是交给韩仪去做的。 枯春长老摇头:“韩仪自从后山秘境出来后,一直都心绪不稳,我让他潜心修行,这些事情就不烦扰他了。丫头,你不是常喊我师父吗,这点小事都不愿替师父分忧?” 季雨晴:“师父又何必如此敲打我,我自然是愿意的。” 枯春长老展开笑颜:“如此甚好。” …… 季雨晴回来寻到白榆,与白榆琢磨医书上某个术法。 迟迟不得解,两人寻到周围其他同门解惑,季雨晴听师姐说的认真,莫名觉后颈凉飕飕的。 她回头望了一圈,没能觉察什么。 想到枯春长老说韩仪从后山秘境出来后,心绪不稳的事,她视线多停在韩仪身上久些。 韩仪抬眼,温和笑笑。 季雨晴也额首笑过,收心继续听师姐讲解。 * 传道这日,早早青冥宗弟子就等在山门前。 小宗门小门派的弟子多是御剑来的,大宗门弟子则是乘飞舟过来。 排场有大有小,其中太清宗和万象宗的排场最大,他们的飞舟隐隐有青冥宗山门那么大。 有长老瞧见犯起嘀咕:“太清宗和万象宗,这,他们是谁先谁后啊?” 总不能两宗门的飞舟都在山门前停下。 这也停不下啊。 季风竹面色不变,没等太清宗和万象宗的飞舟到跟前,两个宗门的飞舟先碰上了。 两个庞大的飞舟停在高空八风不动,远远瞧见万象宗的弟子甩去白绫,轻顿足去了太清宗的飞舟。 太清宗的飞舟停了片刻,就继续朝青冥宗山门来。 离得近了,众人才惊觉对太清宗飞舟的估量错了。 若是太清宗的飞舟降落,定要碾平青冥宗的山门。 这时,季风竹也难免额上生汗,派无心长老亲自去太清宗飞舟邀人下来。 一刻钟。 无心长老引着五位太清宗弟子和五位万象宗弟子御剑下来,其他宗门的弟子都落在一旁,驻足观摩这场面。 “那就是净远公子和琴仙子吗?”人群挤攘,都仰着脖子去看。 太清宗弟子皆穿的明黄法衣,贵不可言。 万象宗弟子一袭清冷水蓝色的衣裙,眼眸微垂,俯瞰下面仰望的弟子。 柳多颜抱琴御风,轻巧落地:“这便是青冥宗么。” 其他万象宗弟子四处环顾,满脸的一言难尽,连藏都不藏。 柳多颜还欲再说,明黄法衣的人就已从旁过去。 柳多颜蹙眉,敢怒不敢言,偏头训了跟来的万象宗弟子:“都管好自己的嘴和眼,别辱了我万象宗的名声。” 话罢,柳多颜也抬步跟了上去。 “季掌门。”为首的明黄法衣弟子拱了拱手。 季风竹笑道:“太清宗少主。” 柳多颜抱琴不便,福了福身:“季掌门。” 季风竹亦道:“万象宗少主。” 为首明黄法衣的弟子淡声:“这些时日要叨扰青冥宗了。” 季风竹:“哪里哪里。这是我小女雨晴,雨晴,你带着太清宗和万象宗的弟子去住的地方罢。” 季雨晴应下,她忍不住多朝明黄法衣的弟子瞥去几眼,才转身走在前面。 柳多颜低眼,将青冥宗少主刚才的巴结作态看的清楚,眼底鄙夷,不由作呕。 太清宗和万象宗是修行界当之无愧的两大仙门,青冥宗近百年走了下坡路,外面怀疑的浪潮颇大。 且不说青冥宗,太清宗和万象宗各自的少主也有一段闻名遐迩的佳话。 太清宗少主方净元,剑修出身,资质卓绝,七岁筑基,十三岁结丹,十九岁元婴,纵观全修行界,是不可得的修炼奇才。 万象宗少主柳多颜,音修出身,资质虽算不上拔尖,早早十八岁结丹也是让他人望尘莫及。 且对琴律颇有研究。 据说柳多颜十岁那年,于万象宗传道时,抚的一手好琴,让有幸去听道的弟子如听仙乐耳暂明。 至此一举成名,有琴仙子这个雅称,受众多修士推崇。 又因太清宗少主与万象宗少主是从小玩伴 ,两人名字便总是被一起提及。 还有修炼奇才方净元和琴仙子柳多颜的话本故事,之前有那么个时候火到季雨晴也知道这么对神仙道侣,一致信以为真。 可这一路走来,太清宗和万象宗的人都缄默不语,让她不禁对传言是否属实有了怀疑。 先是在万象宗几人住的寝殿停下。 季雨晴:“柳少主请留步,这里便是万象宗弟子的住处,有什么需要,可向殿外守着的弟子道明。” 柳多颜心道同为女子,谁真看不出你那点心思。 但她嘴上却说:“既如此,净远,我就只能送你到这了。” 太清宗少主方净远垂眸,视线落在季雨晴身上。 季雨晴竟然读懂他眼神里的催促之意,朝柳多颜拱手,继续往前带路。 “方少主……”季雨晴开口。 方净元寡言,只是投去一瞥。 季雨晴其实也没想好要同他说什么。 只是山门前方净远与阿爹说话的声音让她感到熟悉,她才想多引着方净元开口。 现在她只能设法圆道:“……方少主该第一次来我青冥宗,若想在青冥宗逛逛,我可引路。” 方净元瞥眼旁侧弟子。 旁侧弟子说道:“季少主的好意心领了,方少主舟车劳顿,明日再逛。” 季雨晴因为这个回答,松一口气。 毕竟青冥宗传道,她这个青冥宗少主忙碌,还真不一定有空带人在宗门四处闲逛。 虽疑惑为何方净元自己不说,一定要让别人代说,但她也没表现出来。 “什么时候方少主想逛了,我都有空。”季雨晴说些场面话,恰时停住脚:“到了,方少主好好歇息罢,明日起青冥宗才正式传道。” 方净元视线轻落在季雨晴身上,转身走了进去。 季雨晴等太清宗的弟子都进去了,她才与守在殿外的白榆简单说两句话,也转回去山门帮阿爹招待来听道的弟子。 殿内,方净元执笔在白纸上写道:“走了?” 孟青山:“走了。” 方净元在纸上接着写:“青冥宗少主与殿外弟子说了什么?” 孟青山老老实实回道:“青冥宗少主说传道结束之后,请殿外叫白榆的弟子吃灵食,白榆回好。” 方净元丢下笔,遣退他们,不自觉往自己身上丢了十几个净身术。 * 传道日满打满算,足有一月。 头一日,安排各宗门的弟子住宿,晚些时候备青冥宗培育的灵食送去品尝。 青冥宗除去后山禁地,别的地方都可随意闲逛。如今青冥宗内,时时能看到花花绿绿衣裳的弟子走动。 季雨晴与阿爹忙到天黑时,终于闲下来。 她回去自己的寝殿歇息,季风竹又去寻长老们到议事殿交代事情。 远远瞧见殿外摇曳的两盏灯笼,微微灵光指引回家的道途。 灯笼几个瞬息来到季雨晴身前,木槿语气欢快:“雨晴,我今天在宗门里碰到好多陌生弟子。” 季雨晴笑道:“近一个月里,宗内都有的热闹。” 木通不关心那些,牵住季雨晴的手往回走:“我今日做了你喜欢吃的灵食,你多吃些,晚上好生歇息。” 季雨晴还没开口,木槿也不甘示弱地牵起她另一只手:“雨晴可别再怪我没好好跟那凡人说话了,我早些时候在殿前碰到那凡人,与那凡人好言好语……” “我继兄说什么了?” 木槿幽怨地瞥眼季雨晴,仍是不紧不慢的语调说:“那凡人没说什么,得知你不在,就回去了。” 季雨晴还在回味继兄寻她,是不是有什么要紧事。 缓了缓,木槿把知道的全说了:“那凡人现在是雨晴的继兄,走出去关系我青冥宗的声誉。我瞧见那凡人半条胳膊在淌血,不知他是不是遭了什么事情……” 20. 第 20 章 付云博的身份在宗门里,是弟子长老们缄默不语的事。 知道有掌门和掌门之女为他撑腰,他人见到付云博都先敬三分。 后山秘境被发现,重新篆刻山门前的石碑,以及早早得到消息,今年的传道重任轮到青冥宗承办。 这些事情都挤在一起,季风竹没能闲下来与殷倾绝办婚事。 对外,其他宗门还不知付云博的身份。 今日四方宗门弟子来到青冥宗听道,付云博同样被派去带各宗门弟子去住宿。 他没有季雨晴这样好的运气,被不知身份的听道弟子呼来唤去。 付云博帮着给几位弟子换了住宿,按照要求将这些弟子的需求述说。 管事长老纳闷:“他们丹修弟子,走到哪不带炼丹炉吗?” 付云博将话转述:“他们说,前些年太清宗承办传道时,都是太清宗给他们备的炼丹炉,备的是紫极炼丹炉。” “紫极炼丹炉?” 管事长老被气笑了:“能有几个丹修用的了紫极丹炉?芝麻大小的宗门真当自己是祖宗来的了。太清宗传道,明明给听道弟子备的是青极炼丹炉!” “可就算是青极炼丹炉,我们青冥宗也拿不出手那么多啊。”旁边小弟子叹道。 管事长老还在愤愤骂。 付云博就静静等在一旁,也不吱声。 途中有弟子来领被褥,管事长老也没放过:“房里的茶盏被褥都是提前备好的,修行之人又不用睡觉,为何要换被褥?” 那弟子怯怯:“落云宗的弟子豪横,进入房中瞧过,就阴阳怪气我们青冥宗。他们何止是想被褥,是想将整个屋子里的陈设都换一遍。” 落云宗便是近百年来,修行界各大宗门里的新起之秀。 他们宗门在自家山底挖掘出两条灵脉,最不缺灵石,也因此靠丹药堆砌培养出不少元婴弟子,引得不少宗门忌惮。 又因落云宗行事作风高调,近些年修行界大大小小的事上,都能瞧见他们宗门弟子的身影。 隐隐有推举落云宗与太清宗、万象宗并为修行界三大宗门的意思。 也是近百年里,青冥宗走了下坡路,才让落云宗出尽风头。 管事长老将这来领被褥的弟子骂的狗血淋头。 事了,歇了火气,终于还是不愿让落云宗折了青冥宗的面子,咬牙道:“将我寝殿的被褥给落云宗的人拿过去,记得多用几个清洁术,别让他们看出来了。” 那弟子领命下去。 管事长老接过旁边小弟子倒好的茶,舒一口气。 朝付云博无奈道:“这你也看到了,若是被褥这些,我还能拿出自己的来顶上。紫极炼丹炉这样的宝贝,我哪里去找给他们?还能给这个不给那个,让他们云起声讨我青冥宗吗?” 付云博:“我知道了。” 管事长老看付云博是明白人,也不再拐弯抹角:“好了,你回去给他们带话。就说我青冥宗一视同仁,没有给任何弟子准备修炼法器,让他们没带的,回自己宗门拿去!” 付云博将话带回去。 他稍作修饰了管事长老的原话,只说青冥宗没有给听道弟子准备修炼法器。 青虎宗的弟子赵良立时就恼了:“什么都没准备,让我们来听什么道?” 有青虎宗的弟子拉住那失态的弟子:“别这么说,青冥宗哪能和太清宗相比,让青冥宗如太清宗准备那些,实属难为他们了。” “不是说今年的传道重任会是落云宗承办吗?怎么都没听到风声,就成青冥宗承办了?” 赵良发出古怪的笑声:“呵呵,要是以前的青冥宗传道,还能服众,现在的青冥宗……还是趁早给落云宗让位罢。” 付云博不准备掺和进去,正要默默离开。 “哎哎别走,还有事情要你做。”青虎宗的弟子只当付云博是普通弟子,吆喝他来:“你带我们在青冥宗逛逛,这总可以吧?” “好。”付云博回话。 于是整日里,付云博就被青虎宗的弟子使唤跑腿。 如果只是这样,经过凡间那些年四处逃命,为了一口吃的,与乞丐争抢,被乞丐围打都挺过来了,没道理只是被使唤两句,就沉不住气。 直到青虎宗的弟子赵良低低说道:“你们听说青冥宗掌门,要与一个凡间女子成婚的事吗?” “这事从何说来?” “这你就不知道了,我们在青冥宗山下客栈住的那晚,我听青冥宗的弟子说……” 付云博面不改色,身后人放慢了脚步,他便也慢慢走。 低眼听着那些曾被他散播出去的传言。 “竟然还有此事!” “是啊。那凡人这么好命,这一朝成了青冥宗的少主,短短时间内,就筑基了!” “这得砸了多少宝贝进去,这么快就筑基了。” “青冥宗就是走了下坡路,那也是青冥宗,培养出一名筑基弟子有何难?” “嘿嘿,嘿嘿……你说要是我与青冥宗的掌门之女好上了,能不能也这么快破境,以后直接从季掌门那接手青冥宗……” 话没说完,付云博就提拳打了过去。 “哎,哎,他敢打我?!” 他们都是来青冥宗听道的弟子,要是在青冥宗出了什么闪失,足够抹黑青冥宗的了。 况且仅仅一个刚筑基的弟子,青冥宗犯不着为此将事情闹大。 传道重任好不容易轮到青冥宗承办,要是闹出事端,就是让各个宗门看青冥宗的笑话。 青虎宗这样小门派的弟子,对市井人心最清楚不过。 当即摸出身上法器,朝付云博围拢去。 这小小筑基弟子只会动拳头,不晓得用灵力,很快被青虎宗的人教训了一顿。 “出血了,就这样罢,再打下去别不好收场了……”有人劝道。 “便宜他了。”赵良啐一口后,又踹了几脚:“也不知道他怎么就突然疯了,敢朝我动起手来……嗷,我晓得了,你也想娶青冥宗掌门之女,抱得美人归罢……” “就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你有什么好让人瞧上的……” 付云博的脸颊被赵良捏着转了转,赵良嗤笑:“也就这张脸还能上得了台面,这小脸白净的,若是我在上面划那么几下……” 旁边人惊呼:“他身上储物囊竟然有这么多宝贝!他一个筑基期弟子,哪来的这些?” “该是偷来的,要不就是……”粘腻的视线在付云博脸上转了转,意味不明地笑了笑。 随后将付云博身上搜了个遍,把能用的法器都强撸了 去。 付云博躺在地上,半睁着眼朝离去的青虎宗弟子看去,将那些脚步虚浮的青虎宗弟子都刻在脑子里。 等天色歇了,付云博攒了些力气,从地上爬起来,往自己寝殿走。 木槿也是这时瞧到他的:“怎么伤的这么重?又是因为什么,要让雨晴来帮你善后。” 付云博闷哼一声,喉结咽动,咽下嘴里的血,转头走人,不与木槿多言。 木槿本来是想好好跟付云博说话的。 可一想到付云博每每都让雨晴涉险,如今正是青冥宗特殊时期,付云博还惹了事端,他就气。 怕付云博背后在雨晴那抹黑他,他粉饰了话语,将付云博受伤的事情倒豆子说了。 季雨晴没有半分迟疑,掉头往继兄的寝殿赶。 她失手没控制住力道,边叩门边喊:“继兄,继兄……” 付云博刚回来寝殿,正要找疗伤的丹药。 迫于殿门外的继妹,只能先去开门:“继妹……” 付云博走路姿势古怪,瞧见季雨晴的脸,面色慌乱。 季雨晴要说什么,眸光微凝:“哪来的血气……” 再看继兄惊慌的脸色,季雨晴伸手将门推的更开,露出继兄半条淌血的胳膊:“继兄,你受伤了?!” 付云博退了又退:“我自己练剑,不小心弄伤的……” 在自家宗门,让继兄受了这样的伤,季雨晴是真的气继兄不争,也气自己无能,没有护好继兄。 她冷笑:“自己弄伤的?继兄右手握剑,如何砍到右胳膊上的?” 付云博动唇,还欲再说。 季雨晴摸出腰间储物囊随身带的丹药,两指捏着,塞入继兄口中。 “坐到床上去。” 付云博对峙败下阵来,抹开脸往床榻走去。 季雨晴作势就要解付云博衣带。 付云博惊慌握住继妹的手:“我们不能……” 季雨晴被气笑了:“我是看看继兄的伤,继兄是在想什么?” 付云博脸皮微热,松开了手。 季雨晴只拨开继兄受伤的半条胳膊上的衣衫,垂眼盯着小臂长的剑伤。 她唇缝绷成一条线,并指带着一抹灵光,缓慢抹过继兄胳膊上的剑伤。 “继兄如今是剑修,为何不执剑还手,还让人伤成这样?继兄可别跟我说自己只是筑基修为,打不过那人,继兄隐藏的境界可是金丹后期。” 付云博吃痛,硬咬牙忍了下来:“这个节骨眼上,我不想给青冥宗惹下事端,况且……这次是我先动手的……” 季雨晴:“对方如此可恨,继兄就更该要给对方一个教训!” 胳膊上的剑伤已经消下去了,付云博反握住继妹的手:“等他们离开青冥宗,再给他们教训也不迟。” 季雨晴不是这样想的:“咽下这口气,我道心不稳。继兄你告诉我,是谁伤的你胳膊?” 付云博轻唤:“继妹,现在不早了,你姑娘家该回去了。” 季雨晴:“我不回。我与继兄是亲人,何必在意旁人眼光?” 这话明明是付云博说给继妹的,现如今继妹拿出来说,他心口就一阵阵抽痛。 季雨晴:“继兄就是不说,我也能将伤继兄胳膊的人揪出来!” 21. 第 21 章 “我知继妹是为我出气。”付云博仍记着传道重任对青冥宗的意义,他道:“可否等传道之后……” 季雨晴抽身欲走:“继兄不必说了,这事便交予我罢。” 走出殿外,季雨晴左手摸向腰间储物囊里,拿出百宝罗盘,将蹭有继兄胳膊上血的右手抹了上去。 指尖灵力催动,百宝罗盘益出光芒,指了个方向。 * 翌日,听道弟子都收拾妥帖,先去的剑修弟子处所听道。 季雨晴和继兄顺路,早早在继兄寝殿等候。 付云博拿上佩剑,推开殿门出来,迎面瞧见昨日与他争执的继妹。 季雨晴已经下定决心替继兄报仇,这事上无论如何,她都不会让步,可不代表他与继兄就生了嫌隙。 “继兄。”季雨晴照常喊付云博。 付云博一怔,转身关了殿门,跟季雨晴走一道:“昨日……” “继兄,传道重任对青冥宗意义重大,我阿爹和长老伯伯伯母们为这次传道,做了很多准备。我身为阿爹的女儿,也要替阿爹分忧,我不能时刻盯着继兄,继兄千万要保护好自己,莫要让自己再受了委屈。” 见季雨晴知传道的意义,付云博松一口气:“我会保护好自己,之后尽量躲……远点……” 季雨晴没在意继兄话语的磕绊。 就算继兄不告诉她,她也能想到办法将人揪出来。 翻过昨日两人的争执后,季雨晴说起些欢快的事情。 “青冥宗这一月的传道里,不少弟子想要赚些灵石,主动为宗门做事。白师姐昨日守在听道弟子殿外,听从差遣,得了一块中阶灵石,与我说了这喜事。” 付云博和她都有季掌门这一层身份,不能算作普通弟子,为宗门做这些是应该的。 季雨晴果然说:“等传道结束,我,继兄,寻真,白师姐,可以去山下逛逛。继兄如今熟悉了青冥宗,还没有下山过罢?” 付云博刚要作答,嗅到突如其来的浓郁熏香,蹙眉掩鼻,寻望过去。 于子默迎上来的笑脸垮了下去:“冲我捂什么鼻子,我很臭吗?真是没见过世面,醉龙香可是好东西……” 季雨晴见不得说继兄不是的,她扬声道:“落云宗少主果然豪气,身上都被醉龙香腌入味了。” 于子默笑了笑:“还是青冥宗少主见多识广……” “醉龙香是弥足珍贵。”季雨晴话音一转:“少许醉龙香在鼻尖轻嗅,就能荡平人心境。落云宗少主熏了这么多醉龙香,是最近修行上遇到什么瓶颈了吗?” “你,你……”于子默憋红了脸,没了音。 季雨晴对他人修行不感兴趣,怼了这落云宗的开屏孔雀,牵着继兄饶过于子默走。 要去悟剑台,往后就这么一条路,避无可避,又被于子默追了上来。 “我听你筑基已久,你就不为修行焦急,怕被人瞧不起吗?”于子默问。 季雨晴:“于少主有这样的忧虑,我无能为力,要不你试着再多熏些醉龙香呢?” 于子默本意是嘲讽季雨晴困在筑基期已久,最后反倒自己偷鸡不成蚀把米。 他气恼:“我现在是金丹中期,这醉龙香功不可没。知道你们青冥宗穷困,竟然连供养出一位结丹少主都不能。若是季少主有需求,我大可给季少主用不完的醉龙香,助季少主结丹。” 季雨晴:“醉龙香就不必了,若是于少主的醉龙香都不能助我结丹,岂不是到头来只能作证我资质愚钝了?” 于子默笑了两声:“没想到青冥宗少主,心态倒是豁达。” 季雨晴:“今日一见,才知落云宗当真豪气。” 莫名恭维来,领着阿爹任务在身的于子默一时得意忘形。 旁边落云宗弟子轻咳一声,于子默恍然回神。 “修行人可不能单靠豁达心态的,别往后青冥宗掌门出个结丹都不能的人才,让别的宗门笑话。”于子默提着嗓子,补救了这么一句。 有不少已经来到悟剑台的听道弟子,都捕捉到近百年来新起之秀的落云宗少主的话音。 青冥宗式微,落云宗兴起。 修行界都以为今年的传道重任会轮给落云宗,没曾想是多年来少在修行界出头的青冥宗。 一时,这些听道弟子都惊叹后面有的好戏看了。 季雨晴不能丢了青冥宗的面子,没被于子默故意的几句话乱了心神:“这就不劳落云宗少主费心了。” 于子默摸出腰间折扇,装模作样地又要大放厥词。 倏忽他眼睛微亮,收起折扇与季雨晴擦身,拱手道:“方少主,柳少主,别来无恙啊。” 他们身后,方净元和柳多颜并肩而站,二人才子佳人,确实登对。 季雨晴也回身:“方少主,柳少主,昨夜歇息的可好?” 于子默正要吐槽,他们青冥宗给人备的被褥脚那头烂了个洞。 那边孟青山瞧着方净元的脸色回道:“有劳季少主关心,昨夜我们少主歇息的很好。” 季雨晴没跟太清宗少主方净元接触过。 见于子默没对孟青山替方净元回话,露出什么异样,她也不动声色。 “修仙之人无需休息,这可不说,我这本命琴如此珍贵,得需要上好的琴桌。”柳多颜正说着,柳眉轻蹙:“什么味道,怎么这么难闻?” 季雨晴瞧向于子默。 于子默从脸一溜红到脖子:“看我做什么?我身上又没味道!” 说着,于子默展扇往脸上扇风,好像是热极了。 柳多颜:“于少主别扇了,别扇病了。” 于子默这才罢手,尴尬地收起折扇:“哎,方少主呢?刚他还不是在这……” 柳多颜捏着帕子掩鼻:“方少主最爱干净,奉劝于少主不要在方少主面前瞎转,惹得方少主不悦。” 季雨晴也乐得添把火:“于少主无需担忧,反正味道不是从于少主身上传来的,于少主的醉龙香可是好东西,好着呢。” 柳多颜转身就要走了,闻言回头冲季雨晴问:“你没有鼻子吗?” 季雨晴:“我忘记解开封住的嗅觉了。” 柳多颜:“……” 于子默:“……” 待人都到齐,无心长老讲起基础剑招,通过对剑招的理解,拆解世间道法,归总处事准则,供弟子参悟。 季雨晴特意寻了位置,与继兄盘腿挨坐在一起听道。 晨曦破开云雾,远处仙鹤齐飞,清唳之音随无心长老的话音涤净底下弟子的心魂,底下弟子顿感心思清明。 待歇息时,季雨晴盘腿坐累了,刚要动一下。 付云博的 手就按住她胳膊。 季雨晴温温柔柔唤道:“继兄。” 付云博提醒:“莫要鲁莽行事。” 季雨晴只是抿唇笑笑,一点一点抽出自己的胳膊,转身去寻楚寻真。 各宗门里来听道的都是有为弟子,资质、修为皆不低,重听了基础剑招后,无心长老宣布弟子间可点到为止地切磋。 付云博克制地从远处继妹身上收回视线,随意挑了一根签子。 有剑修弟子抽到与医修弟子比试的。 两人的道途不同,不能单单通过打斗比输赢,这场切磋自然是只能看个乐子。 付云博与人简单切磋过后,寻望四处,没能找到继妹的身影。 台上弟子拱手准备切磋了,付云博从人群里穿过,听到台上弟子起声:“青冥宗季雨晴,请指教。” 付云博停住脚,寻声望去。 昨日用剑划伤他胳膊的青虎宗弟子赵良搓着手道:“我是丹修,不会武,望青冥宗少主手下留情。” 季雨晴抿唇:“这是自然,只是点到为止。” 台上两人便交起手来。 季雨晴拔出自己的佩剑,输去灵力,逼出剑威的这刻,一阵风朝外掀来。 对面青虎宗的弟子什么都没做,直接被压制地跪下。 季雨晴礼问:“你还能站起来继续切磋吗?” 那青虎宗的弟子憋红脸,费力地想拔起自己的腿,但他双腿就如长在地上一般。 这么多弟子注视下,以这样的屈辱方式输掉切磋,他已经想到今后一月的听道里,都要抬不起头。 他迎上季雨晴没有波澜的眸子,汗出如浆,脊背的衣裳已经彻底湿透。 在绝对强者的面前,不认输又如何呢。 最终,赵良松口:“……我输了。” 方净元默默感受台上的剑威。 剑威荡来到他这里,已不显得强势。 就算季雨晴再厉害,她迎对的青虎宗弟子也是筑基期修士,同修为者不该有这样绝对的灵力碾压才对。 台上的季雨晴收了剑,面容微顿,就原地盘腿打坐,准备迎对结丹。 无心长老见状,一甩衣袖,将台上跪软腿、站不起来的赵良送去台下。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使得悟剑台中央快速清出一片空地,留给季雨晴结丹。 “这就,结丹了……?” “时机到了,自然就结丹了。说来青冥宗少主困在筑基已久,早该结丹才对,也不知青冥宗少主面对那青虎宗的弟子顿悟了什么,就这样水到渠成地结丹了。” “也许就差那青虎宗弟子的一跪呢?哈哈哈……” 青虎宗弟子扶起同门赵良要走。 听到讥笑的这些话,人多势众,他们不敢硬碰,缩着肩膀逃跑了。 “竟然这种时候结丹了……”于子默抓着扇子,心底复杂。 柳多颜仍旧捏着帕子掩鼻,不快地冲于子默道:“你走远点。” 于子默:“我身上没有醉龙香了。” 柳多颜:“是没有醉龙香了,还有玲珑香,雪凝香……” 于子默摸了摸鼻子,败下阵来:“柳姑娘,你鼻子可真灵。” 柳多颜不愿与于子默说话,受不了于子默身上又重又杂的香气,转身欲走,才发现方净元早离开了。 22. 第 22 章 柳多颜捏紧了帕子,跟在一旁的万象宗弟子皆是打了个哆嗦。 于子默瞧的唏嘘。 外人眼里凌风出尘的琴仙子,受修士们推崇。 殊不知服侍在琴仙子身边的弟子动则就受冷眼责骂,琴仙子一个眼神,服侍她的弟子全身骨头都要忍不住打颤来。 从悟剑台下来,一路无视诸多想要目睹琴仙子容姿的修士,来到周遭无人处。 柳多颜回身拧眉:“方净远走了,你们为何不提醒我!” 一起跟来的万象宗弟子忙跪下:“仙子恕罪,方少主元婴修为,若执意隐去踪迹,我等也难以发觉啊。” 柳多颜:“废物,还敢给自己找借口?” 叫浅陌的娇小少女往前跪走,哆哆嗦嗦地磕在柳多颜脚尖:“弟子不敢,还望仙子责罚。” 柳多颜不客气地抽身离开,随手摘掉腰间储物囊丢在地上:“好好修炼,若是修行始终没有长进,以后你们也不用跟着我了。” 浅陌捡起溢出灵力的储物囊,感激道:“谢仙子恩赐。” “都起来罢,一惊一乍地下跪,像什么样子。”柳多颜拧眉,径直往方净远的寝殿走去。 浅陌扶着其她弟子都起来,理理衣裙,忙跟上柳多颜。 柳多颜没多分出视线给守在殿外的弟子,抬脚往里走。 太清宗弟子住下的当晚,就交代白榆和另外一位守在殿外叫阿欢的弟子,如若有人求见方少主,务必先进去通报一声。 “柳少主请留步。”白榆诚惶诚恐地喊住柳多颜。 柳多颜蹙眉,不悦地睨白榆一眼。 白榆:“柳少主可是寻方少主的?” 柳多颜唇里向来都是吐刀子的:“知道还问?” 白榆:“柳少主不久前回来,说过谁也不见的,让弟子不要放任何人进去,请柳少主莫要为难弟子。” 柳多颜:“好,我不为难你。” 白榆就要松一口气,柳多颜轻拨了抱在身前的琴弦,白榆和阿欢就不醒人事的倒下了。 柳多颜没多看一眼,自顾抬脚踏进去。 “柳少主这又是何必呢……”有声音悠悠道。 正准备跟上柳多颜的浅陌身子顿住,这才扭头,发觉孟青山来。 孟青山坐在亭子下的石桌前饮茶,正望着她们这里。 柳多颜面不改色,也没给孟青山好脸色,将过错推到青冥宗头上去:“那弟子被调教的过于迂腐,什么人都敢拦,不知变通,我只是教教她们。” 孟青山笑道:“那弟子说的确实是我们方少主的原话。柳少主也知道,我们方少主最厌烦与些不不相干的人寒暄,每逢听道时,方少主都是要闭门不见客的。” 柳多颜:“这次连我也不见?” 孟青山:“方少主若是有闲,自然是要见柳少主的。可方少主刚交代过我,他在房中修炼,恐怕就不能招待柳少主了。若柳少主不嫌弃,我陪柳少主喝杯茶可好?” “不必了。”柳多颜转身就走。 待不见人了,孟青山走到殿外,将倒在殿外的两位弟子扶起。 “我,我这……”阿欢迷茫四望。 白榆担心自己没拦住人,惹出祸端:“我与柳少主说了,柳少主偏要进,才……” 孟青山笑笑:“白姑娘莫怕,柳少主已经走了,白姑娘你没事吧?” 白榆抽出自己的胳膊,扶墙站直身子:“多谢挂心,我没事。” 孟青山安抚:“我们都是奉命行事,也不能真的不要命。下次再遇到这种情况,让人在殿外等着,白姑娘进来与我说,我来解决。” 白榆展颜:“……好。” 孟青山:“往后还要共处一月,白姑娘直接喊我名字罢。” 白榆:“这,不好罢……” 孟青山:“我跟白姑娘都只是宗门里的普通弟子,又不是什么大人物,白姑娘对我如此尊重,才是折煞了我。” 白榆便试探喊:“孟公子?” 孟青山满意点头,进入殿里。 白榆不由摸向自己心口,蹙眉疑惑,她心跳为何会这么快? * 季雨晴在空荡的悟剑台上彻底结丹,睁眼时,能够感受到丹田里灵力充裕。 她试着掐了个净身决,丢在自己身上。 涤净了身子,才抿唇问守在她身边的付云博:“继兄,距离我结丹过去多久了?” 付云博移眸望她:“这已经是第三日了。” 季雨晴理理衣裙,站起身子:“竟然已经过去三日了。” 付云博隐隐觉得继妹这话有言外之意。 就听季雨晴说:“继兄,我要去将我结丹的事情告诉阿爹,晚些时候我再来寻你。” 既是寻季掌门的,付云博没理由阻拦。 他又怕因他为青虎宗的事多嘴,反倒是提醒了继妹,遂没多说,半晌点头。 季雨晴摸到储物囊里的玉令,给阿爹传了信,得知阿爹在议事殿与长老商谈。 她便御剑去议事殿。 议事殿门窗紧闭,设有结界,守在殿外的弟子对季雨晴行礼后,季雨晴试探地触碰结界。 见结界没有阻拦她,她就推开殿门进去。 议事殿内,除了枯春长老不在,其余长老都愁云满面地饮茶。 季雨晴关了殿门,上座的季风竹露出些笑意:“闺女,结丹可还顺利?” “自然是顺利的。”季雨晴疑惑:“为何长老伯伯伯母都唉声叹气,我结丹的这三日,青冥宗发生什么了?” “害。” 季风竹长叹一口气:“前两日,阿爹还抽出空守着闺女结丹。昨日深夜,后山禁地秘境被人触碰,我有所觉察,立时赶过去,还是晚了一步让那贼人逃了。 我和众长老都想尽法子,线索就断在这了,如果不是我有所觉察,那贼人就如人间蒸发了般。” 季雨晴:“我青冥宗不是有护山大阵庇佑吗?那贼人能逃得出去?” 季风竹:“怕的就是这。若那贼人离开了还好,要是还在我青冥宗,想来是混在听道弟子之中。如若搜寻,又恐会打草惊蛇,这如何是好啊。” 无心长老:“事关我青冥宗秘境,畏惧打草惊蛇,让那贼人逃掉,才是惹人笑话。” “也不能这样说罢。”千秋长老端茶抿了一口:“我青冥宗秘境是祖宗掌门留给我们的宝贝,光耀我青冥宗的。现如今的传道重任也是这样,需得想个两全其美的法子,暗自搜寻才是。” 季雨晴犹豫开口:“我有个法子,可以光明正大展开搜寻。” 季风竹亮了眼睛:“闺女,你有什么法子,不妨说出来听听。” * 之后,身为青冥宗掌门之女的季雨晴大摇大摆地去听道。 如此七日,枯春长老教来培育灵植,引申在处事之道上。 “这养灵植,就如做人。长出太多分枝,就要剪去,不然岔路走的久了,就误了正途,最后这灵植就难以抽条长高……” 枯 春长老娓娓道来,季雨晴听的认真。 她右手旁白榆的位置,现在成了楚寻真坐。 楚寻真听道没多久,就昏昏欲睡地磕起脑袋。 枯春长老一挥衣袖,每个弟子桌上就多了装满灵土的陶盆,灵土里已经埋了一颗种子。 弟子需按照枯春长老刚刚教的那般,凝聚周身的木灵力浇灌面前陶盆,让里面的种子发芽。 发芽只是第一步,发芽之后还需抽长。 这时就要把多余的分枝用灵力剪掉,集中木灵力催熟种子。 季雨晴偷听这些时日,也算是半个医修弟子,最基础的培育灵植就是顺手拈来。 枯春长老走过,看了一个个弟子努力的成果,他频频点头。 直到经过季雨晴这里,枯春长老皱了眉头,轻咳一声以作告诫。 季雨晴:“……” 楚寻真:“……” 枯春长老又轻了轻嗓子。 季雨晴:“……” 楚寻真换了一侧睡觉,抬手捂住耳朵。 枯春长老忍无可忍,指尖动了动,季雨晴面前陶盆里催熟的灵植抽出枝条,狠狠在楚寻真后脑来了一下。 楚寻真捂着头醒来,与枯春长老对视。 她脸上神情变化,谄媚道:“长老,我昨夜做您交代下来的课业,消耗太多灵力,才不小心睡着了……” 枯春长老脸铁青:“这样说,是怪我课业布置的太多了?” 楚寻真:“哪里哪里,是弟子愚钝,没有医修的资质。” 枯春长老“哼”了一声,故意夸大其词:“若是你不能让面前陶盆里的种子发芽,别提医修资质,你现在就可以躺平等死了,不用再把以后时间浪费在修行上。” 有弟子没忍住,偷笑了声。 楚寻真被架在风口浪尖上,尝试捏来周身的木灵力浇灌种子。 她额上生汗,眼瞅种子发了芽。 楚寻真讪笑:“长老,这样可以了吧?” 枯春长老一甩衣袖,不再管楚寻真了。 楚寻真松一口气,继而眼神问季雨晴:枯春长老来了,你为何不喊醒我? 季雨晴假装没看到,偏头它处。 楚寻真恨得磨牙。 结束时,枯春长老走了出去,弟子们刚要凑在一起闲说,枯春长老又折了回来。 “雨晴。” 听到喊自己的,季雨晴起身道:“师父。“ 枯春长老叮嘱:“帮我收一下各位弟子培育的灵植,拿到我那里去。” 季雨晴依言应下。 等待枯春长老离去,季雨晴先收楚寻真的陶盆,楚寻真故意跟她唱反调:“不给。” 季雨晴转身就收别的弟子陶盆去:“那待会你自己把培育好的灵植拿给我师父。” 楚寻真:“你……!” “楚师妹,我帮你把灵植交给师父罢。”韩仪安抚。 楚寻真不自在道:“那怎么好意思劳烦韩师兄,这事情是枯春长老交给季雨晴的,就该她季雨晴做,韩师兄不要帮她。” 韩仪面容古怪一刹,收了手。 楚寻真不客气地将自己的陶盆塞到季雨晴怀里。 季雨晴面不改色地将陶盆收进腰间储物囊,这样方便。 旁边弟子自觉配合把培育的灵植递给季雨晴,季雨晴却摸着腰间储物囊没了动作。 “季少主,你怎么了?”于子默问。 季雨晴怔怔移眸过去:“我东西没了。” 23. 第 23 章 于子默没忍住讥讽:“没的是什么宝贝?” 季雨晴:“上阶法器。” 一向豪气的于子默也不由正色,他的第一个上阶法器还是央求他阿爹好久才得来的。 于子默疑惑:“上阶法器装在你储物囊里,你储物囊还在,里面东西怎么没的?” 季雨晴沉下脸:“我昨日在殿外的亭子那练剑,将身上累赘的东西放在石桌上。练剑太晚忘了拿,昨晚阿槿帮我去亭子寻回来了,我就没在意。可我刚才探手储物囊里,里面什么都没了。” 旁边有弟子叹道:“上阶法器?果然是青冥宗啊,竟然有上阶法器!” “这……不会是那个叫阿槿的,眼馋偷走了吧?” “偷走何怕?逃的了和尚逃不了庙,还能没有法子找回来?” 楚寻真摘掉季雨晴的储物囊往下倒了倒,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只倒出来刚刚楚寻真培育的灵植。 “当真没了。”楚寻真惊讶:“上阶法器可不是常物,法器若是认主,或是沾有你身上的气息,可用术法追踪便是。” 季雨晴面容肃然,众弟子也都知道上阶法器多贵重,皆是道“是啊”。 青虎宗的弟子听来这事,却隐隐不安。 虽然他们抢走那青冥宗普通弟子身上的那些法器里,并没有上阶法器,再者那普通弟子怎么也不能和青冥宗少主扯上关系。 那普通弟子能有那些法器,本身就是疑点,说不定那些法器都来路不正。 所以那弟子挨了打,丢了法器,连声张都不敢声张。 才让他们捡了漏。 可尽管这样想,青虎宗的人还是会做贼心虚。 青虎宗的赵良瞧来同门作态,啐了一口,扬声也朝季雨晴喊:“是啊,上阶法器哪能说丢就丢的,真纵容了贼人,下次说不定丢的就是天阶法器了。” “赵良,你在说什么?!” 赵良笑道:“又不是我们偷的季少主上阶法器,有什么可心虚的?” 这青虎宗弟子被赵良的话吓到了:“谁心虚了?身正不怕影子斜,我也支持季少主用术法追踪那上阶法器的踪迹!” 一时周遭的听道弟子云起呐喊。 季雨晴:“于少主可否借我百宝罗盘一用?” 于子默虽不情愿,但这众目睽睽下也不好拒绝,否则要让人以为落云宗连一个百宝罗盘都拿不出手了。 “给。”于子默从储物囊里摸出金光闪闪的百宝罗盘,花里胡哨亮瞎人眼。 季雨晴一言难尽。 于子默气道:“你到底用不用?!” 季雨晴:“我用。” 她接过亮瞎人眼的百宝罗盘,捏来随身佩戴的储物囊里的一缕气息,放进百宝罗盘里。 百宝罗盘亮起,寻着这缕气息,生起一抹紫气指出一个方向。 季雨晴顺着那个方向走去,有弟子好奇想要凑热闹的,坠在季雨晴身后,倒要看看这偷上阶法器的到底是谁。 于子默本是不想跟上去的,但他的百宝罗盘还在季雨晴手上,只能抬脚追去。 柳多颜看了这场闹剧,冷“哼”一声。 旁边浅陌急声提醒:“仙子,方少主又不见了。” 柳多颜眸光一凌:“方净元这家伙,不是刚刚还在我旁边吗!” 浅陌不敢回话。 方净元比她们修为都要高,如若真有意隐藏,他们哪能发现。 柳多颜拧着眉转身就走。 浅陌慌忙跟上,气喘吁吁:“仙子,我们还要去方少主寝殿寻他吗?” 柳多颜定住脚步,回头凝望浅陌。 浅陌这么直直撞在绵软上,头晕眼花就又要跪下。 柳多颜伸手扶住浅陌,眼眸微凝:“你是觉得我堂堂万象宗少主,这样总是找去方净元的寝殿,很不矜持,很轻浮,是吗?” 浅陌被吓得缩了缩肩膀:“仙子,我从没有这样想过,我只是觉得方少主或许没回寝殿……” 柳多颜攥紧了浅陌的腕子:“你说清楚,为什么这样觉得?!” 浅陌有口难言:“我就是这样感觉……” * “怎么走到这来了?难道是哪个听道弟子偷的季少主上阶法器吗?” “又不是你偷的,你心虚什么。” “我,我没有心虚,我就是太惊讶了,是谁这么大胆啊?” 于子默闲适地摇着扇子,听来这些话,面上不屑。 随着季雨晴走来这么长一段路,又回来歇息的寝殿这里,于子默只想要回去舒服地躺着。 他正要告辞,季雨晴的声音突兀响起:“是这里。” 青虎宗的弟子皆是慌乱。 迎上季雨晴问这是哪个宗门的寝殿,没等青虎宗的弟子犹豫道出,就有旁边弟子说:“这是青虎宗的寝殿。” “赵兄,这是什么怎么回事?这不是你们青虎宗的寝殿吗?怎么找到这来了?” 赵良被灵剑宗叫孔碧巧的女弟子询问,眼神慌乱,没去瞟眼孔碧巧胸前。 孔碧巧蹙眉,隐隐有了思量。 那边楚寻真懒洋洋地喊:“青虎宗的人在吗?” 孔碧巧仰头去瞧赵良。 赵良不自觉后撤半步。 孔碧巧:“赵兄?他们在喊你呢。” 赵良面容一下子变得狰狞,撞的孔碧巧一个踉跄,带着青虎宗的人走上前。 楚寻真短暂打量了赵良:“你就是青虎宗的弟子?劳烦开一下门,我们进去搜找丢了的上阶法器。” 赵良:“凭什么?” 楚寻真不解:“什么凭什么?” 赵良克制地扬声道:“凭什么你们青冥宗随随便便说丢了上阶法器,说搜我们来听道的这些弟子寝殿,就搜的?你们青冥宗就是这样待客的?” 楚寻真没忍住笑了。 赵良的脸色更不好看。 跟来一路的弟子看到这场面,都在等是否还有什么反转,顺便最后再瞻仰一下上阶法器。 毕竟那可是上阶法器啊。 季雨晴拉过楚寻真,她跟赵良说:“上阶法器贵重,若是于少主的百宝罗盘出的错,我们找错了地方,作为搜查你们青虎宗寝殿的补偿,我任由你们青虎宗的每人在我这随便挑选一个中阶法器。” 于子默正看热闹呢,没料到还有他的事:“本少主的百宝罗盘怎么会出错?我这法器宝贝着呢,都还没用过几次。” 季雨晴忽视于子默的话,问赵良:“如此可好?” 赵良记得这女人,他恨不得亲手杀了这女人。 这女人竟敢让他在众目睽睽下跪她! 可现在不是恨的时候,他顾及寝殿里,当初抢来那普通弟子的法器别被发现了。 他脸一沉,当即就说:“不好!你们青冥宗太过霸道,说搜就搜,根本不讲道理……” “可那是任由挑选的中阶法器啊。” “对啊,白送的中阶法器都不要吗?” “还是说……他们青虎宗的人在心虚?” “谁心虚了!”赵良骂道:“我只是不想无缘无故被人搜查自己的寝殿!” “可这寝殿不是青冥宗的吗?” 众人怀疑的视线如密织的天罗地网困住赵良,赵良吃力喘气,苦想要如何应对。 这时季雨晴微笑,已经道:“抱歉了,上阶法器贵重,事后若青虎宗无辜,我青冥宗定会竭力补偿。” 说着,季雨晴调动灵力在手上,推开了殿门,拿着百宝罗盘往里走。 一刻钟后,季雨晴将从青虎宗寝殿翻找出的法器都堆在殿外地上。 半人高的法器散发出精纯灵力,上阶法器四方境被季雨晴拿在手里。 季雨晴睨向赵良:“这些为什么会在你们青虎宗的寝殿里?” 赵良强装镇定:“栽赃陷害呗,还能是什么?反正和我们青虎宗无关。” 季雨晴逼问:“你们敢用真言石测验吗?” 赵良:“我们又没错,有什么不敢……” “别说了赵良,我承认这些是我们抢的……”但那上阶法器不是。 可这青虎宗弟子怎么都张不开口说后半句话。 他意识到这,面容惊恐地抓住旁边人道:“不是我们偷的,不是我们偷的……” 季雨晴:“你刚张口承认,我们都听到的。现在人证物证俱在,你们青虎宗还要如何狡辩?” 那弟子求助无门,看向赵良。 赵良被同门这样看着,恼道:“看我做什么?又不是我偷的,你都承认了,就算是昔日同门,我也不能包庇你。” 那青虎宗的弟子登时眼猩红:“明明当时你先动手的,还有你,我们都动手了,谁也逃不掉!” 周围弟子看来这场闹剧,都是唏嘘不已。 季雨晴定定望向人群外的继兄。 赵良一把推开“诬陷”他的同门,匆匆一瞥瞧到什么。 他大喝道:“我知道了,是他偷的季少主这些法器,想要陷害我们青虎宗的!” 季雨晴问:“你说的是谁?” 赵良又急又重地将付云博拖进人群里:“就是他!我们不过与他起了口舌之争,他就要这样陷害我们青虎宗,当真歹毒!” 季雨晴抬脚重重踹在赵良的肚子上,将人踹到地上去:“他是我继兄,这些法器我继兄多的用不过来,我继兄如何会去偷?” 赵良脑子阵阵发懵,没反应过来:“谁?继兄?” 季雨晴牵过付云博的手:“他是我继兄。” 赵良大概真被这一脚踹坏脑子了,笑道:“青冥宗掌门真的要娶一个凡间女子为妻,替别人养孩子啊……” 季雨晴不客气地上前踩在赵良的肚子:“我爹如何,轮得到你来嚼舌?” 赵良吃痛,但更让他好笑的是:“你爹给你找个二娘和继兄回来,你还挺支持啊,你对得起你娘吗?” 季雨晴蹙眉,脚下施力,势要将赵良的五脏六腑都踩错位了,登时赵良偏头吐出血来。 “你当着我的面,不仅辱我阿爹阿娘,还辱我二娘继兄,你们青虎宗当真不是东西!” 24. 第 24 章 “侄儿。” 季雨晴脚下顿住,偏头望去。 围拢的听道弟子们不自觉让开道路,冬凌长老踏步而来,喊住季雨晴:“侄儿,过来。” 季雨晴低头睨眼抽搐着吐血的赵良,收回脚,走至冬凌长老面前,行礼道:“长老。” 冬凌长老:“弟子犯错,不可处以私刑,应交予执法堂来定罪定罚。侄儿,你可知错?” 看热闹的弟子听得腹诽。 这都喊上“侄儿”了,错不错,那也是必定要护周全了,这下青虎宗弟子是真给自己作死了。 季雨晴应下:“弟子知错,请长老受罚。” “念在侄儿也是受害者,这次便作罢。” 冬凌长老移眸地上的赵良:“青虎宗弟子偷窃已是事实,我青冥宗自会去找青虎宗要个说法。此等行径恶劣的弟子也不用再继续留我青冥宗听道了,你们青虎宗的人即刻请离罢。” 每逢大宗门传道,都是广邀四方宗门前来。 无论大宗门还是小门派,都可来听道悟道,从没有说被传道的主家赶走的先例。 青虎宗真要是这样灰溜溜地被赶走了,不说他们青虎宗此后再难抬头,他们这些被赶回青虎宗的弟子也少不了被宗门里长老掌门剥下一层皮不可。 赵良捂着胸口还要再说。 季雨晴没给他机会:“禀长老,我储物囊里的法器不止这些。” 青虎宗其余弟子皆是慌乱:“东西都在这了,我们没有藏私!” 楚寻真在旁侧出声:“若是隐匿法器的气息,将法器藏在别处,确也难以发觉。” 还在抽搐吐血的赵良含恨道:“你们青冥宗血口喷人!” 冬凌长老沉了脸色:“到底我青冥宗血口喷人,这些失踪的法器也都是从你们青虎宗的寝殿搜出来的,你们青虎宗的人也都承认。 如此证据确凿,你们也要污蔑我青冥宗弟子栽赃你们,到底谁在血口喷人,我想在场诸位心里自有分辨。” 赵良吐血过多,脸色惨白。 他转眼扫过周围听道弟子的神色,如千万蜈蚣前仆后继地爬入他耳,那些交头的私语,足以彻底将青虎宗定在这耻辱架上。 又何况他们青虎宗本就行的不够磊落,更无从辩解来。 最后赵良死死盯着季雨晴,季雨晴抿唇似有若无地笑后,赵良怎么还不明白。 他们当初认人不清,伤了季雨晴口中的继兄,抢了她继兄身上的法器,这是青冥宗赤裸裸地报复! 赵良一歪头,彻底昏死过去。 楚寻真在玉令里传信:他还算聪明,知道罪名钉在身上扯不下来了,就装死昏过去,免得再受辱。 季雨晴转头瞧向继兄,继兄分明冷眼瞧向青虎宗的人,眼里泛着讥笑。 * “你们听说了吗?青虎宗竟敢偷拿青冥宗少主的上阶法器。” “毕竟那是上阶法器,修行界以强为尊,若是没能力守住自己的法器,被人抢了能留下性命已是万幸。那几个青虎宗的人蠢就蠢在竟敢对青冥宗少主动手,那被发现了,罪证落实,有得他们青虎宗受的了。” “青冥宗也算体面,只是找回被偷走的法器,并没对那几个青虎宗弟子做什么,将那几个青虎宗弟子赶出去作罢,声称以后青冥宗再传道,青虎宗的人不必再来了。” “这青虎宗真是倒霉,当初招收这样脑子不好使的弟子,现在不就惹出事端了?” 季雨晴裹紧了隐身的披风,将她和继兄的身子遮的严严实实,径直往山门外走。 两人身子挨得紧密,付云博在披风里伸展不开手脚,弓着身子走了一路。 他鼻尖继妹身上清浅的熏香和苦涩的药气混合一起,惹得他呼吸沉了沉,脸皮滚烫。 百宝罗盘指出方向,一路上季雨晴用了几次缩地术,终于远远瞧见被赶下山的青虎宗弟子。 赵良将包袱丢在当初承认偷法器的弟子身上:“还走个屁!回去青虎宗,老子也要因为你再受一肚子窝囊气!” 那弟子弯身捡起赵良的包袱,拍拍上面的灰,怯生生道:“可我们不回去又怎么办?青虎宗就是再怎么不好,每月也发弟子十块灵石用以修行。” “用的着你说这些?” 赵良一脚踹翻那弟子:“最先承认偷法器的是你,又在这唉声叹气问怎么办的也是你。我就想问了,你这人这样行事,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啊!” 那弟子惊呼,身子重重撞在树上停下。 他扶腰起来:“赵师兄,我们不承认又怎样?那些在我们寝殿发现的法器,我们解释不清,多不多一个上阶法器,我们都逃不掉。 那青冥宗少主就是打定主意让我们好看,为她那继兄出气的。” 赵良气道:“所以你就这样承认,那上阶法器也是我们偷的?” 那弟子委屈:“我倒是还想说上阶法器不是我们偷的,但我张不开口啊。” 赵良:“我管你这些,若不是因为你多嘴,老子能被这样狼狈地赶出来,还给宗门也惹来一身虱子?” 那弟子:“赵师兄你这就可冤枉人了,也不能将罪过都给我们背罢?” 赵良转眼扫过其余三人。 其余三人面上敢怒不敢言,其中一个大着胆子挪步扶起被他踹翻的弟子。 心里如何想的就不言而喻了。 赵良狠狠啐一口:“一人顶罪,也好过我们所有人顶罪。现在连整个青虎宗的名声也不好了,回去宗门,要是师父问起,这锅谁来背? 你们一人喊我一声赵师兄,让我赵良来背?你们看我赵良是好拿捏的吗?” 其余四位弟子皆惊了:“赵良!你想对我们做什么?!” 赵良步步逼近:“我想了想,锅我可以背,但你们也没什么用了,不如就死在这归途上。 我回去宗门就向师父禀报,说青冥宗欺人太甚,我们不过伤了那季少主的继兄,那季少主就想要了我们几人的命。还好我修为高些,逃了回来……” 四位弟子连连退后,求饶道:“赵师兄,我们可是这么多年的同门,你忍心要这样对我们吗?” 赵良扯唇,笑的狰狞:“这么多年同门里,要是遇到什么好处,我赵良都第一时间想着你们,可你们是如何回报我的?连替我顶一次罪都不愿……” “咻咻——” 赵良脚前深深插入两根箭矢,箭羽震震铮鸣。 < p>可见这箭但凡歪了准头,扎在人身上会是什么下场。 赵良猛地回头。 身后树上有两位婀娜多姿的女子着一身黑,头上戴了深黑的帷帽,看不透藏在其中的面容。 其中一女子娇喝:“交出身上的法器,就留你们一命!” 说着,两根泛着冷光的箭矢对准赵良。 赵良扯了扯唇,弯身攥住插在地上的箭矢,箭矢在他手掌中溃散成灵气不见。 他笑道:“两位好妹妹,你们想要法器,不如就下来搜搜我的身,我保准是站着不动的。” “呸!不要脸!”另一女子唾弃道。 赵良:“好妹妹可不能这样说,我对女子自然是不同的,那要脸的男人能是正经男人吗?” “不要再与他废话了,打晕了再搜身,他们身上肯定有宝贝。” 两女子一同向赵良袭来。 赵良眼睛都看直了,伸手在就近的软腰上摸了一把:“啧啧啧……这手感怎么这么熟悉?等等,你是那贱人?!” 孔碧巧不再伪装,唤来长剑将赵良捅了对穿,嗤道:“狗改不了吃屎,你赵良还是不明白这色字头上一把刀,轻视了女人。” 赵良当即就狰狞:“我杀了你这贱人!” 另一女子绕到赵良身后,又捅了赵良一剑。 赵良浑身灵力溃散,血喷溅了一地,躲在赵良身后的四个青虎宗弟子边跑边惊恐回头。 还没等呼救声挤出喉咙,泛着冷光的箭矢“咻咻咻咻”射中几人的胸膛。 灵气幻做的箭矢嗜血般溃散入他们体内,直钻咬他们五脏六腑。 孔碧巧弯身搜寻还剩一口气的赵良。 赵良吐着血笑道:“贱人,我这样骂你,你该兴奋死了吧?我赵良就算这样,也能死前让你爽到……” 孔碧巧利索地了结赵良,俩女子搜来青虎宗的人,没能搜到什么宝贝的法器。 “看来他们是惹到不该惹的人了。” 孔碧巧:“他们今日必死,这就是他们的命。有人来了,我们快走。” 很快两黑衣女子闪身离开,又一波易容的人赶来。 “青虎宗的人都死了。” “那他们身上的法器也该被人拿走了,我们也走。” 季雨晴就这样和继兄躲在隐身的披风里,看了一波又一波的人寻来青虎宗的人。 发现青虎宗的人死去多时,都料定青虎宗的人身上法器已被劫走。 直至天歇了,才再没有人来。 付云博久久动唇:“你故意在那么多弟子面前,说寻来青虎宗寝殿的法器少了,就是不想让青虎宗的人活着回去?” 季雨晴转头盯着付云博的眼:“继兄怕了?” 付云博眼捷颤动着,不语。 季雨晴:“我若只是稍加教训,少不了那叫赵良的人回去青虎宗后胡编乱造。到时候还要往我青冥宗泼脏水,影响我青冥宗与青虎宗的关系,损坏我青冥宗对外的声誉,后患无穷尽也。” 付云博低头,还是不语,恰好也藏住了他脸上的粉。 季雨晴以为是吓着继兄了。 她抿了抿唇,克制地想要勾住继兄的手,最后还是忍住了。 25. 第 25 章 “继兄,我们回去罢。”季雨晴道。 付云博最后望一眼地上死去的青虎宗弟子,他胳膊上的剑伤早就痊愈,心里也释然了,亦道:“走罢。” 踩着夜路回了青冥宗内,四处灵火亮起,脚下路清明,两人在没人的拐角收起隐身的披风。 一路往季风竹的寝殿走,季雨晴推门进去:“阿爹。” 季风竹恰好端着一碗面出来:“闺女来了,来看看你二娘亲手为你做的长寿面。” 三人走进殿内,季风竹放下长寿面,挥手设下一层结界,仔细放出神识检查了两人的身子,确保他们没受伤才放心。 季雨晴安抚道:“阿爹,你闺女厉害着呢,继兄也是金丹后期,不会轻易让人欺负了。” 季风竹:“云博。” 付云博上前拱手:“季掌门。” 季风竹面色复杂,盯着付云博许久:“孩子,你受苦了。” 付云博微不可察地动容了:“我……” 季风竹摇头打断道:“雨晴都跟我说了,青虎宗的弟子欺辱你,伤了你……是我这个做掌门的不好,没有保护好你,连你遇到这样的事,我都不知……” 季雨晴挽住阿爹的胳膊:“阿爹,那你现在知道了,就好好想想怎么补偿继兄。 例如阿爹什么时候和二娘成婚,落实继兄的身份,以后继兄行走外面也是青冥宗少主,免得遭受那些不必要的苦楚。” 付云博怔住。 他之前万般算计母妃能攀附季风竹,没想到最后是他这继妹轻飘飘地摊开说了。 还是为了他。 “和倾绝的婚事,我……”季风竹注视着俩孩子,也不知该如何开口:“你,你们……” 世人注重声誉,不仅困住自己,也困住旁人。 季风竹自小养大的闺女,他最清楚。 他闺女能冒着性命之忧去救付云博,又设计今日为付云博报仇,现在还请他和殷倾绝成婚……这些都因为什么,做爹的,还能看不明白吗。 只是他和倾绝成婚容易,以后这俩孩子还长的路,就难了。 季风竹压抑着眼底情绪,偏开眼,不愿与闺女对视。 季雨晴迎上眼:“阿爹,待传道结束,您和二娘也该考虑婚事了,我和继兄都盼着你们呢。” 付云博眼眸复杂,凝望着他这继妹柔和的侧脸,感悟颇多。 他这继妹不仅救他,教他修行,还要安顿他和母妃,给他和母妃一个身份,不必再受旁人非议。 就是现在,他继妹似有所觉,回眸还安抚了他。 季风竹待要再说,殷倾绝端来饭菜招呼他们:“可以用膳了。” 结界被季风竹不动声色地收起,三人皆是心绪复杂地落座用膳。 长寿面做的简单,味道清淡,谈不上好吃,但季雨晴也都吃了干净。 季雨晴:“我以往的生辰,阿爹都忙,能闲下来给我做一碗长寿面是少有的。二娘,您做给我的这碗长寿面很好吃。” 殷倾绝低垂着头,脸上昳丽,指节勾着鬓发到耳后:“我以前没动手做过什么菜,这长寿面是风竹指点我做的,算是我和风竹一起做给你的。 雨晴觉得好吃就好,风竹没提前跟我说今日是你生辰,我没准备生辰礼给你……” 季雨晴:“二娘和继兄能来给我过生辰,就够了。” 殷倾绝温吞地从衣袖里摸出一个熏香来:“这是我亲手绣的,姑且先算作生辰礼,下次雨晴生辰,我早早准备雨晴个别的。” 季雨晴珍重地收下熏香,系在腰间:“二娘的生辰礼,我收下了,谢谢二娘。” 季风竹为闺女夹了菜:“尝尝,这是我亲手为闺女做的。” 季雨晴吃了,赞不绝口:“阿爹,你手艺又好了。” 一顿饭用完,季雨晴的十九岁生辰就过去了。 付云博送季雨晴回去的路上,喊住她:“继妹……” “继兄,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不用总是瞻前顾后,迟迟开不了口。”季雨晴弯起眼笑道:“我们是亲人啊。” 付云博触痛般垂下眼,胸腔明明堵胀,似有说不尽的话。 偏偏张口,欲言又止,不知从何说起。 两人默默走了一路。 寝殿前,木通和木槿拎着灯笼候着,远远瞧见并肩走来的两人。 木槿的眼眸沉稳而细腻,木通则收敛着情绪,端量这有些古怪的两人。 季雨晴见走到这了,她停住脚步:“继兄,我到了,你也回去早些歇息罢。” 付云博没去看木通和木槿两人,犹豫着,最后还是淡声:“嗯。” …… 待付云博走后,木通迎上前开口:“掌门已经在里面等着了。” 季雨晴叹息一声,随着木通和木槿引路,往殿里走。 木通和木槿自觉引到殿前停下,为父女俩关了殿门。 “阿爹。”季雨晴轻唤。 季风竹支手撑在额角:“闺女回来了。” 季雨晴:“今日百宝罗盘没能搜寻到那贼人的气息,后山设下的陷阱也未被触动,想必那贼人不会再出手。” 当初季雨晴献计,在后山秘境周遭种了不起眼的红香草。 红香草气息浅薄,它独特之处在于气息沾染在身上,就能深深沁入肌肤,经久不散。 若是那贼人再去过后山秘境,今日用百宝罗盘该能寻到才是。 季风竹:“若那贼人此后都不出手,也便罢了,怕就怕……” 话音未落,父女俩皆是有所觉察。 季风竹什么都没来及说,就化作一抹流光飞向后山。 季雨晴亦是出了殿门,放出储物囊里的本命剑隐锋追去。 独剩殿前木通和木槿还不明状况。 木槿惊呼:“雨晴她是遇到什么了,兄长,我们也去看看。” 木通缓缓摇头:“掌门已经去了,想来不会危险……况且雨晴没让我们去,我们不能给雨晴添乱。” 木槿急得狐狸尾巴都露出来了。 迎面兄长的威严,到底也不敢多说什么,只担忧地捏紧了手中灯笼。 * 后山禁地。 季雨晴御剑在山脚停下,往后的路,只能靠双腿走了。 左右漆黑夜色里不见阿爹,季雨晴料想阿爹该已经往山上赶去。她稍一思忖,随意挑了一个方向绕路走。 山林寂静,灵火摇曳,季雨晴静悄悄踩的枯枝落叶轻响,观测周遭异常。 一个时辰后,前面有错乱的脚步声压来,季雨晴不动声色地收起灵火,隐于树后,静静等待。 待脚步声走近,季雨晴听到轻喘的呼吸声,空气里隐隐有女子家的熏香飘来。 季雨晴骤不及防从储物囊里摸出捆仙绳,缠去贼人。 捆仙绳触及那贼人的一刻,贼人有所觉察,错身避开,掷来几枚暗器。 顷刻间,季雨晴与那贼人缠斗百招,撕掉了对方的衣袖。 季雨晴摸着手中衣料,心觉熟悉,试探喊:“柳少主?” 夜色里,贼人身影警觉地转身往山下跑。 季雨晴一个欺身缠住那人,两人手脚对打几个回合,身子不受控制地往山下滚落,扎进了旁边河水里。 头顶无树无云遮掩,明月如霜照亮身下人。 柳多颜还是头一遭这么狼狈,衣发皆湿透,身下是黑乎乎的脏泥,她被人由上而下地俯视,牢牢箍住肩膀,腿也被压着,挣动不 开。 季雨晴诧异:“柳……少主?” 柳多颜冷声:“知道是本少主,还不起开!” 季雨晴没松懈半分,借着身上法器死死压住柳多颜:“柳少主怎么会在这?难道是误入了我青冥宗后山禁地?” 柳多颜瞪视季雨晴:“本少主就是误入这里了,根本就不知你们青冥宗什么后山禁地,现在可以松开我了罢?” “恐怕不行。” 季雨晴抿唇笑了笑。 她滑落身前的发尾沾了些冰冷的河水,滴落在柳多颜月色下冷白的颈子,滚淌在柳多颜肩窝小小的洼处,如是雨后清透的小水洼。 她声音半是探究:“这么晚了,柳少主饭后散步,怎么走这么远,来到这里……” 柳多颜又是羞又是愤:“我就走到这里,不行吗?!” 季雨晴摇头:“那我刚出声喊柳少主,柳少主为何伤我欲逃?” 柳多颜仰着颈子,狭长的眼眸湿漉漉的:“你堂堂季少主什么都不说,碰面就对我出手,我还没追究呢。你对我出手,还不准我逃了?” 季雨晴:“倒是我的不对了。” 柳多颜理直气壮道:“就是你的错。谁知道你们青冥宗还有什么禁地,我误入这里连御风都不能,腿都走酸了……” 季雨晴突然俯身在柳多颜肩窝嗅闻。 柳多颜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惊住,挣动起来:“你要对我做什么?我可是万象宗少主,你要是伤我,万象宗定饶不了你!” 片刻,季雨晴起身,松开桎梏:“我只是与柳少主打累了,趴下来歇会,可还不想与万象宗为敌。” 她思绪飞快,没在柳多颜身上闻到红香草的气息,暂且对柳多颜少了怀疑。 试探问:“柳少主腿都走酸了,还要往山上走,莫不是在寻什么?” 柳多颜撑起身子,嫌弃地低眼看过身上,飞来一记眼刀:“你们一个破山有什么可寻的?就这还禁地,怎么不早早告知我们不要入内?” 季雨晴也起身踏上河岸,往自己身上丢了净身术,湿淋淋的衣裙和发丝就都干透:“你们来听道的当日,我青冥宗就有说过。” 柳多颜:“为何我不知道?” 季雨晴不语,眼里分明也在问——为何单单你不知道呢? 柳多颜低下眼,往自己身上丢了净身术还不够,勒令道:“你转过去,我换身衣裳。” 季雨晴的声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我们都是女子,有何可避的。” 柳多颜苍白着嘴唇,直跺脚:“本少主让你转过身去!” “哦。” 季雨晴听言,转过身去,继续套话:“柳少主刚刚为何这么急下山?我们后山没喂养灵兽,吓着柳少主罢?” 身后柳多颜悉索动作,嗓音含糊,虚张声势:“你们这破山,这么陡的坡,我走的还不能急些吗?” “也是,实在对不住了,柳少主。”季雨晴不动声色低眼,盯着河水里柳多颜的倒影。 河水因她们之前搅弄,涟漪渐止,清晰映照出河岸上的两人身影。 柳多颜身量比季雨晴高,但也没像水里映照出的那般高这么多。 宽肩窄腰,胸膛往下一马平川,身前带着约一尺凶器。 根本就不是琴仙子声名远扬的那般身姿,这样的身量,分明就是男子。 季雨晴猛地转身。 柳多颜匆忙扯住衣裙遮在身前,胸前急促起伏:“你不准偷看,转回去!” 季雨晴毫不遮掩地将柳多颜从头打量到脚,笑道:“不用再演了,琴公子,你已经暴露了。” 柳多颜闻言,脸上血色全无,冷眼掠过旁边河水。 匆匆一眼再回眸,眼底森寒。 26. 第 26 章 季雨晴笑问:“怎么,柳少主要杀人灭口吗?” 月霜下,柳多颜匆匆扯来衣裙遮掩,如是水蓝色衣裙覆雪,肩头和锁骨露出大片。 发髻散了下来,柔顺的长发捋到一侧,及至腰间,是姣好窈窕的身姿。 细腰长腿,赤脚踩在河岸上的草地,脚掌窄薄,脚趾圆润带粉。 季雨晴还没多看,柳多颜抬腿扫过来,擦着季雨晴脸侧过去。 柳多颜羞怒:“无赖!” 季雨晴只觉得一阵香风吹来:“我什么都没做。” 柳多颜:“那你盯着我看什么?” “……”季雨晴无言,默默转过身去。 她低眼掠去水面,那高挑的男子倒影抱着衣裙遮遮掩掩地换了地方。 水里静静破开涟漪,打乱了季雨晴的神情。 没等柳多颜出言,季雨晴回头捕捉到一声不吭想要逃走的他。 柳多颜见被发现了,跺了跺脚,抱胸觑了季雨晴一眼。 季雨晴夸张问:“柳少主为何不等我一起下山?” 柳多颜也不再隐藏,扬声道:“季少主开口,我哪里敢不等季少主。” 季雨晴走到柳多颜近前:“走罢。” 柳多颜落在后头,不情不愿地跟了上去。 季雨晴没话找话:“琴仙子美名在外,今日怎么不见抱琴?” 柳多颜蹙眉,不愿作答。 但也知现在今非昔比,秘密在人手里攥着呢:“琴被我收起来了。山路坎坷,抱琴不便。” 季雨晴叹息:“我还以为能有幸听到琴仙子抚琴呢。” 柳多颜冷哼道:“想听我抚琴的人不知凡几,季少主,你这辈子都不可能听到。” 季雨晴不自觉瞥眼柳多颜:“琴仙子这话就很伤人心了,我以为今夜之事,我与多颜也算熟识,可以彼此亲昵称呼,没想到多颜还是这么不近人情。” 柳多颜不客气道:“别这么喊我,恶心死了。” 季雨晴故意问:“那我该怎么喊你?琴公子?” 柳多颜半眯起狭长的眼,眼里淬了毒的冷:“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就算是青冥宗少主的你,也该掂量掂量,否则就别怪本少主不客气!” 季雨晴好似不怕死:“我只是好奇。多颜你明明是男子身,为何一直来对外都是用女子身份?” 柳多颜脸上阴郁:“知道些不该知道的,可不会有好下场。奉劝季少主还是少问些掉脑袋的事。” 两人踩着枯枝落叶往山下走,迎面走来几位托着灵火的青冥宗弟子。 凑近了,借着火光瞧见季雨晴和柳多颜走在一起,青冥宗弟子都是诧异:“季师妹……柳少主,你们怎么会在后山禁地?” 柳多颜在火光里,身子不自觉往季雨晴身后躲了躲,完全不见刚才的气焰。 季雨晴回瞥她一眼,柳多颜还对她面露威胁。 “我觉察后山异常,往后山赶来,路上遇到柳少主侠义相助。我们没能在后山发现什么,便要离开。”季雨晴扫他们一眼:“我阿爹让你们过来,是如何说的?” 几位弟子互相看过:“掌门让我等巡查后山是否异常。” 季雨晴:“既如此,我和多颜就先走了。” 几位弟子不敢阻拦,让出道放他们下去。 两人往山下走出许久,柳多颜才抚着胸口徐徐喘气,与季雨晴联袂而行。 季雨晴瞥他一眼:“多颜是误入的后山,作何要心虚?” 柳多颜冷着脸反唇相讥:“谁知你们青冥宗会不会往本少主身上扣帽子,本少主当然是误入的后山,不然谁愿来你们这破山?” “哦。”季雨晴淡声。 这一会儿的时间,季雨晴几次偷瞥柳多颜,惹得柳多颜浑身毛毛的。 在季雨晴又一次偷瞥柳多颜时,柳多颜愤愤对上她眼:“怎么,还没看够本少主?” 季雨晴:“我只是好奇……” 柳多颜打断她:“别有这么多会掉脑袋的好奇心。” 季雨晴无视风险,执意道:“……刚才水里倒影看的不真切,只看出多颜的男子身量极高,却没能看清脸。多颜,你男子身的面容,也是你现在这样吗?” 终于走到山脚,柳多颜等不及一息,便飞快御风离开。 季雨晴抬头目送柳多颜的身影消失,探手摸向腰间储物囊给阿爹传信,得知阿爹也没有捉到那又入后山的贼人。 她拿出手,手里握着百宝罗盘,追踪红香草的气息。 也是无果。 …… 孟青山没得到允许,就慌里慌张推开殿门进去。 殿内屏风之后,方净远从氤氲着热气的水池里出来,身上只着白色中衣,边走边往自己身上丢净身术。 瞥眼孟青山,方净元难得地开了口:“出去。” 孟青山见到方净远后,肉眼可见松一口气:“少主,还好你无恙回来了,我听说季掌门派人去后山巡查……” 方净远皱眉,冷眸移了过来。 孟青山如被是攥住喉咙,声音戛然而止。 他不敢再多待,恭顺地低下头,退出殿外。 这一会儿,方净元已经往自己身上丢了几十个净身术,却敏锐嗅着殿内刚刚因孟青山的进入,又染了些别的气息。 方净元转头走回屏风后,这次放出灵力涤净了整个寝殿。 * 季雨晴将没能追踪到红香草的气息,传信给阿爹。 她回来自己的寝殿,与殿前亭子里的三人碰面。 木通、木槿挨坐在一起,付云博坐在他们二人对面。三人相看三厌,面色都不好看。 季雨晴到来,三人几乎一同起身,异口同声:“继妹(雨晴)。” “……”迎面三人的注视,季雨晴莫名腿软。 她在三人中间的空座坐下,一一喊过人,偏头问付云博:“继兄,这么晚了,寻我何事?” 付云博从衣袖里摸出剑穗:“我不知你生辰,回去寝殿匆匆做了这个,想当作生辰礼送你……” 这是最质朴的白色剑穗,做工还有些粗糙。 季雨晴放出自己的本命剑隐锋,从继兄手里接过剑穗,与继兄指尖无意触碰。 她抿唇朝继兄浅笑,慢条斯理地将剑穗系在剑柄:“很合适,我喜欢继兄送我的生辰礼。” 付云博眼眸动了动:“你喜欢就好。” 季雨晴瞧着继兄脸色:“继兄……你有心事吗?” 付云博脸上一闪即逝了抹懊恼神色:“我紧赶慢赶,以为能在你生辰最后的时限,将生辰礼送到你手上……” 季雨晴了然。 她追去后山耗些时间,这会儿回来,天都快亮了,今年的生辰已经算过去了。 “继兄,后山异常,我与阿爹赶去后山巡查,这才晚回来。”季雨晴暂且不提遇到柳多颜的事,柳多颜身上的秘密她还没解开。 她解释过后,安抚来继兄:“继兄的心意我收下了,这剑穗,我以后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摘下的。” 两人在殿前说了会儿话。 付云博起身欲走,季雨晴目送继兄离开,才转身回殿里。 木槿亦步亦趋跟在季雨晴身后,憋了好些的话终于一吐为快 :“我和兄长劝过付云博离开,付云博就一根筋地不愿走。 雨晴,你事情解决的怎么样了,需要我和兄长帮忙吗?” 屏风后,热气蒸腾里。 季雨晴探手要解衣带,睨了脸红的木槿一眼:“你和你兄长要怎么帮忙?要变成原身,跟我一起泡汤药?” 木槿喘着气要答,旁边木通试探水温适宜,拽着木槿行礼告辞。 季雨晴瞧的好笑,褪去衣裙,舒服地泡在汤药里练功,继续压制修为。 * 翌日,季雨晴驻足看过周遭。 当着继兄的面,不避讳地走到外人眼里女子身的柳多颜近前,牵起柳多颜的手:“多颜,今日我们坐在一起听道罢。” 柳多颜瞥见季雨晴,脸上抽搐,露出嫌恶的神情。 奈何季雨晴紧紧攥住他的手,他根本抽不出。 迎面季雨晴的笑颜,柳多颜顾及季雨晴会将他的秘密宣扬出去,只能咬牙应下:“季少主既然求我,那就坐在一起罢。” 于子默视线转来他们两人身上,展开折扇问:“二位姑娘何时这么要好了?” 柳多颜:“谁跟她……” 季雨晴:“昨日。” 于子默瞧来她们各说各的,折扇在脸前扇的愈发快了:“昨日可是发生什么了?” 柳多颜猛地转头,视线钉入季雨晴的眼。 要是季雨晴真宣扬他的秘密,他就算冒着与青冥宗结仇的风险,也要将季雨晴碎尸万段。 季雨晴朝柳多颜眨眨眼,抿唇道:“昨日我与多颜碰见,说了些姑娘家的私话。 多颜将她身上总是这么香的秘诀告知于我,我们二人聊的投机,便这样好上了。” 于子默:“只是这样吗?” 柳多颜冷哼,不语。 季雨晴顺势挽住柳多颜的胳膊,寻了位置坐下。 付云博坐在季雨晴身后,于子默舔着脸凑热闹,快步在付云博旁边坐下,占了位置。 “付公子。”于子默知道付云博是季雨晴的继兄,他收起折扇拱手,态度诚恳。 付云博还礼。 于子默自说自话,滔滔不绝来,眼睛提溜着盯前面凑近的俩姑娘设下结界。 隔声结界里,柳多颜咬牙切齿:“你别一副跟我很熟的样子,误导旁人!” 季雨晴推来一本医书在两人中间,伪装给旁人看:“也不能这样说,我和多颜也该算是朋友了罢?” 柳多颜:“谁跟你是朋友?” 季雨晴:“秘密,别忘了你的秘密在我手里。” 柳多颜怒道:“你敢威胁我?” 季雨晴摊手:“我可不敢。” 柳多颜:“那你是什么意思?” 季雨晴附耳,摆出两人很亲密的姿态:“我只是想跟琴公子做朋友。” 如果眼神能杀人的话,季雨晴早就被柳多颜剥皮抽骨几百遍了。 偏偏此后柳多颜做什么,季雨晴都同他一起。 在其他听道弟子的眼里,就是青冥宗少主与万象宗少主要好到日日黏在一起,身上都是一样的香气。 这日枯春长老离开,柳多颜刚起身,季雨晴就笑着挽住他胳膊。 韩仪气喘跑来:“季师妹,师父他寻你过去。” 柳多颜冷笑声:“那雨晴快去罢,不用陪我。” 瞧韩仪脸上流着汗,想来该是急事。 季雨晴稍一思忖:“那多颜在寝殿等我,我忙完就去寻你。” 柳多颜不语,硬是从唇缝里挤出一声,算是应答。 季雨晴便放心地跟着韩仪走了。 27. 第 27 章 浅陌默不作声走到柳多颜身旁,借着衣袖遮掩,将一物件塞到柳多颜手里。 柳多颜盯着季雨晴消失的身影,只让浅陌一人跟着,两人尾随在季雨晴和韩仪身后。 季雨晴御剑带着韩仪,由着韩仪指路,来到育灵山深处,停在一片未开荒的灵土上。 天色已经歇了,韩仪托着掌中灵火,眯眼往远瞧:“季师妹往前走百步,我师父就在那等你。” 夜色漆黑,远处似起了雾,瞧不真切。 季雨晴回眸瞥眼韩仪。 韩仪立时就缩了肩膀,眼神慌乱闪躲。 季雨晴:“韩师兄确定师父在那等我?可说寻我是什么事?” 韩仪摇头,扯了扯唇,想如以往温和大师兄那般笑笑。 孰不知此时他的笑,透着不寻常的古怪:“师父在那等季师妹,他老人家没跟我说寻季师妹做什么,只说让我带季师妹到这里,剩下的路季师妹自己走,不让我再跟着。” 话都说到这了,季雨晴也不为难他:“韩师兄,那我过去了。” 韩仪点点头,直勾勾望着她,似看准她过去才走。 季雨晴收起隐锋,径直往前走,踏入远方雾气里,很快她的身影就消失不见。 柳多颜带着浅陌离得远,担心季雨晴起疑,她故意没靠近。 两人借着法器极目望去,瞧见季雨晴确实踏入了阵法里。 浅陌做来这事心里紧张:“季少主她,不会有危险罢……” 柳多颜冷笑,巴不得季雨晴就死在里面才好。 嘴上却是安慰道:“只是给她一个教训,她要是死了,还麻烦了……我们回去罢。” 浅陌手心发汗,蹭在衣裙上,转身小步跟上柳多颜。 就是一错眼的事,面前柳多颜的身影毫无征兆地消失,取而代之飘落一张白色纸人,空洞的双眼弯弯,正咧着嘴冲浅陌笑。 “仙子……?”浅陌双腿直打摆子,压抑着惊恐声再喊:“仙子?” * 季雨晴依着韩仪说的,往前走百步,驻足站定,四处寻望。 她置身在迷雾之中,没能在这等到枯春长老,反而周围迷雾渐浓,可见视野越来越低,不过周身方寸地。 “师父?”她试探地喊了声,没抱希望会有回应。 随后,季雨晴干脆利落地摸出储物囊里的替身纸人,欲要用灵火烧掉。 指尖几次摩擦,都没能燃起灵火,她心脏往下坠了坠。 “这下麻烦了。”嘴里这样低喃,她转而从储物囊里摸出凡人用的火折子。 借以烧了手里的替身纸人,再扬了烧下来的灰。 柳多颜正要御风离开,几下没调动体内灵力,才警觉地发现周遭景色变了。 “琴公子,原来是你要寻我。”幽幽声顺着柳多颜脊骨往上窜。 柳多颜微不可察地哆嗦了下,回头在火折子的光晕里,瞧见季雨晴熟悉的那张脸。 “你……” “我要是没留后手,就真要被琴公子害惨了。”季雨晴接话。 柳多颜羞怒:“害你?我为什么要害你?你不过发现了本少主是男子身,本少主是男是女,背后也是万象宗,难不成季少主真以为你青冥宗能威胁我万象宗?” 季雨晴澄清:“我可从来都没这样想过,我一直说来的,都是想跟琴公子做朋友。” 柳多颜欲言,那些骂话被他险险咽了下去。 现在两人是一条绳子的蚂蚱,必须想办法从这里出去,不然就要死在这里。 想到这要杀死季雨晴的凶阵有多危险,柳多颜狠狠哆嗦了下。 季雨晴不语,盯着柳多颜脸色几番变化。 柳多颜心一横,朝季雨晴道:“你帮我抱琴。” “这是何德何能啊,该不会出去后,我哪只手碰的琴,琴公子就要剁了我哪只手罢?”虽这样说,季雨晴却已经接来琴。 琴身通体为白,分量不轻,季雨晴随手拨来带着寒气的琴弦,声音促而轻盈。 柳多颜从储物囊里摸出一片叶子,小心托在手心里,叶尖轻晃,随风指出一个方向。 陡然听到季雨晴用他的琴拨出这样的杂音,柳多颜愤愤:“不许乱动我的琴!” 季雨晴讪讪收了手:“琴公子,我们该往哪走?” 柳多颜被噎住。 他这次发抖,是因为气的。 明明季雨晴也知道这凶阵是用来杀她的,她还这样闲适淡定,好似一点没将眼前困境放在眼里。 但时间紧迫,柳多颜冷脸都没多给,转身走了一个方向,回头叮嘱道:“你跟紧我。” 季雨晴现在抱着柳多颜的本命琴,不怕柳多颜再耍手段。 她亦步亦趋跟在柳多颜身后,四处迷雾浓郁,陷在里面久了,隐隐有些微的窒息感。 一刻钟后。 两人瞧见前面雾气浅薄,依稀能看到郁郁葱葱的树木,同时那种窒息感也愈加强烈。 他们都动用不了灵力,身体犹如肉体凡胎,最后一段路几乎是翻着眼疾步过去。 大概是柳多颜的本命琴在季雨晴手里,柳多颜还不忘拉了季雨晴一把。 两人跑进郁郁葱葱的树林里,扶着树大口喘气。 季雨晴喘气的急,又是咳嗽又是笑。 柳多颜瞧她这般,终于缓过来气,瞪视她问:“你怎么了?发病了?” 季雨晴抬手抹掉眼角的泪:“……就是很久没笑的这么畅快了,琴公子翻着眼的模样,也就我有幸看到过罢?我只是太荣幸了。” 柳多颜羞怒:“我可是救了你!你要是敢把这事说出去,坏了我名声,你,你就是恩将仇报!” 季雨晴扶着树,挺直腰背:“我可没忘,我是因谁进来这里的。” 柳多颜慌乱:“是你韩师兄带你来的这……” 季雨晴不语,不再与他争辩这些废话。 转眼瞧过四处,烈日当头,已是白日,他们深处在一片林木之中,肉眼看不出什么特别的。 这边柳多颜卸磨凶驴,理直气壮道:“琴还给我。” 季雨晴没动:“你自己拿,拿稳了,磕了碰了我概不负责。” 柳多颜睨她一眼:“你想负责,也负责不起。我这本命琴折寒,世间再不可能有第二个。” 季雨晴耸着眼皮,没回话。 陡然前面鸟雀惊飞,林木晃动,就算两人肉体凡胎,想不注意也难。 季雨晴立时就往声响处去:“我们去看看。” 柳多颜的手脚长在自己身上,要走要留都看他自己。 他张口想喊住季雨晴,跺了跺脚没出声,扫眼四处危险的林子,最后还是跟了过 去。 季雨晴留有谨慎,隔着一段距离,往那边打斗的硕大灵兽看去。 “竟然是灭绝的上古灵兽?”季雨晴诧异。 柳多颜观察季雨晴的神色,远处灵兽荡开的灵力威压他不好受,他抚着胸口催促:“我们打不过的,还是快走罢。” 季雨晴没动,转头问他:“为什么灵兽有灵力,我们却用不了灵力?” “……”柳多颜该怎么说? 难道说这阵法就是为了压制她修为,杀死她的吗? 最后,柳多颜嘟囔:“我怎么知道。” 季雨晴摇摇头:“这是琴公子专门为我设下的杀阵,琴公子不知,谁还能知道。” 柳多颜:“不是我,是你那韩师兄!你就没觉你那韩师兄嫉妒你吗?” 季雨晴继续盯着远处俩灵兽互殴,不走心地回道:“没觉得。” 柳多颜冷笑:“那你心可真大,什么时候被人记恨了都不知道,该怎么过还是怎么过,恨你的人恐怕都要气出心魔了罢?” 季雨晴:“与我何干。” 柳多颜噎住,抱着琴探头远处那俩灵兽,发现它们快要决出输赢了。 输的那头灵兽被踩爆头颅,残肢血水满天飞,场面十足残暴。 “我们快走!”柳多颜扭头喊人,眼前衣袂翩飞远去。 她陡然一惊:“你这是要寻死!” 少女拎着剑上去,趁活着的灵兽在剖死去灵兽的内丹时,少女从身后偷袭,带着锋利的剑光钻入那灵兽的身体里。 柳多颜脸色煞白。 肉体凡胎,想要杀死灵兽谈何容易。 灵兽体型能大上人十倍,往往一剑刺过去,也就只能给灵兽造成皮外伤。 若是从内攻去,毁了灵兽的内丹,尚且会有一线活路。 远处还活着的灵兽,抓来死去灵兽的内丹吃进嘴里,不断嚼碎吸收。 起初只是细微一点错觉,那灵兽莫名感到暴躁。 柳多颜早有准备,抱着琴头也不回地跑了。 脚下地动山摇,身后是灵兽凄凉的嘶吼,柳多颜一不留神踩到滚来的石头,摔在地上。 灵兽悲鸣声凄凉极了,更糟的是,这死前的悲鸣会引来同类灵兽。 这时也顾不住季雨晴了,柳多颜护着琴,费力爬起来,身上磕了几处血,走起来一瘸一拐,艰难地往前跑。 许久,灵兽的悲鸣声才停歇。 柳多颜从最后的声音听来,料想那灵兽该死了。 他才卸力瘫软在地上,小心将本命琴放在一旁,伸手撩起裙摆,褪掉鞋袜,瞧见糊了血的膝盖。 “嘶……”柳多颜蹙起柳叶眉,克制地咬唇,不让自己的声音吸引来灵兽。 肉体凡胎,没了灵力,那些灵丹妙药也都失去用处。 他用力撕掉一块袖子,暂且缠住自己的伤处,以免血气溢散。 眼见天又要歇了,柳多颜将身子挪在树后,借着草木遮掩,缓缓放轻了呼吸。 待天彻底黑了,柳多颜连气都不敢出。他抱着琴,身子细微地发颤。 隔着不远,枯枝败叶轻响,很可能是小型灵兽来了。 柳多颜紧张地屏息,待声音走近了,他抡圆了本命琴砸向正前方。 “原来琴公子的琴,是这样用的。”是一道熟悉的戏谑声。 28. 第 28 章 柳多颜睁大了眼睛,抡琴的动作堪堪停下:“你,你还活着?” 漆黑夜色里,窜起一豆火苗。 季雨晴的脸就融在这忽明忽暗的火光里,双眼弯弯,抿着唇笑:“我要是不回来,琴公子只会弹琴,可要怎么从这里出去?” 没想到失去灵力,肉体凡胎的季雨晴还这么厉害,单拎着剑就能击毙上古灵兽。 这本该是值得欣喜的事。 有了季雨晴这么强势的助力,意味着他们能逃出这凶阵,不会死在里面。 柳多颜的面色却不好看,僵硬地扯出一抹笑:“你回来,就好……” 季雨晴当作没看到柳多颜的异样,她收起火折子,在柳多颜身旁坐下。 柳多颜分与她一些软草,这样坐着舒服些。 两人就这么坐着,夜晚的林木静悄悄的,没有虫鸟聒噪。 他们都知道,这是因为林子里镇压有更强大的灵兽,林子才会如此安静。 安静到隔着血肉肌骨的心脏声如在耳畔,微弱的呼吸声也惹人一惊一乍。 柳多颜抱住怀里的琴,忍不住压低声音寻话:“你是,怎么杀死那么大的灵兽的?” 季雨晴掀开眼,在影影绰绰的夜色里,盯着柳多颜模糊不清的轮廓。 柳多颜见她久久不回话,忍不住咽了一口,紧张地问:“你怎么了?睡着了吗?” 季雨晴在微凉的夜色里轻轻掷下两个字:“没睡。” 林子静悄悄的,身侧传来悉悉索索动静。 柳多颜往季雨晴这边挪了挪,再问了一遍:“你是怎么杀死那么大的灵兽的?” 季雨晴感受到身侧的体温,热的简直不合常理:“你身上怎么这么热?” 那边静了片刻。 柳多颜斟酌来,这在季雨晴面前也不是秘密了。 他犹豫说道:“我是男子,男子身上要比女子身上热很多,这是正常的。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你快说……” 他声音猝然堵在喉咙里,张着唇说不出话。 季雨晴攥住柳多颜的手腕,沉声问:“你身上怎么有血气?受伤了?” 柳多颜半晌哑声:“……摔了一跤。” 微弱的火光映亮紧挨着的两人,柳多颜这才发现季雨晴在皱着眉头。 柳多颜气道:“你对我甩什么脸色?” 季雨晴吐字:“笨死了,逃跑都能摔倒。” 柳多颜解释:“那是因为灵兽弄得地震山摇,乱石滚到我脚下,我踩滑了。” “拿着。”季雨晴将火折子塞到柳多颜手里,随口说:“那还得怪石头不长眼了?” 话到嘴边,柳多颜正要说,但觉察似乎哪里不对,他紧急闭上嘴。 季雨晴就是这时候撩起他的裙摆。 柳多颜惊呼:“你在做什么?” 季雨晴抬眼,眼眸如一湾春水,清澈干净,又透着股不自知的春情。 柳多颜还是第一次拿男子的眼光去瞧季雨晴。 这样看来,季雨晴这张脸是极好的,也就与他女子身的面容不相上下。 一个清冷矜傲,一个温婉坚韧。 还没待柳多颜再失神看多久,季雨晴让他捞住自己的裙摆,火折子拿低一些。 季雨晴在枯春长老手下学那么久,简单的医术都是手拿把掐,像不需要用灵力的包扎,更没有什么难度。 她从腰间储物囊里摸出纱布、清水和帕子。 明白季雨晴要做什么,柳多颜将本命琴放在一旁,红着脸捞住自己的裙摆。随季雨晴瞧哪,他将火折子凑到哪。 季雨晴帮他简单处理了膝盖,重新包扎,抬眼问:“还有哪里受伤没?” 柳多颜猝不及防撞上季雨晴的眸子,慌乱闪躲,身上那股清冷矜傲的劲,都被不断扇动的纤长睫羽搅散了。 “没了,就伤了这里。”柳多颜说。 季雨晴静静盯着他的眼,再重复一遍:“还有哪里受伤没?” 那两把小扇子又簌簌扇动,片刻,递来胳膊:“这里磨破了。” 季雨晴垂眼,盯着上好的白腻皮肉泛起薄红的血丝,竟然意外的让人挪不开眼。 柳多颜见她没动作,催促问:“喂,胳膊能不能包扎?” 季雨晴眨了下眼:“能。” 最后,季雨晴一一将柳多颜的膝盖,胳膊和脖子上的伤都简单处理。 火折子也熄了,两人又于黑峻峻的林子里默不作声地放轻呼吸。 翌日,晨光破晓。 柳多颜因为衣裙湿黏在身上不适,蹙着柳叶眉醒来。 衣裙浸透了清晨的露水,潮湿粘腻,他将衣袖挽到手肘,这样胳膊舒服多了。 就是看着不雅观了些。 不过这凶阵里只有他和季雨晴两人,也没有别人。 柳多颜这样安慰了自己。正扭头,就与季雨晴碰上眼:“你何时醒的?” 季雨晴抱着隐锋靠坐在树干,盯着柳多颜有一会儿了,起身随意抖落身上微凉的露水:“我夜里没睡。” “你没睡觉?” 柳多颜也有很多年没体验过需要睡眠的感受,但现在他们是肉体凡胎,不睡觉身体哪里能吃得消。 季雨晴知道柳多颜想的:“这样危险的地方,琴公子能睡着,也是心大。” 柳多颜坦然:“我困了,我就不信你不困……” 他突然凑近,视线游移在季雨晴脸上,控制不住盯着季雨晴的唇发怔。 好一番才将视线扯到季雨晴眼脸下,触及两团些微的青乌。 柳多颜用他那张清冷矜傲的脸笑了笑:“你看你不是也困吗?你就是嘴硬。” 季雨晴偏开眼:“你饿不饿?” 现在他们成了凡人,会困,当然也会饿。 之前没提及还好,这样被季雨晴一说,柳多颜摸着肚子蹙眉:“我觉得我五脏六腑都拧在一起,再不吃些什么,等不及出去,我就要饿死在这。” 他们之前是修士,就算吃灵食,也没有饥饿的感觉。 现在陡然体会饥肠辘辘,身体半点反抗都没有,只觉得再不吃,就要饿死了。 季雨晴忍耐着,没表现在脸上。 她四处望过周身林木,让柳多颜跟上她:“我昨日杀死那灵兽,破开灵兽的肚子出来,瞧见那处似乎有棵果树。” 柳多颜抱着琴,一副要吐的样子:“你不要清早讲这种血腥的事情,我胃里可没有能吐的。” 季雨晴回眸瞥眼他,叹息一声,接过柳多颜怀里的琴。 这样一来,柳多颜轻松了。 一会儿说他们要快些走,好用果子填饱肚子,一会儿又对季雨晴颐指气使,让季雨晴别弄坏了他的琴。 季雨晴很少会烦谁,但她这会儿语气也确实冷硬:“ 不然你自己拿?” 柳多颜不吱声了。 季雨晴继续凭借记忆,往前带路。 两人走到昨日灵兽死去的地方,远远瞧见有一壮如山的灵兽,抓着地上死去灵兽的血肉往嘴里抛。 硕大肉虫一样的嘴每嚼一下,都要喷溅出细碎的血雾。 两排尖牙泛着冷白的光,挂着碎肉血水,麻木地嚼啊嚼,一遍遍重复这单调的上下牙碰撞。 血肉咀嚼的声音就如在耳畔—— 黏腻,丝连,又有股恶臭的血腥味。 柳多颜隐在树后,看到这场面彻底克制不住,扶着树、弯腰干呕一阵。 季雨晴从旁递去帕子,眼睛盯着远处灵兽。 柳多颜受宠若惊地接住帕子,沾了沾唇,其实也没能吐出什么。 他软着腿,瞧季雨晴还没放过那边的果树,他简直绝望:“你为了一个果子,连命都不要了?” 季雨晴回头:“不是你说要饿死了吗?” 柳多颜一惊,竟然还是为了他。 “那也不能不要命。”柳多颜还是骂道。 季雨晴转过头,觉得耳朵吵。 柳多颜逐条分析道:“昨日你能杀死那灵兽,是因为那灵兽与另一只灵兽消耗了体力,而你刚来这里,是体力最盛的时候,才能反杀了那灵兽。 现在你一夜没睡,还饿着肚子,怎么能跟填饱肚子的灵兽打?” 季雨晴抱琴道:“不打。” 柳多颜见状:“那我们走罢,去看看别处有没有果子。” 季雨晴没动。 柳多颜怀疑:“你一定要吃有灵兽守着的果子不可?” 季雨晴安抚地拍了拍他肩头:“你歇会,保存体力,我不想待会背你走。” 柳多颜气道:“别说的我只是累赘一样!” 季雨晴瞥去,不语。 眼神分明在问——你能帮我什么? 柳多颜气极,说不出话来,一把抢过自己的琴自己抱,寻来软草垫着,坐在上面歇息。 两个时辰后,远处进食的灵兽终于呼噜震天,彻底睡去。 季雨晴按下柳多颜探出来的头,交代道:“在这等我,别给我添乱。” 柳多颜怪里怪气:“你们剑修了不起,去吧,小心点。” 季雨晴轻手轻脚挪步过去,不需要特意留意灵兽会不会醒来,听着灵兽呼噜声就能分辨个大概。 她脚下的碎石,随着灵兽震天响的呼噜声震颤。 仰头瞧来高高的果树,接连几个跳跃后,牢牢抓着树枝站稳,边摘下果子用衣裙兜着。 直到装不下了,才静悄悄跳下树,小心翼翼地原路回去。 柳多颜看的惊心,见季雨晴摘下来这么多果子,忍不住咽了一口,催促道:“我们走罢。” 季雨晴丢给柳多颜一个红果子:“不走了。随便乱走,还容易碰上别的灵兽。 我们就待在这,别的灵兽想要过来,可得掂量掂量自己有没有后面那个灵兽厉害。” 柳多颜想来,也是这样说的。 他摸出帕子细致擦拭果子,将果子递给季雨晴:“你吃,我擦过了,干净。” 季雨晴盯着面前的果子,回了句:“假干净。” 柳多颜气道:“你不吃还给我。” 季雨晴已经咬下一口,无辜问:“我咬过的,你也要吃?” 29. 第 29 章 柳多颜嫌弃,从她摘回来的小堆果子里挑了个新的:“谁要吃你咬过的果子,好脏。” 季雨晴慢吞吞品味手里甘甜的果子。 这段时日来,熟悉柳多颜琴仙子美名在外的真实脾性,对他口中常说的一些话都直皱眉头。 “我摘回来的这些果子脏不脏?”她盯着柳多颜问。 柳多颜小口小口吃着,极为赏心悦目。 若不是发现他其实是男子身,很难瞧着他这样女子家的面容和举止,会想他是男子。 “我用帕子擦过了,不脏。”柳多颜瞥眼季雨晴,好似觉得她问话古怪。 季雨晴与他闲说:“若是今日只有这一个果子,我们两个人都饿坏了,我咬上一口你就觉脏,你难道要饿死?” 柳多颜翻眼:“分成两半,我们各自吃自己的,不就好了。” 季雨晴:“……” 柳多颜吃净一个果子,又挑了个大圆润的果子,用帕子擦净:“你到底想说什么,为何这般吞吞吐吐?” 这个例子举的不好,季雨晴打住,说了其它:“琴公子,你刚才翻白眼了。” 柳多颜果子也不吃了,憋的脸通红:“我没有,别污蔑我!” 季雨晴自顾吃着:“你刚刚说话又翻白眼了。” 柳多颜怒而起:“我要杀了你!” 季雨晴仰头睨他:“你若是清者自清,为何这么生气?要知道谎言不能伤人,真相才是快刀。” 之后,两人就待在原地。渴了饿了便吃果子,果子吃完了,季雨晴就再趁灵兽睡着去摘。 如此两日,柳多颜总算哄好自己。 他告诉自己现在还需要季雨晴当打手,不能与季雨晴置气。 关于他翻白眼的事,是他幼时被爹娘宠溺,瞧不起这个瞧不起那个,学了些陋习,想改已经晚了。 柳多颜常常在情绪大起大伏时,不留神就翻了白眼。 后来觉察若他有意绷着脸,就能减缓翻白眼的次数。 于是柳多颜就成了外人推崇的清冷琴仙子。 该是这些时日,与季雨晴熟稔了,才没控制住翻眼。 这会儿两人正各自填饱自己的肚子,柳多颜已经冷落季雨晴两日,今日他想着该缓和两人的关系。 他正要给自己找台阶下,远处瞌睡的灵兽醒来,不知怎么突然发了疯地四处嗅闻。 季雨晴暗道不好:“它发现树上的果子少了,现在要寻我们,我们快逃。” 两人与灵兽隔的远,柳多颜听后,捡起地上的果子,转身就跑。 季雨晴抱琴跟在后面,瞧柳多颜逃跑的身姿还算丝滑,该不会紧要关头拖后腿。 大概被上天偷听了心声。 柳多颜怀里的果子跑掉一个,正巧滚在他脚旁,他一个踩滑又摔在地上。 “唔!” 同时柳多颜的痛呼泄露。 他们身后的灵兽敏锐地捕捉到动静,目光牢牢盯住他们,就要朝他们追来。 “救我!不要丢下我!”柳多颜泪眼婆娑地喊。 季雨晴换只手抱琴,弯身捞起柳多颜抗在肩上,熟红的果子落了一地,碎开甜腻的汁水。 季雨晴走的稳当,脚步飞快。 趴在她肩上的柳多颜被颠簸的想吐,抬手捂住嘴,艰难忍耐。 眼瞧身后灵兽步子大,几步缩短了他们间的距离,看样子就要追上他们。 柳多颜惊呼:“快点,灵兽要追上来了!” 季雨晴蹙眉:“再喊就把你丢下去。” 柳多颜死命捂住嘴,不吱声了。 灵兽跑动,引起的地面震动越来越剧烈,季雨晴还要分出心思躲避可能从任何方向滚来脚下的石头,体力消耗迅速。 思量再三,季雨晴反手抛下柳多颜。 柳多颜摔的头晕眼黑,迎面本命琴砸来,他差点没喘过来气。 “季雨晴,你真要丢下我独自逃跑?!”柳多颜怒骂。 季雨晴拔出隐锋,做好姿态迎面灵兽。 也不回头,咬牙回骂:“想活命就爬起来跑!” 柳多颜怯怯护住琴,终于瞧明白季雨晴不是要丢下他跑,而是要独自垫后,让他逃命。 他当即爬起身,最后扭头望一眼就要逼近的灵兽,以及挡在他身前的单薄身子。 再不留恋,提力往前跑,当真头也不回。 季雨晴听到脚步声渐远,克制住自己隐隐发颤的手,紧紧握住隐锋,就要冲灵兽劈过去。 眼前倏忽生起一阵浓雾,将暴怒的灵兽挡在外面。 从季雨晴这看,那上古灵兽就如被相隔的这些岁月定住身,一动不动。 手上一松,险之将隐锋丢在地上,季雨晴缓口气,放松了身子。 也是这时,身后迷雾里有人在喊:“季雨晴!季雨晴!” 声音由远及近,最后柳多颜抱着琴撞了季雨晴满怀,季雨晴将剑拿远些,才没伤着人。 “喊这么大声做什么,不怕再喊来灵兽?”季雨晴扶住柳多颜,故意这样说。 柳多颜从她怀里退出去,笃定道:“雾气来的时候,那些灵兽就不会动了。” 季雨晴:“哦,忘了,这是你用来杀我的凶阵,你知道的清楚。” 这事被特意拎出来说,柳多颜不由后退:“我,我之前确实对不住你,不该泄露了自己的秘密,就想要杀你,我跟你道歉。” 季雨晴收了剑,盯着柳多颜脸上的懊悔神色,没有松口:“雾气里不安全,我们先离开这里,你带路。” “那你帮我拿琴。” 柳多颜呼一口气,腾出手摸向腰间储物囊,托着手心里的叶子,引着路走在前面。 有过之前一次,两人不敢松懈,一路奔走,终于在窒息前,又一次逃出雾气。 季雨晴四处望过,周围还是熟悉又陌生的林木。 她没放松警惕,两人在四处查看一遍,寻了隐蔽的地方歇息。 柳多颜讨好地用帕子擦净最红最大的果子,送到季雨晴面前:“雨晴,你吃。” 季雨晴接来,慢吞吞填饱肚子:“我们还要在这里待多久?” 柳多颜僵了脸色,很快又敛下情绪,回道:“等再起一次雾,我们就能出去了。” 季雨晴默不作声撇开眼。 这次他们没那么好运,总是遇到灵兽互殴,一直来都在逃亡的路上,已经有两天两夜没敢合眼了。 柳多颜力竭,再也跑不动。 她两根白腻的指节捏住季雨晴的衣袖:“我们能不能……停下,歇一会儿 ……” 罕见的,季雨晴没有开口嘲讽他:“稍作休整罢。” 柳多颜这一路上喊苦喊累,没少让季雨晴扛着。 他的本命琴折寒有多重,他自己心里清楚。 可季雨晴一手护着折寒,一手固定住他腰身在肩上不掉下来,愣是带着他躲过那么多灵兽袭击,他一根头发丝都没掉。 柳多颜抿着唇凑过去,帮季雨晴松肩:“辛苦雨晴了。” 季雨晴回眸睨他一眼:“歇息你的,不用管我。” 柳多颜退开些距离,捏着身上衣裙嗅嗅闻闻,蹙着柳叶眉,实在忍无可忍,眼尾馀光里那条清透的河水一直在勾引他。 他舔着脸,凑到季雨晴面前笑笑:“雨晴,我能去水里洗洗身子吗?” 没有灵力,身上法衣也失去功效,一路狼狈逃亡来,他们灰扑扑的不能见人。 柳多颜自小到大,从没有这样灰头土脸过。 要是让他这样出去凶阵,他宁愿死在这里算了。 季雨晴拿一根手指抵着柳多颜的额头,将柳多颜的脸推开:“不想笑,就不要笑。” 就算是恶人,伪装了一辈子的善人,临到死前也算是个善人了。 柳多颜绷了这些年的脸,清冷的气质融进自身每一寸肌骨里,难以扯清斩断。 因此他有意谄媚地笑时,就会显得整张脸特别违和。 柳多颜伸手揉揉自己的脸,也不强求自己笑了,这次理直气壮问:“我能不能洗洗身子?” 季雨晴抱剑靠在树干,吐字道:“洗快点。” 柳多颜矜持地、欢欢喜喜地快步走到河边,伸手解开腰间衣带,衣衫褪到肩头,迟迟回神。 又拢好衣裳,扭头瞧季雨晴,打商量道:“你能不能闭眼?” 季雨晴冷声:“待会要是有灵兽靠近,你在河里洗澡,没有觉察,我闭着眼,也没有觉察,难道要灵兽将你我一网打尽?” 柳多颜缩了缩肩膀,想来是这样。 在清洗身子和死之间衡量来,也不再顾及季雨晴,褪下衣裙沉在河水里去。 他自觉已经退让很多,揉搓干净衣裙,就颐指气使季雨晴帮他晾晒衣裳。待衣裳干了,又让季雨晴将衣裳递给他。 “喂,季雨晴,我在跟你说话,你听到没有?”柳多颜压着声音,也不敢大声说话。 可对面靠坐在树干的季雨晴明明就望着他这边,却对他的话没有反应。 波光粼粼的河水里,柳多颜游到岸边,遮着胸口,边挥手吸引季雨晴的注意。 季雨晴魂飞天外,忍不住想—— 柳多颜有什么好遮掩的,他一个男子又没有胸,竟然搞得跟真的一样,还这么在意。 “来了。” 回了话,季雨晴慢吞吞起身,握着隐锋挑起柳多颜晾干的衣裳,丢到岸边去。 柳多颜嘴里没再吐出刻薄的话来。 他大大方方踏上河岸,用帕子擦干身子,弯身捡起地上的衣裳,理好衣裙,自己给自己梳了新的发髻。 竟比季雨晴还要像女子。 就说梳发髻,季雨晴不会,一直来都是让木槿帮她梳的。 柳多颜梳整好一切,抬眼瞧向季雨晴,带着好闻的体香凑来:“雨晴,我来帮你梳发罢。” 30. 第 30 章 “如何?”柳多颜邀功道。 两人来到河岸前,探头往清透的河水瞧,水里清晰倒映出两人的面容。 季雨晴重新梳了发髻,耳边别了朵淡粉的花,映衬着眉眼间神态多了几分娇俏。 河水里,她旁边是高她一头的男子。 男子肤色、唇色和瞳色都白的离奇,面容寡淡的如一张宣纸,独一双眼眸狭长,隐了抹寒光,仿佛能摄人心魂。 隔着水面,季雨晴瞧的失神,已经半晌没有动作。 若不是脸上没有痴态,就能直接拎进那些推崇琴仙子的人堆里,也不会违和。 柳多颜凑来,伸手为她理了理发髻,语气里藏不住矜傲:“怎么,被本少主的美貌折服了,从此誓死要做本少主的狗?” 季雨晴扭头睨他一眼。 他这张嘴果然温和不了多久,就又刻薄来。 柳多颜撤开些距离:“我只是玩笑,雨晴没生气罢?” 季雨晴没搭理他,转头盯着水面里他的倒影,又看了他挽了发髻的女子面容。 其实他男子的这张脸,和他女子的这张脸有七分相似。 女子脸的轮廓较为柔和,眼里的锋芒少许,更多是矜傲。时常低垂着眼瞅人,仗着自己女子身量也不矮,将鼻孔朝天展现的淋漓尽致。 柳叶眉一蹙,那股子鄙夷的神态,人轻易记恨不得。 反而就是这眉眼间的鄙夷,让这张冰霜一样的脸,倍感平易近人。 柳多颜被盯得久了,脸上些许不自在:“还瞧,还没瞧够啊。” 季雨晴坦然:“没瞧够。” 柳多颜眉梢扬了扬,显然是受用这话的。可他又不会去顺从旁人,探手搅乱了水面,起身走远了去。 他道:“没瞧够?没瞧够也不能让你瞧了。” 季雨晴走去刚才靠坐的树旁,弯身拾起柳多颜的本命琴,跟上徘徊几步远的柳多颜。 在第三次雾气结束,两人逃出狼窝,又入虎穴。 没来的及喘口气,迎面撞上三个上古灵兽在大乱斗,季雨晴捞起柳多颜就跑。 其中一个较弱的上古灵兽被掀飞到两人面前,硕大的身躯如厚实的城墙,挡着两人的去路。 柳多颜捂着鼻子,拨开周遭纷飞的灰土,咳嗽不止:“完了,这下完蛋了……” 被肘飞面前的灵兽更惶恐,滑稽地爬起身,见打不过,转身就逃。 季雨晴抓着灵兽的尾巴搭了顺风车。 灵兽逃到空旷的地方,伏地藏住四肢,脑袋和尾巴,将自己伪装成一座大山,便一动不动。 一路上,两人瞧见不少缠斗的灵兽。 残肢血肉翻飞,争抢剖食内丹,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内丹还没到嘴里,硕大的身躯就被掏出一个灌风的破洞。 瞧了这样残忍的场面,季雨晴面容难看,柳多颜正扶腰作呕。 也不知他是路途颠簸的,还是因为那样场面恶心的。 季雨晴问他:“已经起了三次雾,我们要怎么才能出去?” 柳多颜抖着肩膀,声音断断续续:“等呕……这些……灵兽,都死绝了,我们就能呕……” 季雨晴不等他说完,攥住他胳膊,拽着他往伪装成大山的灵兽上爬。 有些地方陡的厉害,季雨晴爬上去,转而伸手下来去拉柳多颜。柳多颜踮着脚,只差那么一点就抓住她的手。 柳多颜焦急的额上生汗,怕季雨晴丢下他:“我,我够不着……” 季雨晴皱眉:“你跳起来够。” 好不容易爬上灵兽最顶上,季雨晴举目四望。 他们仿佛在四面逼仄的深井里,被浓郁的雾气圈禁,与大他们数倍的上古灵兽共存。 灵兽的领地意识强烈,它们并非无故厮杀,而是为了争抢领土。 直至这逼仄的“深井”里,只剩最后一头灵兽,厮杀才算结束。 而他们脚下伪装成大山躲藏的灵兽,名叫毕滔,又弱又怂,才会置身事外。 但最后厮杀赢下来的灵兽待巡查领土揪出脚下这毕滔,脚下这毕滔就算求饶,也会被凶狠地杀掉。 这就如养蛊,养出百蛊厮杀里,最后活下来的那只最强的蛊。 而误入这里的季雨晴和柳多颜,根本就不够那些上古灵兽放在眼里的。 若他们有幸没死在厮杀的波及里,之后也会被当作侵入领地的杂碎踩死。 季雨晴沉默地瞧过他们的处境,迎上柳多颜担忧的神色,她又问一遍:“等这些灵兽都死了,我们就能出去,是罢?” 柳多颜胡乱“嗯”了几声,劝道:“我们快下去罢,万一被灵兽盯上,我们都要死。” “死不了。”季雨晴往“山下”走。 柳多颜忙将手伸来,抓住季雨晴的胳膊,就这样半是搀扶半是拖地安稳“下山”。 除了过程不够雅观,身上好好的,没受任何的皮肉之苦。 两人借“山体”遮掩,寻了处较隐蔽的地方,耐心等待这场“百蛊厮杀”结束。 三天三夜过去。 季雨晴和柳多颜又爬到“山顶”,瞧见不远处孤零零的两头灵兽缠斗的激烈。 碎石林木倒塌,砸在脚下这只躲藏的毕滔身上,毕滔也如没脾气的泥兽,不动如山。 季雨晴确定了那两头灵兽的方位,转身送柳多颜“下山”,叮嘱道:“你在这里等我,毕滔这些时日都没伤我们,想来看不上我们。 你不要轻举妄动,我去那边搅混水,借机杀了那只更强的灵兽。” 柳多颜急急抓住季雨晴的胳膊:“你有把握活着回来吗?” 季雨晴:“它们就是再怎么不济,也是厮杀到最后的上古灵兽。我虽没有十成的把握,也不会与它们正面硬刚,放心。” 柳多颜揣着一肚子的话,欲言又止。 季雨晴没让他说,拎着隐锋就寻之前的方位走了。 柳多颜只一个人等在原处,毕滔怂是真怂,那也是捏死他没压力的上古灵兽。 时常一阵风都能将柳多颜吹得一惊一乍,他试着望向那边缠斗的灵兽去。 对比来人小如蝼蚁,隔着这么远,如何都看不到季雨晴怎样了。 又或者季雨晴藏起来了,根本就没去杀缠斗的灵兽,而是躲在某个暗处窥探他。 窥探他在上古灵兽厮杀的波及里,怎么死的。 季雨晴是剑修,之前独自一人一剑就能杀死一头上古灵兽,虽是偷袭,也比他强的太多。他在这场“百蛊厮杀”里就是最弱的那个,不是有季雨晴,他早就死了。 他知这凶阵凶险,特意千挑万选送季雨晴去死,没想到最后这凶阵却是结束他的。 他双臂抱住身前双腿,牙齿都跟着打颤,将自己缩成一团。 最后也不知那边缠斗的灵兽何时分出死活,地震山摇的动静何时歇的。 待柳多颜有所觉察,凶阵里就只剩最怂的毕滔和那只厮杀中活下来的灵兽。 他知道这里不再是安全之地,待最后两头灵兽打起来,他准是要被乱脚踩死的。 但他就是腿软,浑身无力。 没有修为和灵力傍身,放在一旁的本命琴也失去了用处,都不如一柄破剑来的实用。 他现在什么都做不了。 脚下地面震荡,是那只厮杀中活下来的灵兽在朝这里巡查领地。 柳多颜以凡人之眼就能望见,那只厮杀中活下来的灵兽在逐渐靠近,是上古灵兽嶙坍。 而柳多颜就像是伪装成“大山”的最怂灵兽毕滔,半点也不敢动弹。 直到嶙坍快要走到近前,柳多颜被重重拽起身子。 一阵天翻地覆后,他只觉得他的胃都被搅散了,五脏六腑都拧在一起。 他却顾不得埋怨,而是惊喜地喊:“季雨晴,你没死!” 季雨晴疾步扛着他,手里还拎着隐锋和折寒,没能与柳多颜说上话,身后毕滔和嶙坍就缠斗起来。 柳多颜紧紧闭眼,不敢多看,只觉得被荡开来的灵力威压逼的喘不来气。 “你在这待着,随机应变。若是灵兽打到这里,你记得逃,别傻傻等死,知道没有!”季雨晴破了音。 都快要死到临头,柳多颜竟然还抿着唇笑:“我知道,你小心点,一定要活着回来。” 季雨晴最后睨一眼柳多颜,放下隐锋给他防身,这次拎着折寒走的。 柳多颜抓着手里的隐锋,手抖得差点没拿住:“你怎么把本命剑留给我了?你要去送死吗?” 人已经走远,柳多颜的声音被风吹走,就再没有回音。 那只怂到伪装成大山的毕滔完全被碾压地打,而嶙坍慢慢折磨,似乎事已至此,也不急着杀毕滔。 这场完全没有悬念的厮杀,就要这么结束—— 嶙坍突然发了疯地破开自己的肚子,爪子在里面翻搅,似肚子里钻入食咬它身体的虫蚁虫豸。 有过之前一次,柳多颜很快明白,季雨晴这是钻入嶙坍体内,要毁坏嶙坍的内丹。 灵兽内丹一旦没了,灵兽便也就死了。 嶙坍痛苦嘶吼,趁它在搅动自己的肚子时,毕滔试着扑了上去,将嶙坍杀掉。 这场“百蛊厮杀”的最后,活下来的是最怂的毕滔。 柳多颜紧紧握住隐锋,能感受到隐锋的剑身在兴奋震颤。 毕滔似乎是异类,它并没有去巡查自己的领地,而是像之前一样将自己伪装成大山,远远看一动不动,竟真有几分难以分辨。 季雨晴是天将歇时,拎着还淌血的折寒回来的。 少女步履蹒跚,最终力竭地闷声倒在远处。 柳多颜抬手抹了抹眼角的泪,抱着隐锋朝季雨晴跑了过去。 31. 第 31 章 季雨晴枕在柳多颜的腿上醒来。 入眼是柳多颜凑近的脸,半磕着狭长的眼在端量她。 见她睁眼,柳多颜抿唇浅笑:“你醒了!你昏睡了一夜,我没在你身上检查出伤来,还以为你是生了内伤……” 季雨晴偏头望向周遭,发现她昏在毕滔不远处,是她当初抱着折寒倒下的地方。 也就是说,柳多颜跑来她身边,半点没挪她的身子,就是将她翻个面,头放在他腿上,让她枕的舒服。 随后可能就这个姿势一动不动,一整夜。 “你腿不麻吗?”季雨晴没忍住问。 柳多颜蹙眉:“我腿麻的已经没了感觉,挪也挪不动你,我能怎么办?” 季雨晴舔了发干的唇,垂眼盯着柳多颜手旁的隐锋,嗓音嘶哑:“你可以,握着隐锋,在我这里,刺一剑……” 她抬手,指向自己的心口。 只是这样一个动作,季雨晴都有些吃力,抬起的手又落了下去。 柳多颜被她吓到:“我为什么要在你心口刺一剑?这一路上,明明有你,我才活下来的,我为什么要杀你?” 他好似真的不解。 季雨晴艰难地摇了摇头:“为何我们还没有离开这里?” 柳多颜抿唇道:“我之前不是说过,要这里所有的灵兽都死掉,我们才能脱身。” 季雨晴望着他,一字一句诛心:“毕滔被我杀死了,这里只有我们两个……活人……到底是所有灵兽都死掉,才能出去,还是只有我们之中的一个,能出去……琴公子,你又说谎了……” “毕滔已经死了?”柳多颜一惊。 毕滔在那些灵兽厮杀时,就有过先例,伪装成大山一动不动。 嶙坍掏空自己的身体,被毕滔扑杀,柳多颜是亲眼见到的。 后来活下来的毕滔慢吞吞挪到之前的地方,重新将自己伪装成大山,整夜来未动一下。 吓的柳多颜彻夜未眠,红着眼盯了毕滔整夜,战战兢兢不敢睡觉。 他以为毕滔还是像以前怂,才又伪装成山不动。 唯独没想到是季雨晴踉跄抱着折寒回来时,毁坏了毕滔的内丹,毕滔已经死了。 季雨晴眼眸温和,无波无澜,轻声回答他的话:“毕滔死了,这里活着的人,只有你和我。” 登时柳多颜浑身僵硬,提心吊胆整夜,紧张过度,涕泗横流地笑:“毕滔死了,都死了,灵兽都死了……” 季雨晴不语,只是枕在柳多颜腿上静静缓着呼吸。 柳多颜被她这样盯着,不知作何怒道:“别这样瞧我!你以为你很熟悉我吗?你以为我真不敢杀你吗?” 慌乱中碰到身旁的隐锋,冰冷的触感冻的他一哆嗦。 他用力握住隐锋,拔出两指宽的长剑,剑身光可鉴人,映照出自己的满面泪水。 剑尖再往前逼近寸许,戳开了覆在季雨晴心口的那块布料,逼出一丝的血色。 季雨晴皱了下眉,盯着柳多颜的眼,又重新笑道:“你不会杀我的。” 这话好似戳中了柳多颜心口,柳多颜的心口一下下紧缩地疼。 这是他千挑万选来杀季雨晴的凶阵。 他知道想要离开这凶阵,就要杀死里面所有的活物,只有活到最后的活物才能活着离开这里。 这完全是不可能的事情。 凶阵压制了修士的修为,修士动用不了灵力,与肉体凡胎的凡人没有不同。 在满是上古灵兽的凶阵里,绝没有生还的可能。 凡夫俗子想要杀掉一头上古灵兽就是天方夜谭,又怎可能会在满是上古灵兽的凶阵里活到最后。 可季雨晴做到了。 不仅她活到了最后,还带着他这个废物音修也活到最后。 ……就算是活到最后,又如何呢? 怪就怪季雨晴自作聪明,不知对他做了什么,让他也来到这凶阵里。 而这凶阵里,只能有一个活人出去。 季雨晴张口,想教柳多颜以后不要再对亲近的人,说那些刻薄的话。 那些一气之下违心的话,真的很伤很伤人。 然而字音还没待破出喉咙,心口就传来刺痛,隐锋插在了她身上。 她缓慢移眼,柳多颜的泪水打湿她面庞,如雨一样密集,一颗一颗砸的季雨晴她心口生疼。 比隐锋插在她心口,还疼。 柳多颜陡然松开隐锋。 眼前心口淌着血的少女红了半边身子,柳多颜水蓝色衣裙也沾染了红,刺目的红。 他再也受不住了,彻底崩溃,失力推开季雨晴,哽咽着说:“对不起,对不起雨晴,我没有办法,我们只有一个能活着出去,我不想死,我是万象宗的希望,我以后要接手万象宗……” 他胡言乱语,半晌凑过去抱起滚落地上的季雨晴,还在不断忏悔…… 季雨晴忍着痛,忍无可忍。 她手指费力地摸出火折子,将柳多颜烧掉,灰烬落下后成一个咧嘴笑的替身纸人。 凶阵里只剩下季雨晴一人,这时周遭场景散去,雾气也尽都退去。 季雨晴心口半寸外,插着隐锋,半边身子浸透了血,坐在育灵山深处未开荒的灵土上。 她终于摆脱聒噪的柳多颜,以为能好好安静会,耳边又响起旁人的声音。 季雨晴的身子被抱住,嘴里被塞了止血的丹药。 “雨晴,雨晴……”付云博一声声唤她,颤抖地抱着半身血的她御剑去寻枯春长老。 “继,继兄……?”季雨晴好半晌才找到自己的声音。 她继兄为何在这? 还没待她想明白,付云博御剑的速度慢下来,偏头往喜极而泣的浅陌和茫然不知发生什么的柳多颜扫去。 浅陌感受到剑修威压,本能地缩了肩膀。 真奇怪,对面明明不过是刚筑基不久的剑修,为何会让筑基大圆满的她这样畏惧。 柳多颜眸子松动,木着脸缓慢转了去,与付云博怀里的季雨晴匆匆对视。 只一眼,付云博已重新御剑离去,柳多颜只能远远望向他们两人远去的背影。 就在不久之前,浅陌差点要吓死了。 仙子在她面前变成一张替身纸人,她被仙子差遣做了那样的亏心事,以为仙子是遭报应了。 仙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 ,一同跟来青冥宗的她们四人都逃不了关系,肯定要被万象宗追杀的。 她正攥住替身纸人不知所措的时候,付云博御剑冲向底下凶阵。 浅陌心里有愧,张手拦下付云博:“你不能过去,下面很危险。” 付云博蹙眉,隐隐在暴走的边缘:“让开!” 浅陌胆子小,被这样呵斥,就怕了,腿肚子哆嗦来。 她攥住手里的替身纸人,还是道:“你不能下去,底下那凶阵只能从里面破开,若是有人在外面破坏,里面的人都会没命的!” 为了不让再多的人因为那凶阵而死,浅陌只能想出这个法子,谎说如此。 付云博果然停手,没再御剑往下去。 浅陌心里也急,她不知仙子遇到了什么,为什么突然变成替身纸人。 她没想到是季雨晴所为,眼看拦下了付云博,她就要带着替身纸人回去与人商讨。 不曾想没走出多远,手里的替身纸人烫了浅陌的手,落地又变回她的仙子。 就是她的仙子不知怎的,怎么喊都没有反应,如是一根木头。 浅陌见付云博抱着从凶阵里出来的季少主,念想季少主该不会有大碍。 虽然季少主身上那么多血属实吓坏人,但也算是捡回条命。 “仙子,仙子……?” 柳多颜望着季雨晴离开的方向,怔怔没有回应。 浅陌心一横,握住柳多颜的胳膊,御风带柳多颜离开。 * 枯春长老闲来,从明月长老那得来一壶琼酿,正倒出来品尝。 一口没喝,付云博推门进来,将心口插着隐锋的季雨晴放在枯春长老面前:“枯春长老……” 枯春长老大惊,拔出隐锋,喂了回血丹,扶起季雨晴的身子,为季雨晴疗伤。 “雨晴侄儿是怎么了?怎么会被隐锋伤到,隐锋不是侄儿的本命剑吗?”枯春长老胡子都吹歪了。 偏偏付云博送来季雨晴到这里,此后就再没说一句话。 不久,季风竹也得到消息赶来,跑进敞开的门后,看到半边身子都是血的闺女。 “闺女!是谁伤的我闺女?!”季风竹也急切质问。 枯春长老在季雨晴身上用了不少他的灵丹妙药,且隐锋没伤着要害,季雨晴体质过硬,虽看起来面容苍白,像要死的模样。 但季雨晴没死,还留着一口气。 季雨晴看不得继兄受欺负,吃力地安抚阿爹:“阿爹,你别凶继兄,继兄他什么都不知道。” 季风竹这么个在宗门里还是宗门外,都是好说话的老好人,也是怒道:“闺女你怎么伤成的这样,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门外有人起了个音。 枯春长老循声望去,叹道:“今日是怎的,怎么一个二个都往老夫这来。” 季风竹和付云博的目光也转了去。 季雨晴没看柳多颜,拉回阿爹和继兄的心思:“阿爹,继兄,这事我自己来处理。” 季风竹苦口婆心:“你想怎么处理是你的事,可你得告诉阿爹是谁伤的你。” 季雨晴动唇吐字:“是……韩仪师兄。” 32. 第 32 章 “侄儿是说……我徒弟,韩仪?”枯春长老面容复杂。 一瞬间涌起对自己座下最优秀弟子的惋惜,也有对自己亲手教出来的弟子的失望。 唯独没有诧异。 似乎枯春长老早有觉察他座下弟子心性有了改变,不再是当初走哪都要帮他提药箱的那个赤诚之心的少年。 季风竹得知是谁伤他闺女,当即起身,就要为闺女讨回公道。 他衣袖却被极轻的力道攥住,明明一动就能挣脱,偏偏季风竹不舍得,回头怜惜地望向他这闺女。 季雨晴摇摇头,虚弱地抿唇笑道:“阿爹,你答应我,这事让我处理的。” 季风竹轻易推翻自己说的话:“难不成韩仪将你伤成这样,内里还有隐情?” 季雨晴点头。 枯春长老叹一口气,自己座下弟子犯了错,他半句也未争辩。 季风竹与他这有些犯倔的闺女对视半晌,到底败下阵来,心软道:“你好好养伤,身子好了,你如何处理是你的事,阿爹不过问就是。” 季雨晴勾着手指,抓住阿爹的手,轻轻地晃了两下:“谢谢阿爹。” 季风竹和枯春长老都离开,屋内只剩季雨晴和付云博。 柳多颜和浅陌徘徊在门外,适才季风竹和枯春长老经过他们时,问柳多颜什么,柳多颜都神情恍惚地答不上来,遂也作罢。 浅陌缩着肩膀,她不明白。 她按照仙子说的,做事极为隐蔽,她家仙子为何从纸人变回人身后,就这般魂不守舍。 她打定主意,要御风带自家仙子回去。 可中道她家仙子似短暂回神,御风去了相反的地方。 浅陌没有办法,一路追来,便与仙子到了这里。 听到屋内那季少主答,伤她的是韩仪时,浅陌沉沉喘一口气,这事没惹到仙子身上便好。 她以为仙子担忧事情败露,被季少主发现是仙子在背后操作的,这才过来看一眼。 如今季少主所答,显然和她们万象宗没有关系。 浅陌与仙子守在门外许久,没忍住问:“仙子,我们要不,回去罢?” 柳多颜仍旧没有反应,如又是失了神,怔怔盯着屋内季少主和她继兄说话。 季雨晴软声询问继兄:“继兄,你是如何知道我在育灵山,又这么快赶来的?” 付云博沉着脸瞧她心口的伤,施了净身术替她处理衣裙上血迹。 季雨晴安抚:“继兄,我现在已经没事了,再过两日,身上的伤就好了。” 付云博仍是绷着唇。 季雨晴哄了好一会儿继兄,继兄才松口。 付云博低下眼,探手过来,摸到隐锋上他亲手做的剑穗:“我在剑穗上施法,你若是遇到危险,我能感应到,这样就能第一时间去救你。” 季雨晴低眼瞧了瞧隐锋,失笑:“继兄,没想到你会在送我的生辰礼上动手脚,你知我无论如何都不会摘下你送我的剑穗。” 少女话语中幽怨又带点窃喜。 付云博脸皮滚烫,微微吐息:“你现在知道了,以后无论如何,也不能摘下它。” 她继兄真的好爱她。 季雨晴答应下来,语带暧昧:“我当然知继兄的心意。” 付云博涨红了脸,想说什么,又不知该说什么。 他转头扫去屋外的柳多颜和浅陌二人,眼神倏忽又沉了下去,若有所思。 季雨晴仍旧是不理柳多颜的,与付云博闲说其它。 柳多颜自小生在万象宗,何时受过这样的冷待,没待多会儿,果然走了。 季雨晴以为柳多颜不会再来,但第二日,第三日,一直到季雨晴的伤完全愈合,柳多颜都雷打不动地徘徊在门外守望着季雨晴。 柳多颜知季雨晴不愿搭理他,毕竟在凶阵里,他是真对季雨晴下了杀心。 浅陌陪着自家仙子日日来到季少主养伤的屋外,这心里揣了一肚子疑惑不得解。 但唯一可知,她家仙子不那么恨季少主了。 似乎还有些……愧疚。 * 第三日,季雨晴心口的伤彻底好了,她下床走出屋外,与忘记闪躲的柳多颜碰个正着。 季雨晴向柳多颜拱手:“多谢柳少主这些时日挂心,一直在屋外守着我。我现在伤好了,柳少主请回罢。” 柳多颜嗫嚅着唇,被季雨晴说的满脸绯红,羞愧难当。 浅陌焦急,好不容易等到自家仙子在季少主面前,那失去的魂又重回身体里,可自家仙子仍是一言不语如哑巴。 季雨晴话罢,也没多停留,带着继兄去寻韩仪了。 韩仪正在亭子里跟师弟师妹们讲解医术,师弟师妹们叽叽喳喳问他:“师兄师兄,这个术法我学了半月,还是不得解,师兄你能不能再跟我讲一遍?” “师妹你这就不好了,昨日大师兄为你解惑,浪费我们这么多人的时间。今日终于等到我们,师妹怎么也要讲究先来后到罢。” “我我……你们问大师兄的那些问题,我就会。大师兄教我们辛苦,还要顾及自己修炼,哪有这么多时间解答你们那么简单的问题。 我说我来教你们,是不是你们不愿?所以到底是谁在浪费大师兄的时间?” “师妹难道是想独占大师兄吗?” 眼见师弟师妹们要吵起来了,韩仪出声拦下他们:“我今日得闲,你们一个一个来,莫争莫吵……” 季雨晴静静在远处,瞧着这样一副同门和睦的场面。 韩仪的师弟师妹们都很崇拜他,也能看出韩仪也很喜欢被师弟师妹们崇拜的感觉。 他绝是不愧对“大师兄”这个身份,对师弟师妹们温和照顾,对青冥宗其他同门也博爱仁心。 这样一位大师兄,就算不是他的师弟师妹,也很难不喜他。 但偏偏这样善良的人,对自己太过苛刻,因此滋生了心魔。 后山秘境那次,被问及道心,越是深剖自己,韩仪越是对自己感到不堪。 凭什么,凭什么啊。 他自拜入青冥宗后,跟随师父刻苦修炼,善待同门,一直来都秉持着治病救人的仁者之心。 可凭什么这样的他,却久久困在金丹期这么多年? 明明有了宗门内长老的资历,最后却还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宗门弟子? 师父总说他要静心静气,耐下性子修炼。 他难道不比宗门里的任何弟子都要刻苦吗? 为何他到头来仍只是一个普通弟子,这些年还要不断教那些问出蠢笨问题的新入门师弟师妹呢? 韩仪为师弟师妹们解答到最后,不知缘何,身子往旁一歪,皱眉吐出血 来。 师弟师妹们吓坏了,搀扶起他:“大师兄,你怎么吐血了?” 韩仪摆摆手,温声安抚:“没事,你们别跟师父说,别让师父他老人家担心,我这是旧疾了。今日先到这罢,有什么问题,你们明日再来寻我。” 师弟师妹们叽叽喳喳关怀一通,都被韩仪赶走了。韩仪摸出帕子正擦拭嘴角的血,听到身后声音—— “季少主,付师弟……” 韩仪动作一顿,帕子掉在地上去,心口又开始作痛。 有声音愤懑地在他耳边蛊惑:是你还不努力吗?韩仪你扪心自问,你难道还不努力吗?不,你一个普通弟子再努力又如何? 还是不如人家生来含着金汤匙,就算是筑基,也能随便混出执法堂小小长老的身份,而你……呵呵…… “噗——” 韩仪吐出大口的黑血。 耳边又响起他那群师弟师妹们叽叽喳喳的聒噪声,他身体被人扶起,嘴里被喂下一颗丹药。 待韩仪再醒来,周遭寂静,他那些师弟师妹们已经不在。 他轻笑声,真好,好久没这么安静过了。 “醒了。”季雨晴的声音响起。 韩仪不想回话,“嘘”了一声:“别说话。” 付云博蹙眉,盯着这个设陷伤害继妹的罪魁祸首,手中剑控制不住地震颤。 季雨晴当真没再说话,坐在韩仪身旁,闲看远处。 青冥宗的晚霞是不可多得的美景,晚风拂来面庞,柔和的不可思议。 天将歇时,韩仪才同季雨晴开口:“季师妹,你在医修上确有资质,做的这静心丹,功效甚好。” 季雨晴谦虚道:“我跟师父才学多久,能帮到韩师兄就好……” 韩仪现在身心放松,每一寸骨血都是缓慢的,思绪只停滞天边残云,懒散的连手指头都不愿动一下。 “韩师兄。” 季雨晴突然喊他,伸手勾来韩仪衣袖里的催魔符:“你为何随身带着这张符篆?难怪你心魔攻心,修为停滞不前,你何时起带的它?” 韩仪也一愣,他日日理着衣袖,竟从未发觉衣袖里藏着这么一张催魔符。 催魔符最是歹毒,会滋生出修士的心魔,将修士心中微小的不甘不愿放大数百倍。 修士被心魔缠身,此生修行再难以寸进。 最后不堕入魔道,也会困在心魔的蛊惑中郁郁寡欢,无疾而终。 这样歹毒的催魔符,怎么会在他身上?又是何时起在他身上的? 韩仪胸口堵胀,偏头又吐了口血。 季雨晴探身轻拍韩仪的背,帮他顺气:“这口血吐出来就好了,催魔符已被我销毁,想来以韩师兄的资质,不久就该会有所突破。” 韩仪抬袖掩唇,望向季雨晴问:“当真?” 季雨晴燃起灵火,烧掉手中催魔符:“如何当不了真?韩师兄是师父座下最厉害的弟子,也是同门师弟师妹们都敬仰的大师兄。 韩师兄能突破,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吗?” 被季雨晴这样笃定的口吻说来,韩仪后知后觉因为催魔符,他才滋生出心魔。 现在没有催魔符了,心魔困扰也解除。以他的资质哪里是不久后就有所突破的,他本该很久之前就当破境结丹。 韩仪的心境刹那间豁达。 33. 第 33 章 季雨晴看透韩仪这微妙的心境转变。 “虽然韩师兄被心魔蛊惑,设下凶阵害我,并非出自本心,而是受这催魔符影响。” 少女言语寡淡:“但韩师兄心底若非没一点想要害我的念头,想来这催魔符也该对韩师兄无用……” 这话切中韩仪隐秘的心绪。 韩仪想到他在骗季师妹进去凶阵的那刻,他是动摇过的,险险没被心魔蛊惑的堕入魔道。 好在凶阵里的时间流速与外面不同,季师妹虽受重伤,也是活着回来。 季师妹养伤的这两日,心魔并没有放过韩仪。 韩仪一直来忍受内心的煎熬,其实今日听到那声“季少主”,他心里竟然生出一丝快慰。 心魔是他内心最隐秘的恶意,他没办法认可心魔蛊惑的那些,也同样没办法真正摆脱心魔。 但不管如何,他都做错了。 他不该伤害季师妹。 季师妹的到来是跳脱他和他心魔之外,审判他和他的心魔。 既然他没办法与心魔纠缠清楚,总会有旁人从道义上审判他们的对错。 因此在韩仪看来,季师妹是来解救他的。 季师妹也的确将他从心魔的蛊惑之中,解救出来。 韩仪释然道:“是我对不住季师妹,着了相,还牵扯季师妹因我遇害,我韩仪这就去执法堂领罚。” 季雨晴没拦着。 待韩仪走后,她唤继兄:“继兄,你身上带的有桃花糕没?” 养伤的这两日,季雨晴躺在床上乏味。 都是继兄替她去藏书阁借来闲书消磨时间,每每还如凡人变戏法般,给季雨晴带来各式好吃的灵食。 短短两日,便将季雨晴惯的无法无天。 只要继兄在身边,季雨晴想要什么,只要张口,继兄就能从他腰间桃色的储物囊里拿出季雨晴想要的来。 桃花糕也不在话下。 付云博依言,将一叠色泽好看的桃花糕摆在石桌。 季雨晴捏来一块,却不是自己吃,而是喂到继兄嘴边。 付云博红了脸,这样近的距离,少女身上清浅的气息向他裹来,他退无可退,避无可避。 “……我自己来。”付云博难耐地说。 季雨晴固执道:“继兄,你尝尝嘛。” 付云博无法,只能启唇咬下一口。 “别浪费。”季雨晴说着,将剩下的送进自己嘴里,舌尖卷入唇齿。 付云博的脸瞬间涨红,愕然地盯着季雨晴:“你,你……” 季雨晴看过去:“继兄,你想说什么?” 因为季雨晴太过理所当然的神态,付云博硬是张不开口说什么。 远处,跟着自家仙子远远望着他们这对举止亲昵的兄妹,浅陌睁圆了眼睛:“季少主难道与她继兄是……” “闭嘴!”柳多颜呵斥。 浅陌缩着肩膀,闭嘴了。 但她瞧着远处凑在一起互相喂食的兄妹,还是受惊不小。 当初季少主在青虎宗弟子寝殿里寻到丢失的上阶法器,浅陌虽跟着自家仙子早先离开,没有在场瞧见,事后也听人说了那事。 据说青虎宗弟子失口承认是他们偷的上阶法器,随后又污蔑他人。 那被污蔑的人便是季少主的这继兄。 季少主可是亲口承认付云博是她继兄,为此对出言不逊的青虎宗弟子还大打出手,踢断了青虎宗弟子的几根肋骨。 这事后来传开。 就连来听道的弟子都知那叫付云博的刚入门不久的修士,是季少主的继兄。 背后靠的是青冥宗,其他人自然不敢随意招惹。 如今浅陌瞧到兄妹俩举止亲密的场面,虽然他们二人没有血缘关系,也不得不感慨一句大宗门的水真深。 大的娶大的,小的娶小的,一家四口当真是和和睦睦的。 “咔嚓——” 浅陌随着细微的声响望去。 视线落在自家仙子因用力过狠,将自己宝贝的本命琴折寒弄出一条裂痕。 “仙子!”浅陌惊呼:“折寒要裂开了,仙子你轻点……” 柳多颜恍然回神,低头瞥眼琴身上细长的裂痕,淡淡地收回视线,抬脚朝亭子里的兄妹二人走去。 浅陌眼见自家仙子走了过去,她也忙提裙跟上。 “继兄,还有绿豆糕吗?”季雨晴讨要。 付云博红着脸,从腰间桃红的储物囊里端出一叠绿豆糕来。 季雨晴抿唇笑道:“继兄对我真好,将我喜欢吃的用的都带在身上了。” 付云博躲不开身子,季雨晴凑近来的吐息似醉了,醉了的继妹更会缠他,他无从招架。 “你醉了……”付云博说。 季雨晴当即反驳:“我没醉。看,天上是不是只有一轮圆月?” 付云博望来这无云夜空,月光皎皎,如同白昼。 远处柳多颜抱琴款款走来,雪白琴身通体散发盈盈光晕,白的晃眼,属实想不看到都难。 之前没留意过柳多颜,付云博只知柳多颜是万象宗的人。 四日前,继妹主动与柳多颜走近,柳多颜虽不情愿,也未对他继妹做什么过分的事。 直到付云博察觉继妹有危险,急急赶去育灵山,与服侍柳多颜的弟子浅陌碰面。 后来继妹染红了半边身子从凶阵里出来,心口上插着隐锋。 他抱着继妹御剑去寻枯春长老,恰好遇到孤零零的浅陌身边也多了柳多颜。 这些巧合让付云博很难不往柳多颜身上多想。 虽然继妹说伤她的另有其人,但付云博依旧坚信柳多颜不可能完全撇清关系。 他眼里的戒备太过明显,浅陌不敢多瞧,抓住自家仙子的衣袖,不明白自家仙子为何要过来。 柳多颜抱琴,朝亭子里坐着的二人福了福身:“我可否能坐这儿?” 付云博脸上不悦,下意识蹙眉,认为柳多颜是不怀好意。 “不能!你们走开,别打扰我和继兄饮酒。”季雨晴瞪了眼不速之客。 柳多颜却浑然不觉地落座,将琴放在石桌上,自己为自己斟了杯酒,一饮而尽。 “好酒。”柳多颜笑道。 浅陌低眉顺眼地守在一旁,何时见过自家仙子受这样的委屈。 “好酒是好酒,可惜是喂了狗!”季雨晴出言不逊。 浅陌气极:“你……” 柳多颜喊住她:“浅陌,不得无礼。” “仙子,”浅陌气道:“季少主竟然敢说你是狗!” 柳多颜劝道:“说就说罢,又不会掉块肉。” 浅陌哑口无声:“……” 她家仙子何时这样好脾气了? “雨晴,我们回去罢。”付云博扶住歪在他身上的继妹,小声唤道。 季雨晴面颊酡红,挣扎来:“继兄,继兄你就再陪我赏会儿月嘛……” 付云博没有办法,绷着脸不语。 喝醉了的季雨晴就当继兄是默许了,于是仰着颈子,瞧起天边的圆月。 柳多颜盯着互相依偎的兄妹二人许久,攥紧了手中杯盅,深吸口气,启唇道:“如此赏月,多无趣,不如我们玩些别的。” “继兄,你看那颗星星最亮,像不像你?”少女被酒气熏软了嗓音,雀跃地抬手指向夜幕。 付云博低头附耳说了什么,完全忽视柳多颜的话。 柳多颜几次试图提声,都被这默契的二人打断了话音。 浅陌为自家仙子鸣不平,然而自家仙子勒令她闭嘴,小姑娘替自家仙子委屈的落了泪,忍不住抬袖掩面。 柳多颜几次被打断话音,仍旧坚持说着:“……在我们万象宗,弟子……喝酒助兴时……都会用手比划……谁,谁输了……” 浅陌哽咽说:“仙子,你别说了,青冥宗也太欺负人了,我们回去万象宗罢……” 柳多颜蹙眉不悦,掠去一眼,让浅陌闭嘴。 堂堂万象宗少主,自小到大实在难有被人故意孤立冷落的时候,柳多颜忍耐着说来这些,已经尽力。 这被打断,心口的气尽都泄去。 柳多颜再张口,喉口仿佛被喝下去的琼酿堵着,怎么都说不出来一个字。 她自顾又给自己斟了几杯酒,一杯杯饮尽。 浅陌哭的梨花带雨:“仙子,仙子别喝了,掌门从不让你喝酒的,你喝酒容易醉……” 之前寻方净远时,见孟青山跟人喝酒,他便也尝试几杯,之后就不省人事。 第二日,柳多颜扶着欲要裂开的头吃力回想,也记不得昨日醉酒的事情。 后来这事传到他阿爹耳中,他就被勒令不能饮酒。 可这会儿柳多颜听来,冷笑两声,心里想道:还不如让他醉了好。 剩下的琼酿都被柳多颜饮尽,最后倒在杯盅的酒里有两轮圆月……柳多颜闭闭眼,是有两轮没错。 季雨晴喜欢赏月,要给季雨晴看看。 柳多颜心里恍惚只有这一个念头,端着杯盅里的两轮圆月,讨好地送到季雨晴面前:“雨晴瞧瞧,这里有你喜欢的婵娟。” “哎,继兄,”季雨晴突然动作,打翻了柳多颜端着的杯盅,里面琼酿撒在柳多颜身上。 季雨晴醉晕晕地惊喜道:“……继兄,那颗像你的星星是不是动了,离圆月越来越近了,我要做那圆月。” 付云博冷眼旁观柳多颜出糗,淡声道:“好。” 浅陌这次心都碎了,忙拉起仙子,为仙子掐了净身诀。 “仙子,我们走罢,我们不要待在这里了……”浅陌抹着泪说。 柳多颜盯着滚落地上碎了的杯盅失神,怔怔的没有反应。 “我们回去罢,继兄。”季雨晴突然说。 付云博视线专注在他继妹身上,自然继妹说什么,他就做什么:“好,我们回去。” 季雨晴脸上酡红未消,眼神迷离失焦,歪在继兄怀里,全然由继兄扶着离开。 柳多颜迟缓地移眸,看到紧挨的两人背影,急声道:“雨晴别走,不要走……” 浅陌不明白仙子到底遇到了什么,对季少主怎么有如此大的改观,现在还要挽留侮辱他的季少主。 小姑娘气道:“仙子,我们现在就回万象宗!让他们这对狗男女走,我们回去万象宗,求宗主给仙子讨回公道,哪有青冥宗这样欺负人的,简直欺人太甚!” 34. 第 34 章 “别动!” 付云博抱着醉酒的继妹,御剑送继妹回去寝殿。继妹白藕一样的胳膊搂住他腰身,软无骨的手摸索在他身上。 他浑身僵硬,低空歪歪扭扭地御剑,几次险些没摔下去。 好在夜已深,四处没有闲逛的弟子,才没被人瞧见他们这对继兄继妹如此亲密的作态。 付云博沉沉喘着气,推又推不开继妹,何况继妹现在醉酒了,他和醉酒的继妹又能说什么。 继妹红着脸,依偎在他怀里,仰头瞧他绷紧的下颚,痴痴笑说:“这是谁家俊俏的郎君啊,愿不愿意跟小女子回家坐坐?” “你醉了。” 付云博脸热,喉结咽动,说出这么一句话。 “我没醉。” 季雨晴不悦。 她伸出胳膊攀附郎君的肩膀,踮脚凑近去看。 吐出的气息滚烫,熏着甘甜清冽的酒气,混着身上那股好闻的姑娘家熏香,扑了付云博满面。 付云博喘息间,都是继妹的气息。 继妹的腰在他掌心,是这么的软。 他颤抖了手,没扶稳,脖子被继妹用力搂住,身子被拉了下去,鼻尖措不及防抵着继妹的唇。 那股子浸透继妹气息的甘甜酒气,醉人的厉害。 脚下剑一失控,付云博下意识护住继妹,后背重重摔落在地上。 桃色发带飘飘扬扬,轻轻覆在付云博双眼。 继妹撑起身子,软无骨的手不知如何钻入他衣襟里摸索,一路带着丝丝缕缕的微麻痒意从腰腹抵达他心口。 付云博眼上覆着桃色发带,视野都是桃粉色的。 骤不及防被触及某个点,付云博浑身如过电般,哆嗦起来,不容置喙地隔着衣襟抓住继妹肆意作乱的手。 “别动。”他吐息急促。 可一个醉鬼怎么会跟他讲道理。 被抓住了一只手,还有一只手。 这只手游移在他腰上,勾动他的衣带,一圈圈缠绕指尖,缓慢地收紧,他身前衣衫就松乱不整。 付云博身子细微地抖动,终于攥住继妹两只手,翻身压了过去。 桃粉的发带落下,付云博瞧见继妹面若桃花的一张脸。 继妹正眉眼弯弯地同他笑,晃着被他攥住的手求饶道:“郎君,你就跟小女子回家罢,小女子以后会好好待你的……” “你怎么待我……” 付云博神色慌乱,视线不敢乱放:“像刚才一样解开我衣带,在我身上作乱吗?” 醉鬼继妹痴痴地笑:“郎君难道不舒服吗?不舒服会喘的那么好听吗?” 付云博红了脸,敞开的胸膛也浮起淡粉:“……我们不能,这样……” 说出的话这般吞吐难耐,没有丝毫的威慑,嘴上不能,心里想的该是能。 “不能……什么?”醉鬼问。 “不能……不能……”付云博说不上来,他口是心非,心里明明叫嚣着能,他浑身激奋的现在就死掉也在所不辞。 但怎么能和醉酒的继妹说这些,这可是他继妹。 付云博慌乱撑起身子,拢好衣衫,捡起落在一旁的剑,重新扶起继妹,御剑送继妹回去寝殿。 手掌再次克制地贴在继妹腰上,付云博差点又要松手。 而继妹也不老实,在他怀里扭动。 他气息不稳,终于御剑歪歪扭扭地落在寝殿前,就算是继兄继妹,也不能忽视他们是男人和女人。 两人红着脸搂抱在一起,出现在守在殿前的木通和木槿面前。 木槿瞪大了眼睛,伸手去付云博怀里抢雨晴。 被付云博轻巧地侧身避开,木槿狼狈地摔在地上。 付云博见此,迎上木槿怒红的眼,淡声道:“我没碰你,是你自己摔的。” 向来沉稳的兄长木通,此时也难免失态,黑沉了脸:“你既送雨晴回来,就把雨晴交给我们兄弟二人罢。” 付云博转过眼,沉默半晌,动唇吐字:“我本是想送继妹回来的,可看到你们,我又改了主意。” 木通失声:“你想如何?” 付云博扶着继妹往自己寝殿走:“继妹醉了,今日先在我的寝殿将就一晚,免得让小人贪了便宜。” 木通上前几步挡住付云博的去路:“就算你是雨晴的继兄,也不能忽视你是一个男子,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你是要毁了雨晴的清白吗?” 付云博蹙眉:“我不会对继妹做什么。” 木通:“我们兄弟二人服侍雨晴十多年,雨晴和掌门都信任我们,视我们为亲人。 你一个来没多久的继兄空口无凭污蔑我们兄弟二人,居心叵测的到底是谁?” 付云博解释不清,他抿紧唇,不再与木通争辩,要绕开木通回自己的寝殿。 木通伸手攥住雨晴的手,付云博丝毫没有犹豫,荡出灵力震开木通。 “松手!”付云博隐隐有了怒气。 木通不松,张开灵力护住自己和雨晴,出声道:“别伤雨晴。” 付云博怎么会伤自己的继妹,再次冷声喝道:“松手!” 木槿从地上爬起来,攥住雨晴另一只手,瞪视着付云博:“雨晴是我和兄长的,你一个凡人能做雨晴的继兄,是雨晴心善,不愿她阿爹为难,才认你这个继兄。 不然你一个凡人如何会是雨晴的继兄?还能像如今一样步入修行?雨晴选择我和兄长二人,我和兄长也是雨晴的!” 付云博嫌恶:“你们两个脏东西,倒是看得起自己。 我与继妹才是亲人,你们不过是服侍继妹的两个仆人,竟然敢借主子耀武扬威,与人这样说话?继妹以前就是这样教你们的?” 木通极力克制灵力,不去伤付云博。 因为这样,雨晴会不喜。 他迎上付云博低蔑的眼:“雨晴想怎样,不该是你说的,难不成雨晴以后都在你寝殿歇息吗?” 付云博挥开两人的手:“继妹今日醉了,神志不清醒,待明日酒醒,继妹是去是留都随她。” 木通掐诀,骤不及防施在雨晴身上:“如此,何故等到明日,现在雨晴就能醒。” 付云博阻止不及,怀里继妹蹙着眉头似要醒来。 木通和木槿二人聒噪,像是黏人的狗,异口同声喊:“雨晴,你醒了。” 季雨晴眯眼瞧来围在她身旁的三人,偏头埋在继兄怀里闷声问:“你们怎么都站在殿外,不进去殿里吗?” 木槿扬声:“我和兄长就是要接雨晴回去的。” 季雨晴好一会儿抬头,仰着颈子瞧继兄的脸,笑道:“继兄,谢谢你送我回来,我走了……” 怀里少女如一只蹁跹的蝴蝶,趔趄两步被木通扶住。 付云博下意识伸手过去,被木槿张手拦住:“付公子就在此止步罢。” “脏东西。”付云博动唇骂道。 木槿护着兄长扶雨晴回去殿里,冲付云博狡黠地笑, 也不在意付云博的骂话。 退身进入殿内,将付云博狠狠关在外面。 “兄长,雨晴她怎么样了?”木槿疾步来到床榻前,紧紧握住雨晴落在被褥外的手。 仔细去瞧,能瞧出木槿的手细微发着颤,好似真怕刚才雨晴被那个凡人抢走了。 木通为雨晴掖好被褥,也没有立时离开。 他坐在床畔,克制地为雨晴理了理散下来的发丝,指尖轻扫过雨晴的唇,手指用些力,碾磨地那两瓣唇色绯红。 木槿跪在床前,捧着雨晴的手看的怔住:“兄长,你,你在做什么?你为什么要摸雨晴的唇?” 木通眼神晦暗,问弟弟:“阿槿,你想摸摸吗?雨晴的唇很软,很香……” 木槿忍不住喉结咽动,盯着雨晴的唇咽下一口,腾出一只手,像兄长一样触碰雨晴的唇。 真的很软。 凑近来嗅闻,也确是香的。 木槿一直来都知雨晴身上很香,没想到雨晴的唇也这么香这么软,他不得解脱地轻轻抚摸雨晴的唇。 木通:“阿槿觉得如何?” 木槿脸色绯红,喘着气说:“雨晴好好,阿槿喜欢雨晴。” 木通教他:“阿槿可以试着用自己的唇,碰碰雨晴的唇。” 木槿忍不住俯身靠近雨晴,视线描摹在雨晴的唇上,还是不敢置信:“兄长,我,我真的可以用唇碰碰雨晴吗?” 木通面色温和,如以往耐心教他修行一般,一遍再一遍:“可以。” 木槿胸口堵胀,气息粗重,缓慢俯身蹭了蹭雨晴的唇。 又软又香。 木槿无师自通地想要挤入,摄取更多雨晴的气息。 在第一口甘甜津液被他卷入口中后,木槿的呼吸陡然更重了,胸腔像是破了洞,风灌进去呼哧呼哧的响。 而木槿就贴着雨晴的唇,呼哧呼哧地喘气,脸色憋的涨红,被自己尊崇的兄长揪着后颈拽了起来。 “阿槿,要呼吸。”木通提醒他这蠢笨的弟弟。 “哈……”木槿大口喘气,向兄长求助:“兄长,我好难受,我还想要……” 木通:“阿槿需得知节制,不然雨晴会不适。” 可是木槿不解:“为何雨晴会不适?阿槿用唇碰雨晴,虽然胸口胀的难受,但阿槿舒服,阿槿很舒服……” 木通瞥眼弟弟,静静地什么话也不说。 木槿迎面兄长的威严,怯懦地也不敢顶嘴。 但他很快想到:“兄长,你是怎么知道用唇碰雨晴的唇,会这么舒服的?” 木通不语,转而凝望着雨晴,伸手扶住雨晴的脸,用拇指抹去蠢笨弟弟吃漏的津液。 “兄长?”木槿固执地想要知道。 木通垂眼盯着闭眼睡去的雨晴,淡声道:“是雨晴教我的。” 然后他教于他这蠢笨的弟弟。 木槿神色些微扭曲,尽管面前是他尊崇的兄长:“为何雨晴只教兄长,没有教我?” 木通转眼过来,第一次对弟弟露出嫌弃的神情:“因为阿槿天生有缺,蠢笨如猪。” 木槿不笨,他听出来兄长在骂他。 但他不在意,因为木通是他兄长,他们是在阿娘肚子里一起长大的孩子。 可除兄长外的其他人不行。 那个胆敢搂抱雨晴的凡人更是在寻死。 木槿仰头道:“兄长,我们把雨晴藏起来罢,不让任何人再窥视雨晴。” 35. 第 35 章 木通克制地用拇指碾磨雨晴绯色的唇。 听闻木槿的话,他心脏骤缩,继而每一下都“噗通,噗通……”在耳畔不容忽视。 他也想藏起来雨晴,不让任何人窥视。 但他并非他蠢笨的弟弟,蠢笨弟弟敢言,他却连想都是罪过。 他们阿娘生下他们的第十年,遭大妖趁虚而入。 木通和木槿亲眼目睹他们阿娘的身体被大妖剖开,滚烫的血液浇灌了他们一身。 大妖肆意辱骂他们兄弟,同时探手在他们阿娘的身体里搅弄,掏出他们阿娘的内丹。 残破的阿娘虚弱地想要为他们擦拭脸上的泪水,却越擦越多,怎么都擦不净。 “阿通,别看娘……别看,好好护着你弟弟,带你弟弟……离开……这……”兰娘子的手猝然从木通脸庞落了下去。 木通扑在他阿娘身上,将被大妖剖出来的肠子,胆囊,肝都捧起来放回他阿娘破开的窟窿里。 血。 地上到处都是他阿娘流出来的血。 他浑身淅淅沥沥也都是他阿娘滚烫的血。 阿娘身上的窟窿太大,他怎么都填不满。 他想起他阿娘说,他是阿娘身上掉下的一块肉,是不是他回到他阿娘的身体里,填上阿娘身上的窟窿,他阿娘就能醒来了? “兄长,我们走!” 木槿拽起瘫软在地上的木通,趁大妖在吸收他们阿娘的内丹时,想要带木通逃离这里。 可木通不想逃,他只想要他阿娘。 他重重甩开弟弟的手,又重新扑在阿娘的尸体上。 木槿红着眼责骂,再次上前要拽木通:“兄长,阿娘让你带我离开这,我们要听阿娘的话!” 兰娘子自小教木通要爱弟弟,以后无论发生什么事,都要护着弟弟。 可这次,木通却重重将弟弟推到在地:“阿娘死了!阿娘她死了!阿槿,你什么都不懂,阿娘不是在与我们玩闹,阿娘她死了!她永远离开我们,再也不会醒来!” 木槿生下来就与其它妖不同。 在兄长木通五岁,能帮阿娘做些事情的时候,木槿还是趴在地上不会说话的小狐狸。 像是未开智的牲畜。 只会嚎着嗓子哭泣。 他阿娘日日都要陪弟弟许久,直到将弟弟哄睡,才能温柔摸摸木通的头。 “阿通,过来看看睡熟的阿槿,多可爱啊,是不是?” 木通只有这时候才能扑在阿娘的怀里,迷恋地嗅闻阿娘身上的气息。 他阿娘一下下抚着他的头,逗弄他去看睡着的弟弟。 此时摇车里睡着的是一只稀疏皮毛的小狐狸,牙齿还没长全,光秃秃的肚子上被阿娘掖了一角被褥。 他阿娘是修炼出八尾的狐妖,木通生下来的第五年,也能化成幼童。 只是他还不懂如何收起耳朵和尾巴。 虽一眼也能辨别出他不是人,也总比摇车里不会说话的牲畜要强。 木通只看一眼,就埋在他阿娘的怀里要听故事。 六岁时,兰娘子教木通识字、背诗,摇车里睡醒的牲畜就会哇哇大哭,将兰娘子从他身边抢走。 兰娘子总是对他说:“虽然阿槿还不会说话,但阿槿是我们血缘至亲的亲人。” 终于在八岁时,木槿能够化成幼童,化成的幼童与木通如是照镜子般。 就是木槿的身子更瘦弱,性子也过于阴郁。 直到这时,木通才认可他阿娘说的话,眼前这个面容与他相似的人,是他弟弟。 他为他阿娘分忧,教弟弟穿衣、吃饭、说话、走路。 晚上阿娘从外面忙碌回来,瞧见他们兄弟二人相处融洽,疲惫的面容就会展开笑意。 十岁这年,阿娘为他和弟弟过生辰,大妖寻来他们住的木屋里,剖取了阿娘的内丹,一切都变了。 木槿不懂兄长说的什么,只知道阿娘让兄长带他走,兄长不听阿娘的话,趴在阿娘身上哭鼻子。 但他最听阿娘的话,阿娘总说他是乖孩子。 他是乖孩子。 所以他被兄长推到地上,也只是爬起来又去拽兄长。 兄长捏拳揍他,他不哭也不还手,只是听阿娘的话,拽着兄长离开这。 夜路坎坷,山林里有很多绿屁股的萤火虫,木槿总是一错眼,就被别的事情拐走了心思。 于是他松开兄长,追着萤火虫蹦蹦跳跳地跑远了。 木通也不管他这蠢笨的弟弟,准备折回去寻他阿娘,要将他阿娘好好安葬。 没走出几步,那杀了他娘,剖取他娘内丹的大妖餍足地寻着兄弟俩的气息追了过来。 满身血的木通也不怕大妖,绕开大妖往木屋里走。 却轻易被大妖攥住脖颈提了上来:“你是兰娘子的孩子,长得和兰娘子可真像啊……” 木通听到说他娘,眼眸骤缩,盯着面前的大妖发了狠地蹬腿踢踹:“你个丑八怪还我娘,还我娘……” 大妖“啧”的声:“聒噪。斩草不除根,后患无穷。你弟弟跑哪了,我送你们去见你娘。” 木通这时急红了眼,只知道眼前这大妖杀了他娘,他要为他娘报仇。 大妖不胜其烦,就要将木通就地摔死时,木槿抓着萤火虫跑回来给兄长看,瞧见了欺负他兄长的大妖。 “放开我兄长!”木槿登时就冲了上去。 大妖也不必留着木通,将木通轻轻抛了出去。 木槿从小身子就孱弱,这是木槿跑的最快的时候,护着他兄长摔在了树杆,胸腔被挤压的破裂,吐出大口的血。 十岁的木通身上有太多的血了。 有他阿娘的血,也有他一直都瞧不上的蠢笨弟弟的血。 木通嘶声痛哭,声音引来过路的仙人,仙人只用一剑斩杀大妖,那只杀死他娘的大妖就这么儿戏的死了。 这一切就如梦般不可思议。 仙人喂了木槿丹药,吊着木槿一口气。 “求求你救救我娘,我娘流了好多血……” 面前绝望哭泣的木通被亲人的血水浇灌,身上已经看不出别的颜色。 无心长老动容,拎着昏死的木槿,跟木通去了木屋里,见到已彻底咽气的兰娘子。 “你娘死了,我救不了。”无心长老坦言。 十岁的木通听到这里,彻底放声大哭,被无心长老嫌吵地弄晕了去。 待再醒来,木通和木槿的伤已被枯春长老治好。 就是大的情绪过激,小的伤的太重,如今都不能幻化成人,两只小狐妖被枯春长老关在笼子里。 枯春长老仁心,只管医治。 治好了,就喊来无心长老将这两个小狐妖带走。 “宗内弟子皆喊你无心长老,其实你也是这般有心之人。”枯春长老叹道。 无心 长老斩杀作恶大妖,没想要救这两个小狐妖的。怪就怪这俩小狐妖哭的他太心烦气躁,才将其带回宗门。 现在治好了,两个小狐妖成了累赘。 无心长老不想麻烦,遂拎着笼子下山放生这两只小狐妖。 小季雨晴也不知从哪窜出来的,小小年纪,颇有些神出鬼没。 小鬼头抓住了无心长老的袍袖,仰着小脸问:“无心伯伯,我现在已经筑基了,我阿爹还让我少吃糖糕,难道筑基了还会坏牙吗?” 没等无心长老作答,小鬼头瞧见他拎着的笼子里有两只小狐狸。 其中一只狐狸醒来,狐狸眼里是两泡泪水。 “无心伯伯,你的狐狸好伤心啊,你不要扔掉他们,好不好?” “给你了。”无心长老将笼子往小鬼头怀里一推,就两袖清风地御剑离开。 小季雨晴将笼子放在地上,小心打开笼子,趴在地上哄着里面的狐狸出来:“我有糖糕,可甜了,你们出来,我就给你们吃。” 一只小狐狸还睡着,一只小狐狸含着泪,埋在尾巴里不理小季雨晴。 就这样趴在地上直至天黑,小季雨晴爬起来拍拍身子,抱着笼子回去自己的寝殿。 季风竹身为青冥宗掌门,时刻都忙宗门的大小事情。 等到他发现闺女身边多了两只小狐妖时,他惊道:“妖物怎么进入我青冥宗的?” 小季雨晴牵着季风竹的手晃了晃:“这是无心长老送我的小狐狸,不是妖物。” 听闻是无心长老所为,季风竹还是叹道:“荒唐。雨晴,你是我闺女,是青冥宗的少主,怎么能和妖物待在一起……” 小季雨晴圆溜溜的眼睛落下大颗的泪水:“可是阿爹,他们不是妖物,他们是我的朋友。” 季风竹不能常陪在闺女身旁,对闺女有愧。 最后还是留下这两只小狐妖,时而来看望闺女时指点两只小狐妖修行。 一日,两只小狐妖长成十三四岁的少年。 他们的狐狸尾巴不知所措,在身后拘束地扫来扫去。 “闺女,你跟爹说说,到底给他们吃了多少丹药?”季风竹抓住玩狐狸尾巴的闺女。 小季雨晴无奈:“就,就……” 袖子里叮叮当当地掉落一地空了的药瓶。 季风竹扶额叹息,教两只狐妖如何收起狐狸尾巴。 相处几年来,兄弟二妖心性善良,兄长性子沉稳,弟弟天性烂漫。 兄长在季风竹不在的时候,替季风竹照顾闺女,弟弟则陪他闺女玩耍。 季风竹见闺女开心,也就容许兄弟二妖继续留在青冥宗内。 但他们兄弟到底是妖,在青冥宗内颇受微词,兄弟二妖也不愿麻烦小季雨晴,受欺负了只知忍耐。 等到小季雨晴发现兄弟俩身上的青青紫紫,气愤地叉腰与人争执。 “他们不是妖,他们是我的灵宠。你们欺负我的灵宠,敢不敢与我打?” 小季雨晴气焰太足,最后将人打的鼻青脸肿,双方都关禁闭满一月才被放出来。 小季雨晴从执法堂的大牢里出来,就马不停蹄乘芥子舟赶回寝殿。 她牵住他们兄弟二妖的手,郑重对兄弟俩道:“你们不是我的灵宠,你们是我的亲人。 灵宠的说法,只是为了让他们以后都不敢欺负你们,但你们兄弟,还有我和阿爹四人其实是亲人,最亲的亲人。” 36. 第 36 章 因为他们是亲人。 木通不能藏起来雨晴,因为亲人间不会这样做。 幼时太过悲痛,后来他才明白阿娘临死前让他带弟弟逃命的遗言,是阿娘将爱全给了他和弟弟。 所以亲人间的爱不该是自私自利的。 木通清楚知道这些,才更觉自己在付云博来了之后,每每心底翻涌出藏起来雨晴的念头,是多么的不堪。 他从阿娘在眼前惨死的那刻,整个人就坏掉了,无法再去爱人。 这些年雨晴不断开导他,继而被他设计,两人无意亲在一起,雨晴都没有放弃他。 而他却越陷越深,心底的念头越来越恶劣,竟然会想囚禁雨晴。 阿槿这样,是阿槿天生有缺。 他木通被雨晴这样善待,还要这样对雨晴,就是恩将仇报,也愧对他阿娘之前的悉心教导。 “对,藏起来雨晴,这样雨晴就是我和兄长的了……”木槿嘴里还在喃喃,脸色激奋地发白。 他抓住雨晴的手,四处寻望一圈,似在寻找藏在哪里更为隐蔽。 木槿想起幼时雨晴同他玩捉迷藏,无论他藏在哪,雨晴总是能寻到他。 而雨晴藏起来,他则寻上半日也寻不到雨晴。 雨晴最会玩捉迷藏了。 木槿很快放弃让他头疼的苦想,晃着雨晴的手求助:“雨晴,我该将你藏在哪里,才不会被人发现……” 话未说完,木槿的手被兄长挥开。 木槿话音顿住,怔怔望着兄长:“兄长,你为何打我?” “不,兄长不是在打我,是在跟我玩……”木槿转而又释然了。 木通却因为蠢笨弟弟这话,想到幼时的事情。 那是木槿刚化成人形,他们阿娘有要事外出,不得已木槿只能由木通来照顾。 刚化形的木槿心性脆弱,每每早上睁眼醒来见不到兰娘子,就会哭闹不止。 无论木通怎么哄他,木槿就是哭的嗓子坏掉。 这样兰娘子晚上回来听到木槿哑掉的嗓音,就会心疼地陪木槿玩上很久。 “阿槿,阿通是你兄长,你们是兄弟,你要好好听兄长的话,知道吗?” 彼时木槿还不会说话,却是将头埋在兰娘子怀里。 木通在一旁尴尬伸手,沉默地低下头:“对不起阿娘,是我没照顾好阿槿。” “不是你的错。” 兰娘子摸了摸木通的头:“阿通从小就懂事,娘最放心阿通了,阿通肯定能得到阿槿的信任,阿槿会最喜欢他兄长的。” 木通却在一日里,木槿哭闹不休,从床上摔到地上去,脏着脸往门口爬的时候,抱起地上的弟弟,将瘦弱的弟弟丢在床上。 “你能不能乖些?阿娘已经很累了,日日还要因为照顾你,都没时间修炼。”木通试图与他这蠢笨的弟弟讲道理。 但木槿还不懂这些,只觉得兄长与阿娘说话的嗓音不大一样,他喜欢阿娘,不喜欢兄长。 木通见他这蠢笨的弟弟一次次摔在地上,往门口爬去,想要出去寻阿娘。 便也不急,每每都等蠢笨的弟弟爬到门前,弯腰将蠢笨的弟弟提溜起来,再扔回床上。 如此反复,蠢笨的弟弟便学会了走路。 能走路的蠢笨弟弟想要出去寻兰娘子,更让木通苦恼。 以往蠢笨弟弟从床上爬到门口,需要一个时辰。 这期间木通可以做功课,等到差不多时再提溜蠢笨弟弟丢到床上即可。 现在会走路的蠢笨弟弟往往一个错眼,就歪歪扭扭走到门口,自己动手开了门,然后飞快往门外跑。 木通听到木门响动,气恼不已,抓回来蠢笨弟弟,用绳子束住蠢笨弟弟的手脚。 “阿槿,你不该这么不懂事的。阿娘很辛苦,你不能打搅阿娘,你知道吗?”长兄如父,木通说来这话,颇有威严。 木槿僵着手脚不敢动弹。 老实了一个时辰后,木槿就哀嚎道:“兄长,我手疼,绳子磨的我手疼……” 木通放下笔,起身过去查看。 木槿手腕上细白的皮肉果然被磨红了。 担心被阿娘发现他这样对待弟弟,木通为蠢笨的弟弟松开绳子,转身在屋内寻药。 待再回身,不大的木屋里就只剩木通一人。 木屋的门敞着,木槿趁他背过身找药的时候,逃了出去。 木通气的胸膛重重起伏,走出木屋,在林中边喊边寻木槿。 大概是木槿怕他这个兄长,怎么都不愿应声。 木通也是气急,从地上捡起一根枝条,就这样沉着脸寻到躲在草丛里睡着的木槿,挥起枝条甩在木槿的背上。 木槿嚎哭着醒来,无论他怎么哀求,兄长都不停手。 他认为兄长是想要打死他,就因为阿娘更喜欢他这个乖孩子。 那日晚上,兰娘子买了镇上的糕点回来,给俩孩子做零嘴。 推门进来,木槿就撞入她怀里。 兰娘子欢喜:“阿槿,你会走路了……” “娘,兄长他打我,他把我背打开花了,阿槿好疼……”木槿哭嚎。 兰娘子一怔,抬手将落在脸庞的碎发别在耳后,瞧了眼神色慌乱的木通,柔声对木槿道:“阿槿,阿通那不是打你,阿通是在跟你玩。” 转而兰娘子朝木通开口:“阿通,你能跟娘说说,今日阿槿做了什么让你生气的事吗?” 木通嗫嚅着唇,声音很低,背抵着墙缩在角落。 兰娘子细细听过,抱着木槿到床上,招手也让木通过来,兰娘子搂着俩孩子低声细语。 “阿槿,阿通说的对。娘有事情要忙,会给阿槿带好吃的糕点回来,阿槿不该与兄长作对,乱跑出去寻娘。万一阿槿遇到坏人了,娘该怎么办?” 木槿埋在兰娘子怀里,闷声道:“阿槿以后不会这样了。” 兰娘子:“那阿槿该不该跟兄长道歉?” 木槿在兰娘子怀里扭动许久,才抬头对同样埋在兰娘子怀里的兄长道:“对不起……” 兰娘子抚着木槿的背,轻声问:“阿槿,后背还疼吗?” 木槿别过脸:“……不疼了,阿娘。” 兰娘子用术法治好木槿皮开肉绽的后背,也摸着木通的头:“阿通,你该对你弟弟更有耐心才是。阿通答应娘,好不好?” 半晌,木通吐字:“知道了,阿娘。” 其实很多时候,木通都不知如何同他蠢笨的弟弟相处。 刚来青冥宗那会儿,木通记着阿娘说的话,要更耐心地与木槿相处。 他再三叮嘱木槿不能随意离开雨晴的寝殿,可木槿还是溜了出去。 事后木通跑去寻木槿,碰上那些辱骂木槿的弟子—— 其实说的也不算难听,他们本就是妖。虽然妖有好有坏,但作恶的妖太多,难免他们妖就会受人偏见。 他蠢笨弟弟也的确脑子不好使,说是 天真烂漫,更是无知傻气。 木通答应过阿娘要照顾木槿,因此木槿遭人这样辱骂,他该护着木槿。 于是有了后来,雨晴为他们兄弟出头,与同门大打出手,最后关禁闭的事情。 雨晴从禁闭里出来,不仅没有怪罪他们,还对他们说,他们兄弟是雨晴的亲人。 此后雨晴有很长一段时间,都不去与叫楚寻真的友人玩,而是待在寝殿陪他和木槿。 雨晴和阿槿玩捉迷藏时,木通在打坐修炼。 却骤不及防被人蒙在被褥里。 木通瞪大了眼睛,浑身僵硬,一动不动。 女孩子甜软的声音问:“阿通,你怎么不说话?” 木通挣动,雨晴的怀抱总让他想起死去的阿娘,因为她们身上都很香。 “我,我说什么?”木通见挣不开身,也就放弃。 小季雨晴不满意:“阿通,是我让你说些什么,你问我……那阿通跟我说说,阿通是怎么把甜羹做的这么好吃,有没有什么秘方?” 木通不解:“没有秘方。” 他将做甜羹的方法讲给雨晴听。 小季雨晴叹道:“阿通,你只比我大五岁,竟然这么厉害。今年阿爹生辰时,阿通你一定要教我给阿爹做长寿面。” 木通脸热,想要掀开被子透透气:“我记着了。” 他的手被小季雨晴捉住:“不能掀开被子,要是被阿槿发现我藏在这里,我就输了。” 木通:“这只是捉迷藏。” 小季雨晴霸道:“捉迷藏也不能输。” 渐渐大了,木通也看了不少雨晴特意从藏书阁借回来的书,懂些男女间的情爱。 在十五岁生辰时,凡间女子及笄之年,木通送雨晴自己亲手做的长寿面。 季风竹那日得闲,以往生辰不能与闺女一起过,事后总是会让闺女去他私库里随意拿些想要的法器,作为补偿。 偏偏那日季风竹也闲下来做了一碗长寿面。 两碗长寿面端到桌子上时,木通脸涨红。 少年人脸皮薄,刚情窦初开,已经为拿不出合适的生辰礼送人而羞愧,偏偏还与雨晴的阿爹生辰礼撞同了。 季雨晴见到阿爹能陪她过生辰,却是开心:“阿爹,你有多久没来看雨晴了,雨晴很想你。” 季风竹抱了抱闺女:“阿爹也很想闺女,这不是近日忙嘛,后面闲了,都陪闺女好不好?” 季雨晴知道阿爹骗人,但还是应下:“好,我要尝尝阿爹做给我的长寿面。” 木通脸色又由红转白,克制的手在衣袖里发抖。 “阿爹做的长寿面好吃。”季雨晴吃了季风竹做的长寿面,又端来木通做的长寿面吃尽。 吃的太多,打了饱嗝:“阿通做的长寿面也好吃。” 大抵天下爹娘都想在子女面前表现,季风竹问:“闺女,是阿爹做的长寿面好吃,还是木通做的长寿面好吃啊?” 季雨晴笑道:“阿爹,你怎么与阿通争宠来了,阿爹羞不羞?” 季风竹叹道:“闺女现在都要长成大姑娘了,那些哄爹开心的话,都不愿说了。” 季雨晴立刻打住阿爹:“阿爹,你做的长寿面好吃,最好吃了,没人能做出阿爹做的长寿面,行了罢?” 季风竹喜笑颜开:“果然闺女是爹爹的小棉袄。爹请太清宗方坤长老为闺女卜卦,卦象上说,闺女以后会有不少情劫。闺女,你需得好好修炼才是。” 37. 第 37 章 和亲人吃过长寿面,季雨晴及笄这年的生辰就算过去了。 送走阿爹,木通收拾残局,在木槿打碎两个盘子后,季雨晴泡过汤药,只着白色中衣走出屏风。 她朝木槿招手:“阿槿,你过来,我给你看个东西。” 木槿闻言,也不再帮兄长做事,凑了过来:“雨晴,你要给我看什么?” 季雨晴的手腕一翻:“瞧这是什么?” 木槿笑道:“是储物囊,能装下很多东西的储物囊。” 季雨晴诱哄道:“我来给阿槿戴上,可好?” 木槿哪有不应下的道理:“好。” 木通弯身收拾碗筷,寻着声朝床畔上说话的两人瞥去,恰时季雨晴为木槿系好了桃色储物囊,抬眼回望木通。 季雨晴抿唇笑道:“阿通,你快些,你也有份。” 木通尽快收拾妥帖,站在季雨晴面前,往自己身上丢了净身术,又理了理衣衫,才让季雨晴帮他戴桃色储物囊。 季雨晴无奈:“阿通,你好认真啊。” 木通不这么认为:“今日你生辰,又让你送了我东西,我该郑重些。” 季雨晴只着白色中衣,发髻散下来垂在身后,一张脸不施粉黛,眉眼素净的却让人移不开眼。 至少在木通看来,是怎么都移不开眼的。 季雨晴含笑地拽住木通腰带,将人拉近了些,嘴上淡声:“站那么远,我怎么方便。” 离得这么近,少女身上清浅的熏香向木通裹来。 面前一颗乌发流淌的脑袋,凑的近些,细白的手指轻巧地摸索在他腰间,很快将与他格格不入的桃色储物囊系了结。 姑娘家总是喜欢精细好看的物件。 宗门内弟子虽都一身白衣,也有不少弟子会在发上绑的绸带或是腰上佩戴的服饰下些自己的小心思。 季雨晴这桃色储物囊便是如此。 待季雨晴撤开些身子,木通探手摸了摸桃色储物囊,发现上面细纹藏着一尾小鱼。 不细看,当真还难以发觉。 见木通盯的久了,季雨晴也挪眼瞧过去:“阿通,你真细心。我的储物囊可跟旁人的不同,这尾小鱼是我用术法刻上去的,是我印章。” “为何要送我这个?”木通珍惜地抚摸。 季雨晴红了脸:“哪有那么多为何,想送你不就送你了……” 木通:“所以便送了我这印章,意味我是雨晴的?” 季雨晴震惊:“不是印章,是储物囊,阿通你理解错了。我们是亲人,我们是彼此的,与这个储物囊没大关系,我们早就是彼此的了。” 木槿坐在床畔,闻言朝季雨晴肩上歪了过去:“是啊兄长,雨晴说你记性差,兄长你记性是真的差,我都记着了。” 木通不是记性差,是不敢真的相信雨晴当他们兄弟是亲人,对他们兄弟这般好。 “我还记得……”木槿想起:“雨晴说,兄长记性差,雨晴她就多跟兄长说几遍,说百遍千遍,只要兄长能记着一次,也算值得。” “雨晴,你真这样说过?”木通脑子嗡的一声,脱口而出。 私下话被木槿这样拿出来说,季雨晴有些不好意思,但也没什么不好承认的:“我,是这样说过。” 她牵住木通在她一旁坐下:“阿槿你看,我没说错罢,你兄长记性真的好差。 每次我做了什么,你兄长总是穷追不舍问我为什么……我能为什么,我们是亲人,我们本该如此啊。” 木槿点头:“雨晴说的对。” 季雨晴清了清嗓子:“所以阿通,你做的饭菜那么好吃,照顾我那么辛苦,我为你做些什么都是应该的。” “不应该。”木通吐字:“这些是我该做的,我和阿槿能留在青冥宗修炼,是我和阿槿欠青冥宗的,欠雨晴的。” 季雨晴最头疼木通说这些:“亲人间哪有什么欠不欠,阿通你再这么说,我可就生气了。” 木通抿紧了唇,不语。 木槿学着雨晴安慰他,摸摸雨晴的头:“雨晴不生气,雨晴不要生兄长的气。 兄长也是总惹阿槿生气,可兄长是阿槿的兄长,兄长也是雨晴的亲人,我们要好好相处。” 蠢人。 木通忍不住内心腹诽。 可就是他蠢笨弟弟这样的蠢人,最能得雨晴欢心。 季雨晴与木槿说说笑笑,就连木槿说来夜晚殿外有几只萤火虫,都能听的津津有味。 木通扪心自问,他做不来雨晴这般对弟弟的耐心。 “雨晴。”他出声打断雨晴和弟弟玩闹:“这是我酿的琼酿,今日我们试试罢。” 季雨晴讶道:“原来阿通送我的生辰礼在这。” 木通撇开眼,寻来杯盅,为雨晴倒了些。 “如何?”木通捏住玉颈壶的指节太过用力,声音也有些抖。 季雨晴浅抿一口,回味片刻,一饮而尽:“阿通的手艺极好,说来是琼酿,却甘甜清冽,我看更应该说是果酿。” 木槿也饮了一杯,话音却已经虚飘:“我兄长,自然厉害……” “阿槿是……” 木通淡声:“他醉了。” 季雨晴也慢慢有些上头,再低眼瞧来空了的杯盅,往木通身前推了推:“我还要。” 木通却将玉颈壶拿远了些:“你再饮,就该醉了。” 季雨晴伸长胳膊去够玉颈壶:“醉了如何。今日是我生辰,有你们和阿爹为我过生辰,我心里欢喜。” 木通还犹豫,一不留神,就被季雨晴夺去了玉颈壶。 季雨晴一连又饮了三杯琼酿,脸上浮现绯色,两指捏住杯盅送到木通唇前。 “阿通为何不喝?阿通难道不开心吗?” 彻底醉了的季雨晴说一不二,捏着杯盅抵在木通柔软的唇上,压下一丝凹陷的弧度。 木通难以启口,想要说什么,杯盅倾斜来甘甜清冽的琼酿。 他吞咽不及,偏头咳红了脸。 季雨晴扣住他肩膀,将木通转了过来。 随手扔掉空了的玉颈壶和杯盅,双手捧住木通的脸,凑近去问:“阿通,你没事罢?” 扑面的少女气息混着甘甜清冽的酒气,木通后知后觉也有些醉意。 他尝试推开雨晴:“雨晴,你醉了……” 季雨晴摇头:“阿通,你才是醉了,你脸都红了。” 木通太渴望雨晴了,竟然心底生出这样卑劣的念头,借着醉意,匆匆擦过雨晴柔软的唇。 软的跟阿娘带回家的豆腐一样。 木通心底又惊又怕,觑了雨晴一眼。 季雨晴只是晃着脑袋,捧着他 的脸又嗅又闻,没留意也蹭过他的唇。 翌日醒来,木通伪装与木槿一起醉成狐狸,窝在季雨晴怀里熟睡。 季雨晴睡到日上三竿,扶额悠悠转醒,毫不手软地将醉了的两只狐狸揉醒。 木槿迷迷糊糊醒来,不知自己醉成原身,还在揉着眼睛口吐人言:“雨晴,现在几时了?今日兄长要教我修炼,你陪我好不好……” 季雨晴就笑趴在床上,直到木通变回人身,理好了衣裳,弯身将埋在被褥的季雨晴捞起来穿衣。 “阿槿,过来为雨晴梳发。”木通唤道。 木槿听言过去,抬起爪子时,才发现自己不是人。 他惊吓的连忙变回人身:“酒这东西误人,以后我们不能再饮酒了。雨晴,你说是不是?” 木通走出殿外的脚步顿了下。 就听殿内,季雨晴道:“枯春长老说小酌怡情,我觉得也是这个道理。” 木槿便没骨气地换了说辞:“那以后我们三人便小酌怡情,雨晴,你可不能和兄长背着我饮独酒。” 季雨晴:“知道了,阿槿,我怎么会只跟阿通饮酒,不带你?你这样说,就这么不信我吗?” 木槿很快讨好道:“我当然信雨晴……” 殿内的声音渐远,木通迈步走了出去,不自觉探手摸向腰间的桃色储物囊来。 这是雨晴给他的印章。 季雨晴十八岁生辰那日,送走季风竹,哄睡了木槿,举止偷偷摸摸地牵着木通的手在殿外亭子里,从储物囊里摸出玉颈壶。 然后红着脸温吞吐字:“阿通,这是我酿的琼酿,你帮我尝尝如何。” 少女脸颊酡红,端着杯盅送到他面前。 木通一下子就想起三年前,也是少女生辰那日,他借着醉酒做的事情。 面前酒液里藏着一轮圆月,微微漾开一圈圈涟漪。 没做何他想,木通接来杯盅一饮而尽,倒头就趴在石桌上。 季雨晴眼疾手快,扶住木通的头,往木通那挪了身子,让木通靠在她身上。 她则鼓起勇气,试探地缓缓凑了过去。 从木通唇齿里尝到些酒香,季雨晴撤开些,缓了缓吐息,暗道她这下料太狠,怪不得木通只一杯,就趴下了。 季雨晴盯着木通的脸瞧了又瞧,没歇息多久,又凑了过去。 吃酒吃的有些醉了,晃着脑袋再次退开些距离。 她眼神虚晃,晃晃停停在木通眉眼,撞上一双清明的眸子。 木通红了脸,克制地低下头,烈酒扫过季雨晴上颚,深入去勾着纠缠。 细碎的声音溢出两人唇齿,也不知羞红还是醉红了两人的脸颊。 待再分开,月下几根银线藕断丝连,两人喘着气,又情难自禁地凑了过去。 木通闷哼一声,捉住季雨晴摸进他衣襟的手,惊道:“雨晴……” 季雨晴挣开木通的手,人又凑了过去,初尝禁忌,哪是这会儿就能罢休的。 “不……唔……”细碎的声音断断续续。 季雨晴退开些,盯着木通问:“阿通,我及笄那年,你不是想现在这样吗?到底是不,还是能?” 木通的唇在月下湿漉漉的,透着清亮的光泽,半晌吐字:“……能。” 季雨晴便摸索在木通衣襟里,又凑了过去。 38. 第 38 章 “兄长,你嘴巴怎么破了?”木槿扒拉着碗里的甜羹,狐疑地瞧来雨晴和兄长。 以往木通都是在卯时喊木槿用早膳,今日却足足晚了两个时辰,巳时才喊木槿用膳。 木槿的目光太过强烈,已经凑到面前。 木通想要施法遮住昨夜被雨晴咬破的唇角,一根指头就重重戳在他嘴角的伤处。 他“嘶”了声。 木槿登时缩回手,眼睛还盯着兄长的唇角。 见自己不太熟练的术法起效了,兄长破了的嘴唇愈合。 木槿才坐回身子:“兄长你也太大意了,怎么吃饭还能咬到自己。” “噗。”季雨晴笑出声。 木槿瞧过去:“雨晴你笑什么?” 季雨晴摸出帕子擦拭,谨记在用膳的时候不能与木槿多言,否则木槿的心思就飞去它处:“没笑什么,阿槿你快些用膳。阿通说你今日少的修炼,晚些时候要补回来。” 木槿:“为什么?今日不是我不想修炼,是兄长喊我喊迟了……” 季雨晴轻笑:“那阿槿该好好问问你兄长。” 迎上季雨晴戏耍得逞的神情,木通没有辩解,顺着话说下去:“阿槿,不可懈怠修行。” 木槿郁闷:“……是。” 木通和木槿兄弟是狐妖,和剑修符修不同。 木槿在修炼资质上远没有木通三分,尽管被木通日日督促修行,也未见有长进。 但修士还是妖,修行都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一旦有所停滞,寿命也就定在那里。 以后便是活一日少一日,懈怠修行,无疑于慢性寻死。 木通答应阿娘要护着木槿,自然也要督促木槿修行。 木槿依言打坐修炼。 木通自己也没闲着,盘腿闭目练功,几次都在中途而废。 每每摒除杂念欲要从头再来,紧要时候额上生汗,木通又想起昨夜和雨晴在月下亭子里饮酒的画面。 他睁眼,喘着气,再练下去非要走火入魔不可。 手被人抓住。 季雨晴压了一指在唇前,牵着木通蹑脚走出殿外。 走了一路,中途遇到旁的弟子,两人的手就松开。若是周围没人,两人的手就又不知怎的牵上。 两人闲在偏僻处绕弯。 木通也不问季雨晴带他做什么,明明手心沁着湿汗,心底也不见得安宁,却就是沉默不语。 季雨晴先没熬住,找话道:“阿通,你现在心境波动,不宜修炼,莫要心急。” 木通僵着身子:“嗯。” 季雨晴抓着木通的手,用了些力道,轻轻“咦”了声,牵木通的手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细瞧。 木通不自在:“……怎么了?” 季雨晴也脸热,煞有其事地说:“我在书上看到过,阿通你这手相,近日是有喜事。” 木通:“什么喜事?” 季雨晴绞尽脑汁,磕磕绊绊说了一大堆。 说的自己都汗颜,偏偏木通也紧张,面色凝重,听得认真模样。 她想,她不就是想牵个手吗,要那么多借口做什么,反正她与木通情投意合,木通也让她牵。 她停住话音。 木通还不解地扭头瞧她,视线闪躲,欲言又止。 季雨晴硬生生挤入木通的指缝,与他十指相扣,轻咳一声,偏头望向它处。 两人这样在偏僻处牵着手绕了一日,天色将歇时,季雨晴又焦急难耐。 手牵上了,这也牵了一日,手都牵酸了。 她不由想起昨夜亭子里,两人挨的那么近…… 在木通出声要回去时,季雨晴紧张地拉住木通:“别动,你闭上眼。” 木通霎时就红了脸。 季雨晴一瞧木通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两人都从彼此的眼里看出些欲念。 昨夜木通借着醉酒,才纵容雨晴胡来。今日两人都清醒的情况下,木通想的更多。 想到初来青冥宗时,有弟子辱骂木槿是妖物,要替天行道杀了木槿。 若不是看木槿穿着青冥宗的弟子服,恐怕那些弟子真要对木槿动手。 木通生来就是狐妖,因为她阿娘是狐妖。 他从没觉得自己狐妖的身份低谁一头,可如今面对雨晴时,却觉自己配不上雨晴。 他在修行界碌碌无名,背后也没人扶持。因为无心长老才捡回来他和木槿两条命,因为雨晴执意才能留在青冥宗修行。 他什么都没有,一直来服侍雨晴身旁做报答。 尽管雨晴常说他们是亲人,可木通他不能真同蠢笨弟弟也傻傻这样认为。 木通承认自己卑劣,才会对雨晴有异样的情愫。 但他不能仅凭这无根无萍的念头,就拴住了雨晴。 雨晴是青冥宗少主,他们以后要走的道是天壤之别。 因此在季雨晴鼓起勇气踮脚凑近时,木通不自觉往后退了些。 季雨晴没想过他会后退,当即如是兜头被浇了盆冷水,也不再动作了。 两人僵着身子,一时僻静的周遭更是凝滞的死寂。 木通问:“雨晴,为何?” 季雨晴刚被拒绝,心里很不好受,语气难免僵硬:“什么为何?” 木通眼底受伤:“为何要,要……” 季雨晴就这样盯着他说出个所以然。 “……要亲我。” 霎时季雨晴脸热,她说的也是理直气壮:“当初不是你先亲我的吗?我亲你,当然是不讨厌你。” 少女脸皮也薄,不肯先承认自己动了心。 尽管得到这样的回答,木通也难以克制地因心底泛起的愉悦而浑身颤栗:“不讨厌是什么?” 季雨晴没想到木通这样逼她先开口,到底是她心悦的人,她没心思拉扯:“我心悦你。” 木通听后,扶住她后颈,迫使她仰头,弯下身来。 两人心意相通,有了昨夜初尝禁忌,这次季雨晴不仅咬破了木通的嘴角,还撞上了木通的牙。 木通温柔地含住,带她摸着石头过河。 季雨晴手脚不老实,不是脚滑就是手乱,匆匆过到河那头,两人衣衫被河水浸湿。 远远听到木槿的呼喊,两人恍然回神,眼里瞬间清明,忙去理衣衫。 木通帮着季雨晴理好衣裙,才去顾自己。 身后木槿脚步声逐渐靠近。 在木通匆匆拢好衣衫,木槿的声音寻来:“兄长和雨晴原来在这。阿槿刚刚喊你们,你们怎么都不应声?” 季雨晴脸颊滚烫,硬是被木槿这几句话逼的生些热汗,她心 虚道:“刚才我们在修炼,没听到。” 木槿才想起要说:“兄长,是你要督促阿槿修炼,你怎么又不跟阿槿说,就同雨晴来了这里?这里修炼的更快吗?” 木通背过身收拾好自己,终于回头:“阿槿,我们该回去了。” 本来天将歇时,木通要喊雨晴回去的。 后来两人又在这里胡闹许久,此时天已经彻底黑了,难怪木槿会寻出来。 一簇灵火跃起,照亮脚下路。 两人的手不知不觉相握,周围走动的人少,他们也不怕被人瞧到。 木槿走出一段路,瞧见兄长牵住雨晴,便也自然牵住雨晴的手,偏头朝雨晴笑笑。 季雨晴僵了下,扭头去瞧木通。 忽明忽暗的灵火里,木通的脸色黑沉。 “阿槿。”木通轻唤。 木槿牵着雨晴走出两步,回身瞧与兄长停在后面不走的雨晴,视线迟疑地在兄长和雨晴的脸上掠过。 “怎,怎么了……”木槿不解。 木通:“松开雨晴。” 木槿攥的更紧了:“兄长,为何?” 木通哽住,瞥眼雨晴,不知他们两情相悦的事要不要说出来。 季雨晴却见木通迟疑,神色稍稍一顿,轻易揭过兄弟俩将要起的争执。 她松开木通和木槿两人的手,托起掌中灵火,走出几步回头朝他们道:“走了,我都饿了。” …… 夜里,季雨晴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觉,抱着被褥想不明白木通为何迟疑。 是因为没那么喜欢自己,还是只想图她身上什么。 季雨晴不怕木通想利用她和她背后青冥宗的资源修行,木通喜欢她,她的自然是木通的。 怕的是木通没那么喜欢自己,心底摇摆不定。 她在床上辗转反侧,倏地下床穿上鞋子,来到木通和木槿房前,动用术法悄悄推门进去。 床上身影在她进来的这刻,猛地坐起,朝她望来。 季雨晴径直走过去,攥住这坐起身影的手腕,要拽木通出来谈谈,总不能让她一个人不得解地失眠睡不着觉。 她正要施力,胳膊被旁侧伸来的另一只手抓住:“雨晴,你要对阿槿做什么?!” 季雨晴:“?” 默了片刻,季雨晴出声:“我来寻你的。” 木通也悄然松一口气。 他怎么看不出回来的路上,雨晴脸上藏着事,该是失望他没能在木槿面前坦言两人的关系。 雨晴深夜闯进他和木槿房中,木通以为雨晴不要他了,对与他模样相同的木槿下手。 他实在想不明白雨晴会喜欢他什么,唯独狐妖的这张脸能拿的出手。 听到雨晴是要寻他的,木通敛下阴郁的眼眸,拿掉雨晴抓住木槿胳膊的手:“我与你出去,雨晴你在外面等我。” 季雨晴这才反应来自己冲动之下做了什么。 她红着脸,僵着手脚出去,寻到殿外亭子里坐下,长长吐息,深深埋在自己掌心。 她,她到底做了什么啊。 木通心绪也难以平静,轻手轻脚越过木槿下床,背对窗外月色立在床头,盯着坐起睡觉的木槿许久。 心底衡量颇多,最后只是扶木槿躺下,轻轻为木槿掖了被褥出去。 39. 第 39 章 殿外亭子里,季雨晴和木通相对而坐。 夜已深,周遭静谧。季雨晴在亭子里等待木通的时候,心里记着自己要跟木通说什么,都一一罗列清楚。 但这会儿木通坐的与她隔那么远,她那些想好的措词咀嚼几次都难以出口。 两人无言坐了半晌,木通瞧来少女泛红的眼眶,心如是被重重扯了下的疼:“雨晴,你寻我想说什么?” 季雨晴不是优柔寡断的人,从她夜不能寐便出来寻木通谈话就能看出。 她这会儿只是伤心木通的若即若离。 “为什么坐那么远?”季雨晴哽咽问。 木通怔忪,面对少女夺眶而出的泪水,手足无措地挪近了些:“我,我……” 季雨晴抹了把泪:“你什么?” 木通摸出自己的帕子,想帮季雨晴擦泪。 季雨晴退开些,触及木通眼底的刺痛,她道:“阿通你的帕子,不好给我用。你不用管我,我哭过就好了。” 木通捏着帕子,无奈叹息,仍是用帕子给季雨晴擦了泪:“我们是亲人,我如何能不管你。” 季雨晴气恼:“阿通,你就是与我作对是罢?” 木通不解:“雨晴为何这样说?” 季雨晴拍开他的手:“小时候无论我对你说多少遍,我们是亲人,你都拘束的很,凡事都要操劳,也不觉自己累。 如今我们都那样了,你现在倒记起我说我们是亲人,你还说不是与我作对?” 木通张口哑声:“我,我……” 季雨晴继续:“我们亲都亲了,你敢说你半点没有沉溺其中?敢说你半点都没主动?你现在是不是不想对我负责?” 木通脸色白红转变,气息急促:“我怎么会不想对雨晴负责?是,是……” 季雨晴咄咄逼问:“阿通是因为什么,亲了我还要这样躲着我?” 木通泄气:“我怕季掌门不允我们在一起。” 季雨晴眼捷还坠着泪:“只是因为这样吗?” 半晌,木通点了头。 季雨晴拿走木通手里的帕子,自己擦了泪:“我还以为阿通是只多情的狐妖,故意对我若即若离呢。” 木通:“我怎么会……” 季雨晴没忍住笑道:“原来是怕我阿爹。” 木通:“……” 季雨晴收拾妥帖自己,捉住木通的手:“我们一起面对我阿爹,我阿爹很疼我,他不会吃了阿通的。” 木通无奈笑道:“季掌门当然不会吃了我,我只是觉得我现在还,还……配不上雨晴……” 季雨晴不悦:“我们之间哪有谁配不上谁,我们是两情相悦,不是吗?” 木通低头思量,在季雨晴期盼的目光下,郑重道:“我现在是六尾狐妖,等我修炼成阿娘那样的八尾狐妖时,我们再向季掌门坦白我们之间的事,可好?” 有过之前的若即若离,季雨晴忙不迭答应:“好。” 堵在她心头的这桩事了去,这夜她好眠。 往后木通更刻苦修炼,季雨晴因为身体原因,日日泡汤药压制修为,闲暇时便担起木通兄长的责任督促木槿修炼。 木槿闭目打坐,木通从身后拥住季雨晴,将头埋在她颈窝里蹭了蹭。 季雨晴怕痒,轻轻推了推木通:“阿通,你怎么偷懒不修炼了? 阿通你可说好的,修出八尾就向我阿爹提亲,阿通你不好好修炼,我们何时才能成亲?” 木通捂住她眼,深深嗅闻她身上的气息:“现在就成亲。” 季雨晴拿下木通的手,回头去瞧木通:“阿通所言当真?” 话问出来,季雨晴才不给木通反悔的机会。 什么要修出八尾,才去同阿爹说他们的事。八尾、六尾又有什么不同,不都是她的阿通吗? 于是她抓住木桶的手,要拽木通去寻阿爹:“我们现在就去跟我阿爹提成亲的事。” 木通不动,反拽着季雨晴倒在他怀里,但没能拽动。 季雨晴盯了木通半晌,确定木通是在逗她,不是真的要现在就同她阿爹坦白。 少女长叹一声,歪倒在木通怀里,搂住木通脖子拉了下来,咬了木通一口。 木通任她咬,趁机扶住少女后颈,吮吸的少女舌根发麻发痛,掠抢一空后,用自己被咬破的唇角重重碾磨。 痛也好似快慰。 在季雨晴的手又不老实时,木通捉住她,撤开些身子,哑声轻唤:“雨晴,忙你自己的事情去,不用管阿槿,阿槿我会看着。” 少女眼神迷离,也喘气半晌,回道:“那我同寻真出去了?这几日寻真她约了我好几次,都被我找借口糊弄过去,寻真该要骂我了。” 木通点头,为少女理好衣裙,松开少女。 季雨晴走前牵住他的手说:“阿通,你别逼自己太累,我只等你三年。 三年之后,无论你是几尾狐妖,我都要将你我的事情说与阿爹。” 情窦初开的感情像是酿了陈年的酒,酒香醇厚,熏晕了年轻的男女。 互相坦白后,海誓山盟还觉不够,想尽快成亲,将两人的以后也绑在一起。 这时两人都认定彼此,眼里也只有彼此。 如果不是那次下山捉妖,带回来一对凡人母子的话,再过一年,季雨晴和木通就要同季风竹坦白。 两人同心,就算是眼前遇到些困境,以后两人也终会得偿所愿,与子偕老。 但一切都变了。 季掌门说的对,雨晴这一生会遇到很多的情劫,要努力修炼的不只是雨晴,也有他。 木通恍惚以为,季掌门当初那话是告诫他的。 如果他不潜心修炼,在付云博来青冥宗之前修出八尾同雨晴成亲,雨晴就可能要被旁人抢去。 事实也的确是这样。 雨晴用当初看他的眼神,现在看着付云博。 付云博说他们兄弟不过是照顾雨晴的仆从,其实也对。 他们没有血缘关系,从来都不是所谓的亲人,只是幼时雨晴口头上的玩笑之言。 要说亲人,季掌门同殷倾绝成亲,付云博才是雨晴真正的亲人。 木通心觉自己痴心妄想,才会将雨晴的玩笑之言当真。 现在他如是走火入魔,竟教自己蠢笨弟弟去亲雨晴,企图团结他这蠢笨弟弟一起对付付云博。 他这蠢笨弟弟知道什么? 付云博来了之后,雨晴经常围绕付云博转。他这蠢笨弟弟虽心里不舒服,也对付云博说不出来那些难听的话。 木槿骂付云博的那些话,是木通一字一句教与木槿的。 木槿这么厌恶付云博,也是木通私下若有若无引导木槿的。 回想来 这些,他木通好像生下来就卑劣,不能耐心对待自己的亲弟弟,也总是私心想要藏起来雨晴。 面前木槿被兄长拍开手,垂头反思片刻,就仰头把问题抛给兄长:“兄长,我们该怎么办?雨晴真的要被那个凡人抢走了!” 藏起来? 要不就藏起来雨晴罢。 心底有熟悉的声音这样对木通说。 木通听出这是自己的声音,他没办法拒绝这个念头,这个念头已经彻底融入他肌骨血肉里,构成他这个人。 从那个凡人来到青冥宗后,一切都变了,雨晴真的会被人抢走的。 他克制的浑身发颤,手被人轻轻握住。 被褥里,季雨晴眼神清明,神色担忧地瞧来。 就连这手段,都与木通他当初如出一辙。 假装醉酒,接近心悦之人。 这些都是他当初做的。 而这次是雨晴主动对付云博下手,为了付云博不顾自己的性命,是真爱惨了付云博。 所以一个人的心,到底是怎么能分给两个人的? 木通克制的手发了抖,失手挥开季雨晴。 季雨晴只稍稍一顿,就立时起身去捉木通,但木通已经头也不回地走出寝殿。 心下着急,鞋也来不及穿。 季雨晴赤脚追出殿外,每一间房中都寻了一遍,还是没有寻到木通的身影。 “雨晴。”木槿追在雨晴身后,将鞋摆在雨晴脚旁,握住雨晴的脚,吹掉上面不存在的灰,妥帖地放进鞋子里。 “阿槿。”季雨晴空落落地开口。 木槿仰头:“雨晴,你是想问我兄长去哪了吗?” 季雨晴涣散的目光凝住:“阿通,他去哪了?” 木槿摇头:“我不知。” 季雨晴如是被抽走了力气,蹲下身子缓了缓。 很快又起身去木通和木槿房中,寻到木通衣衫上残留的气息,摸出腰间百宝罗盘,寻着气息找了出去。 彼时已是后半夜,宗门里无人闲逛。 季雨晴托着百宝罗盘寻到之前带木通来的偏僻处,望见木通立在树下的背影。 她快步走了过去,检查来木通身上没有受伤,就拽住木通的衣领,将人拉了下来,狠狠咬破木桶的嘴角。 木通眼眸松动,吐字问:“为何?” 季雨晴吃去涌出的血珠,含住木通的唇不松。 木通握住她双肩,撤开些身子,执着问:“为何还要亲我?” 季雨晴不知该怎么解释,难道要跟木通坦白,她喜欢他,她也喜欢继兄,她就是这样多情的女子? 木通真的甘愿为她,与继兄好好相处吗? “为何?”季雨晴也问:“为何让阿槿亲我?” 木槿气喘吁吁跟在后面迟迟赶来,瞧来兄长和雨晴之间剑拔弩张,手脚不知所措。 木通也因为这问话,心一震,脑子一嗡,终于回想来自己卑劣的行径是多么的可笑。 “雨晴,你不要同兄长生气……”木槿试图说些什么。 他嘴笨,没有兄长在旁教他,他吞吞吐吐、磕磕绊绊。 “阿槿。”木通喊住木槿。 木槿便道:“兄长,你快哄哄雨晴……” 木通苦笑:“有我还不够,还要多个付云博,想来再带上阿槿,雨晴也都能吃的下。” 40. 第 40 章 季雨晴脸热,木通这样说,不就是将她认为是来者不拒的女子了吗? 她当初看上木通,整整内省自己三年,才确定自己对木通的情感,借着醉酒胡来那么一次。 她难道不知常常酿酒的木通,其实酒量很好吗? 虽然她下量狠了些,那也是考虑到木通轻易不会醉酒的缘故。 结果是木通将错就错,装醉纵容她,让木通抓了她正着。 或许是真的被木通切中难言之隐,季雨晴才这样生气。睁眼盯着床帐到天亮,脑子还是一团乱的,手脚麻木的不想动弹。 木槿叩过殿门,见里面没有应声,也是担心雨晴,便试探推门而入。 殿内门窗紧闭,昏暗不明,外面天光漏进少许,床上人翻身背了过去。 “雨晴?”木槿喊了声,蹑脚朝里走,伸手去晃被褥里裹着的长条条:“雨晴,你该去听道了。” 明明没有醉酒,季雨晴竟也生出宿醉头疼的错觉,好似这一夜经历了很多。 她闭了闭眼,抬手揉了额角,掀开被褥下床,特意去殿外掬了冷水往脸上泼,边留意着木通房中的动静。 待再回来殿内,坐在水镜前,由着木槿帮她梳发。 季雨晴状若无意问:“阿槿,你兄长昨夜没回来吗?” 木槿别的不擅长,唯独兰娘子教他的梳发熟练,什么发髻都会梳:“兄长昨夜让我先回来,我便回来了。兄长是在天将亮时回来的,叮嘱我要早起喊雨晴去听道。” “哦。”季雨晴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你兄长脸色如何?” 木槿正要回话,木通端着早膳进来,木槿的话音一转,喊了声“兄长”。 木通没有应声,自顾做自己的事,谁都没看,放下早膳就出去了。 看来木通还生着气,不愿理她。 这事季雨晴没理,季雨晴认栽。 她慢吞吞挪步到桌前坐下,和木槿吃了顿没滋味的早膳。 收拾妥帖要出门听道,季雨晴走出殿外,瞧见继兄在外等候。 季雨晴迎了上去:“继兄你来了,怎么也不在玉令里给我传信?” 付云博淡声:“玉令里跟你说了,雨晴你该没看玉令。总归不急,我们慢慢走也行。” 季雨晴摸向腰间储物囊里的玉令,读了继兄传她的信,目露尴尬。 付云博宽慰她,说了其它:“雨晴你昨日醉酒,现在感觉如何,可有什么不适?” 季雨晴那是假醉,她含糊其辞:“我没有不适,继兄不必挂心。” 似乎看出她心里有事,付云博问道:“昨夜回去寝殿,发生什么了?” 季雨晴哪里能将她和木通的事情说出来。 木通得知她多情,尚且那样。 继兄还没有给她一个名分,若是知道她本性多情,恐怕以后都不会理她。 寻了位置与继兄坐在一起,身后楚寻真捏着玉令给她传信。 从玉令亮起的频率来看,可知楚寻真骂她这见色忘友的友人有多狠。 季雨晴承认自己最初喜欢木通也好,后来喜欢继兄也罢,这两人的皮肉都是极好的。 难道她就这么好色? 是个好看的男子,她就能动心? 她正随意翻看医书,心思早已飞去它处。 浅陌见有万象宗的姐妹占了位置,就要为自家仙子引路,没曾想自家仙子径直朝青冥宗季少主走去。 昨日那样失态唤季雨晴留下,季雨晴还是让他难堪,同付云博走了。 柳多颜以为自己不会贱到将自己再送人面前羞辱。 可当再次瞧见季雨晴时,他这双腿还是不由自主带柳多颜来到季雨晴面前。 真来到季雨晴面前,四方来听道的弟子都看着呢,季雨晴未曾抬眼分他视线,他也不想如昨日那般自取其辱。 “你——”柳多颜起了个音。 于子默收起折扇,左右望过,将折扇指向自己,迟疑问:“我?” 柳多颜:“对,是你。” 于子默正襟危坐:“柳少主想要我做什么?” 柳多颜抿紧唇道:“劳烦于少主将这个位置让与我,这位置靠前,方便我听道。” “这好说。”于子默对一旁落云宗的弟子使眼色,那弟子立时就要起身。 柳多颜回身唤道:“浅陌你坐那,我坐于少主这位置。” 刚要与琴仙子客套的于子默僵住笑意。 也行罢,只是一个位置,顺水人情的事。 于子默行云流水地起身,往后挪了屁股,随即搭话道:“怎么没见方少主?” 柳多颜被季雨晴那样羞辱和冷待,心情不好。脱口欲言没见到方净远,管他何事? 他又不是方净远的跟屁虫。 转念想到自己这女子身就是为嫁于方净远的,柳多颜冷了脸色,干脆晾了于子默,不语。 于子默也不知自己哪里招惹了琴仙子。 按理说醉龙香熏到琴仙子的事,早该过去了才对。 想不明白,于子默也不给自己找苦吃。 听道之前,孟青山同方净远迟迟赶来,寻了最末尾的位置。 中途歇息时,不知为何喧闹,于子默偏去耳朵偷听。 “师兄,你真要走了?为什么要这个时候走啊?”有青冥宗弟子哭泣。 韩仪安抚道:“我困在金丹期已久,下山历练是要降魔卫道,若能有所感悟,说不定就能破镜。” “可是,可是怎么这么突然?师兄能等青冥宗传道结束,再下山历练吗?” 韩仪轻笑不语,安抚地拍了小师妹的肩头。 于子默听来,这个节骨眼上下山历练,应该只是托辞,估计是犯了什么错,被赶出宗门了。 嚼着这点八卦意犹未尽,于子默想到什么,跨过柳多颜,出声喊季雨晴:“季少主?” 季雨晴心里更是揣着事,看似在翻看医书,歇息时也在好学,实则魂飞天外。 “季少主?”于子默又喊了声。 柳多颜忍不住多瞥季雨晴两眼,瞧来季雨晴是谁都不搭理,他心里好受些。 “于少主别喊了,吵得慌。”柳多颜抬手虚遮了耳朵。 于子默尴尬:“哈哈,季少主耳朵不好使,我喊这样大声,她也没听到……” 柳多颜:“你耳朵才不好使。” 于子默:“……” 这是怎么回事? 不是季雨晴没理柳多颜,柳多颜换了他这季雨晴后面的位置,怎么他就不咸不淡说了季雨晴两句,柳多颜还护上了呢? 这两人难道不是在生气吗? 女子家的心思真是难以理解。 于子默腹诽,没敢真说出来。 很快又要继续听道,于子默也没闲心多想。等到终于结束,于子默潇洒离开。 季雨晴听继兄说后,追上于子默问:“你刚刚想跟我说什么?” 于子默忍不住怼道:“姐姐,那都过去多久了,你现在才搭理人?” 季 雨晴:“我没听到。” 于子默:“我嗓子都喊哑了。” 季雨晴:“那你怎么不到我身旁说?” 于子默:“感情我跟姐姐说话,还要八抬大轿地请吗?” 季雨晴:“……” 于子默:“……” 两人废话连篇,季雨晴郁结的情绪宣泄出去些,大发慈悲再问一遍:“你到底想和我说什么?” 于子默:“我早忘了。” 季雨晴:“……” 她心里默念十遍这里是青冥宗,她是东道主,不能失态,不能失态。 同继兄走出两步,于子默突然又在身后喊:“前两日季少主没来听道,听闻是病了,季少主有什么病?” “……”季雨晴:“于子默,你是真不会说话。” 前两日她心口插着隐锋,在养伤。 但这不能说。 韩仪去执法堂领罚,受的处置她也听说了。 伤害同门,尽管不致死,逐出师门这处罚也太过重了,许是她阿爹还是插手了,但季雨晴已经不想再管。 回来寝殿,道别继兄。 季雨晴在殿里逛了一圈,寻到打坐睡着的木槿,晃醒问:“阿槿,你兄长呢?” 木槿睁眼,瞧是雨晴,脸色登时就红了:“雨雨晴,是真的雨晴?” 季雨晴莞尔:“难不成还有假的雨晴?” 木槿的脸更红了,他眼神虚晃:“雨晴,你听道回来了……” 这模样是没听她刚说什么,季雨晴又问一遍:“阿槿,你兄长呢?” 木槿茫然:“我也没见兄长,他该是在房里罢。” 季雨晴:“我看过,阿通他没在房里。” 瞧来木槿也不知,季雨晴用老办法,摸出腰间百宝罗盘去寻木通,然而这次竟然寻不到木通的气息。 木槿:“兄长该是藏起自己,不想我们找到他。” 季雨晴叹息:“今日,就由我和阿槿做晚膳罢。” 木槿应下:“好。” 季雨晴转身去膳房,衣袖被木槿拉住,她扭头问:“怎么了,阿槿?” 木槿的脸熟透了,扭捏说:“雨晴,你,你闭眼。” 季雨晴不知木槿要做什么,但也依言闭眼:“阿槿,你是想送我什么东西吗?萤火虫?” 修士耳目清晰,感受到什么,季雨晴猝然睁眼,按住凑近来的木槿:“阿槿,你在做什么?” 木槿:“我,我想,亲……” 季雨晴昨日不敢面对木通,让木槿得逞,可她对木槿没有别样的情愫。 说来奇怪,明明木槿和木通是双胞胎兄弟,季雨晴这么容易被色相迷了眼,竟然没对木槿起过别的心思。 可能和木槿生性纯真有关。 可再纯真,也不该越过平常友人该有的界限。 季雨晴耐心解释道:“阿槿,那种事情不能随意和谁做,你明白我的意思罢?” 木槿重了吐息,摇摇头。 季雨晴:“就是,彼此喜欢的人才能亲,不能随意和旁人亲。” 木槿:“雨晴,你不喜欢我吗?” 季雨晴头疼:“我对阿槿的喜欢,是亲人的喜欢。” 木槿不解:“喜欢不就能亲了吗?” 季雨晴待要再解释,身后传来冷笑。 木通不知从哪走出来的,端着饭菜往殿里去。 季雨晴瞧是木通,转瞬将木槿抛之脑后,讨好地追上去,想着如何让木通消气。 41. [锁] [此章节已锁] “阿通做了这么多我喜欢吃的,也别走了,陪我坐下吃些罢?”少女捉住木通的手,苦苦哀求。 在季雨晴去听道的这日,木通尝试摒除杂念,鞭策自己刻苦修炼,尽快修出八尾。 但心境波动,竟又如当初偷亲雨晴后,每每都中道而废。 修炼是不成了,木通发呆整日下来,他这副身体早已适应了服侍雨晴。 觉察天色不早,便收拾回来为雨晴做饭,用术法温着饭菜。 手脚如是不听使唤,推门进去雨晴房中,将东西都规整原处,拾掇的一尘不染。 瞧来窗明几净,他这心境竟然也轻松些许。 觉察自己这般没有骨气,木通隐藏自己的身形气息,冷眼旁观雨晴一间间房中搜找,托着百宝罗盘寻他。 以及,他那蠢笨弟弟得到了甜头,竟然龌龊地想要再去亲雨晴。 他对付云博没有办法,付云博是雨晴的继兄,他不好对付云博出手。 但见雨晴拒绝他那蠢笨弟弟,他心里快慰。 念道还算不是什么人都要,懂得挑拣。 三人落座用膳,季雨晴留意木通碗里,没让木通下筷,就将木通喜欢吃的夹了进去。 她讨好地笑笑。 木通视若罔闻,只是垂眼盯着碗里雨晴用过的筷子夹来的菜,有种旁人没有的亲昵感。 木槿拧着眉,看来雨晴和兄长相处,明明与之前没什么不同,如今木槿心里却不是滋味。 “雨晴。”他唤道。 季雨晴瞧来木槿脸上写的明明白白,换公筷夹了木槿喜欢的菜放进他碗里。 “阿槿,你修炼辛苦,要多吃些。”少女笑道。 木槿没留意细节,只觉得雨晴同他阿娘一样,不用他说,就能知道他所想。 他大口扒了饭菜,放下碗筷:“雨晴,我现在就去修炼。” 季雨晴讶道:“已经这么晚了……” 木槿擦了嘴,就要往外走:“我不想辜负雨晴的期盼。” 季雨晴无奈:“你平安喜乐就好。” 木槿已经跑出殿外,看来是真干劲十足。 此时殿内只有季雨晴和木通,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季雨晴往木通身旁挪了去,继续为木通夹菜。 “我吃好了。”木通放下碗筷道。 在木通起身要走前,季雨晴忙抓住木桶的手,轻轻在木通手心挠了两下:“阿通,你看我给你带了什么?” 少女摸出储物囊里的药瓶,倒出一颗色泽明丽的丹药:“这是我首次练成的紫极渡厄丹,能解世上绝大多数的毒。阿通,你莫要嫌弃……” 木通不看塞他手里的渡厄丹,只直勾勾盯着少女的脸:“雨晴,你的话还算数吗?” 这话说的虽不明不白,但季雨晴倏忽就明悟木通意指什么。 “我说的话当然算数,三年后不管阿通你修出几尾,我都要同阿爹坦白你我的事。 就是现在阿通想要提前同我阿爹坦白,我也陪阿通一起面对。”少女眼眸清亮,一如当初对他许下承诺那般。 木通细细睃巡少女面上,看不出假意。 但也没有如此便罢休,冷声问:“那付云博呢?” 季雨晴心头一震,面上显露犹疑之色:“继兄他……” 付云博送醉酒的雨晴回来,已经胆敢正大光明搂搂抱抱出现他面前,他定要个结果:“你以后还要与付云博成亲吗?” 雨晴如今十九岁,到底小了些。 一直待在青冥宗内,被季掌门呵护的很好,未受过什么磋磨,也鲜少见识外面。 短短时间里又迷上旁人,似也情有可原。 但这次季雨晴迟疑的太久了。 久到木通冷了半截身子,不住心慌来:“雨晴你为何不答?” 季雨晴死咬住唇,尝到些血腥味。 木通气她朝三暮四:“你已与我许下誓言,还这么不知廉耻要去勾搭旁人……” 季雨晴有愧:“阿通,我对你是真心的……” 木通:“对那付云博呢?” 季雨晴噎住,不语。 木通不禁拔高了声音:“雨晴,他以后会是你继兄!” 季雨晴眉心微蹙,更抿紧了唇。 木通浑身颤栗,有那么一刻他气恼自己为何一定要穷追不舍。 雨晴连命都不要,就为救那人,还不能证明什么吗? 他偏要自取其辱,现在响亮的耳光掌在他自己脸上,木通脸皮又热又疼,疼的他浑身隐隐痉挛来。 季雨晴看出木通强撑着身子,伸手欲扶:“阿通……” 木通重重挥开她:“不要碰我!” 季雨晴顿住,在木通步履错乱地要往殿外走时,季雨晴还是没忍住,又上前拉住。 “阿通,别闹了,我们像以前那样好好的,不好吗?” “怎么好好的?”木通眼眸猩红:“雨晴你难道让我与他付云博一起侍奉你?” 这场面只是想来,季雨晴浑身血液就沸腾。 她强压住由脊骨窜上来的颤栗,克制道:“阿通,难道你真以为躲我一两日,还能躲我一辈子吗?” 木通眼眸微睁,好似头一回认识季雨晴一般。 季雨晴的话还在继续:“我看凡间男子,三妻四妾成群,那么多女子彼此姐妹相称,都处的很好。 为何阿通你就不能为了我,接受我继兄?” 被这样羞辱,木通的心就如死了一般:“雨晴,你想学凡间男子三妻四妾,你就找愿意给你当妾的人去。我木通虽不是什么厉害的人物,我木通也是男子!” 季雨晴软了声音:“我知阿通是男子,我也不喜欢女子……” 木通红了眼,屈辱的泪夺眶而出:“我看雨晴心里想的都是男子那挡子事,还想学人三妻四妾。” 季雨晴摸向自己的心口,确认自己是真的同时心悦两个男子。 她回望木通:“阿通,我对不起你。” 木通只无声地落泪,倒也没再提要走的事。 季雨晴见状握住木通的手,要拉木通坐下。 木通甩开她,抬袖擦了擦泪,自顾收拾碗筷。 季 雨晴哪里能在这时候,让木通自个忙活,忙去帮忙搭把手。 平日里用术法解决的事情,木通今日偏偏动起手来。反正木通洗碗,她涮碗,木通摆碗,她递碗。 木通回去房中歇息,季雨晴迅速挤入门缝进去。 木通顿住一瞬,关了殿门,沉默地合衣躺下。 季雨晴也褪掉鞋袜,越过木通躺在里侧,偏头盯着木通的睡颜。 半晌见木通没有动静,季雨晴不能让木通自个乱想,探手摸了过去,捉住木通的手。 木通的手一颤,到底没甩开季雨晴。 季雨晴摸着木通的手,心里泛起别样的情愫。 两人虽年少定情,也牵过、搂过、亲过,再亲近的事情却就没做过了。 手下触感滑腻紧实,觑眼木通仍旧不阻止她,她便往上摸到心口,木通溢出一声闷哼。 “阿通?”季雨晴轻唤。 木通撩开眼,斜了她一眼,湿热地喘了两声。 “舒服?”季雨晴问。 腰上来袭,让季雨晴措手不及,惊讶之余,她嘤咛一声。 刹那屋内寂静,两人不自觉呼吸皆放轻了,衣料悉悉索索响动,季雨晴咬住唇,缓缓蜷缩了身子。 “阿通!”季雨晴惊呼。 外面天色已经黑了,不知木槿什么时候会回来,季雨晴不敢泄露声音。 木通蹙眉,不喜季雨晴这样无趣,哑声道:“怎么不说话?” 季雨晴咬唇不愿,泪眼婆娑,气息急促。 木通冷讽她:“就这样,还敢这么贪心,要三妻四妾?” 季雨晴神智本就飘忽,不能听全木通的言语,只捕捉到“贪心”“妻妾”的字眼。 也足够她血水涌上皮肉,一张脸如是熟透了,捏开尽是汁水。 木通的手湿淋淋的,泡的指腹发皱,随手抹在少女脸颊,沉着脸低头凑了过去。 被欺负的这样狠,少女咬了口,退开喘口气。 木通撑起上半身,长发滑落身前,堆在季雨晴颈窝,有一下没一下地搔过。 他眼眸愈发沉,低眼凝在少女微启的唇,声音冷的掉落冰渣:“这么小,真能吃下那么多吗?” 季雨晴脸热,一声声唤道:“阿通……” 木通冷眼旁观,不予理会。 两人都是修士,就算是这种时候,殿门被推开条窄缝,也逃不掉两人的耳目。 季雨晴心头一惊,撑起绵软的身子,去捉木通的手:“阿通,停下……” 木通无辜:“停下?这么多水,脏了床上被褥,晚上我和阿槿怎么睡?” 季雨晴倒吸一口气:“阿槿来了,快停下……” 木通垂眼盯着她咬的发白的唇,叹道:“这么小,心却这样贪。雨晴你既打定主意,若不试试自己胃口到底有多大,往后三妻四妾雨晴你要怎么吃下?” 木槿在门前听到雨晴与往日不同的甜软声音,心如擂鼓,推门而入,直勾勾盯着床上手脚缠斗的两人。 深觉不可思议,呐呐出声:“兄长,你不能欺负雨晴。” 42. 第 42 章 “我欺负雨晴?”木通轻笑。 房里没有点灯,影影绰绰昏暗不明,只能借着窗边斜来的月色,瞧见手脚缠斗的两人身影轮廓。 “阿槿,你修炼的如何?”木通突然问。 木槿脑子空白一瞬,跟不上兄长的问话:“……修炼?” 木通意味不明:“阿槿过来,我教你修炼。” 木槿双腿不受控制,待走近了,瞧见随意堆放的被褥,他移不开眼,竟又傻傻呐呐出声:“修炼?” 木通细细用帕子擦净手,轻吟道:“阿槿,兄长教你几招。” 木槿精神奕奕,眼眸痴迷地凝视着,如被定住了身子,挪不开眼。 木通随手拢起雨晴的长发堆放一旁,温柔擦去她脸上细细密密的热汗—— 季雨晴泪眼婆娑,微启着唇。 这一刻,木通面色复杂,心绪颇多,哑声问:“雨晴还要三妻四妾吗?” 季雨晴如同扑腾岸上的鱼,已然濒死:“不,不要了……” 木通扯唇,唇角扯动的过大,笑容看起来颇为古怪:“雨晴还要付云博吗?” 季雨晴噎住,咬唇朝木通狠狠摇头,就是不愿给予承诺。 木通古怪的笑容终究是被打散了。 窗外恰时下了雨,雨声急促砸落,屋内阒静无声,木通的声音出奇平静,仿若又是一场风雨欲来:“阿槿你日日修炼,不如同雨晴切磋一番试试自己。阿槿记着我刚才如何教你的罢?就像我刚才那样。” 木槿神色恍惚:“我……” 木通诱哄:“阿槿,不要怕。” 木槿修炼上无甚天赋,但却在和雨晴切磋上,遂然就进入忘我的剑道境界。 手腕翻转,轻易挽了个剑花。 “阿通!” 木通不愿听雨晴言语,雨晴口中总是说出让他不喜的话,索性堵住就是。 破碎声卡在喉咙里,季雨晴没压住,打了一声嗝。 木通退开些距离,笑道:“原来雨晴这样就饱了吗?” “阿,阿槿哈,停下……” 木槿脸上浮现激奋之色,但还记得要听雨晴的话,停了下来:“雨晴,你舒服吗?” 季雨晴淌着泪:“你走……” 木槿愣住:“……雨晴,为什么?” 季雨晴咬了咬唇,脸色绯红。 “我知雨晴还吃得下。”木通面容肃沉,嗓音也冷,就这样将木槿按头下去。 季雨晴头脑一瞬空白,恍惚就失去神智。 * 外面天还没亮,四处静谧,季雨晴羞愤地睁眼醒来,视线没敢乱瞟。 她随意摸来兄弟一人的衣衫擦过身子,就拢好衣裙下床逃路。 蹑脚回到自己房中,躺在床上睁眼盯着头顶床帐,脑子里闪过那些旖旎的画面。 季雨晴抬手遮了泛红的双眼,逼迫自己忘记。 倏忽殿门声响。 季雨晴又急又慌:“谁?” 殿门又被悄然关上,脚步声渐近,带着些许凉意的身子上了床榻,搂住季雨晴腰身。 季雨晴诧异:“……阿槿?” 木槿埋在她颈窝,嘴里喃喃:“香的。雨晴你身上好软,好香。” 季雨晴浑身僵住:“阿槿,再过两个时辰天就亮了,你该回去睡觉。” 木槿摇摇头,搂的更紧:“娘,不要赶我走。” 阿槿在做梦? 季雨晴想起木通和木槿初来青冥宗时,两人没有化形。她唯一辨认兄弟二人,就是从两只狐狸的恸哭上。 兄长只含泪,不出声。 弟弟泪如泉,水跟流不尽似的,声音也哭的洪亮,听的人触动。 小季雨晴急的团团转,拿出来自己的灵食分给兄弟俩狐狸。 大的扭头不理她,小的灵食也堵不上嘴,哭的小季雨晴好几夜没能阖眼。 小季雨晴喋喋不休问大狐狸:“你弟弟一直哭,他好伤心啊,他为什么这么伤心?” 大概是小季雨晴的喋喋不休,比木槿的嚎哭声更扰人。 木通冷冷回道:“我们没有娘了!我们娘死了!” 小季雨晴眨了眨圆溜溜的眼:“原来是这样,我娘也死了。” 这话惊的木槿哭声都停了,木通也侧目看她。 小季雨晴哭笑不得:“你们都看我做什么?指望我说我娘的事吗?我阿爹说,我娘只是去另一个世界享福了。” “……享福?”木槿哭的嗓音哑掉。 小季雨晴点头:“我娘是好人,死了当然是去享福。” 木槿脱口而出:“我阿娘也是好妖,每天都给我带好吃的,给我讲故事……” 小季雨晴道:“那你们娘亲也去享福了,所以你们还要哭吗?” 木槿:“……要哭。” 小季雨晴:“那你就继续哭罢。” 木槿眼里含着泪,鼻头酸楚,虽然还想哭,但不知为何,这会儿在小季雨晴的视线下却哭不出来。 “我们玩捉迷藏罢。”小季雨晴提议。 “……好。”木槿擦掉泪答应。 小季雨晴转头看木通:“喂,你呢?你玩捉迷藏吗?” 木通沉默地背过身去。 小季雨晴便跟木槿讲了捉迷藏要怎么玩,试着从弟弟这入手,打听他们兄弟的消息:“你叫什么名字?” 木槿乖乖答道:“木槿。” 小季雨晴朝背过身的狐狸抬了抬下巴:“那他呢?“ 木槿:“他是我兄长,叫木通。” 小季雨晴点点头:“那我们玩捉迷藏罢。” 三人一起长大,木槿被独自留在孩童的年纪,怎么都不厌烦捉迷藏。 每每木槿想他阿娘,嚎哭的时候,小季雨晴总是一句捉迷藏,木槿就擦掉眼泪,朝她跑了过来。 想到这些,季雨晴疲惫,没去管睡着的木槿。 她脑子里混乱,想现在三人境况到底是怎么造成的。 晨光漏进窗棂,季雨晴盯着窗外天光发呆。后知后觉被褥里滚烫,她惊的起身,动作之大,将木槿吵醒了。 木槿困睫挣动,茫然不解:“雨晴,你怎么了?做噩梦了吗?” 季雨晴心念,还不如让她做 噩梦呢。 “你下去,回你自己房里睡去。”季雨晴将自己缩到角落,与木槿隔开距离。 木槿脸色红的不自然:“可是雨晴,我难受……” 那么石更,怎么会不难受? 季雨晴强装镇定:“你去问问阿通,阿通知道怎么办。” 木槿没动:“我知道怎么办,雨晴你别动。” 说着,就凑了过来。 季雨晴抬脚抵住木槿:“别过来!” 木槿难掩伤心:“……雨晴。” 季雨晴被木槿喊的头皮发麻,待要出声,有人轻笑。 她寻声望了过去,木通倚在窗外,视线淡漠地瞧来床榻上的两人。 “木通!”季雨晴近乎咬牙切齿,那些千难万难被驱逐脑子的画面又一一上演,惹得少女又羞又愤。 木通迎上视线:“雨晴脸色看来滋润,想来昨晚被服侍的还舒服罢?” 季雨晴羞恼:“你,你……” 想到木通昨夜做了那么恶劣的事情,委实不想看木通好受,季雨晴头脑一热,脚下施力。 木槿惊呼一声,身子抖如筛糠。 窗外木通僵了瞬,脸色沉了下去。 季雨晴没给旁人做过这事,全凭一腔热血上头,任性胡为。 惹来木槿又似疼又似愉悦地扬起脖颈,衣襟汗湿。 被褥那块缓慢晕开暗色,季雨晴盯的久久回神,失手推开木槿。 这一幕落在木通眼底,一阵快慰袭来,继而滚烫混乱的思绪也都渐停渐止,一切归于平静。 季雨晴瞧见木通缓慢抬起湿哒哒的手,脸一红,骂道:“不知羞!” 木通轻笑声:“雨晴,该准备听道了。” 季雨晴哪有心思想别的,听道的事情早被她丢去十万八千里。 她脑子里恍惚闪过继兄那张脸,心头狠狠一颤。 翻身将自己蒙在被褥里滚了几趟,直到被人隔着被褥戳了头。 “雨晴。”木槿有些扭捏,兄长已经走了,他学着以往兄长那般将雨晴从被褥里剥出来。 季雨晴浑身应激,噔噔噔自己下床。 她收拾妥帖坐在水镜前,平日里没觉得木槿的手梳过她发间怎么样,今日却觉得头皮细细密密地发麻。 水镜里,木槿红着脸,动作缓慢。 季雨晴就更觉难耐。 匆匆用过早膳,季雨晴起身要走,手被木通攥住。 “做什么?!”季雨晴语气不好。 木通起身,低头,蜻蜓点水碰了下,便就松手了。 季雨晴惊的后退:“你干嘛又……” 木通:“想你记得我。” 刚才两人还如是拉紧的弦,现在陡然松下来,季雨晴一时不知该怎么应对。 木通继续道:“我只是雨晴的灵宠,不能陪雨晴去听道,想雨晴同那凡人听道时,能记得我。” 季雨晴脑子嗡的一声,空白一瞬,没能阻止木槿也凑了过来。 待回神时,她已经在去听道的路上,脸被继兄捧住:“雨晴,你脸怎么这么热,不舒服吗?” 43. 第 43 章 季雨晴定神瞧见继兄,受惊不小,退开三步,将自己从继兄怀里扯回来。 付云博眼眸晦涩,视线落在继妹慌乱无措的脸上半晌,抿了唇又问:“雨晴,你怎么了?” 自从将醉酒的继妹交予那兄弟二人之后,已经接连两日,继妹都魂不守舍,时而面容浮霞,时而又愁云惨淡。 一定是那兄弟二人做了什么。 隐在衣袖里的手攥紧,付云博还待再说,远远两道水蓝色的身影落入他眼底,唇齿间的话辗转来,又被他咽入腹中。 “雨晴,我们换条道走罢。”付云博握住继妹的腕子,引着转向旁道。 季雨晴心里有愧,与木通、木槿做了那样的事,如今不知该如何面对继兄。 思绪正混乱,这陡然被继兄攥住腕子,肌肤相触,季雨晴浑身颤栗,挣开了继兄的手。 付云博垂眼盯着空了的手,眼里淡淡的不可置信,也隐隐有些怒气。 这怒气自然是冲木通、木槿的。 他们兄弟到底对继妹做了什么,难道是让继妹远离她? 季雨晴触及继兄神色,心头一惊,口舌不清地解释道:“继兄你别多想,我刚才想起夜里做的噩梦,突然被吓到了……” “什么噩梦?”付云博问。 这问的季雨晴瞠目结舌,一时不知该怎么圆话:“就,梦到我一个人在走夜路,然后就听来脚步声靠近,突然就有人在我背后喊我的名字……” “雨晴。” 季雨晴惊道:“就像这样!” 付云博视线从憋红脸的继妹身上移开,投去走来的两人身上,话却仍是对继妹说的:“听道要迟了,我们走罢。” 季雨晴松一口气,念想这事情总算翻篇,便主动牵住继兄的手往前走。 “雨晴。”身后又传来声音。 季雨晴才迟迟觉得不对,回头望去,原来是真有人在她背后喊她名字。 “柳少主有什么事吗?”季雨晴冷冷问。 柳多颜抱着琴,瞧来季雨晴与她兄长亲昵地牵手,视线一转到自己,脸色便冷了下来。 他心里受挫,但一想起当初他用计往韩仪身上隐了催魔符,事后又加以言语诱哄出他心底心魔,借以凶阵置季雨晴于死地。 这一桩桩,一件件,皆是由他所想,由他所为。 若是这么轻易杀死季雨晴便作罢,偏偏不巧让季雨晴窥到了他最无能丑陋的一面。 或许他心底羞愧,或许他手段太过阴险,总之最不堪的一面让季雨晴瞧了去。 而他被季雨晴救下那么多次,如今对季雨晴的心绪复杂,自己也不能完全说清道明。 他昨日几次试图跟季雨晴搭话,都被季雨晴当着众人的面糊弄了过去,他心里很不好受。 夜里躺在床上不能寐,辗转反侧思来想去。 天还没亮,便喊起浅陌她们,亲自做了桃花糕和绿豆糕。另外酿的琼酿还需些时日,暂且留在寝殿没拿来。 迎面季雨晴冷脸,柳多颜暗自缓了缓,转身从浅陌手里拿来食盒,递与季雨晴:“这是我亲手做的吃食,送与你。” 季雨晴眼眸复杂,早已想好的那些冷言冷语一时堵在喉口不能道出。 “为何要送我吃食?”少女问。 柳多颜红了脸:“之前赏月时,饮了季少主一壶好酒,今日这些便是回礼。” 季雨晴婉拒:“我已用过早膳,不饿,柳少主一番好意还是赠与旁人罢。” 不欲再与柳多颜纠缠,季雨晴牵住继兄的手走了。 浅陌谨记仙子的话不语,等人走了,浅陌委实不忍:“仙子,您为何对那季少主另眼相看啊?您之前不是想用凶阵教训那季少主吗?” 柳多颜蹙眉:“慎言。” 浅陌哑口无言,只擦了泪,妥帖收起自家仙子亲手做的糕点。 * 季雨晴寻了位置,与继兄坐在一起。 脑子里挥之不去和木通、木槿纠缠不清的那些,心里有愧,话也就多了:“继兄,这步之后,我该怎么做?” 今日明月长老讲道,学的是炼丹。 念及来听道的弟子修的道不同,各长老教的也只是表面,不会故意刁难来听道的弟子。 付云博看破继妹故意如此,也没揭穿,捏来几株灵植丢入炼丹炉里,淡声:“操纵灵火融了里面灵植,切记盯准火候。” 季雨晴应下:“多谢继兄。” 这一锅丹自然是糊了。 季雨晴倒出黑乎乎的渣滓,指给继兄看:“继兄,我按照你讲与我的,还是没成。” 在他们身后的于子默扬声道:“季少主也是奇才,这就只是最简单的辟谷丹,练了几次还没能成,倒不如就此住手,免得浪费灵植。” “落云宗阔气,才这些灵植,于少主就心疼了?”柳多颜悠悠出声。 于子默被说的羞道:“才这些灵植,我落云宗少主怎么会看在眼里。” 柳多颜:“这还不是落云宗的灵植,雨晴只是霍霍自己宗门的灵植,于少主就看不下去了。于少主这般说话充大头,可很难让人信服。” 于子默哑声,他不欲同万象宗少主起争执。 只是呐呐:“柳姑娘,在下知你同季少主姐妹同心,柳姑娘就收收神通,饶了在下罢。” 柳多颜不知作何面色古怪,冷哼一声不语。 季雨晴听到他们二位所言,也觉自己这是不是太过了。 就见继兄已经帮他清理了炼丹炉,捡了几株灵植丢进去,张手便握住她手,托着她的手燃起灵火,手把手教她炼制辟谷丹。 这姿势太过亲密,季雨晴的身子几乎是被继兄完全抱住,脊背靠在继兄胸膛。 男子身体要更热,季雨晴的脊背就如炼丹炉里的灵植受灵火炼化,不由就软了下来。 付云博腾出手,掐住继妹的腰,教导道:“背挺直,姿态端正。” 季雨晴的腰也陡然一软,整个人歪在继兄怀里。 付云博不得不挥去掌中灵火,低眼看来怀里的继妹。 继妹脸色滚烫泛红,吐息愈加急促,胸前阵阵起伏。 “雨晴,是你心口旧疾发作了吗?”付云博关心问。 柳多颜本来见相拥的兄妹两人,他脸色铁青。恍然听到这话,想起自己拿季雨晴本命剑隐锋,捅季雨晴的那一剑。 难道伤还没好吗? 少女红着脸从继兄怀里退出去:“我心口的伤已经好了,劳继兄挂心,我最后再试一次,就不信练不成辟谷丹了。” 炼丹炉里炼费的灵植被倒了出来,少女精准捡了几株灵植丢进炼丹炉里。 她脸虽还红着,眼眸却放亮,这次似乎下了十分的决心。 付云博顿了顿,叹道:“雨晴,你不是丹修,无需将自己逼的太紧。” 少女飞快侧目继兄一眼,脸更红了,立时盯着面前炼丹炉不敢多看。 待时机已到,少女声音清亮:“成了。” 这次炼丹炉里倒出的不再是黑乎乎的渣滓,而是色泽明丽的辟谷丹。 “竟然是二品丹药!”于子默膛目结 舌。 谁家人炼制二品的辟谷丹啊?就算是一品辟谷丹,也是起的同样效果,都没差。 但换句话说,季雨晴并非丹修出身,之前浪费了那么多灵植,这次炼成,就出炉了二品丹药。 于子默都忍不住怀疑,季雨晴刚刚是不是在扮猪吃老虎。 他的话音惊来周围人。 听道弟子皆是看了过来,不乏其中有丹修弟子,瞧见了季雨晴手里的二品辟谷丹,眼眸精亮。 “季少主在炼丹上有如此资质,何去练剑,以后不如就改来炼丹罢!” “是啊,二品辟谷丹,在下委实没有见过。” 于子默腹诽,见过才有鬼,谁闲没事,去炼制二品辟谷丹啊。 但凡换个别的二品丹药,各路丹修长老都该抢着要收徒了。 现在也没差。 明月长老瞧来这边异动,走了过来,勾指二品辟谷丹在手中端量:“侄儿,我早说让你拜我为师的,如若早如此,侄儿何至于困在筑基那么久?” 这一切发生的太过突然,季雨晴来不及阻止。 这会儿她只能谦虚:“长老要收我为徒,是我的荣幸,我现在就行拜师礼——” 明月长老一挥衣袖,扶起季雨晴:“罢了,听闻侄儿近日在跟枯春学医?” 季雨晴道:“是。” 明月长老幽怨地瞥她一眼:“侄儿的师父众多,拜师礼就不必了,还是有空多来看望看望我罢。” 季雨晴忙道:“弟子以后定会多来拜见长老。” 装了这么一手,季雨晴扫去之前地上炼制出的黑乎乎渣滓,与围拢来的听道弟子道:“侥幸罢了……” 柳多颜见她模样,清冷无情的脸,漾开些许的笑意。 周围人都看的恍惚,愣是杵在原地不走了。 季雨晴握着扫帚,回头瞅一眼柳多颜,也是一愣,遂面色古怪地扭过头去。 于子默展开折扇飞快扇风,突然凑近柳多颜,压低声音道:“柳姑娘有没有觉得,季少主和她那位继兄,太过亲密了些?” 柳多颜脸上笑意倏然凝滞,飞来一记眼刀:“于少主在胡说什么!” 于子默被柳多颜这么大的反应吓到。 急急想到柳多颜和季雨晴间的姐妹深情,他也是嘴贱,怎能在人面前说季雨晴的不是。 “是我胡言乱语,是我胡言乱语……”于子默捏着折扇轻轻掌嘴。 柳多颜这才神色缓和。 季雨晴收拾掉那些渣滓,旁侧递来四方帕子。 她一时也没多想,接来帕子笑道:“多谢继……” 柳多颜淡声:“雨晴不用客气。” 于子默在旁看来,暗道这姐妹俩这么要好,怎么闹了次别扭,这些时日还没有缓和。 一旁身影急来—— 付云博夺走继妹手里的帕子,换了自己贴身的帕子,将柳多颜的帕子还给柳多颜:“继妹脸上沾了灰,是我这继兄的疏忽,就不劳柳少主挂心了。” 季雨晴虽故意冷着柳多颜,心里气柳多颜捅了自己那剑。 但陡然境况反转。 从当初她缠着柳多颜,到现在清冷矜傲的琴仙子柳多颜缠着她,这感觉她委实受用。 这点快慰的情愫被她压下去。 她捏着继兄的帕子擦了脸上的灰,克制地撇开眼不看柳多颜受伤神色。 浅陌却是一双眼睛都黏在她仙子身上。 虽看出她仙子对季少主确实与旁人不同,与方少主也不同,但谁叫她家仙子情愿如此。 44. 第 44 章 听道结束,季雨晴同继兄回去的路上,脑子里忍不住想来柳多颜转瞬即逝的笑意。 这样声名远扬、受无数修士推崇的琴仙子。 除去万象宗给予的这一层身份,其实也得益于柳多颜这个琴仙子自身的魅力。 那些推崇琴仙子的修士都称琴仙子是清冷仙子。 柳多颜性子是冷了些,那是他大多都看不上旁人。 让柳多颜去面对太清宗少主方净远,柳多颜不就如是太清宗少主方净远的跟屁虫吗? 再者,柳多颜样貌是极美的,身姿也是曼妙婀娜的。 一手好琴不谈,那身修为资质也是让修行界多少修士羡慕不来的。 这样一想,任凭柳多颜对谁由心浅笑,谁都难以不动容。 季雨晴还同继兄并肩行走,脑子里却不住想旁人,她只能这样为自己找补。 付云博看出他这继妹魂飞天外,眉心蹙动,拉回继妹的思绪:“雨晴……” “嗯?”季雨晴堪堪回神,望了过来。 付云博满意地、神情认真地注视继妹的眉眼:“雨晴,那日你醉酒,我送你回去寝殿,期间的事你可还记得一二?” 季雨晴听来大惊。 那事不是早翻篇了吗? 为何她继兄无端再次提起? 难道是看出她和木通、木槿发生了什么,这是来问责的? 一时思绪混乱,季雨晴犹豫来斟酌答道:“……继兄,我酒醒来头疼,实在记不得什么,我醉酒后做了什么吗?” 付云博面色复杂,视线挪到继妹茫然的脸上,又很快移开,之后又挪了回来。 如此反复几趟下来,季雨晴被继兄盯的心虚,险些就要全部交代出来。 终于继兄叹息一声:“不记得也罢。” 季雨晴松一口气,但还是要装模作样追问:“继兄,我醉酒之后到底做了什么?” 付云博驻足瞥她一眼,不情不愿道:“到了,继妹回去好好歇息,我明日照旧来寻你去听道。” 季雨晴握住继兄的手,磨了继兄一会儿。 万幸继兄没有说来醉酒那夜的事。 虽然醉酒那夜她也没对继兄做什么,不过是搂搂抱抱任意摸了几把,两情相悦来半推半就这些算不得什么。 就是她与木通、木槿的发展过于迅速。 木通还知道她三心二意喜欢继兄的事,险些要与她决裂。 他们三人这不伦不类的关系才稍有缓和,她必须打探清楚木通的心思,才能继续推进与继兄的来往。 两人牵着手耗在殿前,低声细语说了些私密话。 继兄眼皮低垂,眼尾那颗浅痣显露出来。 季雨晴喉口干渴,唇齿开开合合,没留神就只顾盯着继兄眼尾的浅痣哑声。 付云博瞧来继妹一副痴态,唇畔笑意未显:“回去罢。” 季雨晴恍然回神,还没待她说什么,继兄的身影已经走远了去。 她回味半晌,觉得继兄应该是看出她的心意,只是还有些矜持。 想起他们之间继兄妹这一层身份,听道结束后,阿爹和二娘将会成亲,她和继兄就算是真情,以后也只能偷偷摸摸见不得天日。 遂叹一声,回身走入殿内。 没想到会措不及防与门后的木槿撞了正着。 季雨晴脑子嗡的一声,在想这是什么情况,嘴上已经问道:“阿槿,你怎么在这?你刚听到什么?” 木槿生性纯真,季雨晴这话问的也自然直白。 “听到了,也看到了。”木槿与木通模样相同,这会儿沉着眉眼,语气也这般,倒让季雨晴不敢认了。 要不是木槿眉头紧皱,让季雨晴看出些苗头。 知面前站着的是木槿,不是木通,不然季雨晴真难想要怎么跟思虑颇重的木通处之。 可现在木槿说来的话,也无疑于头顶惊雷。 “听,都听到了?”季雨晴喃喃重复。 木槿认真掰扯来这字字句句:“对,阿槿都听到了,也都看到了,兄长也是。” 季雨晴惊道:“阿通也都听到了,都看到了?” 木槿点头。 季雨晴久久沉默,脑子混乱,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她好似一只脚踏进鬼门关里,已然半死状态。 “阿通他,他呢?”季雨晴听到她的声音颤抖地问出这话。 木槿侧身:“兄长在给雨晴做饭。” 亲眼看到她和付云博那般亲昵,还能如此贤惠吗? 季雨晴是不信的。 当初木通那句“雨晴,你想学凡间男子三妻四妾,你就找愿意给你当妾的人去。我木通虽不是什么厉害的人物,我木通也是男子!”的话,仍旧让季雨晴心颤。 可她对继兄的心思藏不住,这也是事实。 一时她也不知该怎么面对木通了。 她怯生生问道:“阿槿,阿通他怎么样?他很生气吗?” 木槿迷茫:“生气?雨晴,阿槿心里不好受,阿槿是不是在生雨晴的气?” 季雨晴吃力问:“阿槿作何生气?” 木槿学着雨晴握住付云博的手,握住了雨晴的手,缓缓摇头道:“我不知,但阿槿不该生雨晴的气,雨晴这么好,是阿槿的错,阿槿跟雨晴道歉。” 迎面和木通相同的脸,这样纠结又诚恳地跟她道歉。 虽然还没有直面木通,但也给了季雨晴不少的鼓舞。 季雨晴大方道:“我原谅阿槿了。现在我要去帮阿通打下手,阿槿替我收拾一下床榻,待会我会喊阿槿用膳。” 木槿皱眉:“不要。” 季雨晴奇也怪也,木槿最是听她话的。 木槿缓声道:“兄长他已经收拾过雨晴的屋子,这会儿我想陪雨晴一起帮兄长。” 季雨晴无法,只能任凭木槿跟着。 短短的路,她走的千辛万苦,与端了饭菜往外走的木通撞上。 她急急顿住脚,讨好地笑道:“阿通,我来帮你。” 木通神色如常,淡定将手里的交予木槿,自己转回去端了别的。 季雨晴跟在他身后落了空,两手空空带着一张嘴坐在桌前。 “阿通。”季雨晴是不敢问木通看到她和付云博牵着手,在殿外低声细语说私密话的场面,他木通是何想法。 她干脆也不提,主动为木通盛了汤端去:“阿通喝汤,这汤补身子。” 木槿看过,当即把碗递来:“雨晴,我也要汤。” 季雨晴默了默,接过碗也给木槿盛了汤。 之后她再给木通夹菜,也没忘记给木槿夹一份他喜欢吃的。 木通低眼用膳,倏忽轻笑。 季雨晴忙扭头问:“阿通,你想到什么开心的了?” 木通掀眼瞅了她:“快些吃饭。” 季雨晴只顾勤勤恳恳给他们兄弟二人夹菜,这才自己吃来,随后细嚼慢咽擦了嘴,示意木通她吃好了。 木通招手让她过去。 季雨晴怔了下,不明所以,身子还是往木通那挪了去。 腰就被木通揽住,她正襟危坐,不敢动弹,愕然地瞅着木通。 木通笑道:“为何这样看我?” 季雨晴就这样没骨气,倒豆子般都说了:“阿槿说你看到我和付云博在殿外拉拉扯扯,纠缠不清。” 木通按住她腰:“雨晴你还知道,你是在与那凡人拉拉扯扯,纠缠不清。” 季雨晴不敢动,绷紧了脊背,一根筋地纠正道:“继兄他已入道,现在不是凡人了,他有名字。” 木通声音低了下去:“你确定要这时与我争辩这些?” 季雨晴声音弱如蚊蝇:“阿通,你以后不要教阿槿说那些话了。” 木通:“……” 平心而论,木通是狐妖,模样难看不到哪去。 在木通和木槿没有化成人形,还是两只狐狸时,季雨晴就看上他们柔顺的皮毛。 像是雪团子一般,摸在手里让人爱不释手。 幻化成人后,幼时的木通和木槿就如是天上神仙的坐下童子,面若好女,娉娉婷婷,一双狐狸眼浓墨重彩,乍看美艳,气质又疏离隔着距离。 相处久了,木通照顾她起居来,她满是心疼。 她锲而不舍地同木通说他们是亲人,想让木通能清闲下来。 偏偏木通就将自己摆的很低,洗衣、烧饭、收拾床榻……如此不知疲惫。 木通端着这样一张脸做来这些,她时常会觉得自己短寿。 如今木通、木槿已长大,轮廓俊美,股子里狐狸的魅态也更难藏住。 现在看来兄弟俩少了幼时神仙坐下童子的不可侵犯,更多的是丰容靓饰,冶艳的如一根针扎入人指头,一下子就攥住旁人的思绪。 季雨晴瞧着瞧着,脸就不由羞红。 木通瞧来她模样,吐息道:“你都知道了……” 季雨晴伸手捧住木通的脸:“阿槿才说不来那般多的话,不是阿通你教的,还能是谁?” 木通脸皮热,凑了过来,舌头探入她檀口,磨了里面每一寸软肉,尽都留下他的气息。 他喉结咽动,好似有意吞咽的如此大声,听的季雨晴浑身燥热,却又不能拒绝地纠缠入他口。 舌根被吮的发麻发痛,攀在木通肩上的手也在细细颤抖。 木通的吻跟他的沉稳性子不同,如是蛮横盗贼,甫一登堂入室,就搜刮一空。 一会出一会入,气高胆壮。 起初季雨晴心觉亏欠,任由他予取予求。 可渐渐嘴巴都张酸了,那些吃不尽的津液要含不住了,而木通的舌还在往她喉口入。 她苦不堪扰,被折腾地想要给木通两拳。 手就被木通捉住,木通如饮甘液解渴,大口吮吸,咕叽叽的水声近在耳畔。 季雨晴被迫扬起汗津津的颈子,指节攥紧木通的衣料,要推开木通。 这时脊背又贴来了炭火,她身子为之一振。 “阿,阿槿……”她含糊不清地喊,声音险些又被木通吃掉。 木槿贴着雨晴的脸蹭磨,吐息湿热:“雨晴……” 45. 第 45 章 季雨晴不明白怎么就成现在这样了。 他们刚不是还在用晚膳吗?木通瞧到她与付云博在殿外手牵手那样,难道就……不生气吗? 但这些季雨晴无暇去想。 木槿拢着合掌,托起绕着圈,这般动作让季雨晴心都要飞出喉口了。 她惊大了眼睛,揪住木通肩头的衣料用力推攘。 短暂能够喘气,红着脸低头瞧了木槿的手,浑身发了汗,少女惊慌喊道:“阿槿!阿槿!” 木通捧住她脸:“喊什么,阿槿服侍的你不舒服吗?” 季雨晴诧异:“是你教阿槿这样的?” 木通半眯起狡黠的狐狸眼,也不说是或不是,掐着季雨晴的腰转了面。 季雨晴与木通、木槿就对调了方位。 木槿脸皮充血,同样一双狐狸眼含着春水,凑了过来。 脊背覆来的炭火也不谦让,啜着后颈那块肌肤,蹭磨的犹如一块烙铁,又红又热。 之前木槿拢着合掌绕圈只能说是稚儿玩闹,木通也不知从哪学来的花样,直激的季雨晴眼角的泪就没断过。 这样被服侍下来,身上衣裙已汗津津的,季雨晴不住挪动,夹紧了腿。 她仰着颈子,眼里都是水,恍惚瞧见和木通一张脸的木槿,这般猴急的痴态,她就燥的慌。 木通掐着她的腰重重往下压,膝盖挤进肉肉的大腿。 季雨晴一惊,胡乱捏拳锤向木槿身前。 木槿幼时重伤,伤了根基,这样被季雨晴锤了几下,不由偏头咳嗽来。 季雨晴得以喘口气,就要挣扎出木通箍在她腰上的手臂,不料木通挤进来的膝盖一用力,就撑开了。 转而木通让蠢笨弟弟往前来,扶起季雨晴的腿缠住木槿腰身。 这样的姿势,就如是季雨晴主动的般。 季雨晴红了眼,瞧去木槿。 木槿一时也僵住身子,湿了眼眶,忘了咳嗽。 木通的唇贴着季雨晴侧脸凑来,季雨晴羞愤地想推开他,木通却已捏着她下巴转了去。 少女一双乌眸睁大,捏拳直锤木通,憋红了汗津津的颈子。 在旁的木槿浑身僵硬不敢动弹,额上青筋暴起,克制地忍耐着。 一双泛红又含着泪的狐狸眼瞧来兄长和雨晴,喉结不住咽动。 正当浑身火气直冲下腹时,木通撤开了身子,埋在雨晴后颈重重吐息。 季雨晴眼神失焦,微微启口,露出唇齿间一截湿漉漉的粉。 这样不上不下地停住,少女身子也不敢乱动,只一双水光波动的眼眸瞥向僵住的木槿。 试着缓缓放下自己颤颤巍巍的腿,手撑着木通起身,从滚烫的围墙里逃了出来。 一次如此,能解释木通是冲昏了头脑,才这样做的。 这一次,他们又是如此…… 季雨晴双腿发软,小腿肚直哆嗦,羞红的指节捏住乱掉的衣襟,拢着衣衫遮住肩头细细密密的红梅。 木通坐在椅子上亦不好受,下腹堆着火,身上还残留雨晴的气息,口腔里似乎还有甘甜湿软的触感。 他白色弟子服彻底汗湿,腿上一块暗色最为醒目。 而木槿除了最开始尝到些荤腥,后来都干杵着不知如何动作。 下身衣服堆出一块雄风,涨痛的他难受。 他们互相看来,都一顿浑身燥热。 季雨晴理好衣裙,膝盖小小地并紧蹭磨,眼波里透着委屈。 木通别开脸,抹了把脸上的汗。 心念这样下去恐怕就要破了最后的防线,他喉口顿觉干渴,寻了话茬出来:“雨晴,万象宗柳少主差人传话,要邀你戌时去荷花池旁的亭子去,道柳少主有要事寻你。” 季雨晴头脑热乎乎的,听来木通嘀嘀咕咕说的什么,身上却提不起半点力气。 她食髓知味,抿了抿干燥的唇,往木通那挪了几步:“阿通,我热……” 木通见她走近,拖响椅子站起身,往后倒退三步不止。 少女愣住,顿下脚步,心念木通这退的几步是认真的吗? 木通也知自己反应过大,可他自己忍耐的辛苦,若雨晴再这样无意撩拨,他恐怕半点也抵抗不住。 心头涌些愧意,木通捂住脸安抚道:“我今日乏了,要回去歇息。话我已经带到,雨晴你是去是不去,都由你。” 说着,木通夺门而出。没一会儿又折返回来,拽住蠢笨弟弟一起离开。 殿门重又闭合,周遭阒静。 季雨晴没能站多久,就失力地坐在地上,捂着脸吐息,竭力去舒缓体内的那股子燥热。 月色疏漏窗里,湿滑白腻的腿并紧,季雨晴一手捂嘴湿热吐息,一手隐入衣摆。 她浑身汗如雨下,窗外圆月明亮,悬于高处。 后半夜里,季雨晴仍是燥热难耐,撑起身子给自己施了净身术,推门走去殿外透透气。 大概是心里藏着事,一时不察,就走出寝殿这么远。 桥旁两道大片的荷叶荷花挤挤挨挨紧凑在一起,偶有一尾红锦鲤跃出水面,清透的水珠甩到墨绿的荷叶上,汇聚成一股,压弯了宽大的荷叶。 荷叶与荷花被夜风拂动,摇头晃脑地轻响。 季雨晴瞧来眼前这番美景,心境不由也缓和下来。 少女捞起裙摆,寻了软草坐下,褪掉鞋袜,试探的脚足点了点水。 池水微凉,少女叹舒一口气,将脚伸了进去。 池水埋没少女白皙的小腿,少女晃着腿,搅乱了池水,竟还有小鱼凑来吻她脚足。 少女诧异地低头瞧向池水,就不再动了,任由小鱼涌了过来。 她向后躺在软草上,鼻尖萦绕清浅的荷花香,她半眯眼赏来圆月,不知不觉阖了眼。 修士五感清明,她还没断掉对外界的感知。 有脚步声走近,季雨晴就蹙眉睁眼,与俯身低头的柳多颜对望。 柳多颜仍旧着万象宗弟子服,是一身水蓝色衣裙。 月色下,她肌肤清透莹亮,乌发长垂在身前,于季雨晴脸庞左右,隔出了一方清静之地。 明明还是清冷矜傲的那张脸,季雨晴竟然瞧出些受伤神色。 季雨晴也气恼,当初握隐锋插她心口的不是他琴公子吗?现在又作何这样委屈受伤的一面? “你怎么在这?”季雨晴的语气并不好。 柳多颜眉心微蹙,一副黯然神伤:“雨晴,不是你应邀来这与我相会的吗?” 季雨晴蹙着眉头,费力地从脑子里扒出木通说过的话,想起似乎有这么一茬。 也许就是隐隐记着这茬,她才会不知不觉踱步来了这里。 柳多颜已直起身子,在她身旁坐下。 季雨晴仍旧盯着圆月,那些未能疏解的燥热,此时竟愈演愈烈。 她浑身又发了汗,刚施了净身术的爽利身子,现在如是陷进一池荷花里。 她不敢动弹,怕被柳多颜发现她的窘迫。 一时说的话更伤人心:“与你相会?琴公子,你是被人推崇的脑子不好使了罢? 我可没忘记你捅我的那剑,琴公子你现在倒是想的怪美,当真要仗着自己姿色上乘,就以为能为所欲为了?” 柳多颜心口被这一字一句剐的血肉模糊:“你怎会这样想我?” 季雨晴咄咄逼人:“琴公子便是这样的人,如何不叫我这样想?” 柳多颜被堵得哑口无言。 半晌,他眼捷低垂遮住狭长的眼,声音也更轻:“雨晴,捅你那一剑是我的不对。可我那是真的以为我们二人只有一个能离开,另一人要死在那里……” 季雨晴冷讽:“所以琴公子那剑便是想我死的。” 柳多颜抬手捏住身前衣襟,面容痛苦:“雨晴,那不能怪我,那样的境况下,认谁都要犹豫。 我那一剑也没真刺向雨晴你的心口,不是吗?” “如此说来,我还要跟琴公子道谢了?”季雨晴撑起身子坐了起来,是被气的。 柳多颜觑眼季雨晴的脸,心脏又是一紧。 不知为何,柳多颜这会儿瞧来季雨晴的脸总是难以挪开眼。 少女面皮透着粉,眼波也带着春情春水,如钩子般钩住他的思绪。 白日里他没能找到机会与少女搭话,听道结束,所有弟子都回去寝殿歇息。 柳多颜心里难熬,终是差浅陌到少女寝殿跑一趟。 约好的戌时来荷花池的亭子处,柳多颜酉时就来了。可等到将近丑时,才远远瞧见少女赶来。 他也不知他作何能等这么久,只知就算回去寝殿也不能眠,倒不如就在这吹吹风,理清自己的思绪。 纷乱的思绪还没能理清,少女迟迟赶来的身影如是在他心湖投下一粒石子,荡开阵阵涟漪。 柳多颜低头看来自己,手忙脚乱地理了衣裙,正襟危坐在亭子里。 却见少女悠哉踱步,捞起裙摆坐在软草上,脚伸进池水里,就地往后躺了下来。 这般姿态,好似并非是应邀来寻他的。 柳多颜心底酸楚,轻手轻脚走到近前,将多日来堆积心中的郁结说出来,也诚心道歉。 偏偏少女这一张嘴竟比他还毒,半寸不让。 柳多颜心里虽还有些难以言说的愧疚,可这会儿也郁闷。 一时冲动,翻身压来少女面前,两人就地便滚做一团,又如后山那次般,滚进了荷花池里。 荷花池“噗通”声响,两人衣裙彻底湿透,紧密黏在身上。 季雨晴还要张口欲骂,唇就被迎面来的浅香含住。 46. 第 46 章 池水破碎,荷叶荷花俱是乱晃。 季雨晴微启着唇,用力推开柳多颜,脸上又惊又恐。 男子和女子不一样,要说个怎么不一样,季雨晴也不能说的清道的明。 柳多颜一头乌黑的发如水紧贴在腰身,白皙的脸弯弯绕绕黏了几缕发,神情冷淡,面颊却是粉的,就如一池的荷花般。 季雨晴视线不由盯着柳多颜的唇。 柳多颜的唇浅而薄,覆上来时是凉的、软的、香的,虽知他是男子,但他女子身的胸前也不容忽视。 压的季雨晴心口疼,牙也磕在季雨晴唇上,留下一道血印子。 季雨晴舔了那么一下,“嘶”了一声:“琴公子你是狗吗?好端端的作何咬我?” 柳多颜红着脸,眼神虚晃别处:“我,我……” 季雨晴抬手抹了唇上的血:“琴公子你可还记得你是男子?这样仗着女子身占便宜,跟非礼人有什么不同?” “我……”柳多颜想要道歉,试了几次不成,还差点咬掉自己舌头。 他飞快瞥眼面前少女,眼眸骤缩,整张冰清玉洁的脸都要红透了,心一横,将少女抱上岸。 “你,你先将衣裳弄干……”柳多颜的舌如是打了结。 季雨晴垂眼瞧来黏在身上的衣裳,脸也是红了,迅速捏决弄干了身子。 “柳多颜你是男子,是男子!你不能做了这些年的女子,就真当自己是女子,不顾及男女大防了!”少女羞恼地骂道。 柳多颜撇开头:“我的错,我,我跟你道歉……” 季雨晴:“琴公子受人推崇,真当自己是什么人了?什么事都一句道歉就能轻易揭过吗?” 柳多颜低头不语,此时也知自己太过冲动,做了错事。 季雨晴起身撤开距离,变着言语冷讽柳多颜,渐渐也发现事情不对。 她问:“你还沉在池子里做什么?还不上来弄干身子吗?” 柳多颜脸皮透着薄红,发上还淅淅沥沥淌着水,闻言僵了下,抿紧了唇。 少女哪还不明人事,见柳多颜这样,恍惚又想起之前水中倒影里的伟岸。她呼吸骤停,又不由急促来,转身就要走。 柳多颜忙上岸追出几步,攥住少女的腕子:“雨晴,你等等,我有东西要送你。” 少女顿住脚,回过头,视线下意识向下瞟去。 柳多颜僵住,身子缓缓发烫,动唇问:“雨晴你在看什么?” 季雨晴脸热,匆匆撇开眼:“没看什么。” 柳多颜难耐,身子又硬又痛,也不想多谈这些,从衣袖中摸出一根钗子交予季雨晴。 季雨晴不解:“琴公子邀我出来,便只是为送钗子?” 柳多颜心下慌乱,他没想季雨晴真的来了,送钗子也只是托辞,只是想季雨晴她理理自己。 季雨晴:“这便是琴公子说的有要事寻我?” 柳多颜自暴自弃道:“是。还有别的,要过段时日才能拿与你。” 季雨晴面容复杂:“送我这些做什么?难道捅我那一剑就能算过去了?” 被道明心思,柳多颜羞愧难耐。 说了这会儿话,柳多颜从池子里上来这么久,还没有施法弄干身子。 他浑身往下淌着水,脚下软草湿泥脏了鞋子,水蓝色裙摆黏了几瓣荷花和池底淤泥,乌发湿黏颈子狼狈至极。 季雨晴瞧着瞧着,有了别的心思,遂动唇吐字:“捅我那一剑,哪有这么容易就能罢了的。” 柳多颜也自知是这么个道理,没有血色的唇掀开:“雨晴,你要怎样才能原谅我?要不然,雨晴你便也捅我心口一剑罢!” 季雨晴:“这你不怕死了?以后不要接手万象宗了?” 柳多颜被说的难堪:“是我心思龌龊,本以为我那般待你,你用替身符召我来凶阵,是也想害我。 我没料想雨晴你早已看破我心思,最后是想送我离开凶阵的。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雨晴你捅回来,这是理所当然。” “哪有这么多理所当然。”季雨晴语气别扭,轻咳一声替柳多颜捏了净身决。 柳多颜受宠若惊:“雨晴你这便……原谅我了?” 反倒说的叫季雨晴脸热,她又哪能是这般圣人。 少女神色变换,红着脸开口:“……你先换成你男子身给我看看。” 男子身是柳多颜,乃至万象宗最大的秘密。 柳多颜纠结来不解:“便,只是这样,就能原谅我了?” 季雨晴不想表现的太容易说话:“你换成男子身给我看看,我就考虑考虑要不要原谅你。” 柳多颜下定了主意,又忍不住多嘴问道:“雨晴,我不明白,你为何一定要看我男子身?你之前在水里倒影,不是看过了?” 她哪里能说匆匆水中倒影一眼,何其雄伟叫她长了见识,她想再观摩一番,也好了却她魂牵梦绕。 可到嘴的话,就只有:“琴公子你到底给不给看?” 柳多颜咬了下唇,羞红脸道:“给看。” 话音落下的这刻,季雨晴呼吸一滞,一双眼聚精会神地黏在柳多颜身上。 或许是她目光太过火热,柳多颜不好意思极了,摸出储物囊里的丹药服下,曼妙的身姿就有了变化。 季雨晴渐渐需要仰着头去瞧他。 柳多颜惨白着一张脸,眼眸狭长,有如点漆,薄唇浅而淡,水蓝色衣裙捉襟见肘短了些,浑身就似再没有旁的颜色。 如是一块冷白的冰,源源往外散发着不自知的寒气。 季雨晴却瞧见他耳廓的红,眼神复杂,不自觉向下,落在堆起的一块衣裙,登时大惊失色。 柳多颜见她面色有变,他也无法遮掩,身侧的手攥紧了又松,反复几次下来,撇过头道:“雨晴……别看。” 季雨晴也脸热,她这也太不妥了。 但再见一次,心下仍是受惊。没想到柳多颜女子身柔韧窈窕,男子身却是这般。 她克制地撇开眼,可没一会儿视线又转了回来。 柳多颜:“……” “雨晴。” “啊,嗯。”季雨晴应道。 柳多颜羞耻地问:“看够没有?” 季雨晴视线太过下三路,她自己也不好意思:“看,看够了……” 柳多颜心下一松,就道:“那我走了。” 季雨晴:“嗯。” 直待柳多颜僵着手脚走出一段路,季雨晴才反应来哪里不对,追了上去,抓住柳多颜衣袖:“害,琴公子,你就这样回去吗?” 她说的委婉,好在柳多颜也明白。 柳多颜低眼匆匆看过自己:“我这变换女子身的丹药需七日一服,中途变回男子身,要隔两个时辰才能再服变成女子身的丹药。” “竟这么麻烦。”季雨晴听来。 柳多颜不语,拿回自己的衣袖,继续僵着手脚往前走。 季雨晴也不知作何想法,默默跟在后面。 柳多颜回头,两人对上视线,季雨晴撇开眼。 “我没想到会是这样,总之我送琴公子回去罢,琴公子男子身不好被人 看到。若路上遇到旁人,我也能帮琴公子解围。”少女低眼顿住脚,这样说。 柳多颜:“若雨晴你知我变为男子身后,途中要有一段时间才能变回女子身,雨晴你还会说想看看我男子身吗?” 季雨晴知道自己该怎么答,可面对柳多颜如今男子身与她坦诚相待,那些谎话就辗转来道不出。 见她如此,柳多颜心底已有了答案,再不言语地往前走。 季雨晴也继续抬脚跟去。 一路上两人没话,也好在没遇到旁人,待快到柳多颜寝殿前时,柳多颜顿住脚步。 季雨晴跟在后面,自然也停住脚。 她探头往前看了,原来是一直服侍柳多颜身边叫浅陌的少女,打着灯笼等在殿前,时而抬眼寻望一圈。 柳多颜回身,揽住季雨晴肩头,将人带到墙后,掩了身子。 一股女子家清浅的香气在柳多颜男子身上,意外的也不让季雨晴抗拒,反而觉得应是如此。 如果不是他们俩女子家多出来的东西,季雨晴感觉就更好了。 克制的不去胡思乱想,季雨晴问起正事:“琴公子,你男子身的秘密也不能让浅陌知道吗?” 柳多颜慌乱退开距离,魂飞天外地点点头。 季雨晴出了主意:“那琴公子便听我的,我有办法不让琴公子的秘密泄露出去。” 须臾,季雨晴打横抱起埋在她怀里的柳多颜,就径直往守在殿前的浅陌走去。 浅陌焦急地踱步四望,瞧见季雨晴时面露诧异,脚已经不自主迎了上去。 虽然浅陌因自家仙子在季少主面前受了委屈而不平,这会真正面对季雨晴也算得体。 小姑娘气喘吁吁:“季少主,你可见到我家仙子了?” 季雨晴拍了怀里人的脊背,柳多颜让她拍的浑身一僵:“不就在这吗,你家仙子这么大人都看不到吗?” 浅陌这才注意季少主怀里抱着的人,身上穿的确是他们万象宗的弟子服。 奇怪,她怎么就这么当然地认为这人不是她家仙子呢? 浅陌疑问:“仙子她怎么了?” 季雨晴自顾往前走,示意浅陌带路,简短掷下两个字解释:“醉了。” 浅陌还待有疑,奈何季少主步子迈的快,她小跑跟上,季少主等不及她,抬脚踹开殿门走了进去。 季雨晴将柳多颜放在床榻,拽了被褥给柳多颜裹住,回头望向浅陌问:“你还在这做什么?还不回去歇着吗?” 浅陌被问的一愣:“我,我留下来照顾仙子,倒是季少主你……” 季雨晴打断小姑娘的话:“我今日跟多颜饮酒时说好的,要留下来与他一起睡,你留下来就恐有不便罢?” 小姑娘没被绕进去,好一会儿回道:“……我,我为何,留下来不便?” 季雨晴:“你看,床就这么大,又没有你的位置。” 浅陌是真挂念自家仙子:“我,我可以睡地铺。” 季雨晴:“……” 两人争执不下,这时裹在被褥里的柳多颜轻咳一声:“浅陌,退下。” 只这四个字,就叫浅陌瞧来季雨晴,又瞧来床榻上的自家仙子,不情不愿地退出殿外,掩了门。 浅陌仍旧狐疑,脑子里深觉哪里似乎不对。 到底哪里不对,又叫浅陌想不出来。 折腾的快要天亮,浅陌也着实累了,收拾上了床,安详阖上眼,片刻又莫名惊坐起。 等等,她知道违和的地方出在哪了。 她家仙子身量有那么高吗? 47. 第 47 章 浅陌走后,殿门阖上。柳多颜掀开身上被褥坐起,与季雨晴四目相对。 季雨晴不当自己是外人,走去桌前给自己倒了茶水。 喝来竟然是上好的松针茶,一杯便将她丹田填满。 果然是修行界没有争议的两大宗门之一万象宗,这少主喝的茶水就大不一般。 她没多喝,一杯足以解去身上所有的疲乏。 她捏着白玉杯朝床榻上坐起的柳多颜问:“琴公子,你可要喝茶?” 虽然外人眼里屋内同床共枕的是两个女子,实则他们自己清楚,他们这是孤男寡女共处一室。 柳多颜思量颇多,闻言舔了下唇,应声:“劳烦季少主了。” 季雨晴也没换杯子,就捏着手里刚用过的白玉杯给柳多颜倒了茶水送到床前,递到柳多颜手里。 柳多颜长睫低垂,视线落在手里的白玉杯上,里面茶水微微漾开涟漪。 也不知是他多想,还是季雨晴无意,就顺手用手里的白玉杯给他倒了茶水。 可他自己看的分明,这是季雨晴刚用过的白玉杯,甚至他还清楚记得季雨晴刚刚饮茶时,唇是贴在哪个位置。 他稍一转了杯沿,就凑唇过去,压着那处饮了茶水。 许是心虚,饮的太急,他偏头咳嗽来,白皙颈子染上薄红,肩头颤了几下。 季雨晴伸手为他顺顺气:“怎么喝的这样急……” 门外渐来脚步,没能安睡的浅陌犹豫朝里喊:“仙子,可是你醉酒不适?要不我还是进来服侍仙子罢?” 柳多颜浑身一僵。 他现在还是男子身,浅陌进来殿里多有不便,恐会暴露他男子身的秘密。 他苍白脸上因刚刚咳嗽起了些血色,眉峰却是不由蹙着。 季雨晴咂摸出柳多颜的忧虑来,故作蛮横地朝外凶道:“我跟你仙子都要睡了,你这丫头总要进来做什么?” 浅陌不知为何脸热,明明她们都是女子才对。 她稍稍压下心底这点异样,小声恳求道:“季少主,我就进去守在外间,绝不打扰您和仙子歇息。” 季雨晴语气依旧强硬:“你家仙子都说要你退下了,你现在还守在门前吵嚷,这叫不打扰?” 浅陌急得都要落泪了:“可是季少主,我家仙子是不能饮酒的。我刚听到我家仙子咳嗽,求求您让我进去服侍我家仙子罢……” 柳多颜摸出帕子擦了唇角水迹,蹙眉道:“浅陌,我刚只是喝水呛到,我没事,不用你服侍……” 听到自家仙子的声音,浅陌喜极而泣:“仙子,你醉酒当真没有不适吗?” 柳多颜冷声:“浅陌,我不想与你浪费口舌,你回去歇息,不到天亮不准踏出房外。” 这主仆二人间的情谊也是深厚。 季雨晴拿来空了的白玉杯,等殿外的浅陌走远了,她问:“琴公子,你可还要喝茶?” 柳多颜不知作何红了脸:“不要了。” 季雨晴便作罢,用灵力托着白玉杯到桌上,就准备褪掉鞋袜上床。 柳多颜看的大惊:“雨晴你这是作何!” 季雨晴扭头道:“睡觉啊,不然琴公子让我睡地上吗?” 虽说是季雨晴要看他男子身,才让他不便见人。那也是他之前捅了季雨晴一剑犯错在先。 今夜如若不是季雨晴替他遮掩,他还真难糊弄视他为眼珠子的浅陌。 最后他不堪其扰,还可能会泄露自己男子身的秘密。 所以怎么都没道理让季雨晴睡地铺。 柳多颜想来,就欲下床:“我今夜打坐修炼,雨晴你睡罢。” 修行人几天几夜不睡都不会损坏身子,季雨晴也不与柳多颜争。 今夜她发生了太多的事情,她急需睡眠,将脑子里的思绪都停一停。 不久,殿内便安静下来,少女的呼吸绵长清浅,已然熟睡。 柳多颜盘腿打坐来,却不好受。 之前沉在荷花池里,冷水没能浇灌他体内的燥热,以至于他在季雨晴面前失态。 在床榻上时,还能用被褥遮掩一二。 虽季雨晴没说,柳多颜也料想季雨晴打横抱起他时,那物搁在两人之间,季雨晴是清楚的。 只是留他一分颜面,没有说出来让他难堪。 此时衣裙堆起,柳多颜怎么都不能静下心来。 他浑身发汗,施过几次术法的衣裙仍旧汗津津地黏在身上。 他苦不堪扰,握住自己盘起的双腿,一点点挪正摆平。手扶住肌肉绷紧又颤颤巍巍的腿小声喘着气,克制地忍耐。 床上人翻身,双眼紧闭的脸朝向他这里。 柳多颜惊得汗如雨下,再不敢动弹。 直至某个零界点被冲破,柳多颜竟瞧着季雨晴熟睡的面容,就这样疏解了□□。 身上衣裙又被他施法弄干,可他总觉得衣裙皱皱巴巴黏在身上不适。 在愉悦的痛感再次涌来时,柳多颜摸索寻到他的本命琴折寒抱在怀里。 极北之地蕴藏千年的寒玉紧贴他肌肤,柳多颜就如浸在极北之地的寒池里,寒气无孔不入地钻进他皮肉,浸透他骨血。 他浑身血液被冻住般,在深冰之下缓缓流淌。 柳多颜肤色苍白,与怀里的折寒无二,白的仿佛浑身就只有这一种颜色。 他狭长的眼固执地盯着床上少女安详的睡颜,咬紧牙关忍耐,唇角静静地流出艳丽的血。 翌日,季雨晴被柳多颜唤醒,打眼瞧来柳多颜已变回女子身。 她想来她的后半段梦太过波折,撑的她要爬下饭桌,又被人拽住脚腕拖了回去。 满汉全席实在是太多了,她根本吃不下。 梦里的木通就鼓舞她:“我知雨晴胃口大,定能吃下的。” 食物都堆到她喉口了,再吃她就要吐了。 木槿将她困在椅子上,任凭她如何摇头呼救,都干坐着不动。 迎面木通夹着肥瘦相间的红烧肉送到她嘴边,她五脏六腑都绞紧了痛。 想起这些支离破碎的梦,季雨晴扶额叹息。 “做噩梦了?”柳多颜问。 季雨晴摇头,不欲多言。 柳多颜也不追问,唤浅陌进来服侍季雨晴洗漱。 浅陌瞧来自家仙子与平日没什么不同,并没有突然拔高身量的样子,悄悄安了心。 轮到季雨晴坐在梳妆镜前,柳多颜不动声色地挤走浅陌,为季雨晴梳了同他一样的发髻。 季雨晴对镜照了照。 柳多颜心提了起来:“不喜欢这样的发髻吗?” 季雨晴敛下视线,起身:“喜欢,就是我之前还没梳过这样的发髻。” 柳多颜松一口气:“女子家换着发髻梳,能让人眼前一亮。我们尽快用早膳罢,别耽误了听道。” 季雨晴胃里又一阵绞痛,她面容复杂:“我不吃早膳,你快些吃罢。” 这一耽搁,季雨晴来不及再回去寻继兄一起去听道,只能在玉令里给继兄传信过去,今日两人分开赶去的听道。 待到的时候,后脚长老也赶来。 季雨晴和柳多颜匆匆在最后面寻了空位坐下 ,与旁边位置的方净远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孟青山眼皮猛地跳了下,见万象宗少主和青冥宗少主一同来的,心下有疑。 旁人可能不知道,孟青山从小服侍在方净远身边却是清楚—— 万象宗少主最是难缠。 每每他家少主要做什么,都要与他孟青山通气,以便拦下声名在外的琴仙子。 这两日方净元周遭冷清,原来琴仙子跟青冥宗少主勾搭在一起。 孟青山不动声色地摸向储物囊里的玉令,寻到白榆的通讯符文传了信。 白榆兢兢业业与阿欢守在殿外,这会儿收到孟青山的来信,她欢喜地回道:传道结束,我约了友人逛山下城池。 孟青山:算来传道再有五日就结束了,届时白姑娘该得了不少灵石,是要歇息歇息。 孟青山:不知白姑娘都是与谁闲逛,如若情况允许,可否让我同你们一起? 白榆显得犹豫,这事她不好下定主意,需问问季雨晴和楚寻真。 季雨晴和楚寻真也暗戳戳摸着玉令传信,她们二人早觉白榆近些时日不对劲了。 都听那些任由听道弟子差遣的青冥宗弟子抱怨,说是那些听道弟子一点小事都不愿动手,将他们唤做牛马来使唤。 偏偏白榆日日在玉令里传信,都心情雀跃。 楚寻真撑着眼皮听道,这会儿起了兴致:小榆,你要带谁跟我们一起下山啊? 白榆不好意思来:万象宗的弟子,名叫孟青山, 楚寻真咂舌:万象宗的人啊,那群人竟不都是眼高于顶的家伙。 白榆:孟公子人很好说话,有什么事都不要我和阿欢做,都是他亲历亲为。 楚寻真:难怪,这样的男子才配入我们小榆的眼。 白榆被说的脸热:我和孟公子清清白白,没寻真你想的那样。 楚寻真:都要约着听道结束,逛山下城池了,感情我和雨晴才是多余。 白榆惊道:绝没有的事,寻真和雨晴若是不喜旁人一起,我就婉拒了孟公子。 楚寻真:那怎么好意思,雨晴最近左拥右抱,尽享齐人之福,她可不在意这些。 季雨晴这才难得插话:寻真,你可不能胡乱编排我。 白榆轻笑一声,恰时孟青山又来信。 孟青山:白姑娘,你们约着下山的可有季少主?季少主她怎么说,可愿让我跟去? 白榆捏着玉令,很快就回了信:雨晴她人很好,她们都没意见。 孟青山:说来惭愧,我跟在方少主身边倒也是见过季少主几面,就是没能跟季少主搭上话。 白榆没有防备心,立时就宽慰孟青山来,一时话就说的多了。 孟青山:我刚刚见季少主与柳少主一起来的,这两日她们关系甚是紧密,做什么都会一起。 孟青山:之前柳少主不顾你阻拦,弄晕你执意闯进殿里,我以为白姑娘和季少主的关系,季少主会为你出气,倒没想到她们近日这么要好。 白榆低眼瞧来孟青山这么一长段话,皱了皱眉,心底不是很舒服。 勉强压下心底那点不适,呼一口气,就胡乱将玉令收进腰间储物囊里。 她的储物囊是桃粉色的,细看上面有术法刻印的一尾小鱼。 楚寻真也常小榆小榆地喊她,白榆以为季雨晴送她的这储物囊是极为用心的。 她不能因为旁人的三言两语,就去责备雨晴。 况且雨晴的身份不一般,青冥宗少主对外交际,所牵扯的太多,轻易不会与谁交恶。 总之,她信雨晴。 48. 第 48 章 孟青山从白榆那打探来消息,等到歇息时,忙提醒方净远看玉令。 方净远淡淡掀了眼,下意识往自己身上丢了净身术。 这一屋子来听道的弟子身上气息杂乱,另他直蹙眉头。 手待要摸向储物囊里的玉令,旁侧有人走来,掷下声音:“雨晴……” 季雨晴回神,松开玉令,抬头瞧是继兄。 她心底愧疚,不由自主就将前因后果竹筒倒豆子一般都交代了:“昨日我与多颜饮酒太晚,就在多颜的寝殿睡下。 今早醉酒醒的也晚,没能回去寻继兄一起来听道,害继兄白白等我那么久……” 付云博低垂长睫,动唇道:“你无恙,便好。我等在你寝殿时,碰到脏……木通和木槿,他们兄弟二人也道没见你。 你迟来听道那会儿,我已经传信他们你无恙。你既安好,便记得再跟他们……说一声。” 这一席话如小锤子一下下照着季雨晴的头凿来,季雨晴两眼险些发懵,晕了过去。 但见继兄神色如常,她不好将心里念想表现出来,可也纳罕继兄何时与木通、木槿相处的这般好了。 她只顾晕头转向地应下来,当着继兄的面跟木通、木槿兄弟二人传了信,免不了要交代来昨夜的事情。 季雨晴挑着能说的说了,总算是将他们兄弟二人安抚下来。 一旁柳多颜的手暗自攥紧,这时才能插上话:“雨晴,可需要我帮忙解释?” 季雨晴:“不用,我都解释妥了。” 好在柳多颜在外人眼里是女子,不论是继兄还是木通、木槿兄弟二人接受来都良好。 耽搁这会儿又将要听道,季雨晴能想来不少话与继兄说。 只是这般继兄杵在她桌前,她不好迎上那么多人的视线说来。 旁边柳多颜淡声:“就要听道了,付公子,你还是先回去罢,有什么事等晚些再同雨晴说。” 季雨晴胳膊被挽住,她诧异地扭头。 柳多颜浅笑,仗着自己是女子身,在这么多人面前挽住季雨晴的胳膊也不露怯,只彰显他们姐妹情深。 那些推崇琴仙子的听道弟子瞧来,视线也一并在季雨晴身上绕了绕。 这时明月长老单手托着炼丹炉进来,听道弟子皆是回去自己的座位。 付云博有所觉,身子没动:“雨晴,跟我坐前面去。” 季雨晴被继兄这样命令,双腿险些一软。 柳多颜还挽住季雨晴的胳膊,闻言更紧了紧:“雨晴要跟我一起坐的,是罢?” 这话浅陌听来,都忍不住替自家仙子汗颜。 季少主和她那继兄过于亲密的关系,哪是旁人能挤进去的,她家仙子还真敢说。 季雨晴的心脏就忽上忽下了,只是一个位置,有什么可争的。 这样想着,少女已经做出决定:“是,继兄。” 柳多颜欲要挽留:“雨晴……” 季雨晴:“我知多颜想跟我坐一起探讨如何炼丹,不如下次,我们早些来,坐的近些方便交谈。” 前面明月长老就要开始讲道了,季雨晴不好多留,跟在继兄身后走了。 柳多颜蹙眉,冷着脸坐下。 坐在别处的浅陌偷偷摸了过来,与自家仙子坐在一起。 方净远瞧来柳多颜受挫,只觉稀奇,一时忘记孟青山说的玉令。 孟青山已经寻来纸笔,将打探来的消息写在纸上,小心折了道,推到方净远面前。 方净远先是在纸上丢了净身术,才拿来纸看。 依孟青山从白榆那打探来的消息得知,青冥宗季少主季雨晴与万象宗柳少主柳多颜,是在他触动后山陷阱前后时日走近的。 这个敏感的时间,不由得方净远多想。 那段时日他的确被柳多颜纠缠的苦不堪绕,但凡有女修靠近他,柳多颜就带着万象宗的人气势汹汹寻上去谈话。 这倒还好,方净远也得以清净,不必去应付旁人。 可独柳多颜一人,也足够他受的了。 孟青山从白榆那打探来消息,之前也曾派人盯着柳多颜和季雨晴,韩仪引季雨晴进入凶阵的事也在纸上写的一清二楚。 方净远瞧了这些,面容凝重。 可也因传道将要结束,探查青冥宗后山秘境的事不得不提上日程。 轻飘飘的一张纸让方净远丢进炼丹炉里,没等火舌舔上来,方净远就已经收回手。 * 传道的最后时日,季风竹更忙了,绝不允许有任何岔子发生。 寻各长老频来议事殿,也没能对如何捉拿窥视后山秘境的贼人定个章程。 反倒是传道没几日了,各长老都道只要那贼人不再打他们青冥宗后山秘境的主意,念及都是四方来听道的各宗门弟子,这事便算揭过。 毕竟至今为止,他们青冥宗还没有造成实际的损失。 但后山秘境也不能因此松懈防备。 这夜,季雨晴正在酣睡,忽然从梦里惊醒,匆匆要下床穿衣,就要出去。 床上的狐狸也醒来,季雨晴正拢着衣裙,木通变回人的模样来到她身后,抽走她手里的衣带,熟稔地替她系了结。 “吵醒你了?”季雨晴歉意道。 木通乌发垂落,轻轻摇摇头,迅速帮她穿戴好。两人没能多说两句,季雨晴已经放出隐锋,御剑赶往后山。 这两日阿爹频频与长老伯伯伯母去议事殿,她也有耳闻。 那贼人不知用了什么法子隐匿,他们确实不能将人捉出来。 又因为此事他们青冥宗拿不出贼人存在的证据,又担心打草惊蛇,这事便搁置到现在。 没想到临近传道结束,那贼人又再有动作了。 匆匆赶来山脚下,后面的路只能靠双腿。 季雨晴没收起隐锋,就拿在手里,沿着山路快步往上走。 有了贼人两次闯入后山的经历,阿爹也做了不少防备,秘密安排弟子埋伏在后山。 季雨晴行到此,就见一行弟子追着一黑影往林子更深处钻。 没做他想,季雨晴当即提剑跟了上去。 她脚程快,没一会儿就赶在这一行弟子的前面。 这一行弟子看是他们少主。 不等季雨晴问,便都说了:“我们与一鬼鬼祟祟的蒙面人交手,那人使的剑,逃到前面去了。” 季雨晴清楚是怎么事,匆匆交代他们跟她阿爹报信,双腿跑出残影,几息就不见踪影。 这一行弟子是由季风竹精挑细选来的,全都是金丹后期修为,其中也不乏有元婴初期的弟子。 都愣是叫季雨晴这个刚结丹不久的少主比下去了。 一时他们也羞愧难当,隐隐怀疑自己这身修为来。 这厢,季雨晴聚精会神留意周遭,觉察旁侧有剑风刺来,她 拔剑格挡,轻轻打圈一挑,那人的剑便脱手。 季雨晴还待再出剑要制服这贼人,恍惚一眼夜色里托出一道白光。 她大惊:“琴公子?” 那黑影轮廓顿住,一时让季雨晴找到机会上前观摩个真切。 灵火窜起,火光里柳多颜那张清冷的脸显出几分愕然和慌乱。 季雨晴瞧是柳多颜没错,便灭了掌中灵火,忙叮嘱:“琴公子,快将琴收起来。” 柳多颜回神,迅速收了象征他身份的琴。 也就前后脚的功夫,那一行弟子已经赶来。 季雨晴稍稍施法,在远处弄出些动静,将这一行弟子引了过去。 等这一行弟子都走了,季雨晴缓一口气,没有托出灵火,就这样在漆黑夜色里与柳多颜交谈。 “琴公子为何又来后山?可别说这次还是来消食的。”季雨晴质问。 柳多颜被捉住腕子,也没打算挣脱。 只是沉默的久了,明显有事瞒着季雨晴。 季雨晴蹙眉:“琴公子,你若是还要替谁遮掩,这窥视青冥宗后山秘境,意图行不轨的贼人罪名,可就要落到琴公子你头上了。” 柳多颜:“为何雨晴你不认为我是那贼人,就这么信我是在替谁遮掩?” 季雨晴耐着性子解释:“我知你虚伪,善妒,自傲,信你没这个能耐躲过我阿爹的追踪和我设下的陷阱。” 柳多颜被说的满面羞红,咬着唇不语。 季雨晴渐渐失去耐心:“是太清宗方少主罢?” 柳多颜诧异地抬眼。 季雨晴面容冷肃:“除了他能让琴公子高看一眼,追来这里被捉,还愿意帮着遮掩。这样的人,我想不来第二个。” 甩开柳多颜的手,季雨晴便头也不回地往山上疾步行去。 许久,柳多颜狼狈地瘫坐在地上,捂住自己绞痛的心口,攥紧了从季雨晴剑上拽下来的剑穗。 …… 玉令里,季风竹传信与埋伏在后山的弟子。 季雨晴寻来一人问过,得知她阿爹已追着下山,这一行弟子也是要下山的。 她额角突跳,松开那弟子放其下山,她提着剑望向漆黑山顶,心里隐隐感到没这么简单。 她便继续逆着人流往山上走。 山下有她阿爹在,那贼人这次现身再想逃就难了。 便是这样不成理由的念想,支撑季雨晴来到山顶,她伸手试探地触碰阿爹重新设下的秘境入口。 之前祖宗掌门设下的秘境解密,被季雨晴通过玉令透露出去。 也是如此搅混水,才能拖延时间,让她替继兄寻得了一线生机。 如今这秘境入口出自她阿爹和几位长老之手,若是草率破开进去,势必会让她阿爹觉察。 阿爹既已追下山去,就该是秘境入口没被人动过。 其实这也不尽然。 若是使得调虎离山之计,早先两趟来后山探查清楚,安分的这些时日潜心解开秘境入口。 就如解开某弟子的通讯符文,窥探某弟子与谁撩骚,轻易不会被谁发觉。 如若是这样,那贼人现在已经进入这秘境里也说不定。 季雨晴紧蹙着眉,手下没有动作。 她不能判定那贼人是否有她所想的这样能耐,能够避开她所有的陷阱,匆匆探查两趟便能解开她阿爹和众长老设下的秘境入口。 49. 第 49 章 到山顶,季雨晴便也不急着下去。 盘腿在秘境入口旁坐下,将隐锋横置腿上,她摸出腰间储物囊里的玉令。 捏着通体盈盈晕光不曾暗淡的玉令,瞧了下山捉拿贼人的阿爹和众长老在玉令里的传信。 果然如她所料想的,有过贼人前两次偷来后山的经历,阿爹和众长老做了诸多防备。 那贼人不敢直面硬碰硬,在青冥宗内四处逃窜,极为熟悉青冥宗内的小道,竟将阿爹和众长老们耍的团团转。 季雨晴瞧来这些,又觉是自己多想。 方净远元婴修为,想解开她阿爹和众长老设下的秘境入口哪是这么容易的。 她缓缓叹一口气,收起玉令,拎着隐锋,起身就要走。 不料身后秘境入口波动,灵力如波涛朝外掀来。 季雨晴的身子被远远震开,心下一惊,脚下施力,反身拔剑弹射向秘境入口处,隐锋直指被狼狈“吐”出来的方净远。 着天阶明黄法衣的方净远身姿明艳,于夜色里有如星辰划过,侧身避开了刺来的锋芒。 “竟真是你。”季雨晴稍稍一顿。 虽然太清宗少主夜闯她青冥宗后山秘境,季雨晴也不打算明面上弄得太难看,让青冥宗与太清宗的关系僵硬。 可惜只有她是这样想。 方净远脚足落地,便拔剑迎了上来。 方净远是元婴修士,而季雨晴才刚结丹不久,两人境界悬殊,方净远一上来便便招招往季雨晴的死穴出剑。 季雨晴巧妙地避开,身子柔韧如水,隐锋专挑各种意想不到的刁钻角度刺去。 最后反倒是方净远的天阶法衣几处被刺破漏风,好不狼狈。 方净远眉眼凌厉,故意露出破绽,蓄满灵力灌注手上这一剑。 这动作在季雨晴眼里放慢数十倍,稍一扭身便能避开。 “定身——”方净远淡声。 嗓音如珠玉走盘时刹那碎裂,一丝丝裂痕声布满整颗珠玉,轻易便颠覆了战局。 季雨晴身子定住一息。 只这一息,季雨晴腹中就插了剑。 痛感拉回思绪的这刻,季雨晴诧异方净远为何寡言少语,都是让跟在身旁的孟青山代为说话了。 方净远的声音竟然隐隐能言出法行! 这是天道才有的能力! 心绪如电,一抹白光落下,如削泥般,削掉了方净远握剑的整条手臂,血水一时喷溅丈高。 季雨晴也不能幸免地糊成了血人。 方净远眉峰蹙起,声音竟没有半点泄露。 他立时就做了决断,摸出丹药服下,止住了喷涌的血势。 “现在可能停手了?”季雨晴毫不掩饰地倒出自己储物囊里大堆的上阶法器,为自己找补:“就算方少主元婴修为,也扛不住这么多的法器罢?” 方净远动唇:“忘记我。” “堂堂太清宗,修行界公认的第一大宗门,为何单单瞧上了我青冥宗的后山秘境?” 季雨晴蹙着眉,拔出腹中长剑。 随手朝方净远脚旁丢了去,一并也丢去疗愈的丹药:“方少主,我已传信给我阿爹这里的情况,你如今这般,总该说说是为何罢?” 方净远:“昏睡。” 季雨晴慢慢勾起碎发到耳后:“竟没想到太清宗少主成了贼人,真是滑修行界之大稽。 虽说少年英才,早早便已结婴,这剑术切磋来也并不怎么样吗……” 方净远吐出一口血来:“……定身。” 话罢,他捂着横面平整的断臂转身就走。 但没能走出几步,肩膀就被少女摁住:“方少主,你这是要去哪?” 方净远身上的血不比季雨晴少,此乃他生平来最狼狈的一次,他回身就用完好的手臂挡开少女的手。 少女身姿柔软,手臂鬼魅般与他缠斗。 左手松开,右手续上,摁在他的肩头。如此两只手交替来,完全不是他一只手能敌的。 动作间,少女身上挂满的琳琅上阶法器作响。 方净远硬是没能脱身,脸色顿时铁青:“你为何不受我言语蛊惑?” 少女声音轻盈:“方少主,你说的什么,能不能再大些声啊?” 方净远险些又要吐血,也明白少女是封闭了自己的听觉,才能不受他言语控制。 他对声音的修炼远没到言出法行的地步,受限颇多,让人察出破绽规避,他也彻底没了法子。 “季少主想怎样?”方净远问。 少女竟意外的不再胡搅蛮缠,而是老老实实回了话:“方少主能否多说些话,我喜欢听你的声音。” 方净远冷讽:“那你解开封住的听觉。” 少女笑笑:“那这不能。俗话说吃一堑长一智,我腹中已中了方少主一剑,不能再着了方少主的道。” 方净远抿紧唇,不再言语。 偏生少女是个能说的:“方少主,虽然我听不到你说话,但不影响你说啊?方少主修炼的这功法,该没怎么跟人说什么话罢? 那岂不是闷的慌? 不如方少主就将我当作能够倾诉的人好了,有什么想说的同我说说,反正我也听不到,不会将方少主的心底之言传出去。” 方净远走不掉,干脆背过身去。 待季雨晴说的口干舌燥,阿爹和众长老终于赶来山顶。 瞧见两人浑身都是血,以及滚落地上沾了灰的藏污污手臂。 季风竹险些厥过去,颤抖着手摸向闺女的两只胳膊,如此才松口气:“闺女,你没受伤罢?” 季雨晴安抚道:“阿爹,我带的法器多,没受致命伤。阿爹您再来晚点,我这伤就该好了。” 面前少女浑身是血,被方净远捅在腹上的那一剑倒显得难以发觉了。 待季风竹细细瞧到,忙唤枯春长老前来。 季雨晴安分乖觉,任凭摆布,枯春长老帮她简单止血做了包扎。 “侄儿你跟我学医约有半载,为何不自己疗伤?”枯春长老虽也心疼,但也不耽搁身为师父的墩墩教导。 季雨晴不好意思道:“方少主手臂叫我削下来了,我要是全须全尾的,恐会不好收场。” 方净远听了这话,静静掀了眼皮,朝人群围住的少女投去一眼。 季风竹也是关心则乱,这时才想起此行山顶的目的。 他瞧来方净远浑身是血,也没能好到哪去,还被自己闺女削掉了一条手臂。 季风竹就不由面容温和:“方少主,你的伤可无碍?” 被削掉的脏污污手臂还落在地上呢,这样的问话委实有些阴阳怪气。 枯春长老挤开季风竹,上前查看了方净远的伤,搭手过去把脉。

他叹道:“及时服下生肌活骨丹,过两日胳膊就会长出来了。” “枯春师父,明月师父。”季雨晴甜甜喊道:“生肌活骨丹可是我炼制出来的。” 医修和丹修有时也难以分开家,有些医修也会炼丹救人,简单一些疗伤的丹药也是医修需习得的。 生肌活骨丹在一品丹药里也是最难炼制的丹药,季雨晴中道出家,这才学医学炼丹多久,就能炼制出生肌活骨丹。 简直比他们座下最有资质悟性的弟子,还要厉害。 短暂惊诧,这也不是多说的时候。 季风竹适时换了话茬,冷声问道:“方少主,是方掌门让你来探查我青冥宗后山秘境的罢?” 方净远就算不承认,此时被当场抓到,也难以与他们太清宗撇清关系。 季风竹见方净远不语,也不为难小辈。 天边泛白时,方净远回来寝殿,孟青山与其余三人等在殿内坐立不安。 殿门被推开,孟青山迎了上去。 乍一瞧见浑身是血的方净远,孟青山急急顿住脚步,不敢靠近,就怕引火烧身。 方净远素来爱干净,没有多言:“出去。” 孟青山知自家少主定是要搓洗几百遍身子,换下这一层沾了污血的皮,再往身上丢几百个净身术。 若不是情况不允,自家少主还要再泡在净身池几天几夜。 如此狼狈的时候,就算是掌门迎上来,那也是触霉头,都要避着些的。 孟青山深谙此事,脚尖偏了方向,带着其余三人绕开自家少主快步退了出去,没忘记掩上门。 方净远洗去身上的血,嫌弃地蹙着眉头。 他没像孟青山以为的那样,彼时正捏着玉令同太清宗掌门方卓传信,将他这边发生的事尽都禀报。 当然没说自己手臂被人削掉的事。 他窘迫的脸憋的涨红,险些没捏碎手里的玉令。 翌日。 悟剑台。 无心长老放言让听道弟子抽签切磋,季雨晴捏着签子寻望与自己切磋的人是谁。 这时方净远不顾自己断了一臂,就这样丑态提剑来到季雨晴面前。 声音如珠玉走盘,熏红了季雨晴的耳廓。 季雨晴半晌回神,才询问道:“方少主想与我切磋?” 方净远点头。 果然还是寡言少语。 季雨晴视线不由绕去他断臂,弱弱开口:“这不好罢,方少主元婴修为,而我刚结丹不久,方少主与我切磋,这不是欺负人吗?” 昨夜柳多颜从后山禁地回去寝殿,就差人打听后山禁地的事。 青冥宗将消息封锁的严密,任凭柳多颜也不清楚昨夜后山发生了什么。 今早他有意留意季雨晴,见季雨晴无恙,松一口气。 却这时被浅陌颤抖地抓住衣袖,小姑娘吓坏了:“仙仙子,方少主他,他少了一条胳膊……” 柳多颜这才注意方净元断了一臂,他面容凝重,心底暗暗道,该不是刚结丹的雨晴所为罢。 可方净远竟然当着众人的面给雨晴下战贴,这事就有的琢磨了。 境界悬殊,雨晴怎么可能打的过方净远? 方净远也想到如此,淡声:“我压制修为在金丹初期,你我二人只切磋剑法,不得动用灵力。如此,季少主可好?” 50. 第 50 章 季雨晴知方净远心里堵闷,输给她一个刚结丹的修士,肯定很不好受。 这一场切磋恐怕是避不开的。 不过她也有自己的考量。 少女默默思索来:“如若只是切磋,多无趣,不如我们压个彩头罢。” 方净远动唇:“你想怎样?” 少女道:“如若我赢了,方少主便回答我一个问题。当然如若方少主赢了,我也随方少主问就是。” 方净远没怎么犹豫,就这样答应下来。 柳多颜为季雨晴捏了把虚汗,就要出言制止,已经有一道声音先他一步。 “雨晴,不可冲动应下。”是付云博。 季雨晴其实是剑修,她最先是拜入的无心长老门下。这些付云博日日去悟剑台同弟子一起练剑,才有耳闻。 听的自然不会是好话。 大多都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吃不得苦的娇姑娘等等。 这些话季雨晴能说出一大箩筐。 但内情却不好与继兄解释。这事捅到她阿爹那里,她阿爹估计也不认同她与方净远的切磋。 可今日见方净远败给她一个刚结丹不久的修士,隐隐有些道心不稳。 修行上的事,季雨晴敢说比任何人都认真。 当初韩仪被蛊惑出心魔想要害她,她也是帮韩仪开解了心魔,才论韩仪害她的事。 如今见方净远道心不稳,她岂能无所动容。 “继兄,我心里有数。”季雨晴安抚。 不等付云博再说,季雨晴就同方净远走到比试台上,两人拱手过后,季雨晴提剑先出招。 这一场切磋在旁观的听道弟子眼里,毫无悬念是—— “七岁筑基,十三岁结丹,十九岁元婴,纵观全修行界,不可多得的修炼奇才”方净远赢。 但由方净远主动提出切磋,这场切磋就有了别的看头。 众人之前在悟剑台都亲眼目睹季少主刚结丹不久,这样修为的人在诸多大宗门的少主里是垫底的存在。 于是便都想看看奇才方净远,是怎么要与季少主切磋的。 季少主难道真有什么过人之处? 正当台上过手百招下来,旁观的众人感慨颇多。 “方少主竟然不敌季少主!” 立时就有声起围剿:“方少主出自名门正派,所用剑招光明磊落。季少主剑招诡谲,都是什么下三滥招式?哪有专挑人下三路出手的?” 台上方净远脸憋红,只因单手难敌双拳。 季雨晴双手交替握来隐锋,不是奔着方净远死穴去的。 如旁观者说的,她专挑方净元下山路出剑。 方净远防不胜防,一时被季雨晴带歪了气息。 季雨晴剑锋一转,几个阴险刁钻的角度刺来,方净远一步退,步步退。 若说方净远的剑招看来是名门正派,那季雨晴的剑招和走位就诡谲多变,完全是邪修来的。 方净远出自修行界第一宗门太清宗,哪里见过这样的招式。 百个回合下来,他便喊停:“季雨晴!你认真与我切磋!” 季雨晴急急停住剑,奇怪道:“难道我不认真吗?” 方净远脸憋红:“你用青冥宗的剑法与我比试!” 季雨晴毫不畏惧:“别说青冥宗剑法,就算是太清宗剑法,也少不了我刚才那些招式,我使得便是最基础的劈、刺招式。” 方净远怒道:“都是无赖行径,哪里能算剑法,你们青冥宗便是这样教剑修的?” 无心长老闻言,甩袖走了,不参与小辈的争执。 季雨晴瞧来,更放开地说:“方少主,这就是你的不对了。 且不说各家剑术都不一样,哪还有临阵对敌时,先约法三章不能使些下三滥招式的? 我就这样说了,本来你方净远精彩绝艳,寻我这刚结丹的弟子切磋就占了大便宜,还不准我使些策略了?” 旁观的听道弟子各持说辞,也是争得脸红脖子粗。 季雨晴才不管那些,一字一句说的理直气壮,与方净元正正经经论道。 一旁挂心她的付云博展开眉峰,柳多颜不由掩袖轻笑。 楚寻真捏着玉令给白榆传信:她季雨晴有什么可担心的,她这人就爱出风头。 季雨晴声音陡然急转直下:“我知道了。方少主该不是不想认输罢?怕我问出什么刁难的问题?” 少女叹道:“我青冥宗少主行走在外也是有头有脸的人,不会问出让人难堪的问题来。” 方净远所练的功法本就要求寡言少语,被季雨晴这样一说,下不来台。 经此一事,也算让方净元大开眼界,以后还能有什么坏他道心?方净远只能梗着脖子应下:“你想问我什么便问罢。” 季雨晴轻笑声:“这里不便问,等晚些时候罢。” 这晚些时候,便是传道之后了。 * 捉到偷闯青冥宗后山秘境的贼人是太清宗少主,季风竹反倒更忙了。 传道结束,他都没能在宗门前多留片刻就匆匆离场,送听道弟子有序离开青冥宗的任务便落在季雨晴肩上。 这次季雨晴将继兄拴在身上,她走哪,便带继兄去哪。 于宗门前同各方来的听道弟子一一道别,凡是前来交谈的,季雨晴都能喊出对方的名字。 让带着任务来青冥宗搅混水的于子默都挑不出错来。 此时宗门前留有一群不愿走的听道弟子,将下山的路堵的水泄不通,季雨晴瞧来面容如常。 待到柳多颜抱琴福了福身:“雨晴。” 两人之前扮演的姐妹情深太过深入人心,季雨晴也道:“多颜,接下来路途漫漫,你可要多保重。” 柳多颜神色稍有动容:“雨晴……” 他回身让浅陌帮他抱琴,他从浅陌手里接来一坛酒交予季雨晴:“这是我亲手酿的酒,用秘法所酿,虽酿的时间短了些,也与旁的琼酿没差,这便是我之前说要送你的礼。” 这茬事季雨晴险些忘掉。 她笑着接过酒坛:“多颜,你用心了。” 柳多颜摇头,一旁万象宗弟子从储物囊里搬出琴桌,柳多颜小心将折寒放在上。 季雨晴哪能看不出柳多颜要做什么。 琴仙子抚琴,她若是不捧场,定要被那些推崇琴仙子的修士吐沫星子淹死。 “多颜,你这是……”季雨晴面露动容。 柳多颜纤手搭在琴弦:“雨晴,今日你我离别之际,我送你一曲。” 季雨晴适时眼底清透,隐隐含泪。 等在宗门前不愿离开的听道弟子闻此,皆是神情振奋。他们推崇琴仙子之名,做梦都想听一听琴仙子抚琴。 没想到今日便能有幸听到。 琴仙子之名当之无愧,琴音止,在场来听道的弟子双眼皆是湿润。 好似也被两位女子家的离别之情所触动,不忍为他们掬一把清泪。

季雨晴静静听完,视线始终落在柳多颜身上。 想起柳多颜曾说想听他抚琴的人不计其数,她这辈子都不可能听到。 她这不也是听到了么,还是柳多颜主动为她抚琴。 在柳多颜抬眼望来,季雨晴逼迫自己挤出两滴泪水,迎上去轻轻拥住柳多颜,贴在柳多颜耳畔说些私密话。 外人眼里一副颇为感慨的画面,实则柳多颜心下惊寒。 季雨晴在她耳畔说的并非体己话,分明是威胁—— “多颜,下次见面,换做男子身为我抚琴罢?” “……你不回话,我便当你答应了。” 季雨晴退开距离,含泪道别:“多颜,你回去万象宗后,一定要多与我来信。” 浅陌提醒自家仙子要走了,柳多颜抱琴离开的脚步踉跄。 “仙子!”浅陌惊呼:“仙子,你怎么了,要仔细脚下啊。” 柳多颜是被万象宗弟子搀扶走的,待上了飞舟往下看,季雨晴在与太清宗少主方净远道别。 “你有什么话要问我?”方净远在两人周遭设下隔音罩。 季雨晴语带诚恳:“我想问方少主调虎离山之计,是怎么让我阿爹和长老伯伯伯母猫抓耗子团团转的。” 方净远顿住,不是很情愿说。 季雨晴便耐心等待,冲隔音罩外的孟青山有礼笑笑。 孟青山被季少主这一笑,笑的愣住。 毕竟他家少主从后山秘境带一身血回来,就昭示他们此行目的落空。 他们来青冥宗这趟便不是为听道的,当然心虚的紧。 且他家少主主动寻到季雨晴切磋,这更让孟青山震惊。 孟青山深知自家少主寡淡的性子,是决不可能无缘无故要寻谁切磋的。 再联系来他家少主的断臂,不难想出这与青冥宗季少主有关。 虽说现在他家少主的断臂已经重新长出,可长骨头哪能不痛,只是他家少主不出声罢了。 孟青山夜里不能眠,坐在殿外亭子里。 夜色阒静无声,孟青山怎么不知他家少主其实在咬牙忍痛。 现如今被季少主瞅这一眼,孟青山心里说不出来的复杂。 有对季雨晴断他少主手臂的愤怒,也有隐隐被看透那点愤怒的怯意。 季雨晴默默等待方净远开口。 迟迟等不及,她便大胆猜测:“方少主该是早先让同来太清宗的弟子守在几处地方,这边我阿爹快要追上时,那边就弄出动静。 我阿爹当误以为贼人只有一个,才被你们这样戏耍了。” 方净远略显诧异。 季雨晴又猜:“你们身上也该有什么隐匿身形的法器,不然我阿爹他们不可能半点没有觉察。” 方净远沉默,低声吐字:“季少主想如何?” 敢这样戏耍她阿爹,季雨晴只断他一条手臂都是轻的。 但她不能意气用事,坏了两宗关系。 季雨晴问:“可否让我瞧瞧是什么样的法器,竟有这样能耐?” 稍作思忖,方净远从储物囊里摸出一根红绳。 孟青山瞧见,惊得浑身发了汗。 季雨晴从方净远手里接过这红绳,细细端详、揣摩上面存有的符文,最后将红绳还与他。 “多谢方少主大方给我瞧,这物确实巧妙。”少女面容如常。 方净远没过多停留,还清压的彩头,便带孟青山他们上了飞舟。 51. 第 51 章 季雨晴立在宗门前送听道弟子离开,手下悄摸握住继兄的手,勾着继兄的小指逗弄,面上如常。 这要是瞒住旁的人也罢,如何能瞒住楚寻真? 楚寻真暗暗瞧来自家友人的小动作,默默记在心底的小册子上,待晚些时候定要与白榆说道说道。 终于都送走了人,季雨晴和继兄留在宗门前没走,她翻来覆去继兄的手掌打量。 在忽到近前的一声“雨晴”传来,季雨晴心头一紧,下意识便松开继兄的手,抬眼瞧来木通和木槿。 “阿通,阿槿,你们来了……”季雨晴声音听来虚飘。 木通从储物囊摸出茶水,递到雨晴唇前,体贴道:“雨晴忙整日了,喝些水润润喉咙罢。” 季雨晴偷偷朝继兄瞥去一眼。 见继兄蹙眉暗暗忍耐,她不迭从木通手里接来茶水饮尽:“谢谢阿通,你用心了。对了继兄,你可觉口渴?” 话音转向付云博,木通如是才看到付云博一般,朝付云博微微额首。 木槿没能如兄长这般会掩饰自己的心绪,对付云博的戒备和不满都写在脸上。 付云博瞧来这兄弟二人,委实也难以有好脸色。 之前付云博照例去继妹寝殿前等候,木通、木槿寻来他说继妹整夜没回寝殿,三人都如吃了苍蝇般脸色难看。 如果不是都挂念雨晴,三人视线碰上便是电光火石,不可能共处。 那次短暂宁和,此时也不影响三人间的火药味。 “不渴。”付云博回了继妹。 季雨晴稍稍松一口气,这一场硝烟暂且算是歇了,她才注意隔岸观火的两人。 她气沉丹田,喊道:“你们怎么不过来?” 楚寻真面上揶揄。 白榆不知听楚寻真说了什么,红着脸瞧来,视线在季雨晴他们四人身上绕了绕。 季雨晴强作镇定,任由两位友人打量,谴责她们两句:“怎么来的这样迟,还要不要下山了?” 走近了,白榆反倒是不好多看,低头应道:“要的。” 楚寻真就不给季雨晴面子了:“你这拖家带口的,我们远远瞧见不得认一认么。” 季雨晴拿手肘攘了楚寻真一记,示意楚寻真悠着点说。 六人到齐,各自御剑往山下赶。 白榆是传统医修,不会御剑,也有自己的通行法子,放出一叶舟站了上去。 等到山下城池,他们六人各自收了神通,两旁摊贩和路上行人瞧见,也都见怪不怪。 不过视线移到他们一行人的脸上时,却不由顿住稍许。 实在是他们六人样貌皆是出类拔萃。 季雨晴不在意旁人视线,瞧来远处人头攒动,只是叹道:“今个是什么日子,怎么这么多人?” “道友竟不知?”路过书生打扮的男子解释道:“今日是祝天节啊。” 这季雨晴就知道了。 修行界过的节日与凡人界不同,修行界的人能有两三百岁的寿命,并不会如凡人界将年节看的这么重要。 但有一个是例外。 那便是祝天节了。 修士一生都在追求天道,为的是飞升。 虽近千年来没有飞升的修士,可这也不防修士对天道追崇,专门设下这祝天节。 “这一月闷在宗门里,竟然都忘了今日是祝天节。”楚寻真叹道。 周围行人有来青冥宗听道的弟子,他们不急着回去,就在山下歇歇脚,逛逛当地祝天节的盛会。 摊贩大多是散修,千里迢迢到此是为能赚些灵石。 六人一路走来,也确实在两道摊子上瞧见有埋没的上乘符篆法器。 往往这些都要炒出天价,千金难求。 白榆看上一防御法器,同摊主还价。 摊主还不过他们这么多人,说到口干舌燥:“我瞧那两位道友身上的法器都不是俗物,你们这么富裕,想来该是大宗门的弟子,何必与我一散修在这磨嘴皮子?” 那摊主说的是季雨晴和楚寻真。 两人瞧来自己身上的法器,的确看不上摊主摊子上的东西。 但买家、卖家讨价还价已是共识,两方都在议价,就是还愿意买卖的意思。 季雨晴阔绰,也不是不懂这其中关窍。 “这样……”季雨晴沉思,挑拣出藏在最底下的中阶防御法器。 一并连着白榆看中的那枚钗子说了个数:“我知你们散修也不容易,但任谁的灵石也不是大风刮来的,这个价摊主你也赚不少了,再抬价,就贪心了。” 摊主瞧是懂行的,也就没继续争执不下,利落地银货两讫,各自欢喜。 季雨晴将中阶防御法器和那枚钗子都递与白榆。 白榆不跌摆手,推脱道:“我付灵石给你……” 季雨晴握住白榆的手:“我初来学医,白师姐帮我不少,我还没能为白师姐做什么。这便是谢礼,谈何要付我灵石?” 楚寻真帮衬道:“小榆,你不用跟雨晴客气。雨晴是掌门之女,灵石多着呢,这些对她算不得什么。” 推让来回,白榆迭声道谢,总算收下。 季雨晴出手的确阔绰,为每人都挑选了东西赠送。 她为继兄挑了浅色的发带,为木通和木槿挑了两串珠玉,戴在白腻的手腕上恰好。 狐狸多爱美,喜欢鲜艳的色彩,这点放在木通身上也是。 木通的各色发带能装满一整个妆匣,季雨晴有时也会去木通妆匣里寻好看的发带绑发。 她也没有忘记楚寻真,两人各自挑了不少近日流行的话本。 季雨晴付灵石干脆,话本都沉甸甸塞入她腰间储物囊里。 如此逛了一圈下来,六人也觉疲惫。 季雨晴早有准备,提前定下了一桌席面,六人也是终于吃上热乎饭菜。 瞧来继兄兴致不高,季雨晴有意讨好,频频给继兄夹菜,边听来楚寻真和白榆谈话。 白榆性子软,被问才道:“孟公子他要跟着飞舟回宗门。” 楚寻真道:“这我知道。之前小榆你问我和雨晴能否带旁人一起来,我以为那孟青山是将这事办妥了,才同你言。孟青山他是确定要跟我们一起下山的。” 白榆声音低了下去:“孟公子也是普通弟子,他不跟随宗门飞舟回去,恐会受罚。” “身不由己么。”楚寻真感叹:“你们二人这一别,还不知下次是什么时候见面。那孟青山走时,可跟小榆你说了什么?” 白榆窘迫,半晌没回话。 楚寻真咂摸 出不同寻常:“他孟青山之前那般言语暧昧撩拨你,不会这要走了,什么都没跟你说罢?” 季雨晴听出些阴谋。 她知道孟青山服侍在方净远身边,并非旁的普通弟子。 言行都需谨慎,往往所作所为都是方净远的交代,就如代方净远回话一般。 如楚寻真说的,前不久孟青山还在和白榆暧昧,没道理临近离别时就什么话也不留。 这关系未免撇的也太清了。 纯纯是用完就丢,烂人。 可能其中还和她有关,她和白榆关系亲密,旁人想打探她什么消息,从她身边人最好下手。 季雨晴为白榆夹菜,安抚道:“白师姐,情爱之事也强求不来。那孟青山若是真这样就没了消息,咱也不必就念着他,该修行就修行,唯有修行才能立身。” 饭后季雨晴结账,彼时已经后半夜,他们六人回去宗门各自分别。 剩下季雨晴和继兄、木通、木槿顺路。 没有旁人在,他们四人间安静的出奇,季雨晴有意想找热场子的话,又怕惹来事端。 她扭头瞧来继兄。 继兄眼尾褶皱的那颗浅痣隐现,眼眸低垂,脸上无悲无喜。 根据季雨晴与继兄相处这些时日来,这样的继兄是心里藏着事的。 她都瞧继兄这么久,继兄不可能没有发觉她。继兄故意忽视她,可不就是在生气。 这气还是冲她季雨晴来的。 可恕季雨晴迟钝,季雨晴也不知自己怎么惹到继兄了。 一路沉默,走到寝殿前时,木通出声:“雨晴,我和阿槿先回去了。” 季雨晴听的一愣,木通这样体贴地给她和继兄留出空间,她心里不甚踏实。 目送木通和木槿是真的进去殿里,季雨晴捉住继兄的手,琢磨来措词道:“继兄,你是不是有心事?” 付云博低眼,反驳:“没有。” 这季雨晴哪信:“继兄,可是我哪里做错了,继兄你说,我都改。” 付云博定定望她:“你放出隐锋。” 季雨晴不明所以,听言放出隐锋:“继兄,是隐锋怎么了吗……” 说着,季雨晴话音一顿,她自己也看出问题来。 她继兄送她的剑穗,让她系在隐锋上。 但不知何时剑穗不见了,剑柄处空空荡荡,季雨晴定神瞧来还觉不适。 付云博问:“你不知?” 季雨晴急得翻找来她腰间储物囊,嘴中喃喃:“剑穗哪去了,何时丢的……” 付云博:“继妹与太清宗方少主切磋那日,我见继妹隐锋上的剑穗没的。在那之前,我见剑穗还在。” 季雨晴想来那日前后都发生什么,叹道:“许是掉到后山。 我与方净远切磋的前一夜,后山秘境入口被触动,我御剑赶去,与方净远比试了一场,该是那时掉的。” 少女没有半点迟疑,想到此,便要往后山寻去。 隐锋如流光划入少女脚下,少女朝付云博伸出手:“继兄,快上来,我们去后山找丢的剑穗。” 见少女确实珍重他送的生辰礼,付云博眉眼舒展稍许,握住少女的手,站上少女的本命剑。 隐锋破开漆黑夜色,载着两人去了后山。 52. 第 52 章 “不找了,丢了便丢了。”付云博握住继妹的手,这样道。 天边泛白,林子里起了雾气,两人托着掌中灵火寻了整夜,也没能找到丢了的剑穗。 季雨晴肤发上都沾了雾水,身容稍显狼狈。 她握着隐锋横置身前,瞧了眼光秃秃的剑柄,不甘心就这么丢了。 那是她继兄送她的生辰礼。 少女倔强地继续往前低眼寻找,付云博也不强求,寻了又约摸两个时辰,天边日头探出。 付云博唤道:“雨晴,过来。” “继兄。”少女这一声藏着几分委屈。 付云博摸出袖中帕子,细致为继妹擦了颈子上沾的露水:“只是一个剑穗,又不是贵重物。” 季雨晴不认同:“继兄送我的,就是贵重的。” 付云博指尖不合时宜地停在继妹颈子上,轻轻磨挲两下。 季雨晴从继兄眼底瞧出些动容,便再接再力诉苦:“怪我,我没能守住继兄送我的剑穗,现在寻也寻不到了。” 与继妹自我谴责的话不同,付云博指腹下继妹的脉搏急促,如擂鼓般敲击他指尖。 他视线睃巡继妹脸上,没有放过继妹眼底那点引诱他这个继兄的窃喜。 他指腹移走,拖住继妹的脸庞,指腹挪到继妹柔软的唇瓣。 继妹不但不惶恐、惊惧,还隐隐有些期待。 付云博克制地松开手,从储物囊里摸出亲手做来新的剑穗。 较之最初匆匆赶在生辰结束前,粗糙做来送到继妹手上那个剑穗,这新的剑穗要更精细些。 这次,付云博亲自为继妹的本命剑系上剑穗。 “剑穗上面有我施法,你时刻带着,如若有危险,我会去救你。”付云博一字一句珍重道。 虽没能有更亲近些的举动,季雨晴拨来继兄新送她的剑穗也是开心:“继兄,我记着了,这次我一定仔细看护着,绝不再弄丢了。” 两人并肩往山下走,继兄要去悟剑台练剑,季雨晴送继兄到那,自己回去寝殿。 路上,季雨晴明显能觉察投注她身上的视线多了。 她低眼瞧来自己,无有不妥之处,也就不多心乱想。 再一抬眼,面前就挤挤挨挨驻足几位弟子,手里拿着零碎的小玩意送与她。 “要送我的?”她显得疑惑。 面前几位弟子应道:“这是我画的最满意的一张符,现在送与季师妹,就是季师妹……莫要嫌弃。” 季雨晴忙道:“这都是师兄师姐的贵重心意,我怎会嫌弃。只是我受宠若惊,师兄师姐为何突然要送礼给我?” “传道这些日,雨晴你替青冥宗博来不少面子,赢了与太清宗少主方净远的切磋,更是让青冥宗弟子扬眉吐气。”回来寝殿,听了季雨晴说的,木通也并非两耳不闻窗外事。 他继续道:“都道我青冥宗近百年走了下坡路,但就算没培养出什么出类拔萃的弟子,可与旁的宗门比起来,我青冥宗也不容小觑。” 季雨晴翻看来师兄师姐送她的东西,给木通竖起大拇指:“阿通,你是一个合格的青冥宗弟子。” 木通没在这话上多停,还是问出了让季雨晴恐惧的事:“雨晴,昨夜我和阿槿先回来,你跟付云博在外面整夜,做什么了?” 季雨晴放下手里的符篆,随手拿来一册话本,不敢隐瞒:“昨夜我和继兄去后山寻了整夜的剑穗。” “剑穗?”木通疑惑。 季雨晴:“经继兄提醒,我才知系在隐锋的剑穗丢了,这不寻了整夜也没寻到……不过继兄又送了我新的剑穗。” “呵。” 木通道:“那凡人果然会使得手段,明明早给雨晴做了新的剑穗,却不拿出来,迟迟等到寻了整夜后才充当好人。” 季雨晴没应声,专注地看来手中话本。 渐渐她品出滋味,这话本写的是柳多颜和方净远的风流事。 青梅竹马,修行界公认的两大宗门少主,又都是少年英才,讲述这两人幼时便互通心意,早早就尝了禁果。 人前两人疏冷有礼,人后两人就变了模样,交欢在任何白日里出现的地方。 言语之淫1秽,让季雨晴看的脸红心跳。 尤其不久前她还亲眼目睹这两人,知道柳多颜还是方净远都是男子。 偏偏话本里将柳多颜描述的表面清冷,内在放1荡。 季雨晴瞧来,思绪也不由被带歪,忍不住想来柳多颜说出话本里的这些台本,会是怎样的神情。 直到这颠鸾倒凤的两人之间频频多出一人,季雨晴觉出不是味。 她不是不能接受自己出现在话本子里,只是人家两人正这般那般,她频频打破人好事做什么? 这样想着,往后看去,便寻到答案。 话本里的“她”一日引开方净远,偷偷与柳多颜在闺房私会,吓得柳多颜惊颤。 季雨晴将话本猛地阖上,已经不忍再往后看了。 木通瞧她一眼:“怎么了?” 季雨晴坚强地笑:“没什么。” 没耐住多会儿,她翻到那页继续往后瞧。 看到最后下来,“她”与柳多颜磨镜的描述竟然比方净远这个竹马都多。 种种隐藏暗处挠门,方净远徘徊不远,就是寻不到两人。 事后发现端倪,还以为柳多颜同旁的男子出轨,进而愤怒惩治柳多颜。 而“她”也因给不了柳多颜真正的欢愉,暗暗伤神,躲在隐匿的地方窥视柳多颜。 几次表面看似两人,其实床底下都又藏了一人。 故事最后,方净远拜托与柳多颜交好的姐妹“她”帮忙照看柳多颜,而方净远去抓奸。 实则是虎归山林,更纵容了两个磨镜女子。 而柳多颜也渐渐沉溺“她”给的欢好,与方净远彻底斩断了纠缠,随“她”一起归隐山林。 嗯,季雨晴严肃观摩中。 看得出广大推崇琴仙子的修士,是多么看不惯方净远这个少年英才。 连累这些时日与柳多颜走近的她,都进入话本子里演这一出。 只是她想,真的会有修士喜欢看两女子磨镜吗? 季雨晴瞧来,心情复杂,也不知师兄师姐怎么想到送她这册话本的。 偏生不消几日,这话本便如雨后春笋传的到处都是。 路上遇到的五人里就必有一 人看过这话本,说起里面背德的细节那是头头是道。 就连这些时日因为太清宗窥探青冥宗后山秘境,而忙碌的季风竹都有所耳闻。 “荒唐!简直荒唐!” 季风竹徘徊几趟,下定主意道:“闺女你受委屈了,我这就下令让门内弟子不准看这淫1秽话本,将这话本列入我青冥宗禁书!” 季雨晴哭笑不得:“阿爹能捂住门内弟子的口,也管不住外面的人说什么。不如任由他们看,话本而已,翻不了多少日水花就能消停了。” 结果是没多久,又出了新话本。 季雨晴也没能耐住诱惑,差木槿帮她各种姿势都买了一份,直看的她鼻血流不尽。 竟让她龟缩在寝殿整整半月,没敢出去见人。 继兄主动来寻她的时候,季雨晴是欢喜的。 木通去烧饭,木槿守在这里为两人倒茶。 季雨晴听来继兄说的,茶水堵在喉口不上不下:“继兄,你说你要闭关,冲破元婴?” 付云博点头,没动茶水。 季雨晴叹道:“继兄为何这么心急?修行之事讲究顺其自然,继兄有什么要尽快做的事吗?” 付云博不语。 恰时不想他们多交谈的木槿插了话茬:“雨晴,上次掌门来跟你说下山历练的事,你可想好了?” 难为木槿竟然能记着这事。 青冥宗内,凡是结丹的修士都要独自下山历练两月。 她结丹时正逢青冥宗传道,现在传道结束,理应不能再耽搁推脱。 季雨晴也想过下山历练,顺便躲躲风头。 可她心里念着继兄和木通、木槿都留在宗门里,她也就拖着这事。 她阿爹也不放心她独自下山,那次来只匆匆提了这么一嘴。 意思也不想她下山历练。 现在听闻继兄要闭关,也是最近风头太大,季雨晴便同她阿爹说了历练的事。 季风竹面容疲惫:“闺女,你可想清楚了?” 季雨晴问起旁的:“阿爹,太清宗的人怎么说?” 太清宗少主被当场抓获窥探他青冥宗后山秘境,季风竹不好为难小辈,这事自然找太清宗掌门,方净远他爹方卓寻个说法。 说来这事,季风竹叹息:“方卓老贼口中没个实话,说什么是为的全修行界,尽是放屁。” “……”逼得她阿爹竟然都说粗口,那太清宗的人是真过分了。 下山历练的事情还是这么敲定下来。 木通、木槿为她收拾出两个储物囊,楚寻真、白榆也来跟她道别。 季雨晴寻到继兄寝殿,才知继兄已经闭关了。 她竟没能见继兄最后一面。 殷倾绝道:“云博也是,雨晴你头一次下山历练,他竟也不送送雨晴。” 宗门前,季雨晴两袖清风,腰上系了两个储物囊,握着身侧隐锋挥手往山下走:“二娘,你照顾好自己,两月后我便回来看你。” 季雨晴还没有独自下山过,要说心底没有半点波澜,那肯定是不能。 她克制地走到半山腰,便放出隐锋御剑飞了出去。 少女衣袂翩飞,桃色发带轻扬。 53. 第 53 章 天边泛白,零碎的星子隐在天幕。 两道摊贩忙忙碌碌支起摊子,店铺伙计也都握着扫帚,脖颈上挂着白布,准备开门洒扫一番迎客。 外面人头攒动的长龙等不及推开店铺伙计往里挤,人声喧哗扰人清梦。 季雨晴裹紧被褥忍了又忍,从床榻上坐起下床,走去窗前开了条缝,探头往底下看。 一水的青色衣衫、书生装扮的人挤攘的狼狈,挥动着手里握着的灵石。 早先挤进铺子里买到东西的书生脸色涨红,逢人就大肆宣扬,还排在外面的书生除眼热之外,队伍竟分毫不动。 两道摊贩苦不堪绕。 这些排队的书生堵着路,耽误他们做生意,惹得早起来挽着篮子、买新鲜菜肉的人大骂。 蒸笼揭开,白雾飘散出去,显露出里面白白胖胖的肉包子。 有排队书生不由咽了口水。 为了能排在前面,他们半夜就来等着,此时肚子确实饿了。 书生说话都是咬文嚼字,尽管挤的满头大汗,发冠歪斜,说出的话也是矜持有礼:“劳烦婶子,给我来两个包子。” 丰韵的妇人手脚麻利,扬声道:“好赖。” 这睡是睡不下了,季雨晴阖上窗,穿衣洗漱过后,少女坐在铜镜前犯了难。 没有木通、木槿在她身边,她还真是不适。 她凑在镜前费力地梳了简单的发髻,从储物囊里挑了木通为她备的各色发带绑上。 少女身姿轻盈,推门而出,下楼寻伙计要了几样吃食,好奇问道:“外面怎么挤那么多书生?” 伙计捞起脖子上的白布擦汗:“客官该是从别处来的我们吹雪城罢?” 季雨晴正要应答,伙计又摇摇头失口否认道:“就算客官从别处来的吹雪城,也该听说过近些时日的流行话本子……” 该不会是她想的那种话本罢…… 伙计抬眼寻望一圈,偷偷从衣袖里摸出卷了边的话本。 能看出伙计是很珍惜这话本的,这话本之所以成这样,想来该是经过几人手才落到伙计这里。 季雨晴凑眼去瞧。 好一个鸾帐摇,名字起的这般,生怕人不知道里面写的什么。 少女顿觉喉口发干,脸颊羞红。 伙计“嘿嘿”一笑,也不多说,人之常情嘛,作势便要收起宝贝话本。 少女却出声恳求,匆匆塞这伙计几枚灵石:“可否让我观摩两眼?” 得了灵石,伙计哪有不肯的,话本自然大方递过来。 少女只匆匆翻看两眼,就脸颊红润,最后是烫手山芋般将话本还给的伙计。 伙计收起话本退下,不久要的吃食上来。 少女吃了几口索然无味,算是明悟为何天还没亮,外面就挤攘那么多书生了。 季雨晴当初躲在寝殿不出去,就是因外面柳多颜和她的话本子太多,她不想出去承受他人异样的眼光。 现在出来了,才发觉青冥宗外面传的那些话本子才更是孟浪,简直不能入眼。 话本子有限,有钱也难买到,但重金之下总会有人动心出手。 连看了几册话本,季雨晴意犹未尽。 干脆就在这吹雪城暂且住下,托中人看了僻静的院子,阔绰地买了下来。 院子并不大,季雨晴也没有什么好收拾的,当日出去添置些要用的。 零零碎碎买的太多,掌柜的瞧她一弱女子手不能提肩不能扛,主动提议让铺子里的伙计帮她搬回家。 问及季雨晴住在哪,季雨晴道出她今日刚买下的院子住址。 “原来是那啊,多是书生住在那里,僻静,事少。 要说喜欢热闹,东街日日都有为点蝇头小利撕破脸的人,书生便少有会在意这些的。”掌柜的纤指拨来算盘,算出个数,喜滋滋地报出来。 季雨晴阔绰,木通、木槿为她备的灵石任她挥霍。 她付账果断,掌柜的扶了扶耳鬓的红牡丹,唤来两个壮硕的伙计帮她搬东西。 待回来院子,送走伙计,季雨晴动用灵力归位这些买回来的物件。 日头中上,季雨晴觉身上衣裙裹着闷热,遂褪掉外衫和鞋袜上了床榻,随手摸来话本翻看。 这话本的用词更为直白,甚至可说是放1荡。 少女入神看下来,脸颊、颈子、肩头都浮现薄红,错乱的桃粉衣裙下,膝盖并紧,大腿内侧的软肉缓磨,吐息也湿热带喘。 一双眼眸含着春水,明亮又清透。 葱白的指节捏着话本看了半晌,就要将滚烫的脸埋在话本里缓一缓。 如此反复,正是入神之际,“砰”的一声,墙倒了。 砖瓦碎石纷落,一青衣书生吐着血躺在地上,身容狼狈极了。 少女被这动静吓到,连忙将手里话本放下,下床扶起地上吐血的书生,从腰间储物囊里摸出止血的丹药喂进书生口中。 书生悠悠转醒,掀了眼皮。 少女白藕一样的手臂环在他肩上,正捏着帕子替他擦嘴角的血。 “你醒了?”少女欢喜道。 书生骇然地从少女怀里退出去,趔趄地隔出距离:“是,是小生的过失,小生定会对姑娘负责……” 季雨晴被说的一愣。 她低眼看来褪去鞋袜的脚足,以及露出的两条手臂,失笑道:“不用你负责。你这书生倒是,做什么能将墙撞倒了?” 那书生低眼不敢乱看,磕绊道:“小生,小生在伏案做文章,一时忘了时辰。 整日来没吃口饭,胃里绞痛,起身要去做些吃的,不料眼前一黑,便,便……” “这墙这么薄吗?你饿昏摔倒,便撞倒了墙?”少女打趣。 她走去端详来倒了的墙壁,破了一人行的洞,刚好任人弯腰步入书生家里。 墙的另一面是书房,三个架子摆满了书。 地上到处堆放及膝的书册让人难以下脚,不大的书桌上也摞起高高的书墙。 椅子歪在地上瘸了腿,地上滑落的几册书上是明晃晃的鞋印。 不难想来那书生饿昏踩滑了脚,往后砸在墙上,便将墙砸出个破洞。 不消说身上该砸断了几根骨头,血是暂且止住了,这书生竟然也不觉疼,还能与她站着说这些的话。 季雨晴扭头望向这衣襟染血的书生,轻声道:“你个书生看起来瘦弱,身子骨倒是不一般。” 那书生腼腆笑笑,身子一晃,就在季雨晴眼前又倒了下去。 季雨晴讶然地看了这场旧景重现,也不知这书生是饿的,还是身子骨疼的。 她也算半个医修,哪有见死不救的道理。 先拾掇好自己,再去弯身捞起来软倒的书生,矮身钻过墙洞,步入书生院子里寻到寝房,将人好生安置在床上。 出门在外低调些总不会错,这书生断掉的骨头好好养着,不是致命的伤,平时不打紧。 季雨晴只给书生喂了药,寻来茶水沾湿书生的唇,一点点喂进去些水。 书生的书房乱的 没有下脚处,院子却是收拾的干净,寝房也飘着股纸墨香,窗台还插着几株兰花。 清风浮动,花香浅淡,让寝房点缀些好颜色。 季雨晴走出房外,推开院子的门。 因刚来这里,还不熟悉这地,便问对门择菜的美妇:“姐姐,请问这附近酒楼怎么走?” 对门的美妇听到院门声响,抬眼望过来。 瞧是一个陌生的年轻女子从齐鹤院子里出来,她面色一怔,就这么愣愣指了方向。 季雨晴谢过,回身掩了门,决定去酒楼带些饭菜回来。 美妇迟迟回神,丢掉手里的菜,起身回院子里,推开夫君书房的门进去:“方儒,你可有听说齐鹤有什么远方表妹?” 方儒惊得从思如泉涌的状态中抽身,没听清妻子说的什么,问道:“阿香,你说什么?” 萧丁香几步走到夫君身旁,揪住夫君的耳朵再问:“你可有听说齐鹤有什么远房表妹吗?” “齐兄?”方儒痛呼,苦苦思索来:“不曾听说齐兄有什么亲戚啊,他不一直是独身一人吗?” 萧丁香叹道:“我刚刚在门口择菜,看到有一陌生女子从他院子里出来。” 方儒笑道:“这怎么会,齐兄与我都一心扑在文章上,哪会接触到什么女子……” 萧丁香又去拧夫君的耳朵:“那你我呢,你我现在是怎么成为夫妻的?” 方儒自知自己失言,搂住妻子的腰,将人带到自己腿上,黏黏糊糊就凑了过去:“小生能娶到妻子,是小生三生修来的福气。 妻子不嫌小生我贫困,愿意陪小生吃苦,是小生亏待妻子。待这月工钱下来,就给妻子买好看的首饰裙子……” 萧丁香喘息着推开夫君。 他们夫妻俩成亲刚半年,感情好到蜜里调油,夜夜都有使不完的劲儿。 夫君又是酸溜溜的书生,说来情话能羞死人,夜里床帐内的孟浪之词都是不重样的。 要说起初,萧丁香还会红的如虾子,咬唇蜷缩在夫君怀里忍耐。 现在的萧丁香已听了夫君那么多放1荡的床上秽语,哪还能轻易被夫君三言两语,就青天白日地拐到床榻上去。 萧丁香拧了夫君一把,将脑子里只有那些羞人事的夫君拖到院子里去。 方儒轻声呼痛,怕被街坊邻里的光棍书生听到,小声哀求妻子放过他。 院门还敞开着,夫君就如狗一样舔湿了萧丁香的颈子,弄乱了萧丁香衣襟。 萧丁香羞怒,拽出夫君摸到她衣襟的手,狠狠瞪视一眼自家色胆蒙心的夫君:“你别出声,别动手,就在这看着。” 鼻尖萦绕妻子身上的熏香,方儒又不是圣人,真能没有一点别的他想。 夫妻两人推推攘攘时,季雨晴从酒楼里带了几道菜回来。 瞥眼之前为她指路的美妇没择完的菜,视线没去往人院子里瞧,神情自若地径直推门进去齐鹤的院子,关了门。 方儒看到这场面,一时也忘记动作。 萧丁香红着脸,想要抽出身子,喘着气说:“瞧到了罢?” 方儒愣愣:“那女子是谁?” 萧丁香猜道:“既不是齐鹤的远方表妹,亲戚什么,那肯定就是齐鹤的心上人了。依着齐鹤那人的性子,定不会让平常女子进去他院里。” 方儒点头,低头吞咽不及:“阿香聪慧,能娶到阿香,我方儒此生无憾。” 萧丁香刚抽出身,没走出几步,唇齿咬不住呻1吟,便又被她夫君捞了回去。 54. 第 54 章 齐鹤醒时,窗外红霞铺满天,满室都是金澄澄的黄昏色。 窗台几株兰花在风中摇曳,一粉裙少女靠坐在窗前,手里捏着话本,正在仔细研读,时而簌簌翻动纸页。 少女的身姿笼罩在晚霞的辉光里,侧脸被勾勒的柔和,眉眼含春带水,一颦一笑都动人心魄。 齐鹤便是这样看怔了,也不觉饿,骨头疼。 直至窗外天色昏沉,少女起身欲寻火烛,扭头瞧见不知何时醒来的齐鹤。 少女脸颊染上薄红,整个人如熟透的虾子,想蜷缩地藏起自己来,不自觉将手中话本往身后遮掩。 齐鹤了然,主动打破沉默:“多谢恩人救小生,大恩大德小生无以为报,以后有用的上小生的,恩人说一声,小生就算粉身碎骨,也在所不辞……” 季雨晴听的脸热:“你们书生说话都这样的吗?” 齐鹤一顿,浅笑不语。 季雨晴往桌上放的食盒走去:“先过来用膳罢。” 齐鹤羞愧,掀开被褥下床:“小生姓齐,单名一个鹤字,不知恩人怎么称呼?” 季雨晴言简意赅:“季雨晴。” 齐鹤面色僵住:“恩人名叫季雨晴?” 季雨晴想起那些写她和柳多颜的话本子,她现在也算声名远扬,不是什么好的名声就是。 她稍作解释:“我随我娘的姓,怎么了吗,齐公子?” 齐鹤松一口气:“原是这样。” 食盒里的饭菜端出来,还是热的,香气满溢出,竟另季雨晴食指大动。 她也不再管那些虚礼,自顾夹菜吃了。 齐鹤本来还矜持地用膳,见季雨晴似乎讲究食不言寝不语,也是他肚子饿极,就埋头吃个痛快。 满桌佳肴,二人吃净不剩。 齐鹤最后放下碗筷,不由打了个饱嗝,惊慌地朝季雨晴看来:“我,小生这……” 季雨晴莞尔:“公子不必多言。” 齐鹤羞愧的红了脸,起身收拾碗筷来。 季雨晴不与他争,说道:“齐公子的伤需静养十日,每日按时服药,多吃些补品,方能尽快痊愈。这药方,我便放这了。” 齐鹤叹道:“恩人还懂得医术?” 季雨晴谦虚:“跟着家里长辈学些皮毛。” 孤男寡女不好多留,用过膳,季雨晴便要走。 还是从书生书房的破洞离开。 齐鹤送恩人到书房这里,脸皮滚烫,羞愧难当:“这,这平日里翻看书籍没能规整好,实在让恩人见笑了……” 季雨晴提裙,小心避开满地堆放的书,矮身从墙洞步入自己的寝房。 两人隔着破洞相望,季雨晴才想来墙还破着,怎么办? 齐鹤急的口齿不清:“今日太晚,待明日我寻来砖石补上这墙。今夜恩人大可放心歇息,书房的门从里面关上,小生绝不会过来……” 季雨晴寻来一匹做衣裳的布,挂在破洞做遮挡,安抚道:“不早了,齐公子回去歇息罢。” 送走齐鹤,掩了门。 季雨晴掀开帘子回去自己的寝房,简单洗漱后上了床榻,摸出白日里没看完的话本继续翻看。 翌日,临近午时。 齐鹤叩响书房的门,扬声朝里喊:“恩人,你可醒了,我做了些饭菜,恩人过来一起吃罢。” 季雨晴便也没拒绝,收拾妥当,步入书生的书房,从里开了门。 齐鹤腼腆带笑,引着季雨晴去院子里的四方桌前用膳。 季雨晴留意到院里墙边多了一堆砖石,想来便是书生要修补俩家破墙用的。 “还有些东西要准备,恐怕要等到明日才能补墙。”齐鹤寻着视线看过去,都交代了。 季雨晴觉出书生的未尽之言:“这些都要你亲自做吗?” 齐鹤捏着筷子,有些拿不稳来:“不瞒恩人,小生,手头拮据,寻旁人来补墙,要给的工钱太多。 不过小生从书上看过要怎么做,定会将破的墙补成原样。” 季雨晴叹道:“齐公子,你可还记着我说过,你的伤需静养,要多补补身子。就算不能做到这些,也不该如此操劳,让伤情加重。” “可那墙……” 季雨晴:“那墙便让它破着,总归破十日也不打紧,等齐公子的伤好了再补就是。” 齐鹤羞愧:“这如何是好,让恩人多有不便……” 季雨晴跟书生说来话,险些嘴皮子磨破。 她仍旧温和有礼:“没什么不便,倒是惹得齐公子不能来书房做文章,我才是……” “恩人不必说。” 齐鹤伸来筷子,夹了小炒肉放在季雨晴碗里:“多谢恩人谅解,恩人若是再为宽慰小生,说些自己的不是,小生就真是罪过了。” 这之后,两人来往密切,时常季雨晴买来新话本,窝在床榻翻开,齐鹤在书房外喊她。 她去开了门,齐鹤在书房里寻到要用的书,就连连告辞离开。 许是做文章是大工程,齐鹤要翻阅不少古籍,一来二去,齐鹤心里有愧,便频频喊季雨晴去他那用膳。 齐鹤烧的饭菜比外面酒楼好吃,样式也比木通的复杂。 季雨晴也不推脱,闲暇时便帮齐鹤收拾书房满地的书。 偶翻来一册话本,不知不觉看到深夜,季雨晴对齐鹤有了改观。 齐鹤这书生一袭青衣,看来干净腼腆,也就是平常嘴碎了些,其实他书房里堆放了不少的淫1秽书,都不堪入目。 偏偏季雨晴就如是耗子掉进米缸,栽在这些话本子里。 直到门被叩响,齐鹤端着一豆烛火歉意朝房里喊:“恩人,你睡了吗?恩人若是睡了也罢,若是还没睡,恩人方便的话,小生想来书房寻几册书……” 季雨晴开门,侧身让齐鹤进来。 齐鹤瞧来季雨晴只着中衣,外面披了衣裳,低眼忏愧道:“劳烦恩人这么晚还起来给小生开门,小生……” 季雨晴:“齐公子不必多言,快些寻书罢。” 齐鹤这才瞧来房内一角堆放整齐的书,讶然:“是恩人帮小生整理的那些书?” 季雨晴瞧来他脸色:“可是我做错什么?” 齐鹤不迭摇头:“恩人哪会有错。就是恩人别看小生的书房乱,其实哪些书放在哪里,小生心里都有数,寻来方便。 恩人帮小生整理这些书,小生还要感谢恩人才是,就是待会儿寻书,要费些时间了。” 季雨晴问:“齐公子,你都要寻什么书,我帮你。” 齐鹤说出几个书名,季雨晴听来,脸皮发烫。 若是之前没看齐鹤的这些书,季雨晴只听书名不会往别处多想。 但偏偏是季雨晴不久前 才看了那些书,那些书之淫1秽,让季雨晴大开眼界。 季雨晴记性好,闻言径直走去胡乱堆放的书籍前,从中抽出齐鹤要寻的书。 而齐鹤瞧来季雨晴这般熟稔,也渐渐红了脸,心下了然恩人该是看了他那些藏书。 他急于辩解:“不是恩人想的那样,小生虽存着那些书,只是出于对书里文章的学习,并非是想看里面的淫1秽之事……” 季雨晴心道,书生果然用词大胆,张口就能说来“淫1秽”二字。 “别说了,齐公子,拿了书便回去罢,切记不能睡得太晚,要早些歇息。”季雨晴送走齐鹤,逗留在齐鹤的书房整夜,翻看齐鹤的这些藏书。 里面七成都是齐鹤口中的淫1秽话本。 七成里又有大半都是名叫柳成荫的人所写,也偏是柳成荫写的最是直白,看的季雨晴呼吸急促,脸色通红。 如此十日,齐鹤断掉的骨头重新长好。 这因齐鹤是修士,虽是没什么资质的修士,体质也跟普通凡人不同,伤好的自然快。 这日齐鹤要将书房收拾出一条路来,准备要补墙。 季雨晴暂且收起帘子,要帮齐鹤搬书。 齐鹤不肯:“恩人女子家做不来这些粗活重活,不要脏了手,由小生来罢。” 季雨晴问:“齐公子你什么修为?” 齐鹤羞愧:“小生只及筑基中期。” 季雨晴隐瞒自己的身份:“我也是筑基中期修为,都是筑基中期修士,可不要小看我了。” 齐鹤连道:“小生不敢,小生……” 正争执不下时,外面院门被叩响。 齐鹤叹道:“不是小生不愿恩人帮忙,是小生的友人非要过来,人手够了,人多来就要手忙脚乱了。” 季雨晴听言,不再吭声。 她目送齐鹤走去开了院子的门,一对年轻的夫妇拎着几包糕点进来。 其中夫人季雨晴见过,正是之前为她指路的美妇。 齐鹤接来友人手里的糕点,怪道:“怎么来还带东西……” 方儒讪笑,视线瞥去季雨晴,僵硬地点了点头。 那美妇迎上来,挽住季雨晴胳膊,拉季雨晴在一旁树下椅子坐着:“那些交给我夫君和齐鹤做就是,等到晚上他们就该将墙补好了。” 美妇移眸望她:“我叫萧丁香,妹子叫我阿香好了。 之前见妹子从齐鹤院子里出来,我还以为妹子是齐鹤的远房表妹,这几日齐鹤躲在院里不见客,我和我夫君想寻他问问都不能。 等到要寻我家夫君帮忙了,齐鹤才说你们并非亲戚。” 季雨晴也道出自己的名字,特意提到是随她娘的姓。 萧丁香没做它想,抓来瓜子,塞到季雨晴手里:“也不怪齐鹤撞倒了墙。之前雨晴你家院子和齐鹤这院子是一家,后来中间砌了一堵墙,分成两个院子卖。 都是那些牙行想多赚钱,偷工减料下来,墙砌的薄,才让齐鹤给撞破了。” 季雨晴:“原是这样,我来看房时,那中人将房子说的怎么好,我瞧确实僻静,没挑出错,便买下了。” 萧丁香借机问道:“雨晴,你是一个人来吹雪城定居的吗?” 季雨晴思忖来,仔细遮掩了自己的身份:“是,不过我并非定居,我只在吹雪城等人两月,便要走的。” 55. 第 55 章 “雨晴等的什么人?”萧丁香就这样问了。 问出才觉不妥,又忙要给自己找补:“我不是想问你的私事,雨晴要是不方便说,就不说。” 季雨晴莞尔:“倒没什么可隐瞒的,等的是我亲人。” 萧丁香瞧来季雨晴这一笑,隐隐觉得没这么简单,不过也没继续多问,说起其它。 两人中午做了饭菜,多是萧丁香在做,季雨晴只搭把手。 饭菜端到树下的四方桌上,萧丁香喊来她夫君和齐鹤过来用膳。 季雨晴想要进去书房瞧一眼墙补的怎么样,被齐鹤红着脸拉了出来:“里面没收拾好,脏。雨晴,我们先用膳罢。” “好。”少女应下。 用过午膳,齐鹤和方儒又出出进进地补墙。 萧丁香闲来做绣活,跟季雨晴讲些附近书生的事:“书生多的是自视清高,觉得自己文章能流传千古,做的这春秋大梦醒不来,实则文章都没人要。” 季雨晴叹道:“我看吹雪城的书生不少……” 萧丁香接来话:“再多又如何,能成名让人记住的就那些个,再多哪还能分出好坏来。 不过近日流行的话本子……雨晴你看了罢?推崇琴仙子的修士多的呦,好多无名书生写了琴仙子的话本子,都能挣口饭吃。” 季雨晴:“说的可是鸾帐摇?” 萧丁香:“对,这话本子还是我夫君写的。” 季雨晴讶然。 萧丁香看出她所想:“我以前也觉书生写这些难能出头,没遇到我夫君前,我是不敢想我与这样的人成亲。” 季雨晴打趣一句:“看来方兄很得阿香你心意嘛。” 萧丁香闹了个红脸,幽怨地瞥季雨晴一眼。 也不怪她,细细说道个中关窍:“写这些话本的书生,都很会那个……雨晴你个未出阁的丫头,知不知道,那个?” 没想到萧丁香也说的如此直白,季雨晴也红了脸。 萧丁香见状,就知道季雨晴看过那些话本,知道那些。 便小声附耳道:“就床上那些事,书生会的多,能服侍的你□□。” 季雨晴面露惊愕。 萧丁香看她模样,笑的花枝乱颤,季雨晴羞的揉去萧丁香的软腰。 待到天将歇时,季雨晴同萧丁香在灶房忙活,方儒和齐鹤洗过手进来,挤开俩女子,让她们在外面歇着。 季雨晴和萧丁香便去瞧来补了一整日的墙如何。 过去瞧了,才看那破的墙非但没有补上,反而墙洞更大了。 萧丁香疾步去灶房,便要问责。 方儒和齐鹤端菜出来,迎上萧丁香,方儒凑过去黏黏糊糊惹的萧丁香浑身发软,这事便没能问出。 等到送走方儒和萧丁香,齐鹤收拾来碗筷,不敢看季雨晴。 季雨晴不避讳这些,坦白道:“明日我寻人补墙,我来付钱就是。” 昏黑不明的院子里,齐鹤直身端了碗筷要往灶房去,身子久久顿住,脸色羞红。 季雨晴心知自己说错了话,折了书生的傲骨,忙揭过这事,帮忙端碗筷去灶房。 “我来,恩人别脏手。”齐鹤固执道。 洗好碗筷,两人从灶房出来,相顾无言。 季雨晴告辞:“齐公子,那我先回去了……” “……好。”齐鹤应一声,送季雨晴到书房里。 难免就看到被齐鹤、方儒两人折腾整日的墙洞,破开的更大。 齐鹤羞愧难当:“我与方弟特意寻来书看过的,以为能做好,没想到……” 季雨晴懂:“没事的,齐公子不必介怀。” 齐鹤苦笑摇摇头:“我今日和方弟虽没补好墙,但也琢磨出法子,待明日,明日我们定会将墙补好。” 季雨晴莞尔:“我信你,齐公子。” 这样齐鹤红着脸送季雨晴回去寝房,季雨晴又将齐鹤送出门外,掩了门。 就留在齐鹤的书房看整夜话本。 翌日,萧丁香要去教人女红,季雨晴独自坐在树下翻看话本。 她准备了两册话本,在齐鹤、方儒过来时,假装在看正常话本。等两人不在,她就拿出柳成荫写的话本翻看。 晚上萧丁香回来,看了方儒和齐鹤两人越补越大的墙洞,现在整面墙都岌岌可危。 “你们这是补墙,还是在拆墙?” 将方儒和齐鹤两人说的抬不起头。 萧丁香挽起袖子:“算了,百无一用是书生,不用你俩弄了。你们去烧饭,我跟雨晴来。” 方儒和齐鹤两人被赶去灶房,季雨晴跟着萧丁香来到书房,看了残局。 她求学问:“阿香,你会补墙吗?” 萧丁香窘迫:“不过就是那样做的,简单。” 季雨晴学着萧丁香做来,瞧着有模有样,确实做的比齐鹤、方儒两书生要强。 等到方儒和齐鹤端来饭菜到桌上,她俩也暂且歇息,剩下的等到明日再弄。 翌日,早早萧丁香带着方儒来敲门,同齐鹤一起进去书房。 瞧见粉裙的少女拍拍手上的灰,脸上干了一块泥,朝他们正笑:“看我这墙砌的如何?” 方儒和齐鹤自愧不如。 萧丁香叹道:“雨晴,你这手艺都能出师了。” 季雨晴谦虚:“出师不至于,应该不会再轻易破了。” 四人用过早膳,各自散去。 季雨晴再回自己的院子,就要绕路走正门了。 齐鹤一路相送,欲言又止。 季雨晴昨夜用灵力补墙,确实疲惫,想要回房里好好歇息。 齐鹤也看出她疲惫,欲言又止的话就掐断,笑道:“恩人好生歇息,等到晚上做了饭,我再来喊恩人。” 季雨晴谢过,掩了门。 齐鹤在门前驻足片刻,就下定主意赶去书肆。 这时候书肆里推出的话本早就被哄抢一空,排队的书生都散去,齐鹤进去书肆畅通无阻。 听到脚步声来,铺子里的伙计就要招待。 抬眼瞧是齐鹤,忙不迭迎入,边朝里喊:“掌柜的,有人寻你。” 掌柜的姓赵,是个不识大字的壮汉,偏生了一副生意头脑,书肆竟也打理的有模有样。 赵白听懂伙计的暗语,匆匆就撩开布帘出来:“齐圣人来了,快快往里进。” 尽管听赵白总是这样喊他,齐鹤还是不适应:“赵掌柜喊我名字便好,写的些淫1秽书,哪称得上什么圣人。” 赵白迭声:“称得上,称得上,齐圣人写的话本子今日又大卖了!怎的齐圣人舍得出来,没在家做文章啊?” 面对这种暗里的催促,齐鹤局促。 这是书生的陋习,谈来钱就觉污秽。可齐鹤手里确实拮据,只能纠结开口:“掌柜,可否能支我下月一半的工钱?” 这话齐鹤说来绕口,赵白是商人,商人看重利益,齐鹤能给他赚钱,他当然答应。 只是稍作扭捏,也道出他这书肆花销大,要养活铺子里这么多的伙计…… 齐鹤便道:“也罢,我再回去多做几份文章。” 赵白眼底亮起精光:“看来齐圣人近日是真缺钱,我可否能问一问,齐圣人是要做什么?” 齐鹤不想说,低眼不作应答。 赵白也不气:“这样,若是下月齐圣人能做出文章这个数,我就支齐圣人半月的工钱。” 齐鹤一咬牙:“好。” 赵白笑道:“齐圣人干脆,我赵某人也说话算话,这就把工钱拿过来。” 从书肆里出来,齐鹤险些被日头晃的趔趄。 他驻足缓了缓,才去割几斤猪肉,买了水嫩嫩的萝卜,白菜,准备回去给恩人熬汤。 忙活到晚上,齐鹤换身衣衫,来到季雨晴院门叩响。 季雨晴迟迟开门,随齐鹤去他院里用膳。 绕路过去,要走的远,季雨晴忍不住打趣:“早知就不补墙了,这样去齐公子院里用膳,还能方便些。” 齐鹤心头狂跳:“恩人真是这样想的?” 季雨晴失笑:“当然。” 齐鹤脸皮泛红,被夜色巧妙遮掩。 用过晚膳,帮齐鹤把碗筷收进灶房,季雨晴将一早想好的措辞道出:“齐公子,我可否能在你书房挑些书看,待我看完再还你。” 齐鹤:“恩人当然能,随意挑。” 季雨晴进来齐鹤的书房,瞧里面是规整过的,但书实在太多,还是难以下脚。 少女提裙仔细脚下,寻了几册合眼缘的话本,同齐鹤道谢:“多谢齐公子,这些书该能让我看个几日了。” 齐鹤面色复杂,磕绊问:“不再挑些,别的书吗?” 季雨晴挑的都是淫1秽书,叫齐鹤看去,她脸热:“就这些书了。” 齐鹤轻咳一声:“我看恩人挑的都是柳成荫写的话本,恩人觉得柳成荫写的如何?” 写的当然是最淫1秽,最放1荡,最不堪入目。 季雨晴怎么好意思说来这些,只能含糊说:“挺好的。” 齐鹤红了脸:“我送恩人回去罢。” 季雨晴推辞:“不用,我自己……” 齐鹤:“还是我……” 两人争执出了院门,给对门院子里的萧丁香和方儒听了去,平白让他们夫妻笑话。 季雨晴不好意思,低头不再推脱。 齐鹤送恩人回了家,自己脚步飘飘然踏夜色回来,没留意脚下,趔趄一步。 方儒在院子里同妻子用膳,看的分明。 瞧齐鹤魂不守舍的模样,他匆匆撂下筷子,出来扶住齐鹤:“齐兄,你这是怎么了?” 齐鹤摇摇头:“我没事,就是久坐写文章,身子僵硬。” 这对书生来说,是老毛病了。 方儒老生常谈几句,说起其它:“今日齐兄可是同赵扒皮,谈多做文章的事了?” 齐鹤脸皮薄:“我同赵掌柜谈要支下月的工钱,赵掌柜与我说支工钱可以,下月起要多做文章。” 方儒恨恨道:“我就知道。那赵扒皮拿齐兄多做文章的事,要挟我们这些卖身的书生也多做多少文章,简直不将我们当人。” 齐鹤没想到自己窘迫的抉择,会害了旁人。 他张了张口,顿觉口干舌燥,试探找到自己的声音:“……若实在受不住……方弟换个书肆,也是做文章……” 方儒叹道:“我又非是齐兄,我,我也就近些时日,写琴仙子的话本有些名气,还都是那赵扒皮捧的。 若是换个书肆,我这岂不是又要重新再来?” 56. 第 56 章 在院子里宅了三日,萧丁香寻上门来。 “雨晴,你陪我教人做女红,结束后我带你在吹雪城好好转转。”萧丁香牵住季雨晴来到一户大宅子前。 同门前护卫打过招呼,季雨晴以萧丁香的远方表妹进去宅子。 她们来到女眷的院子里,几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围住萧丁香说些趣事。 眼见萧丁香就要被众星拱月地迎走了,萧丁香折身牵住季雨晴:“这是我妹子,叫雨晴,她初来吹雪城不久,待会我要带她好好在城里逛逛。” “原来是雨晴姐姐。”一粉裙少女围着季雨晴转一圈,牵住季雨晴的手,说来城中有意思的地方。 就这般闲说着,她们在院子里坐下,手里都做来女红。 修行界的女红同凡人界不同,修行界的女红需以灵力为线。 不仅讲究样式,还讲究灵力要凝聚的愈细,这考验修士对灵力的操纵。 而不入宗门,也不走散修道途的修士,修炼的天赋资质不会太高。 他们丹田里的灵力有限,日日只能做一会儿的女红,就会丹田耗尽。 经年累月做出修士穿的既美观又防御的法衣,能卖出不少的灵石。 季雨晴学来做女红,凝聚丝线是手拿把掐,灵力排线就令她头疼了。 萧丁香留意着她,时而问她些话,不冷落了她。 两个时辰后,萧丁香带着季雨晴从宅子里出来,履行承诺,领着季雨晴在吹雪城四处闲逛。 她们走一路吃一路,也就没特意去酒楼用午膳。 直逛的差不多了,走的累了,萧丁香带季雨晴在书肆里歇歇脚。 这书肆季雨晴知道。 当初她途径吹雪城,在吹雪城客栈留宿一夜,这书肆就在她所住的客栈旁。 天还没亮,街道就被书生堵得水泄不通。 她也正是好奇拜读了吹雪城的话本子,才下定主意留在吹雪城里。 萧丁香与书肆里的伙计熟稔,由着伙计介绍近日火爆的话本子。 季雨晴还是未出阁的姑娘,不好表现的对这些淫1秽话本有感。 她视线虚晃没有落脚处,摆在书肆里的话本子光是名字,就能羞的人浑身燥热。 萧丁香挑了几册喜欢的话本子,招手让伙计都装起来:“对了,将三好书生近日的话本也给我来一份。” 伙计手脚麻利,去一旁寻三好书生的话本子来。 书肆这会儿人少,萧丁香挽住季雨晴胳膊:“雨晴,你有什么看上的话本子要买?要不要我推荐你几本美文?” 要! 当然要! 可到嘴的话,在舌尖打了转,就成:“不用的,阿香,我平常都不看话本的……” 萧丁香了然,揉了一把季雨晴腰身:“这有什么害羞的。三好书生的美文我只推荐这两册。 这话雨晴你可别跟我夫君说,三好书生是我夫君的笔名,他最在意旁人对他文章的看法,一点不好听的话就能让他哭上三天……” 这样说,她竟然还看过方儒写的淫1秽文章,真是人不可貌相。 季雨晴当然给萧丁香面子,将萧丁香推荐三好书生的两本美文都拿下。 又在萧丁香不断怂恿下,听之任之地挑了不少入眼的话本子。 “雨晴,”萧丁香面色复杂:“雨晴你中意柳成荫的文章?” 季雨晴矜持地,不暴露自己一些隐秘的癖好。 她疑惑地“咦”一声,佯装懵懂:“我看柳成荫的文章卖的好,就挑的他的……” 萧丁香掩唇笑:“雨晴你还不知道罢,柳成荫其实就是……” “弟妹。”身后突如其来一道声音插来两人之间。 萧丁香诧异,恭恭敬敬喊道:“齐兄,你也来书肆买书吗?” “不是。”齐鹤朝季雨晴点头:“恩人,你都买的什么书,可要我推荐一二?” 季雨晴不好意思,脸登时就红了:“不用,我都已经挑好了。” 齐鹤视线从季雨晴手里拿的几册话本移开,淡漠不语。 季雨晴没话找话,注意到齐鹤胳膊上挽着的竹篮:“齐公子,你这是出来买菜的?” 齐鹤将竹篮往前递来,露出里面的土豆、大葱、猪肉给季雨晴看:“恩人晚膳有什么想吃的?” 萧丁香独站在一旁,自齐鹤来后,她就挤不进去他们二人的谈话。 听到这,萧丁香诧异地拔高声音:“这些时日,雨晴你都是在齐兄院里用膳吗?” 果然还是孤男寡女来往过密了罢?! 季雨晴心头大震,这些时日一天三顿饭,除了早上季雨晴起不来,实则是不想用早膳,躲在家里看话本。 其余两顿饭,齐鹤都雷打不动来她院门前喊她过去用膳。 两家破的墙已经补上,季雨晴也觉再这样日日去齐鹤那用膳不合适。 齐鹤每每都用已经做了她的饭做托辞,她也不好浪费粮食,两人就保持这密切的往来。 她知被人瞧去,影响不好。 自从齐鹤院子里出来,被萧丁香和方儒俩夫妻看了笑话,季雨晴再来齐鹤院里都谨慎些。 这还是被萧丁香知道了。 迎上萧丁香错愕后,带着些揶揄的眸子,季雨晴想将自己藏起来。 齐鹤却不觉得这有什么,直接应了萧丁香的猜测:“嗯。” 萧丁香笑道:“原是这样啊……雨晴,你想吃什么,快跟齐兄说说,齐兄做饭的手艺可好了。” 季雨晴羞成熟透的虾子:“我没什么想吃的,齐公子你随意做就好。” 齐鹤点点头:“恩人,你跟弟妹还要再逛逛吗?” 没等季雨晴开口,萧丁香便接了话:“我和雨晴不逛了,我们已经在吹雪城逛一圈,再逛就受不住了。” 齐鹤:“那我送你们回去。” 萧丁香瞅一眼季雨晴:“话怎说的这么不清不白,好好交代,齐兄你想送的人到底是谁啊?” 墨青衣襟交叠裹着的白腻颈子血色上涌,齐鹤再镇定不住,红了脸撇开头。 萧丁香接过旁侧伙计装起来的话本,付了灵石,就提裙小步跑走了。 独剩季雨晴和齐鹤面面相觑。 季雨晴也没好到哪去,耳廓如红梅映雪。 直到伙计将季雨晴挑的话本装好,递过来,季雨晴才算有了动作:“多少灵石?” 伙计笑呵呵道:“六块下品灵石。” 季雨晴摸向腰间储物囊,身旁的齐鹤已经将灵石递了过去。 伙计喜滋滋收了灵石,瞧来季雨晴的视线让人浑身毛毛的。 硬着头皮从书肆里出来,季雨晴摸出六块下品灵石要还给齐鹤:“怎好让齐公子帮我付账,这灵石齐公子快收下……”

齐鹤不会推让,来来回回只有那句“不必”。 季雨晴也说不来新词,只能默默收起灵石。 前头声声恸哭,攫住两人的视线。一妇人抱着稚子跪地磕头,额头磕出血色,淌了满脸。 旁边围了不少人指指点点、摇头感慨。 其中白袍老者怜悯地从袖中摸出一张符篆,长叹一声丢给妇人。 妇人感激地重重再磕三个头,捡起地上的符篆,寻旁边摊主要来一碗水,将符篆泡进去,给怀里面色苍白的稚子喂下。 不久,妇人怀里的稚子睁了眼,妇人忙拖着稚子一起给白袍老者跪下磕头。 周围人看后,皆是道:“真仙的符篆果然神啊。” 季雨晴瞧了这样一幕,喃喃出声:“他们这是在……治病救人?” 齐鹤没多看,喊了一声“恩人”,季雨晴随齐鹤绕开他们走了。 回来院子,季雨晴没邀齐鹤进来坐坐,两人就此分别,季雨晴掩门回房中观摩新买来的话本子。 等到天色差不多了,季雨晴收拾妥当,纵身跃到墙头。 她刚站稳脚,听到一声惊呼。 “小心——” 季雨晴笑道:“齐公子忘了我是修士啊,放心,我不会有事的。” 齐鹤却慌忙丢了菜,快步来到墙下,左右寻望能踮脚的东西,转身端起一旁的凳子。 刚直起身,肩上搭了手。 齐鹤回头,季雨晴莞尔:“齐公子怎么这样小心,我们是修士,又不是凡人。” “你……” 季雨晴转了一圈,任齐鹤看:“我没事。” 齐鹤这才放心下来:“恩人怎么翻墙过来了……” 季雨晴没好意思说,她是怕被萧丁香看到打趣自己。 她含糊:“这样方便。齐公子你看,我们两家明明只隔一堵院墙,偏偏每次去谁那都要走那么远的冤枉路,翻墙来多快。” 齐鹤心有余悸:“要小心些,别摔了碰了。” 季雨晴好笑。 这墙才多高,她就算御剑几丈高摔下来,顶多养两日就好了。 “我来帮齐公子择菜罢,不然总是来齐公子家吃白食,心里也挺过意不去的。”她说起旁的。 “不用。”齐鹤坚持:“恩人去我书房待着,晚膳还要一会儿。” 今日她就是提前来帮忙给齐鹤打下手的,但奈何说不过齐鹤。 季雨晴踱步去了齐鹤的书房,仔细着脚下随意翻来一册话本消磨时间,在齐鹤的书案前落座。 齐鹤书房的书,她大都看过,这册也不意外。 就算这书再怎么好,来来回回翻三四遍下来,也要找些新鲜书换换口味了。 季雨晴阖上书,视线落在齐鹤书案上摞起的书墙。 她没敢动手,怕弄乱齐鹤特意归放的书,就这样拿眼从上到下仔细端量,最后定在摊开的宣纸上落下的笔墨。 少女极力告诉自己这样不好,怎能随意看别人做的文章。 万一齐鹤同方儒一样,都是写那些淫1秽话本子的,她以后要该怎么面对齐鹤? 可脑子又有念头道,是齐鹤让她进来他书房看书的,齐鹤也没说有什么她不能看的。 所以她就看看,应该没关系罢? 少女纠结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飞快地瞅一眼宣纸上不久前刚落的笔墨。 57. 第 57 章 齐鹤今日烧了红烧肉,炖了汤,端到院子里树荫下的四方桌上,就去书房喊季雨晴用膳。 “恩人?”他轻声喊道。 外面天色歇了,书房内没点灯,齐鹤往书房里望一圈,没能寻到季雨晴的身影。 他回身端了火烛过来,仔细不点了书房里的藏书:“恩人?” 椅子拖动声响,季雨晴站起身,与齐鹤隔着蒙蒙烛火相望。 齐鹤僵住身子,想起书案上赶了两日来的文章忘记收放,恩人坐在书案前看书,岂不是看了他做的文章? 一股羞火窜上脊骨,齐鹤面皮滚烫,声音隐隐发颤:“恩人,可以过来用膳了……” 季雨晴也慌乱应下:“好,好,来了。” 两人近乎同手同脚在四方桌前落座,季雨晴只顾埋头用膳,不敢抬眼看齐鹤。 齐鹤勉强压下心头那点疑虑,此时见季雨晴有意避着他,他心凉了大半,料想是被季雨晴发现了秘密。 他特意烧来的红烧肉入口也如同嚼蜡,肥瘦相间的一点恰好的肥腻让他喉头发紧,胃里如是被铁钎搅动。 两人心里都藏了事,吃的少。 齐鹤心底复杂,只顾一筷子一筷子往季雨晴碗里夹,以至于季雨晴碗里都冒了尖。 季雨晴越吃越多,端碗避开齐鹤的筷子,无奈道:“齐公子,我碗里的菜已经够了,再夹就吃不下了。” 齐鹤回神,瞧来季雨晴碗里,才惊觉自己做了什么:“抱歉恩人,我,我……” 季雨晴:“齐公子不必说,先吃饭罢,齐公子你也要多吃。” 一块红烧肉落在齐鹤碗里,齐鹤抬眼,迎上少女烛火下柔和的笑颜,脸庞白净如暖玉,容貌浑然天成。 都说灯下看美人,别是一番美景。 在此之前,齐鹤只有在书上看过。 这会儿恍然对视,齐鹤急急埋头扒饭。 明明还是那肥瘦相间的红烧肉,偏偏是少女夹来他碗里的,他吃起来就是不同。 用过晚膳,齐鹤弯身收拾碗筷,季雨晴在旁搭把手,跟在齐鹤身后。 齐鹤轻声:“恩人,你出去等我,这两双碗筷很快的。” 季雨晴斟酌着措词,暂且应下。 踱步在院子里的四方桌前坐下,她脑子里飘飘然回想来书案上铺展开的宣纸上的笔墨。 季雨晴来吹雪城将有一月,书肆里卖的火爆的书她都拜读过,齐鹤书房里的藏书她也都差不多看了。 书房里七成都是柳成荫写的话本。 虽最是淫1秽,这柳成荫也最会抓住人心,环环相扣引人入胜,遣词造句颇为大胆。 常常看来柳成荫的书,她都欲罢不能。 柳成荫的文风她熟悉,不可能认错,她确定齐鹤书案前铺展开的宣纸上笔墨,准是出自柳成荫之手。 那柳成荫是谁,就不言而喻…… 近日她和柳多颜的话本子盛行,柳成荫也写了他俩的话本。 季雨晴观摩来柳成荫笔下,自己与柳多颜的淫1秽话本子,心绪复杂。 市面上她与柳多颜的淫1秽话本子大都是那些套路,柳成荫不拘于两女子家磨镜,想了新花样。 柳多颜不是清冷的琴仙子吗? 话本子里便写柳多颜内心戏多么放1荡,与方净远有过婚约,还主动引诱“她”与他纠缠。 对,是“他”。 修士修行到一定境界,神魂便可以突破肉身,是男是女都无不可,不过是神魂行走人世间的一个载体。 于是柳多颜看似是清冷的琴仙子,也能攻“她”。 甚至三人行,可攻可防。 话本子里的“她”描述成被强抢的民女,受困他们二人。 辗转忍辱来,“她”挑唆方净远和柳多颜二人的关系,让他们争得你死我活,以便“她”能脱身。 本以为逃脱了他们二人,却不想再次相逢。 柳多颜依旧是那个清冷矜傲的琴仙子,外人眼里不可玷污、只能远观的莲花。 又一次颠鸾倒凤,此后就再也没让“她”下得了床。 担心“她”再会逃,柳多颜在“她”脚腕锁住细长的链子,封住“她”的修为,禁锢“她”的自由,让“她”与凡人无异,事事都依附于他。 这样日日游走在清醒和昏死的界线,“她”见到床头立着的黑影方净远。 无论“她”怎么道歉,无论“她”哭的全身水都流干了,都不能叫方净远心软。 被折腾的蜷缩在被褥里,方净远诱哄“她”:“我带你走,季少主,你愿不愿意跟我走?” “她”面上激红,挣扎着提一口气作答:“愿意!净远,你带我走,我不想待在这了,我想走,想离开这……” 方净远温柔地拂开她面上岑出的汗珠,将她如水的发丝拨去一旁。 他面容缓慢变得狰狞:“季少主,你求我放你走的时候,可曾想过我当初是怎么恳求你离开多颜的? 我与多颜幼时由各方长辈定下婚约,彼此许诺此生不离不弃。季少主让我二人刀剑相向,鹬蚌相争时,可曾心软要放过我二人?” “她”浑身震颤,从方净远怀里挣脱,手脚使不上力,狼狈地跌在地上。 一双水色鞋履停在“她”眼前,“她”又兴起些希望的念头,仰头瞧去。 柳多颜。 是柳多颜。 柳多颜蹲身将“她”抱起放在床榻里,柔声亲昵地唤“她”,却置若罔闻方净远沉腰挺进。 思绪收起,季雨晴扶额痛苦。 她不在意自己出现在话本子里,也不在意自己在话本子里做了什么。 她看话本子,只是她一个人的事,她不会拿去跟旁人说。 可当知道写话本子的是齐鹤,是她身边人后,明白齐鹤脑子里是这样想她—— 尽管理智上知道齐鹤在落笔时,不知她的身份。 但知道是一回事,看到身边人是怎么将脑子里对她的淫1秽臆想落笔纸上又是另一回事。 看似话本子里是三个人的故事,可季雨晴在话本之外看来,却是是四个人的故事。现在多了齐鹤,就是五个人的故事。 乱,太乱了。 季雨晴脸热,到用术法遮掩的地步。 待齐鹤从灶房出来,季雨晴收拾好自己的情绪,主动挑明道:“齐公子,我看了你留在书案的文章, 我不是故意要看的,我……你,你就是柳成荫罢?” 犹如当头一棒,齐鹤身子踉跄两步,险些没 站稳脚:“你,恩人……” 季雨晴瞧了齐鹤的反应,心里慰藉。 要知道她的反应不比齐鹤多好。 她斟酌来措词,想明白齐鹤反正不知她是青冥宗季少主的那个季雨晴。 她竭力表现自然,想着怎么揭过这事:“不曾想齐公子是柳成荫,我还,挺喜欢柳成荫的文章,我……” 齐鹤羞耻的浑身颤栗。 他早知季雨晴看他写的文章,可如今两人坦白来说,无疑于是当众凌迟他。 毕竟那些是上不得台面的文章,他自知他在其中倾注的心血也阴暗见不得人。 如此被人看了谈及感想,就如是被人剖开头颅,将他瞧的透彻,叫他如何镇定? 他只觉脑子被榔头砸的稀巴烂,耳边奔走百只蜜蜂,眼前天地都在摇晃,身子没了知觉。 季雨晴还在绞尽脑汁:“……我,我想问问,齐公子你不用的,废稿,能不能送与我……” 齐鹤仍旧陷在自己的心境中。 “齐公子……齐公子?”季雨晴抬手在齐鹤眼前晃了晃。 齐鹤险险回神,已经觉得眼前一切和身处的这世间都陌生而遥远。 “……什么?”他喉头干涩地问。 季雨晴的舌也如是打结,短短一句话说的艰难:“齐公子有没有不用的废稿,能送我的……不,我愿意用灵石来买……” 不知哪个字眼刺激了齐鹤,如是重重掐齐鹤的人中,将齐鹤从另一方世界拽了回来。 齐鹤:“……恩人想要我的废稿?” 季雨晴不迭点头:“是,齐公子你若是不方便的话,就算了……” “方便。”齐鹤应声。 季雨晴也松一口气,这事总该算是翻篇了。 齐鹤往书房走,季雨晴跟在他身后,亲眼目睹齐鹤重新郑重誊写一份文章,转手交予她。 季雨晴怎好意思:“其实,废稿就可以的……” 齐鹤放下狼毫:“不,恩人既想要,小生怎能拿一份废稿应付恩人。” 季雨晴小心捏着笔墨还未干的宣纸:“那我就回去了。” 少女身影似逃,齐鹤阻拦不及,追到院子里,轻声叮嘱:“慢点恩人,仔细些……” 屋外天色彻底歇了,火烛落在书房,齐鹤瞧不真切。 就听墙那头传来声音:“齐公子我下来了,时候不早,齐公子你歇息罢。” 季雨晴回来寝房,摸出腰间储物囊的夜明珠照明,房内亮如白昼。 她认真拜读齐鹤做的新文章,通体看下来,心满意足地往后躺在床上。 虽然但是罢……季雨晴想,就算齐鹤是柳成荫,柳成荫的文章合她胃口也是不争的事实。 可接受来身边人写自己和旁人的淫1秽话本,她还是需要些时间消化,不过这事也不能怪齐鹤。 不管齐鹤有没有遇到她,齐鹤都会写她和柳多颜的话本,其实介意的只有她。 让她就此离开吹雪城,她是不愿的。 毕竟刚开荤不久,看了这些时日的话本,哪能说撒手不看就不看的。 既然是她介怀,她缓缓就是,和齐鹤以往如何相处的,以后就还如何相处。 一念至此,季雨晴心境大为豁达。 58. 第 58 章 此后,齐鹤还是照常喊她吃饭,只是两人默契地认同翻墙来往。 为此齐鹤院墙边堆放不少干草,便是让季雨晴从墙头下来时,缓冲用的。 “恩人,吃菜。”齐鹤换了公筷给她夹菜,两人很长一段时间都陷入难以对视的境况。 匆匆对上视线,两人都要急急撇开头。 季雨晴是因为齐鹤写她和柳多颜的话本子,而齐鹤是因为被救命恩人发现他写那样的淫1秽话本。 以至于这些时日他每每提笔时,想想这觉得不妥,想想那觉得不适。 就算艰辛落笔,洋洋洒洒铺了整页宣纸。 齐鹤夜不能寐,烧饭时也在构思这样写,恩人看了会怎样想他? 尽管知道话本子里的人物不是他,可他心里有了这层介怀,反复修改来怎么都不满意。 赵白差伙计来他这催文催的急,齐鹤头顶日日沉沉压着乌云,不得喘息。 眼脸下的两团青乌,季雨晴想忽视都难。 碗里饭菜又冒尖,少女不得不端碗躲避:“齐公子,你近日没好好歇息,做文章太晚,累着了罢?” 齐鹤心不在焉,埋头吃干饭:“没,不累。” 季雨晴:“要不,齐公子,你以后不用做我的饭了。顿顿都要做这么一大桌,不如省下时间好好歇息。” 说到这地步,齐鹤提心吊胆重视起来:“这和做饭无关。我平日里做文章累了,做饭是用来放松的,才练就我做饭这手艺,我以后会注意歇息的。” 季雨晴浅笑不语。 近日齐鹤魂不守舍,面色极差,身子瞧着还清减些。 日日这么一大桌饭菜,若不是季雨晴是修士,这样吃来她身形早该横着长了。 按理说,这样的菜色,就算齐鹤不长胖,身上衣衫也不该宽大裹不紧腰来。 留意来齐鹤,季雨晴才知自己忽略了什么。 日日这一大桌饭菜好像都进她胃里了,面对色香味俱全的菜色,齐鹤自己只埋头吃干饭。 只有齐鹤动筷给她季雨晴夹菜,才会伸向面前饭菜。 而季雨晴时常躲避齐鹤给她夹菜,自顾不暇,竟然一直未曾注意齐鹤都不吃油水。 只吃干饭,不吃些油水,日日还要做文章到深夜,不知歇息。 这样不当自己是人,能活着吊一口气,都算是神迹。 季雨晴一时来气,攻防转换,伸长胳膊给齐鹤夹菜。 齐鹤碗里冒尖,饭都要顶到喉口,再吃不下,忙求饶:“恩人不用给小生夹菜,小生真吃不下了。” 书生面上忍耐不似作假,微蹙着眉从衣袖中摸出帕子掩唇。 季雨晴倾身过来给书生顺气,手抚在书生的脊背,脊骨硌的她手疼。 她想起书生连补墙都不愿交他人之手,手头该是当真拮据的很。 她这几日都在书生这用膳,想来给书生增添了负担。 书生骨节硬,不愿被人瞧不起,日日这样大鱼大肉招待她,只能从自己的吃食上缩减。 便成现在瘦的这么多,墨青衣衫兜风,腰身纤细,整个人都薄如随风而去。 季雨晴收拾碗筷去灶房,留齐鹤坐在桌前,待她擦手回来,细说约法三章。 “没有吃白食的道理,以后我来买菜,菜钱我出,齐公子你帮忙烧饭。我们两人一人出钱,一人出力,谁也不占谁便宜。” 齐鹤叹道:“哪有菜钱都让恩人出的道理,我这不占了恩人的便宜?” 季雨晴摇头,详谈个中关窍:“我去酒楼,去掉菜钱成本,后厨手艺的花销,酒楼还要从环境和伙计的服侍上另收我别的费用。 我来齐公子这里用膳,只需付菜钱成本,齐公子烧的饭菜还比酒楼的好吃,这不是我占便宜?” 齐鹤还欲争辩。 季雨晴主意已定:“若是齐公子还推脱,那以后我便去酒楼吃。” 齐鹤不得不应下。 季雨晴伸出两根手指:“菜钱先这样说。以后洗碗,我二人也轮流来。” 齐鹤额上汗涔涔:“既是小生出力,如何洗碗还要恩人脏手……” 季雨晴懒得辩解洗碗就是脏手,仍是道:“若是齐公子还推脱,那以后我便去酒楼吃。” 她的这套说辞足够让齐鹤答应下来。只是这刻,两人谁都没去细想,为何这套说辞这么有用。 暂且就想到这些约法三章,其它后续再补充。 说做就做,当日下午季雨晴就学齐鹤,胳膊上挽着竹篮出门去。 起初她不懂吹雪城的菜价,来的多了,这摊子问一问,那摊子挑一挑,货比三家。 那些瞧来她衣着不凡,发上插花钗,颈上戴璎珞的摊主,都不敢小瞧糊弄了她。 对季雨晴来说,灵石不是问题,她不想被人蒙骗戏耍。 去的晚了,肉菜瞧着都不新鲜。 季雨晴也学着早起过去买菜,摊主刚摆上的水嫩嫩胡萝卜水很足,洗洗就能当做果子吃。 收获颇多,季雨晴挽着竹篮回去,又瞧到路边有妇人抱着双眼紧闭的稚子在白袍老者面前磕头。 这时天色还早,旁边没什么人。 白袍老者阖眼抚着胡须,不去看磕出满脸血的妇人。 那稚子上次不是病好了吗? 揣着疑惑,季雨晴挽着竹篮走上前:“婶子,孩子他怎么了,可否让我看看?” 妇人听闻,动容地摇摇头:“没用的,我带元元看过城里所有大夫,大夫都说救不了元元。” 季雨晴温声询问:“大夫可说元元生了什么病?” 妇人恸哭:“是,是吸了魔气……” “胡说!”一旁青年开口:“吹雪城受宗门庇佑,何来的魔气?” 妇人颤抖着双肩,泪流不止。 季雨晴道:“不妨让我看看元元罢,我跟随家师学些医术,姑且也算是医修。” 妇人仰起脸,眼眸焕发出生机,将侧身护着的稚子抱来。 稚子脸色苍白,毫无血色,只有微弱的鼻息昭示还活着。 季雨晴探手触摸,才知妇人为何将稚子护的这样紧。稚子浑身发冷,如是置于寒冬腊月。 把脉来,她的确在稚子体内捕捉到一缕逃窜的魔气。 平常修士碰到魔气也需谨慎应对,惶恐会生出心魔,损坏修为。 更何况刚刚入道的稚子,哪有余力招架魔气对他身躯的腐蚀。 其实稚子这般年纪就能入道,资质不差,假以时日,去大宗门闯闯也未尝不能脱胎换骨。 现在…… 季雨晴面色沉凝。 妇 人眼里的光一点点逝去,护紧怀里的稚子,默默擦干泪,膝行到白袍老者的面前继续磕头。 季雨晴看的于心不忍,转而端量阖眼的白袍老者。 上前搭话道:“我前几日从这里经过,瞧见前辈的符篆融水让稚子服下,似乎能暂时压住稚子体内的魔气,不知可否能让我看看前辈的符篆?” 之前那青年人笑道:“真仙的符篆千金难求,还不是瞧妇人可怜,真仙仁慈,才送的妇人一张符篆。 结果被妇人缠上,日日来真仙这磕头。 我们这些用灵石来求符篆的人都求不到,想看符篆,需得拿出你的诚心。” 天边红日彻底挣脱晨雾,这会儿街道上行人渐多,两人这话引来不少旁人围观。 季雨晴挽着竹篮,一副涉世未深的模样,应下道:“我这就回去拿来诚心。” 青年人打量来少女衣着,倒是没嘲讽:“如此,姑娘你快些罢,待会儿来的人多,真仙的符篆可就没了。” 少女态度恭敬,挽着竹篮抄近路,扭身钻入巷子里。 一直来阖眼的白袍老者,眼眸微睁,与那青年人隐晦地交换视线,两人装作不熟。 这厢,季雨晴推门回去小院,带着竹篮翻墙来到齐鹤这。 弯身用井水洗了两根水嫩嫩的胡萝卜,她将竹篮放在灶房,拿着两根胡萝卜去书房寻齐鹤。 齐鹤果然在这伏案做文章。 季雨晴瞧来这几日齐鹤面色红润,身子养回来些肉,做文章也如神助攻,时常都能进入忘我境界。 本来这两根胡萝卜有齐鹤一根的。 怕打扰齐鹤,季雨晴没出声,默默吃掉两根胡萝卜,随手翻看来话本。 等到将要午时,季雨晴歇歇眼,放下话本步入灶房。 有木通、木槿在,她是青冥宗少主,从小到大来的确是十指不沾阳春水。 但她没做过饭,也瞧过木通和齐鹤是怎么做的。 她从竹篮里挑出菜肉,洗切备好,捏出一撮灵火到锅底,起锅,下油,放菜…… 只听“砰”的一声,季雨晴动用灵力护住自己,从烟灰和废墟里走出,与急急跑来的齐鹤四目相对。 眼前灶房成了一地碎砖瓦,好在少女无恙。 齐鹤茫然地查看来少女确实没受伤,才喃喃问:“恩人,你进灶房做什么了?” 季雨晴噎住,艰难动唇吐出两个字:“……烧饭。” 齐鹤这才想来自己做文章入神,已经这个时候了:“恩人,我们约法三章是小生来烧饭的,恩人怎么烧饭了?让小生来……” 眼前一地废墟,火势被季雨晴施法扑灭。 现在就算让齐鹤来,齐鹤如何来? 两人又哑口无言地对视半晌。 齐鹤回神想道:“我现在就出去买锅碗这些,所谓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今日午膳我们就在外面吃……” 正说着,院门被拍的摇摇欲坠要四分五裂。 齐鹤又忙转身去开门,放神色慌张的方儒和萧丁香进来。 萧丁香听到动静时正在切菜,差点没切掉指头。 确定动静是从齐鹤院子里传来的,萧丁香忙拉住方儒敲响齐鹤院门,担心齐鹤别出什么事。 “齐兄,你在院子里做什么了,灶房怎么炸了?” 59. 第 59 章 “我……”齐鹤想将事情揽在自己身上。 他一出声,季雨晴就明白他的意图。少女向来敢作敢当,先一步承认:“……是我炸的灶房。” 萧丁香了然:“我就说齐兄一介书生,怎么能炸了灶房……” 事后反应来是少女炸的灶房,萧丁香震惊不已。 彼时季雨晴和齐鹤在萧丁香和方儒的院子里用膳,萧丁香强留他们坐下:“也就多两双碗筷的事。” 季雨晴略带拘谨地笑。 方儒心有余悸问:“季妹子,你当真没伤着?” 季雨晴道:“没伤着,我灵力护体的及时,就是齐公子的灶房……这次齐公子怎么也不能与我争,我会请人重新为齐公子修葺灶房。” 齐鹤下意识叹道:“不用请旁人,我自己来就是……” 季雨晴:“灶房不似上次倒的那面墙,还是寻专业的人来罢。 再说,这几日齐公子赶文章辛苦,就不要费心操劳灶房的事,安心做文章罢。” 齐鹤还要推辞。 方儒稍稍提醒:“齐兄,赵扒皮最近找你催文催的急罢?齐兄你尽快做完这月的文章,不然赵扒皮定要扣你工钱了。” 季雨晴瞧来齐鹤犹豫不定,出言相劝。 齐鹤遭不住两人轮番劝慰,只能答应下来。 萧丁香慢吞吞吃着,视线在季雨晴和齐鹤身上绕了几道:“我最近没见齐兄出门,只当齐兄在家补文章,还担心齐兄忘记吃饭,坏了身子。” 季雨晴僵住,隐隐猜到萧丁香接下来的话。 “雨晴。”萧丁香喊她。 季雨晴艰难应一声:“啊,阿香……” 萧丁香:“雨晴你最近是不是出去买菜,翻墙送去齐兄的院子里?” 季雨晴彻底闭上眼:“阿香,这你怎么都能猜到的……” “真是这样啊?”萧丁香惊道:“雨晴你,你现在和齐兄是什么关系?你俩是不是在搭伙过日子?” 齐鹤也倏然绷紧脊背:“是我请恩人来院里用膳的。弟妹不能乱说,这话对恩人女子家不好……” 就是方儒瞧来他这些年的友人,也觉出异样。 他何时见过友人这样对哪位姑娘的? 这一顿饭囫囵吞咽,四人各怀心思,都没能尝出饭菜滋味。 用过膳,季雨晴想回去自己的小院不见人,但齐鹤的灶房被她炸掉,她哪能脱身。 将齐鹤压在书房做文章,季雨晴急急出去一趟,请人来修葺灶房。 方儒陪萧丁香站在门外,望着出出入入齐鹤院内的匠人,以及在旁监工的粉裙少女。 萧丁香拽住夫君的袖子,压低声音附耳问:“你有没有觉得,雨晴和齐兄两人挺般配的? 你看齐兄做饭喊雨晴来吃,雨晴也里里外外帮衬齐兄,他们二人相处不就是寻常夫妻那般?” 方儒了解他这友人,言辞凿凿道:“齐兄定是心悦季妹子!” 修士做事来很快,只一下午,灶房就恢复原样。 季雨晴又去外面买来锅碗这些,重新买了菜,由着四个壮硕的伙计帮忙搬回来。 方儒已经回屋做文章了,萧丁香还抓着瓜子坐在门前瞧着。 季雨晴跟在壮硕的伙计身后回来,被萧丁香塞了一把瓜子。 她哭笑不得地揣着瓜子步入灶房,交代伙计东西都怎么摆放,务必轻声点。 待送走伙计,季雨晴疲惫地在萧丁香旁边的小杌子坐下。 萧丁香给她捏捏肩,揶揄问:“雨晴你累不累?” 季雨晴叹一口气。 萧丁香笑道:“齐兄跟雨晴只是街坊邻里,雨晴作何这么操心齐兄的家事?” 季雨晴听出萧丁香话里的打趣意味,无奈解释道:“是我炸了齐公子的灶房,不得赔齐公子?” “嗷,这样啊。”萧丁香歪在季雨晴耳畔吹风:“那雨晴你又为什么炸齐兄的灶房,要给齐兄烧饭呢?” 季雨晴红了脸。 萧丁香笑的花枝乱颤:“要我说,雨晴你和齐兄,同方儒我俩夫妻也没什么不同了。雨晴你老实交代,这些时日来,你觉得齐兄如何?” 季雨晴揣着明白装糊涂,慌道:“什么如何?” “唉,雨晴你还是这么容易害羞。”萧丁香干脆就坦白说了:“雨晴你看上齐兄没?” 季雨晴“腾”的一下站起身,磕绊道:“阿香,你到底,在说什么……我不跟你说了。” 少女羞的满面潮红,情急之下不觉自己进了齐鹤的院子,掩上门隔绝萧丁香的注视。 门外萧丁香的笑声更羞人,季雨晴瞧来这是齐鹤的院子,也后知后觉不怪萧丁香这样想她和齐鹤。 齐鹤的灶房,锅碗瓢盆放在哪她都一清二楚。闲暇时,她还会照料齐鹤寝房窗台的兰花。齐鹤书房的书她也都看过,什么书放在哪她都知道。 她和齐鹤来往密切,已经远比平常旁人。 季雨晴也不知怎么和齐鹤走的这样近,竟然还觉得和齐鹤这样相处舒适。 这些异样的感情放在相处一月的人身上,季雨晴也诧异。 就好似她和齐鹤生来,彼此就契合,他们就该在一起一样。 好羞耻! 她和齐鹤这样与同居有什么两样? 不过就是中间多了堵墙罢了。 但是太快了,他们的关系发展真的太快了…… 季雨晴从不觉得自己是什么三心二意的负心汉,她心悦木通时,就大大方方示爱,心悦继兄时,也大大方方走近。 她不过就是痴心女子,手心手背都是肉,许下的诺言也从没有想过背叛。 如果说对木通和继兄的喜欢,是赤诚热烈的。那她对齐鹤的感情就如水一般,没滋味,也抛不开。 季雨晴神情恍惚地翻墙回去自己的寝房,裹紧被褥将自己团起来。 她对齐鹤,也是……喜欢吗? 根本想不明白,原来阿爹说她此生有很多情劫,都是真的,好苦恼。 * 将要日暮时,齐鹤烧好饭菜。 他踱步在与季雨晴共用的院墙下,喊了季雨晴没有回应,便走去书房,轻轻敲响季雨晴补好的墙。 “恩人?”齐鹤喊道:“恩人,你在吗?小生已烧好饭菜,恩人可以过来用膳了。” 半晌那边没有回声,齐鹤锲而不舍:“恩人,你太累,已经睡下了吗?” 床榻上,季雨晴裹在被褥里不安地扭动。 心念干脆就装作睡下好了,一时让她去面对齐鹤,她也不知如何面对。 齐鹤见里面还是没有回应,想了想:“……恩人,你是不是出什么事,昏过去了?恩人你要是再没有回应,小生就,就翻墙过去看看恩人你了?” 季雨晴腹诽:所以一定要让她过去吃饭不成? 墙那边的齐鹤越想越有这个可能,街坊邻里有事要互相搭把手,彼此照应。 齐鹤就这样下定主意,要翻墙去季雨晴院里瞧瞧。 季雨晴不得已出声:“齐公子,你要是翻墙过来摔到胳膊,以后还怎么做文章?翻墙是方便,齐公子你也不能不顾自己身子。” 那边齐鹤轻笑:“恩人,你醒着。” 季雨晴这才知,原来齐鹤是故意说的这些,是在骗她。 她裹在被褥里滚了几趟,无声地叫了几声。 齐鹤的声音闷闷传来,到她耳畔已经很小了,需要她静下心细细分辨。 “恩人,过来吃饭罢,菜凉了就不好吃了。”齐鹤声音隐隐藏着笑意。 季雨晴听清楚齐鹤的话,还不如她没听清。 她不得不慢吞吞下床,收拾妥当来到院墙边,纵身跃到墙头。 就见齐鹤在下面张开手臂,风吹动他墨青衣衫,勾勒他身形有如挺拔的竹子立在那,他扬唇朝她道:“恩人,我接着你。” 季雨晴脸热,也不知作何想的,当真跳了下去。 风声呼啸耳畔,她落在纸墨气息的怀里,双臂自然而然攀住齐鹤脖颈。 两人身子离得近,季雨晴感受到齐鹤的胸膛在一下下擂鼓。 书生看着清瘦,肩宽窄腰,做好准备接住她时,浑身是绷紧的,并非羸弱,只是劲瘦。 虽没看过齐鹤衣衫下的身子,季雨晴似乎也能想到齐鹤有力的臂膀,紧实的腰腹…… 发觉自己在想什么,季雨晴忙回神,从齐鹤怀里下来:“我们快吃饭罢。” 齐鹤雀跃浅笑,抬脚要跟上去。 他喉头做痒,微蹙眉,偏头咳了出来。 血。 他抬手捂住唇,血从指缝漏出来,淅淅沥沥连丝成线。 季雨晴心底倏忽觉得不安,顿住脚步回头,瞧见昏暗不明的夜色里,齐鹤抖着肩头,咳的很,手里掬了一把水。 水? 是血。 季雨晴托起灵火凑近,触目惊心的血,染红了齐鹤的衣襟。 “齐公子,你怎么了?”她扶住齐鹤。 齐鹤身子抖动、抽搐着,见季雨晴担心,他抿唇笑笑,想说些什么安抚她,就这样猝不及防地昏了过去。 季雨晴捞住齐鹤的身子,将人带到寝房的床榻上,把脉来没觉察齐鹤身体有旧疾,也未曾中毒。 可就是齐鹤体内生机在迅疾流逝,身体犹如竹篮打水,生机随水一样倾泄。 可是,为什么会这样? 就在前不久,齐鹤不是还好端端来喊她吃饭,能接住从墙头跳下来的她吗? 齐鹤是筑基中期修士,远没有脱离肉身的地步,身体损坏了,齐鹤也再难活命。 有什么能修补修士肉身的…… 季雨晴思绪混乱,齐鹤的身体损坏的太过突然,她只能源源不断往齐鹤体内输送灵力。 但筑基修士能吸收的灵力有限,一旦她停止输送灵力,他体内生机终会全都流逝掉。 季雨晴暂且停手,她学医的时间到底短了些。之前也没遇到过这种情况,医书里也没看过此种记载。 她颤抖地手摸向腰间储物囊,捏住玉令。 不再顾及宗门金丹弟子下山试炼的宗规,向枯春长老求助。 60. 第 60 章 “方弟为何这样说?”齐鹤惊慌失措,失手扯破宣纸,又忙用手仔细展平。 方儒瞧他这般反应,本来话里只有八成把握,现在都要增到九成。 “齐兄喜欢季妹子,就向季妹子坦白心意啊。”方儒嘿嘿笑道:“我看季妹子也该是喜欢齐兄的,不然也不会跟阿香学做补汤。” 齐鹤手忙脚乱,又规整来书案上纷乱的书籍:“恩人是医修,小生之前病了,恩人才这样照顾小生。 小生和恩人才相识一月,恩人怎会这么快就喜欢小生……” 方儒看破齐鹤心底的挣扎,他有意拖长了嗓音道:“我可听阿香说,季妹子只在吹雪城等人两月,两月后就要走了。 也不知季妹子等的人是谁,想来季妹子身边也该有不少钦慕她的男子。就还剩不到一月,齐兄你若是再犹豫不决,季妹子跟旁人走了,齐兄你怎么办?” 齐鹤惊道:“恩人她只是在吹雪城等人的?” 方儒点头,狠狠添把柴:“季妹子再等不到一月,就要跟人走了。” 瞧来齐鹤失魂落魄的模样,方儒好笑:“齐兄你也是做文章的,最该清楚话本子里的人若是怯弱不为,最后会是什么结果。 怎么到齐兄这里,齐兄你就糊涂了呢?” “我,我……”齐鹤浑身发抖,规整来的书案反而更乱,他心也乱:“我担心恩人她,她不喜欢我……” 旁观者清,方儒看的更通透:“齐兄,若是季妹子不喜欢你,为何要给你做补汤?日日买菜送来,同你一起用膳?还愿意跟你轮流洗碗?” “恩人这是……” 方儒:“季妹子这是对齐兄也有好感。” 齐鹤迟疑问:“……当真?” 方儒笑道:“我怎会哄齐兄?” 齐鹤心下风急浪高,一想到季雨晴再过不久就要离开吹雪城,他骨头就如被一把小锤凿的钝痛。 之后他都心不在焉,方儒再说什么,他都听不进去。 直到季雨晴端来乳白的鱼汤放在他面前,他才怔然回神,身子有了动作。 “慢点喝……”鱼身的肉都被季雨晴挑了出来,身为剑修,这对她来简单。 可看齐鹤牛饮一般,她还是忍不住叮嘱。 碗空了,季雨晴又重新盛碗鱼汤过来,齐鹤也不推让,尽都喝完,将鱼肉吃尽。 两碗都空了,季雨晴对自己做饭的手艺大为自信,勉强按下盛第三碗鱼汤的冲动。 因为她怀疑她端来齐鹤面前,齐鹤真能连喝三碗。 补身子也不能补的太过,季雨晴捧着空碗回灶房,将锅碗洗净,就监督来齐鹤歇息。 然而今夜齐鹤心里藏着事,在床上辗转反侧,睡的并不安宁。 书生眉头紧蹙,唇上压着的碗沿倾斜,双唇如是抹了口脂般红艳,唇红齿白颇有些柔弱书生的美感。 少女的手细微发颤,艰难喂下去,又摸出短刀,拉下衣衫,刀尖对准心口刺去。 心头血滴滴答答落在碗里,少女似乎嫌慢,刀尖搅了搅,逼的心头血淅淅沥沥,流了半碗。 疼的她没拿住刀,短刀丢在地上去。 少女额上沁满汗水,缓了缓,才颤抖着手端起那半碗新鲜的心头血,慢慢给床上的书生喂下。 齐鹤梦里不安稳。 在梦里,他听从方儒和萧丁香出的主意,买来不少花卉布置院子,又亲手做了一大桌的饭菜。 待到晚上,他照例请恩人来他院子吃饭。 恩人看到他院内布置,正是疑惑之时,齐鹤向恩人坦白自己的心意。 但不知为何,话音落下的这刻,他吐出大口的血,浑身抽搐不止。 他好像要死了…… 为何他偏偏在这个时候死呢? 齐鹤费力地睁眼,想要将趴在他身上哭成泪人的恩人记住,牢牢刻印在脑子里。 他胸膛沉的很,爱人的泪将他衣襟浸湿,在他心口烫出一个破洞,他疼的要死了。 可他为什么会在得知与爱的人两情相悦时死呢? 他就不能……晚些时日再死吗? 好恨啊,恨老天待他不公,恨不能与爱人相守一生。 这恨意犹如滔天怒火,将齐鹤烧成灰烬。 被这噩梦惊吓,齐鹤猝然睁眼,血水灌入他喉口,磨的他喉口仿佛烧起来。 他想吐,人饮血,和那些未开智的牲畜有什么不同? 他提力剧烈挣扎,耳边一声脆响,碗碎在地上,半碗的血水都撒了出去。 齐鹤势要咳出五脏六腑,恨不得切开自己的肚子,将里面肠子都搓揉干净。 但他不能,他还不想死,他要跟恩人坦白心意。 这个念头愈演愈烈,让他浑身一震,敢于去面对给他灌血的疯子。 他抬袖掩唇,眯眼望过去。 他恩人苍白着脸,怔怔垂首望向地上碎裂的碗和撒了的心头血,悬空的手在发颤。 恩人…… 齐鹤的头颅犹如被撞响的钟,阵阵颤响,什么都理不清了。 视线往下,恩人衣衫不整,肩头半露,纤手攥紧了胸口的衣襟,心口那块衣衫被血色浸染的艳丽。 血。 又是血…… 齐鹤如置身在地狱,要说刚才他是在做梦,那现在眼前的这些又是什么? 他头痛欲裂,浑身骨头都像是被锤头一下下地凿,疼的他死去活来。 直到眼前恩人动了,弯身去拾地上的碎碗。 齐鹤这个书生还是头一次怒道:“恩人!” 少女面如金纸,白的给他感觉,少女下一刻就会消失。他何时见过这样的少女? 明明不久前,少女面色瞧来红润,能走能言,与常人无二。 齐鹤心如刀割,伸手去捞少女起来:“别碰,别扎了手……” 少女被他大力一拽,如一块布晃荡,动作间,衣襟凌乱松散开,晃了齐鹤的眼。 齐鹤又忙松开手,撇开眼,抖着唇道歉:“对不起恩人,我不是故意的,我一定会对恩人负责……” 这话齐鹤在与恩人初见时,似乎就曾说过。 恩人当初怎么回他的……说不用他负责…… 齐鹤的心刹那收紧,紧张来恩人这次会如何回他。 地上碎碗脆响,齐鹤一惊,低头看去。 少女小心用帕子包住碎碗片放在桌上,免得不留神踩到。 随后顺手从桌上再拿个碗,少女手里不知何时握着把短刀,就要往自己心口刺去。 血水滴滴答答进碗里,又如齐鹤噩梦中醒来的那眼,模模糊糊瞧到一单薄身影向他嘴里灌血。 直到此时,齐鹤才算彻底清醒,趔趄上前夺走少女手中攥着的短刀: “恩人,你在做什么?为什么要伤害自己?!” 少女面色苍白,气息虚弱,被齐鹤夺了刀,蹙紧眉心:“怎么醒来了……麻烦。” 一只白腻的手向齐鹤伸来,指尖沾的血在他眼底分毫毕现。 他都能想到,少女指尖的血是握刀刺向心口时,飞溅到的。 这一刻巨大的恐惧袭向他的天灵盖,情急之下,他竟然避开少女伸来要劈晕他的手。 齐鹤急喘着,眼眸震颤:“恩人,为什么恩人……” 下一刻,齐鹤的意识戛然断掉。 翌日,齐鹤从床上醒来,盯着床帐半晌,总觉得自己忘记什么,愈去想,脑子愈阵阵钝痛。 偏偏齐鹤是书生,日日都绞尽脑汁地构思文章,就是要鞭策脑子用力去想。 头疼几乎是齐鹤日日要吃的三餐,他的那些文章大多都是伴随脑子的巨痛,癫狂执笔落在宣纸上的。 可这次头疼和以往不同,疼的格外很,就仿佛他浑身骨头、血液都在尖叫嘶痛。 直到寝房门被推开,少女端着碗进来,瞧到他醒了,笑着喊他:“齐公子,快过来用早膳罢。” 齐鹤眼眸死死攫住少女手中的碗,深觉里面有他恐惧的东西。 “齐公子?” 这次声音更近,声音仿佛在他耳畔吹气,他半边身子都冷掉了。 温软的手摸到他额头、面颊,少女喃喃:“齐公子,你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吗?” 齐鹤依旧怔怔不语,如是丢了魂。 少女无奈,端来碗舀一勺粥,喂到齐鹤唇前:“齐公子,张嘴。” 齐鹤茫然听言,舌尖尝出点滋味,确实是粥,粥里放了糖,是甜粥。 就这样一勺勺喂下去半碗,少女道:“齐公子,你自己吃。” “不……”齐鹤低垂长睫,语气更坚决,脸都红了:“不,要恩人喂小生。” 季雨晴无奈,只能一勺勺喂下去一碗粥,摸出帕子替齐鹤擦拭唇角:“齐公子,你现在觉得好些没?” 齐鹤茫然问:“我怎么了?” 季雨晴:“昨晚用过晚膳,我就要回去,齐公子你突然摔在地上,浑身滚烫,生了风寒。 我照顾齐公子一夜,刚摸着齐公子身上凉下去了,才去灶房做些粥给齐公子吃。” “这样……” “嗯。” 季雨晴再问:“齐公子,你现在觉得好些没?” 齐鹤默默感受片刻:“好些了。” 季雨晴:“那齐公子收拾起来,做文章去罢。” 齐鹤依言,收拾妥当在书案前坐下。他执笔半晌,脑子里浮现女子家散落的衣襟,心口如花绽放开一朵红梅。 红梅怎么会开在女子心口上呢…… 齐鹤觉得古怪,最后仍是顺从心里所想,画出脑子里的画面。 最后一笔落下,齐鹤静静观赏画中女子,渐渐失了魂。 恩人! 画中女子是他恩人的脸! 齐鹤为自己意1淫恩人而羞愧,慌忙将纸团成一团,想要毁尸灭迹。 不料外面院门被敲响,窗前走过桃色衣裙少女的身影。 只听少女应过一声,就去开了院门。 齐鹤怔住的这会儿,外面少女的声音飘入窗里:“赵掌柜?你来找齐公子的罢,齐公子在书房做文章。” 61. 第 61 章 季雨晴引着赵白到书房,自己就挽着竹篮推开院门出去了。 自从齐鹤吐血后,体内生机流逝,季雨晴就衣不解带地守在齐鹤身旁,院门都没踏出去一步。 瞧着齐鹤面色好些了,季雨晴才顾及之前那吸入魔气的稚子,出来这一趟。 越早菜肉越新鲜,她将要买的都买齐了,路上行人渐多。 季雨晴挽着竹篮往回走,果然瞧见妇人抱着稚子在白袍老者面前磕头,周围不少人都指指点点说道,排成长队求白袍老者的符篆。 这次季雨晴有意观摩来,觉察不对。 看似白袍老者要的是诚心,就会给予符篆,实则不然。 队伍里的确有人拿着仅剩的窝窝头和死去的爹留下的斧头这些,就能换取符篆的。 但更多人都是拿着大把大把的灵石,才能有幸被赏一张符篆。 而那些拿着所谓窝窝头和斧头换取符篆的人,经由季雨晴缜密观察,发现他们都会隐晦地交换视线,有些是下意识所为地彼此对视。 这说明他们是熟人,是请来的托,这是一场巨大的骗局。 而妇人磕的额头肿起,血淌在地上刺目的红,怀里稚子每每都只有服下符纂融的水才能醒来。 更让人相信白袍老者符篆的厉害,继而抢着来买。 季雨晴一时也不能分辨出,那妇人和稚子是否与白袍老者是一伙的。 但她也是半个医修,既有病人,她就没有不救的道理。 她心下有了主意,朝白袍老者走去。 果然排队的人群里,上次让她拿来诚心的青年人认出她。 青年人嗓音清润,微微用灵力推助,让排队的所有人都听清他的话:“姑娘,自你上次回家拿来诚心,已经过去这些天了,我还以为你不会再来了!” 一句话就将季雨晴送到众人视线下。 季雨晴也不怯场,面颊浮现窘迫的红:“我回去跟我爹娘说了,我爹娘都不信我,将我禁足在家里思过,我也是今日才被允能出来……” 那青年人问:“那姑娘还要真仙的符篆吗?真仙符篆每天只有十张,随缘送给有缘人,只讲究诚心。 姑娘只要诚心够了,就算一根萝卜,真仙也愿意拿出符篆相赠姑娘。” “我,我……”少女扭捏地摘掉手上的镯子和颈子上戴的璎珞:“我这些可以吗……” 众人也摸不准真仙想要的是什么样的诚心,都随青年人齐齐望向白袍老者。 白袍老者抚着胡须摇摇头,摸出袖中符篆赠给一位扛着半扇猪肉的屠户。 如此,人群里此起彼伏叹息声,都在与自己带来的诚心做比较,衡量来能不能得到真仙的肯定。 最开始说话的青年人安抚她道:“姑娘你也不必介怀,回去再准备准备就是。 正因为真仙符篆有大用处,能避灾辟邪驱魔静气之种种功效,真仙又不是那些生意人,只讲究灵石给的够不够。在真仙这里,真仙只看重诚心。” 季雨晴朝那青年人福了福身,谢过后,挽着竹篮回去了。 白日里人多,那些人都如是被什么真仙下降头一般深信不疑赠过有缘人的符纂,季雨晴没有证据的情况下鲁莽出手,只怕会遭众怒。 需得等到入夜,都卸下防备之时再行动。 想明白这些,季雨晴倒也不急这事。 她推开齐鹤院门进去,将竹篮放在灶房,叩响书房的门。 齐鹤略疲惫的嗓音响起,季雨晴推门往里看,见赵白还在书房里与齐鹤凑身说些什么。 瞧之齐鹤面色沉凝,似乎与赵白起了争执。 季雨晴推门进来,齐鹤、赵白二人都暂且掐断刚才的谈话,一致朝季雨晴看来。 “我来送些茶水的。”季雨晴给他们二人倒了水,低眼掠过书案上铺展开的空白宣纸。 她出去的这些时候,齐鹤竟未曾做出一个字的文章。 没过多打搅,季雨晴又掩门出去了。 齐鹤面色才又凝重,郑重同赵白道:“赵掌柜,恕小生难以从命。小生做文章,从来都只听凭心意,这样擅改小生做的文章,小生绝不允许。” 赵白嗅闻着残留的美人身上的熏香,面上有些痴态。 他为了消磨时间,等美人回来他看这一眼,与齐鹤有的没的磨破了嘴皮子。 这时听齐鹤贞洁烈妇似的言语,火气倏地窜了起来:“圣人你不改就罢,有的是旁的书生抢着改,赚钱的事,谁不想做? 圣人守着你那点初心,能守出什么来?灵石握在手里才是道理啊。” 二人这场谈话,自然是不欢而散。 齐鹤性子驯良,轻易不会跟谁闹的不好看。 这时齐鹤面色凝重、坚决,也未曾对赵白说什么詈词。 而赵白说不通,也就罢了,起身欲走。 齐鹤便要送。 赵白忙道:“圣人不用送我,我自己回去便好,圣人还是静心多做文章罢。” 齐鹤被重重按在椅子上,赵白身躯雄壮,力气也大,齐鹤被这样一按,完全没有招架之力。 赵白收了手,歉意地笑:“瞧我这,没控制好力气。圣人也是,这般瘦弱的书生身板,哪天不知要被风吹跑了怎么办?” 齐鹤脸涨红。 从赵白早早来他书房后,言语就阴阳怪气的,隐隐有些冷嘲热讽的意味。 齐鹤反省来自己,也不知自己是怎么招惹了赵白。 他又体面惯了,不欲与赵白争执,就这般捡来狼毫低头挥墨。 赵白走路的脚步声也重,如是一块石头砸在地上,吵的齐鹤心烦气躁。 终于赵白离开他书房,齐鹤心下才松一口气。 彼时季雨晴正在给院里的桃树浇水,弯腰舀了一瓢水,浇在桃树根部。衣裙贴着她腰身,越发衬的不足盈盈一握。 细白的后颈仿如上好的玉石,在日光下沁出细小的水珠,如是甘甜琼酿。 赵白顿觉口干舌燥,燥热难耐,疾步走上前道:“我来帮姑娘罢。” 季雨晴一怔,直起腰回首,面若桃花美目流转的一张脸,将一树的好颜色都比了下去。 赵白呼吸陡然一紧,魂都飞走了。 “不用,这就好了。”少女问:“赵掌柜,你这就要走了吗?” 仿佛是将赵白从天上拽到了泥里,摔的好不狼狈。 赵白憋红了脸,也寻不到能留下来的借口,最后不得不道:“……是啊,马上就正午了,我这就要回去了。” 留他在这用膳罢,赵白暗暗意1淫。 可惜美人不知他心意,闻言 只道:“我送送赵掌柜罢。” 赵白被送到门外,往外走了几步,身后就传来轻轻的关门声。 他如是被兜头浇了桶冷水,脑子里的淫1秽念想都被冲刷干净,狠狠地将他浇醒了。 脸上痴态尽都退去,赵白换上阴翳的面孔,在齐鹤的院墙啐了一口,扭头走了。 * 等到入夜,季雨晴给齐鹤喂了心头血,就蹑手蹑脚地出门去。 摸出腰间储物囊里的百宝罗盘,寻着白日里留在青年人身上的一缕气息。 她来到一户院墙上,冷眼扫视下面喝酒吃肉的熟人。 那青年人和白袍老者果然是一伙的,托请的不少,十来个让季雨晴瞧来眼熟的人都喝的伶仃大醉,软成地上的一滩泥。 季雨晴摸出隐身的披风罩住身子,跳下院墙,径直往白袍老者走去。 那白袍老者瞧着仙风道骨的仁慈模样,这会儿一张脸喝的同样是猪肝色。 别说有什么防备了,这时候就是一个稚子都能将这伙人全部制住。 打听来白袍老者叫冯三,对外称是散修真仙,符篆包治百病,可避灾辟邪驱魔静气,还能对修士修行大有益处。 宣扬的如此神乎其神,竟然还真有人会信。 季雨晴捡来地上所谓的真仙符篆,拿在手里端量。 这符篆只是巧妙将几道不同效用的符绘制一起,也能称得上一句难得。 如若潜心修炼,不搞这些邪魔歪道骗取灵石,冯三这年纪要是再能突破,说不定还能多活几十年。 可惜,可惜…… 季雨晴放出隐锋,削了冯三的袖子,露出袖子里被拴住的低等魔物。 如此冯三大惊失色,虚张声势地喊:“是谁?!是哪位道友隐匿在此,又有什么目的?” 眼前灵力波动,一块黑色披风被扯下,少女的身姿显露出来。 “是你!”冯三嘶声:“你要做什么?你要拆穿老夫我吗?老夫虽然哄骗了人,可从来都没害过人。有钱大家一起赚,老夫可以将灵石都给道友……” 隐锋飞出,刺杀了冯三衣袖里圈养的低等魔物。 季雨晴厉声:“还道是没害人?那日日都去给你磕头的妇人,她怀里抱的稚子体内的魔气是不是你做的?!” 冯三哪敢应下,彻底酒醒来:“不是老夫,是那稚子顽劣,误吸入了魔气,跟老夫我没有关系。 老夫,老夫我还救了他呢,老夫涉险制服这魔物,不再让这魔物危害人间……” 季雨晴:“那你为何不杀了魔物,留着魔物还想做什么?” 冯三慌乱,口齿不清,胡言乱语来:“我制服魔物后,身受重伤,没来得及杀魔物。还要多谢道友手刃了这魔物,为民除害啊。” “花言巧语。”季雨晴不管冯三如何说的。 她拎着冯三的衣领将人提起来,寻着气息蹿房越脊,落在一处偏僻院子。 屋内亮着昏黄的烛火,将妇人和病弱稚子的身影映在窗纸上,两人的低低细语落在季雨晴和冯三耳中。 原来那稚子是要拜入附近宗门的,但却在背着包袱赶去的路上遭遇不测,弄成现在这般睡多醒少,只有服下冯三给的符篆水才能短暂清醒。 季雨晴蹙眉问:“你给元元的是什么符篆?” 62. 第 62 章 季雨晴跟萧丁香学来做鸡汤,在坏了十锅鸡汤后,终于能盛出一碗像样的了。 她给萧丁香盛一碗,让萧丁香尝尝。 萧丁香只尝两口,就放下汤匙:“不知道的,还以为雨晴你这鸡汤是做给我的。 我看雨晴你该多补补身子,你……是病了吗?明明昨日瞧着还好端端的……” “我就昨日得了风寒,服过药,早上醒来就已经好了。”季雨晴安抚:“我也算半个医修,自己身子有什么小病,自己就治了。” 萧丁香担忧:“我怎么听夫君说过,医者不自医呢?” 季雨晴好笑地盛了大碗鸡汤:“就算医者不自医,我自己身子病了,难道不会寻旁的大夫或是医修看看吗?只是得了风寒,已经好了……” 萧丁香仍旧忧虑,季雨晴将大碗鸡汤垫着布,塞到萧丁香手里。 “鸡汤要趁热喝,阿香你都觉得这次鸡汤烧的好,便带回去跟方兄尝尝,也省的你俩晚上再烧饭了。” “这太多了……”萧丁香推辞。 季雨晴:“锅里还有鸡汤,阿香不帮忙喝,我和齐公子也喝不下这些,岂不是就浪费了?” “雨晴这就和齐公子是一边的了?”萧丁香不再推脱,调侃季雨晴两句,端鸡汤回去了。 锅里还有两碗鸡汤,季雨晴盛出来,随手掐诀掩饰自己的面色,端着来到齐鹤的寝房,放在旁边桌上。 床榻上,苍白面色的书生阖眼静静躺着,宛若熟睡。 少女挨坐过去,细细端量书生的眉眼。 书生长相普通,没有柳多颜的清冷绝色,也没有木通、木槿的妖态魅惑,和继兄的脆弱孤傲之感。 依少女常与众多美人共处,委实在书生的这张脸上挑不出特别来。 这书生言语还格外啰嗦,非常注重自己的骨节,笔下所写的文章却是淫1秽至极,可书生对外待人又仍是谦逊有礼。 这难以说书生是不是表里不一。 书生对文章的追求是旁人难以理解的,剥去淫1秽的外衣下,里面人物能看到众生相。 这样的书生身上极具矛盾,但修行界这么多人,这样的书生也绝不少有。 少女的视线犹如尖牙利齿,将床上昏迷不醒的书生嚼碎咽下,势必分辨出每一寸骨节,每一口滚烫热血。 书生被少女一点点拆解品尝,少女怎么也挑不出书生与旁人的不同。这就是一普通书生,却又让少女不忍多看一眼。 苦恼不得解,那就不求解了。 季雨晴看得开,摸出话本子翻看,静静待书生醒来。 约莫后半夜,床上有了动静,齐鹤手指倏忽地颤了下。 少女立时放下话本子,凑近查看。 齐鹤蹙着眉,仿佛在与噩梦挣扎对抗。 只这一会儿,他浑身都汗涔涔的,白色中衣被浸湿,惊悚坐起如缺水的岸上鱼,大口大口喘气。 “齐公子,你醒了。”少女搭手来把脉。 齐鹤怔怔,大病一场恍然惊醒,面容茫然:“我这是……” 季雨晴道:“齐公子你之前突然吐血晕过去了,这些都不记得了吗?” 他记起他喉口作痒,捂不住嘴里溢出的血,吓到了恩人,害恩人为他担心…… 季雨晴:“齐公子,你可知你为何吐血?” 齐鹤蹙眉摇头。 季雨晴:“齐公子身上可有旧疾,幼时可生过什么难治的病没?” 齐鹤仍是摇头。 季雨晴沉思:“齐公子,你最近可遇到什么特别的事?” 齐鹤苦笑:“恩人,我是得了什么不治之症吗?” 季雨晴肃然道:“胡说。我问齐公子这些,只是我医术浅薄,没查出齐公子为何会吐血。 齐公子你现在醒来,身子失血过多还虚弱,好好补补身子就没事了。” “恩人……”齐鹤颇为动容:“恩人你这次,又救了我……” 季雨晴:“我便是医修,治病救人是我该做的。” 齐鹤摇头:“可恩人从未向我索要过报酬,不是吗?” 季雨晴想了想:“那齐公子便多做些文章给我看,算是报酬罢。现在……” 少女走去桌前端来一碗鸡汤,递到齐鹤身前:“先吃些东西罢,你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 齐鹤接过碗,虚弱地问:“恩人,我昏迷多久了?” 季雨晴:“前晚昏迷的,这马上天亮了……” 齐鹤惊道:“今日是我答应赵掌柜交文章的日子!” 手里碗晃动,鸡汤险些撒出去,季雨晴出手扶住齐鹤的手,不容置喙道:“先喝了鸡汤。” 两碗鸡汤都被少女看着喝尽,齐鹤才被允许下床,趔趄端着烛火往书房走,抓起狼毫就进入忘我境界。 季雨晴叹一声,蹑手蹑脚拿着外衫给齐鹤披上。 她心里清楚,书生挂念文章,就算她勒令书生歇息,恐怕书生也不能安心。 索性就让书生尽情做文章,睡了一天一夜的书生有的是精力。 待到窗外天光大亮,几只麻雀啾鸣。 季雨晴低头来理了衣裙,准备出去买些吃食。 院门打开,门外抬起叩门的手顿住,季雨晴与蓄着络腮胡的壮汉碰面。 赵白怔怔愣住,不好意思多看,怀疑自己来:“抱歉姑娘,在下走错地方了。” 季雨晴静静不动,瞧赵白走出几步,又讪讪回来。 赵白硬挤出和善的笑来,殊不知面上赘肉横竖堆挤,显出几分凶相:“姑娘,在下似乎没走错地方,名叫齐鹤的书生是住这罢?” “是。”季雨晴问:“阁下寻齐公子做什么?” 这话不该问的,但赵白心痒难耐,一张脸憋成猪肝色,就如是顶着大上几倍的猪肝头。 他委实想不明白这样的美人,怎么会出现在穷酸书生的院子里。 听来美人言语,美人似乎和齐鹤还是熟识。 这很难不让赵白多想,这么大清早,一美人从人院子里出来,怎么看这两人都关系匪浅。 只是穷酸书生怎么也配玷污美人的? 赵白这心里如是被火烧般,浑身血液倒灌心房,呼吸都急促来,隐隐期待地问:“姑娘,你和齐鹤是……” 这时院里脚步声走近,齐鹤欣喜若狂的声音横插进来:“赵掌柜,小生正要去寻你呢,答应今日要交的文章,小生都做好了。” 赵白粘腻的视线不得不从美人身上撕下来,与齐鹤恭维两句,接过齐鹤递来的文章。 刚刚问出口的话被打断 ,美人自然没能作答。 赵白有意拖延,低头一一翻看文章。 齐鹤没觉察气氛有异,扭头朝季雨晴疏朗地笑,眼眸微凝,手伸向季雨晴—— “齐鹤。”赵白惊的一身汗,急急喊道。 “嗯,赵掌柜,怎么了?”齐鹤拿掉季雨晴肩上的落叶,眉眼带笑地望过来,面上还有几分苍白色。 这时赵白才知自己张口喊的什么,他平日里喊齐鹤都是一嘴一个圣人的恭维。 此时他知自己该改口喊齐鹤“圣人”,因为齐鹤是他的摇钱树,他该供着。 但在美人面前,赵白双唇仿佛被缝住,怎么都张不开口做奉承态。 看齐鹤确实不在意旁人怎么称呼他,赵白绞尽脑汁,汗出如浆,昂贵的衣衫裹在虎背熊腰的身躯,将他约束的喘不来气。 齐鹤迟迟等不到赵白言语,不由出声问:“赵掌柜,你有什么话要讲?” 赵白憋红了脸,匆匆道一句“没事”,就落荒而逃,逃的狼狈至极。 齐鹤没多在意赵掌柜,扭头问季雨晴:“恩人,你饿不饿,我去给你做早膳……” 季雨晴拉住齐鹤的衣袖:“齐公子身子还虚弱,不要劳累。我去外面买几样吃食回来,齐公子吃了再好好睡一觉。” “都去买外面的,多贵……” 心里话说出来,齐鹤羞愧难当,忙找补:“恩人说过小生做的比外面酒楼好吃,小生还没虚弱到做不得一顿早膳,恩人你等小生会儿……” 季雨晴阻拦不及,无奈跟去搭把手,忍不住又记下齐鹤一笔——这书生节俭惯了,总是不听人劝。 越这般细数下来,季雨晴也疑惑自己为何会喜欢齐鹤? 她是喜欢齐鹤吗? 如若不是喜欢齐鹤,她又为何能为齐鹤做到这地步…… 这些想不明白,全都随齐鹤做来的鸡蛋饼和红薯粥,进去季雨晴肚子里。 用过膳,季雨晴强硬地要求齐鹤必须躺下歇息。 齐鹤也是无奈,视线辗转在少女脸庞,由着少女帮他掖被褥,感慨万分:“恩人待小生,真好……” 季雨晴脸热,退开身子,起身欲要离开:“我回去了。” 齐鹤没能张口挽留,少女身影就不见了。 齐鹤叹息之外,埋入刚才少女手碰过的被褥,贪恋少女的气息,就这样笑着睡去。 …… 这几日来,季雨晴常常寻萧丁香来家,教她做补汤。 以至面对萧丁香的调侃,她也能自若的不理会。 萧丁香叹道:“雨晴你可怜可怜姐姐我罢,再这样吃下去,姐姐腰都要粗了。” 季雨晴熟悉来萧丁香性子,不客气地回怼:“我看不然,姐姐腰这么细,肉都长在……” “雨晴妹子!”萧丁香不准季雨晴调侃她,急的要去捏季雨晴的腰。 女子家的欢声笑语脆如银铃,书房里方儒和齐鹤在赏文,方儒听来妻子的笑声频频失神。 齐鹤无奈:“方弟,你压着点枪。” 方儒扯来衣衫遮掩,羞道:“多谢齐兄提醒。” 齐鹤要将方儒的思绪往文章上引,方儒又再次出声:“齐兄你跟季妹子这般,是什么情况?依我对齐兄你的了解,齐兄你是喜欢季妹子罢?” 63. 第 63 章 冯三慌了神色,眼珠子乱转:“老夫给出去的符篆都是一些简单效用的符纂,老夫从没有想过要害人啊。” 季雨晴看准冯三是心虚,拔剑划破冯三的衣衫,冯三身上东西都掉了出来,其中夹着两张符。 冯三勉强护住自己的体面,低头瞧了地上一眼,他眼眸骤缩,强硬自己挪开视线。 地上的符篆仍是飞了出去,落在季雨晴手里。 冯三彻底慌道:“道友明察,老夫这符篆可不是什么邪术……” 的确不是邪术,这就是普通的聚气符。 平常修士用聚气符,能尽快吸收周身灵气入体。 可若是被魔气侵体的修士再用这聚气符,灵气和魔气在体内打架,修士身体哪能受的住。 一时灵气占了上风,能短暂醒来。 符篆的效用过了,自然就又要昏睡。 可怜妇人寻遍大夫和医修看来自己的孩子,都没有办法。以为只有装神弄鬼的冯三手里的符篆,才能救自己孩子的命。 实则这就好比饮鸩止渴,只会让孩子死的更快。 而冯三正是抓住妇人身为人母要救自己孩子的这份心意,隔两天给妇人一张符篆,让妇人救儿心切的恸哭为自己敛财。 季雨晴张手烧掉手里的符篆,狠狠踹的冯三滚了出去,撞在门上。 屋内的母子被这动静吓到,妇人战战兢兢朝外问:“……谁啊?这么晚了,有什么事,等明个白日里再来罢……” 孤儿寡母无依无靠,大半夜里不敢随意给陌生人开门。 季雨晴心知如此,动了术法推门进去,将冯三丢在了地上。 白日里的冯三还是仙风道骨的真仙,此时的冯三灰头土脸,衣衫残破,好不狼狈。 妇人被吓到,忙护住稚子往后躲。 季雨晴温声道:“婶子可还记得我?我是医修,追查来他这个假仙招摇撞骗,他的符篆对元元身体有害,不能再给元元服用。 婶子若是相信我,且让我看看元元罢。” 瑟缩滚在地上的冯三,这时候自是不敢言语。 妇人瞧来冯三,又瞧来少女,终是颤颤巍巍抱着稚子上前来。 季雨晴探手过去把脉,觉察稚子体内的那缕魔气逸散,稚子身体已是强弩之末。再晚些,就要被魔气腐坏身体,不治而亡。 “元元他……怎么样?”妇人红着眼问。 季雨晴道:“婶子放心,我来试试逼出他体内的魔气。” 冯三被折磨来,老胳膊老腿疼的要断了似的。 这时听了季雨晴的大言不惭,没耐住,多了嘴:“哼哼,魔气入体,怎么会是好逼出来的,就算是元婴修士也不敢扬言,生怕就闹出一条人命。” “闭嘴!”季雨晴喝到。 妇人听来,吓白了脸,单薄的身姿抖如筛糠。 那叫元元的稚子张开手臂护在妇人身前,恳求道:“你们不要伤害我娘,你们要做什么就冲我来……” 季雨晴安抚道:“婶子莫怕,我若是没有一点把握,也不敢应下这事。 元元体内的魔气与被符篆聚来的灵气争斗,身子损坏的厉害,只怕再耽搁下去,元元以后都踏不上道途,也将会没了性命。” 妇人抱住身前的稚子恸哭:“怎么会这样,我的元元,我命苦的元元……” 安抚过妇人,季雨晴握住稚子的手,轻声问:“元元怕吗?” 元元看着六七岁年纪,还很稚嫩,一双眼睛倒是透着坚毅:“仙子会伤害我娘吗?” 季雨晴:“我不会伤害你娘,我是医修,只会治病救人。” 元元摇头:“那我就不怕。若是我死了,仙人姐姐,你不要那坏人伤害我娘。” “嗯。”她输进一缕灵力在稚子体内流走,准确寻到那缕溢散的魔气,猫捉耗子般缠了上去。 魔气与灵气相斗,灵气处于劣势,几番下来挠了魔气就逃。 季雨晴并非完全没有把握,稚子心境清明,不会被魔气诱发心魔,进而长魔气威风。 其次便是冯三也没想真要稚子的性命,只是借稚子和妇人敛财,因而稚子体内的魔气非常之少。 但魔气之所以让修士惶恐,除去自身能诱出修士心魔之外,还有一种情况。 便是旁人与魔气接触时,会被魔气钻了空子,稍有不慎魔气就会逃窜到旁人体内。 心魔大多都是靠修士自己对抗,就是如此。 因为旁人设法逼出心魔溢散来的魔气,很可能会沾染到旁人身上,旁人也讨不到好。 唯有心如明镜,才能不被魔气侵入。 但人之七情六欲,想要达到这种境界又怎是容易的事。 冯三轻蔑的视线在季雨晴身上绕了绕,畏惧身旁悬空的雪亮长剑,他谨慎留意季雨晴的情况。 但凡季雨晴有被魔气浸染的趋势,他立刻就逃。 一个时辰不到,稚子口中吐出一团黑气,被一道道如虹剑光给困住。 同一时刻,季雨晴从腰间储物囊摸出一葫芦样式的法器,吸走了那团黑气。 稚子睁眼,感觉到身体变化,朝季雨晴磕头道谢。 妇人茫然无措,只知她孩子这下该是能活命了,擦干泪也跪了下来。 季雨晴一一扶起他们,摸了摸元元的脑袋,忙不迭要走。 再走慢点,妇人做的腊肠就要塞她怀里了,师父教导她医修不能收礼的。 冯三自然也被季雨晴拽了出来,有隐锋立在冯三身侧,量冯三也不敢做什么。 眼瞅靠近来的少女,冯三心觉不安:“道友,你要做……” 季雨晴看准时机,将一粒药丸弹入冯三喉管。 冯三惊道:“道友是医修,怎会对人下毒!” 季雨晴:“医修通常都是治病救人的,但也要分辨那人到底值不值得救。你个招摇撞骗的老不死,活着只会害人!” 冯三瘫软地上,涕泗横流地朝季雨晴爬来:“道友,老夫从没害过人,老夫是好人那。 老夫一生就只做了这一件坏事,那稚子最后也没事,老夫怎么也罪不至死……” 季雨晴抬脚将人踹翻了去:“按我说的做,表现好的话,我考虑考虑饶了你。” 冯三喜道:“好好,好,道友请讲,叫老夫做什么都行……“ “听着。” 季雨晴收起隐锋,拿在手里,月下寒光映的剑身如雪:“将你敛的那些财都还回去,在街口你招摇撞骗的地方,朝路过的人澄清你的罪过足一月。” 冯三脸色煞白:“这,这让老夫以后还怎么做人 啊……” 季雨晴冷笑:“你当初设陷妇人的孩子时,可曾想过那稚子年纪轻轻,很可能会丧命?” “老夫……”冯三哑口无声。 季雨晴掐诀念咒,登时冯三疼的在地上打滚,冷汗涔涔,如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 冯三这人贪图享乐,四处招摇撞骗,没什么骨气,也吃不了苦头,立时就服软:“仙人,仙人,你是真仙人,饶了老夫吧,老夫都照做还不行吗……” 收拾了冯三,季雨晴往自己身上丢了净身术,就要往家走。 此时已是深夜,这处都是书生住,僻静事少,零星几个院子还点着灯,也都阒静无声。 刚处理冯三的事,季雨晴这会儿心头还犯恶心,微蹙着眉,脸上没什么表情。 直至快到齐鹤院子时,季雨晴听到些异样的声音。 似是泣音,可泣音里又夹着欢愉,娇媚透骨,酥软了人身子。 伴随这声音还有男子的孟浪之词,赤1裸粗俗,惹得人又是燥又是羞。 季雨晴当即变了脸色,望向声音处,是萧丁香和方儒的院子里传出来的。 这让季雨晴想到之前萧丁香附耳与她说的……书生那活很厉害,会玩的花样也多,能服侍的人□□。 这次季雨晴信了,这由不得季雨晴不信。 季雨晴躁得慌,就要离开。 身旁院门悄声打开,有人攥住她腕子,将她拉入院内。 她也不挣脱,夜色漆黑,她嗅闻到熟悉的纸墨气息。 那人同她一样喘着气,攥住她的手滚烫发了汗,还带着几分抖。 身后院门已经阖上,落了闩,也挡不住外面羞人的淫1词乱语。两人都绷紧了身子,逃也似的回去寝房,关紧了门。 离得远了,才听不见声音。 屋内烛火摇晃,两人发烫汗湿的脸藏不住,彼此看的都一怔,很快就要撇开视线。 缓了半晌,季雨晴先出声:“你待在门后做什么?” 齐鹤脸涨红,话都不会说了:“小生醒来不见恩人,担心恩人会出事,就想出去寻恩人……” 季雨晴打断他:“我只是齐公子的恩人,又不是齐公子妻子,齐公子醒来看不到我,有什么好寻我的?” 齐鹤被说的张口发不出声。 季雨晴也暗道自己回家,怎么就回了齐鹤的院子,她自己又不是没院子。 她知道这不全是齐鹤的错,她也有错。 两人的关系太过亲密,谁也没想要去避嫌。 弄成现在这般,齐鹤认为睁眼就会看到她,而她也默认回家就是回齐鹤的院子。 季雨晴难耐地喘一口,就要道别回自己院子。 齐鹤听言,呼吸急促,他太过紧张,一下子全都交代了:“恩人,小生心悦你! 小生的命几次都是被恩人救回来的,小生无以为报,只愿今生都服侍恩人身侧,做牛做马来偿还恩人的恩情。” “噗。”季雨晴没忍住,轻笑声。 齐鹤的胸膛直打鼓,琢磨不准恩人的意思,心里实在难耐,偷偷抬眼飞快一瞥。 怔住。 久久失了神。 季雨晴笑够了,才道:“齐公子,你是要以身相许我吗?这不叫做牛做马,这叫做我夫君。” 64. 第 64 章 外面天光照进来,刺在床榻上熟睡的少女薄薄的眼皮,少女翻个身面朝里去,想要避开刺眼的日头。 屋内被照的亮堂堂的,少女在床榻上蛄蛹半晌,还是坐起身任命地睁眼。 一扭头,就瞧见齐鹤已经收起昨夜铺的地铺,搬了凳子坐在她床头,一双眼温柔含情,像是要将床上着中衣的少女融化掉。 季雨晴困意尽都散去,此刻她脑子里在想:都老夫老妻了,为何齐鹤还如初时那么热忱? 她脸发烫,羞怨道:“齐公子坐这做什么,起来了,为何不去做文章?” 齐鹤脸热,磕绊解释:“我,我想多看看恩人,今日就先不做文章了……” 季雨晴诧异,她知道某些书生做文章都是有瘾的,一日不做就浑身难受:“齐公子,你身子不舒服吗?怎么今日不做文章了?” 齐鹤张口欲要解释,喟叹一声后:“小生已经做了早膳,恩人先过来用膳罢。” 刚起来,季雨晴脑子确实不好使,她时常还会想起昨夜两人坦白心意后,四目相对,羞红了脸不语。 如此面面对坐半晌也不是事,季雨晴就道她要回去了。 齐鹤便说,夜已深,外面太黑了,担心她翻墙瞧不仔细,别摔了,就让她在他床榻上先将就一夜。 季雨晴也是半推半就便顺从了。 两人心意互通,当然都想黏着彼此,恨不得将彼此拴在身上,做什么都带着。 虽是两情相悦,齐鹤这书生给自己立的规矩也多,自是不会提跟她同床共枕的话。 于是齐鹤便铺了地铺。 屋内烛火熄灭,两人融在漆黑夜色里,能够听到彼此清浅的呼吸声,胸膛里的心跳却难以遮掩。 季雨晴听的耳热,从她医修的角度看来,齐鹤的心脏若是再这么打鼓下去,明日醒来的死因就会是激奋过度而亡。 她教齐鹤念来静心决。 两人昨夜便是这样稀里糊涂熟睡了。 齐鹤的床榻没有床帐,窗外天色亮了,季雨晴就被光线扰的不能好梦。 这对齐鹤来说是一日之计在于晨,或许他平日里就是经由外面天色叫醒的。 季雨晴却受不住这样,不是自然醒的,她都没甚精神。 齐鹤屋内也没有镜子,季雨晴本就不擅长梳发,不能看着镜子梳发,发髻摸来都梳歪了。 她走去院子里的水缸前,探头照来自己,尝试重新梳发。 身后脚步声走近,齐鹤瞧她很久了,坦白心意之后,齐鹤反而不敢与季雨晴搭话。 这番上前来也是犹豫许久:“我来帮恩人梳发罢。” “齐公子会给人梳发?”少女扭头,手里捏着篦子,与如水的乌发做斗争。 齐鹤红着脸道:“小生刚才看恩人梳发,差不多学会了。” 想到什么,少女轻笑声:“齐公子当初补墙时,也是说在书上学会了,结果真正补墙来,还是手足无措。” 齐鹤羞道:“书上的确能学到不少实用的东西……” 季雨晴笑:“那齐公子看过我梳发就学会了,便来试试罢。” 事实是,书里讲述的道理不假,但说要看一眼就会了,那就真是大话。 最后还是季雨晴瞧着水中倒影,勉强梳了满意的发髻。 用过早膳,齐鹤收拾了碗筷,就要带季雨晴出门。 季雨晴以为齐鹤想与她如萧丁香那般逛街,虽然未免有些过于黏黏糊糊,但季雨晴也乐在其中。 她刚想要停下看看摊子上的小玩意,就被齐鹤牵进旁边的布庄里。 不知怎的就看上了嫁衣。 季雨晴懵懵懂懂挑了个顺眼的,随后被莺莺燕燕围住换上嫁衣。 女子家的纤手摸来她身上,她后腰被轻揉了下,她身子一惊,总算有了反应。 “姐姐们,这也试过了,可以换下来了罢?”少女不受揉搓,软声软语地恳求。 有姑娘笑道:“不穿出去给外面那位公子看看吗?” 少女红了脸:“不,不了……” 话音未落,就被推了后腰,趔趄两步出来了。 布庄掌柜的瞧来,两眼放光地围住季雨晴转:“我瞧来姑娘就觉惊为天人,这会儿穿上我布庄的嫁衣,衬得我布庄嫁衣都是绝色了。 这位公子你瞧着,是不是这样?” 齐鹤匆匆与季雨晴对视一眼,飞快低下视线,囫囵点点头,说话时都不敢抬眼:“恩人,衣裳你觉得如何?” 季雨晴懵懂应道:“挺好……” 齐鹤便同掌柜的道:“那就它了。” 掌柜的花枝乱颤,与齐鹤详谈价钱。齐鹤听后怔了怔,便爽快地答应下来,暂且压付一半的定金。 季雨晴与齐鹤走出布庄,被齐鹤牵着又去买鸳鸯戏水的红被褥。 瞧到什么,这时季雨晴虽还没搞清状况,但已经跟掌柜谈妥了床帐,最后一并付账。 争执不过齐鹤,季雨晴也就作罢,由齐鹤来付钱。 两人零零碎碎一路又买了旁的东西,齐鹤两只手都拎满了,偏是还不让季雨晴拿。 终于准备要回家了,街口处暴乱,一群人指着一白袍老者的鼻子骂骂咧咧。 齐鹤从不管这些闲事,瞧来这阵仗还是不由一惊:“他们这是,怎么了?” 季雨晴晓得其中详情。 冯三做的那些伤天害理的事,她没多说给齐鹤听。 闻言接过齐鹤手里的东西,指节挤入齐鹤指缝里,牵着齐鹤离开这儿。 齐鹤愣住,心头狂跳,脑子晕晕乎乎,也想不得旁的事了。 两人回去院子,刚将东西放下,院门便被叩响。 齐鹤回身开门,季雨晴听到萧丁香的声音,扭头去看。 便见萧丁香携她夫君方儒也拿来不少东西,一眼过去都是红的。 萧丁香挽住季雨晴胳膊到一旁,打趣道:“雨晴妹子厉害啊,这么快就将我们这做文章最好的书生拿下了。” 季雨晴红了脸:“阿香,你少打趣我。” “这就害羞了啊。”萧丁香揉去季雨晴腰身:“待到不久,雨晴妹子你也不算小姑娘了,床榻上那些事,要不要姐姐我跟你说道说道?” “不要!”季雨晴羞道。 萧丁香叹息:“以后有雨晴妹子求我说的时候。” 女子家莺声燕语歇下,萧丁香感慨:“雨晴妹子和齐兄可真快,都要比肩我和方儒了。我和方儒那时相处两月,才决定要成亲。” 季雨晴道:“成亲是一生的大事,男子女子相处两月就成亲,未免太快。 但若是真觉得遇到良人,也不要错失良缘,待到最后空悲切。” 午膳便是在齐鹤院子吃 的,齐鹤和方儒忙活在灶房,季雨晴和萧丁香坐在树下闲说。 等萧丁香和方儒回去了,季雨晴才找到机会与齐鹤说话:“成亲这么大的事,齐公子你怎么也不跟我说? 让我糊里糊涂跟齐公子你去买了这些东西……” 齐鹤羞道:“小生是心急了些,想到恩人也对小生有意,恩人与小生同吃同住, 小生若不尽快张罗这些,不能给恩人一个名分,岂不是让恩人跟小生受了委屈?” 季雨晴心悦齐鹤,对齐鹤自然包容。 道侣考虑他们两人的未来,季雨晴听来还觉触动。 “就是,这些太过仓促,小生这些年也没什么积蓄,让恩人受委屈了。”齐鹤忏愧地垂下头。 季雨晴问:“齐公子,你觉得我们准备成亲的这些,太过简陋了吗?” 齐鹤只羞愧道:“让恩人受委屈了……” 季雨晴道:“齐公子你这样想,我才是让齐公子你受委屈。 我在意的只是我们二人成亲,而齐公子想的多,认为准备的这些不是最好的。若齐公子在意这些,不如便由我来准备。” 齐鹤绝不允许:“怎能让恩人出钱……” 季雨晴摇头:“我们成亲后,这些钱还分什么你我?” 齐鹤还欲争辩,季雨晴问道:“齐公子想的何时成亲?” “五日后,布庄的掌柜说嫁衣还需改一改。”齐鹤回道。 季雨晴点头:“那便五日后,一切由我准备。” 齐鹤不得不答应下来。 他还不放心,跟在季雨晴身旁,前前后后瞧季雨晴花出大把的灵石,全都是依着他的心意要最好的。 虽如此,灵石如水一样泼出去,季雨晴连讨价还价都省了,什么都爽快地应下来,还是让齐鹤狠狠地倒抽一口凉气。 于是即将成为新婚夫妻的两人,头一次意见不合来。 齐鹤悠悠道:“哪是恩人这么花钱的,就算有金山银山,也都要被恩人挖空了。” 季雨晴轻笑:“谁叫我夫君想要最好的呢,博美人一笑,也是我愿。” 齐鹤羞怨道:“哪是恩人这样说的,小生只是忏愧自己不能给恩人最好的。 恩人给小生的什么,小生都欣喜接受,哪需要这些……” 两人商讨来,成亲的事还是由齐鹤来准备,季雨晴的灵石全都交到齐鹤手里。 齐鹤倒没有掌管季雨晴积蓄的心理负担,他们成亲后,这些灵石都是他们二人的,他要帮季雨晴存着灵石。 他们的日子还长,灵石不能紧着一下子都花出去了,他得帮季雨晴仔细盘算着。 齐鹤没动季雨晴的灵石,早早来到书肆寻到赵白,谈之前赵白要改动他文章的事。 赵白没想到齐鹤这样就答应了。 他又不懂文人那些,他一粗人,那时提出改文章的事,只是为拖延时间多看美人一眼。 他难免疑惑问:“圣人,怎么回心转意答应要改文章了呢?” 齐鹤羞愧难当:“小生近日缺钱的紧,上次赵掌柜道改文章,能另给小生算灵石。小生回头想来,便觉也可……” 赵白:“我可否能问问圣人,最近做什么要需要这些灵石?” 齐鹤眉眼舒展,抿唇笑道:“过几日,小生要与恩人成亲,用灵石的地方自然多……” 65. 第 65 章 齐鹤不愿多给些赏钱,让铺子里的伙计帮忙把东西搬回来。 也不愿让季雨晴搭把手,只喊来方儒帮忙。 方儒与齐鹤来回两趟,才将买的这些都搬回院子,其中要说的就是那大出两倍的床榻。 床榻是用上好红木制成,雕刻了花草鸟鹿,极致雅趣。 齐鹤这书生在别的事上都精打细算,偏偏这床榻经由掌柜的介绍,就当即答应下来。 苦了方儒沦为齐鹤盘算下来的苦力,两书生将东西都搬进屋内,坐在桌前牛饮茶水,累的再动弹不得。 季雨晴和萧丁香在灶房烧饭,不一会儿做出一桌子的菜,喊来齐鹤、方儒过来用膳。 两书生连吃三碗饭,才捺下腹中饥饿之感,胃里烧灼的痛也消下去。 晚膳匆匆用过,萧丁香扶着方儒回去了。 季雨晴弯身收拾碗筷,刚还坐在四方桌前歇息的齐鹤也跟进灶房。 “我来罢。”齐鹤挽起袖子道。 季雨晴想都没想,将齐鹤赶出灶房,就四双碗筷洗的很快,她还烧来热水给齐鹤沐浴。 齐鹤受宠若惊,总算找到自己能做的活,拿来木桶,拎着热水往屋内去。 从里面关上门,季雨晴陪坐在外面翻看话本,与齐鹤闲说。 这话本是季雨晴和萧丁香今日去书肆里买的。 她俩赶的不凑巧,书肆里挤了不少人在朝伙计骂脏,就连书肆的掌柜赵白也不得已出来缓和。 里面人太多,似乎在为什么话本子争执。 当时两人着急回去做晚膳,没去细听发生了什么。 她们正要走时,一个伙计从巷子里跑出来,说书肆混乱,二位姑娘要买话本子,只能走侧门。 萧丁香素来都将方儒的文章买下来收藏,闻言挽住季雨晴胳膊,随伙计身后踏入侧门。 被伙计安置在一间偏房里,两人喝了盏茶,终于听到外面沉重的脚步声靠近。 是掌柜的赵白来了,自少不了一顿寒暄。 萧丁香和季雨晴纷纷道明要哪些话本,赵白扭头让伙计拿来,在偏房等待里,她们与赵掌柜闲说了些。 没料到赵掌柜也知季雨晴和齐鹤成亲的事,扬言届时一定要请他去喝喜酒。 季雨晴不得不应下。 一直来见赵掌柜只同她说话,季雨晴暗暗拽了萧丁香的衣袖,萧丁香接来话茬说起其它。 赵掌柜兴致不高,一双眼睛黏在季雨晴身上,如是湿泥鳅在人身上爬,让人汗毛直立。 好在伙计很快将她们要的话本子装来了,季雨晴和萧丁香说什么也要付钱。 赵掌柜推辞间,大掌要捉住季雨晴的腕子。 季雨晴心下犯恶心,轻易避开赵掌柜的手,同萧丁香匆匆将灵石丢在地上,两人落荒逃了出去。 回来路上,萧丁香叮嘱季雨晴以后不要再跟赵掌柜见面,要买什么话本也都托旁人带。 季雨晴心知这些。 又听萧丁香说来吹雪城一半的书肆都是赵掌柜经营的,书生想要卖文章赚钱,少不了要与赵掌柜打交道。 萧丁香心有不忍,但也不得不说:“雨晴妹子,今日之事你莫跟齐兄说。 齐兄最是重情之人,齐兄若是知道赵掌柜对你有这样的心思,恐怕要与赵掌柜决裂。 可这书生想在吹雪城讨口吃的,哪是这么容易。 就算以齐兄的才学,以后将文章卖给旁的书肆,也不见得就能讨到好处。 就怕赵掌柜,不,那赵扒皮对付齐兄的下家书肆,以后齐兄就别想在吹雪城待下去。” 季雨晴听后,只觉得荒唐,但也明白萧丁香的担忧。 萧丁香再三叮嘱:“以后雨晴妹子你躲着点那赵扒皮,不要与赵扒皮见面,断了赵扒皮的心思……兴许赵扒皮就不会纠缠了……” 这倒不是季雨晴担忧的,季雨晴也没将这事放在心上。 此时与门内沐浴的齐鹤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说,季雨晴低眼翻看手里话本,蹙眉翻得哗哗响。 门内的齐鹤觉察季雨晴心不在焉,也不欲再多待,从木通里起身穿上中衣。 季雨晴面色凝重,等齐鹤搬着水桶要去院子里时,季雨晴让齐鹤暂且放下手里的活,过来她这边。 齐鹤狐疑问:“怎么了,恩人?” 季雨晴将三册话本都递于齐鹤,让齐鹤自己看。 齐鹤看来,面容温色:“怎么将小生的文章改成这样了?不,这不是小生的文章,只是著了小生的名字……” 季雨晴回想来白日里书肆的情况,那么多人在书肆里激愤声讨话本子,连想齐鹤话本子被人改的面目全非,大致清楚发生什么了。 瞧齐鹤还茫然不知,她道:“赵掌柜擅自改齐公子的文章,这事总要跟赵掌柜要个说法。” 齐鹤想到什么,痛苦摇头:“改文章的事,是小生应允赵掌柜改的。 但赵掌柜改的未免太过,这不是小生的文章,只是著了小生名字的文章,小生要跟赵掌柜谈谈去……” 书生此时只着中衣,步履错乱,门槛没跨过绊了脚,身子就要往前栽下去。 季雨晴眼疾手快,闪身上前扶住书生胳膊,抬眼望向外面漆黑天色:“若不等明日再去同赵掌柜说罢。 齐公子你躺睡前在床榻上,先仔细想想怎么与赵掌柜对峙,也省的今夜鲁莽过去,着了那赵掌柜的道。” 齐鹤低头看来自己身上的中衣,强捺下纷乱的心绪,转身想把木桶里凉的水倒出去。 他这般魂不守舍,季雨晴主动接过活做了。 待收拾妥当,两人在婚床上躺下,身上盖着鸳鸯戏水的大红被褥,被褥下季雨晴握住齐鹤的手。 齐鹤明白恩人是在担心他,他收敛心绪,在恩人手背轻轻拍了两下。 “今夜就且好好睡罢。”少女呢喃轻哄。 伴随少女的声音,齐鹤当真阖了眼熟睡。 床上少女又耐心等待半晌,才掀开被褥下床,摸出藏在身上的短刀,拿来桌上喝水的碗。 少女解开衣带,将肩头衣衫退下,握住短刀刺向自己的心口。 心头血在静谧的夜色里淅淅沥沥,声音极轻。 桌上点来的半支火烛摇晃,少女面容忽明忽暗,身影印在墙壁,举止令人毛骨悚然…… 盛了足足一碗血水,少女才拔出短刀撂在桌上,颤着手妥善系好衣带,端了碗往喜床挪步。 扶起鸳鸯戏水被褥下的书生,将碗沿压在书生略显苍白的唇上。 一点点喂下半碗心头血,书生面颊红润,唇上也有了血色。 就如是刚还浑身散发死气的人,现在身子康健,能去 外面挑五桶水都不在话下。 而与之相反是,少女面色愈发苍白,唇色极浅,活像被吸干了精气。 在最后一口心头血喂进书生唇里时,外面院子里传来沉重闷响。 “砰”的一声,惊的少女怀里的书生茫然睁眼。 反应来院子里的声响,书生忙穿上衣衫往门外走,还不忘回头叮嘱端着碗……喝水…… 是在喝水罢。 齐鹤心里那点的异样,都被院子里的奇异声响捺下。 只急急道:“恩人你在屋里待着,无论外面发生什么,都不要出来。” 书生这就推门出去,视线一晃,触及桌上染血的短刀。 他心下一惊,再去看时,桌上哪有什么短刀的影子。 心头焦灼,齐鹤不多停留,掩了门。 季雨晴情急之下动用术法,将短刀藏在柜底,迎面齐鹤的叮嘱,她佯装胆怯地点点头。 这厢,齐鹤慌忙出门去,与一群黑衣遮面的修士撞上,其中虎背熊腰、壮硕笨拙的身躯攫住齐鹤的目光。 在火把光亮下,齐鹤细细分辨那人眉眼。 那犹如一群白鹤中扑腾的山鸡,清了清嗓子,喝道:“都上,杀了这书生,不要留下痕迹!” 齐鹤闻言大惊,但更让他讶然的……那人是赵掌柜罢? 赵掌柜将他文章改的面目全非,他是要向赵掌柜问罪的,可赵掌柜也不至于聚来修士要他的命! 齐鹤惊呼:“赵掌柜,小生到底哪里得罪你了?” 赵白被认出来,也不再特意遮掩嗓音,低低笑道:“圣人啊,你没得罪在下,怪就怪,圣人你动了不该动的人。” “……谁?”齐鹤茫然。 很快他想到什么,眼眸震颤,竟也爆发出一股力道,朝赵白冲了去:“谁敢动小生的恩人,小生就算拼死,也不会让谁好过!” 一个黑衣遮面的修士抬脚将齐鹤踹了出去。 齐鹤连反抗都不能,捂着似乎断裂的胸骨咬牙忍耐。 他不愿自己的声音让恩人担忧,就是这般,书生一双泛红的眼睛如两枚滚烫的钉子凿进赵白骨肉里。 赵白被人护着走上前来,随着火把凑近,赵白也看到齐鹤霜色的中衣上染了块血。 齐鹤嘴唇如是茹毛饮血般,血红红的…… 不对,就是血。 齐鹤身上、嘴唇都染着血。 赵白浑身生出一阵恶寒:“你对美人做了什么?!你杀了美人?!” 齐鹤疑惑蹙眉,不知赵白发什么疯要这样说,心里对赵白愈加嫌恶:“杀人的事小生做不来,赵掌柜你说的这般歹毒之人,是赵掌柜你自己罢!” 赵白往后趔趄两步,嘶声道:“都上,杀了他!” 五个黑衣遮面的修士朝齐鹤围拢来,亮出透着寒光的长剑。 赵白身容似疯癫,嘴里喃喃“美人,美人定要无恙”,踉踉跄跄地要推开屋门进去查看。 在黑衣遮面的修士提剑要杀地上不能动弹的书生时,一头肥猪迅疾地飞了出去。 黑衣遮面的修士警惕地望过去,原来是赵白被踹飞了出去。 视线齐齐一转,只见一少女身侧悬浮雪亮长剑,一双眼如寒星。 就这周身气势,便将他们这些黑衣遮面的修士定在原地,不敢轻举妄动。 66. 第 66 章 “恩人!”在齐鹤眼里,恩人只是跟他同样筑基中期的一柔弱女子。 他直接忽视了恩人身旁悬浮的颇具灵气的长剑,目光触及恩人苍白面色。 怜恩人怎会如此,他刚才在床榻上惊醒时,为何没能发觉。 少女扭头,四目相对的瞬间,齐鹤呼吸一滞。 那是他从未见过的恩人神情,眼眸冷淡,犹如两枚寒星,苍白面色也难挡其中残留的轻视之意。 在他记忆里的恩人,是救他几命的仁善女子,是喜欢着粉裙浅笑的羞涩女子,是怜他做文章操劳食饭,愿与他轮替的坚毅女子。 眼前这女子与恩人用着同一幅身子,脸上神情及周身气质却都是他从未见识过的。 齐鹤讶然之余,眼角馀光里黑衣遮面的修士犹豫来,心一横,为了赵白说好的灵石豁出去干这一票。 他们仗着人多先出手制敌,四面包围朝这危险的女子出剑。 齐鹤恨不得自己替恩人被这些黑衣修士围杀。 被踹断的几根骨头痛痛痛,齐鹤动不得身子,只能出声提醒恩人:“小心!” 同为剑修,季雨晴身侧悬浮的长剑让这些黑衣修士忌惮,五人联手四方出击,想要先下手为强,也是存了侥幸心思。 剑光将要落在少女身上,少女纹丝未动。 黑衣遮面的修士只当少女年纪轻轻,就是气势唬人,现已被他们的剑光吓软了腿。 而被踹飞出去的赵白用了一身膘肉做缓冲,万幸没伤到头颅,两眼发懵地还没想明白刚刚发生了什么。 视线望过去,就见他请来杀齐鹤的修士向美人围拢了去。 赵白气急攻心地大喝一声:“不要伤我美人!” 此时黑衣修士的剑光已经收不住了,心底惊骇不已,与少女淡漠的眸子相撞,仿佛置身在缓停的世界。 他们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少女并非是被吓软了腿,只是不屑与他们动手。 下一瞬,他们都没能看出少女是如何出手的,五人齐齐就被振飞出去。 堂堂剑修脱手了自己的本命剑,何其可笑。 五个黑衣遮面的修士连怒愤都不能,只觉得在少女的逼视下,性命将会不保。 赵白强撑着身子跑来,见他请来的黑衣遮面的修士皆倒在地上。 如此他还心怜美人,小心靠近季雨晴,嘴里喃喃:“美人没受伤罢……” 转而朝倒在地上的修士斥骂:“若是美人有什么三长两短,咱们的交易就没了,你们这些人休想从我手里拿走一块灵石!” 齐鹤嘶声:“赵掌柜!你有什么冲小生来,不要伤害小生恩人!” 眼前齐鹤捂住胸膛,和半死没有不同。 尽管不知为何他请来的修士惊惧地摔在地上,赵白也不认为他一男子能制服不住柔弱美人。 赵白啐了一口:“你齐鹤算什么?不过是一穷酸书生,还想与美人成亲? 做你书生的春秋大梦去罢!你一书生能给美人什么?美人跟了我,此后才是衣食无忧。” 齐鹤气的吐血。 此时他身容委实狼狈。 他浑身是血,从床榻上惊醒的匆忙,只着单薄中衣就来了院子,被踹翻身子在地上滚一遭,灰头土脸动弹不得。 他强提着一口气,忍着骨头断裂的剧痛:“赵白!你若是动小生恩人一根头发,小生发誓,就算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的!” 赵白唾弃“啧”了声:“鬼什么的,也太无能了,只有你们书生才会信。” 齐鹤目眦具裂,双眼淌血:“赵白,你畜生不如!” 赵白听的心底快慰,不顾黑衣遮面修士的劝诫,朝美人走了去,刻意低声安抚:“美人没被吓着罢?” 季雨晴冷冷抬眼,隐锋就悬浮在她身侧,赵白色心蒙吓了眼,愣是不觉自己离危险愈近。 在赵白大掌要摸来时,剑光一闪,血液喷溅,赵白伸来的这条手臂被横面平整地削掉。 赵白愣住,没觉发生了什么,甚至都没觉疼痛,只是疑惑他的手去哪了。 视线寻望,停在地上滚落的断臂上,赵白骇然。 那是他胳膊吗? 是他胳膊罢? 胸腔如是破了个窟窿,喘气变得愈发艰辛,赵白将自己喘成破风箱,呼哧呼哧地定住身子。 这一刻他双腿千斤重,脊骨颤栗,骇然的一双眼黏在地上的那条断臂,可笑地不敢相信那是他的胳膊。 痛—— 痛痛痛! 季雨晴没多言,操纵隐锋给赵白一个痛快。 视线一转停在地上黑衣遮面的修士。 这些修士两股战战,喉咙里发不出声音。 “离开这里,以后别再出现我与夫君面前,今夜的事都烂在心里,知道了吗?”季雨晴收了剑,嗓音冷的让齐鹤陌生。 “……是。”黑衣遮面的修士惶恐应声。 季雨晴:“滚罢。” 黑衣遮面的修士忙互相搀扶地起身离开,都没顾及地上各自的本命剑。 季雨晴:“带上剑滚。” 这些黑衣遮面的修士来时翻墙,此时不得不走门,走后还不忘掩上院门。 齐鹤与恩人对上视线,刚还觉得陌生的恩人,此时眉眼忧虑地朝他过来,不及他言语,就塞入他唇齿一粒丹药。 “咽下去。” 齐鹤依言咽下,奇异地觉察来自己的身子有一股热流,如水一般裹住他断裂的骨头。 他不由惊骇,什么丹药能令人服下就痊愈的? 仙丹也不外乎如此了罢。 齐鹤瞧来面前恩人,讶然自己对恩人的了解远没有万分之一。 视线一转再落在赵白的尸体上,恐惧顺着他脊骨窜了上来。 他头颅里仿佛密密麻麻千百只虫蚁爬走。 思绪受激过度,齐鹤就倒头昏了过去。 季雨晴手足无措地扶住齐鹤软倒的身子,心绪复杂,暗道寻常人果然不能接受自己仁善无辜的妻子冷血无情地杀人。 反省过自己,将齐鹤安置在床榻,掖了被褥,施法让齐鹤忘记今夜的事。 季雨晴又重回院子,往赵白的尸体上倾洒一撮白粉,赵白的尸体及地上淌出来的血就都不见了。 翌日。 齐鹤从床上醒来,小心将床帐掀开条缝,下床穿衣,去灶房做早膳。 他自己吃过,在书房做会儿文章,等季雨晴醒来起床,他勤恳地用季雨晴的长发练习梳发。 现在季雨晴每日都由齐鹤帮着梳发髻,如今齐鹤也能梳来简单的发髻。 季雨晴在镜子 里看的满意,她用膳的时候,齐鹤在旁与她闲说。 萧丁香来敲门,带走季雨晴去外再添置些小物件,齐鹤准备将院子收拾一番。 书房的书多,不管怎么收拾,都难以落脚。 从书房收拾到灶房,将灶房里的碗筷洗洗涮涮。 方儒推开院门直接登堂入室,寻出齐鹤拽来院子里。 齐鹤两只手还往下淌着水,来不及擦拭,就与院子里一面容和善的中年男子对上视线。 这男子姓陈,也是开书肆的,凡是吹雪城的书生想做文章,就没有没听过陈掌柜名讳的。 说来陈掌柜这些年也憋屈,事事都要被赵白赵掌柜压一头。 从前吹雪城的大头书肆还是陈掌柜,近些年陈掌柜几近乎了无音讯。 齐鹤不明白这陈掌柜怎么寻到他这,他忙用帕子擦了手,拱手寒暄:“陈掌柜,小生有失远迎……” 陈掌柜笑呵呵道:“在下才是,早有瞻仰齐先生的文章。遥想五年前,齐先生的文章还摆放过在下的书肆里。” 那是齐鹤父母双亡,背井离乡来吹雪城的头一年。 彼时陈掌柜的书肆开遍吹雪城,而赵白赵掌柜还是卖猪肉的屠夫之子。 赵白赵掌柜起家做来书肆,天时地利人和缺一就成不了。 正逢陈掌柜书肆出了事,急需钱时,赵白趁机买下陈掌柜大半的书肆。 陈掌柜已经做起的书肆下的产业一应俱全,他们这些书生也是半年后,才知发自己工钱的掌柜换了人。 不过这与他们做文章的书生没有关系,尽管有不少书生阴谋猜测,日日照常还是要做多少文章上交。 齐鹤以为陈掌柜这话只是寒暄,他应下来。 继而转头去看方儒,想问问这是什么情况。 方儒看过陈掌柜神色,得到会意,拉住齐鹤悄声附耳:“陈掌柜从赵扒皮那接手了咱们书肆,咱们以后的文章要交给陈掌柜了。” 原是这样。 齐鹤没去探究这其中发生了什么,对他来说文章交给谁都一样。 陈掌柜祝贺齐鹤明日成亲,送过礼,便是打过招呼,就告辞离开。 方儒跟在陈掌柜身后,大概是带陈掌柜见见旁的书生。 齐鹤瞧了眼陈掌柜给的份子钱,当真不少,他讶然地清点过,将份子钱妥善收起来。 随后趁着好日头,翻出被褥晾晒。 寝房也就是他明日和恩人的洞房,齐鹤不自知地抿着笑,仔细打扫了边边角角,连床底柜底也没放过。 清扫来柜底时,他俯在地上,侧着头朝里望,瞧见一点寒芒。 伸手将东西捞出来,是一把带血的短刀。 齐鹤怔怔望着自己染血的指节,头仿佛被人劈成两半的痛,纷乱的画面如寒冬飞雪般出现他脑子里。 夜里躺在他身旁的恩人,沉默地端碗灌他血; 血被打翻地上,恩人摸来短刀要刺自己心口,似要重新接碗血; 他想叫,想阻止,避开恩人欲要劈晕他的手,最后他仍是被无穷的恐惧拖入一无所知的噩梦; 画面断断续续闪过,夜里恩人端碗在床畔喝水,桌上一闪即逝的带血短刀…… 想起来了,他都想起来了。 他手抖的很,短刀啷当落在地上。 67. 第 67 章 将要傍晚,季雨晴陪萧丁香买全了东西,推门回来院子。 她放下买的花生、桂圆这些,进去灶房给齐鹤帮忙。 齐鹤将碗筷塞她手里:“恩人不用做什么,饭菜都做好了,小生端过去就能用膳了。” 两人在院子里树荫下的四方桌用膳,齐鹤瞧了季雨晴买回来的这些,动容问道:“我见弟妹喜欢衣裙发饰,怎么没见恩人买那些?” 今日陪萧丁香出去买的便是衣裙发饰,试来这个换来那个,用了整日才将萧丁香明日的行头都买齐了。 季雨晴低头看来自己:“我衣裙发饰这些不少,齐公子看看,我身上这些不好看吗?” 书生太过含蓄,先是耳廓通红,长睫低扫,才缓慢犹豫地望过来。 眼眸还闪躲不敢细看,匆匆一眼就撇开头去,墨青衣衫裹住的颈子不自知地整个泛红,忘记了动筷。 季雨晴夹来肉菜放在齐鹤碗里,偷笑道:“好了,齐公子好好用膳罢。” 齐鹤却放下筷子,正襟危坐低着头,认真说道:“恩人身上穿的衣裙布料是极好的,头上发饰也雕刻的精细。 放眼整个吹雪城里,就算有灵石也难买到。恩人自是看不上吹雪城里女子家的物件……” 季雨晴静了会儿,不得不说她心底的确是这样想的。 她虽有时花灵石大方,那也是她看上什么合眼的物件,觉得有趣、稀罕或是好看,才会付灵石。 吹雪城在修行界并非大城池,周遭宗门也都是小门派。 不然冯三在吹雪城也不能招摇撞骗那么久,还在袖中养了低等魔物。 吹雪城内多的是书生,话本子兴盛,赚钱的也只是那些书肆掌柜。 这些书生多是修行资质不足,怀才不遇,才放弃修行来做文章。 事实上修行界大多数做生意的修士,都是如此。 尽管能拜入大宗门里的修士,也多的是停滞某个境界已久,此生都无望突破,飞升更是天方夜谭。 修行界除去依附大宗门、小门派的修士,还有不少追求飞升的散修。 再之外便是这些安生做生意,同凡间忙忙碌碌又碌碌无为的普通凡人一样的修士潦草过完这一生。 齐鹤便是这样的修士。 齐鹤比旁的修士体面,做文章的灵石虽被书肆掌柜抽去大半,可齐鹤这样能大卖文章的书生也有不少的追崇者,心底富足而安宁。 如果齐鹤不执着于飞升,这样过完修士的一生,较之大多奔波做苦力的修士,齐鹤这一生也算完满。 季雨晴跟齐鹤不同。 少女生来就是修行界三大宗门里,那走下坡路的青冥宗掌门之女。 青冥宗走下坡路,不过是修行界大宗门间的调侃。 对于底下小宗门、散修这些来说,青冥宗仍是拗不过的大腿,最多也就嘴上出出风头。 季雨晴很少能在外看上什么。 她的衣裙发饰都是由宗门内各长老伯伯伯母施过法的,不仅雅致好看,危难时候还可以保命。 如此,她自然很难看上小小吹雪城的铺子、摊贩里摆放的物件。 但“看不上”这词又显得她高傲,季雨晴扪心自问,“高傲”这词不应该用在她身上。 她斟酌来措词,想着如何同齐鹤说道:“……此行来吹雪城,我储物囊里备了不少的衣裙、发饰,我不需要再买旁的,也能省些灵石。” 齐鹤静静听后,也不知如何想的。 一顿饭下来任凭季雨晴如何缓和氛围,齐鹤都沉默不言。 今日轮到季雨晴洗碗筷。 用过膳,季雨晴准备要收拾碗筷,就被刚还呆滞的齐鹤迅疾地先一步拿了去。 季雨晴失笑地伸手:“齐公子,今日该到我洗碗了。” 齐鹤态度坚决,避开少女的手,端了碗筷自顾往灶房走:“以后都小生做这些罢,恩人好生歇着,免得脏了手。” 季雨晴的手落空,脸上也没脾气,跟在齐鹤后面进了灶房:“也就两双碗筷,脏不了手,也不累……” 齐鹤坚持:“恩人别来灶房,灶房烟火气重,别染在恩人身上了。” 少女这衣裙是法衣,基础的避尘避气味完全能的。 只要她这身法衣没被损坏,就算往她衣裙上倒一盆鸡血,她衣裙都干干净净没有味道。 “不会染上气味的……”少女推说。 齐鹤回头望来。 书生神情复杂,眼底似乎有淡淡的悲伤,季雨晴分辨不出是因为什么。 她默默倒退出灶房,安抚道:“那辛苦夫君了。” 她这一声“夫君”起了用处,齐鹤耳廓又红如血梅,眼底淡淡的悲伤一时尽被搅散。 季雨晴心头一松,面上浅笑,思绪如电。 她一帧帧分析今日可能发生的事,又或是前些时日发生的什么,只是她未曾觉察,才致使如今齐鹤悲伤的如一尾小鱼,一动不动地怔怔吐着水泡。 思索来,两人都沐浴后准备上床。 季雨晴端着木桶,将凉了的水倒到外面去。 齐鹤不由分说地拿走木桶,季雨晴也没争,只跟在齐鹤身旁寻些欢快的话说。 关了门,两人进来寝房,季雨晴着中衣上床,被齐鹤喊住。 “这是……” 齐鹤拿着两人明日的喜服过来:“恩人想不想试试?” 季雨晴迟疑:“我们不都试过了吗?” 齐鹤静静不语,长睫掩了下去。 书生身子清瘦,因将要上床榻歇息,乌发如水散在身后,容姿谈不上曼妙,这一刻却如溅冰碎玉般脆弱。 季雨晴心底很快就升起一股保护欲,顺着话答应下来:“明日成婚,我们今晚再试一试。” 少女掀开被褥下床,从书生手里接过嫁衣。 两人明日就成婚,情投意合,已同床共枕多日来,亲密无间。 早上两人前后起来,恰好避免穿衣的羞涩。 此时换衣,少女也没多言请书生避一避。 待换上嫁衣,少女略微羞涩地抬眸,与书生对视。 平日里总是躲闪视线的书生,此时两眼发直,脸、耳廓、脖颈一一红透,不言不语。 少女看的好笑,凑近轻蹙眉心:“我,我是不是,不适合红衣啊……” 书生急声:“不,恩人穿什么衣裳都好看!” 少女展颜:“恩人也试试衣裳合不合身罢,我想看。” 齐鹤红了脸,听言试穿了喜服。 季雨晴摸出一条红发带,让齐鹤坐在镜前,为他绑了发,又在他唇上涂了口脂。 指腹一点点涂抹,书生眼眸慌乱,湿润透着水光。 唇红齿白,红衣白面,细微羞涩 躲闪的神情颇具韵味。 少女看的久久痴了。 齐鹤觑她一眼,起身换她坐下,捏来篦子为她梳发,同样涂了口脂。 镜子里映照出即将成婚的两位夫妻,眉目流转羞涩的笑意。 瞧着瞧着,少女起身搂住书生的腰,面上浮现红霞,攥住书生的衣襟凑了过去。 屋内烛火摇晃,两人脚步踉跄地挪步到床榻,床帐放了下来,隐出一处只有两人的私密空间,他们喘气愈发急重。 书生没用什么力气地捉住少女的腕子,少女就没再动了,掀眼懵懂看去。 两人慢慢缓了缓呼吸,书生撑起身子坐起,行事一半喊停:“时候不早了,我们睡下罢,明日还要早起成亲。” 季雨晴盯着床帐,缓了会儿,脑子阵阵发懵。 她觉得,她有些欲求不满…… 但这不是她的错,是齐鹤行事一半,突然起开说要睡觉……这碰到谁也会感到萎了。 她隐隐觉得从她晚上回来院子后,齐鹤一直都不对劲,只是她没能想明白是因为什么。 总不能是因为齐鹤记起什么了罢? 很快她又否决这个念想。 任何一个普通人,都不能对被枕边人灌血无动于衷。 胆子小点的,吓也要吓晕了。 胆子大点的,也会觉不可思议,神智恍惚。 一时半会儿没能想明白,也的确快到齐鹤平日里用药的时候了,再晚,齐鹤身体就会如枯木迅速死败。 “那……睡罢……”少女起身摘掉发饰,摸向衣带要解衣,手被书生握住。 少女不解地抬眼望过来。 书生神情认真:“今夜就合衣睡罢。” 齐鹤难道是……因他们明日成亲,在紧张吗? 这样想来,季雨晴也没推脱,便应了下来。 两人合衣躺在大红喜床上,火烛被吹灭了,夜已深,屋外风声轻缓,窗棂留了条缝,床帐坠下的流苏轻摇满晃。 须臾,身旁人清浅的呼吸绵长,似已熟睡。 季雨晴以为齐鹤紧张,要她陪着说会儿话才能入睡。 现在熟睡了也好,出于谨慎,季雨晴还是施了小法术让齐鹤睡的更沉。 掀开被褥下床,季雨晴解开衣带,嫁衣拉下去一侧,待流了一碗心头血,手颤抖着拢了衣衫,端着碗朝床榻走去。 疏朗月光斜进屋内些许,床帐撩起一半,床榻上大红的鸳鸯被褥下是红衣的书生。 书生肤色被衬得愈发白了,这种白透着股朽木般的死气,脸颊凹陷,颧骨微突,神态痛苦挣扎。 少女坐在床畔,扶起书生,将碗凑近压在书生惨白的唇上。 离的近了,腥甜的血味直冲天灵盖。 齐鹤眉头紧锁,猝然剧烈地挣扎来,半眯着眼瞧见凑近来的整碗鲜血。 他肠子登时拧了起来,重重打翻了碗。 这一切发生的突然,少女刚剜了心头血,一连几日下来正是虚弱的时候,就这么来不及阻止,嫁衣上被泼了血。 红的艳丽,嫁衣裙摆淅淅沥沥往下淌着血。 少女一张脸白的几近透明,没有术法遮掩,套着一身红嫁衣如是女鬼。 齐鹤痛苦摇头:“恩人不要再救小生了,就让小生死了罢,小生就算死,也不愿拖垮了恩人的身子,恩人放过小生罢……” 68. 第 68 章 放过? 如何放过? 就眼睁睁齐鹤死在她面前吗? 少女目光从嫁衣裙摆淅淅沥沥淌的血移开,望向面容绝望的书生。书生年纪轻轻,如是半截身子埋在土里,已离死不远了。 眼眸刺痛一瞬,季雨晴颤着手摸出短刀,打算移步桌前重新剜出一碗心头血。 短刀锋利,枯木一样的手从侧伸来攥住白刃,血顺着刀尖滴滴答答地淌。 那是齐鹤的手。 没有饮下用灵力孕养的心头血的齐鹤,手背皱皱巴巴,褶子耷拉多长,容姿瞬间苍老如行将就木的老人。 触及齐鹤受伤,季雨晴忙去掰齐鹤握住短刀的手。 此时的齐鹤没有多少力气,轻易让季雨晴掰开,短刀也随之啷当掉在地上。 季雨晴记起她到底哪一步错了。 昨夜带血的短刀被她匆忙用术法丢在柜底,事后她没能毁尸灭迹。 而今日齐鹤独自在家打扫屋子,寻出柜底带血的短刀,那些被她消除的记忆他都想起来了。 季雨晴的泪直往下砸。 她用术法愈合齐鹤掌心的伤,血勉强止住了,但齐鹤体内生机流逝的愈快。 季雨晴捡起地上的短刀,挪步到桌前胡乱又拿了碗,手摸索解开衣带。 她此时心绪纷乱,只简单的衣带,就颤颤巍巍地解很久。 齐鹤叹道:“恩人,你这样,又是何必呢……” 季雨晴干脆手腕翻转,刀尖对准心口处的嫁衣划了一道,心头血淌了出来,她抖着手拿碗接住。 齐鹤面容痛苦,想一头在柱子上撞死。 可他身子动弹不得,如是插在土里的一块死木。 他费力地咬字,连喘息都觉是割喉咙:“……恩,恩人,你到底是谁……” 齐鹤好似下一刻就会死掉! 季雨晴握住短刀搅弄自己的心口,祈求血流的快些。她听到齐鹤的问话,脑子啪的一声,某根弦断裂。 她道:“我是季雨晴啊,齐鹤,你不记得我了吗?” 齐鹤边咳边笑:“小生,知道恩人,名叫,季,雨晴,是那个,季雨晴吗?” 季雨晴没办法面对这样行将就木的齐鹤说谎,她应下:“……是。” “原来,真的是那个,季,雨晴……” 季雨晴:“不管我是哪个季雨晴,我都是我,都是有幸遇见你齐鹤的季雨晴。” 齐鹤缓慢摇头。 季雨晴接了半碗心头血,等不及端到床畔,倾斜碗朝齐鹤强灌了下去。 齐鹤喉口如是落针一般,将他的胃扎了个千疮百孔。 少女力气大,他动不了,灌的太快,喉咙下不去,血就被咳了出来。 齐鹤衣襟湿沉沉的,压的他胸口喘不来气。 若是这样日日都要饮恩人的心头血才能苟活,齐鹤宁愿自己死了。 半碗血被强行灌了小半,少女抖着手握住短刀又刺进自己心口。 齐鹤看的不忍,只觉荒唐,可笑。 他现在需要恩人的心头血才能活命,以前要靠写恩人与旁的男子的话本子才能吃饭。 他好似缠在他恩人身上的水蛭,时时刻刻在吸恩人的血。而恩人也是傻的可怜,竟还甘愿供血给他。 齐鹤的七窍在静静淌血。 季雨晴瞧见,腾出一只手往齐鹤体内输入灵力。 齐鹤缓缓握住她的手,枯木一样的手没什么重量,像是败落的枯黄叶子,只需一根指头碾一下就碎。 可就是这样一只手,却让季雨晴握不住短刀,脱手啷当掉在地上。 碗里接了大半碗的心头血,季雨晴抬手灌入齐鹤嘴里,两人争执间,外面院门突兀响动。 齐鹤胃里直犯恶心,一阵阵抽痛,再次打翻了小半碗的血。 季雨晴惨白着一张脸对上齐鹤的目光,她眉心倏地微蹙,转头望向院子。 院外响起一步一缓的脚步声,季雨晴迟迟才觉察稀微的魔气。 怎会有魔气靠近这里? 事从轻重缓急,季雨晴在齐鹤周身设下一层结界,拎着湿沉的嫁衣裙摆推门往外走,探了个究竟。 不是旁人,是之前招摇撞骗的冯三。 此时冯三神情麻木,走路姿势古怪,像是稚子蹒跚学步一般,动作拖沓缓慢。 似乎觉察季雨晴的出现,“冯三”缓缓抬头,眼珠子各自乱转,最后齐齐转向季雨晴的方向。 季雨晴心念电转,现在的“冯三”已经被魔物附体,照魔物笨拙地操纵身体来看,真正的冯三怕是已经死了。 只能说多行不义必自毙。 冯三引魔气入稚子体内,借稚子和其母博眼球吹嘘自己以便敛财。 私下里还圈养低等魔物,长久来身上沾染魔气,自然会被魔物附身的彻底。 魔物又非善类,修士所丢弃的贪嗔痴化作的魔物,本能吞噬一切能强大自身的东西,修士便是最补的补药。 此时魔物直勾勾盯着季雨晴,这双眼里有的只是贪欲。 季雨晴确认冯三已死,现在操纵身体的是魔物。 少女飞快从储物囊里摸出一把符纂丢向魔物,风火雷电乍起,困住魔物的脚步。 隐锋挤入掌中,少女提剑冲了上去,剑光直指魔物面门。 举止僵缓的魔物,周身魔气猛地暴乱,冲破了符纂设下的屏障。 少女忌惮魔气,调动灵力护体,硬强上如有实质的魔气。 魔气诡谲变化,四散再聚拢,就要将少女吞噬。 隐锋震颤,剑穗剧晃,虎口被震的裂开,滴滴答答地淌血。少女转而又祭出一把符纂爆开围拢来的魔气,趁机剑光直捣魔物心口。 “冯三”的心口破开一个窟窿,里面空空荡荡,魔气搅散的瞬间就又迅速填充了窟窿。 少女一招不成,扭身躲避魔物横掏来的手,毫不迟疑地斩断魔物的手臂。 许是见过太多滚落地上的断臂,少女眉头都不蹙一下,灌入隐锋蓬勃灵力连斩数次,直斩的魔气缠绕的断臂不成气候,呜呼溃散为虚无。 魔物断了一条手臂,断处横面又迅速长出,与之整体身量矮了一截。 少女眼风留意魔物掏向她后背,她手下掐诀,欲要爆发灵力再炸掉魔物一条手臂。 高手过招,招招致命,稍有不慎就会顷刻扭转战局,生死分晓。 从魔物能这么快冲破她那些符纂的一刻,季雨晴心下惊骇,此时交手这会儿,她深知面前魔物并非低等魔物。 是将要吞噬突破的高等魔物! 冯三修士的身体可以蒙蔽吹雪城的结界,让魔物畅通无阻地偷混进吹雪城里,可修士身体也同时限制了魔物的魔气。 就如是人蜷缩着手脚与人切磋,怎能发挥全部的实力? 在季雨晴掐诀炸了魔物第二条手臂时,魔物 也知自己再蜷缩着手脚,怕今日就是死期。 魔物并非蠢笨,同样的招式来两次,被季雨晴断掉两条手臂。 是想趁季雨晴用灵力斩碎断臂所缠绕的魔气时,猝不及防地自爆躯体。 陡然间季雨晴被撞的天地倒转,两耳嗡鸣。 魔气四散成一个罩子,迅疾而过,向远处扩散。 这样毫不遮掩的魔气,就算是吹雪城没有修行资质的书生也要从睡梦里被呛醒。 修为差,道心摇摆不定的修士,当场就被魔物吞噬化为自身养料。 魔气还将持续向外扩散,势要笼罩整个吹雪城! 季雨晴被撞的心口疼,隐锋脱手丢在一旁,她双手颤抖地扶住撞在她身前的齐鹤肩头,为齐鹤擦拭嘴边的血。 擦不尽,因为血留不尽。 齐鹤的身躯千疮百孔,涔涔往外冒血。 身躯已毁,只是筑基修为的修士,就算修行界大能也无力回天。 齐鹤就是故意寻死的。 故意的! 这么多日来日日剜心头血,少女都不言一声痛。 此刻书生故意送死,撞在她怀里,她却觉身体里每一根骨头都疼,疼的她肝肠寸断。 周身都是魔气,季雨晴心底的埋怨和恨意被催生放大:“为什么,齐公子你不愿与我成婚吗?为什么……要死!!!” 齐鹤眸底触痛,抬手遮住少女平日里清透温润,现已遍布怨恨的眸子:“小,生……愿意……” 手毫无征兆地垂了下去,季雨晴入眼是齐鹤惨睁着的眸子。 书生至死眸子都是温柔包容的,眼尾微微地上扬,是透着笑意的。 因为面前他心悦的恩人穿着一身红如血的嫁衣,是要与他成婚。 季雨晴仿佛又承受心口被刀搅弄的痛,痛的发不出声音,双臂紧紧拥住没了知觉的身体。 两个红衣人就这样交颈相拥,身上如血红衣分不出谁与谁的。 直至慌乱的脚步声踏碎这死寂,萧丁香和方儒彼此搀扶地跨进院子里,瞧见相拥的年轻夫妻。 “雨晴,齐兄,我们快逃……”萧丁香喊。 久久没得到应声,萧丁香和方儒心下急切,走的近了些。 方儒晃了齐鹤肩头,欲要催促,忽的发觉齐鹤肩头耸拉着,身体软塌塌的。 急急撤回手,手背擦过齐鹤冰冷没有温度的肌肤。 萧丁香还在劝慰季雨晴,而方儒此时狠狠打了个哆嗦,伸手摸了齐鹤鼻息,趔趄瘫坐地上。 “齐齐齐兄,死了……?” 萧丁香话音戛然而止,这时才仔细端量了季雨晴和齐鹤的神色。 其中齐鹤虽睁着眼,脸上神情却是僵着的,在这种情况下竟然还眉眼微弯,是个笑的弧度。 萧丁香也被自己所想的吓住,试探伸手过去,夫妻俩都一个姿势趔趄软坐地上。 悲恸、绝望到极致,此时季雨晴竟然冷静下来,朝萧丁香和方儒交代道:“阿香,方兄,你们快逃罢。 以魔物现在成长的趋势,魔气目前覆盖吹雪城的大半。待在魔气里越久,对道心损坏愈大,随着魔物吞噬的修士愈多,魔物也会愈强。 你们快逃,逃离吹雪城越远越好。” 这样交代后事的口吻,让萧丁香狠狠打了个寒颤:“雨晴,那你呢?” “我……”季雨晴轻声道:“我要留下来为夫君报仇。” 69. 第 69 章 季雨晴很长一段时间都浑浑噩噩的,她要摸向腰间储物囊里的帕子,替齐鹤擦拭身上的血。 手摸了空,她才想起储物囊被她摘下塞给萧丁香,里面的各类防御法器足够护送萧丁香和方儒活着离开吹雪城。 木通、木槿帮她收拾的另一个储物囊里,装的是她随身用的衣物,她没动。 她小心抱起冷掉的身体,挪去屋内。 从柜子里寻出干净的墨青衣衫,褪下齐鹤身上湿沉沉浸透血的红衣。 拿布打湿了水,擦拭齐鹤身上每一处污血,为齐鹤换身干净的衣衫。书生最在乎这些,最爱体面。 她握住齐鹤的手絮絮叨叨说了很多的话,又好似只是坐在床畔,一动不动盯着床榻上熟睡的尸体。 思绪混乱,一会儿眼前是与齐鹤相遇来的点点滴滴,一会儿眼前又出现陌生的旁人与她交谈。 这些人是谁? 为何熟稔地跟她说话? 她像是割裂的亡魂,听着自己嘴里述说的言语。 声音是她的,她的魂魄却如是被抽离出来,看着眼前一幕幕荒诞的画面。 直到画面里一闪即逝她阿爹的身影。 准确说,该是她年轻时的阿爹。 修士结丹后,身体衰老的速度减缓。突破元婴,可修炼功法让容貌定格在当前阶段,甚至能重塑身体。 之前方净远被她斩断一条手臂,服下生肌活骨丹只是催化手臂长得更快。 就算不去管断臂,以方净远元婴修为,断臂也会自己慢慢长出来。 画面里她阿爹的容貌青涩,周身气质是板正漠然的。 就如大多数剑修一样,日日都与剑混在一起,练剑到忘我境界,眸子里再装不下其它。 这样的阿爹,她只有在姑姑游记里看到过。 如今身上肩负整个青冥宗重担的阿爹,很少再能静下心来练剑,多是周旋忙碌在各路琐事上。 磨去了她阿爹身上的诸多棱角,不再将自己当成剑,而是就当做人来活着。 现在阿爹处事上秉持的是和和睦睦,不愿看到争端,这也是青冥宗近百年来都没怎么参与修行界各大事件的原因。 因此她阿爹年轻时,对万事万物都漠然,一行一言都当自己是剑般的小古板模样格外好认。 可是,为什么这样年轻的阿爹会在她记忆里呢? 那时候,她还没出生罢? 再之后的画面,季雨晴就无从分辨了。 那些不属于她的记忆像是寒冬飞雪越来越多,不一会儿就将她整个身子彻底掩埋。 尽管她有意不去想,不去看,也要被这些记忆压的喘息不得。 她身体又似被从各个方向拉扯,如泥人似的,起初她还是人形,这扯一下那揪一下,很快泥人都不成样子,像是四不像的怪物。 不是怪物,是魔气! 这一刻理智占了上风,季雨晴有片刻的清明,还没能做什么,思绪又如罡风过境,混乱不堪。 那些不属于她的记忆还在填充她的身体。 季雨晴有时会觉得自己不是阿爹的女儿,而是行侠仗义不受约束的散修,又或是身负惨烈身世、憎恶世间一切的亡命徒…… 这些陌生的记忆起初让她恐惧,慢慢她深陷进去,竟然会觉得亲切。 * 一袭水色衣裙的清冷女修,御风迅疾往吹雪城赶。 明眼人都能看出吹雪城现在不太平,冲天的魔气笼罩在吹雪城上空。 素来是一缕魔气潜伏在修士心底,就能诱发修士心魔。 侥幸逃出吹雪城的修士并非是其道心坚定,只因事发时,他们没被魔气笼罩。觉察异常后,他们就迅速动身往城外逃。 城内人人惶恐,生怕沾染了魔气,长长的街道纷乱,两旁摊子翻到地上,被人碾来踩去。 能从如有实质的魔气里,隐隐望见某些府邸升起岌岌可危的屏障。 屏障内,那些素日里光鲜亮丽、目中无人的高门显贵们跪地叩头,恳求屏障外的修士莫要攻击屏障。 屏障外多的是修行界最底层的修士,大多入道后再难有所增进。 危难当头,性命攸关,他们自认逃不出魔气笼罩之外,这些高门显贵府邸升起的屏障便是最后的太平之地。 不少修士自发地朝屏障施法,威胁屏障内的人放他们进去。 而屏障内的人顾及魔气会渗入进去,只将头磕的肿破,任由屏障外的人谩骂。 一水色衣裙的女修与吹雪城内逃命的修士背道而驰,一路看到什么都不留步,手里握着剑穗,往东街的方向赶去。 萧丁香和方儒二人战战兢兢混在人群里,朝吹雪城外逃。 迎面那女修脸上薄纱遮面,身姿和周身气质飘逸出尘。 萧丁香立时就心软了,拉住这女修的胳膊:“别往里去,里里魔气浓重,道友没看到吗!” 女修似被说的动容,顿住脚,没再往里去送死。 方儒拽住平日里热心的妻子逃命,一下子没能拽动。 萧丁香心底也咯噔一下,怕的抖了身子。 念想这女修该不会如那些认命不逃的修士攻击人府邸屏障,又或是待在府邸屏障里,冷眼屏障外的修士受魔气腐蚀道心的高门大族。 这女修自己不逃,她不过劝诫两句,就被女修攥住腕子也不让逃。 这一刻萧丁香悔的场子都青了,怨自己非要多嘴什么。 方儒瞧见妻子被人拽住,深觉人性卑劣,逼出了一丝狠劲:“我妻子好心提醒道友,道友若恩将仇报,就别怪我不客气!” 书生身子单薄,方儒手里只有匆匆捡来地上的木棍防身。 女修不放在眼里,对他的话置若罔闻,指节指向萧丁香攥着的桃粉色储物囊:“雨晴她可安好?” 萧丁香起初见女修抬手,以为女修就是这时候还想要夺人灵石法宝。 待听了女修说的什么,萧丁香讶然想起:“道友就是雨晴妹子在吹雪城要等的人罢?” 算算日子,两月期限也差不了几天。 萧丁香深信不疑这女修就是季雨晴要等的人,一下子全都交代了:“我想喊雨晴一起逃的,雨晴说她要替齐兄报仇,怎么都不愿跟我走……” 女修听到人还活着,半点不做停留,水色衣袂逆着逃命的人群消失不见。 在萧丁香怔愣时,方儒心有余悸,忙拽住妻子往城外逃。 这厢,水色衣裙的女修不是旁人,正是柳多颜。< /p>柳多颜倒转了从季雨晴本命剑上拽下来的剑穗上的术法,凭借剑穗异动,觉察季雨晴遇险。 他迅疾做出决定,用宗门在各地留的传送阵法,传送距吹雪城最近的地方,赶来吹雪城内这一处院子。 如刚才那人交代的,越往里去,魔气愈重,柳多颜可以判定魔物便是在这爆开的魔气。 他调动灵力护体,越往后的路越谨慎,已放出储物囊里的本命琴抱在身前,手搭在琴弦上以应对突逢的变故。 院门敞开着,柳多颜抬脚跨进去。 他仔细周遭,寻到屋内,望见一身嫁衣的季雨晴俯在床畔抽搐痛苦。 柳多颜快步行至季雨晴身旁,本以为季雨晴是受魔气影响,可奇异的是,季雨晴周身魔气唯恐避让不及,根本不敢近季雨晴的身。 这疑虑暂且捺在心底,柳多颜坐在床榻,将折寒横置身前,荡开阵阵泠泠琴音。 “破!” 那些似寒冬大雪,要将季雨晴掩埋的记忆随琴音止,尽都退散隐去。 季雨晴如是刚从水里打捞出来,身上血和水都直往外涔。 她大口喘气,柳多颜见状丢入她唇中一粒止血丹药。 然而季雨晴戒心太重,眉头紧蹙,在要将不知名的丹药吐出来时,柳多颜忙出声:“没毒,止血的丹药,是我,雨晴!” 季雨晴捺下心底纷乱思绪,缓了缓:“是你琴公子,我才怕。 琴公子还要像之前那样捅我一剑吗?我现在可是真没有还手的力气了。” 柳多颜被有意歪曲了好意,气道:“我这次是来救你的,就当我柳多颜还季雨晴你一命,以后我们两不相欠!” 说着,就伸来手攥住季雨晴腕子,想将季雨晴捞起来背在身上。 柳多颜红了脸,没能捞动。 季雨晴拿下柳多颜的手:“琴公子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 柳多颜心下不安,只身闯入笼罩整个城池的魔气里,他并非有底气能全须全尾地带季雨晴逃出去。 只是来到吹雪城看了,才知季雨晴这次遭遇的是什么。 冲动之下,来不及等援手,柳多颜就逆着逃命的修士,寻来这里。 明白季雨晴还在忌惮自己之前捅她那一剑,不能博得季雨晴的信任,让季雨晴自愿跟他走,恐怕两人都要耗在这里。 他不情愿地摸出剑穗给季雨晴看。 季雨晴看后,恍然明悟。 “现在可以走了?雨晴你有伤,我背你……” 季雨晴摆手拒绝,想要寻出丹药疗伤,又摸了空。 罢了。 她低头看过自己一身残破染血的嫁衣,往身上丢了净身术:“琴公子你先出去,我换身衣裳。” 生死攸关,柳多颜不明白季雨晴竟与他不遑多让,这时还能顾及这些不伤大雅的事。 但他也知自己拗不过季雨晴,季雨晴要做什么,他的劝说从来都不能被听进去。 郁闷地抱琴挪步到院外,柳多颜抬眼打量周遭,思索来季雨晴为何会出现在这,难道是为这里冲天的魔气来的? 只来她一人吗? 随手翻来树下四方桌上的书,匆匆看了几眼,柳多颜失手将这淫1秽话本子烧掉。 70. 第 70 章 “柳多颜!” 柳多颜抱琴的身子狠狠一哆嗦,迟疑地想来季雨晴有没有翻看过这淫1秽话本子? 屋内又传来焦急慌乱的声音,柳多颜缓了缓身心瞧来淫1秽话本子的不适,才提步推门进去。 “怎么了?”柳多颜眼眸骤缩,脸红到颈子,身子倒退不止,似想要再夺门而出。 “站住!”季雨晴喝道。 少女迅速理好衣裙,唤柳多颜进来:“琴公子你寻到我的时候,可看到躺在床上的人?” 柳多颜脸上红霞未消,坚强地往里走,不解其意:“床上原来有躺着人吗?” 季雨晴如是遭五雷轰顶,颇受顿挫:“琴公子你再想想,刚寻到我的时候,是不是没留意床上……” 柳多颜摇头:“就算我担心你,没去看床上有没有人,这一间小小的屋子里有几人,我金丹后期的修为,难道还不能觉察吗?” 季雨晴登时就如被抽走了力气,身子险些趔趄。 柳多颜心有不忍,思忖道:“床上的人是什么齐兄吗?会不会是这齐兄趁雨晴你虚弱之时,自己逃了出去?这样的贪生怕死之辈,也不是没有……” “闭嘴!”季雨晴喝道。 齐鹤为了不拖累她,自愿寻死,绝容不得旁人再出言羞辱。 柳多颜不知这些,讪讪闭嘴,不再言语。 季雨晴跌坐床畔前,又似初遇时神智恍惚痛苦。 柳多颜重重拨动琴弦,企图将季雨晴从这种状态扯回来:“雨晴,此地到处都是魔气,我们待的越久,越有危险,我们现在必须离开这里。” 季雨晴眼底惶恐绝望到极致,摇摇头,失声痛哭。 不知季雨晴在这到底遭遇了什么,柳多颜忌惮这里浓重的魔气,不利修士久待。 他犹豫着又去拽季雨晴的腕子,这次季雨晴如是破风筝一样,被他轻轻拽的乱晃。 目光触及季雨晴泪流满面,柳多颜也心如刀绞,用力将季雨晴捞到背上,边抱着琴准备离开这院子。 之前柳多颜逆着人流往里深入时,所有逃命的修士都惶恐让开,生怕沾上他,被这不要命的疯子纠缠。 现今东街的书生逃的七七八八,一路无甚阻碍。 踏足在外面街道,一些道心不稳的修士被魔气附体,神态时而癫狂时而悲恸,已陷入自己的心魔之中。 这样没了神智的人,说不通劝不走,就算救出去,只怕也会走火入魔,最后不治而亡。 柳多颜仔细避开这些被魔气附体的修士,疾步原路往城外逃。 大道上被魔气附体的人多,就绕路小道蹿房越脊,水色衣裙和桃色衣裙联袂翻飞,忽上忽下迅疾而过。 直至路过一处,柳多颜的脚被拽住,身子措不及防让人狠狠拉了下去。 他匆忙稳住身子,低头望去。 墙下人头攒动,如是行尸走肉的修士浑身往外源源涔着魔气。 那攥住柳多颜脚踝的修士便是如此,身上魔气如有实质朝柳多颜裹来。 柳多颜心下骇然,欲要调动灵力振开这手,旁侧异动落入他眼风里。 一个浑身往外涔魔气的修士,起初还浑浑噩噩,眼底时而痛苦挣扎。 却毫无征兆地软倒在地,软成两层皮让风轻易就能吹起,如是放风筝般,被魔气送至柳多颜面门。 胃里肠子都搅在一起,柳多颜重心放在身下,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 折寒横置面前,一只手抚琴荡开灵力,将面前的人皮搅碎。 他一手还扶着背上的季雨晴,这样的姿势让攥在他脚踝的手得逞,一个施力,柳多颜就直往墙下坠,身子登时被拖了下去。 柳多颜毛骨悚然,忙抡起折寒重重砸在身下人的头颅。 将这被魔气侵体已深的修士砸了稀巴烂,血水不断往外涌。 巷子路窄小,周围都是浑身涔魔气的修士。 水色鞋履踩进血水里,裙摆也染了一圈红。 眼看周围涔着魔气的修士就要围拢,柳多颜盘腿在血泊之中,轻轻放下季雨晴靠坐在自己身侧。 随即将折寒横置身前,手搭在琴弦,“铮”的一声,灵力裹挟着琴音朝面前的修士击去。 灌注灵力的琴音如有实质,急如骤雨般四射出去,围拢来浑身涔着魔气的修士都一一倒下。 倒下去的修士成了魔物的养料,内里被吸收殆尽,成为一副人皮。 然而前仆后继杀不尽般,柳多颜的位置暴露,又或是魔物有意针对他们,四面八方都被堵得水泄不通。 柳多颜抚琴的十根指头淌血,通体为白的折寒被涂的艳丽,琴弦震颤地往下滴血。 他睃巡四处,寻到最薄弱的一处,心绪如电,衡量来从那处突破的可能性。 倏地一抹明黄色的绸缎乱晃,攫住柳多颜的视线。 再不犹豫,将季雨晴捞到背上,琴音急促,冲着那薄弱处冲了出去,距离那抹明黄色愈近。 一紫袍绣金边、白白胖胖的少年郎招呼着几位仆役,为柳多颜开了便利。 甫一入屏障里,紧跟而来被魔气操纵的修士,百来只手捶打在屏障,如雨打芭蕉不知疲倦。 注入魔气的身体也不觉触及屏障上的灵力会痛,双手血肉模糊,深可见里面涌动纠缠的魔气四溢逃散。 柳多颜回头,距离屏障极近处的一修士浑身涔出魔气,神情惶恐恳切,嘴唇开合是在向柳多颜求救。 隔的这么近,那修士抬手捶打屏障,就如是要拍在柳多颜脸上。 柳多颜还没反应,手下已经抚上琴弦,指尖积蓄灵力要拨弄琴音。 “仙子莫怕!这屏障是在下祖父请来大宗门的一位长老所布置,待在里面不会受魔气侵入。 仙子且放心,先随在下进去歇息歇息罢。”那如白胖包子的紫衣少年郎道。 柳多颜惊疑不定,手抚在琴弦未放下戒备:“既然屏障里安宁,可否放那位道友进来? 我观那位道友还残存神智,渴望活命,并非被魔气侵入的彻底。若放他进来,或许还有救……” 少年郎忙打断道:“不能再打开屏障,他身上沾染的有魔气,会放魔气进来的。 在下也是看二位仙子修为了得,受限被困,也未曾沾染魔气,才放二位仙子进来。 仙子你背上的那仙子受重伤了罢,别再耽搁了,进来先给那仙子疗伤……” 柳多颜被说的动容,再望向屏障外那还 残存神智的修士,此时那修士已被魔气彻底侵入,再没有生还的可能。 这让他不再有什么负担,抬脚跟在少年郎身后,挤入侧门,进去宅子里。 扪心自问,柳多颜也不是很在意外面那些被魔气侵入的修士死活。 甚至他还赞同这处府邸的做法。 这府邸再大,也放不来吹雪城所有的修士进来,以免放这人不放那人,引起暴动,干脆谁都不放,只独善其身。 他刚才那样说,只是介于背上少女可能会这样做,他才问一嘴。 少年郎的回答让他心口一松,又不用他做坏人,他也暗暗赞许少年郎的为人。 随少年郎停在一间屋前,柳多颜留意眼风里跟来的仆役神色叵测。 他捺下心底的疑虑,对上少年郎的视线。 “就是这了,两位仙子先收拾收拾自身,在下去寻些灵丹妙药,给那位仙子疗伤。”少年郎面容青涩,神情诚恳。 柳多颜眉心稍稍抽了下,不动声色问:“道友知道我友人受了什么伤吗,要怎么对症下药?” 少年郎羞涩道:“在下闲暇时跟家里的大夫学了些医术,不敢说能治好那位仙子。 远远观望那仙子唇色惨白,吐息微弱,寻些补身子的丹药许是能有起效。” 暂且信了这少年郎,柳多颜没再多试探,只道:“有劳。” 有仆役匆匆送来两套衣物,柳多颜心下嫌弃,没表现出来,谢过拿进屋去,掩了门。 柳多颜初遇季雨晴时,季雨晴浑身是血,身上好似没有一块完好的地方。 尤其心口那块嫁衣被划破,横竖凌乱的疤痕密集交错,叫人见之胆寒。 将背上的季雨晴扶在凳子上坐着,没动松软床榻。 屋内到处都能看到人住的痕迹,一些摆设还能看出是男子寝房,床榻上被褥堆叠一起,仆役没来得及收拾。 柳多颜觑一眼过去,十分嫌弃,都没往那边走动。 此时他认真端量来眉心紧蹙的季雨晴,惊觉季雨晴身上的伤尽都愈合,周身不曾被魔气侵入。 也就苍白面色瞧着病气,神情挣扎痛苦非常。 虽不知季雨晴这到底是怎么了,柳多颜也瞧出比起季雨晴,恐怕他伤的才更重。 他摸出储物囊里的丹药疗伤,很快磨破的十根指头痊愈,丹田里消耗的灵力也都补充。 趴在屋外窗缝往里窥视的少年郎,也就是王元义心下复杂。 他认出柳多颜从储物囊里摸出的丹药都是一品丹药,哪里会看上他献的殷勤。 一旁仆役蹑脚送来丹药,王元义恨恨将人拽到远处,交代道:“去拿我阿爹珍藏的弄月丹来。” 弄月丹的名字取至调风弄月一词,听名字便知难登大雅之堂。 仆役犹豫不定,被王元义抬脚揣在屁股蹲,也没有办法,只能领命去拿。 一抹清光挤入窗棂缝隙没入柳多颜眉心,柳多颜眉心亮起水蓝色的额花,只一瞬,额花就淡去了。 对于王元义和仆役偷摸说的话,他没放在心上。 迟迟才觉察屋内点的软骨散,柳多颜迅速封住他和季雨晴身上的几处穴位,折寒横置桌前,熟稔抚出清心静气的琴音来。 71. 第 71 章 脑子里的记忆太多,如影随身在季雨晴神智稍有松懈时,就又裹缠上来。 有些记忆只是零碎的画面,有些记忆连续成某些片段,季雨晴时时觉得荒诞。 这些记忆像春雨一样密集,从灰沉的天幕连丝成线地坠落大地。 而她就如路边石阶下的青苔,吸收不了太多的雨水,整个青苔泡的松软发胀,最后被雨水不客气地冲散,变得七零八碎。 源源强硬塞入她脑子里的记忆太多,她崩溃地忘记自己原本是谁? 是仗剑天涯的散修? 还是背负血海深仇的亡命徒? 脑子里一闪即逝墨青衣衫的书生,手握书卷,在朝她招手。 季雨晴就会悲恸地浑身骨头“咯吱咯吱”地疼。 “破!” 柳多颜额上沁出细汗,见季雨晴仍未醒来,抚在琴弦的指尖拨弄地愈急,如疾风骤雨陡转直下。 琴音近乎尖利的怨泣,似有天大的冤屈,泣的上天都不忍动容。 季雨晴的神智被这发狠的琴音生拉硬拽了回来,她惊的一身汗,捂着胸口喘气,寻望四处自己在哪。 身侧柳多颜一口血吐在折寒上,虚弱地软倒过来,挨靠在季雨晴的肩。 季雨晴低眸,柳多颜半阖着眼调息体内紊乱的灵力,面容凝重如寒玉,唇上沾了些血。 她凝神定气,极力不再去想齐鹤,从衣袖里摸出随身的帕子给柳多颜擦拭嘴角的血。 他们应该还在吹雪城,因为柳多颜的身子始终紧绷着,哪怕这时虚弱调息,也戒备周遭。 吹雪城被魔气彻底笼罩,柳多颜一路护着她,为了救她才成现在这样。 就算两人之前是有过节,在季雨晴心里,也已经从柳多颜给她看男子身后了算了。 现在柳多颜只身前来吹雪城救她,她心里稍稍动容,正要探手输去灵力帮柳多颜调息时,屋门被叩响。 季雨晴动作顿住,就听陌生男子的声音道:“仙子,在下拿来了疗伤的丹药,可以进来吗?” 肩上一轻,柳多颜直起身,理了自己的衣裙,噎了下才道:“……公子进来吧。” 王元义推门进来,将仆役留外面,在桌前坐下。 视线移来季雨晴面上时,惊喜道:“仙子你醒了。” 柳多颜附耳解释:“是这位公子放开府邸屏障,我们才免受魔气侵扰的。” 季雨晴稍稍一顿,很微妙的细节,朝王元义拱手:“多谢公子搭救,我和家姐有紧要的事情,这就要离开了。” 柳多颜掀了眼捷,瞥眼满口胡言乱语的季雨晴,倒没有拆穿季雨晴的话。 王元义劝道:“外面都是魔气,你们姐妹有什么要做的事情,也得顾及自己的性命……况且我刚看你们都受了伤,至少也先疗好伤再走……” 精细的匣子推来面前,里面是一些瓶瓶罐罐的疗伤丹药。 王元义拿出其中一瓶:“这是能恢复丹田灵力的丹药,二位仙子刚从外面魔气围困里出来,灵力消耗不少,用来这个罢。” 没接住药瓶,季雨晴紧凭气味,就觉察王元义递来的丹药被动了手脚。 若她之前没学医,只这微弱的剂量,恐怕还真难以发觉。 她瞧来王元义的目光愈沉,仔细地掩饰了去,依旧温言温语地婉拒:“不了,我是医修,家姐和我身上的伤都疗愈过了。时间紧迫,我们现在就要动身。” 季雨晴握住“家姐”的手起身,“家姐”随她动作,与她有如一体,顺从地配合她。 两人没走出几步,门外六个仆役断了去路。 身后的王元义看来软的不行,便来硬的:“抓住她们姐妹,一个也不能放过!” 季雨晴眉心微蹙,耐住性子问:“公子这是做什么?” 王元义一直来良善的面孔龟裂,露出本来的面目:“做什么?本公子救了你们姐妹二人,你们姐妹难道不该以身相许本公子吗?” 季雨晴好言劝道:“以身相许就不了,公子若要旁的什么报答,我和家姐暂且会考虑考虑。” “你们姐妹身上有什么旁的……”想到什么,王元义步步逼近:“就这位仙子储物囊给我做报答罢。” “只是这样就好了?”季雨晴问。 王元义眼底狡诈的精光一闪而过,点头道:“就这样好了。” 季雨晴应下,示意柳多颜摘下储物囊给人公子做答谢。 在柳多颜眼里,王元义就是典型的贪财好色之辈,他不信季雨晴看不出来。 “家姐,储物囊拿给这位救我们的公子啊。”季雨晴还在催促。 柳多颜不明白季雨晴多此一举是做什么,最终还是听言地摘下腰间储物囊,丢去王元义怀里。 王元义接住,先是看了里面法宝的确不少,嘴里念叨“赚了”。 紧而就将脸埋入储物囊,痴痴嗅闻储物囊上沾染的女子家身上的气息,陶醉地叹息。 瞧的柳多颜心下犯恶心,就算储物囊里有天阶法器,他都觉脏了。 “二位仙子该是来自大宗门的弟子罢?如果在下猜的没错,二位仙子该是为吹雪城里笼罩的魔气而来?”王元义佯装天真地凑近问。 逼得季雨晴和柳多颜连连后退,觑眼门前的六个仆役半点不退让,俩柔弱女子家似慌了神色。 “是。”季雨晴应声:“我们姐妹二人已给出报答,外面魔气耽搁不得。 放任魔物吞噬修士贪嗔痴念,只会助长魔物威风,吹雪城里死的人将会更多……” 王元义朗声打断:“这关在下何事?” 面对这样无赖行径,季雨晴定定神:“公子还在吹雪城里,若魔物不除,就是公子和公子府邸的人也逃不了一死……” “在那之前,各大宗门会派来修士斩杀那魔物。”王元义长叹:“二位仙子孤身出去,只会送死,公子我这也是保护你们啊。” 季雨晴顿住,问:“公子想怎样?不愿放我姐妹二人走吗? 公子既知我姐妹二人是大宗门的弟子,事后我们出了三长两短,我们宗门定会追查下来。 若是查到公子这里,怕是公子也不好收场罢?” 王元义古怪地笑:“那时候公子我玩够了你姐妹二人,再杀了你姐妹二人,将尸体丢出去,谁知道是我所为? 仙子你也说吹雪城魔物危险啊……还愣着做什么,抓住她们姐妹!” 六个粗手粗脚的仆役听言围拢上来。 王元义笑着拿眼睃巡俩仙子窈窕的身姿:“两位仙子是不是觉得身软无力啊?别费力挣扎了,尽快束手就擒罢,哈哈!” 柳多颜冷哼一声,蹙眉睨向季雨晴:“雨晴,你到底在做什么?” 季雨晴躲在柳多颜身后,慌道:“ 家姐小心!” 两个仆役拿着绳子逼近,旁侧有手伸来要架住柳多颜身子。 柳多颜眼风扫了去,仆役一时被唬住。 王元义骂骂咧咧踹翻了离得最近的仆役:“两个中了软毒散的小皮娘也能将你们吓成这样?本公子看谁退缩!待会就将谁丢出屏障!” 那被踹翻的仆役忙爬起来,瘸着腿朝姐妹二人扑了去。 柳多颜心下对王元义厌恶到极致,指尖拨动琴弦,将周身围拢的六个仆役震飞出去。 王元义没料到会是如此,身子倒退不止。 可他人就在屋子里,又能逃去哪? 躲在柳多颜身后的少女哆嗦着身子,惶恐的如小兔子,指节揪住柳多颜腰间衣料:“家姐不要伤害那公子!” 王元义愣住。 指尖动作顿住,柳多颜怀疑自己听到什么:“雨晴,这人想先奸后杀你我,你还要为他求情?” 从当初季雨晴解开韩仪的心魔,让韩仪自行去执法堂领罚,柳多颜就看出季雨晴这人心肠极软。 哪怕是对曾对她起杀心的他,季雨晴也只是冷着、不理会他,都没有要以牙还牙报复他。 难道当真圣母到这个地步,连想奸自己的人都要求情? 柳多颜回头瞧来身子哆嗦的少女,眼眸须臾放空,深觉不可思议。 少女搂住他腰,眨了眨眼道:“家姐,这公子虽然想奸1杀我姐妹,可也只有嘴上这样说,到底之前也救了我们。” “是是……”王元义软了腿。 见屋内点的软毒散没起效用,自己带来的六个仆役都倒在地上,忙顺着话道:“这仙子说的对啊,在下之前可是真真救了两位仙子……” “你那是想救我们?你那明明是……” “家姐。”少女柔柔弱弱地歪在柳多颜身上:“家姐,我腿为何发软,没了力气……” 柳多颜狐疑,探手查看来,怀里少女分明没事。 王元义忙把锅撇的干净,从身上翻出解药:“都是那些吃里爬外的仆役自作主张,提前在屋内点了软毒散想害二位仙子。 在下绝不知情,解药都在这了,在下是无辜的啊!” “闭嘴!”柳多颜嫌弃,没拿王元义给的解药。 终于他迟缓地发觉少女一声声“家姐”是在装模作样,这些都是演给王元义看的。 柳多颜勉力配合地捉住少女的手,随意往少女体内输入一抹灵力。 少女抬起湿漉漉的眼,可怜可爱:“谢谢家姐。” 经刚才那遭,王元义吓的浑身冷汗,瞧出这对姐妹性格迥异。 姐姐性子冷傲,修为高深,妹妹天真无邪,是个医修,才会昏迷时轻易中了他的软毒散。 脑子正飞快琢磨来这些,就听那恳求姐姐饶过自己的妹妹天真道:“公子,你打不过阿姐,这下可以放我和阿姐走了罢?” 王元义不迭点头应下,心绪如电,又露出苦恼神色:“我也想放二位仙子离开啊。 可之前为放二位仙子进来,屏障被仆役弄坏了,这再打开屏障,我王家府邸整个屏障就都要撤掉。 若只有一小块屏障撤下,还能抗住外面染了魔气的修士须臾,二位仙子尽管离开做你们的事。 现在若是我王家府邸屏障都撤下来了,我王家府邸这么大,哪里守得住这么多地方啊!” 72. 第 72 章 “怎会这样?”少女煞有介事地感慨道。 腰被某位“家姐”掐了下,季雨晴忍着那股痒意,眼神示意稍安勿躁,跟着她的节奏来。 王元义见这都能信,顿时摇头晃脑,硬生生挤出两滴虚情假意的泪装模作样:“是啊,所以二位仙子恐怕还要留在府邸。 二位仙子不会为杀外面的魔物,不顾我王家人死活罢?”他眼神巴巴地偷瞥眼天真的妹妹。 粉裙少女苦恼地想了想,摇头道:“我和家姐此行是为救人的,怎会让公子及公子的家人出事。 只是事关重大,屏障到底如何,还是让我和家姐看过才是。” “该当如此。”王元义见好就收,应了下来:“那这几个自作主张的仆役,在下可否处置,替二位仙子好好教训教训他们?” 季雨晴:“公子请便。” 王元义拱手行礼:“那二位仙子先稍等在下片刻。” 被震飞出去的六个仆役从地上爬了起来,怯惧地抖了身子,让王元义带走了。 季雨晴和柳多颜心有灵犀地挪步出王元义的寝房,在外面亭子里坐下。 叫王元义哄去的储物囊自然是还回来了,柳多颜心下嫌弃,一连丢了几个净身术过去,才重新系在腰间。 他不紧不慢动作,静静等待季雨晴给他一个答复。 季雨晴嬉笑如真的天真少女,倒来石桌上的茶水推至柳多颜面前:“家姐,喝茶。” 柳多颜蹙眉,不明白这时候周边没人,季雨晴为何不解释? 难道……隔墙有耳? 柳多颜勉强捺下这些思绪,饮了茶。 他自认身为万象宗少主,从没有屈尊纡贵过,此时不得不继续陪季雨晴做这戏台子上的伶人。 不久,王元义就带来王府上上下下一家子过来,在季雨晴和柳多颜面前哭的雷点大水声小。 季雨晴甚至还看到一个八九岁的庶子跪在后头,好奇地仰脸偷看她,被旁边素衣妇人急急将头压了下去。 和王元义容貌八分相似的中年男子,是王元义他爹王信,修为筑基后期,头上已见白丝,身旁一同的是珠围翠绕的妇人。 妇人衣袖里的手发着抖,紧紧抓住王元义的胳膊,为人母的生怕王元义有个闪失。 “二位仙子,我王府的屏障万不能撤下,不然我王府老小都要没命的!”王信颤颤巍巍抹泪。 视线掠过王元义,王元义吓得魂都飞了,忙低下头。 明知道这就是王府上下的一场戏,王元义这小人是怕了,搬来这么多的外援。 柳多颜不语,静静等季雨晴应付这些。 季雨晴出声安抚:“我和家姐此来吹雪城,是为救人。 我们且看看王府的屏障,若实在不行,只能另想计策,总归要尽快除去魔物才是。” 王信抹着泪,偷偷抬眼。 瞧这粉群少女确实面容天真,一旁未发一言的水色衣裙仙子冷着脸,眼里藏着不易觉察的轻视之意。 姐妹二人里,当真性子天真的妹妹才是好突破的。 王信心下有了分辨,不动声色与不孝逆子交换视线,依照说好的计谋做:“在下带二位仙子去瞧屏障罢。” 季雨晴应下:“有劳了。” “那个……”跪地的人群里,有位少女迟疑道:“你是,雨晴姐姐吗?是阿香姐的远房表妹……” 这话突然,在场人都听的茫然。 王信率先招手让偏房的庶女过来,温柔问:“孩子,你认识这位仙子?” 季雨晴也讶然,认出这少女之前跟萧丁香学女红,这少女还同她介绍吹雪城可逛的几处地方。 那时伶牙俐齿的少女,此时在她爹面前,含胸驼背,被她爹按着肩膀,话都说不利索了。 季雨晴接过话道:“春冬,我不是有意瞒你的。那时候我在吹雪城等我家姐,阿香住在我旁边院子,一来二去就熟悉了。 那日阿香教完春冬你女红,要带我逛逛吹雪城,才会说我是她远房表妹,好进来府中。” “原是这样,原是这样啊……” 王信紧摁握住王春冬的肩膀,不准王春冬走:“既然仙子和我家春冬认识,刚好春冬陪在仙子身侧,我们现在就去看我王府的屏障……” 季雨晴应下来,主动挽住王春冬的胳膊。 小姑娘身子克制不住细微发颤,季雨晴安抚地捏了捏小姑娘的手。 王信带路,自然是要走在前面。王元义被他娘拽着走在后面,离得远远的。 王府上上下下一行人穿过长长的抄手走廊,脸上神色大多沉重,如是披麻戴孝,乌泱泱跟着送葬似的。 王信三步一回头,瞧瞧季雨晴和柳多颜走到哪了,错开两步都要停下来等一等。 若是无意碰上视线,季雨晴就抿唇陪王信尴尬笑笑。 衣袖被拽了下,季雨晴低眸过去,是柳多颜白腻的手,手掌微微摊平,朝季雨晴递来。 两人一举一动都被王府上下窥视着。 那些视线甚至比季雨晴觉察衣袖被拽,更早地随柳多颜朝季雨晴伸手时,就不动声色地移了去。 稍微知道些内情的,晓得季雨晴和柳多颜是大宗门弟子,无意遭遇魔气扩散整个吹雪城,心念除魔重任。 只是不幸被他们王府少爷王元义看上,没能强上,才知这两位仙子并非是他们能招惹的。 以免之后被大宗门追究,或是被其中面冷的仙子追究,倒不如一不做二不休,让这两位仙子死于魔气围困之中,永绝后患。 完全不知内情的,也能敏锐从氛围中觉察异样。 只惶恐跟在后面,不敢多看,不敢多言,唯恐引火上身。 柳多颜的动作引来一众暗戳戳的视线移走,其中王元义恨恨的眼眸布满血丝,紧紧盯着前面两女子动作。 见妹妹只是握住家姐的手,还如常往前走,王元义心里才稍有松懈。又色胆蒙了心,视线忍不住往姐妹俩窈窕身姿上流连。 要说知子莫若母,妇人手下狠狠掐了王元义的胳膊。 王元义吃痛,尖叫地“啊”一声,声音未免太过突兀。 王信不能不注意,回头慈祥问道:“我儿,你怎么了?” 王元义不迭摇头,妇人代为答道:“元义他没事,就绊了下脚。” 王信点头,叮嘱两句,继续紧张地往前带路,不久扬声:“到了。” 季雨晴牵着吃醋的家姐,这边挽着王春冬的胳膊,平移了目光,眼前王府红漆大门由四个壮硕的仆役合力拉开。 外面人头攒动,全都是被魔气操纵的修士,前仆后继捶打笼罩王府的屏障。 王信请季雨晴和柳多颜走近些看,季雨晴松开王春冬的胳膊,没让王春冬跟来。 她脚下 提步,手又被王春冬拽住了。 引来柳多颜视线绕了去,默默盯着她们两人交握的手。 王信心下大惊,生怕事情被搅和了,忙出声唤:“春冬,你陪着仙子一起过来罢。” 王春冬吓的身子一哆嗦,显然是过去有诈的,本意想提醒季雨晴不要过去。 这王信设陷,竟然连自己闺女都能做饵。 “不用了。”季雨晴拿下王春冬拽住她的手:“离屏障近危险,还是离远点好。” 王信脸色憋红,手下衣袖里紧握住一块玉令,糊了他满手涔出的冷汗。 他磕绊解释一嘴:“有屏障庇护,外面魔气进不来的。” 季雨晴莞尔,脚下踢出一粒石子,轻轻滚到屏障边上。 有人看见,也没甚在意一粒石子能做什么。 姐妹俩牵着手走近,王信长吁短叹,低头抹起泪来:“两位仙子也都看到了,外面都是沾染魔气的修士,已没了理智。 若是撤下整个王府的屏障,我王府上上下下这么多人,就都要遭殃了……” 季雨晴暂且安抚了王信,凑近去看了屏障。 少女离屏障近,眼尖瞅到就近的修士还尚存一丝神智,让王信来看。 王信碎步挪去,苦着脸走近,摇头道:“我王府屏障抵御魔气,经不住太多折腾。 这再撤下屏障,就整个撤下来了,这些沾染魔气的修士岂不是都进来了?” 少女点头称是,细细瞧来王府这屏障,回头唤道:“家姐,你也来看看。” 王信面上激奋,被他很好地遮掩下去。 柳多颜走近少女身旁,侧头凑去,与少女一起观察屏障上运转的阵法。 王信的声音有些发颤,缓缓退步,附声道:“这屏障,乃是由大宗门长老所设,该能撑来十日。 二位仙子在屏障里待着,不会受魔气侵扰。杀魔物的事,还是等其它宗门派人来罢……” 身后仆役悄然上前,收到王信的示意,在王信手中玉令亮起时,朝姐妹俩后背重重推了一把。 王信盯着俩女子被推到魔气围困里,忙动用玉令再升起那小块屏障。 王元义心头一紧,遂快意地望着那两位不从自己的仙子,落得这般境遇。 “老,老爷……”俩仆役双腿直打摆子,要被密织的恐惧压垮了身子。 渐渐王信也发觉不对,撤下的那小块屏障非但没有再补上,罩在整个王府的屏障反而在逐渐消散。 屏障外被魔气操纵的修士震舞着手臂,围拢上来。 那俩仆役根本就没碰到姐妹二人一块衣角,是那姐妹二人主动步入魔气围困里的。 姐妹俩回身一掌,将俩仆役齐齐推到后面。 季雨晴言简意赅:“家姐,你来保护王府的人,我来寻出还残存神智的修士。” 两人各自行动明确,柳多颜跃身在王府上下众人面前。 这些王府众人眼见屏障将不复存在,再难淡定,都慌忙四散逃命。 柳多颜气沉丹田,朗声道:“大家不要乱跑,都来我身边,我放出结界庇护你们。” 一些人听进去了,围至柳多颜身旁。 一些人还如惊慌的麻雀,叽叽喳喳乱跑。 柳多颜神色沉凝,放出两袖中的白绫,将那些逃散的王府人一一拖至自己身旁,放出结界抵御四处逼近的魔气。 73. 第 73 章 季雨晴调用灵力护体,敏捷地穿梭在沾染魔气的修士里。 斩杀了没有神智的修士,尸体毁尸灭迹,绝不给魔物吞噬壮大自己的可能。 有神智的修士则被她封住几处穴位,确保不能伤人,护送着去柳多颜撑起的结界里。 躲在结界里的王府人也知不可随意乱跑,那是要丢掉性命的,都老实待在结界里,不敢出声动作,怕打搅柳多颜支撑结界。 沾染魔气的修士进来结界,王府人安宁不住了:“他们身上有魔气,不能让他们进来!” 这些尚存神智的修士也知自己沾染了魔气,被这样声讨,就怯惧慌了神。 有些不甘愿死的,与其对峙:“我们还有神智,是活生生的一条人命。不让我们进来,是想我们死外面吗? 魔气起初扩散来的时候,很多修士都有神智,来你们王府前祈求进去屏障寻得庇护,你们王府不打开屏障,才死的那么多人。 你们这些只想着自己的人,才不该留在结界里!” 结界里很快泾渭分明两派人,始终在争执不休。 随着沾染魔气的修士进来屏障的越多,王府上下的人避无可避。 有妇人抱着稚子惊恐尖叫:“救命!仙子救命!这人要被魔气蛊惑了神智,不能再让他待在结界里!” 这话引起众人的戒备,有同沾染魔气的修士大着胆子凑近去看。 那修士的确神智摇摆不定,浑身溢散魔气。 就是同沾染魔气的修士也坐不住了,惶恐不知如何是好。 “封住五感,不听不看不闻不想,清心静气,默念静心诀。”柳多颜分出心思指点。 立刻有修士照做,封住五感的穴位。 可最后那修士还是被魔气彻底蛊惑的没了神智,不得不被同族亲手斩杀。 妇人捂住怀里稚子的双眼,场面太过血腥混乱,稚子的哭嚎将众人的情绪更推上人人自危的境地。 在声声谴责里,有沾染魔气的修士自愿离开结界,更多是不甘愿死的修士争吵对峙。 “又有人失去神智了!杀了他!杀了他!” “慧娘!小心!” “别挤,你要借刀杀人,想推我出结界去死吗?!” “人太多了,不能再进来人了!有人又被魔气蛊惑神智了!” 哀怨,愤怒,人心算计……最先受害的是老弱病残,他们不受挤攘,被推出结界之外。 “我的孩子!救救我的孩子!” 嘶厉的尖叫声成一根针扎入众人心底。 柳多颜长久支撑结界来,丹田内灵力消耗迅速,已见力不从心之色。 他额上生汗,水色身姿仍旧笔直立在结界前。周身灵力护体,氤氲灵力被魔气侵蚀的忽明忽暗。 眼风觑见一稚子摔出结界,他立时放出袖中白绫,缠住稚子的身子,施力将其拖进结界里。 妇人忙推攘到近前,抱住稚子迭声道谢。 柳多颜虚弱地叮嘱妇人小心,唇角静静溢出鲜血。 结界里的人见柳多颜恐怕支撑不了多久,人心霎时就乱了,慌了。 起初小小的争执,就如冷水滴入热油,混乱吵嚷的鼓噪人心。 留心去看,就会觉察贪嗔痴念如有实质弥散。 本是为庇护更多人撑起的结界,反倒是滋生出更多的魔气。 越来越多的修士被魔气蛊惑神智,众人群涌而上杀之,鲜血淋漓,“噗嗤”□□破开声让人听之麻木。 “不,慧娘她还有神智,不要杀慧娘!” 噗嗤—— 柳多颜咬紧唇,血直往下淌。他纤瘦的身姿踉跄,如弱柳扶风。 旁侧伸来手扶住他胳膊,是之前摔出结界的稚子的娘。 稚子交给他爹抱了,妇人含泪搀扶柳多颜。 既想柳多颜能歇息歇息,疗愈伤势。又明知不能,结界没人撑着,所有人都要死。 柳多颜短暂缓了缓,脊背挺直。 “家姐。”季雨晴护送来存有神智的修士入了结界。 少女往他体内输入灵力,摘下他腰间储物囊,从中摸出丹药塞入柳多颜唇中,指尖在他唇畔擦去。 柳多颜蹙了眉心,吃力问:“还要多久?” 结界里的人望向两位仙子,只当问的是还要撑多久,大宗门派来的弟子才能过来。 季雨晴自若答道:“快了,就该快了。” 这样苍白的话并不能安抚人心,反倒季雨晴替柳多颜疗愈了身子离开后,有些人瞧向柳多颜腰间装有灵丹妙药的储物囊。 王元义心思转的飞快,大声嚎痛:“救我,我不想死,仙子一定能救我的吧?仙子救救我!” 王信和妻子听来,都以为他们逆子被魔气侵染,慌了神地向柳多颜跪地求救。 柳多颜眉心微蹙,真有几分悲天悯人的神女相,让妇人摘下他储物囊,将里面静心丹拿去给王元义。 妇人依言,就要寻储物囊里的静心丹时,王元义扑上来抢了去。 手里一空,妇人被推的踉跄,猝然跌出结界。 柳多颜立时腾出一只手,放出袖中白绫,缠住妇人腰身欲将其拖回来。 结界里的人因争夺储物囊,哄乱疯抢,不知是谁撞到柳多颜,柳多颜被撞出结界。 结界在此时破碎。 那些结界外被魔气蛊惑的丧失神智的修士,冲破破碎的结界,扑向结界里的人。 结界里的人霎时被冲散,如惊飞的麻雀,惶恐尖叫地四处逃散。 柳多颜袖中白绫缠住那妇人,将妇人拖到他身后护着,他迅速定神又重新撑起结界。 “别乱跑,都回来结界里!” 刚刚结界破碎反噬自身太多,他的声音被彻底埋没。 王元义让人推攘的踉跄,没了神智的修士将他扑倒在地,那修士浑身溢散魔气,魔气直往他身上窜。 王信与妻子不顾自己安危,上手扒开那浑身溢散魔气的修士。 魔气如有实质窜上他们胳膊,双臂如有千斤重,他们难以拖动身子逃跑。 夫妻俩嘶声催促软了腿的王元义:“逃,元义快逃……” 王元义蹬着腿往后退,他也想逃,可是他心口处落了几滴浓墨般的魔气,挤压的他心口难受。 他想起手里夺来的仙子身上的储物囊,里面好似有什么丹药能缓解魔气侵入。 王元义颤抖着手摸向储物囊,他不知什么丹药能缓解自己心口侵入的魔气,索性都倒出来吃了,总会有一粒丹药能发挥效用。 然而储物囊却在没有旁人触碰的情况下,滚落了出去。 是他丢出去的吗? 王元义心下惊骇,身侧又有没了神智的修士扑来。 他想躲已经躲不及了,几乎是要抱着必死的心态阖了眼,下一刻有什么黏糊糊软绵绵的东西在他攥紧的手里没了气息。 “啊,啊……”猜到自己手里的是什么,他差点厥过去。 明明怕极了,偏偏又从极致的怯惧中尝出些欢愉,饥饿,更多的渴望…… 耳畔爹娘尖声的大喊大叫,让他觉得吵闹聒噪。 不能,那是他爹娘……心底这声音被压制,只听“咔”的一声。 王元义再也受不住这样的绝望,血红的眼睁开,眼前画面皆是黑红的。 死物呈现全黑的一坨,红的是活物,是那些四处尖叫逃亡,不惜自己活命,拖来旁人挡在自己身前的贪嗔痴念。 而他高举的双手里掐住的一团黑是他爹娘,已彻底没了气息。 “都说别管我,让你们逃了……”王元义无力吼叫,眼睁睁千百条鲜艳红线一样的东西从他爹娘身上脱离,朝他的身体汇聚。 每汇聚一点,他就觉身体更破败,如枯木一样被抽走了生机。 他看到不远处落下一人,是桃粉色衣裙的仙子,仙子身后躲藏着一怯弱少女。 王元义认出来那少女,是平日里看见他就会垂首哆嗦,明明谁都没对她做什么,也懒得去跟她计较,她却每每都表现被欺负惨了的庶妹。 庶妹王春冬瞧见被魔气侵染的他,抓住仙子的衣袖哀求了什么。 王元义不觉得他对这庶妹有什么不好。 这庶妹能锦衣绸缎穿着,山珍海味吃着,比外面贫苦人家子女要早早劳苦好太多。 这庶妹该感谢他才对,他以后接手王府,会让庶妹嫁去不愁后半生的宅院里。 若她知恩图报,就该念着娘家人的好,心要跟娘家人一起,娘家人自会助她坐稳主母的位置。 瞧他这庶妹与仙子举止亲近,王元义丢掉手中没了气息的爹娘尸体:“救我,我还有神智,是魔气操纵我做的,不是我,救我……” 季雨晴纵身带王春冬到王元义面前,她手里提着剑,剑身直往下淌血,“噗嗤”声没入王元义的心口。 王元义讶异:“为,为什么……我对你很好吧……” 他到死都以为是庶妹唆使的仙子,仙子才会杀他。 王春冬捏住季雨晴衣袖,缩至季雨晴身后,闻言含恨道:“兄长,你以为轻视,打压我,也能算是对我很好吗?” 王元义很快没了气息,尸体如泥巴一样被搓圆揉扁,魔气在体内四处冲撞,不得解脱。 季雨晴哪能再放过它! 反手在王春冬周身设下结界,她嘴中念念有词,随后将灵力灌注隐锋之中。 雪白剑身亮如虹光,以作阵眼镇压魔心。 先前与魔物交手时她就有觉察,这魔物即将突破为高等魔物。 高等魔物如修士一样突破肉身,难以根除。需寻得魔心所在,一举炼化才有除掉的可能。 从见到王元义的那刻,季雨晴就知魔心隐藏在他体内。 而能让魔心附身的人,自身就是贪嗔痴的具化。 后来王元义想强留她与柳多颜“姐妹”,又带来王府上下演的那出戏,季雨晴就都不意外了。 74. 第 74 章 这厢,柳多颜重新撑起结界,妇人呼声唤乱跑的人进来结界,但混乱之中少有人听妇人的话。 柳多颜据了唇,也不多费口舌,放出袖中白绫缠住还有神智的人拖进结界里。 觑见有人被魔气操纵的修士扑到,就用白绫抽开没了神智的修士。 人人惶恐乱逃,渐渐觉察那边撑起的结界,才迟迟往结界赶来。 “救我,仙子!”一人临到结界前,被没了神智的修士扑到。 柳多颜袖中白绫正拖人进来结界,见状腾不出手,只得朝结界里的人问:“有哪位道友能出去搭救?” 结界里霎时沉默,所有人都诡异地没了声,一双双眼齐齐转向柳多颜。 眼里漠然,挣扎,畏惧—— 最终只汇聚:“仙子,那人救不回来,就不救了。仙子你一人,也救不了所有人,这结界也站不下所有人……” 闻言,柳多颜蹙了眉心。 此行他来,只是为还当初捅季雨晴那一剑,来救季雨晴的。 他也不知怎的,就撑起结界庇护这些贪生怕死、又弱小无能的人。 放出折寒出来,柳多颜伸足过去拨弄琴弦。 裹着灵力的琴音拦腰斩断没了神智的修士,底下的人推开血肉残躯,忙爬起来挤入结界。 这次柳多颜撑起的结界没有当初的大,结界里的人多了,在沉重死亡恐惧下,都推攘地想要挤到里面。 本来勉强能庇护所有人的结界,就时会有人被挤出去。 结界外围拢的都是被魔气操纵的没了神智的修士,柳多颜不得不及时分神,放出白绫缠住被挤出结界外的人,拖进结界里。 两袖白绫干脆也不收了,围着结界周遭缠绕一圈,将人都庇护在结界里。 不是错觉,从结界破碎过后,周遭围拢来没了神智的修士身上魔气愈发浓重,他撑来结界已觉吃力。 而就是这时,结界内又有人被魔气蛊惑的没了神智,人人惶恐挤攘。 柳多颜专心撑来结界抵御周遭魔气,再分不出精力应对旁的。 他只觉袖中白绫被哄乱的人群撑的要裂开:“不要……大家别挤,结界要……要撑不住了……” 内忧外患下,白绫碎成几段,柳多颜的身子被挤的踉跄,他又被挤出结界。 结界再次破碎。 柳多颜摔在地上,被他庇护的人向他周身四散出去,他水色衣裙被踩的脏乱,手也断了几根指骨。 他周身护体的灵力忽闪忽灭,没撑多久,最后彻底暗淡。 魔气如影随形缠了上来,恨吗? 柳多颜说不准,他早知人心就是这样肮脏,他苦苦支撑到现在,只因是季雨晴交给他做的。 他不知季雨晴意图,决定放手相信季雨晴一回。 毕竟之前阵法里,若是他能相信季雨晴,就不会捅季雨晴那剑,闹得两人间关系恶劣。 魔心终被炼化,眼前桃粉色衣裙下摆靠近,柳多颜手肘撑地,抬眼往上望去。 面前伸来摊开的手掌,根根葱白指节朝他递来,握住他肩头,源源灵力如流水浇灌他体内干涸的经脉。 他断掉的指骨长上,手颤抖地握住季雨晴腕子,拿下季雨晴的手,在众人逃出生天的获救声里,缓缓摇了头。 * 两日后,柳多颜身上伤势痊愈,日日吃来季雨晴做的补汤,感觉脸还圆润一圈。 他们暂且回来最初的院子里调息。 当日,柳多颜扶坐在院内桃树下的四方桌前,不解地看季雨晴砸掉中间共用的院墙。 柳多颜跟在后面,步入另一处院子,在里面发现季雨晴用过的物件,料定季雨晴曾住过这院子。 他被季雨晴安置在这处院子里养伤,季雨晴则住在旁侧院子,总是在灶房捣鼓做补汤。 平心而论,季雨晴补汤做的还可以,但一天四五顿下来,任谁也受不住。 日头正好时,季雨晴拿来屋里被褥、衣物晾晒清洗。 柳多颜又看到第二人存在的痕迹,那该是时常着一水色墨青衣衫的书生。 柳多颜去过书生的书房,满地胡乱堆放的书籍没有下脚的地方。 他对话本子无甚兴致,只在书房前驻足片刻就走了。 瞧来季雨晴除了做补汤,就是随手拿来话本翻开,他憋的脸色通红,想起之前四方桌上看过的话本子。 强捺下心底异样的不适,等季雨晴看过手头的话本,柳多颜留意着,随后拿来翻看。 污1秽话本子差点葬送在他手里,他指节捏的纸张泛白,浑身气的哆嗦不止。 终于还是同季雨晴问了:“你为何看这种淫1秽话本?” 季雨晴瞥了他手里的话本一眼,阖上书与他攀谈:“琴公子觉的这淫1秽话本子如何?” 柳多颜讶然:“都说是淫1秽话本子,还能如何?” 季雨晴摇头,与他细细掰扯就算是淫1秽话本子,里面也自有大乾坤。 柳多颜只觉得荒唐,怎还会有人能把淫1秽话本子说的这样上天入地这般好的:“强词夺理!” 季雨晴就会抱着话本子,捂住肚子笑。 笑过后,就追在柳多颜身后大肆谈论柳成荫的淫1秽话本子如何如何。 柳多颜气急:“我看那柳成荫最是色中狂徒!” 这话不知怎的惹了季雨晴发笑,好一会儿抬手抹掉眼角笑出的泪,与柳多颜侃侃而谈。 就算柳多颜不想听,也被迫听了、看了不少柳成荫写的话本子。 里面大多数都会出现他,季雨晴、方净远的名字。 柳多颜不明白,怎会有人将写来自己的淫1秽话本子看的津津有味的。 柳多颜是万象宗少主,平日里冷着一张脸,宗门内弟子都怕他,自然没人敢拿着写他的淫1秽话本子,到他面前谈论。 因此无论外界柳多颜,季雨晴,方净远的话本子传播的多广,柳多颜都不曾耳闻过。 如今倒是被季雨晴自称推荐他几册美文,看了不少。 偶尔被季雨晴捉到柳多颜看的红了脸,就要遭季雨晴当面调笑。 柳多颜还会将自己关在屋里,不准季雨晴打搅,偷偷赏阅美文。 看的自然不是什么三人虐恋的故事,看的是他与季雨晴的强制话本。 柳多颜脸热,那些写什么修为到某个境界,脱离肉体凡胎,身体只是载体,是男是女都无不可。 磨镜的看多了,这样“出类拔萃”与之不同的话本子倒是少见,其中柳成荫写的又极为香艳。什么在台上长老和周围弟子探讨道时,他们两人如何罔顾天下之大不韪。 什么柳多颜初尝男子身欢好,一时入魔,与季雨晴在青冥宗各处都留有痕迹。 写他格外偏爱后山禁地,最喜在无人时弄出动静。 若是逢弟子在打坐修炼,柳多颜他就更激奋,咿咿呀呀扰的打坐修炼的弟子差点没走火入魔。 话本里听道结束,两人各自回去自己宗门,柳多颜贪恋与季雨晴欢好滋味,又瞧瞧摸来青冥宗寻季雨晴私会。 两人终于要打破世俗,昭告天下修士他们要结为道侣。 遇上的第一个难题便是太清宗方净远。 大多数话本都写他与方净远从小定有婚约,实则不然,总之这册话本子也是如此。 话本子里的柳多颜向方净远坦白他是男子身,想要与季雨晴结为道侣。 方净远只觉自己的未婚妻疯了,是被青冥宗少主季雨晴下了迷魂药。 又一系列狗血虐情后,在方净远亲眼目睹柳多颜和季雨晴欢好,方净远颇受打击,终于认清从小就与自己定下婚约的柳多颜是真要执意做男子。 本是一对两小无猜的青梅竹马,如今要改为兄弟相称。 旁人看来这只是上不得台面的淫1秽话本子,柳多颜却深知自己本就是男子。 他和方净远并没有婚约,若他要以男子身与季雨晴结为道侣,要面对的难题是万象宗掌门他爹。 他自小被当作女子养的,习琴棋书画要比修炼的时候多。 这身金丹修为多是丹药堆砌成的,就是为对外能博得与太清宗少主方净远相衬的名声。 他从出生起,他往后的路就已经被他爹铺好了。 身为万象宗少主,享有万象宗给予的身份和声望外,还要承担万象宗少主应尽的义务,必要时为万象宗献出自身。 柳多颜从没有因为自己女子身,受到什么委屈。 也没觉得自己男子身,做女子有什么不妥。 那是在没遇到季雨晴之前。 阖上话本,柳多颜蜷缩了身子,手背盖在眉眼,喘气有些粗重。 季雨晴端来补汤叩门,推门进来。 柳多颜浑身汗津津的,衣裙和发丝都黏在身上,皮肤泛着清透的红,一双寒川融水的眸子朝季雨晴摄来。 少女跨进来一只脚,顿了下,目光下移,触及床榻上堆放的话本子,就了然于心了。 她自若凑近来,安抚道:“这有什么,都情有可原的事。避免身子虚脱,也要多出来走走,别总是闷在屋里看话本。” 柳多颜喘着气,唇微启,不知该怎么回话,一张脸愈发热了。 这样接连喝来季雨晴做的补汤,不出意外,补的过多,他在一次翻看话本时,不自知地流了鼻血,被季雨晴逮个正着。 季雨晴端来的补汤,最后只能自己喝了。 后来补汤也不做了,话本子翻了遍,少女就坐在桃树下四方桌前发起呆。 柳多颜也不敢多看话本子了,挪步陪坐在旁,突然问道:“雨晴,我初遇你时,你为何身穿嫁衣?那叫齐兄的人又是谁?” 季雨晴缓了许久,在旁处传来叮叮当当的砌墙声里,她思绪飘忽:“齐鹤是……我的夫君。” 75. 第 75 章 是夜,柳多颜在屋内打坐修炼,听到外面院子里的脚步声,他静静睁眼,无法再自欺欺人下去,推门而出。 季雨晴刚做一大锅补汤,自己连喝两碗,再喝不下去了,扶着桌子弯腰干呕一阵。 眼前水色衣裙走近,季雨晴摸出帕子擦了唇角,抬眼笑道:“琴公子你来的正好,这补汤还剩两碗,倒了可惜,琴公子喝了罢。” 柳多颜默了会儿,折寒横置桌上,纤手搭在琴弦,阖眼拨动。 琴音凄凉,有着淡淡的哀伤,如是一把钝刀磨磋人心。 琴音止,季雨晴泪流满面,这些时日来齐鹤的离去沉沉压在她心头,她终于止不住痛哭出来。 夜色静谧,少女小声地啜泣又何尝不是一把钝刀磨在柳多颜心头。 柳多颜无言陪坐,心里思绪纷乱,自己也琢磨不来缘由。 明明最初只是还捅的少女那剑,现在两人两不相欠,为何他会对少女与旁人成亲这么在意? 从少女的诉说里,得知少女和那个叫齐鹤的书生因成亲前夜,魔物来袭,并没能拜堂成亲,柳多颜竟然心生快慰。 对弄得满城血雨的高等魔物,让他灵力耗尽、指骨断裂来庇护的贪婪弱小之人,他都能快慰地温和以待。 他脸色泛红,唇畔抑制不住笑意。 这幅模样任谁看到,定会以为他是疯子,或是被魔气蛊惑的不可救药之人。 这的确是柳多颜此时心底窃喜的具化。 他竟对一个已死之人,有了比试台上切磋输赢的快感。 赢了什么呢? 赢了他还活着,还有可能……死了的人就不存在了。 可当目睹少女哭的神伤,身子一抽一抽,眼眶被湿咸的泪水泡的发红,鼻翼一下下合张,似喘不来气。 最后悲到浓时,已是发不出声音。 悲恸有了痛感,尖锐地抓挠柳多颜的心头血肉,不断提醒柳多颜的心思是多么卑劣。 竟然为了那个叫齐鹤的人死了而窃喜? 随即又明悟少女的悲喜都与他无关。 他被交代撑起结界庇护那些人,只因少女起初就辨出魔心所在,少女深知在死亡逼近下,人心是怎样的。 庇护的同时,也是借滋生的贪嗔痴念诱出魔心,一举炼化,为那个叫齐鹤的报仇。 回想来两人并肩作战,到头来才知他竟这样可笑。 柳多颜心底既悲怆,又忍不住窃喜。 欲伸手揽起少女肩头,扶少女进屋。院门被叩响,恰时怀里的少女也醒来。 少女抬眼碰上视线,柳多颜就无声地退开身。 季雨晴没多想,哭过宣泄过,此时她平和地起身理了衣裙,走去开门。 门外是迟来除魔的各大宗门弟子。 修行界三大宗门的人都凑齐了,事事都要掺和一腿的落云宗这次仍旧没有缺席,还有些与落云宗交好的宗门弟子。 大多都在青冥宗传道时见过面。 落云宗少主于子默,这个招摇孔雀先开的口:“季少主好久不见,我们收到传信赶来,听闻季少主与柳少主合力除掉魔物,让我等钦佩。” 巷子里已经有人探出头观望,季雨晴朝上阶明黄法衣的方净远示意:“先进来罢。” 除掉魔物,季雨晴和柳多颜还留在吹雪城这两日,便是等迟迟赶来吹雪城各宗门的弟子碰面。 高等魔物现身,是修行界的大事,过往高等魔物每每都伴随屠城出现。 近千年来修行界已再不见高等魔物,就连中等魔物都少见,不然当初作恶的七尾狐妖也不会由太清宗和青冥宗两宗合力捉拿。 魔物是由修士修行中的贪嗔痴念所化,往往没能等魔物成型,修士就遭不住心魔而身陨道消。 唯有执念深重者,心魔吞噬修士本体,丧失神智,就成了魔物。 自高等魔物的消息传出去,各大宗门都人人自危,高等魔物除去的两日后,各宗门才派来弟子至吹雪城。 于子默展开折扇问:“二位当真除了吹雪城内的高等魔物?” 季雨晴从未跟柳多颜串通这问话,柳多颜此行是为救她,她没办法再拖柳多颜下水。 柳多颜先出的声,季雨晴呼吸一紧,听得认真。 “……那魔物爆开魔气,企图藏匿魔心,突破成高等魔物,被我和雨晴机缘巧合碰见。 我俩设计诱魔心出来,魔心贪婪,正突破的紧要时刻,贪心不足蛇吞象,侥幸被我俩合力斩杀。” 季雨晴没料到柳多颜竟会替她遮掩,她回神简短附和:“是如此。” 这话说的谦虚,于子默愈发摇来折扇,与旁的弟子彼此交过视线,十足恭维两句:“是侥幸,更是二位少主的实力。” 青冥宗派来的为首弟子,是无心长老座下有为的剑修大师兄张灵道。 季雨晴曾与这师兄切磋过,季雨晴几斤几两这师兄都清楚。 应付来旁的弟子,季雨晴被张灵道引到一旁细谈。 张灵道谈及外界境况:“师妹消息传出后,各大宗门都观测来吹雪城上空笼罩的魔气,是高等魔物。 为此,太清宗召集各宗门商讨,甚至想出用一城危亡来保各方宗门的损伤。师妹所言的那些说辞,各宗门弟子不会信的。” 季雨晴:“我知张师兄忧虑,此事我会如实跟我阿爹禀报的。” 张灵道不动声色移眸在抱琴端坐的柳多颜身上:“那万象宗少主,可能信任?” 季雨晴默了默:“……大概,能信罢。” 张灵道面容沉凝,该是把柳多颜这个不确定因素算作其中。 若柳多颜反水说来季雨晴一人斩杀的高等魔物,恐怕修行界都乱了,从此要以季雨晴唯首是瞻。 这并非作假,修行界向来是强者为尊,能只身除掉高等魔物的人怎会是无名小辈。 她阿爹从小让她伪装成常人修士的隐秘就要暴露。 那时羽翼未丰,要做好提防整个修行界的准备。 很可能会引来修行界的忌惮,将季雨晴这个异人当做不可多得的机缘炼化,以突破自身境界。 修行界便是这样的。

这次各大宗门派来的都是小辈弟子,便是试探,背后定有她阿爹操纵。 不然来的恐怕就是各大宗门掌门,很可能各宗门未飞升的大能就要在吹雪城交手,那时修行界才是真的乱了。 季雨晴与张灵道撤下隔声屏障回去,各宗门弟子站的泾渭分明,一眼就能看出分为几个派系。 其中太清宗和万象宗两大宗门,和各自宗门下交好的宗门各成一派。 落云宗野心勃勃,和不少风头正盛的宗门联合成一派。 其余再小的宗门,青冥宗就不放在眼里,引以为敌了。 路过万象宗弟子,柳多颜抬眸微微额首,这微妙的态度已是彰显友好,让万象宗其余小辈弟子看的一愣。 其它派系宗门见万象宗这样微妙的态度,衡量来青冥宗自是又忌惮一分。 孟青山看的讶然,要知万象宗少主自小围在他们太清宗少主身旁,最是难缠。 从去青冥宗听道时,这位万象宗少主就一反常态与青冥宗少主走的近,如今吹雪城出现高等魔物,这位万象宗少主与青冥宗少主又一同现身。 这其中能探究到两宗少主私下关系亲密,而具体亲密到什么地步,是否关系两宗一致对外,这值得深思。 孟青山琢磨不出,留意自家少主神色。 四方宗门小辈弟子聚在一起,客客套套谈过,场面还算宁和。 季雨晴这两日和阿爹玉令里传过信,阿爹对她此次暴露修行,认为是性命攸关的必要之举,声称旁的有阿爹来做。 修行界三大宗门里,青冥宗走了下坡路,万象宗掺和在这事里。 唯就看太清宗的态度,四方宗门大多都以太清宗马首是瞻。 就算有些野心的落云宗,明面上也不敢驳了太清宗的面子。 柳多颜抱琴端坐还算镇定,毕竟万象宗与太清宗也是平起平坐。 相比来,季雨晴这个走下坡路的青冥宗少主就位置不上不下,容易招来说辞。 柳多颜想将事情暂且按下来,先各自散去回宗门,担心方净远会为难季雨晴,主动朝方净远出声:“净远,还有什么要问我的吗?” 孟青山瞧来自家少主神色,准备时刻代为作答。 这次方净远平静地盯视季雨晴,动唇:“我想和季少主单独谈谈。” 柳多颜心里一紧:“净远还有什么要问的,不妨问我,我同雨晴合力斩杀的魔物,我知道……” “多颜。”柳多颜的好意,季雨晴记下了。 方净远的态度如何,代表的是修行界第一大宗门太清宗,对他们青冥宗事关重要。 既然躲不掉,倒不妨迎上去:“刚才都是多颜你说,方少主该想同我问些旁的。没关系,没什么不好答的,方少主问罢。” 旁的宗门弟子见此,都默默观望,于子默的折扇摇的愈发迅速。 方净远软人骨头的嗓音道:“季少主出手罢,这次你我二人堂堂正正比试一次。” 没料到会是这样,四方宗门的弟子还没反应,方净远就拔剑朝季雨晴刺来。 76. 第 76 章 季雨晴反应迅速,放出隐锋横挡身前,绝不恋战,扭身钻入各宗门弟子间。 周遭弟子退让不及,一阵兵荒马乱里,他们直面方净远的剑芒吓得腿软。 而季雨晴混在其中如鱼得水,方净远顾及旁人,手脚施展不开,反手掌风将这些人推去一旁,登时中间留出两人切磋的空地。 青冥宗的弟子为自家少主捏了把汗,要站不住脚了。 张灵道剑修出身,早有与太清宗方净远这个声名远扬的剑修奇才比试的念想,此时毫不犹豫地提剑跃入战局。 于子默摇来折扇,唏嘘不已:“怎么又切磋来……” 季雨晴躲闪不能,不得已只能与方净远交手。 她发现方净远此人真的很介意外界对他“剑修出身,资质卓绝,七岁筑基,十三岁结丹,十九岁元婴,纵观全修行界,是不可得的修炼奇才”的言论。 当初她在后山境地斩断了方净远一条手臂,灭了方净远的威风,方净远第二日就以断臂之躯来寻她比试。 现在季雨晴和柳多颜合力除掉出现在吹雪城的高等魔物。 方净远该是心知柳多颜的修为,觉察是季雨晴所为,这又直奔与季雨晴交手来。 季雨晴心里琢磨要该怎么收尾,她的修为目前还不能暴露,又不能全然让张灵道与方净远交锋。 以张灵道的修为,离方净远还差的远。 正思索间,方净远便点到为止,剑柄砍在张灵道腕子,张灵道这个剑修的剑脱了手,被方净远一掌灵力拍出战局。 转而,季雨晴与方净远对上视线,方净远的剑就飒沓逼到她近前。 她欲拖延周旋,旁侧琴音猝然击歪了方净远的剑。 季雨晴心念来的及时,看准方净远露出的纰漏出击。 百招下来,方净远以一敌二,季雨晴从不正面交手,与柳多颜配合的天衣无缝。 方净远没能与季雨晴单独切磋来,季雨晴卖了个破绽,方净远的剑尖指向季雨晴喉前半寸停住,沉默地收了手。 这场试探结束,季雨晴拱手道:“是在下技不如人,若是方少主当时在吹雪城,想来只一人,就能除掉那高等魔物。” 方净远没应这声恭维,视线越过季雨晴,与后面抚琴的柳多颜对视。 柳多颜素手搭在琴弦,没有要收手的意思,清冷的眸光并未退缩。 太清宗和万象宗少主的交锋,落云宗于子默当然乐得旁观。 他折扇一下下拍在掌心,迟迟出声,卖两宗门一个好,打来圆场:“方少主早早声名远扬,柳少主不遑多让,今日看来季少主……” 季雨晴望过去,瞧于子默会怎么夸她。 于子默噎了下,他舔太清宗、万象宗,是想落云宗能跻身太清宗和万象宗的名列里。 舔要取而代之的青冥宗,是个怎么说法?于子默还真有些难以启口。 “下次……”这时方净远起了个音,说与季雨晴听的:“下次我们堂堂正正再比一场。” 季雨晴熟稔说些场面话:“方少主有此雅兴,下次我自当奉陪。” 下次一定,她总能推脱过去的。 方净远不喜这些客套的话,率先带太清宗的弟子走了。 于子默收起折扇,也不用苦恼怎么奉承青冥宗。 朝柳多颜、季雨晴抬手:“落云宗也先行告退了,下次若再有魔物出现,我落云宗定会前来鼎力相助!” 季雨晴拱手:“来日有缘再聚。” 柳多颜淡淡地冷瞥眼,在方净远走后,她抱琴在身前,朝于子默福了福身。 送走于子默,季雨晴捡起地上长剑,朝被众弟子搀扶的张灵道抛去。 张灵道抬手接住,看来没什么大碍,该是没能在方净远剑下挺多少来回,更让他道心有损。 修士修行也是修心,这是张灵道自己的修行。 季雨晴没去多管,静静望向柳多颜,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了。 之前听道时见的浅陌那小丫头小跑来柳多颜身旁,查看来自家仙子的身子,担心地摸出储物囊里的丹药。 介于季雨晴在旁,不好埋怨自家仙子为何定要鲁莽护青冥宗少主。 万一仙子自个有什么闪失,她们这些来的万象宗弟子就是都拧下来头,也不够弥补过失的。 柳多颜被几位小姑娘围在其中塞丹药,不受其扰,抱琴退开身,朝季雨晴款步走近。 “多颜……”季雨晴呐呐出声。 琴仙子柳多颜照旧冷着一张脸,言语间眉眼稍有动容:“雨晴,你不必将今日的事放在心上。 我今日帮你开脱,只是还当初阵法里你护我的恩情。” 季雨晴心念哪有那么多要偿还的情意,这世间本来做什么就是情愿如此,或是盼着能从对方身上得到什么。 “当初多颜捅我那剑,我从未真的记恨心上。”季雨晴也坦白心扉:“就像多颜你说的那样,若真是你我二人只能活一个, 我也不认为以当初我俩的情谊,我会甘愿把活的机会留给多颜。所以比起记恨多颜你捅我的那剑,我更贪多颜你的好颜色。 毕竟,我也不是什么正人君子。” 在旁的青冥宗弟子和万象宗弟子都听的茫然,只看来各自家少主面色缓和,心绪豁然。 柳多颜抱琴朝季雨晴福了福身,随后也带万象宗的弟子离开。 独剩青冥宗的弟子,季雨晴久久驻足沉思,张灵道妥善收了本命剑近来:“少主,我们也走罢。” * 青冥宗,议事殿。 殿内玉令里显现出三个身影,上座季风竹同他们谈论的并不愉快,下面两排座椅的长老们听来皆是神色凝重。 最后玉令暗淡,落回季风竹掌中,季风竹扶额叹道:“诸位长老怎么说?” 阒静的议事殿里,长老们彼此看过。 枯春长老抚着胡须问:“雨晴侄儿她无恙?吹雪城内确凿是高等魔物,当真是雨晴侄儿除的?” 明月长老静静抿茶,也坐不住:“雨晴是我们这些长老看着长大的,雨晴在修行上的天赋我们有目共睹。 掌门你一直竭力让雨晴压制修为,不让雨晴突破,到底是为何?” 就连藏书阁管事长老方六奇也有觉察:“雨晴侄儿从小就 机灵好学,我宗藏书阁的书籍秘法,雨晴侄儿看过一眼就能熟稔于心,她不该困在筑基期那么久。” 上座季风竹讶然:“你,你们,都知道?” 无心长老直言不讳:“旁人还可以隐瞒,我们这些那丫头的师父,怎能没有发觉。” 千秋长老附和道:“雨晴侄儿也算我等半个闺女,雨晴侄儿有事,我等有一个算一个,定会合力搭救。” 季风竹这个老父亲听的既感动,又欣慰闺女能获得这么多长老的青睐:“雨晴她确实安好,吹雪城高等魔物也是真的, 除掉高等魔物的事只是那俩孩子侥幸为之。” 见仍是这些说辞,各长老心知掌门藏着话,该还没到说的时候,他们也就不再多问。 他们这些从前被小季雨晴拽住袖子发问的长老,自然乐得看晚辈扬名,他们只会欣慰。 但也知羽翼未丰,太早扬名,没有长辈庇护的话,会被旁的无赖盯上。 这次万象宗少主也出现在吹雪城,万象宗和青冥宗两大宗为保各自少主,迎面太清宗的施压,太清宗没能讨到好。 三足鼎立的情况下,太清宗也派的小辈弟子去的吹雪城。 这事情暂且落下一段,季风竹心里却总觉不安。 一日后,季雨晴与萧丁香、方儒道别,回来青冥宗,向她阿爹和各长老禀告吹雪城发生的事。 各长老心知肚明雨晴这侄儿与掌门的嘴一样严实,咬死是侥幸为之。 见雨晴侄儿确实安好,索性他们也不多待,将议事殿留给他们父女俩。 季风竹谨慎地设下隔声结界,才与闺女详谈:“雨晴,你可记起什么了?” 季雨晴讶然,想来记忆里年轻身姿的阿爹,她都如实说了:“……那些都是我前世的记忆吗?” “是。”季风竹沉吟:“一些事情,只能闺女你自己去想。在想起之前,切记不要暴露自身修为,低调行事,旁的阿爹会护着你。” 那些记忆太过混乱,多是一些琐事画面,季雨晴琢磨不来那些记忆想对她透露什么。 她只知每每回想来齐鹤,那些记忆就铺天盖地地裹涌住她,她疼的身子抽搐不止。 齐鹤…… 她明明已经竭力不去想齐鹤,可齐鹤的身姿仍是会趁她出神时,挤入她脑子里。 季雨晴抱住双臂搓了搓,身上没来由的寒意冻的她哆嗦。 她瞧来阿爹因为她的事,几日几夜来该没怎么歇息,有关齐鹤的事她没同阿爹道明。 “继兄呢?”季雨晴无意识摸来剑柄上的剑穗,生出几分焦急。 继兄闭关突破的匆忙,没能送她下山历练。 她在吹雪城遭遇高等魔物,柳多颜都能通过剑穗觉察赶来,继兄他不该完全不知的。 难道是遭遇什么,脱不开身? 季风竹想道:“云博他还在闭关,闺女你没回来的时候,他已经突破元婴。 当真英雄出少年,又是这般刻苦的年轻人,如今还不曾出关。” 还在闭关? 季雨晴心下不安,匆匆道别:“阿爹,我去看看继兄。” 77. 第 77 章 季雨晴匆匆至悟道场。 悟道场是大宗门才有的洞天福地,青冥宗内唯有突破金丹期的修士能入内闭关。 两年一次的闭关机遇,委实珍贵,不少金丹弟子都是在悟道场闭关后,修为突飞猛进的。 按理来说,付云博对外自称筑基修为,不能进去悟道场闭关。 但青冥宗内谁人不知,谁人不晓付云博的母妃与掌门的关系,自然多嘴碎舌也不敢搬到人面前。 季雨晴来的匆忙,不及问继兄在哪处洞府闭关。 面对错落不尽的洞府,季雨晴又寻了老法子,摸出腰间储物囊百宝罗盘,用沾有继兄气息的物件,寻到一洞府前。 季雨晴从储物囊里摸出软垫,盘腿坐在继兄闭关的洞府外默念静心诀。 她阿爹话里的意思,只有她恢复前世所有的记忆,才无需再隐藏修为,恢复记忆的事只能靠她自己来。 而此时她却默念静心诀避免想起那些记忆,也是为避免想起齐鹤。 每每在想起齐鹤时,那些庞大的前世记忆就会如黄瓜塞鼻孔一样强行塞入她脑子里。 她苦笑,越是刻意不想齐鹤时,脑子反而都被齐鹤填满。 尽管默念静心诀,齐鹤的身姿仍是浮现在她眼前。 有时是墨青衣衫的书生坐在书案前奋笔疾书,有时书生端来饭菜,亲昵地喊她过去用膳…… 季雨晴浑身骨头“咯吱咯吱”的疼,她渐渐盘腿坐不住,身子歪向石壁,双臂抱住身前,将自己蜷缩起来。 修士尸体不会平白无故消失的,当初她问柳多颜寻到她时,有看到床榻上的人没。 当时柳多颜回答,他金丹修为,寻到季雨晴时,屋内只有季雨晴一人。 魔物靠近她周身,她能觉察到。 所以齐鹤的尸体消失跟魔物无关,那就只能是季雨晴做了什么。 做了什么呢…… 她疼的浑身痉挛——她炼化了齐鹤的尸体。 这是唯一的猜测,是她炼化了齐鹤的尸体,才会在记忆涌现时,有一丝入魔的征兆。 随她前世记忆的恢复,高等魔物的魔气再难近她的身,所谓入魔自然也没成。 但是齐鹤,齐鹤…… 她炼化了齐鹤的尸体,她怎么能原谅自己。 竭力不去想齐鹤,哪怕就不恢复前世的记忆,但齐鹤还是前世的记忆都翻涛搅海涌现在她脑子里。 她疼的阵阵抽搐,头抵在石壁,一下下地凿在石壁上。 “咚咚咚”的敲击声混乱没有节奏,时快时慢,间隔时长时短。 季雨晴紧握住掌心里的剑穗,想埋入继兄怀里,被属于的继兄气息包裹,贪恋继兄的温热体肤,想继兄能包容她的罪过。 她就是这般没骨气,做错了事,不能挽回的时候,她就想躲在让她心安的继兄的温柔乡里。 尽管继兄不是齐鹤,但就是继兄若能安抚她些什么,她心里就会稍稍好受些。 季雨晴脑子涨痛,对外界时间没了感知。 不知在继兄闭关的洞府外蜷缩多久,继兄洞府的门从内打开,一道月白色身影迅疾而过。 就算因为回想起前世那些记忆痛苦,季雨晴也不能不觉察魔气的离去。 常人修士唯恐不避让魔气,怕引出心魔。 季雨晴恢复些记忆,压制的修为飞窜,只觉魔气有股腐臭味冲鼻难闻,令人嫌恶。 她强撑起身子往继兄闭关的洞府望去,洞府里空空荡荡,继兄已不在里面。 季雨晴登时警觉,继兄修行操之过急,生出心魔了。 忍着全身骨头作痛,她御剑寻着继兄的气息追去,路上遇到旁的弟子被受心魔影响的继兄打伤,她只来及摸出身上丹药留给这些受伤弟子。 再追去,看到的便是无心长老反剪来继兄的手,桎梏身后。 浑身溢散魔气的继兄挣扎不得,被死死制住。 季雨晴忙摸来储物囊里炼制的静心丹,倒入继兄唇中,一连倒下半瓶丹药,继兄眼里才隐见清醒。 “继兄!”季雨晴从无心长老那接来继兄,让继兄靠在自己怀里。 无心长老觉察魔气及时,玉令里传信枯春长老前来医治被打伤的弟子。 好在季雨晴之前留有疗愈丹药,医修弟子赶来时,那些受伤弟子已服下丹药痊愈。 宗门内有魔气惊现,季风竹连同旁的长老前后赶来,季雨晴扶继兄回去寝殿,没在外招人眼目。 “怎会生出心魔……”季风竹焦急,不知该如何跟殷倾绝交代:“这孩子,为何会这般急于求成。” 当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昨日他们还在商议雨晴侄儿的事,今日付云博就生出心魔。 心魔心魔,若非是执念,又怎能会生出心魔,旁人开导再多,也只能修士自己堪破。 枯春长老叹道:“当务之急该是弄清此子心魔是什么,想尽办法助他破除心魔,否则此子往后修行都将无望。” 各长老看过,又都散去。 季风竹徘徊来,犹豫要如何跟殷倾绝道明。 床榻上,服下半瓶静心丹的付云博眼眸暗淡,时而蹙眉痛苦,嘴中喃喃什么。 季雨晴附耳过去,继兄的吐息倾洒在她耳畔做痒,她红了脸,一时心绪岔开,神飞天外乱想一通。 “闺女,你脸为何这么红,可是身子有哪不适?”季风竹回身看到自己闺女,困惑问。 季雨晴不迭摇头,分辨来继兄的话,她忙起身:“阿爹,我要陪继兄去凡人界解开心魔。” 季风竹知道殷倾绝和付云博之前经历过什么。 闻言讶然,讶然过后又是担忧:“闺女,你恢复前世那些记忆,身子可还受得住?闺女不可逞强。” 季雨晴应下:“阿爹放心,高等魔物你闺女都不放在眼里,不过去趟凡人界,不会有危险的。” 想到回来青冥宗这趟,一直受困前世记忆,还没能去看望二娘。 “阿爹。”季雨晴道:“继兄的事,暂且先别跟二娘道明,待我陪继兄除去心魔回来,再同二娘说我回来青冥宗的事。” 季风竹晓得此理,还想多叮嘱闺女些什么,闺女已御剑回去寝殿收拾东西了。 推开殿门,季雨晴没去自己房中,寻望一圈没能瞧见木通、木槿两人,季雨晴推门进去他们兄弟二人的寝房。 房内弥漫浓重的石楠花香气,床榻上被褥堆叠里,木通忙做手活。 两人碰上视线,木通不停,轻唤一声:“雨晴。” 季雨晴面色复杂,脸热的紧:“阿通,我不在的时候,你不修 炼,都在做什么……” 木通嗓音暗哑:“雨晴,过来……” 季雨晴胡言乱语:“阿通你要是难耐,就往阿槿挖的墙洞里捅一捅。” 木通的脸红的飞快,眼见雨晴扭头走了,木通忙收拾跟上,来到雨晴的寝房,帮着收拾出两个储物囊。 “刚回来,又要去做什么?”木通面上红霞未消,强装镇定问。 季雨晴:“继兄闭关破镜,生出心魔,我要先陪继兄破除心魔。” 木通帮着收拾储物囊的动作顿住。 “对了,怎么不见阿槿?”季雨晴望来木通,才觉异样。 她稍稍思忖,就生出甜蜜的困扰,捧住木通的脸凑近亲一口,多说些软话:“待继兄安好回来,我就多陪陪阿通。” 木通阖上眼,纠缠了会儿,时间紧迫,回了季雨晴之前的问话:“阿槿他出去捉鱼了。” 季雨晴点头,补齐了灵丹妙药各类法器,与木通告别,又寻来继兄这里。 从床上扶继兄起来,她温柔为继兄梳理乱的长发,仔细掬了一捧油水般的发,用发带绑起。 结果继兄的发反而更乱了,季雨晴心虚地喊:“继兄,我们走了。” 继兄面容白腻,眼尾的褶皱里隐现的浅痣被这一抬眸,遮了去。 好似听懂了季雨晴说的什么,继兄当真起身顺从地跟季雨晴走。 季雨晴摸出储物囊里的桃粉发带,分别系在她和继兄的腕子。 这次离开青冥宗,没有人送她,季雨晴捏住玉令跟阿爹传了信,踏着夜路下山了。 修行界和凡人界相隔无际大海,海上滔天风浪,又有海妖作乱。 普通修行界的修士想要渡海去凡人界都困难,更遑论凡人界的凡人想来修行界了。 季雨晴放出的芥子船足有三层,里面应有尽有,她与继兄便是乘这芥子船去凡人界。 这芥子船是她阿爹的法宝,若不是这次去凡人界,她阿爹宝贝着还不愿拿出来。 季雨晴牵着继兄在芥子船里上下逛一圈,用了膳,他们在芥子船上往下看,前后已看不见陆地,海浪翻涌里可见一些大型海妖。 凡人界和修行界相隔的大海里特殊,不能涉足触水,久之会有性命之忧。 里面海妖也并非像木通、木槿一样会化形、修行,更没有神智,却生来便有强大的妖力,且海妖数量庞大。 因而千年来,都没有哪个宗门念想除去这里作乱的海妖。 也好在这海妖只能生存在修行界和凡人界相隔的海里,不会祸乱修行界和凡人界。 平常芥子船想渡海,就会被底下海妖撕咬吞入腹中。 她阿爹这芥子船设有庇护的屏障,尽管底下海妖跃起撞上屏障,惊起数丈高的巨浪,季雨晴和付云博脚下的船也未曾晃动一下。 或许这场面太过壮观,季雨晴都少见,探头往下看了半晌,季雨晴觉察系在腕子的发带挣动。 付云博眼眸微缩,被底下翻涌的海妖震慑。 就如是初来修行界,看过凡人界之外的修行界那般震撼。 “继兄!”季雨晴抱住继兄腰身,埋在继兄身前,痴迷地嗅闻继兄身上的气息。 付云博怔怔愣住,久久回神,手扶在季雨晴的腰,僵了下:“……继妹。” 78. 第 78 章 两人渡海来到凡人界,又御剑两日后,换了身凡人穿着,低调处事。 之前七尾狐妖逃到凡人界,她阿爹带长老、弟子来凡人界捉妖,季雨晴从未踏足青冥宗之外,对修行界外面的凡人界就更好奇了。 她带上五六个装满各类法器的储物囊,跟着偷来到凡人界,在渡海的飞舟上被她阿爹揪了出来。 那次委实过于莽撞了,好在她没给阿爹他们惹麻烦,只远远观望阿爹和长老伯伯伯母除妖,各弟子摆阵。 那阵仗罕见,不过季雨晴更好奇眼前的凡人界。 有弟子提前设阵,底下耕种的凡人看不到修士捉妖,只觉一股没来由的劲风刮的树折人翻,慌往屋子里跑。 这些人身上穿粗布短衣,吃的杂粮五谷,住的普通砖瓦屋子。 还有些住的木屋,神仙打架,小鬼遭殃,这些木屋遭不住劲风,被撕扯成一地废墟。 季雨晴御剑落地,救了压在下面的人,让他们快跑。 回想来那次跟阿爹他们来凡人界,她没能在凡人界久待,仅是管中窥豹。 这次再来凡人界,就是来到继兄熟悉的地盘。 季雨晴一路跟着继兄,对凡间的吃食物件都觉好奇,一路走来拖慢了脚程。 付云博走在当初他与母妃颠沛流离逃命的盂县,也就过去两年,付云博竟觉陌生,心底生出近乡情怯之感,难以挪动脚步。 靠着静心丹勉强留存神智,付云博并不是十分清醒,偶尔头疼欲裂,还会吓得周遭路人。 “娘子想要这个,公子就给娘子买一个罢。” 付云博回神,瞧来摊贩递来的两串糖葫芦,季雨晴接住递来他一串。 他下意识摸向腰间,可随即想起修行界用灵石买卖,和凡人的银子不同。 他面色微红,之前逃命的日子里,他与母妃身上值钱的东西都当了出去。 怕引来官府追查,当给的黑心掌柜,换来的银子不多。 他们不敢在一个地方久留,颠沛流离四处,身上钱袋子很快见底,那段时日,他和母妃时常填不饱肚子。 而官府追查的严,他们遮面混在乞丐间,这副模样惹人怀疑,连做脚夫都不许。 路过蒸笼揭开的包子铺,他和母妃走不动脚。 摊主嫌乞丐耽搁他生意,回屋操起木棍朝他和母妃追打,扬言他们偷了银子。 那段时日,付云博觉自己和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没有不同。 如今在继妹面前,付云博好似又陷入之前穷苦境地,拿不出银子付账。 “公子怎么了?难道是遭到扒手,丢了银子?”这次摊主语调温和,面上并非嫌恶,只是同情。 季雨晴已经咬下一颗山楂,糖衣在口中碎开,里面山楂的酸涩和糖衣的甜混在一起刚刚好。 付云博见状窘迫,糖葫芦还给摊主,摊主也不能卖出去了。 他欲要摸出身上值钱的佩饰抵押,沉甸甸的储物囊让他一愣。 摊主大气道:“看娘子喜欢,这两串糖葫芦就当送娘子的,不收银子了……” “要收的。”付云博定了定神,摸出银子付账,道别这摊主,带着继妹继续往前走。 等走出几步了,付云博才轻轻拽住继妹的衣袖:“我储物囊里的银子,是继妹准备的?” 季雨晴笑盈盈道:“不然,那怎么好意思让继兄帮我付账?” 少女惯会说些讨巧的话,付云博心里那点回忆来之前漂泊的窘迫也都淡去。 一路来两人品尝不少凡间吃食,季雨晴没吃过,什么都想试一试,一时买的多了。 为了不引人注意,吃食没放在腰间储物囊里,付云博两只手都拎满了。 前面有人杂耍,季雨晴也好奇地挤进去看看究竟。 周遭人都叫好鼓掌,她看破那胸口碎大石的伎俩,心下没了兴致,牵着继兄的手去了别的地方。 夜幕四合,街道上行人不少反多,游街的戏台子攫足了行人眼目。 不少人堵在这里围看,季雨晴也看了会儿,周遭嘈杂,修士耳力好,她分辨来有稚子泣音。 牵着继兄的手寻了去,人群角落里,一红罗衫的女娃子在小声地抹眼泪。 季雨晴对凡人小崽心生好感,蹲下身温声询问:“小家伙与爹娘走散了吗?可记得家在哪,姐姐送你回去。” 半刻钟后,季雨晴用了些别的法子,送小女娃回家。 宅子前灯火通明,仆役里里外外拎着灯笼寻人,摇着拨浪鼓声声喊来府里小姐的乳名,都神情慌张。 季雨晴带小女娃走近时,有个红衣裳的丫鬟哭的眼睛红红的,提裙小跑来抱住小女娃。 原是小女娃贪恋外面街市热闹,偷偷躲开照看她的丫鬟跑了出去,人多眼乱,忘记回去的路。 被季雨晴和付云博送回宅子,小女娃与她爹娘团聚。 李氏夫妇为做报答,强将季雨晴和付云博留了下来。 季雨晴与外面的大黄狗玩,小女娃乳名叫果子,趴在大黄狗的背上,大黄狗还晓得稳稳地驮果子绕着院子走动。 外面夜色昏黑,不久李夫人喊来丫鬟带果子去屋里睡觉。 “恩人此行要去何处?”李夫人牵着季雨晴坐下喝茶闲谈。 季雨晴不知如何作答,视线瞥向继兄求助。 付云博稍作思忖,沉吟道:“京城。” 李老爷诧异,细细盘问:“恩人去京城做什么的?” 这些季雨晴苦于应付,只喝茶静静听继兄与李老爷闲谈。 两人侃侃而谈京城里盛行的绫罗绸缎这些,季雨晴才知李府是做布庄生意的,有些生意还要中间托人做到京城里去。 李老爷与付云博谈来甚为投缘,很快与付云博称兄道弟:“付弟与弟妹要去京城做活, 京城可不容易,不如鄙人写一封书信,将付弟和弟妹安顿在鄙人京城好友的铺子里?” 付云博婉拒:“多谢李兄抬爱,我们的活计由家里人安顿好了,劳烦李兄费心了。” 如此李老爷还惋惜,秉烛与付云博夜谈许久。 李夫人熬不住了,李老爷才堪堪住了嘴,放付云博和季雨晴去屋里歇息。 就是李氏夫妇似乎误会她和继兄,给她和继兄安排在一间屋子里。 付云博也没多言跟李氏夫妇解释,掩了门,不久吹灭房中烛火,小声与季雨晴交谈:“继妹上床睡罢。” 季雨 晴问:“继兄你呢?” 付云博下意识道:“我打坐修炼。” 季雨晴:“继兄,你心魔未除,急于修炼,恐会走火入魔的。继兄,你今日静心丹可吃了?” 付云博一顿:“这就吃。” 季雨晴监督付云博服下静心丹后,从储物囊里拿出棋盘:“我白日里看继兄观旁人下棋, 也不知修行界的棋和凡人界可是一样,若是睡不着,我来陪继兄下棋罢。” 翌日,外面天色泛白,鸟雀啾鸣。 两人下了一夜棋,也不觉困。屋外响起仆役忙碌的脚步声后,两人各自梳妆,早早就与李氏夫妇道别。 季雨晴摸出昨日同人祈愿的平安符,上面有她施法,可避邪祟疾病。 “果子,可记得要好好戴在身上。”季雨晴捏来果子肉乎乎的脸颊,交代道。 果子今日穿的荷色衫子,像个欢乐的小蝴蝶,有模有样地认真保证:“我会的姐姐。” 一大一小偷偷交谈后,李氏夫妇牵着果子在宅子前与他们挥手,还送了他们一辆马车赶路。 如何也推脱不掉,季雨晴心觉稀奇,等继兄驾着马车到郊外,换做季雨晴来。 马儿嘶鸣狂奔,跑歪了方向。 旁侧继兄的手伸来,胸膛贴上季雨晴脊背,像是将季雨晴拥在怀里。 付云博一把拉住了缰绳,细细教来季雨晴如何驯马。 季雨晴学的快,白日里由她驾马车,中途停下放马儿饮水吃草,路途颠簸缓慢。 扭头瞧来敞开的帘子里,继兄撑额望向窗外景色,不知在想些什么。 她朝马儿施了术法,让马儿自己赶路,她则矮身钻进马车里,靠坐在继兄肩上,嗅闻着继兄身上的气息。 付云博僵住身子,从继妹身上觉察来和他一样的忧郁心绪,出声询问道:“继妹,你有心事吗?” 季雨晴摇摇头,手里闲来把玩着继兄的衣袖。 慢吞吞任由马儿走了三日,正逢下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也没有躲雨处,更不好赶路。 这对修士不是难事,放出屏障挡雨,季雨晴与继兄坐在马车里听雨下棋。 季雨晴生来,有关修行的事都极有天赋,是听来长老伯伯伯母的夸赞声长大的。 除了不擅长梳发和做饭,她还真的少见遇到自己不会做的。 却在这下棋栽了跟头,十局有八局都输给继兄。 起初在李府那夜陪继兄下棋,季雨晴随继兄凡人界习俗下棋,只当消磨时间,没太在意。 但这么一直输来她深感颓败,就教来继兄修行界下棋,还是每每都输给继兄。 渐渐季雨晴上脸的次数多了,悔棋是家常便饭,悔的还不是一步棋,是几步棋。 付云博淡笑纵容,但绝不谦让,瞧来季雨晴红脸好笑。 “不玩了!”季雨晴掀了棋盘,撩开帘子,手伸在外面接雨水。 衣袖捞至手肘,羊脂玉似的胳膊露出来。 付云博视线不多留,用术法捡来来棋盘、棋子,都收进储物囊里。 季雨晴只听到白棋黑棋哗啦啦落了下去,棋盘沉沉砸在软垫。她回头,望见继兄蜷缩成一团,魔气溢散体外。 79. 第 79 章 “继兄?”季雨晴扑过去,摸出静心丹往继兄口中灌去。 自宗门心魔诱发那次,旁的时候付云博清心静气,两颗静心丹就能助他压住心魔。 这次倒了半瓶静心丹下去,仍不见起效,季雨晴心一横,整瓶都倒了下去。 引着继兄调息体内紊乱的灵力,继兄也并非全然没了神智,心底默念静心诀,半晌才压下心魔。 本想继兄重回旧地,会多有感悟,一路上与人交谈自如,利于继兄破除心魔。 不想继兄心魔愈发疏狂了,害得继兄折腾这么久昏睡过去,睡梦里眉头紧锁,面容挣扎痛苦。 季雨晴捏来帕子替继兄擦了细汗,冷眼凝来外面溅落的雨水,施法让外面的马儿在天上狂奔,借着云层遮掩赶去京城。 付云博再醒来时,季雨晴在外面驾马车。 “继兄,你醒了?”季雨晴听到声音,朝帘子里问。 付云博掀开帘子,弯身出来,才惊觉原来马车行走在天上。 他是剑修,御剑多高多快都有过,也不是没乘过飞舟,但还是被这场面摄住。 这里是凡人界,这是李氏夫妇送的凡马。 季雨晴:“继兄想不想试试架来飞车?” 付云博被继妹古灵精怪的话逗笑,刚要启唇言语,唇里就被继妹眼疾手快地塞了静心丹。 “药不能停下。”少女眨眨眼,把缰绳塞到他手里。 付云博无奈,驾来所谓飞车,这一睡他有些恍惚隔世的错觉:“我昏去多久了?” 少女大着胆子将两条腿伸到马车外面,一下下地晃:“也就一天一夜。” 付云博垂眼看来底下,层层云雾之下,山川缩至巴掌大小,再极目望去,窥探来路上行人摊贩,付云博大致分辨来他们到了什么地方。 行不到一日,马车在黑夜里降落,马儿四蹄踩到草地,欢快地踢踢踏踏几步。 季雨晴跳下马车,为马儿卸下辔头,抱住马儿的脖子道别。 马儿打了个响鼻,徘徊地三步一回头,似乎也知是要分别了,以后再难在天上云层里狂奔,颇为恋恋不舍。 好一会儿道别马儿,季雨晴和付云博趁夜色御剑到的京城里。 夜已深了,季雨晴还在苦想在哪落脚等待天亮。 她的手被继兄牵住,两人径直往皇宫去。 见过各大仙门,凡人界的皇宫不能入季雨晴的眼。 面前红高墙拦不住修士的脚步,里面手持兵器巡逻的守卫也不能发现两人的身影。 付云博熟稔地带季雨晴逛了皇宫,每逛一处寝宫外,付云博体内心魔就愈强大一分。 因为付云博心中有恨,有不甘。 他知道这是他修行路上该面对的事情,如果不能给自己一个交代,他另寻的一条修行活路也将在此断绝。 走到最后,付云博唇角溢出血,一步一落,引来早早洒扫的宫女和昨夜巡逻的守卫骇然变色。 季雨晴心疼继兄,可这是继兄自己要面对的心魔,唯有破除心底魔障,境界才能有所突破。 他们来到一处嵬巍大殿里,最上面雕刻有龙头的座椅,晨曦落上去,金光壁射。 她继兄垂眼盯着龙椅半晌,眼眸湿润。 直到殿内三拜九叩,一黄袍肃然的男子擦身继兄身旁而过,撩袍坐在龙椅。 之后朝堂喧杂,因为某郡瘟疫吵的不可开交。 季雨晴听的昏昏欲睡,捧着脸凝视底下穿着道袍的德高望重的老者,似乎听到有人称呼那老者为“国师”。 国师不惧帝威,在大殿里四处走动寻找什么,脚步一转朝长阶上的皇帝走去。 大殿大乱,皇帝呵斥大臣,对国师的态度格外尊重,信国师不会伤他。 继兄目光宛如利刃,刀刀剜在那皇帝老儿身上。 季雨晴不会让国师打搅继兄破除心魔的,她不过略施小计,隐藏了她和继兄留在大殿里的痕迹。 纵然国师多疑,也没有法子再寻到什么。 皇帝惶恐从龙椅下来,跟在国师身后问:“国师是发现刺客了?” 国师装模作样地寻查一番下来,谨慎道:“陛下,昨夜我观星象,有荧惑守心之象,此乃帝王大难,陛下近日加强皇宫守卫,切记保护龙体。” 皇帝趔趄退后,慌了神色。 大臣虽对国师权重颇有言辞,也深信不疑国师的话。 早朝匆匆结束,皇宫内加强巡逻。 皇帝被吓得不敢出门,整日整夜在殿内批阅奏折,有什么需要交代的,都是请人来到殿外一纸圣旨下令。 季雨晴见继兄守在皇帝周身半步不移,跟继兄说过后,季雨晴就寻来气息捉拿国师。 彼时国师屏退所有人,独自在殿里打坐修炼。 季雨晴隐匿了身形,瞧来国师这殿里装神弄鬼垂挂的铃铛、红线、黄纸血符这些。 她轻轻拨动了铃铛,破了国师的阵法。 国师悚然睁眼:“何方妖孽敢来老夫这寻死,快速速现身!” 女子家轻灵的笑,伴随殿内铃铛震响,诡异非常,似是穷凶极恶的大妖出没。 国师立时祭出法宝,是一有灵的桃木剑,横扫劈砍了殿内铃铛、红线,黄纸血符无风簌簌作响。 使剑的,这在季雨晴这个正儿八经的剑修看来,破绽百出。 她都不用使剑,勾着红线铃铛输进一股灵力,红线飞舞着将国师捆住,系了死结。 这国师才知遇到硬骨头了,慌乱喊道:“阁下可是同道道友?老夫也是修士,困在凡人界多年了,今日终于碰上同道道友了!” “谁跟你是同道道友?”声音处隐现出一桃粉色衣裙的少女,容貌颇为年轻,姿态又闲淡自得。 显然是没真跟他动手,而如此他也无招架之力。 国师果断怂道:“道友可听过万象宗没?老夫当年在修行界,便是万象宗的弟子。” 季雨晴真情困惑:“万象宗不都是女弟子吗?” 就她所知柳多颜是男子身外,之前万象宗来青冥宗听道的弟子都是女弟子。 “万象宗怎么会都是女弟子呢?”国师离开修行界太久,对修行界后来的事也不知晓。 他回忆来竟还真当有些费劲:“万象宗所教的功法缘故,女弟子要比男弟子修炼的快。但当阴阳交合修炼下卷功法后, 男弟子修炼就要比女弟子快。不过都是殊途同归,上下卷功法修炼完全,女弟 子还是男弟子在功法上都难分伯仲。” 季雨晴思绪忍不住发散。 心念万象宗不是修行界的大宗门吗,怎么听来涉及阴阳交合,那么像是合欢宗? “前辈叫什么名字?说来这些万象宗功法的隐秘,不会被灭口吗?”她捺下那些纷乱的思绪。 国师见暂且没有性命之忧,被红线捆住的身子蛄蛹着朝季雨晴脚旁来:“老夫名叫李见山。之前是万象宗的弟子, 三十年前随万象宗飞舟渡海来到凡人界除妖,老夫受伤过重,被妖物打下悬崖。本以为命到绝境,竟还捡回一条命来……” 季雨晴问:“前辈这些年为何不尝试与宗门联络,回去修行界?可知修士不可待在凡人界,搅乱凡人界的因果?” 李见山委屈道:“道友不知,老夫当年被妖物打下悬崖下,生死一线,被一柴夫所救。 但说是那柴夫救的老夫,却将老夫身上搜刮一空,全给当卖了。 若不是老夫是修士,身体恢复的快,将那柴夫反杀,那柴夫后来还想要活埋了老夫!” 少女年轻,听来这么一段言论,面容已见苦恼,似乎是同情李见山他的遭遇。 李见山还待再接再厉,少女打断他的话:“后来三十年里,至如今前辈坐上凡人界国师之位,都没能找到当年被柴夫当掉的联络玉令吗?” “这……”李见山踌躇答不上来。 少女已给他的行径盖棺定论:“前辈不是寻不到当年丢失的联络玉令,而是不想回去修行界了,就愿待在凡人界做国师,受人敬仰。” 李见山欲要解释:“老夫的确寻到当年丢失的联络玉令,只是玉令已遭人毁坏, 老夫实在是联络不到修行界,又不愿罔顾这身修为,就想能为凡人界做些什么……” “可前辈做了什么呢?”季雨晴替他答:“前辈设法获取凡人界国君的信任,助凡人界国君侵占扩张领地,让自己坐上国师之位。 凡人界如何,自有凡人界的因果自然,前辈可知涉世愈深,身上背负几国子民的因果,不利于前辈你修行?且我看前辈……” 季雨晴转眸望来殿里装神弄鬼的红线、铃铛,没有任何效用的黄纸血符。 她轻叹一声:“前辈,你着相太深,修为早就停滞不前,还妄想为凡人界子民做事……前辈你还要这样执迷不悟下去吗?” 李见山涕泗横流,再不能将季雨晴当作普通年轻小辈糊弄:“可老夫是真心想用自己的一身修为,为凡人界做些什么……”、 季雨晴摇头,听来朝堂争吵,她心下自有分辨:“徒有一身修为,前辈你都做了什么? 一味地支持对外打仗,应该没少跟朝里大臣起冲突罢?皇帝是否也赞成前辈的谏言?” 这话切中了近些年李见山的难言之隐。 起初皇帝也同李见山一样的豪气,想一举统一凡人界。 这其中难事并非打仗就行的,李见山的理念早已与年迈的皇帝分道扬镳。 而李见山还能稳坐国师之位,只因他这一身修为。 可另他傲于凡人界的这身修为早已停滞不前,现在的他见五衰之相。 再谈及当初抱负,只剩下无能无力。 80. 第 80 章 季雨晴不费吹灰之力地将李见山捆住手脚,带来养心殿里。 殿内皇帝仍旧批阅案头摞成山的奏折,几个太监里里外外搬运,将批阅好的奏折搬出去,新的奏折再送进来。 如是将皇帝当成骡子使,不眠不休。 继兄站在皇帝身侧,低头看来皇帝批阅的奏折,视线随落下的字字句句笔墨移走。 仿若是看到一册册奏折下去到各臣子手里,臣子依照奏折行事,交给手下官员,官员又层层命令下去,最终效用落实在平民百姓身上,可看到处。 一桩桩,一件件的批阅看下来,付云博也不由陷入沉思,愈看到后面,他愈茫然。 他当然可以直接手刃了仇人,他现在的修为想要神不知鬼不觉地除掉一国君主,也足够。 可然后呢? 一国群龙无首,朝里各派纷争,疆土之外又有敌患虎视眈眈。 付云博从小被当做一国之君培养,所学所做都是为国为民。 付华国灭亡,有难的是权贵世族,底下百姓无辜。 想来各国吞并,都不伤及底下子民,就是以便后世统治。 母妃督促他勤恳修炼报的亡国之仇,从不是让他刀剑指向百姓的,而是指向当初操纵战争的敌国大臣皇帝。 付云博当然可以一一手刃了当初支持杀入他国的臣子皇帝,因为他们该死,他们杀了他的父皇和兄弟姐妹。 他不是圣人,不会陷于冤冤相报何时了。 既然敌国采取吞并攻伐他国的策略,终将也会落得被吞并攻伐的因果里。 只是然后呢? 心魔尖锐蛊惑他杀了皇帝,杀了当初那些主战的大臣,为自己的父皇和兄弟姐妹报仇。 可若是百年难遇、造福国家百姓的良臣明君,杀了他们,对国乃至百姓的影响又该如何清算? 所处的位置不同,身为君主并非就可以刚愎自用。 付云博现已踏入修行,他走的是另一条完全不同的道,凡人界如何都与他无关。 太傅、太师教与他立世理政的道,或许他数百年修行里都不会用到。 但这些道伴随他长大,构成他,也不是好撕扯开的。 季雨晴不知付云博与心魔辩论的这些。 她对李见山施了禁言术和定身术,不让李见山打搅继兄破除心魔,仔细看守着李见山。 忽闻继兄发话,她忙应声,拽着红线这头,解了李见山的定身术,跟上继兄。 待走出养心殿,外面雨势密集,雨帘哗哗流淌。 付云博抬眸静望片刻,与李见山言语,声音被急促的雨势掩盖了下去。 李见山带路,季雨晴为自己和继兄撑起屏障。 她不问去哪,做什么,只跟在继兄身后。 继兄做事利落,他们走过的地方弥漫慌乱尖叫。 季雨晴看到一蹲在廊下的稚子,手伸到外面费力地挖湿软的泥土,苦恼地捏出四条腿,圆乎乎的小脸皱成一团。 稚子糊了泥巴的手翻来身上荷包,眼睛时而瞄向荷包上绣的老虎。 季雨晴这才敢认那丑丑的四条腿不一的泥巴,捏的是老虎。 大人的尖叫声并没有影响这稚子玩泥巴,外面大雨,抄手走廊内踩的到处是雨水脏泥,也没人管。 直至远远趔趄走近一妇人,嚎啕地抱住玩泥巴的稚子。 稚子挣扎,仔细护着手里辛苦捏来的老虎,从妇人怀里退出来,脆生生喊:“娘,看我捏的大老虎。” 妇人泣音滞了下,又伸手紧紧搂住稚子,大老虎在地上摔成一摊饼。 付云博做了事,用帕子擦净手,牵继妹离开这里。 有时候季雨晴没能避让,只能匆忙抬手捂住府邸稚子的双眼,将稚子抱到外面,不去看那些血腥场面。 稚子看不到季雨晴,吓坏了,哇哇嚎哭,惹来一旁仆役拿着玩意来哄。 季雨晴也做个鬼脸逗稚子,当然稚子还是看不到她。 她这招哄人的法子,是幼时阿槿捉迷藏寻到她,发现她在追阿通放风筝而哭闹不休,她琢磨来的。 这招对阿槿好用。 见稚子不吃她这招,季雨晴勾手外面雨水捏成老虎模样,这稚子果然被吸引住了。 “有老虎?”稚子大喊。 水老虎“啪”的碎落一地。 几个仆役吓坏了,哪看的什么老虎,又不敢忤逆小主子,只能陪着小主子胡说。 雨过天晴,季雨晴摘来院子里缀枝头的桃花,惊动水露颤落下去。 寻到了事的继兄,她踮着脚将这枝好看的桃花,插入继兄发间,左右看过,甚为满意。 继兄着凡间布料的白衣,皮肤本就极白,衬的眉眼愈淡,低眸注视季雨晴时,眼尾褶皱里的那颗浅痣露了出来。 季雨晴从发上垂下的指节,轻轻划过继兄眼尾褶皱里的那颗浅痣,怜惜地对继兄说:“继兄,桃花很衬你。” 付云博面容怔愣,两人久久对视。 一旁不远不近处的李见山一把年纪,身骨不好,被雨后冷风一吹,抱臂搓来胳膊。 “我要入定突破,接下来回去的路,就拜托继妹了。”付云博道。 季雨晴自是应下来:“继兄你安心突破,尽管放心。” * 付云博从元婴突破化神,是在五日之后,彼时他们在凡人界和修行界的无尽海上空。 这几日,李见山瞧来季雨晴赶路的芥子船后,旁敲侧击季雨晴师承何处。 季雨晴用红线捆住李见山,不怕李见山逃,和李见山闲叙:“前辈知道青冥宗吗?” 李见山蛄蛹着凑来:“三十年前,青冥宗就落魄了,这三十年里,青冥宗还在修行界三大宗门里?” 季雨晴:“前辈吉言,这三十年里,青冥宗还在修行界三大宗门里呢。” 李见山摇头道:“也不见得,三十年前落云宗势起,就隐隐要替换青冥宗,跻身修行界三大宗门。 就算青冥宗还能再撑三十年,难道落云宗当真没有野心,任由青冥宗起势?” 季雨晴不见温色,和和气气求教问:“以前辈之见,青冥宗该如何做,才能立稳自身呢?” 李见山装模作样地想了阵:“依老夫之见,青冥宗落魄了,不会再有转机,但道友还可另谋出路。” 司马昭之心,要路人皆知了。 季雨晴:“前辈请说。” 李见山:“道友若在将老夫交给万象宗时,替老夫美言几句,称是老夫三十年前被妖物重伤,在凡人界行尽善事,只为以后能回来修行界。 老夫在万象宗 站稳脚,自然也会为道友在万象宗谋出路。” 季雨晴也是闲来将凡间买来的话本子看了遍,才与李见山扯来这些。 瞧来不愧是老前辈,言行做事就是这样缜密。 她憋笑的难受,想着要怎么与老前辈周旋解乏。 身后脚步声靠近,李见山面向季雨晴身后竟未觉察,被突如其来的嗓音吓的脸色遂变。 “巧言令色。”付云博冷眼扫去。 李见山噤了声,畏惧付云博周身威压,不敢再哄骗面前这天真少女。 “继兄!”季雨晴欢喜地起身,抱住继兄腰身,上上下下看过:“继兄,你心魔已除,又破镜了!” 付云博扶住继妹腰身,还是存着点凡人挂念,担心继妹蹦蹦跳跳摔了,轻轻“嗯”了一声。 继兄发上那枝桃花败了,季雨晴施法让桃花重新绽放,瞧来继兄这张脸,怎么都瞧不够。 付云博被瞧的面色薄红,撇开了眼。 知道是继兄继妹,不知道还以为是情郎情人。 李见山默不作声蛄蛹远了去,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说来也奇怪,金丹初期的少女竟打的他无从还手,那已看不出修为的付云博,他就更无力招架了。 然而他想走,哪是这么容易的。 季雨晴勾手将李见山捞到近前,一反刚才与继兄情意绵绵的对视问:“继兄,这人要不要杀?” 李见山陡然激烈挣扎:刚不还喊他前辈的吗?怎么转而就谈论他的生死来? 付云博眼眸微凝,盯的李见山喘不来气,挣扎的动作越发微乎其微,最后干脆装死。 “继妹。” 季雨晴:“嗯?” 付云博面色犹疑:“继妹会不会觉得我,太过残酷无情?我,杀了那么多人……” 季雨晴看来继兄的眼神大为震惊:“继兄你心魔没有除掉吗?这是又生出新的心魔了?” 付云博捉住少女摸到她心口的手,忍了忍:“心魔已经除去了。” 季雨晴:“那继兄为何纠结这些?” 付云博脸热,窘迫的说不出话来了。 李见山在心里嘀咕:“因为他在意你。” 季雨晴浮想联翩:“我绝不认为继兄残酷无情,那些人主战,害继兄亡国颠沛流离,继兄杀他们是为亲人报仇。 何况继兄杀的都是贪污腐败之人,真正为国为民的,继兄都是放言他们死前来索命。 继兄仁慈,不要纠结于此,再生出心魔了?!” “他不会,他很感动。”李见山又忍不住嘀咕。 接连被说破心思,面对眼前继妹凑近来的忧心面容,付云博无力抵抗,启唇:“……不会再生出心魔。” 季雨晴忍俊不禁,紧紧抱住继兄腰身。 付云博身子略僵,语气低缓:“那些孩子……” 他看到继妹有意让那些孩子避开自己阿爹被害的场面,哄着那些孩子开心。 以为继妹是可怜那些孩子早早没了爹,会认为他所为残酷。 季雨晴很快明悟继兄真正在意的,她凑去搂住继兄脖颈,挂了上去:“继兄,我是担心那些孩子不明白他们爹对继兄做了什么, 见过继兄杀了他们阿爹,会因此记恨继兄,以后寻来继兄报仇。” 81. 第 81 章 付云博如踩棉花,身子有些飘飘然,一颗心像是泡在温热的蜜浆里,又甜又暖。 他这继妹这样的好,让他怎能甘愿放手? 他扶来继妹腰身的手抖了几分,念想到以后继妹也会与旁的男子这样亲密,他就心如刀绞般难耐。 掌心里,继妹的腰这样细,如何能经得起男子的任意摧折……他视线下移,继妹的唇这样小,这样软,又哪能吃得住男子粗劣的唇舌含允。 他的继妹这样纯善,事事为他着想,不惜劝自己阿爹娶他母妃,为他能在青冥宗站稳脚。 可却不知他这继兄在心底里,是怎么肖想她的。 付云博被自己臆想的那些惊醒,后撤几步,面染红霞地转身逃了去。 季雨晴不知继兄想的什么,她贪恋继兄身上的气息,怕继兄觉她不矜持,忍耐的辛苦。 见继兄狼狈逃了去,季雨晴稍稍茫然。 她看过不少淫1秽话本,并非全然不知,随即遗憾没能留意继兄身子到底有没有反应,不会是因为这个逃的罢? 她回头瞧来李见山,一张脸笑意盈盈,看不出之前和继兄谈论李见山生死的模样。 无辜问:“前辈,是不是你惹继兄他生气了,继兄不愿看见你,才走了?” 李见山为了活命,极力忍耐,心念不如让他瞎了眼,也好过看这继兄继妹口口。他讪笑:“……不会,罢,付道友哪会跟我个老者置气……” 季雨晴笑笑,不去管李见山,料想李见山在这无尽海上也逃不到哪去。 她追上继兄的脚步,寻到继兄歇息的房间外,柔声问:“继兄,我有修炼的事想问你,我能进去吗?” 付云博回来房内,盘腿打坐静心修炼。 恍惚听来继妹的嗓音,石楠花香飞溅出去,付云博手心湿黏,才惊觉自己做了什么。 “不,继妹别……” 季雨晴懵懂地推门进来,略显慌乱:“对不起,继兄,是我鲁莽了……” 视线瞧到继兄白衣委地,面白腮粉,身上涔着湿汗,那股石楠花香溢满室。 她小小的“啊”了声,落荒而逃了出去。 付云博窘迫地扯来衣物遮掩,已不及时,见继妹扭身跑了出去,付云博心知自己做的事情定然吓坏了继妹。 他往自己身上丢了净身术,跌跌撞撞起身追去,追到继妹房门前。 “继妹,你听我解释……”付云博心乱如麻,殊不知越说越错。 他要怎么解释? 他难道坦白臆想着继妹,听来继妹喊他,他就登时缴械了吗? “我不听!继兄你让我静静,我想一个人待会儿!”季雨晴将自己闷在被褥里,语气羞激。 付云博已自乱了阵脚,听来继妹的话,更觉继妹乱想误会什么,其实又能误会他什么呢? 他竭力镇定,捋清自己的言语:“继妹,我刚才在屋内是要修炼,我……” “继兄,你那……是,修炼吗?”少女声音发抖。 付云博如饮了酒,谈吐颠三倒四,想在继妹那存有好印象。 少女闷闷地说:“继兄,你不用跟我说了,以后若是喜欢宗门里哪位师姐,可不要瞒我……我,我会帮继兄的……” 付云博越解释越乱,恳求道:“继妹,可否让我进去看看你,让我看你一眼就好……” 季雨晴听来,更哽咽来:“不要,继兄,我要歇息了,继兄回去罢……” 付云博哪里肯走,沉默地候在房外,阖眼思过至日暮。 屋内,季雨晴本意不是让继兄难堪的,她只是想推继兄一把。 她和继兄这层没有血缘的至亲身份,阻隔在她和继兄之间,明眼看出继兄并非对她无情,不过是继兄一直在刻意忍耐。 可她偏不让继兄忍耐,她想继兄与她一起深陷进去,想继兄能为她突破世俗人言的枷锁。 唯有他们力往一处使,才能有圆满的结果。 她裹在被褥里,时而抑制不住的哽咽声泄出唇齿,屋门前思过的继兄就更心疼一分。 他果然……还是吓住继妹了…… 外面天彻底歇了,无尽海上风浪大,有屏障庇护,船身未颠簸半分。 季雨晴理了衣裙,走去开了门。 视线落在脚尖,没去看付云博,声音嗡嗡:“继兄,对不起,我不该跟继兄使小性子……” 付云博睁眼,垂眼凝视继妹红通通的小巧鼻头,眼睫轻颤。 没料想继妹会对他道歉,他心生怜惜,朝继妹伸去指节:“继妹,你没错,继兄……” 克制地将继妹几缕乱了的发丝勾在耳后,做出保证:“继兄,以后不会喜欢宗门里的哪位师姐。” 季雨晴抬脸,眼睛哭的浮肿。 付云博心一紧,疼的滴血。 还没待季雨晴琢磨来回些什么,脚下芥子船被海妖撞的震动。 骤不及防脚一歪,季雨晴扑在心心念念满是继兄气息的怀里。 这时季雨晴却没心思遐想,从继兄怀里抬头,望向船外。 瓢泼大雨砸向甲板,底下海妖重重跃起撞向结界的破洞处,甩来船上甲板咸腥的海水。 李见山忍辱负重这几日,终于解开捆住自己身上的红线,不惜催爆浑身经脉,爆出澎湃灵力,与底下海妖内外合击,在芥子船屏障弄出小块缺口。 底下海妖争先恐后往屏障的缺口处撞击,那缺口对海妖庞大的身躯来说太小,对李见山则刚刚好。 芥子船被海妖撞出这么大动静,肯定惊动了那乱搞的男女。 事不宜迟,李见山奋力朝屏障的缺口处跳下去! 然而他脚踝被湿凉的蛇身缠住般,又将他身躯往回拖了去。 眼见就要逃出去,李见山哪肯罢休。 又一海妖重重撞在屏障缺口,撞的屏障缺口向外延伸裂痕,李见山在这时催动灵力激烈挣扎来。 无尽海被海妖搅弄出丈高水柱,倒灌入芥子船里。 轻重缓急来,季雨晴只能放开手里红线,全心贯注修补屏障。 她心底愤懑,忍不住怒斥:“李见山,你要寻死不成?!” 李见山喉口嘶声,面上决绝:“留在这里,不等你俩小子杀老夫,事后被送回万象宗,老夫也是一死,不如让老夫我搏一搏!。” 他斩断缠在脚上的红线,提力又朝破开的缺口去,付云博剑如虹光,拦在李见山前路。 近在咫尺的海妖被开肠破肚,鲜血淋漓灌进甲板上。 李见山被淋透了身子,也不退让,在下一 个海妖又撞上来时,趁着罅隙,逃出缺口。 季雨晴眼眸晦涩,也不再管李见山,专注摸索来阿爹这屏障术法,力图修补原样,让屏障发挥最大的效用。 付云博手持长剑,挺剑而上,将屏障外的海妖逼的节节败退。 剑身光亮,映出他坚毅眸光。 接连两次破镜,又除去了凡世心魔,他一颗道心愈发圆润坚定,剑光极快,一晃而去,有如天罗地网朝海妖裹来。 随即,七零八落—— 付云博的身子落在季雨晴眼底,白衣点亮季雨晴眼眸。 季雨晴心下激奋之外,更涌上一股对继兄深沉的爱意。 她不让继兄多陷于危难,思绪活跃,很快见微知著,推测出阿爹屏障阵法的全部,将缺口补齐,乃至延伸开的裂缝都细致修复。 芥子船外的屏障有如新生的蛋壳,任凭海妖奋力撞击,船身也再不颠簸。 继兄白衣猎猎,收剑落在甲板,关切问:“继妹,受伤没?” 季雨晴不觉退后,她身上糊满海妖的血,狼狈至极:“我没受伤,继兄。” 付云博不在意,握住她的手,施了净身术,眼眸漫开寒光:“让那李见山逃了去……下次再遇到他,就不会让他有这样的好运……” “他逃不掉的。”季雨晴笑笑:“李见山不是真要寻死,跳下无尽海的。 他有渡海的法器,只可惜那法器被我提前动了手脚,就算逃了下去,也将被海妖撕咬入腹中。” 付云博诧异,竟没想继妹心思如此缜密。 不,他想起之前来听道的青虎宗弟子,就是被继妹借他人的刀除掉,继妹从不是什么天真无知的少女。 相反,继妹还懂得不脏自己的手,不给自己引来仇恨。 胸腔里的血液一泵一泵,付云博浑身血液滚烫,要将自己的骨肉烧的不剩。 这一切都是因为他继妹。 他一双眼黏在继妹身上,再容不下旁人,待回神,他又面壁在继妹房外。 屋内水声轻响,瞒不住化神修士的耳朵。 付云博耳廓红如血,顺着脖颈隐在月白襟下。 屋内继妹与他闲说,不见回应,迭声喊他:“……继兄,你有在听吗?” 付云博喉结咽动,难耐地哑了声:“……什么?” 屋内继妹幽怨叹息,似少女嗔怪不满:“继兄,我说我下山历练的那两月,继兄你没觉察什么吗?” 付云博困惑:“觉察……什么?” 看来继兄是不知她在吹雪城遭遇高等魔物的事。 得来这么个回答,季雨晴既轻松,念想继兄不知她遇害,才没去救她。 同时她又有些少女性子,闷闷说:“继兄,待会你在我剑穗上重新施法罢。” 付云博静声,听出继妹的言外之意来:“继妹,你下山历练遇险了?谁伤的你?那人还活着吗?” “噗。”季雨晴忍俊不禁,心情这才好些:“没伤到我,我也已经报仇了,继兄放心,我可不是软柿子好拿捏的。” 听来继妹这话,付云博唇角也晕开浅淡笑意,眼尾褶皱里隐现的那颗浅痣更瞩目了。 他低眼瞧来手中长剑,剑柄处光秃秃的,原本那里该有同继妹一样的剑穗。 82. 第 82 章 季雨晴在屋内清洗了身子,收拾妥当出门来,船上甲板的海妖污血已被继兄用术法清理干净。 继兄背身望向修行界的方向,那里可以看到岸线轮廓。 他们回去青冥宗,是在两日后。 季雨晴和继兄拜见了阿爹,将芥子船奉还,路上遇到的事也捡着跟阿爹说了。 季风竹琐事缠身,有意听闺女说来这些,几番被弟子拿事情打扰,不得已跟随而去。 拜见过阿爹,季雨晴又与继兄拜见了二娘。 二娘来修行界也将有两年,修炼来还未能入道,在樱树下捧着道书长吁短叹。 季雨晴同二娘说了她下山历练的事,在二娘这用了膳,就没多打搅二娘和继兄闲叙。 待只剩下殷倾绝和付云博母子,殷倾绝掩了殿门,神情藏不住激奋问:“云博突破如何了?” 付云博没有隐瞒:“破了两境,现已化神修为。” 殷倾绝似懂非懂,直言不讳:“以云博现在的修为,杀那狗阉皇帝可有胜算?” “母妃。”付云博正襟危坐,将剑横置自己身前。 他平静地说了闭关时生出心魔的事,继妹已陪着他去凡人界报仇。 “娘。”付云博换了更亲切的称呼:“孩儿大仇必报,这身修为也能在修行界、凡人界立足,不再委屈娘忍辱负重依附旁人。 娘以后是想留在修行界,还是回去凡人界?” 被这样一问,殷倾绝额角如遭一闷棍,脑子嗡嗡,思绪难以聚拢去思忖。 付云博也不催,静默跽坐,由殷倾绝慢想。 他们颠沛流离在凡间的时候,不能露脸做正经活计,怕被当地官兵认出。 只能蓬头垢面,将脸抹黑,混在乞丐堆里随人乞讨。 可就算是做乞丐,也并非是易事。 这些乞丐也拉帮结派,分化地盘,对上卑躬屈膝,乞丐之间亦分三六九等。 付云博和母妃哪见过这些,又碍于身骨和颜面,不愿将事情闹大,时时将自己摆的很低。 那段时日腹不能果,付云博和母妃只能嚼着过往的仇恨汲取些偏激的念头,才能继续活命下去。 他们的想法就只是那么简单,终将一日必杀了害他们亡国的狗阉皇帝,重新过回以前的日子。 现在大仇得报,付云博和殷倾绝都各自有了新的际遇,未来该何去何从,竟还从未想过。 殷倾绝身子一空,那些囤积在她体内的仇恨一散,她整个人飘飘然一轻,是真有几分的茫然。 付云博陪坐在殷倾绝身侧至日暮,殷倾绝仍旧怔怔自省。 在道别回去之前,付云博低眸望向横置身前的长剑,动唇道:“娘,系在孩儿剑上的剑穗,娘可还留着?” 殷倾绝怔然回神,诉怨了几句:“你当初闭关破境,娘隔三岔五去看你,你初次破境时,抱住剑柄上系的剑穗,难熬的实在痛苦。 娘求来季风竹为你护法,你才得以安稳破境。 季风竹道你是心绪杂乱,不能静心,担心你操之过急,会走火入魔,娘心一狠,就将这剑穗收了起来。 这剑穗,是雨晴那孩子送你的罢?” 付云博从殷倾绝手里接过剑穗,仔细再系到剑上。 随即他平静地望入殷倾绝眼里,淡声:“娘都知道,孩儿的事情瞒不过娘。这剑穗,是孩儿送继妹的,也是孩儿先肖想的继妹。” * 两日后,付云博知道了殷倾绝的抉择。 季雨晴知道的要晚一些,季风竹让她去议事殿旁听,季雨晴才知她阿爹和二娘成婚的事。 不由念想,还是来了。 明月长老曾是对她阿爹有意的长老伯母。 只可惜她阿爹无情,身心皆扎入青冥宗繁杂琐事里,到头来都不知明月长老对他的情意。 听闻季风竹、季掌门此次抉择,明月长老心绪复杂,颇有感慨。 她是女子,更能对同为女子的殷倾绝共情,怔怔打断殿内议事:“……那凡人女子是如何想的?也同意如此了吗?” 季风竹微觉明月长老对殷倾绝的称呼不适,倒也耐住性子解释:“倾绝她知如此,同意我这样做的。” 明月长老神智恍惚,随后的议事她寡言少语,再不出声了。 季雨晴心思敏锐,知道明月长老的顾虑,待长老伯伯伯母们都散去,季雨晴寻到她阿爹私谈。 她先问的吹雪城高等魔物的事:“阿爹,当初太清宗揽来这事,事后查来如何交代的?” 季风竹叹息:“方卓这老狐狸,当我等宗门是无知小儿,随意糊弄我等, 拖出一小宗门来顶罪,就欲将事情揭过,太过任意妄为,修行界只他太清宗一宗独大不成?” 太清宗如此作为,恐怕吹雪城高等魔物的事情没这么简单。 就只是这样,太清宗便撕破自己正道宗门的脸面,也是怕他们查下去发现更重要的什么罢。 这无疑于断臂求生,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太清宗所为是为何? 又是有何等的底气? 季雨晴不由陷入沉思,细细捋来吹雪城高等魔物事变的一切,心念一举放出高等魔物,该是要斩尽杀绝的。 若不是她,吹雪城覆灭后,魔气会继续蔓延周遭城池,修行界人人自危,需举世大能合力除去高等魔物。 那时底下修士伤亡不计其数,就算是举世大能,也难以说就能保全自身的。 怕是整个修行界都要革故鼎新。 随后最是百废待兴,落云宗想要跻身修行界三大宗门,那是最好的时机。 可前提是,落云宗能在高等魔物溃散的魔气里活下来。 而修行界最有可能活下来的,就数顶上的大宗门。 太清宗事后作态何其可恶,演都不演,好似有恃无恐,胜券在握,委实可疑。 季雨晴后知后觉心有余悸,若她不能杀死高等魔物,那时修行界会是如何,她不敢想。 她阿爹,二娘,继兄,阿通,阿槿,楚寻真,白榆,青冥宗上下所有的弟子……会死去多少人才能了结那高等魔物,最后又能活下多少人? 想来这些,她浑身颤抖,虚汗迭出。 转而又想,魔物将要突破高等魔物才现世,此前背后定有大宗门遮掩供养。 若已是大宗门了,又何必放出高等魔物灭世,重建修行界秩序呢? 这对大宗门的损失,比所获利益多的太多,不值得大宗门倾尽一宗所有去博个未知。 缘由暂不可知,若是吹雪城当真被高等魔物覆灭了,真如了背后操纵之人的意愿,那又会是如何? 季雨晴思绪豁然清明,那她也会死。 她身上的秘密太多,修行上她异于常人。 对他人来说需刻苦和机缘的修行,对她而言不过饮水般自然。 从小她阿爹就教养她如何压制修为,在人前需低调处事,不可暴露自身的不同。 可尽管如此,以她的修为想要斩杀高等魔物还是有些吃力。 她又想起了齐鹤,那些前世如落雪般纷乱的记忆再次胀满她脑子。 对,那些前世的记忆。 虽不知齐鹤的死,为何会让她想起前世那些记忆。 但正因为回想起前世零碎的记忆,她修为暴涨,魔气近不了她的身,她才能这么轻易杀了高等魔物。 这环环相扣,季雨晴觉自己被看不见的大掌操纵着行事。 会和她那些前世的记忆有关吗? 她疼的蜷缩住身子抽搐。 恢复前世记忆的过程并不是容易的,非一定境界修为,也无法处理那般庞大的前世记忆。 稍有不慎,她的神魂承受不住那般庞大的前世记忆,就会成为神智错乱的疯子。 或许看她太过痛苦,季风竹终是不忍心,出手暂且封了闺女的几处穴位。 那些奔腾不止的记忆浪潮,最终随潮退,又隐于季雨晴身体里。 季雨晴缓了缓,她浑身湿汗,启唇湿热地喘息,疼的声音变了调:“阿爹,为何是我? 为何一定是我要想起那些前世记忆?阿爹,为什么?” 季风竹面容不忍,欲言又止,探指过去,帮闺女梳理体内经脉乱窜的灵力:“闺女再忍忍,待记忆都想起来,就知道了……” 她阿爹知道些什么的。 季雨晴心知如此,可要想起那些前世记忆,也只能靠她自己。 那些记忆太过庞大,不是一世的记忆,而是几世的记忆混杂一起,一同挤入季雨晴脑子。 就如是鼻孔塞黄瓜,她在忍耐适应的同时,也需要突破自身去容纳那些记忆。 她问:“阿爹,阿娘是因为我死的吗?” 她身上疑点太多,仅是回想来前世记忆这些,世上都少有人经历。 从小到大,阿爹他从不愿提及她阿娘。 起初季雨晴以为阿爹是因为回想来她阿娘,会悲痛不已,才不愿提及。 可现在她身上遭遇的这些,让她不能不去想,她阿娘是不是因为她才死掉了。 阿爹不愿提及阿娘,是不是也因为她身上的那些秘密。 她竭力引颈,企图在阿爹脸上寻到答案,寻到她遭受这些的答案,为何她生下来就与旁人不同的答案。 然而季风竹阖上眼,只喃喃对她道:“闺女,待你想起所有记忆,就都知道了。” 季雨晴躺回地上,极力忍耐庞大记忆地挤入,如搁浅岸上的鱼,在脱水和窒息中生死不定。 阿爹与二娘将婚期定在不久后,在此前广邀修行界大能,太清宗掌门不能不来。 但当太清宗掌门方卓真的应下要来时,季风竹与旁的大宗门掌门又不忍生疑,提防来太清宗此行是否有诈。 83. 第 83 章 季雨晴这几日强逼自己回想来那些记忆。 起初让她悲恸不忍的齐鹤身姿,书生一举一动都让她心如刀绞。 现在想来齐鹤,心还是会密密匝匝的痛,却已在可忍耐里。 季雨晴开始慢慢梳理那些前世记忆,将那些零碎的记忆片段规整来。 这个过程是痛苦的,因为庞大的前世记忆无时无刻不在冲击她的神智,想要时时保持清醒并不是易事。 木通、木槿护在她身旁,瞧她忍耐不住时,就会封住她身体几处穴位,暂且助她隔开那些庞大的前世记忆。 季雨晴浑身湿汗,衣物紧贴在肌肤,身上没有一块干爽处。 额角鬓发散乱,乌发丝丝缕缕铺散,弯弯绕绕黏在她汗湿的脸,颈子。 她力气被抽干了,指头动一下都不能,身上粘腻的不适,需得木通、木槿在旁服侍,为她掐净身决。 屋内时时备着温水汤药,褪去余赘外衣,只着白色中衣的季雨晴泡入木捅里。 里面汤药弥足珍贵,会自行引着周身灵气涌进季雨晴丹田,填满她丹田的空缺。 如此歇息恢复够了,季雨晴就要继续回想那些前世记忆。 木通和木槿轮流拿来帕子,仔细揽过季雨晴抽搐绻缩的身子,为季雨晴擦去额上、颈子,细白皮肉上涔出的湿汗。 如是发了大水,几块帕子湿透透的都能拧出水来,木通和木槿的干爽衣物也暗湿大片。 两人不得已也要轮流歇整来自己,沉在冷水里降降火气,换身干净的衣物交替来服侍难耐的少女。 昼夜不歇,三餐不食。 三人累极了,顾不得太多旁的,躺下去歇息歇息,静静周转体内灵力。 阿爹和二娘的婚事筹备,季雨晴这个做女儿的,没多去尽力。 隔三岔五阿爹、二娘和继兄来看望她,她也无力多招待。 阿爹劝说她再多忍忍,待回想来那些前世记忆,就什么都知道了。 这些继兄不知,却也瞧出季风竹与继妹是在打机锋。 他旁敲侧击不出什么,担心继妹身子,有心想留下来照顾继妹,可也要尽做子女的职责。 帮着筹备季风竹和殷倾绝的婚事外,付云博偶时来看继妹。 季雨晴脸色红润,如是红透的果子,往自己身上丢了净身术,换身新的衣裙,出来见继兄。 付云博窘迫的不敢多看。 虽然继妹衣着妥当,可脸上神情羞赧,呼吸略沉,吐息湿热,都是修士不能忽视的。 时而付云博眼风捕捉到继妹微蹙眉心,难耐地抬手摸向心口,沉沉地缓喘几口气。 面若桃花的一张脸转盼流光,咬着唇瓣克制忍耐。 木通、木槿二人服侍在侧,见怪不怪,给季雨晴倒了茶水,让季雨晴呷一口清凉茶水败败体内囤积的火气。 季雨晴低下眼,慢吞吞呷茶。 木通、木槿不会说她什么,若不是继兄在,二人巴不得季雨晴欲1火焚身。 在继兄的注视下,季雨晴颇觉不自在,身子微微挪动。 事后继兄再来看她,她都寻旁的借口婉拒。 少女一次浑身汗涔涔地躺在木通怀里,木通不辞疲惫地捏着帕子为她擦拭。 忧心问她:“雨晴,你是想起些什么了吗?” 暄软白面一样的脸迅速连片红了,少女抬手遮在眉眼,忍耐身体里的余热,脑子里不住回想齐鹤与她缠绵的身姿。 齐鹤仍是记忆里的那张脸,可又瞧着不似,五官稍有调整,更显书生隽秀。 不似平日里腼腆羞涩,虽还是谦逊有礼,但动作言语都十足大胆。 言辞羞的季雨晴红成虾子,书生指节抚过温养来的浮起粉的上好凝脂玉,挺腰款摆,驾轻就熟。 一头如油的乌发纠缠少女铺散开的长发,仿若一体,难分彼此。 季雨晴肯定自己没同齐鹤做过这些。 可她每每回想来前世记忆,就如做春1梦一般,无中生有,绘声绘色犹如他们真的做过。 难道前世,她与齐鹤有何纠葛吗? 思绪还未能聚拢,又都被凿散了去。 日日梳理来前世记忆,回想来的都是些微不足道的。 现在脑子里频频上演与齐鹤的那些,季雨晴有些抗拒前世记忆了。 好在阿爹和二娘婚事筹备完成,季雨晴也能缓和这些时日心口的堵胀,不去再日日煎熬那些春1梦。 阿爹与旁的宗门掌门担心太清宗掌门方卓有诈,季雨晴也心存这样的顾虑。 这些时日她才捺下心底羞涩,苦苦梳理那些前世记忆。 尽管收效甚微,也不得不迎对太清宗掌门方卓了。 季雨晴没料到她在好奇这位太清宗掌门时,这位太清宗掌门也在好奇她。 她陪在二娘身侧,瞧来二娘梳妆。 有弟子急急在殿外禀报,让她过去一趟。 “去罢。”殷倾绝温柔笑笑,放她走了。 季雨晴被弟子带去阿爹和各宗门掌门面前,一一行过礼,不动声色地抬眸觑眼太清宗掌门方卓。 太清宗掌门方卓一身天阶明黄法衣,与方净远并肩站在一起,父子俩面相神态有八分相似,都是一样寡言肃然的人。 没料到方卓目光会毫不避让地端量她,季雨晴稍作谦逊地移开眸子。 长辈们闲谈,他们这些晚辈移步去旁侧偏殿。 柳多颜身为万象宗少主,也随行来了。 他抱琴犹移片刻,在长辈视线之外,便不再顾及。 调转脚步,从万象宗少主方净远身旁远去,微一额首,坐在了季雨晴身侧。 落云宗少主于子默摇着折扇,如愿在方净远旁边落座,朝季雨晴恭维道:“青冥宗今日喜事,恭喜啊。” 语气稍许古怪,眉梢眼底都带着揶揄。 继兄在季雨晴另一侧,彼时他对外的身份是青冥宗唯二的少主,不卑不亢地接应下来:“同喜。” 寒暄过后,吉时已到。 阿爹和二娘拜过天地,前来贺喜的四方修士各自入席吃酒用膳。 青冥宗掌门成婚是大事,邀来各方宗门的大能,都会给个面子前来。 这时候定下婚事,也是有意逼太清宗掌门方卓出面。 吹雪城高等魔物的解释并不能服众。 方卓龟缩在太清宗内,仅是玉令同各宗门交谈,模糊了言语态度,旁的宗门也拿他没有办法。 借由青冥宗掌门季风竹的婚事,这些大能聚在一起,并不是单纯道喜,更是为之前高等魔物的事。 毕竟谁知供养的有多少高等魔物,一只高等魔物就足以让修行界人心惶惶了。 设下隔声结界,这些大能言语较之小辈互相恭维要更直接。 万象宗掌门夫妇柳问兰和张临水直言不讳:“方掌门,魔物棘手,放眼望去我等修行界大能也惶恐对上高等魔物,此事需慎重对待 。” 旁的小宗门掌门附和。 方卓点头称是:“我知诸位忧虑,可高等魔物的确查至宋白老儿的宗门。” 所谓宋白老儿的宗门,便是方卓推出来的替罪羊。 季风竹:“能供养出高等魔物的,岂是小宗门能为?!” 方卓好整以暇:“以季掌门之见,吹雪城高等魔物是谁放出来的?” 柳问兰冷言:“怎么也是我等大宗门。” 方卓望过席上众人:“那大宗门都在这了,是你万象宗,还是他青冥宗呢?” 季风竹脸色大变。 柳问兰和张临水也隐怒道:“多颜误入吹雪城内,若真是我万象宗放出的高等魔物,岂会让自家少主遇险?” “好,好。”方卓笑道:“你万象宗和青冥宗少主都误入吹雪城,遭逢了高等魔物。 如此排除你们两宗门供养高等魔物的可能,就只剩我太清宗少主相安无事,何不直言是我太清宗供养的高等魔物?” 季风竹喝道:“实不相瞒,在下确有此疑。 诸位都不知,若不是遇到高等魔物的事,这事我本也不愿提。 就在我青冥宗承办传道时,太清宗派来听道的少主多次觊觎我宗后山秘境,在传道结束的前几日,被我宗当场抓住。 诸位都知宗门秘境的重要性,我青冥宗也不是为难小辈的人。 此前多次与太清宗方掌门交涉,方掌门都含糊其辞。此事上,我就觉方掌门有嫌了,方掌门如何解释?” 方卓镇定自若:“我当初不都说了,是为了全修行界。” 季风竹:“方掌门何不详细说说,怎么为了全修行界呢?高等魔物现世,方掌门为何随意了事,也不愿让旁的宗门查呢?” 方卓呷了口茶,仍是道:“我说了,我这是为了全修行界。” 茶盅搁在桌上,自方卓周身扩散开灵力威压。 各掌门早有应对,纷纷张起结界护住各自小辈。 青冥宗弟子严阵以待,数百弟子放出剑阵,层层围困阵中太清宗掌门方卓。 席上不少宗门弟子惶惶不知发生何事,为何喜宴上自家掌门突然就祭出各式法器了。 一时宴席慌乱,修为低的弟子被传信遣退。 季雨晴反应迅速,恰与方净远四目相对,二人顷刻间执剑迎了去,桌椅碎裂一地。 一旁大能对上,不过数招,梁柱倾倒,周遭毁成废墟。 季雨晴和方净远且战且退,她没使出全力,还留意着阿爹等人与太清宗掌门方卓交手。 修行界第一宗门,除去宗门底蕴外,更是方卓这一身修为撑起门面。 世上大乘期修士总归就只有三大宗门掌门,方卓以一敌三,竟不显劣势,已然是该有渡劫期修为。 阿爹他们跟方卓差了一个境界,被逼的节节败退。 季雨晴心里焦急,担心方卓对阿爹下死手。 她心慌难耐,悚然对上方卓视线时,季雨晴一时不查,被方净远剑招打乱了气息。 旁侧剑光四两拨千斤,化解了方净远的剑招。 是继兄。 季雨晴还不及感慨,身后一股吸力箍住她颈子,她的身子陡然飞退,就落在方卓掌中。 “方卓老儿,你休对我闺女下手!”季风竹挺剑而上。 方卓冷哼一声。 他渡劫修为,划破虚空踏了进去,方净远紧跟其后,三人就这般消失了。 84. 第 84 章 被攥住脖颈,季雨晴装模做样地挣扎两下,费力地从喉口挤出声音:“……方,伯伯,放开我……” 方卓讶然地瞧来手里柔软,好似稍一施力就能折断了去。 他牵唇笑了笑,语气意外的温和:“季少主,对不住了,没弄疼你罢?” 所以倒是放手啊。 季雨晴唇角微抽,抬手扒着方卓有如镣铐的手:“方伯伯松开些,不然真有些不好喘气了。” 方卓默了片刻,“哦”一声,当真松开手,摸出帕子擦拭指节。 这场面似曾相识,季雨晴依稀记得方净远似乎也有洁癖,真不愧是父子俩。 “净远。” 方净远漠然地与他们隔着距离,转眸望过去:“爹。” 方卓慢条斯理地擦净手,随意交代道:“这位季少主与你也算同龄之人,就由你好生招待罢。” 方净远应下:“是。” 方卓走后,季雨晴与方净远四目相对。 那一声“好生招待”在她脑子里炸开,她都已经想到各类残忍的审讯手段施在她身上。 或许她这个被抓来的俘虏其实也不知道什么,但向来也没有让俘虏好受的道理。 “方少主。”季雨晴思绪转的飞快,言说来他们之前微薄的点头之交的情谊:“方少主修炼的嘴上功法,我可从来都没告诉旁人。 方少主几次寻我切磋,我也都是认真对待,从未含糊。 我们也算是相识这么久的友人,方少主该不会当真忍心对我这个友人用刑罢?” “用刑?”方净远面露困惑,似有不解。 季雨晴再接再厉:“方少主不能对我用刑,太清宗和万象宗、青冥宗的恩怨,是他们长辈的事,和我们这些小辈无关。 我自认待方少主不薄,方少主怎可对我用酷刑?” 方净远眉头蹙的愈深,他不仅喜净,还喜静。 季雨晴聒噪,自他修炼特殊功法后,他身旁人都缄默不打扰他。 唯独万象宗柳少主每每来了太清宗,都会跟在他身后寻他说话。 他只觉吵嚷,碍于两宗颜面,才强耐住性子静听。 孟青山他们心细,柳多颜来太清宗做客,都是孟青山他们招待。 那边吵吵嚷嚷闲叙热闹,方净远独自在远处打坐修炼,安得自在。 少女还在滔滔不绝,方净远思绪飘忽,在揣度阿爹让他好生招待,是怎么好生招待。 “闭嘴。”方净远淡声,有了分辨:“跟我来。” 少女讪讪闭上嘴,随在方净远身后,左右打量这太清宗。 太清宗是修行界公认的第一宗门,建在天上。云雾缭绕,仙鹤引颈长唳,处处都是奇石怪树。 远远可见周遭悬浮的颠倒的山,山峰朝下,平地朝上,两两相隔以细长的锁链连接。 季雨晴一路走一路看,心念上面的天界莫不是真长这样? 是的,太清宗便是模仿书里记载的飞升后的天界建造。 但修行界已有近万年来不见飞升者,天界到底什么模样,也不可知。 她被安置在颠倒大山旁的小山上,此处遍布竹子,山泉流水咕咕碾过河床挤挤挨挨漂亮圆润的石子。 远处竹子小院,便是季雨晴居住的地方了。 “我住在这?”季雨晴试探问。 方净远寡言,不愿多说,微一额首,转身离开了。 虽然竹院简陋了些,可山中风景也算秀丽,这无论如何也不该是俘虏的待遇。 季雨晴心下有疑,在山里转了一圈,临走山外时,触手是生起的屏障,暗道果然如此,这才该是俘虏的待遇。 此遭被方卓抓来太清宗,也是季雨晴有意之举。 太清宗作态,饲养高等魔物的罪责已是八九不离十。 修行界第一宗门为何饲养高等魔物? 又是为何要放出高等魔物祸乱修行界? 哪怕是太清宗也难保在高等魔物溃散开的魔气里保全自身,太清宗所为委实反常。 方卓道是为了全修行界,季雨晴之前有怀疑高等魔物是奔她来的,她身上秘密太多,不能不让她生此疑。 方卓定是知道些什么的。 她此番有意被方卓抓来太清宗,也是念想能近身方卓查出些什么。 一时半会儿还是要虚伪与蛇,季雨晴抓来山泉里灵气滋养的灵鱼,不客气地烤来吃了。 自她跟萧丁香学艺,为齐鹤做补汤,她这手艺也渐长。 吃过,擦了嘴,季雨晴推门进去竹院,里面如外面所看的一样朴实无华,桌椅床榻皆是由外面竹子做的,也没有软垫铺就。 季雨晴叹口气,摸出储物囊里随身带的被褥、软垫这些,都是木通、木槿细心为她准备的。 她手顿住一下,反应来她身上的东西都没有被搜去。 摸出玉令,玉令通体亮起盈盈晕光,季雨晴收到不少楚寻真的传信。 楚寻真她爹是执法堂的长老,为人颇为严肃,矩行规步,是一言一行都谨遵宗规的古板之人,待楚寻真也格外严苛。 楚寻真偷懒躲闲的性子,没少挨她爹揍,连着季雨晴都有些怵她爹。 季雨晴阿爹和二娘这时候成亲,是为逼太清宗掌门方卓出面。 门里修为低的弟子早早被遣退下山历练,这次回来青冥宗,没能见到楚寻真和白榆,便是如此。 瞧来玉令仍旧频频亮起,季雨晴囫囵一眼过去,给楚寻真报过平安,又分别给她阿爹和继兄去了信。 她阿爹和继兄都没用玉令与她联系。 他们怎么也不能想到季雨晴就算没关在狱牢,也不该身上东西都在,还能联系外面。 不过转念一想,季雨晴能联系外面又如何,她被困在这小山里,又能做什么? 至少给阿爹、二娘、继兄报过平安,让他们放心了。 季雨晴躺在铺了厚厚两层被褥的竹床,回想来齐鹤身姿,梳理前世那些纷乱的记忆。 她身子不住蜷缩抽搐,不觉天边已泛白。 竹院外,方净远举止自然地施力推门,想起这竹院住的另有旁人,他动作稍顿,朝里知会一声:“我进来了。” 默默等待片刻,他手上用力,推门进去。 季雨晴浑身汗淋淋,指头都不愿动一下,眼捷湿沉,半眯眼朝方净远望去。 方净远微楞,掩门背过身去。 季雨晴也不去管他,缓喘着气,回忆来她想起的记忆。 如果她的那些记忆没错的话,她可能不是她阿爹的女儿。 她阖上眼 ,对这遭遇有些恍惚。 之前她在前世记忆里见到过她年轻时的阿爹,这次想起的记忆将那画面连贯了起来。 她年轻时的阿爹从一女子的怀里,轻轻接过襁褓里的女婴,手脚无措,应允道:“我会把她当作自己的闺女养大。” 那想来这女子该就是她阿娘。 但视角不对。 她所看的视角分明是她娘的视角,难不成阿爹他一直缄默不语的阿娘,就是前世的她? 这太荒诞了。 季雨晴半晌才捺下这些纷乱的思绪,往自己身上丢了净身决,扶着腿下床,寸寸挪到门前,开了门。 方净远背身对她,身侧握剑的手暗自发颤。 她没耐心去猜测方净远此时的心境,直截了当问:“方少主寻我何事?” “你……”方净远声音暗哑,他听来自己的声音一顿,又续道:“你今日身子不适,待我明日再来寻你。” 眼前明黄天阶法衣御风飞去一旁颠倒的大山,季雨晴心下思忖,原来将她安置在一旁小山里住着,是要亲自看顾她。 她静默地站了会儿,思虑接下来该怎么做。 翌日,天光初现,方净远再次寻来竹院前,季雨晴早有准备,收拾妥当开门。 方净远仍旧是一身明黄天阶法衣,微微阖眸静待,周身气质贵不可言。 “方少主寻我何事?”季雨晴问。 方净远拱手过后,拔出本命剑:“季少主,请出招罢。” 之前几次与季雨晴切磋,方净远深知季雨晴性子,不给季雨晴推脱的机会,挺剑刺来,直逼季雨晴死穴。 季雨晴不得已,放出本命剑隐锋,过了百招不敌,认输道:“方少主不愧是早早扬名的剑修奇才,是我输了。” 方净远蹙眉,剑锋直指季雨晴:“再来,莫要再糊弄我!” 无法,季雨晴只能被迫整日整日地同方净远过招,真不糊弄方净远,方净远就没有赢的机会。 几次切磋输了,方净远低眸凝视手中本命剑,急喘着平复心境,就在囚困季雨晴的小山昼夜不歇地练剑。 季雨晴被迫随叫随到,陪他方净远练剑。 方净远这个大剑痴! 圆月高空悬挂,竹叶簌簌抖动,季雨晴躺在地上,说什么也不愿再动。 “起来!再来!”方净远双目泛红,轻喝。 季雨晴耍赖:“不起,不起……方少主厉害,我不敌,就算方少主真要寻来草靶子练剑, 也不能就逮着我一个草靶子罢?我都快要被刺成筛子了,我手好疼啊……” 方净远说不过季雨晴,被说的羞怒,脸色憋红。 克制地挪步近前,施舍般地问:“我没刺伤你的手,你手怎会疼?” 季雨晴抱着手伸过去:“看看我这手都磨出茧子了,能不疼?!” “胡闹!”方净远早知自己定然又要被戏弄,气恼道:“剑修练剑,哪个手不磨出茧子?” 季雨晴故意道:“我不管,我疼的拿不起剑了……” “哈哈哈哈……”夜晚静谧的竹林里,陡然传来这声笑,委实有些吓人。 季雨晴假装不知地被吓到,抬眸四处寻望:“是谁?” 方净远更握紧了手中剑,低吟:“爹……” 85. 第 85 章 “方伯伯?”季雨晴讶然:“方伯伯在哪呢?” 那夜,方卓没有现身,方净远也不知怎的,心志萎靡,没再逼着季雨晴陪他练剑。 季雨晴得了闲,多说多做就会多错,她捡起地上的隐锋,回去竹院里歇息。 这几日,季雨晴从玉令里得知,阿爹正着手联合旁的宗门扬言跟太清宗开战。 落云宗在其中搅混水,立场摇摆不定,传闻落云宗私下拜访过太清宗掌门,与太清宗联系甚密。 暂且不提落云宗,旁的宗门应对来太清宗,也是心里发怵。 另外万象宗也没个明确态度,此时不比当初万象宗少主在吹雪城遇难,太清宗有嫌,到底也只是猜测。 真要修行界三大宗门里,两大宗门联合围剿太清宗,那就是真的要不死不休。 不过现在的太清宗公然掳捉青冥宗少主,名声也是臭了,枉顾是正道宗门。 旁的宗门之所以观望,是怯惧太清宗这修行界第一宗门的头衔,不敢以卵击石。 季雨晴在玉令里跟阿爹道莫要心急,莫要挂念,她在太清宗很好。 最初焦急难安后,季风竹明白是闺女自愿被抓了去,责备季雨晴鲁莽行事,将生死当做儿戏。 季雨晴心念若高等魔物真是太清宗饲养来杀她的,她再怯惧无为下去,那才是等死。 老父亲担心她安危,率领长老、弟子来太清宗门前讨要说法。 阿爹的声音灌注灵力扩散开来,季雨晴正与方净远切磋,竟在这也听到阿爹言说,不过都是她阿爹一人之言。 季雨晴收剑,不打了,朝有些发怔的方净远问:“方少主,你爹为何捉我来太清宗? 你们太清宗真的有饲养高等魔物吗?放出高等魔物是要毁灭修行界吗?” 要知魔物是由修士执念深重的心魔所化,修士忌惮魔气,一怕修为停滞不前,二怕丧命。 高等魔物厉害归厉害,更极为难杀。 它引诱修士心底贪嗔痴念,诱发修士心魔,修士已是自顾不暇,如何再斩杀高等魔物? 心魔化为魔物,生来就是站在修士对立面,是为万事万物相生相克。 若说修行界最后会怎么步入灭亡,那定是因为魔物。 太清宗真要是饲养高等魔物,此举无疑于是毁灭修行界。 方净远到底年轻,不似方卓城府深,难以看透。方净远面色挣扎,握剑的手发颤,“锵”的一声收了剑。 丢下一句“明日再切磋”,就走了。 季雨晴听来阿爹灌注灵力扩散开的声音,她知道阿爹这是为安抚她的。 她心里暖融融的,忍不住想戳破阿爹掩藏她这个假闺女的秘密,她阿爹会是怎么反应。 她阿爹到底没真的跟太清宗开战,若是太清宗掌门方卓仍是大乘期修为,阿爹与之拼一拼也无不可。 渡劫修为的方卓,阿爹真的对上,绝无赢得可能。 阿爹是在给方卓施压,太清宗正道宗门,如此作为,不是违背当初修行界默认的条规,与整个修行界为敌吗? 虽不知方卓此举为何,季雨晴念想太清宗内,该不是所有人都同方卓这样疯。 方卓此举,力排众议,恐怕承压也不小。 傍晚,方净远带来柳多颜出现在季雨晴竹院外。 季雨晴头晕目眩,以为是做梦,木楞道:“柳少主,你怎么在这?” 柳多颜瞧到她,几步到她近前,收起抱在身前的折寒,将季雨晴抱了个满怀。 “唔。”季雨晴还有些怔。 她迎上方净远的眸子,方净远仅是蜻蜓点水移开了目光,转向远处山泉里甩尾游动的灵鱼。 “柳少主。”季雨晴问:“柳少主怎么来这了?也是被抓来的吗?” 方净远蹙眉,回头:“季少主未免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季雨晴委婉道:“那不如方少主说说,我是怎么来的太清宗?可否放我回去见阿爹?” 方净远噤了声,沉默地再次撇开头。 柳多颜现在虽是女子身,双臂力道却极大。 很快季雨晴就受不住,虚抬起手轻拍了柳多颜的背心:“……松开些,要……喘不来气了……” 柳多颜抽噎着退开身,泪水直往下砸:“我求的方伯伯,进来太清宗看你……” “怎么哭了……”季雨晴心头胀酸,摸出帕子递过去:“早知也在玉令里,给你传信报声平安了。” 柳多颜讶然,一如当初阿爹和继兄没料到季雨晴还能用玉令联系外面,在太清宗过的不错。 “柳少主这次信了?”方净远静默出声。 “……嗯。” 柳多颜捏着帕子擦了泪,将帕子暂且收进衣袖,斟酌着措辞,有意道:“雨晴既然在太清宗做客,我便也陪雨晴留宿太清宗几日。 劳烦净远替我向方伯伯传声话,就说我多颜绝不会给方伯伯添麻烦的。” “你要留在这?”方净远诧异,显然之前引柳多颜过来时,只当是看一面就走的。 柳多颜从小来太清宗寻方净远玩,厚着脸皮留宿太清宗几日,也不是没有的。 她熟稔道:“若净远不便替我跟方伯伯传话,待明早白日里,我亲自去同方伯伯言说。” 从小就拿柳多颜这黏黏糊糊、惯会讨好长辈的性子没有办法。 “你……”方净远气急,甩袖离去。 季雨晴偷笑方净远吃瘪,对柳多颜来看她这被抓来太清宗俘虏的情谊,颇为动容。 下河抓了几条灵鱼,给柳多颜做了鱼汤,鱼刺她都仔细挑出来的。 “我来帮你,雨晴。”柳多颜挽起袖子,走近。 “不用,琴公子你在屋里坐着歇息等我,很快就好。”季雨晴说过,心里一阵空荡,好一会儿想起齐鹤之前也总是对她说这话。 她暂且捺下这些思绪,做好的鱼汤端在柳多颜面前,紧张地瞧来柳多颜舀一勺醇白的鱼汤抵到唇前。 “怎么样?”她问。 柳多颜勾起额角散下来的一缕发在耳后,浅笑抿唇:“雨晴的手艺,自然是极好的。” 季雨晴这才静心来察觉,柳多颜发髻稍许凌乱,面上有见到她安好的欣喜,也有遮掩不住的疲乏。 她心思转动,呐呐问出:“琴公子,你独身一人来太清宗,你爹娘可知?” 柳多颜微楞,大概以为自己遮掩的很好,不曾想还是被季雨晴觉察了。 她乌睫低垂,冷玉一样的脸,勉强笑笑:“我爹娘知道的。” 问题就是这了。 太清宗强掳捉青冥宗少主,不能给出合理的解释。 青冥宗上门讨要说法,太清宗也不将人交出。 现在的太清宗名声早就臭了,柳多颜的爹娘怎会愿自家少主自投罗网太清宗被囚? 柳多颜无措低眸,该是没少与他爹娘争执,还是固执地来了。 万象宗最好祈祷自家少主幼时常来太清宗寻方净远玩,太清宗还念着这份情谊。 旁人眼里都能瞧出万象宗少主喜欢太清宗少主,太清宗少主这个寡言沉默的性子暂看不出喜恶。 太清宗掌门方卓,最好是认定万象宗少主柳多颜当亲儿媳。 否则万象宗少主的人在太清宗这,太清宗现在这名声,对万象宗少主做什么, 万象宗也就只有与青冥宗联合,朝太清宗开战了。 季雨晴缓吐息:“琴公子,你这又是何必呢,之前我们就两不相欠了。” 柳多颜窘迫地脸憋红,碗里醇白的鱼汤轻漾,就如他此时心境。 “我……”柳多颜微启唇,喉口干涩,哑了声。 他做这些,全凭一腔热血,待静下心仔细想来,竟说不出缘何。 只是他一瞧到季雨晴,心湖就乱了。 季雨晴凑近问:“琴公子说什么?” 少女身上熏香丝丝浅浅,柳多颜牛头不对马嘴答道:“这香……” 季雨晴:“这香是当初琴公子来青冥宗听道时,说与我的,我也觉好闻,便一直用着了。” 柳多颜又沉默了。 静静端坐的身姿当真如一尊冷玉雕塑的天上仙,只是耳廓和颈子红透了。 想必天上仙子也难以清心寡欲,无欲无求。 事已至此,都已经这样了,季雨晴没再多纠结:“琴公子,明日你就跟方掌门请辞罢。” “为何?”柳多颜情激了瞬。 季雨晴委婉:“我听方少主的意思,是愿琴公子离开太清宗的。 太清宗现在这名声,我是因为离不开,琴公子你不同,你从小来太清宗玩,方掌门该是真心当你是……”儿媳。 默了下,续道:“方掌门既愿放琴公子走,琴公子何苦留在这?” 柳多颜坚持道:“我不走。方伯伯请雨晴来太清宗做客,雨晴你是我的友人,我来太清宗看望友人,该当如此。” 季雨晴又如何不知,柳多颜此为是以自身入局,恳求方卓放过她。 瞧来柳多颜是真的很讨方卓这个长辈欢喜,竟这么纵容,想来方卓怎么也不会真对柳多颜不利。 该苦恼的是她季雨晴,青冥宗和太清宗的关系,可远没有到这地步。 用过膳,有柳多颜在,季雨晴扭捏来自己每每梳理前世记忆,浑身都汗涔涔的。 她知柳多颜是男子,矜持着,这头一夜,她没去梳理那些纷乱的记忆。 床榻留给柳多颜睡,季雨晴称是打坐修炼。 夜里静谧,两人呼吸清浅,季雨晴感受来柳多颜的凝视,犹疑问:“琴公子,不睡吗?” 床上人翻了身,衣料被褥细簌摩擦。 柳多颜的声音也是冷的,如冷泉激石,溅在人身上,能疏解暑热。 他道:“修士无需睡眠,我今日见到雨晴无恙,心里欢喜。” 季雨晴隐隐觉的柳多颜这话,分量太重,她没敢接。 此后她再也没出声,沉心静气地勤恳修炼。 86. 第 86 章 次日一早,金乌挣出。 季雨晴蹑手蹑脚洗漱拾整,做好了早膳,用术法温在院子里的四方桌上,等待柳多颜醒来用膳。 她又没来由地想起齐鹤,想起齐鹤也是日日早起做膳食。 只是齐鹤仅筑基中期修为,各式术法用的不熟稔,担心饭菜凉了,会去轻言喊她醒来用膳。 这几日她竭力梳理那些纷乱的前世记忆,除去与齐鹤贪欢的那些,就只有她不是阿爹亲闺女这个骇世秘密。 不觉想来这些,她思绪飘飞。 方净远如以往一样寻她切磋,悄然立在她身旁,言简意赅:“切磋。” 季雨晴回神,肃然说道:“今日如何,也让柳少主走罢。” 方净远知她意思。 他从小到大唯独对付不来柳多颜,若他说,柳多颜听,柳多颜也不至于让他如此苦恼了。 “是她不愿走,你知道。”方净远动唇。 季雨晴还待再劝说,身后屋门响动。 柳多颜扶门而出,眸光一一扫过他们,态度坚决:“我不会走的,待会我会亲自同方伯伯言说。方伯伯最是疼我,不会赶我走的。” 与柳多颜关系缓和久了,柳多颜说了那么多人话。 季雨晴都要忘记最初见柳多颜时,柳多颜可是受人推崇、骄蛮冷傲的琴仙子。 “不走就不走。”柳多颜因她来的太清宗,季雨晴也愿多说些软话:“柳少主先过来用膳罢。” 柳多颜来到太清宗时稍许狼狈,体内灵力耗尽,昨夜是当真累了,熟睡了过去。 这会儿他身子还有些绵软,小步挪近,多添了两碗粥,用灵食补充体内匮缺的灵力。 “方少主坐下来,也吃些罢。”季雨晴道。 方净远独立一旁,静静打坐修炼,感悟天地道法,没理会季雨晴的话。 “别理他。”柳多颜桌下握住季雨晴的手,安抚解释:“净远他向来是闷葫芦,说话都是由孟青山他们代劳。” 季雨晴倒也没在意方净远的冷落。 她是知方净远修炼的那嘴上功法,虽还没能到言出法行的地步,日常言说也该有受限制。 这几日她被囚在这小山里,日日与方净远切磋,方净远仍旧寡言。 这里可没有孟青山他们代劳言说,方净远这几日对她说的话该已经算多的了。 季雨晴迟迟才有觉察,转眸望向隔些距离阖目的方净远。 念想方净远这非同寻常,不善言辞的他,是不是藏着心事? 寻她切磋也并非只是切磋,还有宣泄些什么的意味? 她与方净远相处的不多,竟现在才有觉察,她不住暗道是自己的过失。 待柳多颜用过膳,去寻方卓谈及留宿太清宗的事。 季雨晴用术法收拾了碗筷,方净远如背上长眼,不给她喘息的间隙,起身望来:“切磋。” 剑光飒踏逼近,面前竹子桌椅登时被剑气搅的粉碎。 季雨晴抽剑横挡身前,迅疾拉开战局,足尖轻点,跃出丈远。 身后方净远紧追不舍,还以为季雨晴又要耍什么花样,不与他认真比试。 两人离开住的竹子小院,季雨晴喝一声“方少主你赔我桌椅”,身子弹射冲来,剑气凌厉,直逼的方净远气息略沉。 * 这厢柳多颜寻来方卓,被弟子引至殿里坐下,慢吞吞地呷了一口又一口的茶水,仍是等不来方卓出现。 在方净远看来,柳多颜惯会讨好长辈,其实也不尽然。 柳多颜每次仗着女子身,同太清宗掌门方卓说那些讨喜的话,起先都是几日睡不着觉,被阿爹一遍遍催促,才鼓起的勇气。 太清宗掌门方卓不管怎么说,都是长辈。 柳多颜从小扮女子,寻方净远玩,勾搭方净远,所言所行都不端正,心觉有鬼。 面对同辈的方净远还可,面对阅历多于他的方卓,他就心虚的紧。 这样迟迟等不来方卓,柳多颜心里难熬,饮下的那些茶水囤积在他下腹,他下腹绞紧,忽有一股修士不该有的紧迫感。 他猝地僵住身子,膝盖微微拢紧,频频抬眼望向殿外,期盼能看到那抹笑呵呵的身影。 殿内阒静,突生异响,柳多颜心头一紧,循声望去。 那是主家座后,墙上的一副山水挂画,细看似脱落一寸,歪了些。 柳多颜犹豫着,起身凑去,伸手扶正。 “咔——” 某种机括声响,齿轮紧咬转动,面前的墙壁开了一人行的小门,往里愈深的甬道窄壁两侧次第亮起晕晕烛光。 觉察到些微泄露的魔气,柳多颜后撤一步,两耳嗡鸣一声。 想起外界传闻太清宗饲养高等魔物,他下意识欲逃。 甬道内深处响起喉间沉沉的“咳咳”声,死死定住他脚步。 靠坐在甬道窄壁的方卓,轻唤他:“……多颜,来,多颜过来……” 柳多颜被那声音蛊惑,无所觉地挪步靠近,两壁微微晃动的烛火将他的身影拖的极长。 方卓竭力压制体内魔气,此时腾不出手,眉眼仍是柳多颜熟悉的笑呵呵模样,有意缓和柳多颜的心绪。 “多颜,莫怕,伯伯不会伤害你。”方卓吃力道:“来,帮伯伯拿出储物囊里的黑色药瓶……” 柳多颜颤着手摸去,内心慌乱,几次也没寻到方卓说的黑色药瓶。 方卓:“慢慢来,就在储物囊里……” 柳多颜掌心发汗,终于摸出黑色药瓶,听从方卓倒出几粒丹药,喂进方卓口中。 方卓静静调息来,压□□内作乱魔气,缓了缓,起身理了明黄天阶法衣,柔和地道一声:“好孩子。” 柳多颜还瘫坐在地上,身子使不上力气,仰着颈子怔怔问:“方伯伯,你……” “嘘。”方卓压一根手指在唇上,轻声道:“伯伯无论如何也不会伤害你和净远,这一点多颜你记着。” 这就是默认了。 柳多颜心里惊涛骇浪,竟听到自己颤颤巍巍“嗯”了声。 方卓朝他伸手来:“还能站的住吗?” 柳多颜被抽尽了力气,气息微喘地道:“我,我,缓缓……” 方卓便如和蔼宽容的长辈,收手候在一旁,淡淡一声:“不急。” 柳多颜内心却焦急,传闻毕竟只是传闻。 她自小常来太清宗寻方净远玩,虽心虚这个时常笑呵呵的长辈,但也是信这个笑呵呵的长辈不可能做出修行界大不韪的事。 可现在这个笑呵呵的长辈亲口承认了。 是真当柳多颜是自己人,还是说柳多颜活不长久了,就要被杀人灭口了? 柳多颜强捺下这些纷乱的思绪, 腿还是软的,扶着墙壁随方卓走出这窄小甬道,坐在外面殿里椅子上。 “让多颜你久等了。”方卓一如往常地问:“多颜寻伯伯何事?” 柳多颜才想来此行目的,慌忙将脑中思绪都驱赶出去。 他正襟危坐,双手交握膝上:“不瞒方伯伯,我想陪友人雨晴,留宿太清宗几日。” 方卓喟叹:“原是这样,多颜你与那季少主是友人。” 柳多颜应下:“是……” 方卓呷了口茶,神色未变:“那多颜就留在太清宗好了,你爹娘那边,伯伯帮你解释,太清宗同样是多颜的家。” 柳多颜微不可察地颤了下。 以前待他笑呵呵的方卓,也说过太清宗是他的家。 他目的不纯,心里发紧,事后也不敢隐瞒地回去宗门同他爹娘说了。 那时他爹娘只会为他欢喜。 他这女子身,就是为接近太清宗少主。 以后两宗门能联姻,万象宗就能借着太清宗的势稳固在修行界地位。 修行界三大宗门,太清宗,万象宗,青冥宗这三宗不错。 青冥宗近百年来有落魄之势,万象宗非是青冥宗的处境,也和太清宗差之过大。 不然太清宗有饲养高等魔物之嫌,修行界其它宗门都观望,不敢轻易与太清宗开战,就是怯惧太清宗势力。 柳多颜自幼就知万象宗的处境,他是几个兄弟姐妹里资质悟性最好的一个。 若能与太清宗联姻,那就非他不可。 现在太清宗掌门方卓再次亲口承认太清宗是他的家,连饲养高等魔物的罪责也同柳多颜认下了。 柳多颜却半点高兴不起来,只惶恐不安。 最后都不知他是怎么回来的,仍是浑身发冷,思绪难平。 竹院内,季雨晴同方净远砍来竹子做桌椅。 用术法来做,再简单不过,季雨晴偏偏拉着方净远亲手做来。 方净远手执本命剑砍来竹子,随季雨晴指挥。 如果他不做,明日,后日,以后……说什么季雨晴也不陪方净远切磋。 方净远这人实在寡言,季雨晴耍赖与方净远切磋时,轻易几句话气的方净远多说几个字。 现在季雨晴有意想让方净远说话,方净远的唇死黏在一起,硬是没了言语。 季雨晴就只当方净远是苦力使唤,两人忙活来,季雨晴直了酸麻的腰,望见柳多颜回来了。 她挥手问:“站那做什么,怎么不进来?” 柳多颜怔然回神,推开院门进来,停在季雨晴身前:“你们在做什么?” 季雨晴:“做桌子啊,看不出来吗?” 柳多颜不再想那些,又问:“为何要做桌子?” 季雨晴抬了下巴:“还不是方少主寻人切磋,不分场合,弄坏里院里桌椅。 我看这竹院老旧,该有好些年头了罢,竹院怎么也不翻修翻修?” “不可。”方净远静默出声。 季雨晴有意引着方净远多说:“为何不可?” 柳多颜:“的确不可……” 季雨晴困惑地扭头看向柳多颜,原来只有她什么都不知。 让方净远多说话,就是要方净远的命。 最后还是柳多颜代方净远说的:“这院子,是当初净远他娘,给净远建的。” 87. 第 87 章 各大宗门掌门人的私事,季雨晴耳闻不多。 关于方净远的娘,太清宗掌门方卓的妻子,恰巧季雨晴就听过些传言,其中连她也一带说了。 据传太清宗掌门方卓的妻子是没有资质的凡人,具体两人相爱的过程不知。 只道两人感情甚睦,成亲后举案齐眉,生下一子,便是方净远了。 凡人身躯虚弱,方卓就算有大把的灵丹妙药供着妻子,奈何凡人之躯消受不来修行之物,最后他妻子还是去了。 此后方卓就再未娶妻,自小当方净远做太清宗未来掌门人培养,是为一段佳话。 这经历和季雨晴有些相似,只是季雨晴她娘去的早,外人都不曾见过她娘。 她阿爹为她娘一守便是十几年的寡,直到近日才与凡间女子、她二娘成亲。 季雨晴从小没见过阿娘,思念阿娘来,她脑子里不能念来阿娘的身姿。 她从前世记忆里得知,前世的她托付阿爹一女婴,阿爹当做自己闺女养大,那女婴就是她。 这些谜暂且不说,她思绪一时也混乱。 她瞧来寡言的方净远,寡情着一张脸,她没多深入谈这些,招呼着柳多颜帮她做活。 柳多颜挽起袖子,听言来做。 季雨晴不过一会儿没看着,柳多颜指头就扎了竹子,直往外冒血。 “嘶……”柳多颜丢下手里竹子。 季雨晴望过来,在方净远蹙眉施法前,她凑过去,用温软的唇含住柳多颜的指头。 方净远指尖术法散去,见季雨晴处理了,复又低眼执剑劈竹子。 柳多颜一愣,彻底从方卓一事上回神,挣了挣手:“雨晴,你,不用这样……” 的确不用这样,这招是木槿教于季雨晴的。 幼时玩闹,季雨晴划破了手,很小很细的伤口涌出血珠,小木槿瞧到,凑过来用自己温软的口腔含住,过会儿就止血了。 季雨晴曾问过小木槿是跟谁学的。 小木槿回是他娘,兰娘子。 这之后,木槿为她做的多了,看到这样细小的伤口,季雨晴下意识就做了。 季雨晴抬眸,视线掠过略显慌张无措的柳多颜,他白皙的脸染上薄红。 “抱歉……”她松口,退开距离。 柳多颜摇摇头,默默摸出帕子擦拭被含过的指头。 方净远觉得奇怪,他自小与柳多颜相处,何时见过柳多颜这般温婉模样。 “温婉”一词,就跟清冷矜傲的琴仙子不符。 他沉沉凝视柳多颜须臾,犹觉恍惚,遂又低下眼对付手里竹子。 待柳多颜处理了伤口,还要继续帮着季雨晴做桌子。 季雨晴看出柳多颜心绪不宁,出声道:“柳少主歇息歇息罢。” “我……”柳多颜迟疑。 季雨晴又道:“柳少主若是实在想帮忙,不如抚一手擅长的曲子,可好?” 柳多颜默了会儿,应下:“……好。” 他放出储物囊里的折寒,寻来屋里完好的椅子,坐在不远不近的屋檐下抚琴。 依稀可听出是欢乐的曲子,可偏偏又让人在琴声里听出丝缕抚琴者内心的混乱。 方净远心细,念及柳多颜这一去寻他阿爹,不知是遇到了什么事。 不久,有十几位弟子御剑前来,停在他们三人面前,一一朝他们行了礼。 空荡的竹屋子里,各处都铺了软垫,窗前放了一张古木琴桌,专为便利柳多颜住的舒服。 这些弟子规整好一应物件,再次深深朝柳多颜行礼:“掌门有嘱咐,命我等照顾仙子起居,仙子有什么事,都可嘱咐我等。” 刚毁了桌椅,这些弟子带来新的桌椅补上,季雨晴见状,停了手下动作,往屋里望去。 心里不住腹诽,她被囚这里几日,都没有这待遇,柳多颜不过来一日,方卓就差人送来这些东西。 其中可见方卓是真认准了柳多颜这个儿媳,以及她这俘虏无甚重要。 柳多颜抱琴身前,立在一旁,为进进出出的弟子让开位置。 这会儿迎面这些弟子,他就想起甬道里沾染魔气的方卓,身子细微在衣裙下颤栗:“你们走罢,我不用你们伺候,代我同方伯伯道声谢。” 这些弟子应下称是,给柳多颜留了传讯符文,以让柳多颜有事,玉令传信她们,便退下。 桌椅自是不用再做了,方净远不放弃任何一间隙,已经盘腿远处大石上静心修炼。 季雨晴用术法处理了没做完的残局,欣赏过方净远此人修行上的勤勉,转眼看来柳多颜似冷的发抖。 她凑近小声附耳问:“琴公子,你身子不适?” 柳多颜掌心发凉:“没,没……” 赤乌西去,方净远离去,待到天彻底黑了,季雨晴也言说出去一趟,不走远。 柳多颜收了琴,犹豫着还是将今日的发现,尽都告诉他阿爹阿娘。 他捏着手中莹莹光晕的玉令,脸色阵阵煞白。 竹门推响,惊的他手中玉令差点丢了去。 季雨晴望见他动作,顿了下:“琴公子是在与柳掌门和张掌门传信罢?” 她善解人意地撤回脚,退出门外:“琴公子好好与他们说,莫要伤了他们的心,我在外面等会儿。”话罢,掩了门。 柳多颜不及反应,料想方卓饲养高等魔物的事,季雨晴该不知,才会如此淡定。 他浑身激了冷汗,玉令依旧频频发亮,另一头柳问兰和张临水气柳多颜昏了头。 此前没有证据,太清宗所为只是名声臭了,旁的都是猜测。 现在太清宗确实饲养高等魔物,其居心无疑于是毁了整个修仙界,柳多颜还不愿离开太清宗,如何不让二位掌门忧心? 柳多颜性子虽有些矜傲娇蛮,但自小也是谨听爹娘教诲,扮来女子身无怨无悔。 头一次忤逆爹娘,他心慌之外,更想着如何带季雨晴一起离开太清宗。 季雨晴躺在屋檐下的摇椅上,惬意地一晃一晃,没料到柳多颜这么快就跟柳掌门和张掌门说完了。 她担忧问:“琴公子,你跟你爹娘吵架了?” 柳多颜谎来辩解:“没有吵架。” 季雨晴苦口婆心:“这就好,他们也是担心你,现在的太清宗已经不是以前的太清宗,纵然方掌门待琴公子如初,琴公子……” 她不好多说旁人坏话,毕竟方卓待柳多颜是真当准儿媳,就可惜柳多颜不是真女子身。 “琴公子……”默了下,迟迟续上: “还是当心罢。” 此时柳多颜心里很乱,囫囵点点头,也不知听进去多少。 季雨晴问:“琴公子可还有事?” 柳多颜怔怔:“……什,么事?” 季雨晴就当他没事了,唤柳多颜跟上,在这被囚的小山上绕了几绕,寻到竹中一空处的灵泉。 这灵泉有洗涤污秽,疗伤,清心静气,填补修士丹田灵力等功效,季雨晴也是恰好碰到了,特意带柳多颜过来。 “琴公子沐浴放松放松,我在远处守着琴公子,陪琴公子说说话。”季雨晴有意想开解他。 柳多颜木楞着,被季雨晴推进灵泉,水色衣裙黏湿身上。 季雨晴没多看,急急退到远处,弹指送来一簇灵火在柳多颜周身照亮:“琴公子,之前我就问了,我们之间已经谁也不欠谁,琴公子为何执意留在太清宗陪我?” “我……”柳多颜窘迫。 季雨晴:“难道琴公子喜欢我?” 柳多颜身子僵住,喉口堵噎。 季雨晴:“若琴公子喜欢我,便拨弄一声琴音罢。” 夜里竹林寂静,那声琴音荡开,如惊雷炸在柳多颜耳畔,柳多颜被吓了遭,他的手切切实实触在琴弦上。 那琴音是出自他手。 他心头狂震不止,身子绷紧的厉害,怯惧季雨晴接下来的话了。 季雨晴轻笑声,身影踏进灵火的光晕里,缓缓停在柳多颜身前,蹲身俯视灵泉里湿身的柳多颜,诱哄道:“再为我弹一首曲子罢。” 不知缘何,柳多颜感到无言的羞耻。 许久他也想到初见季雨晴那会儿,对季雨晴说的话,道季雨晴这辈子都不能听到他抚琴。 琴音如流水,荡开阵阵涟漪,乌发垂黏在柳多颜脸侧,颈子,他玉手沾着水,每拨弄一下琴弦,水珠四溅。 突兀一声琴音戛然而止,方净远在寝房内缓缓睁眼,推门而出,遥望天穹圆月,莫名心慌难耐。 “唔……”柳多颜微启唇,冷玉一样的人,吐息不觉也热了。 季雨晴没给他多喘息的间隙,俯身又压了上去。 折寒被冷落一旁,水声涟漪,渐在琴弦,很微弱的一声琴音,就如柳多颜唇齿里受不住的呼声。 清冷仙子的这幅身子可一点也不清冷,季雨晴暗暗用手去丈量,刚触及,柳多颜就受不住的“嗯”一声。 季雨晴奇怪:“琴公子,这也会易感吗?” 柳多颜被说的面色绯红,吐来舌头,不露弱态。 偏偏丈量的手滚烫,身前亦不能忽视,“嗯呃”地在季雨晴耳畔喘几口气,就受不住地弓起身子。 头搁在季雨晴颈窝,身子往远撤开些,似怒又娇地道一声:“松手。” 季雨晴缓了缓吐息,在他耳畔轻笑:“就,不。” 柳多颜身子的重量,几乎都压在季雨晴肩上,想完全撤开,又怎是容易的。 他腿软的很,这样被少女掌控快/感的滋味更让他窘迫。 他费力地攥住季雨晴的手,手背绵软触感让他心一紧,迅速又撤开了手。 季雨晴才得以丈量明确,什么清冷琴仙子,这幅身子都不比她清冷。 她附耳过去,坏心思地黏黏糊糊喊:“家姐~” 88. [锁] [此章节已锁] 章节内容获取中,请稍后…… 如果长时间获取不到章节内容,请刷新本页。 继兄逼我修炼飞升最新章节、继兄逼我修炼飞升懒癌癌癌、继兄逼我修炼飞升全文、继兄逼我修炼飞升免费、继兄逼我修炼飞升懒癌癌癌 《继兄逼我修炼飞升》简介: 简介:锦鲤仙女顺风顺水&落魄太子又争又抢付云博是凡间的亡国太子,因跟母妃私访寺庙祈福,险险逃过一劫。那日,那群拿着长枪肆意挥洒他国子民鲜血的敌将,将皇室的人斩头挂在城门,他看着一个个昔日熟识的父皇和兄弟姐妹的头颅,怯惧地被母妃拖走。后来,他们被仙门所救,他的母妃为了他能修行,自愿依附于仙门掌门。他早已过了最适合修炼的年纪,又没有天赋资质。被同门嘲笑了,付云博一想到为了他又嫁于他人的母妃,只能忍辱负重。-季雨晴是仙门掌门之女,付云博初次被救那日,遥遥望见她一眼,那样明媚出彩的少女,是他落魄于泥潭里的惊鸿一瞥。后来见面,付云博成了季雨晴的继兄锦鲤仙女顺风顺水&落魄太子又争又抢付云博是凡间的亡国太子,因跟母妃私访寺庙祈福,险险逃过一劫。那日,那群拿着长枪肆意挥洒他国子民鲜血的敌将,将皇室的人斩头挂在城门,他看着一个个昔日熟识的父皇和兄弟姐妹的头颅,怯惧地被母妃拖走。后来,他们被仙门所救,他的母妃为了他能修行,自愿依附于仙门掌门。他早已过了最适合修炼的年纪,又没有天赋资质。被同门嘲笑了,付云博一想到为了他又嫁于他人的母妃,只能忍辱负重。-季雨晴是仙门掌门之女,付云博初次被救那日,遥遥望见她一眼,那样明媚出彩的少女,是他落魄于泥潭里的惊鸿一瞥。后来见面,付云博成了季雨晴的继兄,季雨晴瞧见他与同门动手。犯了错就该受罚,付云博无话可说,可所有人都捧在手心里的执法堂小长老季雨晴,却执意要保他。那之后,他的心里就住进了一位少女。也只能是那位少女。季雨晴。-凡间女子及笄之年,季雨晴被阿爹告知,她这一生会有很多很多的情劫,她必须要刻苦修炼,才能度过情劫飞升。“阿爹,真的有人飞升吗?”“有,但那是很久之前了。”这事季雨晴便没放在心上,只有继兄苛刻地监督她修炼。付云博想,季雨晴就算有再多的情劫,也只能选择他。…… 89. 第 89 章 又陪着方净远切磋半晌,季雨晴寻借口回去屋内一趟。 门窗皆关上,屋内另设下了隔声结界,方净远盘腿坐在大石上听不到里面动静,心绪略沉,无言的烦闷。 静坐半晌,方净远叫了屋内两人的名字,仍没有回应,蹙眉望向隔声结界外,又设下一层的阻拦结界,思考要不要强闯进去。 屋内,柳多颜撤开些,低眼寻季雨晴的眼,望见季雨晴潮红面色,微启着唇。 “咔——”外层结界破裂,是柳多颜设下阻拦方净远进来屋内的结界。 “别,别!方净远要进来了!”柳多颜低吼,最终还是在竹门推开时,翻身藏在床帐里侧,裹紧了被褥。 方净远推开一条缝,破了里面的隔声结界,语气微怒:“季少主,你说来屋里喝口水,为何还不出来?” 季雨晴从床帐里出来,往自己身上施了净身术,理好衣裙,主动去开门:“来了来了,方少主还真是拿人当骡子使唤,都不让人多歇息会。” “我在屋外喊你,为何不回我?”方净远没理会季雨晴抱怨的这些,面色不悦。 季雨晴掩了门,扭扭捏捏回应:“……我累了。” 屋内,柳多颜瘫在床榻,手扶着阵阵颤栗的腿,听到方净远肃声:“纵情闲散,耽于安逸,何以修道?” 季雨晴被训了顿,手缓揉着后腰,应了声:“……知道了。” 方净远拔剑示意:“季少主请指教。” 季雨晴哪敢指教,她被方净远劈头教训了,也招出隐锋,软绵绵地与方净远对上。 不正面迎击,多是拖延周旋。 方净远交手百招深觉棘手,如此消耗,他也不能挑了季雨晴的剑。 季雨晴同样吃力,她腿还隐隐发颤的软,走位看似诡谲不定,实际脚软的如是打醉拳,勉强化解了方净远的剑招,也不能进一步对方净远做什么。 两厢胶着,屋内铮铮琴音起,竹叶簌簌抖动,拂过二人衣袂。 渐渐这场切磋,随着琴音而舞,更多的是观赏意味,有如是情意绵绵剑。 方净远破不了季雨晴的剑,如此收剑作罢,道:“季少主身子不适,我明日再寻来切磋。” 季雨晴微喘,讶然:“倒没有身子不适……”就是腿软腰软,再陪方净远这剑痴切磋,委实有些吃力。 尽管这般,方净远也在她这讨不到好。 方净远收回视线,淡声:“季少主脸热,歇息歇息洗把脸罢。” 季雨晴摸摸自己的脸,入手滚烫,难怪方净远这样说。 想起是因为什么脸热,季雨晴几番偷瞟了方净远,心生微弱的怜惜,随后糊弄:“那方少主还让我陪着练这会剑?” 方净远理所应当:“修行不能怠慢。” 这大剑痴……季雨晴收剑在院内掬了捧冷水泼面,稍稍舒缓些。 “柳少主她为何躲在屋内?”方净远蹙眉,这会儿琴音止,方净远仍觉察有一道视线凝着他。 除他二人,那定是柳多颜了。 季雨晴道出早先想好的措辞:“多颜他在屋内修炼。” 方净远意味不明:“不然。” 季雨晴问:“那方少主说说,多颜躲在屋内做什么?”总不能猜到柳多颜变成男子身,在屋内不敢见人。 方净远眉眼掠过一抹极浅的嫌恶:“罢了,不打扰我就好,也别抱有那些莫须有的幻想。 我并非受阿爹摆布之人,柳少主的感情,恕某不能回应。” 季雨晴学舌,待方净远走后,将他的话说与柳多颜听,趴在床上坏笑。 “雨晴,你好没良心。”柳多颜俯身咬在季雨晴后颈。 季雨晴笑着笑着,受不住地攥紧身下被褥,将脸埋了进去。 柳多颜退开身,服下早准备好的丹药,从脊背搂到身前,耐心等待身子变换。 脊背处压来的柔软不能忽视,季雨晴扭头往回看,柳多颜冷玉的一张脸浮起粉,吐息轻缓,眼睫低垂,静静阖目歇息。 睡了吗? 季雨晴不由也缓了呼吸,视线游弋在柳多颜脸上,凑去眉心,一触即发。 待撤开距离,柳多颜已然睁眼,季 雨晴退无可退,被掌住了后颈。 季雨晴羞涩挣扎:“琴公子,你现在是女子身……” 柳多颜缓缓逼近:“雨晴念我女子身,就不愿对我负责了?” “不是……”季雨晴脸色羞红:“我们,现在都是女子,怎能……!” 匆忙捉住柳多颜的手,季雨晴就只软声求饶:“好姐姐,家姐,天黑了,我们该歇下了。” 柳多颜搂住她,轻拍她脊背:“睡罢。” 季雨晴迷迷糊糊真睡了去,翌日一早醒来,洗漱穿衣去了灶房,正准备大展身手,用方卓送来的食材做桃花糕。 储物囊里玉令频亮不止,季雨晴擦了手上水,捏住玉令,静静读了阿爹传她的信,蹙紧了眉头。 柳多颜是被亲醒的,他垂眼乖顺地张开唇。 季雨晴逗他撤开身,眸光沉沉问:“醒了?” 柳多颜搂住她腰身,将她抱上床榻歇息,贴着她耳畔呢喃:“再睡会。” 季雨晴挣扎坐起身:“别睡了,我有事要问你。” “何事?”柳多颜仍旧阖着眼,手慵懒地揽着季雨晴的腰。 季雨晴:“琴公子怎么劝说柳掌门和张掌门,以万象宗的名义,与青冥宗联合向太清宗开战的?” 柳多颜眼眸挣动,睁眼,半点困意也无,摸出堆放一旁储物囊里的玉令,手隐隐发抖。 季雨晴狐疑:“秦公子你不知吗?” 柳多颜阖目叹息:“我并非不知,只是没料想会这么快。” “柳掌门和张掌门自是关心你。”季雨晴又觉哪里不对,她与柳多颜待在太清宗,除了不能离开外,其它一切照常。 “琴公子没对柳掌门和张掌门言说,你在太清宗安好吗?”她问。 柳多颜摇摇头:“我说了。” 可念儿心切,柳问兰和张临水得知太清宗确有饲养高等魔物,此举无疑于毁灭修行界,又怎能真的安心自家少主在太清宗安好。 季雨晴心叹这么快开战,她也要尽快行动了。 在此之前,要先让柳多颜离开这。 90. 第 90 章 柳多颜被她沉沉的目光凝视,昨夜与她被翻红浪的湿热身子渐冷,心觉不安,唤她:“雨晴?” 季雨晴“嗯”一声,迟迟斟酌来措词:“琴公子,你可信我?” 柳多颜声音很轻,但未曾犹豫:“信。” 季雨晴:“琴公子信我,我被方卓捉来太清宗,是我自愿被囚,我要查清太清宗缘何饲养高等魔物。 琴公子你修为尚浅,帮不上忙,在方卓没改变意愿、放你离开前,尽快离开太清宗。” “不。”柳多颜直言否决:“雨晴你刚结丹不久,修为尚不比我,你要跟我一起走!” 季雨晴感触于柳多颜的这份情谊,可此事远没有柳多颜想的这般艰险。 阿爹从小教导她压制修为,自从知她恢复些前世记忆,阿爹耳提面命她在恢复所有的前世记忆之前,不可暴露自己与旁的修士不同。 但若是性命攸关时刻,那就另当别论了。 太清宗放出高等魔物要杀吹雪城内的季雨晴时,季雨晴就不可能无所作为。 她自愿被方卓捉困在太清宗,方卓没能此外对她做什么,正是因为季雨晴有底气一博。 这些不能与柳多颜说清的,柳多颜不知,傻傻陪她被困太清宗,什么都做不了,还会让万象宗与太清宗交恶。 若万一真惹怒方卓,拿柳多颜做要挟了…… 她胸闷了会儿,道:“琴公子信我,我能无恙离开太清宗。” 柳多颜自是不信,昨夜还亲密无间的两人,如今几番口舌交锋,谁也不让谁。 眼见季雨晴面起温色,柳多颜服软地搂住季雨晴轻哄:“雨晴莫气,两宗该不会这么块与太清宗开战。 雨晴要做什么,我陪雨晴一起,待真要打起来,我听雨晴的先离开这,可好?” 季雨晴勉强应下,心绪混乱不宁。 柳多颜声音更柔了,一下下凑来轻啄:“雨晴,你修为不敌我,如何能确保留在太清宗无恙?” 怀里少女沉默半晌,柳多颜将其理解为那些话是骗他的,只是不想他因她留在太清宗受困。 “我很强,方净远与我切磋,都少有赢我的时候。”少女攥住他身前衣襟,逼问:“是与不是?” 柳多颜应“是”。 在剑道上,连他这音修也不得不承认少女更胜一筹。 但修士比斗,从不是只切磋剑道,还可用灵力碾压。 念及少女结丹不久,柳多颜并不认为如此修为真的能于现在的太清宗活下来。 这些没办法言说清楚,季雨晴也知并不能让柳多颜轻信。 她在床榻上苦恼会儿,柳多颜就静静揽着她的腰,将脸埋入她颈窝。 她略烦闷,先不想这些:“起来了,我去做膳食。” 柳多颜应道:“我帮雨晴。” 再过不久,方净远那个大剑痴就要来寻她练剑,季雨晴不打算做太复杂的膳食,很快敲定,就面罢。 季雨晴挑拣了把小青菜问:“琴公子会择菜吗?” 柳多颜道:“雨晴你教我。” 就小把小青菜,季雨晴三下五除二的事。 柳多颜偏要黏黏糊糊凑上来言说帮忙,季雨晴看,是帮倒忙。 紧赶慢赶三碗面出锅,方净远恰时来了,季雨晴招呼着方净远入座:“方少主也来吃罢,吃完就切磋,我这可不是偷懒,人以食为天。” 平日里寻季雨晴切磋,季雨晴惯会偷懒,方净远下意识反唇讥讽:“修士无需吃食。” 不然她还能怎么拖延,不与方净远切磋? 季雨晴半点不心虚:“这些都是灵食,吃了有助修行,方少主快来吃罢。” 若是以往,方净远甩袖在远处大石上打坐修炼,静待季雨晴切磋,或是直接挺剑逼季雨晴出招。 意外的是,方净远竟然真的走近桌前坐下,垂眸盯了会儿季雨晴着急端上桌的清汤面,将那一碗面吃净。 季雨晴诧异:“方少主还要吗?” 方净远摸出帕子擦拭了唇,矜持道:“不了。” 季雨晴目送方净远又去了远处大石上打坐修炼,她耳畔静悄悄吹来凉气:“雨晴在看谁?” 思绪拉回,季雨晴回眸望见柳多颜如玉的一张脸,柳眉轻蹙,似有不悦。 美人嗔怒,都妩媚动人,夺人心魄。 季雨晴登时被迷的晕头转向,不管方净远的异常了,哄人开心的话张口就来:“看你。” 柳多颜很受用:“油嘴滑舌。” “趁热快吃罢。”季雨晴笑过,叮嘱道。 柳多颜应下,专心吃来季雨晴为他做的面,连汤也都喝尽,摸出帕子擦拭,没头没尾解释一句:“今日是方净远的生辰。” “嗯。”季雨晴用术法收拾了碗筷,同方净远去远处切磋。 她与方净远不熟,方净远的生辰与她无关,季雨晴没放在心上。 同方净远切磋时,觉察方净远思绪不宁,纰漏百出,早早结束切磋,也是季雨晴乐见的。 季雨晴本可以不管方净远的,但见方净远静默打坐修炼,额上虚汗迭出,体内灵力紊乱。 她时刻留意着方净远,眼疾手快地封住方净远几处穴位,好言相劝:“方少主歇歇,莫要走火入魔。” 方净远冷汗涔涔,湿透了衣衫,挑开暗色衣摆起身,身子仍是颤栗,站不稳脚。 季雨晴要扶他手臂,身侧有白腻指节快她一步,虚虚扶了方净远:“净远,你如何?” 方净远挣开柳多颜,往自己身上丢了十几个净身术:“我无碍,柳少主请自重。” 柳多颜涨红了脸,模样如吃了苍蝇。 他与方净远自小相处,知方净远就这性子,仍是受不住方净远如避洪水猛兽。 之前没觉得怎样,如今在季雨晴面前,被另一男子道自重,他心绪复杂,觑眼季雨晴揶揄他,他一股无名火窜起:“我不扶你,难道看你摔倒?” 方净远蹙眉理了衣袖,苦恼柳多颜从小对他这般纠缠:“就让某摔倒,恕某直言,某也不会摔倒。” 连“某”都用上了,可见方净远多想撇清关系。 柳多颜气急,矜骄讥讽道:“好,真该让方少主摔了,长长记性,也省的不识好人心。” 方净远 噤声,不欲多言。 柳多颜愈觉恼火,握住季雨晴腕子:“雨晴,我们走!” 季雨晴与柳多颜回去竹院,能做的事情不多,毕竟季雨晴是被捉来的俘虏。 她与柳多颜在檐下躺椅闲聊,从幼时说起,柳多颜问的极细,听来季雨晴与小木槿、小木通玩耍,幻想自己也参与了季雨晴的幼年。 午时,季雨晴去灶房做膳食。 他们修士,的确无需用膳。 季雨晴抬眼大石上盘腿望向这里的方净远,有鸟雀叽叽喳喳落在他肩头,他也未曾挥开。 看什么呢?看她这个俘虏吗? 方净远日日寻她切磋,季雨晴做什么都不便,这何尝不是有意看管她这个俘虏? 低眼瞧来柳多颜摧残食材,她在两人周身设下隔声结界,有意打探问:“琴公子,你与方净远熟识,可知方净远喜好?” 柳多颜立时警惕:“雨晴问这个做什么?” 季雨晴安抚:“我们现在被方净远看着,别说查什么了,想离开这里都难。不如与方净远打好关系,打消方净远戒心,方便我们行事。” 柳多颜的柳叶眉稍稍舒展,不情不愿道:“方净远此人无趣的紧,一心只有剑道,雨晴想知道他什么喜好?” 季雨晴:“就喜欢吃什么罢。” 柳多颜扯着手里菜叶,苦思许久:“雨晴会做七宝粥吗?” 季雨晴喃喃:“七宝粥?” 柳多颜迟疑道:“我之前瞧孟青山他们在方净远生辰时做过七宝粥,那次方净远发怒,训斥了孟青山他们一顿。 我不知七宝粥对方净远来说,是否有特别的意义……” “就七宝粥罢。”季雨晴有了干劲,转身去灶房里寻需要的食材。 柳多颜跟上:“若方净远不喜呢?” “不喜?不喜又不能如训斥孟青山他们一样训我。”季雨晴笑道:“这叫兵行险棋,也许就触动了方净远呢?” 柳多颜无言,随季雨晴捣鼓,在旁侧帮(倒)忙。 这厢方净远从季雨晴和柳多颜设下隔声结界凑头私语时,就注意她俩了。 若只是柳多颜,也就是难缠些。 季雨晴此人耍赖躲懒,为人圆滑,只相处这么短时日,方净远应对来季雨晴,时时易怒易燥,此为修行大忌。 方净远眉头拧起,深觉她们二人不会有好心,思忖要不要走。 他望眼幼时他娘为他做的竹院,幼时的他黏他娘,他爹道他长大了,不能再与他妻子一起睡。 他娘不否认,只是温柔抚他脸,在寝殿旁的小山上为他建了竹院,供他修炼时小憩。 他爹唤弟子做这些,他娘固执亲手做来,凡人身子弱,他娘手上被竹子划伤几处,闲暇时为他做七宝粥。 那时他已入道,所用皆是灵食,那碗他娘做的普通七宝粥,曾陪伴他日日练剑。 思绪稍一打岔,再想走已经迟了。 远处粉裙的少女招手唤他:“方少主,午膳做好了,过来用膳罢。” 今日是他生辰,他太想念阿娘,恍惚少女与记忆里的身影重叠。 91. 第 91 章 “味道怎么样?”季雨晴直勾勾盯着他眼,期盼问。 方净远心知季雨晴此为意图,蹙眉浅尝一口,撂下羹匙,讽道:“难以入口。” 季雨晴敛下眼睫,状若无事地招呼柳多颜用膳。 她愈想愈胸闷,还是忍不了,扭头斥责他:“吃干净,没人会碰你吃过的粥!” 柳多颜:“噗——” 尽管方净远并不情愿,反唇相讥季雨晴几句,最后方净远还是将那碗七宝粥吃净了。 柳多颜跟在季雨晴身后去了灶房,方净远独自静坐在桌前。 视线再次凝在设下隔声结界凑头私语的两人,不知她们二人还要琢磨出什么戏耍他的手段。 他心中惊骇难平,在季雨晴问出“味道怎么样”时,他竟已经回想不起他阿娘为他做的七宝粥味道。 尽管他时时同阿爹一样念想着他娘,他娘离去也足有十六年了。 若不是阿爹房中留有画像,他都该记不清他娘的模样。 方净远阖目静静压下心头那股沉甸的酸楚和思念,季雨晴与柳多颜收拾了碗筷,待从灶房里出来时,已不见方净远的身影。 “方净远他走了,我们也想办法离开这。”季雨晴果断道。 “等等。”柳多颜攥住她腕子:“等我去屋里拿个东西。” 季雨晴放出灵力探测四处,确保暗处没人窥伺他们行事:“琴公子快些。” 两人疾步往小山边界去,果然又触及那层困住他们的屏障,准确说,只困住季雨晴的屏障。 柳多颜穿过那层屏障,回身与她相望。 季雨晴讶然:“琴公子你怎么出去的?” 柳多颜摸出身上玉佩:“我从方伯伯送我的物件里,寻到的这枚玉佩,能助我离开这屏障。” 季雨晴:“那琴公子快将玉佩丢进来。” 柳多颜知季雨晴的意思,他没想到还能如此。 依季雨晴说的做了,季雨晴拿着玉佩如柳多颜一般穿过屏障,竟这么容易。 季雨晴欣喜:“方掌门就没想要困住琴公子,倒叫我钻了纰漏。” 柳多颜不想季雨晴去查太清宗饲养高等魔物的事,这不是他们小辈能做的,他劝道:“总归是出来了,不如我们就此逃离太清宗罢?” 季雨晴摇头:“不。” 她捏着手里玉佩,心觉这一路太过顺畅,恐会有乍。但为今之计就算有乍,她都已经出来了,没有什么都不做的道理。 丢下一句“跟我走”,季雨晴寻了一个方向走去。 路上遇到戒备汇去某处的太清宗弟子,两人施法躲藏。 “快,青冥宗的人又来了,这次来的还有万象宗两位掌门!” “难道我们真要与他们开战吗?” 话罢,太清宗的弟子个个缄口不言,面容茫然又畏惧,有一领头的弟子喝道:“掌门渡劫修为,堪悟大道,所做所行皆是为了修行界。 我等求道者修为低微,什么都看不破不碍事,谨听掌门吩咐就是!” 看来这就是方卓对内太清宗弟子的交代了。 他将自己的言行粉饰为正道之举,是为全修行界,是众人皆醉我独醒。 试问世上可有第二个渡劫期修士? 没有。 那就没有法子论断方卓的言行是错,方卓所为就是大道所向。 季雨晴之前还嗤笑方卓饲养高等魔物,无辜擒捉青冥宗少主,该如何给太清宗交代,念想方卓此时处境内忧外患。 按照方卓称是大道所向,压下太清宗内的一切猜疑暴起,还可能会忽悠修行界旁的宗门与他站在一侧。 别的不说,落云宗这棵墙头草肯定是要倒戈的。 等远处太清宗弟子都离去,季雨晴不再多耽搁,握住柳多颜腕子,要拽柳多颜走。 柳多颜不依她:“雨晴要去哪,我熟悉太清宗,我给雨晴带路。” “不用。”季雨晴心下焦急,语气不由急促:“琴公子跟着我走。” 柳多颜挣开她手:“雨晴为什么执着往这个方向去?越往里去,里面守卫愈多,我们会暴露的。” 更重要的是,这个方向就是去往之前柳多颜求见方卓时,发现内有甬道的大殿。 季雨晴竭力冷静下来,缓和了言语:“是我思虑不周,琴公子你先回去罢。” 柳多颜慌去拽住她:“雨晴,我不能让你独自犯险!” “为何呢,琴公子?” 季雨晴迟迟觉察柳多颜异样,在柳多颜摇头不语时,她思绪飞快,一针见血地切中要害:“琴公子之前寻方掌门时,是遇到了什么?” 柳多颜似有不忍:“我不能说。抱歉,雨晴。” 毫无防备,季雨晴软了手脚,身子往前栽了下去。 柳多颜伸手捞住她腰入怀,朝刚才太清宗弟子消失的方向去:“对不起雨晴,我不能看你去送死……” 季雨晴气急,又不敢太大声引来旁人:“琴公子!你停下!” “不。”柳多颜铁了心地带季雨晴离开太清宗。 他自小寻来太清宗方净远玩,知道太清宗能错综小道,现下太清宗弟子汇去宗门前,都走的大道,他专门绕小道避开旁人眼目。 足足绕了一个时辰,柳多颜冷汗涔涔。 他听到宗门前他阿爹阿娘同方卓放狠话,灌注灵力扩散道:“若方掌门再不交出我万象宗少主,就莫怪我坏了两宗这些年的情谊!” 柳多颜留意一旁道上他走过的痕迹,此时不得不承认,他们逃出了那个屏障困住他们的小山,现又陷入鬼打墙里。 什么时候踏入的鬼打墙,为何他没有觉察呢? 柳多颜不敢深思,背着季雨晴换条道再次尝试离开。 “琴公子,别白费力气了,我们逃不掉的,你还没有明白吗?”季雨晴喊住他。 柳多颜不愿去想最坏的结果,安抚她道:“雨晴放心,我如何也会送你离开这的。” 前路陡然起了一阵浓雾,阻拦了他们的去路。 担心有毒,柳多颜顾不及自己,张袖替背上的季雨晴遮掩。 季雨晴软了手脚动弹不得,无力挥开柳多颜的手,只匆忙提醒:“快躲开!” 已是来不及了,浓雾里探出一只手,牢牢攥住柳多颜颈子,境界压迫下,柳多颜成了案板上的鱼肉。 “方伯伯!”柳多颜急唤。 “好孩子。”方卓仍看待晚辈那般看他,笑呵呵地温言吐刀子:“多颜,你说方伯伯对你不好吗?” 柳多颜纤瘦的身 子被提起,喉长气短,如百根细针直往下落。 他脸色憋红,自知不是渡劫期方卓的对手,哀求道:“方伯伯,雨晴是我友人,求您放过她……” “我没对季少主做什么,让季少主软了手脚的药,不是多颜你下的吗?”方卓反问。 偏偏这,柳多颜也反驳不来。 早上与季雨晴争执后,季雨晴不愿跟他一起离开太清宗,他服软看似是退一步,实则就已经谋划给季雨晴下药了。 方卓之前派弟子送来的东西繁多,不仅有那出入屏障的玉佩,还有这软骨的丹药。 柳多颜再三检查来,这丹药没被动手脚,才用给季雨晴的。 听来方卓此言,他哪还能不明白:“是你……?!” 方卓承认下来:“多颜,好孩子,你欺骗了伯伯,你道伯伯该怎么处置你?” “不!”柳多颜敛下面上情绪,恳求道:“多颜错了,方伯伯,多颜不该带雨晴逃离太清宗,求方伯伯放过,我们再也不逃了!” 方卓摇头,目光落在被下药、瘫软地上的季雨晴,平静道:“多颜,伯伯说的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 柳多颜茫然又恐惧,他的颈子仍落在方卓手里,方卓只要微微施力,就能扭断他的脖子。 金丹期与渡劫期之间跨过几个境界,方卓若想,柳多颜连挣扎都不能。 方卓并没有想杀他,颇觉有趣地笑道:“柳问兰和张临水两人不愧丹修大能,竟连我也差点叫他们蒙骗了。” 柳多颜觉得自己皮肉刺痛,被方卓探究的视线剜下一块块肉来。 记忆里那总是笑呵呵,纵容他的长辈在这刻彻底面目全非。 方卓戏谑问:“多颜,你现在算是男子还是女子?又或是不男不女之人?” 柳多颜浑身骤冷,死咬住牙关,在方卓手掌微一用力中,没了意识。 季雨晴自始至终都没说话,到此时才恭维一句:“方掌门,好计谋。” 方卓丢开柳多颜,摸出帕子细细擦手,笑道:“季少主谬赞。” 季雨晴不再隐藏,用灵力冲破体内软骨的丹药,招出隐锋朝方卓刺去。 方卓不躲不闪,也未曾抬眼。 季雨晴却眼眸骤缩,打散了灵气偏了剑锋,从方卓脸侧擦去,断了方卓几缕发丝。 “年轻人,真粗鲁啊。”方卓叹道。 季雨晴握剑的手颤抖,怒道:“放开我继兄!” 方卓像是温和的长辈,纠正她过错:“可不止有你继兄。” 周身雾气彻底散去,密密麻麻的人都被魔气束缚,阖目如安详熟睡,一动不动。 这些人里,不只有她继兄,更有她阿爹,木通、木槿,长老伯伯伯母,她的师兄师姐,还有万象宗柳问兰、张临水夫妇。 竟然连太清宗服饰的弟子也在其内,方卓一个都没放过,是要与整个修行界为敌! 方卓如今渡劫期修为,又饲养高等魔物做助力,没有人能耐他何。 季雨晴在被滔天的愤怒吞噬前,堪堪拉回神智,嘲讽道:“方掌门做这一切,到底为何?” 方卓笑笑:“看来你还没有恢复所有记忆,别怕,我只是取你一些血肉,就放过这里的所有人,很划算不是吗?” 92. 第 92 章 “嗒——” 一场大雨后,狱牢内湿气重,稍稍冲散些血腥气和腐臭气,头顶墙砖破口处漏进的冰冷雨水顺着锈迹斑斑的锁链滴答响。 锁链正中困住隐约一个人形,喉咙挤出“嗬嗬”声。 狱牢的门打开,方卓一手提剑,一手端着碗,步履急切地朝季雨晴走来,嘴里喃喃“怎么会出错呢”。 剑尖剜向季雨晴双腿,森森可见白骨,已经没有完好的皮肉。 方卓看向碗里剜下的碎肉残血,仍觉不够,才好似瞧见季雨晴这个人。 道声“季少主你忍忍”,剑尖换了地方,是季雨晴柔软的腰腹,轻易剜下碗口大的血肉。 季雨晴咬牙忍痛,锁链剧烈晃动,哗啦啦替季雨晴发声哀痛。季雨晴牵唇露出个笑,直戳方卓心口:“人死不能复生,更何况是死去十多年的人,恐怕连尸骨都无存了罢?” 剑尖猛地推入,方卓大怒:“闭嘴!你懂什么?!信儿她的尸骨被我保存的完好!” “嗬嗬……嗬……” 方卓被季雨晴笑的骨头发凉,从衣袖里摸出愈伤的丹药丢下,又匆匆离开。 锁链伴随季雨晴的“嗬嗬”声响过一阵,狱牢又被死寂淹没,血腥气愈重,凝滞的湿气都有如是粘腻的血水。 她没动地上方卓留她的丹药,静静地阖目保存体力。 她在等,等一个人来。 狱牢里昼夜昏暗,没有光照,算不清时日,季雨晴只记得方卓来来回回取她血肉十次。 起初方卓谨慎,一趟只取少量的血肉。 或许是方卓想做的事情并不成功,就如季雨晴说的,人死不能复生,渐渐方卓暴躁失控。 每每来取季雨晴血肉时,也不再如最初那般顾及,次次都堆出了碗尖。 季雨晴如此配合他,只因他阿爹、继兄,青冥宗的弟子,万象宗的弟子都被方卓用魔气控制。 或许她知道的是这些,不知道的,修行界内所有不依从方卓的人,都被方卓控制住。 方卓如今渡劫修为,想要做到这些很容易。 他饲养高等魔物的事确凿,季雨晴亲眼看到他周身溃散魔气。 也许在更久之前,方卓就开始谋划这些,不知暗地里控制住修行界多少修士。 现下得知方卓此为是要复活他的亡妻,季雨晴想不透的是,修行界之所以默认有三大宗门,是因这三大宗门的掌门人修为不相上下,所以称之为三大宗门。 若方卓早暴露自己渡劫期修为,修行界不该是三大宗门,就该如现在只有太清宗一宗门独大。 方卓是如何在这么短时间,突破为渡劫修为的呢? 渡劫再往上,便是飞升。 修士打从修炼起,修行就是为飞升。 方卓不求飞升,只求他亡妻复活,是真的对他亡妻执念深重,还是飞升的路被堵住,早知飞升无果。 季雨晴不能不怀疑。 早在季雨晴还小时,就将青冥宗藏书阁的书翻遍,近千万年来都没有飞升者的记载。 世人都知飞升不是易事,但在千万年更久的之前,飞升者难得,也并非千万年都不出一个。 书中推测修行界灵力匮缺,再难供起一个飞升者,季雨晴念想不失为这个可能。 那就又回到最初的疑点,方卓是如何这么短时间内突破渡劫修为的呢? 狱牢的门再次打开,季雨晴知道,她要等的人来了。 来人被浓烈的血腥气掀飞天灵盖,还没靠近,“唔”的一声就掩袖退出门外,随之放出灵力涤净了季雨晴周身。 伴随有竹子的清香,季雨晴猜测此人在来之前,定然在有竹子的地方腌入味了。 她睁眼,深知他寡言,没多做寒暄:“多颜他怎样?” 方净远从进来后就蹙紧了眉头,视线从地上疗伤的丹药,移到季雨晴脸上:“她很好。你该考虑考虑你自己,为何不用丹药疗伤?” 季雨晴半真半假,虚弱地轻轻道一声:“脏了。” 方净远面色更沉,勾指将滚落地上沾了血污的丹药拿在指间,施过净身术后,抵到季雨晴唇前:“张口。” 季雨晴乖顺地启唇,咽下。 随后静静任由方净远用剑剜去她身上腐烂的血肉,为她止了血。 “啊——”季雨晴不再压抑自己的痛呼,冷汗如雨落,残破的衣裙能拧出水来。 “季少主忍忍。”方净远撩开衣袖,将自己结实的手臂递到季雨晴面前。 季雨晴张口毫不客气地咬住,力道之大,似要撕咬下方净远一块肉。 方净远一声不吭,简单为她处理了伤势,往她身上丢了十个净身术不止,季雨晴再不觉得方净远这洁癖虚夸。 她轻笑声荡开,笑声愈发癫狂,笑的方净远浑身绷紧,不明所以:“为何这样笑?” 季雨晴道:“方少主还当我是人,方掌门日日来取我血肉,将丹药丢在地上,我都要以为我和牲畜没有不同……” “季少主莫要这样想……”方净远安抚的话语苍白。 季雨晴问:“试问方少主,我不这样想,如何能好过些呢?” 方净远回答不上来。 他偷进来狱牢后,看过季雨晴的处境,胃里如被铁钎搅弄,肠子都一瞬拧在一起。 明知什么都不该做,也不忍心前不久还与自己切磋的活生生的人,现在被牲畜般对待。 饲养牲畜还需下些心思,考虑养肥了再宰。而他阿爹对待季雨晴,根本就没想季雨晴能活下去。 他不禁扪心自问,他做的这些对吗? 尽管他什么都没做,所有的一切都是他阿爹所为,他默认不阻止,就是纵容,就是他阿爹的帮凶。 季雨晴的问话,方净远给不了答案。 面对季雨晴质问,方净远胃里绞痛,偏头一阵干呕,将胃里的七宝粥吐了干净。 这些时日,方净远内心每每摇摆不定时,都做来他阿娘曾做给他的七宝粥,一碗碗吃净。 他这是在逃避,一如现在他弯腰干呕过后,趔趄地逃出狱牢,不再敢与季雨晴对视。 逃的太过仓促,方净远趔趄绊倒地上,砸在被魔气控制瘫软在地上没了知觉的弟子身上。 这弟子不是旁人,正是方净远的同门师兄。 因质疑他阿爹所言,早先被他阿爹用魔气控制,借以压下同门里旁的弟子质疑声,率 弟子赶往宗门前,迎万象宗和青冥宗两大宗门的讨伐。 最后被他阿爹用过随意丢掉,现在举目望去,横竖铺陈的都是没有知觉的修士身体。 方净远不知作何心思,一一翻过这些修士的身子,让他们都平躺地上,能更为体面。 直至天歇,方净远摇摇晃晃回到寝殿,方卓在屋内等待许久,迎上唤他:“净远,过来看看你娘。” 死去十六年的尸骨,被他阿爹用灵力保护的很好,皮肉骨头都在,身体里的血液,他阿爹也都隔段时日勤换。 这些方净远从小就知道。 他阿娘死去的第二年,方净远生了场大病,宗内长老寻不到原因,但他的身体每况日下。 有弟子私下传言,是他阿娘黄泉路孤独,要寻他结伴同行。 他阿爹寻遍修行界医师来为他看病,都不见好,竟然真信了宗门弟子的传言,日日哭诉他床畔,恳求他娘不要带走他,他会想办法救他娘回来。 一日,有医师送他一册年久失传的孤本,里面有一功法,能通过言行左右他人神智。 这需要施法者修为要高于被施法者,术法才会起效用。 方净远练了那功法,代价是此后都要谨言少言。 方卓看他的怪病被医治,特准那医师到他私库随意挑选法器做答谢。 只是那以后,方卓再与他儿子方净远述说对妻子的思念,他儿子都不能给予应答。 没关系的,至少他们儿子的命是救回来了。 信儿怎会想带走他们的儿子? 信儿只是怪他没能救她,没能陪他们父子俩再多些时日。 此后方卓就开始谋划现在做的这些,寻找出他们方氏世代要守护的下界神仙,用神仙血肉来救他妻子。 苍白没有生机的死人,现在面色红润,就如是在熟睡,如果能忽视她的呼吸和心脏的话。 方卓催促道:“净远,快喊喊你娘,你娘这么久没见你,要知道你都长这么大了,不知还能不能认出你……” “喊啊,净远?”方卓见方净远没有回应,推了方净远一把。 方净远膝盖一软,跪在他娘床榻前,喉口干涩地挤出一声“娘……”。 方卓转瞬眉开眼笑,握住床榻上尸体的手,一如往常絮絮叨叨:“信儿,你很快就会醒来了,我和净远都期盼你能醒来,期盼这一日很久了。 信儿再等等,很快我们一家人就能团聚了。” “净远。”方卓握住方净远肩膀,将方净远拽起来。 端来搁置一旁的碗递到方净远手上,和煦道:“爹为你做了七宝粥,尝尝是不是你娘做来的味道。” 方净远麻木地接过,捏着羹匙舀一勺,送进唇齿还不待咽下,舌头尝出的味道让他胃里翻搅,就要吐出来。 方卓不允,攥住方净远喉颈,将那碗七宝粥整个灌进他口中。 直确保他尽都咽下,一滴都没剩,才摸出袖中帕子递到方净远面前:“净远,来擦擦。” “爹!” “嘘。”方卓捏着帕子堵住方净远的嘴,不让方净远说出口,像是苦恼挑食的孩子,叹息一声:“净远这么大了,还要爹给你擦啊。” 93. 第 93 章 方净远的手死死扣住嗓子眼,将胃里的七宝粥吐了个干净,那种黏糊铁锈般的滋味还残存在他舌尖。 他泡入净身池三天两夜,竭力入定,摒弃旁的杂绪,最终止于平静的一池寒水惊起涟漪。 方卓一掌轰开门,闯了进来,圆睁眼质问道:“你去狱牢里看那人了? 为何要帮她疗伤,净远,难道你觉得爹做的不对吗?爹难道不该救你娘吗?那可是你娘!” 体内灵力随方卓的这段话紊乱,在他经脉里横冲直撞。 方净远唇角溢出血水,睁眼对上他阿爹气急涨红的脸,艰难动唇道:“我没有这样想。” “那你是怎么想的?”方卓手上愈发用力:“你为她疗伤,不就是可怜她吗?净远,你觉得她无辜是吗?” “……不。”方净远下意识道,习惯先稳住他阿爹的情绪。 他眼捷轻眨,水珠顺着他眉骨往下滚落,视线闪烁地落在方卓端着冒尖的碗。 碗里盛的不是饭食,而是血肉。 据说是下凡神仙的血肉,他们方氏被委以重任,世代要守护的神仙的血肉。 现在那神仙的血肉不仅用来救他死去十六年的阿娘,还进入他的口中。 若说起初意愿是救人,现在早已不同,他们是在弑神。 方净远胃里翻搅,哗啦啦从净身池水里直起身,飞快几步到池岸边干呕。 这时候他已经什么都呕不出来了。 方卓见他模样,眼眶湿红不可置信:“净远,你嫌弃这些神仙的血肉是吗? 神仙的血肉可延年益寿,拔升修士修为。你纵是真的修炼奇才,也需数百年修炼才能到阿爹现在的境界。 但一口神仙肉就能轻松抹除数十年的修炼苦楚,轻易让你破境,这可是大机缘啊! 你身为修士,机缘就在眼前,你能置身事外,不看一眼?我方卓倒没料到,竟真生出一个圣人儿子……” 方净远下巴被掐住,血腥味随之灌入他鼻子。 他喉口堵塞,恶心,激烈地恶心。 可方卓不管他恶心,只觉这个常常话不多的儿子让他陌生,越是这般圣人姿态,越是衬托他阴暗险恶。 他做的这一切又都是为了谁? 还不都是为了他们一家人? 他的儿子怎能用这种眼光看他? 方卓胸口堵闷,怒火冲冠,今日他偏要让这圣人般的儿子与他同流合污。 他将大块血肉往下压,确保是落下嗓子眼才作罢。 血污糊了满手,颤抖地捧住他儿子的脸,如幼时教导儿子修炼般,耐心教长大后的方净远如何炼化体内的神仙肉,助他破境。 他用灵力引导着,催促着,不容置喙,推着方净远从金丹破境为元婴。 方卓为自己的儿子激奋:“如何,净远,是不是就这么容易破境了?” 方净远身子软绵绵地瘫倒在地上,分明没有言语,但那双眸子却异常扎眼,内里的谴责之意,不言而喻。 修士入道修行,为大道,为飞升,没有捷径可走,不该是这样的。 这深深刺痛方卓的内心。 回想来最初,方卓并非是他爹娘膝下资质最佳的孩子,今日的一切都是他刻苦修炼来的! 那些生下来就资质不凡的人,是不会懂他一路来的苦楚,连他最疼爱的儿子都不能懂他。 但没关系的,他像是安慰自己,又似将方净远牢牢与自己绑在一起。 他们现在都是一条船上的人:“净远,你就算不为你自己想,也该为你娘想想! 你难道不想你娘活过来吗?!你娘她死的这么早,她到死都想着你长大是什么模样,你难道不想你娘了去心愿吗?” 就算方净远不能理解他,信儿定能理解他,定不会怨他。 思及至此,方卓狼狈地逃开方净远的注视。 方净远瘫软在地,阵阵干呕,神仙的血肉已被他彻底炼化,他什么都吐不出来。 可他喉口钝痛,大块血肉生生挤入他狭小的喉口,那种黄瓜塞鼻孔的痛一直都还被他喉口感触着。 如今连咽下口津,都觉痛不欲生。 他天阶明黄法衣沾满了污血,唇齿血迹犹如是茹毛饮血。 自小来的洁癖也顾不及了,双肩一下下颤动,呕不出来也呕,眼泪和净身池的水混在一起,似在涕泗横流。 他从没有这么狼狈,这么唾弃自己。 自小接受的教导与现在所遇到的这些,形成深深的割裂感。 他自己这个人也被反复杀死、反复复生,一次次重组。 直到他再次见到狱牢里的季雨晴,此时的季雨晴浑身坑坑洼洼,已全然没了个人样。 一想到他曾吃下季雨晴的血肉,他胃里绞痛,当着季雨晴的面又一阵扶腰干呕。 锁链哗啦啦地响,“嗬嗬”过后,骨头粗粝摩擦的声音由那个不成人样的白骨发出:“方净远!你又见我就吐!上次差点吐我身上,我还没有找你算账呢!” “……唔?”方净远不解地移眸过来,又“呕呕呕”。 白骨难得地无言片刻,幽幽出声:“我有这么让你恶心吗?” “呕……呕呕……” 白骨片刻清明后,身子被巨大的痛楚淹没,狱牢内锁链哗哗响动:“方净远,你动手杀了我罢,我不想这样活了,我身上好痛,好痛啊……” 方净远:“不,我杀不死你。” 骨头“咯吱咯吱”响道:“为什么杀不死我?” 方净远竭力直起腰,逼自己迎上季雨晴的眼。 那是腐烂的一张脸,眼珠子麻木不能转动的眼,曾也是风华正茂的少女。 曾与他日日切磋,是他想全力打赢的人。 现在他知道了,他不可能打赢对方,因为…… “因为你是下凡的神仙,你就算被剔除全身的血肉,也不会死。” “神仙?”季雨晴“咔咔”凄惨笑道:“被凡人剔除血肉的神仙,也算是神仙吗?神仙……也会疼吗?” 方净远忍住胃里的那股恶心,坚定道:“是神仙,是救苦救难、普渡众生的大神仙。” 他佝偻着身子,跪地深深叩首,额心直触曾让他嫌恶的血污腐臭的地面。 像是虔诚的信徒,将自己一切卑劣都揭开给她看,祈求能得到她怜悯:“我会帮你,在此之前,你要想起所有前世记忆。” “我是……神仙……?”白骨“喀嚓喀嚓”说过,似乎终于放弃死的打算。 方净远承诺过后,重新再直起身。 身子踉跄远去,嘴中喃喃细语,血脚印踩过一路,来到一幅挂画前。 他抬手扶正了那幅挂画,面前打开一条幽深昏暗的甬道。 片刻,次第亮起昏黄的火烛 ,为他引出一条不能回头的荆棘道路。 他阿爹有一个不能告诉旁人的秘密。 他阿爹确实勤勉修炼,但实际阿爹他如今这身修为,乃至之前接受太清宗掌门之位的那身修为,从不是勤勉就能够的。 修行残酷,天资不行,顶死也就只能修炼到那。 那是勤恳的上线,也是区分普通人和天骄的界限。 他阿爹便是用神器修炼至此修为的。 这神器同样是他们方氏要守护的东西,是为下凡神仙守护,要交给下凡神仙修补飞升路的神器。 他阿爹贪念神仙的神器,修得此身修为,对修行界资质悟性上佳的天之骄子不屑一顾,是以娶了凡人之妻。 他爹和他娘之间,其实并没有外人传的那般深情。 他娘身子骨本就弱,至死都郁郁寡欢,不明白他爹怎么娶了她,思虑积重,最终一场心病夺去了她的性命。 他阿爹对他的感情复杂,既欣慰他有如此资质,又时时望着他出神,只叹息一声人各不同。 却也是真心要将太清宗交于他手上,如果,如果没发生这些的话…… 如果他们没有贪取神仙血肉,私吞神仙的神器。 方净远看到高台上供的那物,迈过步步阶梯往上去,直至立在那物之前,身上脏污被那物涤净。 他神色难免向往,那是任何人面对无上神力,都会不由自主心生贪念,想要据为己有。 但他很快克制心底的贪念,伸手攥住那物塞入衣袖,就要离开。 没觉察膝盖陡然受袭,身子一趔趄,不受控制地滚落数百阶梯,阵阵天翻地覆后,浑身青青紫紫,闷“哼”一声身子终于止住。 他眼前模糊,一团乱色,紧紧护住衣袖的手被甩开,长袖“唰”的声扯断,露出被遮挡住的光辉。 方净远眼眸刺痛,嘶唤一声“爹”,伸手欲夺神器。 “净远,阿爹自小宠你,还是让你长歪了。”方卓轻叹一声,满面自责。 方净远身子寸寸钝痛,拼着最后的力道,抓住方卓衣摆:“不,爹,错的是你,不要再这样执迷不悟下去了……” “哦?净远,你说说阿爹做错什么了?” 方卓一个个抛出:“是不该救你娘?还是不该宠你到是非不分,害你轻信了旁人的三言两语?亦或是,爹这些年勤勤恳恳为太清宗做的,都是错的?” “不,爹,不是你这样说的……” “那是怎样说的?”方卓攥住他颈子,将他提了起来:“是不是爹与你娘,将你生下来就是错的?” 方净远蹙眉,在巨大的境界威压下,痛苦地难以喘息,这一刻,他深觉自己会死。 他阿爹对他动了杀心。 一剑寒光刺啦而来,直中方卓面门。 方卓惊骇不已,立时心下有了分辨,丢开方净远,闪身躲避。 手中神器猝然发烫,势要灼烧方卓骨肉,方卓不愿放手,已经知道能做到此的人是谁。 他很快掐诀要用那些被魔气控制的人做要挟,但为时已晚,他再也没了机会。 “咔嚓咔嚓”现身一具白骨,森森骨指使出法决,正巧克制方卓这身魔气。 方卓半点挣扎不得,神器认主般脱他手,飞向那具白骨。 骨指“咔咔”攥住,皮肉如嫩叶抽枝,很快覆满全身。 是季雨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