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触手禁止外露》 1. Chapter 1 晋江文学城独发 素汐泠作品,触手禁止外露 * 程以瑶讨厌上班。 每每在床上睁开眼睛,程以瑶总是会陷入一个不可避免的问题。 上班,究竟是为了什么? 同时,她也会为上班找到无数个佐证的理由。 她的房租水电生活费,她站在这个孤独的都市中所需要的一切,都来自于这出卖灵魂获得的三瓜俩枣。 当新生的初阳将金光落在了她的脸上,除却一种并不温暖的光芒,程以瑶还会有一种感慨。 这该死的太阳,照出的光还挺好看的。 该死的,又起晚了。 程以瑶作为千千万万牛马的庞大分母之一,毕业后挤破头进了一家公司。 她也曾经好奇过,比如说她是如何从众多人才中脱颖而出,获得了这份工作。 现在她不好奇了,因为在这里干活的没有人才,都是耗材。 这家公司表面上干的是文化传播,实际上干的是牛马犁地。 从小,她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女孩子。该学习的时候学习,不该学习的时候吃吃喝喝玩玩乐乐。 五年级,躲在被窝里打手电筒熬夜看,从此戴上了近视眼镜。 六年级,用一个暑假的时间沉迷某厂网络游戏,荣获四百度近视镜。 一路上学,分数不涨,度数反而飞涨。现在的程以瑶在摘了眼镜之后三米外人畜不分。 不过,人畜不分是有点好处的,近视镜也没有必要将视力提高到5.0的程度。 在这样模糊的世界中,看不清别人的目光,管他好奇的还是打量的,善意的还是恶意的,都无所谓不在乎。 这样,万事万物都会变得亲切。 除此之外,也不用再看清同事的脸了。 “以瑶,这份报告明天要交!帮我细化一下好吗!” “以瑶!帮我打印几份资料好吗!” “以瑶——” 不用看清同事的脸,是因为同事的呼唤无处不在。 程以瑶是策划运营助理,工作就是坐在一间狭窄的工位敲敲打打,重复制造一些看似有用实则无用的东西。 她任职的这个策划运营部,主管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包工头,奉行封建主义,全身上下没有一处行,只有嗓门行。 程以瑶一个人拆成八瓣儿使,工资勉强糊口,仅可维持生命。 堆积的文件几乎要淹没她,程以瑶抱着刚刚打印好的资料勉强挪着步子。 厚重的眼镜从鼻梁上滑下,她想要伸手扶一下却没有多余的手。只能疯狂运动着脸部肌肉,试图将眼镜向上推。 无果,推不起来。看人只能抬着下巴用鼻孔看了。 程以瑶绕过几个混成一滩的人影,绕了几步,体力告罄。 常年坐办公室的身体体力不佳,她抱着资料走上两步就气喘吁吁。 当牛马也是需要身体的,她纯是亚健康。 “以瑶,辛苦了啊!这个文件,你再整理一下再发给我啊!” 程以瑶刚将臂弯中的资料放在桌上,手中便多了一份东西。 作为资深接盘侠,同事请假或者离职,工作总会被推到她手里,功劳却总是落不到她头上。 是劳碌命,但她不是奴隶命。 程以瑶时常想,是解放的时候落下了她吗,为什么社会机制好像没有运行到自己身上。 万恶的奴隶主什么时候被消灭。 被消灭的时候可以上断头台吗。 程以瑶拿着东西回到工位,神情麻木。 黑框眼镜就算是被重新推上鼻梁,还是在停不住地下滑。 键盘被敲得噼啪作响,空白文档上是几个不断重复的字: “什么时候地球爆炸什么时候地球爆炸什么时候地球爆炸……” 手头的活动策划方案没有写一个字,方案PPT待出生,客户的XX公众号还没有填充内容。 “一会儿留下开个会啊!” 策划总监周华端着一杯茶飘过众人身侧,留下轻飘飘遭人恨的一句。 程以瑶在键盘上敲出来了其他的字: “好饿好饿好饿好饿好饿好饿……” “杀千刀的关系户杀千刀的关系户杀千刀的关系户……” 傍晚18:00整,众人窝在会议室中,神色各异。 “周五上午就要向一个连锁火锅品牌提案,这个客户很重要啊,大家都要打起精神!” 周华是个三十几岁的中年男人,老板亲戚。说话惯喜欢拉长调,办事最喜欢拖后腿。 他的话从程以瑶的左耳飘进,最后从右耳飘出。 “小陈,你负责创意主视觉描述。刘姐你负责媒介策略……以瑶!以瑶你来把这些内容整合成PPT,做成一个完整的方案。” 未等周华说完,有人便生了异议。 策划专员小陈嘴甜会来事,一句话变着花样说:“华哥,我手头还有一个客户的推文,客户挺急的……” 周华斩钉截铁:“加班做。” 蠢蠢欲动的其他人像是被熄灭的火柴棍,哑了动静。 程以瑶头晕眼花地熬过会议,会议室的大灯就在她的面前闪。坐着不动也闪,站起来也闪。刺目的白光在视线内左摇右晃地转,她有些分不清是自己的眼睛在转,还是身体在转。 等到回过神后,她重新坐在了工位上。 工位桌上的绿萝半死不活,程以瑶也是半死不活。 原本茂密的绿叶稀稀拉拉边缘发黄,叶尖枯成了深褐色。 程以瑶抬起脸,看着白色的塑料花盆,边缘裂了一条口子,口子上是一圈亡羊补牢的胶带。 跟着我,真是苦了你了。 程以瑶叹出一口气,摸出了办公桌下被戳了洞的矿泉水瓶,给绿萝浇起水来。 “滴答——滴答——” 花盆漏了水。 打开的电脑上滚动着PPT页面,程以瑶滑动鼠标,瞪着干涩的两个眼睛珠子,在没有数据,没有预算,没有甲方brief的情况下,做出了一版气势恢宏的模板。 其实是浪费了一个小时的生命。 她发着呆,思绪又变得凝滞起来。 “以瑶,这是创意描述,你帮我写成PPT啊。”小陈从她的身侧塞进来一张便利贴,三行字。 没等程以瑶说话,对方脚底抹油跑了。 程以瑶将键盘敲得啪啪响,删删改改敲了一阵,又没了力气,变成了缓慢敲打。 一个小时后,她把三行字扩写成了两页PPT。 程以瑶想,小陈的工资每月至少要分给她三分之一才算遵守了人道主义。可惜,公司没有人道主义。 落地窗外,夜幕笼罩了城市的脊梁。穿行的车流汇聚再分散,最后变得稀疏。 程以瑶无声注视着街景,有些茫然。片刻后,她大梦初醒般重新转过头,不堪重负的脖颈却发出清脆声响。 她扭曲着五官,按着脖子。 公司内的其他人早已没了踪影,程以瑶决定今天的事明天再烦恼。 晚上九点,地铁仍旧是挤得你来我往互不相让。程以瑶随着大流涌入车厢,又被不知道是谁的一个肘击怼进了犄角旮旯。 她艰难攀住了一个扶手,帽兜却被拽了起来,险些勒到了脖子。 租下的房子在远郊,她一面干站着对抗饥饿,一面打眼看着哪个空空了人,准备坐上去歇息歇息。 电动门缓慢打开,程以瑶双目炯炯地望着一个闪身出去的人空下一个座位,对方魁梧的体格子将涌进来的上车乘客又挤了出去,引来一片不满的嘟囔。 她屏着气收腿下坐,支撑已久的膝盖发出了抗议的警报声。 人流奔出地铁,程以瑶站在消散的人群后,又陷入到一阵茫然。 汽车轮胎的摩擦声,众人的脚步声、交谈声,甚至是树枝发出的窸窣声,似乎都在她的耳边跳跃。 路灯打下的光芒昏黄得刺眼,光芒照着每一个人每一个事物的轮廓,隐隐发虚。 她感到心悸。 像是一颗水珠落入大海的茫然,弱小的个体被裹挟着,没有抽身的权力。 面包房还没打烊,程以瑶站在玻璃窗前,身影倒映在上。 橱柜中的面包所剩无几,只有零星几个孤单立在角落。 她和这些落单的面包,有些相像。 程以瑶推开门,指着一个卖相不太好的巧克力蛋糕问道:“这个多少钱?” 初春时节,气温仍旧是低的。程以瑶捏着塑料袋,手指被冻得发红。 她走过重复的路,一点一点向着一个固定的所在挪去。 巷道中没了经过的人,周遭格外寂静。 弯月并不圆满,月光却是亮的。月光混着街灯,清冷中带了些说不出的昏色,将程以瑶的影子拉长,再压扁。拉长,再压扁。 她踩着轮回的黑影,像做着某种另类的追逐游戏。 脚边掠过了什么,程以瑶停下步子。 一个不大的蓝色球体卡在下水道口,泛着幽幽蓝光。 “哪个小孩玩弹力球丢这里了。”她正准备离开,那蓝色球体却调转了角度,伸出几只爪子来。 程以瑶眼睁睁看着它向着自己滚了起来。 过度肥胖却十分短小的爪子笨拙不堪,载着一个圆滚滚身体,就连滚动都是0.3倍速。 她看清了,这不是弹力球,这是一只章鱼。 小章鱼沾上了下水道口的污渍和沙土,瞪着两个黑黑眼珠。 不对吧,章鱼是四只爪子吗。 < p>程以瑶泛起嘀咕来,她努力回忆着自己吃过的爆辣章鱼脚,又想不起来章鱼是几只爪子。 都进肚了谁知道是几只爪子啊! 程以瑶管它是不是章鱼,准备掉头离开。 巷道中驶过一辆汽车,擦着她的肩膀蹭了过去。 程以瑶回过头,小章鱼还在费力地向前爬。 它会被下一个车轮碾得稀碎,碾成一滩烂泥,最后滑进下水道。 它只是一个小章鱼而已。 程以瑶想说服自己,她又走出去几步,距离那个小小的蓝色已经很远。 剩下的路,再没迈出去步子。 她叹了一口气,快步走回去,蹲在了它的面前。 “你个小朋友,乌漆麻黑的,非要跑到这儿。” 她用拎蛋糕的塑料袋子捧起了小章鱼的身体,即便隔着一层塑料,手心仍然感受到了一股凉意。 这股凉意粘稠潮湿,顺着皮肤钻入身体,程以瑶不由蜷缩了手指。 这是在外面呆太久了,冻的? 小章鱼在嘎吱嘎吱响着的塑料袋里晃晃悠悠,它挪动着肥胖爪子,鼓闹鼓闹,凑近了距离它一袋之隔的巧克力蛋糕。 一双黑色豆眼紧瞅着包装盒内的东西,半晌没再换过位置。 程以瑶坐上电梯,挨兜摸着钥匙。一只手摸不到,又换成了两只手来摸。 小章鱼在塑料袋里颠簸着,四只胖爪卸了力气,掉了下去。 程以瑶开了门,将随身东西一股脑丢在桌上,冲到卫生间给小章鱼灌水。 刚才还能爬能跑的小东西倒栽葱掉在了袋子底下,一副命不久矣的模样。 程以瑶怀疑,是因为没水,所以它快干死了。 从水龙头冲下的水柱打得袋子嚓嚓响,蓝色的圆球在水面上浮起,又被一阵水流冲到了底下。 细密气泡飘在面上,程以瑶赶忙关小了水流,道歉道:“不好意思,有点着急了。” 小章鱼在装满水的塑料袋中翻了个身,四只胖爪跟着转了一圈,沉了下去。 程以瑶大惊失色,还以为它不治而亡。 “章鱼要心肺呼吸吗?要按压吗?怎么按啊?哪儿是心脏啊?这东西有心脏吗?” 她一边念叨,一边伸出一只手,在水里扒拉它。 奈何越是扒拉越是跑得快,最后,她干脆找出个塑料盆,连水带章鱼一股脑倒了进去。 小章鱼顺着塑料袋口滑入盆中,打了个滚,伸起了一只肥爪。 程以瑶又在盆中接了点水,她看着小小章鱼在水中荡着爪子,忍不住戳了戳它。 “你倒是挺悠闲的。” 小章鱼的身体是一种难以形容的滑腻。顺着爪子摸下去,指尖越发冰凉。 程以瑶愣神地戳着它,直到在它的小爪上留下了些痕迹。 小章鱼不满地抽回了那只爪,沿着水盆内壁向其他方向挪了距离。 程以瑶只好道歉:“对不起,实在是你这个触感太奇妙了。” 程以瑶站在卫生间左右瞧,总觉得没有它的容身之所。索性,她将塑料盆端出去,放在了折叠的小圆桌上,和刚买来的蛋糕放在了一起。 卖相不太好的巧克力蛋糕在她找钥匙的空档被颠了两下,不少奶油已经抹在了纸质包装上。 小章鱼像是闻到了熟悉味道,游着四只爪,扒在了塑料盆边缘。 程以瑶洗了把脸,换了个衣服,蛋糕被吃了一半。 她在原地发出尖叫一声,一个箭步冲上去劈手夺下了半截蛋糕,痛心疾首道:“我还没尝一口!” 罪魁祸首缩动着一只爪子,瞪着两个黑色豆眼盯着她,像是不明白程以瑶为什么发出了这么高亢的噪音。 蛋糕被触手戳得坑坑洼洼,表面一层奶油几乎被瓜分殆尽。 程以瑶尚且再来不及痛心,她抓起小章鱼倒悬着拍打,一边拍一边念叨:“完了!这下吃了巧克力了更要死了!你快吐!吐啊!不会是进胃里了吧!” 小章鱼被摇晃得颠三倒四,愣是没吐出一口。 “simi!simi!快帮我查查章鱼能不能吃巧克力蛋糕!” 扔在床上的手机亮了起来。 “章鱼作为杂食性动物,其食物包括小鱼、贝类、甲壳类和其他无脊椎动物。这些食物中含有丰富的蛋白质……” “好了好了好了,别念了,完蛋了。” 程以瑶筋疲力尽地跪倒在地,手里捧着那只沾着奶油的深蓝色章鱼。 “完了,你要死了。”她念着:“你是一个以为嘴馋而死掉的另类章鱼。” 它却并没有听懂程以瑶的话,只是缓慢运作着爪子,从她的手心爬了出去,扑通一下掉进了塑料盆。 程以瑶被溅了一脸水,再一看,罪魁祸首正挂在水盆边缘,睡了。 2. Chapter 2 夜色昏昏,流淌的月光钻过窗帘的缝隙,打出一条光斑。 涟漪骤起,肥肥的爪子又伸长了些。其中的两只吸附在塑料盆边缘,另外两只则是荡在水里搅拌。 房内只剩下了水流的波动声。 它的爪子是深蓝色的,此时却在深蓝中多了些粉色。粉色渐深,交相闪烁的一暖一冷差异明显。 兴许是觉得无聊,小章鱼便奋力挪动着爪子,一点一点爬出了塑料盆。 折叠桌上落了几道水滴,很快,水滴汇聚成长道, 它爬行得缓慢,却是十分执着的样子,终于,在一只爪探出桌子之后,第二只也挪了出去。 小章鱼挂在桌边上,两只爪上的吸盘紧紧吸着桌面,剩下两只挂在半空不住晃荡。 挂着的部分似乎远比苦苦支撑的两只胖爪要重,它好像意识到这样不行,凄凄然松了力气,吧唧一声径直摔在地上。 “咕——呦——” 小章鱼发出两声拉长的叫唤,细细的,轻轻的。 蓝色的圆滚滚身体掉在了窗帘留下的缝隙中,夜色添在上面,照出了隐约的银色光芒。它的四只爪子上都生着银色的纹路,花纹怪异扭曲,纠缠在一起。 这路径不算长的自由落体让小章鱼晕了一阵,等到它重新将爪子抓在地上,折叠桌上的水痕已经全部干涸了。 两颗豆眼环视一周,除了堆积着的静止物体,它什么也没发现。小章鱼想要找到那个鲜活的会发出声音的人类,于是便一点点向前探去。 几步距离对于它而言是格外遥远,从客厅到房间,它挪得四只爪子都失去了力气。 终于,在沉寂的空气中,它听见了有规律的呼吸声,感受到了一个温热的物体。 人类正躺在一个巨大的比它高出好多的台子上,从它的角度来看,只能看见凸出的一块。 小章鱼在原地踌躇一阵,像是不想再动。 “咕!叽——” 小章鱼不满地甩动爪子,甩掉了一根沾在触手上的黑色长发。 “叽!” 它猛然下了决心,笨拙而坚定地爬了上去。 人类发出的呼吸声很浅,心跳声也是缓慢的,似乎跟它之前听见的是不一样的。小章鱼慌了神,它沿着床边一直向前,最后窝在了人类的手腕上。 “咕?” 触手下传来的触感让它有些疑惑,随后,它将四爪抓在上面,把人类的手腕紧紧包裹。 一阵搏动震在了它的身上,就连温暖的体温也一齐涌了上来。 渐渐的,小章鱼泛起了困。触手的力气也卸了下去,它的爪子还在虚虚裹着人类的皮肤。 另一端,沉睡在昏暗房间的男人睁开了眼。 整间卧室内只有一张大床,墙是深灰色的,床是浅灰色的。除此之外,再也没有别的颜色。 男人睁着眼睛,眼睛里空洞一片。 月色流转,悄然落入了他的瞳孔。幽暗深邃的光从其中迸射而出,瞳孔颤嗦一下,有了神采。这抹神采只亮了一瞬,很快变得阴沉。 夜晚藏起了他的脸,五官隐于暗处,轮廓仍然是锋利的。 半晌,他直直起身,摸了摸自己的耳尖。 凉风溜入,吹起了尚未拉上的窗帘。窗帘不停地卷动,发出的阵阵声响让他感到烦躁。 他侧过脸,耳尖最终暴露在了月光下,是红色的。硬挺的五官上撒了一层银色的碎屑,男人的脸更显得苍白。 不知等了多久,耳尖还是这个样子,他却已经丧失了耐心。 “蠢货。”男人没头没尾地骂了一句,垂眼盯着自己的手。 那种说不出的触感留在了指尖,温热的,震动的。 他重新攥紧手指,只感受到截然不同的僵硬和冰冷。 他难得地陷入思考,思考一阵,又觉得自己在做无用功。不管人类拥有什么样的温度,也不管他们的身体是怎样跳动的,都跟他没有关系。 男人只需要把那发蠢的另一部分找回来。 * 程以瑶是因为呼吸不畅而醒来的。 在她睁眼的一瞬,首先看见的不是太阳也不是天花板,而是两颗黑亮的豆眼。 “啊——” 她尖叫一声,连滚带爬地从床上炸起,翻腾着自己的被子,手忙脚乱。 小章鱼淹没在被褥中,时而被甩在了半空,时而被压在了被子之下。 最终,两只触手直愣愣竖了起来。 它被晃得头晕眼花,两只黑眼不停打转。 “咕叽!” 小章鱼不满地叫了一声,迈开的胖爪走得乱七八糟。 “我不是把你放在盆里了吗!你怎么出来的!你出来就算了你爬上我的床干什么!” 程以瑶愤怒地控诉着,接着用手指拎起它的爪子,训斥道:“你不可以爬上我的床!” “咕——” 它听不懂,置若罔闻。 程以瑶眼睁睁看着罪魁祸首大摇大摆地顺着自己的手指向上爬,最后找到了一个好地方盘下。 这个好地方就是她的手腕。 “你干什么啊!” 她每天都要经历的痛苦艰难的清醒时刻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几声无力的商量。 “你快下去!你快下去!我要迟到了!” 程以瑶一个箭步冲到塑料盆边,不停地向下拽着它的触手。 越拽越紧,越紧越拽。 两分钟后,她妥协了。 小章鱼挂在她的左手手腕,程以瑶视若无物地照常洗脸刷牙。只是洗得有些快,溅了它一爪的水。 它刚甩掉水珠,又被洗面奶打出的泡沫一部分落了满身。 “咕噜!” 小章鱼挥动着胖爪赶下一些,又戳了戳程以瑶的手心。 它的意思很明显:你弄脏我了。 此时此刻,迟到扣钱才是头等大事。程以瑶一伸左手,把它放在了水流之下。 水流距离极近,小章鱼被冲得七荤八素。还没等反应过来,它身体朝下掉进了塑料盆。 “上班去了你一个人——你一个章鱼在这儿吧!不许爬上我的床!” 大门砰的一声死死关闭,一只伸出的触手蔫蔫垂了下去。 程以瑶在通勤路上大步飞奔,恨不得比擦肩而过的电动车都快。 她冲出小区冲入人行道再冲到经常光顾的早点摊前,照例喊道:“婶子,两个肉包!” 与程以瑶擦肩而过的是一个高大男人。男人一身黑衣,站在几步之外,面无表情地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一种惊悚的战栗顺着脊背向上攀缘,程以瑶猛地回头,却什么都没看见。 “姑娘,拿好了!” 早点摊婶子递来一个塑料袋,袋中是两个包子。 程以瑶恍惚片刻。方才的感受似乎是错觉,但是这错觉太过鲜明,鲜明得她头皮发紧。 “姑娘?” “啊!钱我付 过了!” 她猛地回神,接过塑料袋后跑了起来。 男人缓慢走着,与行色匆匆的众人背道而驰。 他的容貌堪称俊朗,可只是堆积着漂亮的五官,五官规规矩矩地摆在了一个位置上,没有移动过。 东升的朝阳跃至半空,落下的暖意绕过了他,半分都没落在男人的身上。 顺着小章鱼留下的气息,男人一路找到了程以瑶家门前。他伸出手推了推门,又拽了拽。 “咕?噜?” 门后的小章鱼有所感应,它从塑料盆里探出了圆滚滚的身体,望向了大门的位置。 “滚出来。”男人厉声呵斥。 “咕噜!” 小章鱼反应激烈,四只爪子拍打着水面,不满极了。 “蠢货。” 他又骂了一声,随后打算用点力气扯开这扇门。 突然,男人猛地停了动作,像是意识到了什么,抬眼看向了墙上的监控。 监控闪着红光,显然是正在工作。 程以瑶踩点打卡成功,捧着余热未散的两个包子坐在了位置上。 同事们叽叽喳喳,干什么的都有。 昨日没磨成的洋工换到了今日来磨,她充满怨念地敲打着键盘,手边又被人塞进来两个文件。 “以瑶!麻烦你了哦!” 她头也没抬,依旧是片刻不停地敲着。 敲着敲着,程以瑶突然考虑起另一个问题。 把一只吃巧克力蛋糕的章鱼单独放在家里真的可行吗,章鱼吃了巧克力蛋糕真的不会死吗? 它饿了的话,又能吃什么呢?家里也没有它能吃的东西。 她突然觉得应该下单给小章鱼买一些章鱼该吃的东西。 从脑海中蹦出的念头有些陌生,像是突然多了一层牵挂,思考的和在意的也变多了。 在工作的这几年中,她从来没有闲心将所剩无几的力气分给其他人,或者其他物。光是上班,就已经够累了。 真的要给它买这些吗,买这些是要养它吗? 养一只章鱼听起来是有点怪异,但是养什么生命不是养呢。 她想起今天早晨看见的那双豆眼,黑黑的,一错不错地盯着她。跟其他人养的其他宠物也没什么差别,都喜欢盯着人看,喜欢缠着人。 那就养吧,也不是什么费劲的事情。 程以瑶做了决定,心中升起了一种淡淡的欣喜。 网上下单最快也要一日后才能收到,程以瑶干脆用午休时间跑去了水产市场。 这样做的后果就是她一中午没睡,等到拎着一袋水产终于在地铁上找到了座位,她立刻就困得东倒西歪。 人群不知在什么时候淡去,整节车厢中只剩下了报站的声音。 她还在点着头昏睡,一下一下,小鸡啄米似的。 她和另一个男人一起剩在这里,只不过隔着些距离。 男人低垂着眼睛,眼梢向上扫了一下,露出一对深蓝色的眼珠。 如果单纯说是深蓝色,似乎并不完善。这双眼睛更像是浸在幽深池水中,变成了蓝黑的深潭。螺旋的波纹同样泡在潭水里,却是迟迟不动,只有一层浮光。 同样的眸色,在早晨初阳照耀时多了些通透,此刻却真真实实黯沉下去。 程以瑶的意识本是晃荡在半睡半醒之间的,像是被猛地泼了一头的冷水,她瞬间惊醒。 下意识转头四下看去,又是什么都没看见。 3. Chapter 3 “完了………”程以瑶摸着自己手臂上的鸡皮疙瘩,心中想着自己是不是最近压力太大,有点神经敏感。 空荡车厢中确实没有其他人的存在,她一个人孤零零的,好像是被遗忘在了这里。 打开的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尚未到站,可是此刻仍旧是怪异的。平素都是拥挤的车厢,就算是午休时刻,也不至于干净得只有她一个人。 从小到大看过的恐怖片成群结队地从脑海中滚过,程以瑶攥着手机就想跑。 “滴——滴——滴——” 车门缓缓而开,好在终于上来了些乘客。 飘荡在周身的寒气似乎被驱逐了,留在她手臂上的那种战栗的感受也随之消失不见。 “呼……” 程以瑶悄悄松了口气,那挂在手指上的塑料袋子兜着几只虾,勒红了她的指节。 男人走出地铁,汇入人群。人群叽叽喳喳地绕过了他。 他的感官上还落着那恶心的气味,将死未死的人工养殖的臭鱼烂虾肮脏无比,泛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死亡。 规整的僵硬五官终于变了,眼睑微微缩动一下,他脚下的步子更快了些。 兴许是因为有了记挂,程以瑶总是觉得这个下午变得格外难熬。她照例敲打键盘删删改改,问题却在身后紧追不舍。 跳动的图标在电脑显示器上发了疯,一条条消息接连不断地轰炸而来。 【以瑶,上次那篇排版不够精致,你把行间距改成1.75,头图换个有高级感的,你这交上来的算什么?】 【好的。】 【我看了你改的,还是不行。第二部分,配图都是什么,太商业化了,客户要求是要生活化的,重新做。】 紧接着,另一个对话窗口迫不及待地弹出。 【这周周四的文案主题要改成精品展示,我发了你几张图片,你用一下,看着排。】 【好的。】 【我发了你的图片你用了吗?周四就要发了。】 在这隔间小桌一亩三分地上奋力运作的两只手突然停了动静,程以瑶一手抓着鼠标,一手悬空在键盘上。 鼠标被她越抓越紧,皮肤和塑料摩擦出一种奇异声响。 【催催催催催催催你爷爷的秋裤头子……】 光标快速闪烁几下,她泄愤一般按下删除键。 【好的,马上发。】 黄昏沉淀下来,天上愈发灰暗。晚霞轻轻巧巧地穿透一层玻璃,落在了她的肩头。 程以瑶松了肩膀,酸疼的肌肉费力卸下,咔吧响着。正瘫在椅子上愣神之际,她猛地想起在家里饿了一天的小章鱼。 叮呤咣啷的一阵兵荒马乱后,程以瑶挎着包就向外面跑去,一手拎着那个装着死虾的塑料袋子。 往日要走好久的路在今天缩短了不少,她高呼着“小章鱼”打开房门,黑暗中是一滩晶莹。 塑料盆倒栽地面,水洒一地,章鱼却不知道跑在了哪里。 “额——” 程以瑶倒吸一口气。 再一转头,那四只爪子正载着一个肥胖身体趴在了入户的柜子上。 “咕?” 小章鱼凑到她身侧,闻着那股发酵的臭气,声调猛地一扬。 “咕——” 那四只爪子从来没有如此灵敏地移动过,至少程以瑶从来没见过。它飞速后退,用其中一只爪掩住了它的圆滚滚躯干。 大概是嫌弃的意思。 程以瑶非不信这个邪,她愣是把袋子解开,放在了小章鱼面前:“章鱼不都是吃这个吗?你吃啊,一天没吃东西了不会饿吗?” 它又闪出去些距离,直接挂在了墙壁上。 程以瑶呆愣地看着这胖球灵敏身姿,感觉自己受到了欺骗。 “不是?你昨天在下水道口不是这样的啊?你不是用0.3倍速走路吗?” 说罢,她一把薅起了小章鱼的圆润身体。 小章鱼在她的手掌中连滚带爬地往上窜,它紧紧握着程以瑶的手腕,生怕一个不小心掉在了死虾尸体中。 它用的力道很大,程以瑶的手腕上便多了四条痕迹。 “你不吃这个,那你吃什么?” “咕叽!” 小章鱼伸出一只爪,遥遥直着垃圾桶的方向。那里躺着昨天剩下的巧克力蛋糕盒。 “……” 程以瑶带着它出了门。也不是愿意的,而是因为它死死扒着就是不肯下去。 一路走出小道,她任劳任怨地重新拐入了一家蛋糕房。店中没有巧克力蛋糕,是卖完了。 “咕……” 衣服袖口中传来拉长的叹息,它在抱怨。 店中剩下的不过是几个蛋挞和老式面包,于是,她站在蛋挞前,轻轻晃了晃手腕。 小章鱼也明白了她的意思,用触手搔了一下她的手腕。 最后,程以瑶带着两个蛋挞和给自己买的一碗面回了家。 眼前的景象说是荒诞,却带着滑稽。她坐在沙发上就着一张不大的折叠餐桌,跟一只迷你章鱼共享晚餐。 她吃面,迷你章鱼吃两个蛋挞。 程以瑶出神地看着那只章鱼,筷子下的面条被她戳在一起,又戳散。 只见小章鱼先是用触手探了探蛋挞边缘,随后又伸长了些,探了探蛋挞中心的蛋挞液。蛋挞液的触感让它生了兴趣,接着是一下一下地碰。似乎是不准备吃了,而是准备拿来玩。 “你玩呢?”程以瑶幽幽问道。 它听得明白,伸出的那只触手顿时僵直,又打着圈缩了回来。 “要吃你就好好吃。” “咕噜——” 说是好好吃,其实是风卷残云大刀阔斧地吃。它甩着两只爪子扒住蛋挞,一下带起一个塞进了触手中心的嘴巴位置。 只听“吭嗤”一声,一个没了。 程以瑶听见的不是它吞掉食物的声音,而是金钱从账户上流逝时发出的刺耳响动。 一天要吃一个巧克力蛋糕或者是两个蛋挞的话那一个月要吃多少巧克力蛋糕或者蛋挞,一个月又要花掉多少钱。 她在脑中疯狂计算,俨然忘记了章鱼吃甜食本身就是一个多么荒谬的事情。 “你是吞金兽吗?” “你能两天吃一顿吗?” 半晌,她开口询问。 小章鱼已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消灭了两个蛋挞,它听着程以瑶的话,并不赞同地摆了摆一只爪子。 程以瑶奇怪地看懂了,它说不行,它要每天都吃。 “我没钱。”她坦白。 “咕叽——”小章鱼拉了长调,随后它用触手卷起了一点蛋挞残渣,献宝似的推到了程以瑶的筷子前。 蛋挞残渣,蛋挞外皮的掉落部分,小章鱼不太喜欢的那部分。 程以瑶屈起手指弹在了它冰凉的触手上:“我买的,你 不应该给我留一个吗?你留下边角料贿赂我,太没诚意了吧?” “下次不给你买了!” “咕噜?” 它勉强从人类的语气中判断出些其他的信息,准备转变战术。 程以瑶的手背上落下了滑腻触感,深蓝色的短粗触手勾动着她的手指,轻轻摇了摇。 像是一滩水流动在皮肤上,却是固态的。她握了回去,那只胖爪也逐渐染上了她的体温。 “咕噜——咕噜——” 它似乎觉得舒服,又把剩下的几只爪子都塞进了她的手中。 借着灯光,程以瑶看清了那隐藏在深蓝色之下的花纹。 四只爪上银色纹路并不完全一致,也不完全对称。细微处有所差别,大体上又是一个模样。线条有细有粗,时而纠缠,时而分离,诡谲而扭曲。 与它身体颜色不同的是,在触手末端的吸盘,居然全部是浅粉色的。 “哇,你这是什么?” 她一边问着,一边轻轻捏了捏。程以瑶莫名觉得这浅粉色吸盘有点像另类的猫爪垫。 “噜!” 小章鱼气愤地哼唧一声,一把收走了自己的四只胖爪,气哄哄挪出了她的手心范围。 程以瑶非要逗它,便再次去戳它的触手。 小章鱼越来越气,索性越爬越远,势必逃离开她的作案半径。 疲倦的夜晚消失了一层孤寂,程以瑶还是很累,却又感到前所未有的满足。 就算它只是不会说话的小章鱼,就算她说出的话只是自言自语,可是有另一个生命在陪伴着,好像一切也没有那么糟糕了。 男人合眼靠在沙发上。与平静的表情截然相反的,是他起伏不止的胸口。 他的肢体染上了另一种陌生温度,从温暖到滚烫,只用了一瞬的功夫。 “蠢……蠢货……” 男人用手臂挡住了自己的眼睛。 凉风吹过他的衣角,漂浮在他的身上。在经过的刹那,风也变得灼热。 不知道用了多少时间,这股难忍的烫意总算消退。 他还是无力地靠着,头向后仰,露出一条分明的颈线。 这空荡的室内零星摆着几件家具,每一件家具都是黑漆漆的,沉默在郁闷的夜色中。 他想着一定要把那一部分带回来,一定要避免再感受到这样的温度和触感。等到带回那一部分后,再也不能让它出去为所欲为。 对……对…… 是这样…… 刚刚松懈的身体骤然紧绷,游走在各个感官上的是什么,他不知道。只能感到一种奇异的电流飞速钻行,他陷入了一半痛苦,一半茫然的境地。 程以瑶正将逃跑的小章鱼抓了回来。她的指甲刮在这冰凉的胖爪上,缓慢搔了搔。 “咕叽!” 它蹦了起来,却因过分的重量而难以蹦出多大水花。 “哇,真的很软很滑很凉。”程以瑶满意道。 小章鱼瞪着黑色豆眼,用触手末端的吸盘在她的手指上留下几个圆润红痕。这却像是挠痒一般,算不上报复,程以瑶忍不住笑了起来。 “呼……呼……” 男人难受地喘息,他重新睁开眼,不停地抓着自己的手臂。一下接着一下,一次更比一次用力。直到苍白的皮肤上满是痕迹,他却始终不觉得有用。 他要掩盖,只有掩盖,才能逃出陌生而荒诞的感受。 4. Chapter 4 程以瑶觉得自己被盯上了。 在每一个上班的早晨和下班的傍晚,只要她踏出人流密集之处,总会有一道目光如影随形。 这目光径直攀上了她的脊骨,留下的冰凉触感却好似是有生命的。可每当她回过头,却什么都抓不住。 她忍不住想起看过的各式各样的骇人新闻,脑补了一出悬疑惊悚剧情。最后,程以瑶斥资买了防狼喷雾。 这不大的喷雾揣在包里,给了她一种若隐若现时有时无的安全感。虽然更像是一种自我蒙骗,但她还是寄希望于关键时刻能发挥作用。 在受刑了一天后,她半死不活地提着一个最新款甜品回了家。 说来也是奇怪,倘若要是自己吃,程以瑶决计是不会买这个价格的东西。一个甜品够她一天饭钱,犯不上。 可如果是给小章鱼吃的,她反而是不太看价钱,有新品必定是要买新品。明明在一天前,她还在精打细算这件事情。 小章鱼对于没有吃过的甜品始终有一种过分的兴奋,每每吃上一口,深蓝的肥爪总会变成粉色。这个时候,程以瑶总是会起了逗它的心思。 她把甜品拿到了它够不上的高度,再看着那爪子在半空来回晃悠。小章鱼努力无果,只好发出一两声类似讨好的“咕噜”。 很简单,却称得上慰藉。 心里想着,程以瑶加快了步子。可当她拐过一个转角,那种熟悉的冰凉席卷而来。 程以瑶脊背发硬,双腿扎在原地,手指紧紧蜷缩。她攥住了塑料提手,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是那个人……是那个一直盯着她的人。 程以瑶僵直着身体重新迈开步,熟悉的小巷在一点点向后溜去。 越是向前,那种冰凉越是沉重,几乎是要压弯了她的背。程以瑶忍不住开始奔跑。 一桩桩楼栋在眼前左右摇晃,她听着自己刺耳的呼吸声,喉道逐渐变得干涩。 冲进单元,程以瑶飞快地跑向电梯。可是身后的铁门却没有照常发出关闭时的巨大响动。 她的手汗涔涔的,塑料袋勒进了她的掌心。电梯门缓慢打开又缓慢关闭,那脚步声似乎是追到了电梯之外,却戛然而止。程以瑶并没有看见他的脸。 防狼喷雾呢?防狼喷雾呢? 她低头在包中翻找起来,紧紧将这东西抓在手心,下了殊死一搏的决心。 到达楼层后,她听着动静,探出了半个身子。 楼道中没有任何人。 程以瑶快速冲向家门。 “叮——” 另一部电梯似乎是到了这一层。 钥匙在锁芯里猛地转了两下,她用肩膀撞开门,随后狠狠甩上了它。 “咕?” 小章鱼仍旧待在每天迎接她回家的位置,四只爪子正扒在柜子边缘,稍稍弯了一下。 “嘘!” 程以瑶对它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它并不能看懂,只疑惑地挪进,向程以瑶探出一爪。 门外隐约传来脚步声,每一步都相隔一阵,听起来确实格外沉重。 程以瑶先是靠在门上听着,等到听不见动静后又透过猫眼向外看。 走廊的感应灯很快熄灭,昏暗一片中没了所有动静。她的心脏疯一般跳动起来。 从猫眼中能看见的视角有限,程以瑶瞪着一只眼,一眨不眨。只见在门外的昏暗中似乎多了一种浓稠的黑色,像是人的影子。 “咕叽!咕叽!咕叽!” 小章鱼突然变得气愤,它伸着四只胖爪敲打在柜子上,发出“砰砰”的响声。 程以瑶被吓了一跳,她转身压低了嗓子:“你怎么了?” “咕——叽!咕——叽!咕——叽!” 它没有回应程以瑶,反而发出了一种类似威胁的声音。调子很长,每一个调子的结尾都有些刺耳。 一种奇怪的想法蓦然涌上脑海,程以瑶怀疑小章鱼也感受到了来自门外的威胁,所以才发出这样的动静。 她有些感动,轻声安慰道:“你别害怕!我现在报警抓他!” 等程以瑶重新向外看,走廊里那抹浓重的黑影已经消失不见。小章鱼渐渐不叫了,成了寻常的模样。它睁着豆眼,“咕噜”一声。 走廊中走过几个邻居,说说笑笑的,似乎刚才的一切只是她的幻觉。 程以瑶又等了一阵,随后攥着防狼喷雾出了家门直奔保安室。 “你是说有人跟踪你?还跟上了电梯?” 保安是个年近五十的大叔,光头上没了头发,只有几道肉堆出来的褶。 “对!我前几天就感觉有人跟着我了!刚刚他一路尾随我上了楼!还在我家门口呆着!” 程以瑶急得直挥手:“就在那儿,一进来那个很窄的小道,从那开始。” “你别急,我给你查查监控。” 保安一撸脑袋,点开了监控录像。 画面中只有程以瑶一人,她先是停顿,接着僵硬直走,最后疯跑起来。 “姑娘,这也没人啊?” “有的!” 辩驳的话音刚落,监控画面突然扭曲一下。高清画面只黑白一瞬,随后便恢复了正常。 在监控中的程以瑶身后没有任何人。 “姑娘,这没人啊?”保安挠挠头又重新倒回去看了一遍。 整段除了中间有一瞬黑白,其余都是正常的。 “为什么中间会有这样一下?”程以瑶指着那一帧问。 “应该是摄像头出了毛病吧,不过你看,也是不影响的,前前后后都录得清清楚楚。” 保安瞧了她一眼,委婉道:“姑娘,是不是最近压力比较大?现在年轻人压力大我也是知道的,要不你早点回家,多注意休息。” 程以瑶无功而返。 如果这种感觉只是偶尔的,她还能说服自己是压力太大。可是一连几日总有这种被盯上的奇怪感受,总不能一直都是幻觉吧。 她一边念叨,一边踢着步子回了家。 身边走过些不一样的面孔,流过些不一样的声音。一切都是正常的。 她猛地停在原处,停在了人群之中。 程以瑶想起,似乎只在周围没有其他人的前提下,自己才有了那种被窥视的感受。 “嗡嗡——” 【周华:以瑶,明天提案的报价单你做了吗?客户说预算要砍到六万,你重新算算,明天一早给我。还有啊,把第一页PPT的logo换成新的,我发你了。】 【周华:附件:新logo.ai】 程以瑶踹了一脚路边的石子,石子打着滚飞速溜走,留下一串滴哩咣啷的响动。 【程以瑶:好的,我明天一早到公司做。】 对方回复奇快。 【周华:今晚做好发我,我明天早上要开会用。】 脚边再没了可供发泄的石子,她捏着手机,愤怒戳出两个字。 【程以瑶:好的。】 小章鱼还团在入户的柜子上。开门带起的一阵风将它吹得七 荤八素,它发出了疑惑的“咕噜”声,跟上了风驰电掣的程以瑶。 程以瑶从犄角旮旯翻出老旧笔记本,光是开机就耗时三分钟,更别说再下载一个AI软件。 “不要生气!不要生气!” 她做了两下深呼吸,最后向后一瘫倒在了沙发上。 “啊呀啊呀啊呀啊呀啊呀!好烦好烦啊!” “咕噜?” 小章鱼瞪着两颗不大的黑眼珠,窝在沙发另一边观察着奇怪人类。 “我问你!”程以瑶突然对它发问道:“你知不知道地球什么时候可以爆炸!” “咕——噜?” 它依旧不能理解,挪动着肥胖触手奋力一跃,从沙发蹦到了折叠桌上。 老旧笔记本被它一踩,转圈的图标终于变成了一个页面。 “算了你什么也不知道,你一个小章鱼知道什么,就知道吃甜食。啊!对了!” 程以瑶猛地起身:“我今天给你买了奶油面包的!你尝尝!” 一个小时后,一人一章鱼沐浴在笔记本散射出的光辉中。 程以瑶慢速做着手指运动,眼皮不住合上。 “嗡嗡——” 【周华:做好了吗?】 她满心怨气地打开手机,嚎叫道:“催催催催催催!催什么催!” 【程以瑶:马上。】 小章鱼高锯在奶油面包的一片狼藉上,它吃得心满意足精神大振。见程以瑶哀嚎出声,它翻滚一下滚到了手机上。 坏!坏!坏! 它也有些生气,用触手交换打着击屏幕。尚未熄屏的聊天页面上顿时多了一串未知代码。 【程以瑶:sjbnjsueonv】 程以瑶困得惊天动地泣鬼神,她根本没注意到那个小小的深蓝色圆球正在对着她的手机帮她撒气。 “彭”的一下,她后仰着靠在沙发上昏睡过去。 另一边,男人莫名感受到一种愤怒。这种情感是火烫的,像是在燃烧他,可惜却不能理解。 他正翻着人类的书籍,手指悬在纸张上,皱起了眉。 它为什么生气,是因为自己要抓他回来?还是因为他刚才离开了? 男人想不出来,也不愿意再深究。他开口的语气尽是不满:“带你回来不行,不带你回来也不行?你在生气什么?” 可惜小章鱼并不能听见。 今天在人群中染上的味道让男人烦躁,他甩下外衣进入浴室,开了冷水。冷水自上浇下,快速滑过他的身体。川壑浸满流水,起伏鲜明。 凸出的骨头隐在白色皮肤下,承住了一部分水珠。很快,水珠滚下,滚入了隐秘的更深处。 男人睁着眼,面无表情地冲水。冷水从眼中流过,稍稍刺痛了他,他终于动了眉。 无论是哪里,只要是在人类社会中,他总能闻见味道。 水管里的水带着一种难以消灭的化学品的味道,而那些人类身上的气味更是难以容忍。 肮脏、污浊,比大海的味道恶心数倍。 那个人类的气味呢,似乎不是这样。但是她的气味混杂在众多她的同类中,他并不能十分确定。 如果恶心的话,它也不会想要留下吧。 可是,是它想要留下吗?它只是自己的一部分罢了,真的是它想要留下吗? 男人想着,无果。他索性随意地丢下了这些虚无的想法,关了水,光裸着走出了浴室。 跟在他身后的,依旧是那参透不了的奇怪之处。 5. Chapter 5 小章鱼正盘在程以瑶的脸上,不停地蛄蛹着。它不知道人类要睡觉,只知道她总会在回来之后陷入一段时间的沉寂。 它能做的就是一直等,或者学着人类的样子静止不动。等着等着,它好像也变成了人类的样子,变得沉寂。 可今天的人类一直没有动弹,当带着温度的太阳光落在它身上,小章鱼只好蹦跶着重新找一个地方待着。 待了一阵,它便挪到了她的身上,想要让人类发出些声音,或者做出什么动作。 于是,程以瑶被一只肥爪戳醒了。对于一睁眼就与两只黑色豆眼四目相对这件事,她已经不感到意外。 “咕噜?” 它碰了碰她的鼻头,留下一些凉意。 “妈呀……啊……我的脖子……” 程以瑶勉强抬起了僵硬发直的脖颈,随后便响起了鞭炮一般的动静。 她将作乱的小章鱼从自己的脸上扒下,突然看见了放在桌子上的老旧笔记本。 “完蛋了!” 程以瑶惊叫一声,连忙抓起了那凝固着奶油的手机,定睛一看,她跟周华的聊天框内多了两条消息。 一条是自己发的乱码,另一条是周华发来的几个字。 【周华:你什么意思?】 虽然没有人喜欢自己的上司,但是也没人想得罪上司。 她手忙假乱地导出了昨夜成果,对着倒在沙发上的罪魁祸首斥责道:“是不是你干的!昨天只有你吃了奶油!我这屏幕上都是奶油!” 小章鱼竖着几只肥爪,斜在沙发上起不来身。它听见了程以瑶的质问,却并不觉得自己是做错了。 “咕!噜!” 它发出了强硬的声音,表示自己什么都没做错。 程以瑶再顾不上跟小章鱼计较,她风一般换衣服洗漱,一股脑将要带的东西塞进了包。 治关节的,治头痛的,治感冒的,她顺手又扔进去一包餐巾纸。 正要拉上拉链,小章鱼却伸出一爪,搭在了她的包上。 “咕——” 它拖长调子,拍了拍。 “你干什么?”程以瑶扒下它的爪子,“在家里呆着吧。” 小章鱼的触手缩了回去,程以瑶刚想拎起包,却见它向后撤出些距离,一个猛子起步开挪。 四只胖爪歪歪扭扭奋力起飞,却在半空惨遭坠机,牢牢撞在了她的包上,撞得眼冒金星歪倒沙发。 “哈哈哈哈哈哈……” 她控制不住笑出了声,小章鱼的黑色豆眼左右上下不停打转,胖爪也垂了下去。 “你不知道自己能跳多高啊?”程以瑶用手指拎起它,将它塞进了包:“算了,你想跟着就跟着吧,但是只能待在包里不能出来!” 上班路上的景色都没那么讨人厌了,程以瑶步伐轻快,身姿轻松。 小章鱼挤在药盒和药盒之间,它嗅了嗅这些东西散发出的苦涩气味,嫌弃地向远处爬。可是这包算不上大,就是离得再远,它始终都能闻见这种令章鱼讨厌的味道。 “咕叽!” 它挥下一爪,要狠狠打了这讨厌的东西。 程以瑶背着的单肩包正随着她的步子摆动,挥下的爪子在半途改了方向,抽在了手机充电器上。 触手顿时麻了起来,小章鱼哀怨地叫了一声。 人类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跑了起来,那圆滚滚的身体在上下颠簸,不时还换了个方向。 迟到了迟到了迟到了! 程以瑶大步飞速前进,恍然没了方才的惬意。踩点打卡后,她沉入座位大喘气。 那小章鱼已经在包中被挤得晕头转向。 “以瑶!”她突然被叫了名字。 周华坐在单人办公室中,目不斜视地看着电脑屏幕,嘴巴却没闲下来半分。 “以瑶啊,我昨天给你发的消息你看见了吧,我等你等到十一点,东西还没发过来。今天早上八点,客户就在问了。” “华哥对不起啊,昨晚太累了,不小心就睡着了……” 她垂下眼,轻声解释。 “那你发给我的那一串又是什么东西?sjb开头的,你是在骂我神经病吗?”对方追问道。 “啊?”程以瑶也没料想周华会这样解释,她顿了顿:“不是这个意思,那是我睡着了不小心碰到了手机打出来的。” “累了可以理解,但是你要说一声啊。你不回消息,我还以为你在做,白白等了一晚上。下次如果你做不完,或者有事,提前说,我就安排别人,行吧?” 周华的话听着通情达理还带着安慰,却将过错全部推在了她的身上。 程以瑶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没有其他的了,你先出去吧。” 事情至此,并没有告一段落。 周华在晨会中同步完项目进度后,话锋一转:“对了,昨晚我让以瑶做那个报价单,一直等到晚上十一点都没等到。今早客户来催,我只能让刘姐临时赶了一份。以瑶,你昨晚是有事情吗?” 不大的会议室中再没了其他声音。 刘姐转头看窗外,小陈低头写写画画,其他人的视线默契地短暂停在了程以瑶身上,随后飞速撤离。 像是被千万根细针扎在了身上,一阵凉意顺着脊骨攀缘而上,程以瑶攥着手指,开口的声音迟疑又发哑:“我……不小心睡着了。” 周华笑了一下:“睡着了。以后如果有人加班撑不住,提前说,我们可以尽早调整啊。不然,因为一个人耽误整个项目,得不偿失。大家都在一个团队,要有责任感。” *的责任感。 程以瑶呼出一口气,顶着众人若有若无的目光,回了办公桌。 即便她不停地告诉自己她没错,却还是不可避免地反复想着是不是定一个闹钟,或者用些别的方式,就不会是现在这样。 可这本来就是侵占私人时间的恶劣行为。 小章鱼还等在程以瑶的包中。不出来不是因为它不想出来,而是因为它出不来。 就算是用四只胖爪垫着那些药盒,它还是出不来。急过了一阵,小章鱼索性趴在了底部。 程以瑶回了牛马位,环视一周,同事的视线纷纷快速逃离。 这下也算是得偿所愿,她捧出了那颗深蓝色球状物,没有人看见。 小章鱼窝在她的手心,明显感受出了人类的不对劲。 “咕?” 它蹭了蹭程以瑶,最后又找到了她手腕的位置。人类有些奇怪的味道,在爪下的温度也不像往日。 程以瑶伸出手指,触手随即便搭了上来。潮湿的凉意落在皮肤上,她的鼻尖骤然发酸。 这次,小章鱼没有拒绝她轻捏它的浅粉色吸盘,反而任由她上下其手。那黑色的小眼睛始终在看着她,像是在试图理解她的情绪。 程以瑶还是担心它会被人发现,只好在一段时间后重新把它放回了包中。 整个空间的敲击声和人类说话声催得小章鱼昏昏欲睡,在两颗豆眼缓慢闭上的同时,公司大 楼之下站着一个男人。 它被带出来了,这是绝好的时机。 男人抬起眼,想要迈出步子,身体中却停留着方才感受到的那股异样。 是什么?那种奇怪的味道是什么,好像并不是这个人类本身的味道。 男人想不出来,他皱着眉,身前却突然出现了一个保安。 “你在这楼里上班吗?”对方问。 男人看着他,没说话。 “不在这儿上班就不要堵在门口了哇!你看看堵了多少人!” 他转过身,身后是一串面有不满的人类。 就这样,男人被迫从阳光照不到的地方走到了太阳底下。 片刻的功夫尚且能忍受,可是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杵着,他始终没弄清楚小章鱼感受到的究竟是什么味道。 太阳在他浑身留下了难以磨灭的热,躯干似乎遭受了灼烤,每一寸皮肤都变得火烫。 男人无法忍受自己的躯干长时间暴露在阳光之下,他应该离开,沉入深深的冷水中。可是到现在,他却还在想着那个味道。 一名人类从他的身侧经过,味道淡淡的,却带着几分熟悉。 男人下意识快步跟上,他在转角处看清了人类的脸,是那个带走了他另一部分的人类。 眼下,他的另一部分却不在这人的身上。反而,男人再次闻到了这百思不得解的奇怪味道,是微微泛苦的。 人类走进了一家店铺。在店门打开的一瞬,香甜的气味扑面而来。大概,就是他的另一部分吃过的那些东西,他说不上名字,却大致知道滋味。 男人抿抿唇。 程以瑶计算着时间,迅速付了钱。 她是借着上洗手间的名义偷溜出来的,衣兜里正揣着一袋刚买好的半熟芝士。 今天的阳光有些刺眼,她推开甜品店大门,眼镜上晕了一层光。 面前似乎站着什么人,可惜她也看不太清。再加上急着溜回去,程以瑶便刻意绕开了对方。 男人嗅着那阵甜味,视线却没有落在她身上。 是给它的。 他想着,又开始思考这次的东西会是什么味道。 程以瑶踏进办公间,同事们还是满脸愁苦一副失魂的模样。每一张脸都藏在电脑之后,只有叹气声是相同的。 她溜回座位,小章鱼在盘着身体睡觉。两颗豆眼紧闭,四只肥爪弯曲着纠缠一起。 对于这么胖而短的爪子还能缠在一起,程以瑶深表震撼。她轻轻撕开甜品包装袋,用食指捏着一部分送进在了小章鱼面前。 那两颗豆眼只用了0.1秒便睁得大大的,它一伸触手,快速一卷。 “吭——嗤!” 程以瑶再一次见识到了小章鱼在吃甜品时的雄姿英发。真可谓是一击即中,毫不拖泥带水。 最后,它的触手上干干净净。 她以为小章鱼是还没吃够,便将剩下的也放在了它的爪前。怎知它触手一甩,愣是绕过了甜品,反而落在了程以瑶手指上,轻轻推了推。 黑色豆眼快速一眨、两眨。 程以瑶意识到,它是想要她吃。 她说不清此时从心底流出的情绪要被称为什么,程以瑶只是摇摇头,又把手上的东西向前送进了一分。 好像再也不是一份简单的饲养关系了。程以瑶想着。 在这钢筋水泥搭建的都市中,她竟然在一只奇怪章鱼身上汲取了一丝温暖。 尽管诡异,她的眼睛依旧控制不住泛热。 6. Chapter 6 程以瑶发现,小章鱼真的很讨厌塑料盆。 无论盆中放多少的水,只要留它一只章鱼在家,等到下班后她总是能见到一地狼藉。 而罪魁祸首却像是个没事儿章鱼一样照样扒在入户柜上,眨着两颗豆眼看她。 程以瑶也不能一直把它带去上班,只好找另一个方法。 也许是因为塑料盆太小了,不好活动,也不好扒着。所以它才不喜欢待着。 索性,她花钱定了玻璃缸。玻璃缸与小章鱼的体积相比,不算小。 程以瑶不得不承认,自己对它的忍耐程度直线飙升。甚至为了搭配这个玻璃缸,她还下单了一些装饰用品。 玻璃缸是圆形的,底层要铺深灰色细沙,中层则放几块圆润的青龙石,青龙石搭成了不大的洞穴结构,仅供小章鱼出入。 以上并不能装满圆缸,因此,程以瑶还买了一块形状类似鹿角的沉木,打算将木头插在沙里,露出一部分。 最后是个位数包邮的玻璃弹珠。 在玻璃缸到家的那天,程以瑶拖着被榨干的疲惫身体从快递站一路抱着箱子抱回了家,累得呼哧气喘头晕目眩。 好在小章鱼对这个玻璃缸很有好感,在加了细沙和青龙石后,它更是不出来了。 细沙上散落的玻璃弹珠被肥爪推来推去,偶尔撞在缸壁上,响出清脆一声。 “咕——噜!” 小章鱼的声音透过水面传来,听起来含含糊糊。它在玻璃缸中兴奋极了,不停转来转去,在沙子上划下了一串痕迹。 做完这些,它转而将圆润身体挤在了青龙石搭成的洞穴中,只露出了一只豆眼。好像这样的话,程以瑶就看不见它。 “咕……” 它又欲盖弥彰地收回了一只胖爪。 程以瑶顺了它的意,出声道:“哎呀,哪去啦?我这怎么看不见啦?” 果不其然,它的胖爪在水流中轻轻波动几下。 “哪去啦?快出来啊!不吃东西了吗?” 小章鱼并不坚定地晃了晃触手,几秒后猛地从青龙石下蹦了出来。 “咕!” 程以瑶听出些得意之情来。 “呀!你哪出来的?”她明知故问,转手拿出一份草莓大福。 胖爪灵敏地攀上缸壁,它奋力向上伸长了触手,挥了挥。 “这下不藏起来了吗?” 小章鱼觑了一眼她的表情,人类似乎并没有因为它的躲藏而生气,它便放心地卷走了程以瑶手心的大福。 手机震动着嗡鸣起来,程以瑶从拆开的快递盒子中站起身,晕了两秒。 “喂?” “瑶瑶?瑶瑶啊——吃饭了吗——” 电话另一边是外婆的声音,年老的调子拖得长长的。 “吃了!外婆吃了吗?” “啊呀我当然早就吃的啦,我下午就吃啦。” 程以瑶转身坐在沙发上,手指下意识扣着,她又问:“钱还够吗?别老舍不得买东西吃!我现在在这边也能赚一些钱了!” “啊呀我个老婆子能吃点什么哇!瑶瑶下次你就别给我转啦!我手头都有钱的哇!你每天上班那么累,你可要注意吃点好的!照顾好自己的身体嘞!” “外婆不在你身边,你也要吃好的,喝好的,睡得饱饱的哇!” “好……我知道了。”她应着。 “哎呀——你说什么哇?听不清?我这边突然有人找,我先挂了哇!你有什么事情都给外婆打电话哎!” “好,那我也挂了。” 勉强发出的声音音调是破碎的,也再难说出别的什么。 等到手机屏幕上显示的通话已经被挂断,她才放下了手机。 程以瑶的父母在她年幼时去世,一直以来,都是外婆将她带大。那个背影也从一开始的高大不可催,变成了如今佝偻的模样。 “咕?” 小章鱼千里迢迢爬到了她的面前,爪下带着几条水痕。它再次感受到了奇怪的味道,便急着来查看。 “吃完了吗?” 程以瑶抬眼看去,果然再见不到任何草莓大福的踪迹。 “咕噜……” 它窝在程以瑶的手腕,停在了她的脉搏之上。 感觉是没有错的,奈何小章鱼不明白人类。它只好固执地换了个方式,势必将这种味道弄个清楚。 男人在极短的时间内经历了一遍五颜六色的情绪。 除了今天吃到的东西味道很好之外,剩下的,他一个也无法理解。 先是一种上扬的、紧凑而激烈的情绪,似乎有点兴奋,可是他也不知道自己的另一部分在兴奋什么。 随后,情绪径直向下,变得悠长。有疑问,有探究,还有一种不属于另一部分的苦涩。 他想知道发生了什么,或者干脆这一切都别发生,更是自在。 男人以为,当天就应该取回另一部分。这样的话,现在就会感受不到任何东西。 到底是什么?为什么总是感受到那种苦涩? 他还是想要知道。 尘封已久的人类通讯设备被他丢在了房间角落,等到男人伸手将其拿出,却发现早已电量耗尽。 在等待电流充入机器的过程中,他盯着自己的手,再度陷入沉思。 是温暖的,不停跳动的。 这就是人类吗? 手机在开启的下一刻便打进了一通视频电话,男人皱眉划开,屏幕中是与他身边截然不同的天色。 “竟然开了手机?” 手机放出声音,听着有些刺耳,他便将其丢远了些。 一张年轻男人的脸随着手机打了几个转,最后落在了地上。 “不说话吗?宗先生?” 他忖度片刻,终于开口道:“用奥维斯并购一家公司,名字……应该是锦上文化传播。” 视频通话沉寂两秒,片刻后便炸响了声音:“宗先生,你不回来了吗?” “并购后,我要进入公司。” 他挂了电话,房间内没了声音。 男人明明没有人类的心脏,可是身体依旧像存了一块火炭,竟然跳动着发起热来。 他甩下手机,有些慌张地迈进了浴室。 冷水笔直流下,流得飞快,逐渐浇灭了新生的热。随后,他将手放在身前,静悄悄的,什么都没有。 没有热,也没有心脏。 他生出了异样,只好去弄清楚这种异样。 * 锦上文化传播公司被跨国大集团奥维斯并购的消息,是在一周后传到程以瑶耳边的。 虽然上司周华和其他同事总是对这件事情津津乐道,可程以瑶觉得不管她事。 谁发工资不是发,又不是多发。 “奥维斯可是跨国巨头!咱们老板,江总,还能这么坐着?” “一般收购方会派自己内部的核心高管来接手吧?” “等等!你说 的什么意思?江总不当老大了?” “这我也说不好啊……” 众人七嘴八舌,没人工作。程以瑶乐得见此,正靠着椅子悠哉摸鱼。 “你们不觉得奇怪吗?那么多做文化传播的公司,咱们也不算是业内数一数二的,人家并购咱们的破公司干什么?” “啊——你说的对啊——” “啧!嘶!”周华憋着嘴,露出一个严肃表情:“每天净说点有的没的!还不工作!” 说是这么说,其实说完也没人工作。 一众同事仍在七嘴八舌地讨论。显然,大家对这个公司有几斤几两还是清楚的。 “奥维斯那样的大集团,收购我们这么个*都算不上的小公司,首先不会裁员吧?” “咱们一共几个人啊,这也裁?” “不要啊——我的X呗还没还啊!” “能给到N+1吗——” 程以瑶在此起彼伏的哀嚎声中犯困。她立着脖子,闭上了眼睛。 “我听说……国外……华裔……” “啊!这……那……” 好困。 觉怎么不够睡。 程以瑶在心中念叨着,意识脱离了身体。 片刻偷闲的睡眠时光似乎会被拉长,从而变得格外珍贵。她点着脑袋合着眼,周身却突然侵入一阵冰冷的寒意。 程以瑶猛地睁开眼睛,与此同时,不远处传来周华的声音: “都别唠嗑了!奥维斯来人了!” 锦上文化传播公司江总江高元一马当先冲在最前方,他擒着一抹讨好笑容,时不时回头说上两句话。 程以瑶眯着近视眼在桌上摸了两下,终于重新戴上了厚重眼镜。她眨眨眼睛,紧跟着同事站起身来。 萦绕于身的冷意却依旧没有消散。程以瑶偷摸瞧了瞧其他人的脸色,一切如常,似乎是自己的感官出了问题。 “宗先生,我还在想奥维斯会过几天再派人来,没想到您来得这么快。” 江高元的示好并没有获得任何回应,走在他身后的男人依旧板着脸,一言不发。 江高元的脸多少是有些挂不住,属下左右一瞧,迅速赔笑道:“奥维斯是国际闻名的大型集团,想来必定能带领锦上更上一层楼。” 谈话间,一行人已经走到了策划运营部的办公区。 程以瑶站在同事的最后方,微微垂下了脸。眼前走过几人,他们的步调或急或缓,却并不都是体面的样子。 杂沓的脚步声震在地毯上,践踏起翻飞的灰尘。直到一双崭新皮鞋冲进视野,程以瑶听见江高元介绍道:“各位,这是奥维斯总部派来的新任高管,宗翰先生。” 她抬起眼,眼前的男人浑身充满荒诞的人机感。 程以瑶几乎以为自己的听觉嗅觉触觉都错了位,她被浸泡在一种难以摆脱的腥气中,身体动弹不得。 这名为“宗翰”的男人并没有向她的方向看来,可程以瑶就是觉得脊背发凉。 她盯着宗翰浑身上下考究精良的衣着搭配,眼皮狂跳。 那远超一米八的身高,完美身材藏在服帖无褶皱的西装下,却愣是能从每一根一丝不苟的头发丝儿上发觉出强烈的违和。 太完美,以至于像个冰冷的假人。 或许是她的注视惹来了对方的注意,程以瑶隔着眼镜片,对上了男人的目光。 宛若冷血动物一样的目光,冰冷而黏腻地粘在了她的脸上。 7. Chapter 7 男人的眼睛是罕见的深蓝色,光芒幽深难测。从外表看上去像是寂静潭水,却没有办法再望向更深之处。 程以瑶拔不出目光,周遭的物体、人群变得虚无。她似乎是被吸入了漩涡,只有涌上身体的冰冷是真实的。 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异样,她想要逃跑,却说不出原因。 僵持片刻,程以瑶猛然发现男人的瞳孔颜色竟然有点像她养的小章鱼。 一定是疯了,才会把这个空降的高管跟一只肥爪章鱼联系起来。 程以瑶掐着手心,晃神之际,男人已经偏开了脸。 他们再没对视,异样感觉随之消散。而后望去,程以瑶只看见了他的背影。 “新来的高管全名宗翰,是华裔,应该是常年在国外。”小陈神秘地压低声音:“我那个留学的高中朋友,毕了业就进了奥维斯总部,我昨天刚问的她。” “还说什么了?”刘姐见周华大步跟在了江总身后,连忙出声。 “我听朋友说,宗翰一般不参与集团日常运营的。不知道为什么这次突然回国接手了并购。”小陈挤眉弄眼道:“肯定是江总用什么人脉了。” 刘姐摆摆手:“公司就那点汤水,靠着什么人脉能搭上奥维斯啊?” 程以瑶听了半截,在搜索框输入了“奥维斯”三个字。 【奥维斯国际作为跨国营销传播集团,其业务包括:整合营销与品牌咨询,数字营销与社交媒体,广告创意与制作……】 她一目十行,看得眼花缭乱。涌上来的奇怪感受消失不见,只剩下摆在眼前至关重要的一点: 真正的资本家来了,以后更没好日子过了。没有什么比这个事实更让人心碎。 几个小时后,程以瑶正缓慢敲着键盘,余光瞥见周华面色艰难地挪着步子,挪到了同事身后。 “大家……咳咳!”他清了清嗓子:“来开个会吧?” 会议室内,众人面色凝滞。 “大家知道,我们锦上已经被奥维斯并购,集团签了一套驰马汽车的全案,有一些执行层面的零散活儿,现在落在了我们锦上。” “啊?”小陈哀嚎一声:“那我们手头这些呢?” 周华接着说道: “那些也是要做的……毕竟我们已经跟客户谈好了。” “奥维斯国际刚刚拿下了驰马年度体验营销代理合约,分到我们手中的项目,是这项合约中的第一个试水项目。” “驰马汽车将在国内三四线地级市开设为期三天的快闪体验,让消费者近距离接触驰马的新款车型。” “嗯……根据集团要求,锦上必须接入奥维斯的管理体系。首先,每个项目必须要申请项目代码,所有工时,精确到0.5小时,都要填到对应代码下。” “供应商必须要走集团采购系统,银行账户信息要签集团的合同模板……” 说到一半,他似乎忘了词,转而翻开本子,接着道:“每个项目结束后,都要按照集团模板做结案报告。需要上传……原始照片、发票扫描件、验收单……” “周哥!”小陈举手制止了他:“我们现在还没做到那么远呢!说这么多,也记不住啊……” “现在都记一下吧,反正马上就要用到了!” 周华喋喋不休地念叨起来:“说一下这个供应商啊,供应商要先入库、提交资质、三证合一……” 程以瑶下笔飞快,乱七八糟记了一堆,又听同事问道:“周哥,这些都是新任高管要求的吗?” 周华奇怪一顿,愣是没接上话。 他实在不愿意回忆会议上的奇怪氛围,奥维斯派来锦上的高管纯属事儿精。但凡过了他眼的,没有一处是行的。 “锦上的公司前台,那些绿萝和快递,全部堆着,有味道。” “办公桌椅是不是劣质品,做工很粗糙,也很难闻。” “地毯,没有人洗过吗?” 男人面无表情,每说一句丝毫不带停顿。 周华胆战心惊地缩了下脖子,将记忆甩到脑后。 “嗯……奥维斯的要求,大家就照着办吧!” “华哥,我们之前顶多做过舞台搭建和路演,这汽车品牌的快闪……什么经验也没有啊?” “有没有更详细的资料,比如说客户想要的风格,面积要求,案例参考?” 有人提问道。 “先自己搜一下。驰马之前在沪上做过一个展,网上有图,我觉得照着那个感觉做吧。” 周华敷衍着,也没有拿出什么更详细的建议。 策划营销组的几人唉声叹气出了会议室。程以瑶落在最后,顿感前途一片黑暗。 草台班子平时糊弄糊弄就算了,真搭上个大项目,众人是左支右绌抓耳挠腮。加上周华只会放养,目前连一个大体方向都没有。 “首先我们要找到快闪场地,还要准备搭建方案……展车运输也是一个问题,现场起码要配保安和讲解员。” 刘姐走在几人之前,又转过身来:“我来锦上之前,跟过一个类似的。虽然我当时不负责主要流程,但是多少知道一些。这样吧,一会儿我腆着脸问问前同事,再列出具体事项发在工作群中。我们先每人负责一部分,然后做出预算来吧。” 刘姐神色坚定,组员们看向她的眼神中顿时填了些难以言表的崇拜之情。 加班是板上钉钉。整个策划组坐在电脑前,圆睁双目,桌上堆着外卖盒。 数道迟钝目光顺着电脑屏幕缓慢向下,放在鼠标滚轮上的手指僵硬弯曲着,偶尔穿出几声响动。 照例,程以瑶又领到了一个棘手部分:快闪店的搭建方案。她参考了一些车展案例,却始终没有符合驰马汽车营销方向的好点子。 散射着光芒的屏幕在眼前左右摇晃。程以瑶控制不住地打折哈欠。眼睛虽然还在睁着,但睁着睁着就闭上了。她点着头,几乎睡了过去。 “刘姐!我拿不准主意,你帮我看看?” 寂静中突然有人开了口,程以瑶猛然惊醒,慌乱推了推眼镜。像是一种遮掩。 四下望去,加班的、睡觉的、摸鱼的,应有尽有。 她早上七点半醒的,现在是傍晚七点半。混沌的精神实在是熬不住,睁眼都需要耗费力气。 程以瑶决定去洗把脸清醒一下。 她在水池前弯下腰,顺手摘下了眼镜。 感应水嘴感应迟钝,片刻后断断续续吐出水来。水流冲进掌心,不少顺着指缝流了下去,剩下的则被她扑在了脸上。 女士卫生间中充斥着水流的哗啦响声,时猛时缓的,像是出了故障。 程以瑶打湿了整张脸,水珠蛰疼了酸涩的眼睛,最后顺着脸 颊顺着鼻梁滑下。 好累。 大脑在清醒过后陷入了疲惫,身体是沉重的,她不想再待在公司,只想赶快回家吃上一口热的,然后躺在床上睡觉。最好,明天也不用早起。 如此想着,她抬起脸。 程以瑶看不清镜中的自己,只胡乱摸了一把脸,刚想摸出一张纸来,却发现自己忘记带了。 突然,卫生间的灯光闪烁一下,速度极快,她甚至以为是自己眨了眼睛。心脏狂跳起来,程以瑶靠着趋利避害的本能,抓上眼镜抬腿向外冲。 她冲出卫生间冲入走廊,只想飞快逃离。奈何公司抠门,竟然关了走廊的灯。 眼前黑漆一片,眼镜满是溅上的水珠。程以瑶干瞪着高度近视眼,毫无安全感。 不长的一段走廊却像是走不到尽头。她只好单手拽着衣服一角擦镜片,全靠感觉闷头狂奔,猛地撞在格外坚硬的一堵墙上。 额头一痛,眼镜也掉在了地上。程以瑶被迫向后退了两步,竟然被撞得发晕。 “没事吗?” 惊起的男人声音吓得程以瑶浑身一震,她睁大眼睛向前看去,是一个高大身影。 走廊的黑暗似乎成为了绝好的隐藏地,这身影完美藏在了暗处,让她难以察觉。 像鬼一样。 她抖了两下嘴唇,想要质问,却在模糊中依稀看见了一抹蓝色。深海一般幽暗难辨的蓝色,她见过。 不太完美的视力似乎让她的其他感官变得敏锐,程以瑶清晰感受到一股说不明白的异样。哺乳动物的直觉驱使她继续后退了几步,寂静中再次响起他的声音。 “还好吗?给,你的眼镜。” 对方俯下身,捡起了掉落在地的眼镜,递给她。 程以瑶下意识伸手接过,眼镜落在手心的瞬间,袭上了一阵寒意。双方似乎都停顿了片刻。 那满是擦痕的眼镜被重新戴在了脸上,她透过镜片与那双深蓝色的眼睛对视。 “啊……谢谢……宗……宗……总监……我……我没事……” 她换了一口气:“不好意思……撞到你了……” “没事。”宗翰颔首,随即绕过了她。 男人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这里依旧充斥着黑暗,可却少了些什么。一切只是错觉。 她脱力地松了紧绷的肩膀,一时间分不清现实和错觉。 宗翰走过转角,端正的面部肌肉微微抖动了一下。 人类的眼睛为什么会变得湿漉,为什么会装着他的影子。 方才所见在一帧帧重新播放。即便隔着浓稠黑暗,他依旧看得很清楚。 那双睁大的眼睛像是蒙着一层迷雾,隐约透出一丝消极的情绪。可惜,他不明白。 宗翰忍不住回想着人类的表情,回想着他将眼镜放入她手心时察觉到的温热,身后追上了更多疑问。 她的头发因为水而粘在了脸上,神色仓皇,应该要被形容为狼狈才对。 一颗颗顺着脸颊滑下的水珠浸湿了衣领,水珠似乎是晶莹剔透的,他甚至看清了水珠之下的肌肤纹理。 她只是个人类。一个跟其他人类打扮相同的人类,一个掉进人群都难以找出的人类。 味道……却带了一种说不出的苦涩。 他垂首嗅了一下自己的指尖,那抹味道已经淡去了。 8. Chapter 8 以小章鱼的视角来看,最近的人类变得很奇怪。它只能在夜晚见到人类,第二天又看着人类急匆匆夺门而出。 它一只孤苦无依的小章鱼窝在玻璃缸中,再新鲜的事物也变得无趣。 太阳依旧轮转,在无聊时吐出的气泡已经在水面破碎了一个又一个。 “咕……” 它无力地挥了挥搭在玻璃缸边缘的触手,两只豆眼眨了两下,缓慢合上。 程以瑶正全力以赴地奔跑在上班路上,今天是驰马汽车快闪店方案出炉的日子。 接近一周的苦难煎熬,已经要把她这个半死不活的打工人烤得外焦里焦。眼眶底下挂着的显目黑眼圈暂且不提,程以瑶心律不齐,食欲不振,睡欲大增。就算是靠在地铁杆子上,她也能随时随地昏迷过去,最后提前一站醒来。 没有什么别的原因,纯属肌肉记忆。 程以瑶冲进公司,周华正站在刘姐面前,低头看着手中的项目策划书。 “依我看,已经很成熟了。”他做出一个不清不楚的评价。 程以瑶在心里翻个白眼,她从周华身后溜走,沉在座椅上喘气。 两个小时后,一众组员和周华如坐针毡地等在了会议室。宗翰坐在首位,垂眸翻看着策划书。 程以瑶用余光瞟了一眼身边同事的表情,大家无一例外都是低着头一副便秘模样。 自从一周前撞见过这位空降高管后,程以瑶再没见过他。 察觉的异样在繁忙工作的重压下被抛之脑后,现在这么死寂着坐在同一空间,她反而开始反思自我。 比如说,不远处这个面色沉静、一丝不苟的精英高管,只是看起来完美了些。一个成功的领导层,完美一些也是正常的? 他的蓝眼睛可能也是因为看起来比较深邃,所以才有那种骇人的感觉? 程以瑶左想右想,远处的翻页声突然停了下来。 “这枚订书钉,在订入纸张的时候,角度是多少?” 依旧是冷淡的声音、不变的语调,跟她那晚听见的一模一样。 众人纷纷停了对桌沉思的动作,一致看向了宗翰。只见他微微提起嘴角,笑容冷淡而奇特。 “应该是我忘记说了。以后上交的策划书或者其他文件,左上角的这枚订书钉,必须要订成45°夹角。” “呈现在纸张上的图文、表格,一律统一大小。” “最后,这份策划书不合格。原因是,内容空泛不合实际。” “大家,重新做一份吧。” 宗翰不紧不慢地停下,合上了策划书。 策划运营组如遭雷霆霹雳,嘎嘣一下躺尸当场。 周华恨铁不成钢地转头瞪了一眼垂头丧气的组员,陪笑道:“是我们这边的问题,您说的,我们后续改正。” “你觉得,这份策划书合格吗?” 宗翰转而问起了周华。 周华语塞半天,嘴巴张了又闭,闭了再张,愣是没吐出半个字。 “你是觉得没问题,才会交到我面前吧。这里面,你的责任最大。” “如果你胜任不了目前的职位,可以尽早说。” 宗翰扫视了一眼会议室中的所有人,起身绕过了会议桌。 男人带起的风拂到了程以瑶脸边,她缩了缩脖子,身上似乎落下一种异常。 “呼……”众人颤巍巍呼出一口气,小幅度抬眼瞄了瞄面露菜色的周华。 虽然新任高管是当众打了周华的脸,但他说的一点没错啊! 组员们两两对视,心照不宣地撇嘴。 程以瑶没想到周华这种关系户也有巧舌辩不出的一天,她推推眼镜,挡住了一丝大仇得报的微笑。 大仇得报也只让她开心了三十分钟,三十分钟后,整个策划运营组又像驴一样,吭哧吭哧拉起磨来。 上班后,有几个能从外表看出来是个正常人。 大家颓丧着脸重新返工。三天没洗头的获得了灵魂的升华,后脖颈上贴着止痛膏药的浑身散发着草药芬芳。 在麻木的表情下,众人的手指运动是异常迅速。 小陈不知道从哪套出一把量角器,大手一挥放在了办公桌上:“看!以后!就用这个订材料!” 程以瑶停了动作:“45°,是什么仪式追求吗?” 其他人纷纷摇头,认了命。 在宗翰空降锦上的第九天,程以瑶照例加班到半夜回家。 这地铁里终于有了她的座位,她像个瘫倒的腌黄瓜,蔫蔫地靠在了座上。 大脑暂且罢工,她瞪着满是红血丝的一双眼睛,下意识想起什么。 小章鱼!小章鱼要饿死了! 奈何这个时间甜品店早下了班,也只能在24h便利店中挑着可以被称为“甜品”的东西。 近几日这颠三倒四的生活让她疏忽了对小章鱼的照顾,程以瑶飞快扫码付款,揣着一袋巧克力和盒装布丁回了家。 “咕噜……” 小章鱼没有扒在门口等她,反而是沉在了玻璃缸底部,吐出几个虚弱的气泡。 “天呐!换水!换水!” 程以瑶一伸手捞起了滑溜蓝色圆球,它伸出肥爪虚虚放在了她的手心。 “咕……” 两颗豆眼愣是传出些幽怨。 现在她也困不困了,累也不累了。一个快手掏掏出了玻璃缸中的全部装饰品,捧着玻璃缸就冲进卫生间。 “换水换水换水!” 她埋头吭哧吭哧刷起缸,小章鱼挪了两步距离,瞪着两颗黑眼盯着人类麻利的动作。像是不理解她哪里来的力气。 盯着盯着,它发现了一丝不寻常。小章鱼浑身一惊,起爪飞扑抓在了墙壁上。 程以瑶正埋头干活,一转眼却看见了小章鱼向她奋力伸出的爪子。 “怎么了?” 她不明所以,于是冲干净手,接过了它。 “咕噜?” 触手在她的掌心留下了湿润感,深蓝色圆球沿着手臂一直向上攀爬,最后停在了卷起的衣袖边缘。 “咕!” 它莫名焦灼起来,奈何说不出话,只能反复用肥爪轻拍她。拍了两下,它又支起另一只爪在半空摆了摆。 程以瑶实在看不明白,还以为它是饿极了想要吃东西,便出声安慰道:“我先把这个洗完,洗完就给你吃东西啊!” 小章鱼意识到对方没理解自己的意思,肥爪泄气垂下。它感受到了主体留下的气息,想着自己是不是很快就要离开这个人类。 小章鱼对甜食没了兴趣,任凭程以瑶变着花样逗它,它依旧是霜打茄子的模样。 这种灰败的情绪却让男人的心情好了起来。 他感受着另一部分的无助,心中却生出一种搔痒似的波澜。 * 因着驰马汽车快闪店策划书被驳回,策划运营组又苦苦加了两天班。 一早,程以瑶像个游魂似的飘入公司,游荡到座位上,闭了眼补觉。 “以瑶……”女同事顶着跟她一模一样的两个黑眼圈,凑到了程以瑶面前:“这是我刚买的零食,黑芝麻的,据说可以生发。” 暂且别管黑芝麻零食怎么生发,程以瑶还是感激接过,道着谢:“谢谢了……” 其实我觉得这加班掉下的头发是长不回来了。 后半句她没说出口,只扬起一个七分悲怆三分认命的笑容。 女同事又转了回去,将手里的黑芝麻零食发给 了其他人。 半死不活的组员依次抬头,露出的几张脸活脱被吸干了精气。 “各位,驰马最新的策划书呢?” 周华在一众怨念目光中走进。 “在这。”刘姐递出成品,忐忑地飘了一眼周华的表情。 “好,我去拿给宗总监看。” 说完,周华一转身出了办公区。 组员们嚼着黑芝麻零食,对着电脑屏幕合上了眼睛。办公区内寂静无声,谁也没敲起键盘来。 美妙的补觉时刻尚未持续十分钟,周华的声音再次响起:“宗总监不在办公室,出去了,谁跑个腿,把策划书拿给他过目。” 键盘敲击声噼里叭啦响起,大家瞬间精神振奋。 程以瑶紧随大流,双目瞪大,装作了炯炯有神的样子。 “以瑶,辛苦你跑一下吧。” 精神溜走了,她想瘫在原地。 程以瑶坐在地铁中,屏幕上的千度地图不断跳着站。 周华发来的地址远得离谱,地铁就要搭上一个多小时。 站着睡,靠着睡,最后才是坐着睡。 程以瑶睡得恍恍惚惚迷迷瞪瞪,再一睁眼,离目的地还差十万八千里。 到底为什么资本家在上班的日子里可以不用上班,但是打工的社畜却要雷打不动地坚守在牛马棚里。 她愤恨地想着,想着想着又靠在椅背上睡了过去。 “下一站,湖境。开左侧车门,请各位旅客带好随身物品,从列车运行方向左侧下车。” “ation……” 程以瑶猛地惊醒,半睡半醒地背着包站在了下车门前。 “您已偏航,已重新为您规划路线……” 十五分钟后,她站在一片不知名建筑丛中迷了路。千度地图显示着的路线似乎是在她的正前方,又更像是在后方。 她原地掉头再转回来,看见了截然不同的两条路。 随便吧,随便走一条。 程以瑶怀着破罐破摔的心理摆了烂,反正千度地图会重新规划路线。 日头渐升,顶着越发灿烂的阳光,她终于找到了一座通体灰色的高大建筑。 “您已到达目的地!目的地在您的右侧!” 大早上不上班居然在别墅里混吃等死吗!还是这么大的别墅! 可恶!可恶的资本家! 程以瑶走过花园,踩着台阶上去,一边踩一边腹诽。 “那个,有人吗?我来那个,送个策划书?” 她礼貌敲了敲门,没人应。 管他呢,能推门进去放下策划书转头就走,推不开……推不开就打个电话跟周华说没人然后转头就走。 程以瑶迅速作了规划。 可是门被推开了,她只好硬着头皮往里走。 目光所及是一处宽敞的客厅,欧式风格,地面大理石拼花,墙面是实木护墙板和罗马柱,天花修着复杂的穹顶和石膏浮雕。 水晶吊灯和金箔描金的家具闪了她的眼睛。 这就是华裔的欧式宫廷审美吗。 程以瑶叹为观止不知作何评价。 客厅中却没人。再往前,有一扇门和旋转而上的铁艺楼梯。 程以瑶发誓,她没选择上楼梯的原因是她不想爬楼,而不是因为其他的,比如说在门后看见的这个半裸男人,新任高管,宗翰。 更加令她难以理解的,是藏在这扇雕花大门之后的游泳池。 试问,哪个正常人会在自己的别墅里面修一个游泳池? 不过翻腾在她脑海中的一切问题都变得轻飘。程以瑶攥着门把手,度数不太够用的近视镜却还是让她看见了他的身体,近乎苍白的身体。 9. Chapter 9 雕花大门后是宽阔而不见墙壁的巨大空间,与欧式风格的客厅格格不入,除了几盏水晶吊灯与先前所见如出一辙。 水晶吊灯高高悬挂,璀璨光芒落在了这隐藏在门后巨大空间的水池上,却仅照出了一部分。 水池大得应该被称为游泳池才对。表面漾着鳞鳞波澜,中心似乎还在震动。池边是一圈飞溅的水痕,形状奇异。只是隐在了黑暗中,程以瑶看不见。 此时的她已经石化原地,抓着门把手不知是进是退。 新任高管宗翰像是刚从水池中出来,他站在不算光亮的地方,浑身上下正不停地滴着水。 石雕般比例完美的肌肉线条,修长匀称的四肢,异常白皙的皮肤,除却重点部位,全部显露在了空气中,正搭配着他那张没什么变化的脸。 仿佛真是个古罗马雕像。 程以瑶迅速移开视线,又不知道是要先道歉还是先说明来意。 可是嘴快过了脑子,她听见自己倒豆子一般噼里叭啦说了起来:“那个,你好,宗,宗总监。我是,那个,过来送这个策划书的。这个,策划书给您,给您放这儿了。我,对,对不起,就是,那个,打扰了,我这不知道您在游泳呢。” 对方没回应,只是站在远处。 程以瑶尴尬一笑,心想你就算盯着能不能穿上个衣服。 时间仿佛停滞一般,一分一秒都变得煎熬。程以瑶抠着手,走不是,再开口也想不出要说的话。 真是该死,这甩锅的周华就会扔烂摊子。 她僵着笑,觉得落在自己身上目光很重很怪。 僵持之际,宗翰终于开了口:“新的已经做好了吗?” 声音在这偌大空间回震两下,一部分消失在了看不见的黑暗之处。 程以瑶接道:“啊!对!周哥让您看看有没有什么问题!” “好。” 宗翰就这么半裸着抬步走了过来,没有半分穿衣服的觉悟。 那宽肩窄腰逛荡在黯淡光线中,越来越近。 程以瑶干瞪着眼,不知道哪根神经搭错,突然爆发了牛马属性。她一边疾步赶上前,一边絮叨不停:“您就站着吧别走了别走了我把策划书拿给您。” 眼前的男人身体真是让人非礼勿视,她在心中狂念: 善哉善哉,有罪有罪,我不看我不看—— 哎?这儿怎么也有水啊——我——*—— 没来得及垂眼看,程以瑶已经狠狠一滑。 她下意识想抓住些什么,宗翰却瞬移似的出现在了面前,向她伸出了手,似乎是要抓住她。 他盯着程以瑶,深蓝色的眼睛一眨不眨。 不要啊——远离裸男—— 她愣是靠着自己老腰在半空进行一百八十度大旋转,最后华丽一摔。 水浪自游泳池中冲起,站在池边伸出一只手的宗翰被劈头盖脸浇了一身,拨上去的头发再次被冲了下去,略带滑稽地粘上他的颧骨。 宗翰依旧睁着眼睛,表情未变,却蜷缩了手指。 大小不一的水珠顺着起伏的川壑一路下坠,滴滴答答。原本的坠落路线却猛然改变,男人的身体动了动,苍白的皮肤似乎被绷紧了。 祸不单行。中途,策划书从程以瑶的手中甩了出去。哗啦哗啦,白色纸张满是自由豪情。天女散花似的,最终飞满了半个游泳池。 是谁……没订订书钉……说好的45°呢? 她在心中追问着,狠狠摔进了水中。咸水顷刻便涌入鼻腔,挤压了所有感受。除了难以忽视的咸涩,程以瑶再次闻见了第一次见到宗翰时的腥气。是一种压抑又沉重的味道。 就知道……他不正常了……哪个正常人……在房子里修这么大的游泳池啊…… 她捏着鼻子吐出几个气泡,又在水中扑腾了两下。 “咳咳咳咳!” 程以瑶不停咳着,姿势不雅地从水下挣扎而出,双手扒在了池边。 狼狈之际,头顶响起声音。 “你在躲什么。” 宗翰还在站着,他垂下眼,话音没有什么波澜。从这双深蓝色眼睛中射出的目光冰冰冷冷的,他也没有再帮她,反而转身离开。 程以瑶回头看了看散了一水池的策划书,抬眼却见对方已经消失在了视野之内。 不要你帮也不行吗…… 她的嘴角抽了两下,心想这新任高管真是个邪门脾气。 程以瑶擦了擦镜片上的水痕,无果,便准备游去打捞策划书。 太命苦了,太悲催了,太倒霉了…… 每每抓起一张纸,她就在心中念叨两下,不知念叨了多久,回神时宗翰却像鬼魂一样立在了不远处。 依旧没穿衣服,依旧面无表情。 程以瑶干巴巴咽下一口气,用衣服兜着一把纸,从游泳池中爬了出来:“宗总监,我捞的差不多了,这个纸虽然湿了,但是干了应该还能看清字。要不……我让同事再打印一份?” “穿上这个,走吧。” 宗翰移开目光,放下了一件外套。 程以瑶斜眼探究地看向对方,见宗翰没说假话,做贼似的抓起外套,冲出了这奇怪房间。 水珠顺着她的步行轨迹淅淅沥沥落了一路。 终于,阳光落在身上,那种萦绕于身的寒气消淡不少。她拧了一把头发,又拧了拧衣摆,一甩手,水滴飞出几米远。 “叮——” 【未知号码:我跟你的主管上司说过了,你可以先回家。】 程以瑶还没拧干净水,现在拧水这件事也不是最重要的了。她捏着手机,嘴角不住上扬。 放假?放假!好啊是放假! 她哼着小调水鬼一样飘走了。 宗翰站在别墅中的水池边,黑暗搭上了他的肩膀。 沉默半晌,他俯身将手伸入了水中。盘绕在手背的青筋鼓胀几分,反射的波光落在了他的皮肤上。 水波一下一下涌来,却与刚才淹没他的身体时带来的感受并不相同。似乎再也起不了安慰的作用,反而是推波助澜。 终于,他抬起手臂,水哗啦啦响着重新落回了池中。 气味,的确不一样了。 宗翰嗅了嗅海水,发觉出了另一种味道。 等他推开门,那欧式客厅的案几上按序分开排着两行纸,从左到右从上至下,桌面上满满当当。 宗翰走到案几 前,瞟了一眼,是驰马汽车快闪店的策划案。 没有波动的目光落在了这些因水分而蜷缩的纸张上,多余的水痕顺着桌沿下流,滴答滴答。 回响刺耳,他却在想着些其他的。 她被海水浸湿了,他的海水包裹了她。海水流淌过她的每一寸,每一寸都染上了海洋的气息。 她是温暖的吗?像之前传入感官的那样。 可是她的身体轮廓跟他现在的身体模样有很大差别,比他更纤瘦,比他更矮小,是他一臂可以环住的程度。 脆弱的人类。 他想着,将粘在脸上的黑发全部抓了上去。 突出的眼眶挡住了光芒,眼眸藏在了不可见的黑暗中,那抹深蓝色愈发深邃。 这是他让她进来的。 他嗅到了她的到来。 程以瑶在行人投来的奇怪目光中回了家,心情丝毫没有受到他人影响。没有什么能比工作日休息更让人舒心了。 小章鱼对于突然出现的人类十分不理解,它挪到程以瑶面前,“咕噜”一声。 “哈哈哈我今天可以放假啦!不用上班了哈哈哈哈我洗个澡就睡觉哈哈哈哈哈!” 程以瑶兴奋地捧起小章鱼,絮絮叨叨。 小章鱼顺着她的手腕缓慢而上,这种熟悉又亲切的海水味道让它很是怀念。 “咕噜!咕噜!” 它跟程以瑶变成了一样的兴奋。 “我要洗澡了你还不下去吗?” 她轻轻拽了拽小章鱼的肥爪,转而又被另一只触手缠上。 “咕——” 它甚至蹭了蹭她的手。 什么情况。 程以瑶又扒了扒,小章鱼还是缠得紧。她转念一想,难道是因为最近加班疏忽了它,所以才这么黏人? 于是,程以瑶便用撸猫撸狗的手法挠了挠它。 指尖溜过了冰凉的触感,在下一次故技重施时,温度升高不少。缠绕的银纹似乎生了变化,她眨眼再次看去,也看不出端倪。 “咕……” 两颗豆眼舒服地闭上了。 程以瑶拍了拍小章鱼的圆滚身体,将它放在了沙发上。 等那种慵懒的温度淡去,小章鱼终于回神,人类已经消失不见。 触手上仍然残留着不属于它的温度,它动了动爪子,重新缩了回去。 紧闭的门后溢出热气,热气擦过它,海水的味道在消散。 小章鱼焦灼地在原处打起转来。奈何它想不出一二,又无计可施。 最后,它窝在晕倒在床的人类身边,仔仔细细感受着她的味道。 偶尔发出的疑惑“咕叽”声没能吵醒人类,反而混在了她的呼吸声中,像是一应一和。 再过了些时间,小章鱼也累了。肥爪挨个儿收了进去,它贴着人类的体温,跟着一起睡了过去。 男人重新换上了一身衣服,尽管这样的桎梏感并不好受。 身体涌上来了那阵熟悉的温热,持续不断的,再也没有改变过。 他的另一部分维持着一种状态,很平静,还有些舒适。 宗翰垂眼看向自己的掌心,获得了同样的久违的平静。 10. Chapter 10 程以瑶睡了一个白天外加一个晚上,睡得昏天黑地不辨日夜,再睁开眼时已经是第二天。 深蓝色团状物不知跟着她睡了多久。正窝在她的枕边,在床单上睡出了一个小小的凹陷。 “咕叽……” 它缩了缩爪子,豆眼并没有睁开。 程以瑶轻手轻脚下了床,余光瞥见了扔在桌上的男士外套。她皱皱眉头,决定把这价格不菲的外套送去干洗。 不知道这衣服到底是个什么材质,光是干洗费就狠狠花了她一笔。程以瑶看着快速变动的余额,露出一个痛心疾首的表情。 再来不及为她的工资余额哀悼,程以瑶踩在全勤即将消失的几分钟前顺利冲入公司。没等坐在牛马位上,便收获了来自众人欲言又止的目光。 “怎么……了?” 她不明所以。 “以瑶啊,这是我老婆婆做的辣卤鸡爪,给你尝尝啊。” 刘姐推来一个保鲜盒,“这有一次性手套啊。” “以瑶啊,在这个楼里,领导是领导,出了公司门就不是领导了。说的什么话,过耳但不要过心啊!” “工作啊!遇事解决就好了啊!没人不犯错的啊!” 刘姐噼里啪啦说着,程以瑶迷迷糊糊听着,最后她被拍了拍肩膀。 “没什么大不了的以瑶,最新策划书的电子版已经交上去了。” 程以瑶顺着刘姐鼓励的目光点点头:“好……好的……” 恰逢周华路过,程以瑶愣是从对方脸上看出一种别扭的神色。那别扭的神色配合着他有些奇怪的肢体动作,看得出来周华是想走到自己面前,接过半途拐了个弯。 像是硬生生把话憋了回去。 程以瑶在没头没脑中干了两天活。第三天,她拿着前一晚取回的男士外套,准备还给上司宗翰。 还人衣服这件事情本来也不需要偷偷摸摸,但是她总是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心虚。 程以瑶特意比往常提前了半个小时,拎着袋子,踌躇万分地站在了宗翰办公室门前。 怎么开口呢? 说你好总监这是你的衣服? 她琢磨着,抠了抠袋子提手,又搓了一把脸,最后抱着英勇上阵的心理敲了门。 “有人吗?宗,宗总监那个,我来,还你,你的衣服。” 门后迟迟无人应答,程以瑶心下一喜,想着没人最好,直接放下就开溜美哉美哉。 她用力推开了门,欣喜的表情僵在了脸上。 宗翰正靠在黑色岩板桌后的长椅上,身体向后倾斜。看起来像是个舒服的姿势,却莫名僵硬。 即便两人之间隔着些距离,那双深蓝色的眼睛仍然死死吸住了她的视线。程以瑶听着自己干巴的声音在一片寂静中回响。 “早上好啊宗总监,就是,这个衣服,那天你借给我那个,我送去干洗了,现在洗好了我来还给你。” 说完,她扬起一个十分谄媚的笑容:“谢谢您那天借给我衣服。” 随着末尾音节坠落在地,程以瑶咽下一口空气:“就,就给您放这个门口行吧?” 见对方还是不做回应,她全当默认,于是准备弯腰松手,转头开溜。 “‘谢谢’,就是这样的吗?” 淡漠的声音空空荡荡,尾音追在了她的耳边。 这语气暗含不满,程以瑶只好诚恳道:“感谢宗总监好心借我衣服!” “除了这个呢?” 长椅发出些声响,宗翰起身越过岩板桌,站在了程以瑶两步之外。 除了这个? 她顺着话想了想,眼前一亮:“那个策划书洒在了您游泳池里!是我的问题!不好意思!” 话一出口,宗翰又走进了两步。他垂眸望向低头抿唇的程以瑶,出口的话可谓石破天惊。 “你不抬头,也不看我,是因为在那天看光了我的这副身体吗?” “这,是人类的礼义廉耻?” “你,不能看男人的身体吗?” 耳边嗡嗡嗡嗡的,叽里咕噜就涌进来了一堆她听不懂的话。程以瑶抬起脸,嘴角眼皮太阳穴能跳的地方都狠狠跳了几下。 “什么……你……”她找回了自己的声音,紧着嗓子问:“看光?我什么时候‘看光了你的这副身体’?你说什么呢?” 别管这话到底哪里有问题,程以瑶在问出口的瞬间顿感后悔。因为面前这男人依旧板着一张毫无波动的脸,自己好像在被他牵着走。 “我没有!”她不再发问,转而迅速否认。 话音出口,男人那张雕像脸停顿一下,最后缓慢吐出两个字:“说谎。” 机械般冰冷的声音做了陈述,程以瑶眼睁睁看着对方步步靠近,心中警铃大作。 “我是近视眼!我眼镜度数不够!我看不清!所以我没看!” 说实话,她就是看了半裸的宗翰又能怎么,谁在游泳的时候不是穿得少,穿得多才奇怪吧? 干什么摆出讨债架势步步紧逼啊? 想是这么想,程以瑶却开始向后退。 宗翰全身上下极致考究一丝不苟,表情公事公办堂堂正正。就好像他们在说什么正经事似的。 可那双深蓝色的眼睛实在骇人,要将她的一切都看穿,包括此时此刻她酝酿在心中的逃跑打算。 走为上策! 程以瑶原地转圈脚底抹油,却不知自己后退的方向不是门,而是一堵墙。她一把冲了出去,撞在了靠墙的架子上。 这一撞不说是头晕眼花,也是灵魂出窍。那咚咚咣咣砸在她脑袋上的文件夹不知道是谁放的,位置就是这么恰好,重量就是这么给力。 给的物理上的力。 她痛呼一声,捂着脑袋蹲下身。 宗翰显然并没料到这样奇怪的情形,他的表情微微动了动,伸手挡下了一些。 散落的A4纸在苍白手背上划出一道细小的血痕,血色突出又明显,却没有再流动。 他刚想开口,摆在最上方的奖杯猛地晃了晃。 宗翰以极快的速度攥住了金属底座,奖杯停在程以瑶的脑袋上。 与此同时,门口冲来一阵声响。 “啊呀——宗总监——不至于啊不至于啊——” 周华大叫着跑进办公室,奔到了宗翰身边一把拦住了他,一边拦一边继续喊着:“虽然以瑶办事是有点不靠谱但是也不至于打她呀——” “之前程以瑶把策划书泡在了您的泳池也不至于让她也泡在水里呀——” “宗总监——” 周华将宗翰拦腰抱得死紧,其他组员纷纷从门边探出个脑袋来。在短暂的两两对视后,众人七手八脚地跑到宗翰面前抬走了晕眩的程以瑶,边跑边喊道:“被打昏过去啦——快打120啊——” 宗翰直着身体,耳边是周华振振有词的疯言疯语,隐隐约约又听见了些别的。 “120!120!我的同事被人打晕啦!快来啊快来啊!地址……” 他敛下眸子,看着倒拿在手中的奖杯,罕见地陷入冗长沉默。 周华本来是闭着眼睛嚎,在沉默后他趁乱睁开了一只眼睛,余光瞥见了那冰霜般的眸子。 “松手。” 随后言简意赅的两个字。 周华尴尬一笑,找补似的接着絮叨起来:“宗总监,虽然咱们仍然处于这个磨合期!但是项目还是很顺利的!个别的不愉快还是可以忽略不计的!” 办公室内骤起一阵细小动静。 紧绷的手背盘曲着青色血管,那奖杯的金属底座已经被捏出了几个印子。 “你,什么意思?”宗翰眯起眼睛,深蓝色藏在了睫毛扫下的阴影中。 “宗总监,我知道一般这个私人泳池啊它的保养费比较高。但是我一直想说啊!程以瑶肯定不是故意把策划书洒进去的!您也不至于给她也弄进泳池啊!今天呢,这个我们都会守口如瓶的!” “我——” 周华连忙摆手:“都过去了!今后我们和奥维斯一起共创大业!宗总监?要不,这个奖杯,您先别拿着了?” 宗翰不明白这乱七八糟的说辞,他后退几 步,离周华更远了一些。 相比于可视化数据和有条理的报告书,宗翰最不能掌握的就是承载着情绪的语句。人类之间使用的交流词汇经常让他匪夷所思。 宗翰将目光放在了周华脸上,眼皮不眨,眼珠不动。观察片刻后,根据对方五官的移动幅度,他只能大致判断对方正处于类似忐忑的状态中。 这还是他努力学习的结果。或许,下一次他干脆不看那些无用的影像资料,干脆找一本医学书籍看看脸部肌肉解剖图。 从根本来了解,这样显然更清楚更透彻,更有助于他彻底掌握人类表情的精华,进一步倒推分析人类语言究竟落在了哪个侧重点上。 程以瑶没来得及说两句话,就在混乱中晕着脑袋被抬上了救护车。身体颠簸着,她有些迷瞪地向围在身边的人伸出手。 “女士!您……” “现在能——” 她眨眨眼睛,后半句始终听不清。 别管了,能睡就先睡了。 “滴——滴——滴——” 无休无止的机器运作声和人群|交流声充斥在耳边,程以瑶明明听得清楚,却是无论如何都睁不开眼睛。 黑暗似乎变成了胶质物,死死缠住了她的手脚。任凭怎样挣扎,始终是越陷越深。冰凉的触感缠绕着所有感官,程以瑶终于意识到了一丝诡异,开始拼命逃离。 眼前黑漆一片,她却察觉到了窥伺的怪物。灵魂到底向前挪动了多少,如果她一直做着无用功,仍旧停留在原处呢。 她不知道,但是不做些什么,自己好像马上就落入了陷阱。 冰凉越发刺骨。它滑过了她的皮肤,或者说,是流淌过了灵魂的缝隙。程以瑶逃不出,她索性停了下来。 隐藏着的怪物似乎没有敌意。那一丝冰凉环绕着她,竟然是柔软的。 她试探地伸出手,想要表达一下友好,却径直穿过了它。 它是无形的,没有轮廓,只能带来一种感受。可程以瑶就是知道,她在这一瞬间,接触到了它。 宗翰站在病床边,寂静的眼眸微微下敛。他的手指停留在程以瑶额前,那儿正贴着一块无菌贴片。 他观察着程以瑶的外观,似乎除了这块多出的贴片,一切如常。 可是为什么还不睁开眼睛,或者说出任何一句话呢?他不明白。 脆弱的人类,轻易便合上了眼睛。 宗翰试探着触碰了她的灵魂,又意外地走了神。 这个人类的灵魂是纯净的,没有杂质。他无法形容究竟是什么样的感觉,又或者说,他是不应该有什么感觉的。 运行在人类身上的五感于他而言就像是早已脱落的旧痂,无用着衰败了。 本应该是这样的。应该没有任何感觉,就算感受落在了他身上,也会像落入荒漠的一滴水,迅速消无。 他却感受到了她的回应。 像是这滴水珠没有落入荒漠,而是坠入了平静无波的海面。震荡出的一圈圈波澜让死寂摇动,宗翰有些仓皇地收了手指,下意识断开了联系。 他竟然有些站不太稳了。 这双眼睛看见的所有图像都开始以一种极快的频率颤动起来,甚至每一件物体都多了重影。 在流逝的千年光阴中,宗翰头一遭有了一种茫然。 最终,重影缓慢缩回了物体表面。 眼前的人类还是没有醒来,那双曾经紧紧盯着他的眼睛没有睁开,他也不知道她的眼睛中写着什么,又在想什么。 遮在她眼前的塑料框子却已经被摘下,宗翰看见了两个浓重的黑眼圈。 人类的睫毛开始颤抖起来,眼皮下的眼珠同时转动。种种细小的变化表明,她对他的接触有了反应。 宗翰沉静着,开始反思自己或许不应该进入人类的生活。如果他像以前一样,依旧藏在来往的人群之间,那么多余的一切都不会发生。 他还在看着她。人类的眼皮动了动,像是要醒了。 病床的隔帘小幅度一晃,男人的身影消失不见,却在原处留下了一丝凉意。 11. Chapter 11 程以瑶从医院病床上爬起,头昏脑涨双目无神。 梦中的所有被蒙上一层薄雾,不再鲜明。她迷迷瞪瞪,只记得自己被噼里啪啦的文件资料袭击。 这一定是命中相克! 自从新任高管空降后,但凡程以瑶跟这人有所交集,必有祸患! 她思忖着,仔仔细细回忆起来。 先是在公司走廊偶然碰见,差点被鬼魂一样的宗翰吓死。然后又是去奢华别墅送策划书,喜提游泳。现在,就连还衣服还要挨砸。 事实胜于雄辩。虽然唯物主义不提倡封建迷信,但是一而再再而三是不是有点说不过去了? 程以瑶伸手摸索起来,半晌终于摸到了自己的眼镜,而那眼镜上赫然多了一条裂痕。这副眼镜在经历摔下床摔下桌摔飞三米外之后都没有裂开,此时却壮烈负伤。 一定是命中相克! 她愤愤哈了一口气,徒劳地擦了擦镜片,决定先将就着用。 驰马汽车快闪店的策划方案最终通过了宗翰的刁难,而整个小组却发觉了藏在程以瑶和宗翰之间的非同寻常。 比如,但凡两人在公司偶遇,会发生以下场景: 程以瑶在三秒内移开目光,双眼深情注视地面,随后僵硬全身打着招呼:“您好,宗总监。”声音仿佛是蹦豆子。 宗总监板着脸目不斜视,却总是在程以瑶离开之后稍稍停一下步子,面上更像是烦躁。 组员们更加坚信了一点:宗总监不太满意程以瑶的工作。 应甲方要求,线下快闪店提上了推进日程。整个策划团队都要跟随公司前往三线城市。 程以瑶在出门前特意为小章鱼准备了四天的甜品储备,换好了玻璃缸的水,还对它千叮咛万嘱咐地碎碎念了很久。 小章鱼不知道人类对着一个盒子忙忙碌碌是在干什么,只是凑到了成行排列的数份甜品前,鬼鬼祟祟伸出了胖爪。 “啧!现在还不能吃!”程以瑶戳掉了它的爪子:“一天吃一份!” 胖爪伸展一下,又缩了回去。 “咕——噜——”语调中多了些起伏的哀怨。 她在拖着行李箱关门前最后看了眼小章鱼。深蓝色圆球扒在沙发边,瞪着两颗豆眼,挥了挥触手。 随着房门关闭,触手也渐渐垂了下去。 程以瑶和其他人挤着经济舱去了三线城市黎川,腰疼腿酸地挨了几个小时,最后住进了紧凑经费预定的快捷酒店。 好累,好累。在飞机上睡的觉似乎并不管用,程以瑶还是困得很。她一把甩下行李箱,倒在了床上。 宗翰并没有跟策划组搭同一班飞机,在他到达黎川市时,已经是凌晨两点。 他站在快捷酒店前,眉头一皱。再等回神,自己已经站在了一扇门前。 那个人类就在这里,他嗅得出,可是却不应该来。 就算宗翰不懂人类的感情,从那些躲闪的眼神和僵硬的肢体动作中,他大致也能感觉出程以瑶并不想跟他有所交集。 理应这样,他只是所有生命的过客。但是,沉寂在这幅身体中的异样又该怎么解释? 他此刻站在这里,又是为了什么? 思考间,面前的门却开了。 程以瑶打着哈欠拉开门,本来是准备去楼下觅食,哪知一开门直接对上了一张脸。 她几乎是被吓得魂飞魄散,再没有控制好自己的语气:“你有什么毛病?” 话才出口,程以瑶猛地刹了车。她有些忐忑地观察了一下宗翰的表情——毫无表情。 对方只是站着,一句话不说,一个字没有。 “咳,那个我要出去,烦请宗总监让一下可以吗?” 她友好发问。 “是我,之前对你说出的话,有什么不妥吗?” 半晌,宗翰终于发出了声音。 程以瑶的神经还没搭上,她接话道:“你说什么了?” “你忘记了吗,我说,是不是因为你在那天看光了我的这幅身体。” 这等惊世骇俗之言听上两遍真是要命,程以瑶恨不得跳起来捂住对方的嘴,她面色骤变:“没有啊你说什么呢!” “这些天,你很奇怪。” 宗翰拉开了缓慢关闭的房门。 “没有啊宗总监,不是正常上下班吗?现在也是在正常出差啊。” 程以瑶实在不想再听见什么狂言,她用力拽了拽房门,这扇门始终纹丝不动。 她垂眼看向那只握在门框上的手。他的骨节因着过分的力气而微微发白,看起来,对方并没有松手的意思。 “宗总监,时候不早了,要不您也早点休息?” “你还没有告诉我,你为什么会这样做。我的话,哪里有不妥?” 宗翰无休无止的追问在程以瑶听来很是荒谬,毕竟作为一个社畜,不喜欢跟自己的上司交流也是正常的。何况这个上司还跟自己八字相冲。 本着少一点事儿的原则,她才选择闭口不谈。 “啊,这个,就是,宗总监。那个您是我的上司,我只是公司的一个小职员。我跟您之间作为这个呢,就是,上级和下级的关系,我肯定是尊重您的这个能力的。但是呢,这个我觉得啊,上司和下属之间肯定是需要一些距离的。就是比如说这个,那天,啊我是真的不小心看见的。如果您需要这个道歉呢,我肯定向您道歉!并且保证忘得干干净净的!” 她的脑子在出口的话后不停追着,程以瑶马不停蹄地讲完,深深吸了一口气。 酒店走廊响起细碎的人声,远在另一端,传来的声音不是很大。深蓝色眼眸的深处闪过一丝被打扰的恼火,宗翰的指节绷得更紧。 被他踩在脚下肮脏地毯发软,又生出了潮湿的味道,本是不太注意的,此刻却有些难以容忍。 “你要忘记吗?”他问。 程以瑶非常想从他的面部推测出一些信息,奈何计划不通。 她被迫与那双蓝色眼睛对视,硬着头皮道:“宗总监,总之这件事非常抱歉!但是我绝对不是故意的!其实我什么都没看见!以后不管去哪我都会大声敲门的!” 宗翰一言不发地听着,神色淡漠。终于,他的眼角颤动两下,微不可察。 那只把在门边的手卸了力气,对方留下了一句“我知道了”,随后转身离开。 “呼……” 程以瑶松了一口气,再没了胃口。她甩上门,一下瘫倒在床。 只是在不小心的情况下看见了半裸的宗翰,也不算什么吧? 这都什么世纪了看一眼就看一眼呗,又没跟任何人说起过,抓着问什么! 程以瑶混乱地想着,又觉得宗翰在这个时间出现在自己房门前本身就是一件诡异的事情。 不行不行,还是要离这个人远点!说不好下次我的眼镜就全碎了! 她下了决心,决心离上司远点。 入夜,快捷酒店的厚被子压在程以瑶身上,熟睡的她有些喘不上气,翻了两下,终于艰难地翻了个身。 月色溜过缝隙,撒在屋中的不过十之二三,始终照不穿盘踞的黑暗。黑暗生出了灵活的爪牙,将她带入了不可见的幽 深之处。 程以瑶的梦中同样是黑暗一片。迷茫的神思骤然惊醒,她惊慌地四下望去,只看见了一片丛生的枯树林。 枯树耸立入云,高处只剩下一小块发灰的衰败天空。 程以瑶一头雾水地在树林中乱窜,走来走去却感觉四周都是一个样子。 长满扭曲皱纹的枯树一棵接一棵,爬不完的土坡一道接一道。对于一个长期亚健康的社畜而言,做梦还要爬山,有些过分了吧? 程以瑶越走越恼火,最后索性坐在树根上呼哧呼哧喘气起来。 “管他呢……管他做梦不做梦吧……谁爱爬……谁爬……” 话音未落,树枝摩擦着发出窸窣声响,整片枯树林齐齐颤动起来。与此同时,大地嗡鸣,沙土翻飞。 她累也不累了,逃命似的,下意识脚底抹油就向前跑。 开裂的土地在她的身后追,惊天动地的声响持续激发了潜力,程以瑶从没跑这么快过。 跑到眼前疯狂晃动,她终于招架不住,双腿发软,扶着树干开始咳嗽。 身后的动静却顷刻消失。 程以瑶转头一看,眼前哪里还有什么树林,入目之处竟然是一座荒芜花园。 枯萎的花瓣散落一地尸体,踩上去竟然有些柔软。 低矮树篱早已无人修剪,显出参差不齐的模样。程以瑶越过了断裂木桩,站在了爬满藤蔓的石柱廊前。 藤蔓层层叠叠,却不是翠绿的颜色,反而是沉闷的深绿。远远看去,甚至有些发灰。 程以瑶伸出手,却在即将触碰之际缩了回去。 眼前的一切都被淋上了一层干枯的颜色,梦境与现实的差别,就是降一些色调吗? 她在心中嘀咕。 尽管空中传来了锻铁大门碰撞起来的叮咣声响,可是放眼望去,白雾渐升,像是有了生命,灵巧地穿梭在寂静花园。 而在浓厚的白色中,程以瑶仅能看清两米之内。怪异和沉寂让她的步子走得迟缓,即便如此,她还是险些撞在了一座毫无征兆出现的古典人形雕像上。 雕像很是高大,大得就算是抬头仰望,也始终看不见脸部。 巨大的底座上刻满了楔形文字,一部分依稀可辨,另一部分早已浅淡斑驳。 对于这样奇怪又详细的梦境,程以瑶本还想再看上两眼,可周遭的白雾却奇异散去,荒芜花园于顷刻之间焕然一新。鸟鸣、喷泉水声,甚至是草叶拂动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最后,陈旧的色调只留在了一座城堡上。 方形塔楼上,厚实的墙体是阴沉的暗色,唯一入口似乎只有一扇铁木包铜的大门。 难道要进去?梦里还要探险? 程以瑶思考半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她站在原地抓耳挠腮,高处的窄长石窗上却出现了一个修长人影。 她瞪着眼睛眯着眼睛还是看不清楚对方的脸,寻思伸手打个招呼,又想到这里只是梦境,这人是真的假的都两说。 梦里就不能变成5.0的视力吗? 程以瑶徒劳地伸长脖子,只能分辨出来对方身形很高,一头长发。剩下的,非力所能及。 僵持片刻,这人仍然站在石窗边上,似乎是在看着她。 “看什么看啊!” 程以瑶壮着胆子吼。 对方像是动了,还说了话。 可是究竟说了什么,她没等听见,已经被拉回了现实。 快捷酒店的窗外传入了鸟鸣,鸟鸣伴随着几声不满的鸣笛,是现代社会工业革命的成果。 她的梦醒了。 12. Chapter 12 这简直是无效睡眠。 程以瑶晕着脑袋刷牙,却不住回想着梦中荒谬的城堡。 照例而言,从梦中醒来后她一向不会记得内容,而昨夜的场景甚至一草一木都鲜明得像是真实发生的,让她错乱。 程以瑶狠狠洗了一把脸。冷水刺激着皮肤,却只有短暂清醒。她好像真在诡异的枯树林中跑了一整夜,身体很重,脑袋很轻。 十分钟后,她拾掇完毕飘进了公司包下的车中。汽车晃晃悠悠,一颗靠在车窗上的脑袋也晃晃悠悠。 同事的交谈声和锲而不舍的汽车鸣笛将她拉回了现实世界,程以瑶反而犯起困来。她将目光落在了车窗外行色匆匆的路人身上,路人却逐渐变成了一个小点,越来越小,越来越小—— 她闭上了眼睛。 “你——为什么会来?” 意识中惊起了陌生又熟悉的男声,声音很近,似乎就是在她的耳边说的。 程以瑶分明记着自己正在补觉,她却在一片黑暗中重新看见了站在石窗边的那个长发男人。这次,她听清了他的话。 那男声毫无波澜,几个简单的字眼透着凉气。她瞬间起了寒颤,猛然醒来。黑暗被抛下了,程以瑶靠着车座,急促喘气。 “以瑶?”刘姐从前排递来一杯豆浆:“没吃早饭吧,对付着吃口啊。今天工作忙,不吃一口熬不住。” “谢谢姐。”程以瑶牵扯嘴角笑了笑,捧在手心的塑料杯散出难以抵挡的热气,沿着她的手掌,驱散了那阵诡异寒冷。 * 驰马汽车快闪店最终定在了黎川市中心的购物广场,档期只有三天,而且搭建时间只能在晚上十点到早上八点。营业时间不能施工。 这么一大早就把策划组牛马拉出快捷酒店,是因为同意出车的驰马汽车展厅远在另一个城市。策划组需要前往另一个城市接车,再跟车回到黎川。 长途最耗费腰和脖子,更何况常年坐办公室,这两个身体部分已经不堪消费。 几个小时后,程以瑶梗着僵直的脖子和拖车司机一起把展车固定好。 刘姐跟展厅负责人签好了文件,正抱着一箱驰马汽车的周边产品出了展厅。 “以瑶?你直接坐拖车副驾回去!黎川那边打电话说搭建商已经到了!我们先赶回去!你跟着展车到就行了!” 刘姐在盛行的冷风中喊着。 “行!我知道了!”程以瑶挥了挥手。 她在高速上饿着肚子,也不想吃服务区的泡面配香肠,最后饿到下午没了感觉。可拖车副驾当真不是个能补觉的地方。 一路,程以瑶只能干瞪着眼睛。她时而看看后视镜中的展车是不是安然无恙,时而再目视前方飞速擦过的数辆小车。 近乎晚上八点,她才回了黎川市中心的购物广场。商场还没清场,程以瑶踩着点随便找了家店,吃了口饭。 也许是因为饿得久了,吃下几口胃反而是不好受起来。不吃又浪费,她只好小口小口塞着。 转头一瞧,饭店对面正好是甜品店。 程以瑶眼前一亮。 宗翰坐在车中。红灯亮起,行人络绎不绝。 他随意望向车窗外,在暗色的玻璃中,他看见了那个人类的身影,她身边是陈列的一排排货架。 她又在买这些无用的东西。是要带给谁,那只圆滚滚的蓝色球体吗? 它是不需要进食的,吃下这些,只是消遣。他知道。 人流将她的身影重新遮掩,宗翰动了动手指,压制了藏在身体中的陌生动静。 除了消遣,他找不出另一种解释。包括那怪诞又真实的梦。 晚上九点半,商场已经清场,中庭空空荡荡。刘姐正在给搭建商的工人分发图纸,见程以瑶走来,她递去一个对讲机:“桁架要先立起来,然后灯带也要贴上去。那个喷绘布要挂好,地台要铺好……以瑶,清楚了吗?” 程以瑶混乱地点点头。 策划组的几人都忙得上蹿下跳脚不沾地。等到凌晨两点展车进场时,众人困得直打哈欠。 “以瑶!你绕车看看有没有刮痕?” “啊!好!”程以瑶小跑两下跑到了展车前。 “有刮痕吗?” “姐我看了!没有——” “好,你把地毯铺一下啊!” “好的!” 熬到这个点,再加上超乎寻常的体力运动,程以瑶听着自己的心跳,更像是心律不齐。她叹了两口气,认命地扛着地毯开铺。 “这个灯!颜色不对啊!控制器是不是出问题了?” “以瑶?以瑶?那个货车里,我让人带了备用的!你去拿一下!” 货车停在了商场的地下停车场。下班时间,地下停车场内只亮着应急红灯。 程以瑶打着光穿梭在停车区,七转八拐后终于找见了运货货车。探头一看,驾驶位却并没有司机。 可车并没有锁,程以瑶便打算拿了备用的控制器就走。 货车车厢内还堆着几个纸箱,她只好挨个翻找。那灯带控制器也不是个大件东西,混在一堆杂物中间,越急越是难找得很,愣给程以瑶找出了一身汗。 兴许车厢的密闭空间也占了几分功劳。空气不通,程以瑶又热脑袋又昏。她正打算下去透几口气再上来,却听咔哒一声,车厢门像是被关上了。 紧接着,引擎轰鸣起来。 “哎!师傅!师傅你怎么开车了!有人啊!” “有人啊师傅!能听见吗!师傅!哎!” 她拍了几下,又喊了几声,作用聊胜于无。 程以瑶并不知道运货司机的电话,便想着给刘姐打去,对方应该知道。通话响出冗长的声调,始终无人接听。 众人都忙得头昏脑涨,手机早不知道扔哪了。 货车像是开了出去,颠过了几个减速带,车厢内的箱子带着程以瑶都狠狠向上飞了两下。 拿在手中的手机险些就甩了出去,程以瑶一手抓着手机一手扒着车厢内侧,两条腿分成了维持稳定的外八字。 她站了片刻,又觉得不如坐着,便改站为坐,坐在了车厢角落打电话。 “倒霉催的。出差加班就算了,还能被锁在车厢里。” 反正无人听见,程以瑶索性絮叨起来:“成天赚不上几个还一堆事儿,从早到晚都没喘口气。” “这一趟给我拉走,刘姐指不定以为我被绑架了呢。” 自言自语落在车厢中,倒像是种别样的安慰。 宗翰靠在商场外的车椅上,微微合了眼睛。 凌晨时分,道路上空空荡荡不见半个人影。夜空之上并无月亮,昏黄灯光落在他身上的只有几分,照出了分明的一半脸部轮廓。剩下的一半,正藏在了晦暗之处。 他不是很需要睡眠,但是等在这里的意义,或者是目的,却并不明朗。 宗翰尽可能客观公正地剖析着自己的心理。他猛然发觉,自己不赞成程以瑶对他的另一部分的迁就。 比如说,她总是会给它买东西吃,会握着它的触手。 可他从来没有感受过它感受到的那些,这并不公平。 唯一一辆经过的货车动静明显,难得的思考被打断。汽油味道从鼻尖掠过,宗翰有些恶心地皱起眉。 “刘姐指不定还以为我被绑架了呢……” 耳尖留下了熟悉的声音。他猛地睁开眼,看向了那辆扬长而去的货车。 那个人类在这辆车中。 可司机已经被他赶走了,他也不会开车。 无月的深夜,空旷的马路,大步狂奔的高大男子。 做工讲究的西装贴在男人的身体上,正随着他的大幅度动作紧绷。 命运戏耍着他,货车一路绿灯,宗翰只能片刻不停地跑。 他也想过移动过去,毕竟这个距离尽在掌握。可是人类生产了一种叫做监控的东西,他不能将自己的秘密暴露在他人的视线中。 因此,只能跑。 程以瑶抱怨着,还没等抱怨完毕,眼前的车厢门却猛地被拉开了。 车速带起的怒风呼啸不停,车门咣咣砸了两下。她竟然看见一个人在车后跟着跑。 近视眼真是吃亏,她还看不清这人是哪个。 程以瑶警惕地保持着一个姿势向前挪了挪,在路灯撒下的光辉中,竟然看见了上司宗翰那张无比稳定的脸。 车速不下50,宗翰跑得轻轻松松稳稳当当,唯一乱了的,就是他衣服上的褶皱。 此情此景绝非“诡异”二字足够形容,程以瑶在想宗翰是不是被雷劈到了脑袋。 “那个,您——干什么呢?”她在风声中发问。 “下来。”对方的回应言简意赅。 问:谁会选择在行驶的货车车厢中跳车? 答:没人。 “我就,就不下了——我要等车停下来——” 宗翰似乎没听清,还在锲而不舍地千里追车。 程以瑶从他的身形中琢磨出一种坚定,她站起身,吼道:“别追了——到底在追什么啊——” 司机终于停了车,足足的一脚刹车让整个车厢剧烈一晃,程以瑶猝不及防,摔了个四仰八叉。 本就英勇负伤的眼镜在一片混乱中旋转数圈,迎头撞击在铁皮上,断了一腿。 五分钟后,惊魂未定的司机从纸箱中翻出了控制器,欲言又止地递给了程以瑶,随后摇摇头,上车绝尘而去。 程以瑶捏着断腿眼镜,愤恨地瞪向了宗翰的所在方位。 尽管过分高糊的世界对她并不友好,但从宗翰迟迟不语的行为上看,自己的气愤是成功地表示了出来。 程以瑶深吸两口气,简单组织了措辞:“宗总监,非常感谢,非常感谢您出手相助。但还有工作没做完,我要先去帮同事们了。” 话音落下,再次寂静的马路吹过丝缕微风,将乱飞的头发掀在了她脸上。程以瑶想伸手拨开,肌肉记忆却让她抬了抬不存在的眼镜框。 太好了,一副眼镜要花多少钱来着。 她转身离开,人行道的石砖被踩得咚咚响,愤怒终于有了去处。 他感受到了来自地面的细小震动。那始作俑者越走越远,留在他身边的只剩下越发猛烈的凉风。 凉风卷动着衣角,宗翰垂下眼,伸手抚平了因为跑动而出现的褶皱。考究的上衣又变回了原本的样子。 时间流逝着,他还立在原地。 贫瘠的语言系统暂时宕了机,宗翰想着人类的道谢,又觉得那并不是道谢。他能从人类的行为中隐约察觉出不快,再具体的,超出了探究范围。 奇怪的人类。 也许言行不一是人类的本质。 他想着。 13. Chapter 13 整整三天,程以瑶戴着一个用胶带纸勉强修复的眼镜站了三天岗。等到搭着红眼航班离开了黎川,她拖着行李箱半死不活地坐上了回家的出租车。 这个世界有罪的是工作,可怜的是被工作奴役的社畜。 她的肉|体离家出家走了,程以瑶能感觉到自己的魂正在这副身体后狂追。 现在只有昏天黑地的睡眠可以治愈她。 钥匙在锁芯里哐哐转了两下,程以瑶打开门,黑暗中显出一个发着深蓝色幽光的球体。 “咕——咕——” 随后是两声有些凄凉的叫唤。 小章鱼不知道在入户的柜子上扒了多久,看起来一只章鱼像是熬晕了。 “你在这儿干啥呢?” 程以瑶伸出手,四只触手顺路搭上了她的腕子。 排列整齐的甜品只消失了两个,剩下的正规规矩矩在桌子上罚站。 “你不喜欢吃甜食了吗?”她问。 “咕叽……”小章鱼眨了两下豆眼,泫然欲泣,只是泣不出来。 程以瑶一把瘫倒在沙发上,窝在手腕上的圆球还是没有下去的意思。她看了看玻璃缸,总觉得沉在水底的那颗玻璃弹珠似乎并没有移动位置。 “你这几天没有呆在玻璃缸吗?之前你不是最喜欢呆在里面玩儿吗?” 小章鱼郁闷地哼唧一声。 “是因为我不在?” “咕!”它肯定地应道。 “这样啊。”程以瑶内心窃喜,她稍稍控制了面部表情,又问:“你只是个小章鱼!我怎么知道你能听懂我说的话?” “咕?” “这样吧,你先从我的手腕下来。” 深蓝色胖球乖乖照办。 “你要是能听懂我说的话,就把爪子放在我的手心。” 程以瑶摊开手掌,下一瞬,两只爪都搭在了上面。她轻咳一声,虚虚合上手。 一丝冰凉贴着她的皮肤,柔软、滑腻,触感千滋百味。 小章鱼依旧瞪着黑色豆眼,持续盯着她,只是偶尔动动触手。 程以瑶觑了一眼小章鱼,终于伸出了魔掌。她一手握着它的爪子,另一只手不停在触手边骚扰。 她的指尖向上撩,触手也随着向上。等到上下左右都试过一遍后,胖爪终于烦躁地推开了她。 “咕叽!” 小章鱼也有点恼。 程以瑶心情大好,郁闷的班味顷刻灰飞烟灭。她从包里翻出一个被压扁的塑料袋,邀功似的开口:“看看!这是我从外地给你捎回来的好货!这头是没有的!” 它眨动着豆眼,“咕噜”两下,算是接受了她的贿赂。 在小章鱼认不清的第几个夜晚,它终于再次窝在了人类的身边。 人类睡了过去,很沉。它戳了戳,又用力戳了戳,人类还是没有感受到。 “咕……” 它哼哼一声,决定看在人类很累的份上,大发慈悲地让她贴着自己的胖爪子睡觉。 缠绕的银纹微微闪动,随即,一抹亮色快速游走过了深蓝触手。它贴着人类的手腕,察觉到了异常。 程以瑶站在古老陈旧的城堡前的花园中,心中脏话翻腾。 明明是一闭眼再一睁眼的功夫,为什么自己又站在了这儿?梦境也可以回收再利用吗?为什么要剥夺了一个社畜的睡觉权力。 程以瑶一直杵在原地,尝试着能闭眼回到现实。兴许是梦境知道了她的打算,天地骤变,先是噼里啪啦打起雷,后是轰隆轰隆刮起风。看样子是非把她推上进程不可。 她拔腿快跑,狼狈地冲出花园,在巨风卷起的沙尘中一脚踹开了破烂的铁木包铜大门。 风雨被隔绝在外,身后的那扇门已经关上了。 随后,壁灯凭空点亮,一个接一个,却只照出了墙壁的一小块地方。呈现在眼前的,是不可探究的黑洞。 即便已经走了数十步,程以瑶依旧没有找到终点,只能顺着壁灯指示的方向一直向前。 脚下似乎是柔软的地毯,却散发出一种腐朽的味道。无穷无尽的黑暗滋生了嚣张的恐惧,她听着自己的心脏在不受控制地狂跳。 程以瑶跑了起来,越跑越快。那些壁灯带来的微弱灯光晃动在她的面前,像是萤火虫的亮点,渐渐的,又暗了下去。 她再不敢盲目向前,只停了步子,尝试着摸了摸。 冰凉的坚硬物体就隐藏在黑暗中,程以瑶摸到了雕刻其上的花纹。那种刺骨的凉意顺着皮肤侵入脊髓,几乎要冻住了五脏六腑。 可除了向前,她别无他法。 随着一声拉长的刺耳叹息,光明从浓稠的黑暗中泻出,黑色开了一条缝隙。 程以瑶眯起眼睛,用了些力气。 等白光从眼前消散,她恍然发现这所谓的光明不过是从枝形烛台的蜡烛上散发而出的。那些蜡烛其实也并没有多么亮堂。 石壁代替了黑暗,从她的眼前一直延伸。借着不太亮堂的烛光,程以瑶发现了一个沉默的轮廓。 是死寂,是危险,是绝对要远离的存在。 明明是这样想的,但又是什么驱动着她走进了这个轮廓。程以瑶不知道。 她的脚步声回震在这荒芜陈旧满是死气的空间,休憩的灰尘终于获得了生命,它们炫舞在烛光之上,做着狂欢。 越是靠近,越发寒冷。她也终于看清了这个轮廓。长发,身形像是她看见的那个在石窗上的身影。 应该是个男人,至少那个缠绕在她耳边的声音确实是个男声。 程以瑶小幅度探出身体,想要看清对方。男人的脸却藏在暗处,看不见分毫。 “呼……” 伴随着小幅度的呼吸声一同响起的,是铁链摩擦的动静。她这才发现,眼前的男人被粗壮铁链禁锢在了一个宝座上。 铁链禁锢了他的手,甚至缠紧了他的脖子。留在他苍白色皮肤上的,是一道道无法磨灭的痕迹,像是烙印。 而他的衣着看上去古老繁复,犹如中世纪样式。 深宝石蓝丝绸的紧身短上衣,内搭细麻布衬衫,领口绣着红色丝线的精致花纹。从前襟到袖口,则是两排银制纽扣。 程以瑶眨眨眼,定睛再看了两秒,还以为自己在看英剧。 铁链尚且不是最可怖的,最可怖的是从男人脖颈边通出的金属导管。导管只有短短一截,这仅剩的一截闪着罪恶的暗光,表面则是一层手工锤纹。 程以瑶胆战心惊。被这样的残忍的管子生生插进了脖子,眼前的人应该死透了,可刚才听见的呼吸声又是怎么回事。 她伸手在男人面前挥了挥,刻意压低了声音问道:“哎?先生?还活着吗?还是死了?” 死寂的空间内没有回应。 救,还是不救,是个问题。 这个在梦中的男人是真的,还是假的,也是个问题。 程以瑶在原地着急上火如热锅蚂蚁,无措之际,却听见对方的呼吸声急促起来。 还是救吧,救人一命行善积德。 她一搓手,一步迈上了宝座,尝试着解开铁链。 铁链牢牢锁在男人身上,任凭她拽着拉着扯着都没任何松动迹象。与此同时,程以瑶发现这铁链似乎非同寻常。 她摸过的部分凹凸不平并不光滑,像是被刻上了文字。 程以瑶垂头凑近了些。铁链上雕刻的是她并不认识的楔形文字,刻痕有深有浅,排列整齐,一如花园的那座雕像。 “你……” “在做什么……” 入耳的声音分明在说着她听不懂的语言,大脑却在几秒后做出了反应,她听懂了他的话。 男人的声音像是被撕裂了一般,沙哑难听。每一个音节之后都附带着漏音的喘息,像是喉咙被撕开了窟窿。 程以瑶刚想开口,却见束缚在男人身上的铁链游走过一层金光。雕刻在铁链上的楔形文字浮动着,片刻后重新落回了原处。 而金光散去,陷入皮肉的铁链似乎更深了一层。 她目瞪 口呆,感觉在看《超自然》3D版。 “帮我……取掉它……” “啊?”程以瑶发出一个单字,她觉得自己要不还是跑吧,走为上策。 “你,出不去的。”男人看穿了她:“帮我,帮我取掉它,我会回报你。” 说的跟真的似的。 程以瑶撇撇嘴:“取掉哪个?” “金属管,通入我的身体的这根。” 程以瑶看向男人。因为看不见对方的表情,所以她再次确认了一遍:“你说的,不会是你脖子上的这根吧?取下来,你不直接死了吗?” 说完,她怔愣一下。 不会的,这只是梦,都是假的,哪里会死。 男人的声音同时响起:“不会。” “那要怎么取?”她问。 “直接,拔掉。” 蛊惑一般,程以瑶将手贴近了男人。不可避免地,她也离他很近。 尽管男人被禁锢在了宝座之上,却依然显得高大,有一种骇人的威严袭上了她。同时,突如其来的寒意环绕在身,她忍不住蜷缩下手指。 死寂的空间沉默着,却不知从哪里涌入了微风。男人散落的长发被吹起一些,纷乱的,却坠在了她的手背上。 落下的蚀人痒意顺着皮肤上窜,似乎钻进了心脏,让人窒息。 如果说是梦境,眼下的感受却过分真实。梦醒之后,就可以证实这一切都是虚假的吗。 程以瑶压制着异常,暂且抛下了荒诞的想法。她握住金属管,尽可能平缓地向外抽离。 “额——咳!” 男人的身躯控制不住战栗起来,口中是忍耐的声响,不堪入耳。束缚于身的铁链随之叮咣作响。 金属管不知在他的脖颈里扎入了多深的距离,抽离的过程漫长且煎熬。程以瑶的手指冰凉颤抖,隐在他身体深处的痛苦像是通过这根管子传给了她。 难以名状的粘稠的声音过后,金属管中滑出连绵不绝的血液。 “滴答——滴答——” 深宝石蓝丝绸上点缀着艳丽的小花。她垂眼看去,从殷红中看出了流动的蓝色。只是一瞬,下一刻,血液悄然凝固。 “你帮了我,我该,怎么报答你?” 他似乎笑了笑,嗓音变得沉闷。 程以瑶不太相信:“你能报答我吗?你不是还被这些铁链绑在这儿吗?” “那,你还会帮我吗?” 男人问着,阴沉的黑暗中突然露出一抹蓝色,是他的眼睛。 微风送来了他的话,陌生的气息缠上了她。程以瑶下意识向后退了两步,却闻见了残留在指尖的奇异血腥气味。 不是单纯的铁锈味道,多了些什么,无从查明。 “怎么……帮你?”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拐了个弯。 “把我的血,抹在铁链上。” 这下,程以瑶的指尖碰上了对方的脖颈。触感柔软冰凉,没有半分活人温度。她胆战心惊地从男人的脖颈上抹下了血液,那种冰凉的粘黏感似乎蛰疼了她。 血液渗入铁链,刻印其上的楔形文字逐渐消淡。不过眨眼功夫,男人身上的铁链荡然无存。 程以瑶却清楚看见了诡异一幕。 禁锢的铁链由实体化成了藏在男人皮肤上的条条深色纹路,最后没入皮肉,不见踪影。 终于得了自由,他脱离了黑暗,从宝座上起身。 烛光照出了分明的脸部轮廓。黑色长发越过他的眉骨、眼眶,男人稍稍掩下了眼底的情绪,缓步走到程以瑶面前,诚恳道:“我会报答你。用我的一切,报答你。” 程以瑶看着眼前的男人,说不出一句话。 因为这个人跟她的上司宗翰长得一模一样,只是男人的这张脸再没了她在公司见到的平淡。 那双发着蓝色幽光的眸子压出了凌厉的弧度,他看着她,面部紧绷,唇角似乎在上扬。 他的鼻骨挡住了黯淡的烛光,浅淡的嘴唇微微一动:“你想要我,怎么报答你?” 14. Chapter 14 程以瑶从梦中惊醒。整个人额冒虚汗,浑身僵硬,一场觉睡完反而倒欠了不少精神。 “你想要我,怎么报答你?” 鬼魂一般的声音不死不休地追上了她,程以瑶揉了揉惊起的鸡皮疙瘩,伸手摸向放在枕边的手机。 手机没摸到,倒是摸到了一只睡得正香的深蓝色胖章鱼。 “咕?” 小章鱼被吵醒了,它眨了两下豆眼,茫然地叫唤一声。 在人类陷入沉寂的期间,它一直恪尽职守地坚持在自己的岗位上,睡过去的时候不算。因为它抵挡不了困意。 程以瑶打开手机在搜索框中快速打下一串。 【做噩梦了怎么办?】 【做了有关职场上司的噩梦是什么原因?】 【梦境很真实是怎么回事?】 搜索结果像是老牛反刍: 【做噩梦可能是精神紧张、神经衰弱、精神分裂等因素引起的……】 【梦见上司领导,通常反映了你在现实生活中对工作、责任、权威或者人际关系的关注……】 正暗自无语时,手腕却搭上了一只胖爪。 小章鱼勾了勾她的手心,黑色豆眼坚定无比,挥动的触手语言像是在说: 【人,我罩你。】 程以瑶顶着乱七八糟的头发,感动万分。她双手合十,挤了挤无助的小章鱼:“虽然你还没我手大,但是你真是个知恩图报的好章鱼!” “咕——叽——” 它的叫唤声也被挤长了。 打工还要继续,她照老样子踩点冲入公司打卡上班,然后坐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敲敲打打。 “驰马这个策划结束了,上面要我们去开一个总结会。” 刘姐捧着一个保温杯,神态安详:“说是宗总监要开的。” 程以瑶好不容易才把自己放进恶心的工作中忘记了那场奇怪无厘头的梦,猛然听见上司的名字,吓得是浑身一激灵。 她和上司宗翰之间的对话还停留在几天前,以她略带不满的感谢做结尾。 会不能不开。程以瑶跟在组员之后进了会议室,走路低头看地,坐下低头看手。 “这次,驰马汽车……” 宗翰开了口,声音离她很远,嗓音和调子却熟悉。 肯定是最近连轴转加上出差压力太大了,才梦见那些诡异的场景。 她想着,又安慰自己。 什么中世纪古堡,指不定是在哪个电视剧上看见的。至于为什么会梦见自己的上司,为什么他还被铁链绑着,被金属管插进了喉咙。 一定是因为自己太讨厌了宗翰了,他们两个人命中相克,所以才会梦见这些荒诞血腥的场景。 程以瑶东拼西凑地总结着,越想越觉得靠谱。 宗翰站在会议室最前方,她斜眼看了他两眼。一身雷打不动的体面西装,一张没有波动的人机脸,再搭配着平平淡淡的语调。 嗯,跟她梦中的男人相差甚远。 如此一来,程以瑶反而放下了心。 “总体而言,完成度并不算高。当然,考虑到锦上在由奥维斯并购之前从未接手过类似策划,总部适当降低了评价标准。结束后,有关本次快闪店策划的所有纸质材料都要按照要求来办。” “我想说的,就是这些。你们如果没有什么想说的,可以离开了。” 宗翰看了一眼噤若寒蝉的一众组员,最后将目光落在了角落中独自走神的程以瑶身上:“程以瑶,你暂时留在这里。其他人……” 话音一落,策划组闪人闪了个七七八八,还不忘留下一个“祝你平安”的眼神,传递给孤零零的程以瑶。 宗翰坐在椅子上,伸手整理着面前的资料。 程以瑶小步挪到他面前,愣是把自己慌张的表情压了下去,问道:“宗总监,是驰马这次的策划还有什么问题吗?” 男人将纸和笔摆放成了规矩的模样,等到一切就绪,他抬起眼,看向了她。 深沉的蓝色明明藏着阴暗的光,跟她在梦中见到的相差无几。但是眼前的男人和梦中的男人即便用着同一副皮囊,给人的感觉却大相径庭。 “听见了吗?” 磁性的声音突然闯入脑海,她猛然回神。 “不好意思,您说什么?”程以瑶露出一个抱歉的笑容。 宗翰目光平静,稍稍垂下了眼睫:“上次在黎川市,因为我的缘故损坏了你的近视眼镜。这是一家眼镜店,你可以直接去换一副新的。算是赔偿。” 她接过宗翰递来的名片,那苍白色的手背在眼前晃了一下。程以瑶重新回想起那些楔形文字隐入男人皮肤时的场景。 流转的金光短暂刺痛了他鼓胀的青色血管,她清晰看见男人的手背抽动了几下,似乎是再不能容忍。 程以瑶恍惚一下,名片的一角扎进她的掌心,痛感微乎其微。 “我想过了。之前我问你的那些问题,确实是我,有些急切了。”宗翰没头没脑地补上了一句。 “什么?”她下意识追问。 “没什么。”宗翰移开目光,转而再次说出些驴唇不对马嘴的话:“我知道,人类雄性经常会光裸身体,在现在的时间,这是经常发生的。你看光了,再否认,也没什么。” 脑袋有病,有大病。 程以瑶的眼前蹦出几个字,针对现状,她迅速反应道:“谢谢您的赔偿,我这就去工作了宗总监!” 会议室内卷起一阵微风,宗翰抬起眼睛,目光停在了刚刚关闭的会议室大门上。那扇门轻轻晃动着,片刻后重归原处。 他瞧着,沉寂的一张脸终于泛起波澜。下压的唇角缓慢上扬,像是终于算计到了什么,五官愉悦又生动。 免费兑换崭新眼镜一个当然是好事情。程以瑶开心地奔回工位,顺手将名片塞进了包里,准备选个休息日去。 同事见她全须全尾完好无损地回来,探出了几个脑袋。 “以瑶,宗总监没有为难你?” “没有没有。”她摆摆手,尴尬笑笑。 “那就好啊。上次他还想打你来着,真没想到宗总监是这样的人!”一名组员愤愤压低了声音:“你看看!还申请项目代码,每个人的工时都要填到代码下!这不是额外拉磨吗!哪个正常人这么干!纯找事儿!累都累死了!” 刘姐插话道:“还有,还要和供应商签集团的合同模板,人家哪愿意这么麻烦!现在好了!项目是做完了,留了一堆烂摊子还要填!人家不愿意干的,我们还得上去磨人家!” “结案报告的发票扫描件在谁那,还有验收单,是谁签的?” 三人之外响起第四个有气无力的声音。 程以瑶默默举手:“我签的。” “快快……快给我……我还要做下一个供应商评价表……” 组员们在快闪店策划结束后无缝衔接上岗。 夜晚已至,睡了一天的小章鱼左等右等,终于盼到了人类回来。 萎靡的程以瑶在铁门吱呀吱呀的响声中迈了进来,她拉上门,游魂一般径直走向沙发,倒在了上面。 小章鱼耷下了举在半空的触手,失落万分。 “咕……” 它并不气馁,反而在桌子上甩着四只肥爪爬了两下,最后蓄力一跳,试图笨拙飞跃过桌子和沙发的间隙。 实则未果。 深蓝色球体在半空翻转数周,随后结结实实撞在了沙发边,一弹,掉落在地。 “咕——叽——” 悠长的求救声和掉落的啪叽声合二为一。 小章鱼摔得七荤八素,两颗豆眼前闪着旋转的星星,四只触手则是倒立指着天花板。 它挥着爪子想要将自己翻过身来,因为自己是圆滚滚的,所以总会再多转出一圈来。 耗时多久才重新扒在了地上?它不知道,小章鱼只知道等它伸出爪子再戳人类的时候,人类的呼吸已经变浅了。 它难过地收回了那只触手,触手的一端却仍然沾染着远远高于自己的温度。 宗翰藏身在黑暗中,指尖开始燎起异常的热。他用力捻了捻,火烧般的触感要烫伤了他。 程以瑶昏沉睡去,睡到酣畅时,却被一阵莫名的痒意惊醒。她闭着眼睛摸了摸脖子,正摸到了一手刺挠的布料。 “什么啊,刚买的衣服就扎我啊?” 她嘟囔一声,又抠了两下。哪知越抠越痒,等程以瑶睁眼定睛一看,身上穿着的哪是前些日子网购的聚酯纤维。 此时的她一身猩红色欧式丝绒长裙,领口和袖口束得很紧,窄边刺绣装饰扎在皮肤上,依旧是一阵一阵的痒。 程以瑶倒吸一口气,鲤鱼打挺似的从原处跳起。宽大的拖地裙摆阻拦了她的敏健身姿,险些绊倒。 “这是什么啊——为什么还要做梦啊——我要睡觉啊——” “明天还要上班啊——谁来救救我——” 再无希望的睡眠让程以瑶抱头崩溃,夸张的袖子刚好盖住了她的崩溃。 几声干嚎过后,她从袖子底下探出一张脸。 主厅高达数十米,一面是铅条拼接的尖拱窗,深色玻璃阻隔了大片阳光。另一面的石墙上则是挂毯,画面大多是程以瑶看不太懂的圣经故事。 主厅中央排列着长桌长凳,东端是一片高台,只有一把高椅放置其上。 这里更像是城堡内部的真正模样,一间十分讲究的贵族宅邸,不是那处荒芜死寂只有黑暗的囚牢。 “呵欠!” 程以瑶猛地打了个喷嚏。 墙上插着铁制的火炬台,燃烧着的不像蜡烛,反而类似油脂,气味刺鼻,熏得她双眼发酸。 “看看这,整的跟真的一样。” 她背着手转了两圈,顺带参观了靠墙放置的三层阶梯式木架。金、银器皿闪闪发光,看得她心动不已。 整个空间只剩下油脂燃烧的噼啪响动,眼前古老陈旧的场景像是被定格在了历史一角,也湮灭在了流动的时间中,无人问津。 正想着,她的耳边却猛地炸响了一阵撞击声。沉闷的声响是从楼上传入主厅的,换言之,在她的梦境中,不只有程以瑶一个人。 主厅高台侧方的螺旋楼梯盘绕而上,程以瑶单手倒拎着一个铁制烛台,上了楼梯。 菱形拼花的橡木地板在脚下噶油噶油地抱怨,她一步一步走得小心翼翼。 微弱光线从一扇半开的木门后渗出,似乎有一种怪异的味道从鼻尖溜走,可程以瑶也来不及在意。 手出了汗,不轻的烛台向下滑了滑,她攥得更紧了些。 在半开的缝隙中,程以瑶轻易看见了一地狼藉。器具和衣物散落各处,羊毛地毯上凝固着几点暗沉的颜色。 “呼……呵!呵!咳咳……咳咳咳!” 是男人的声音。 她终于推开了那扇木门。木门之后,卧房之间,最惹人注意的只有一张四柱大床。 雕花橡木柱撑着顶部的木质华盖,华盖四周垂下了厚重的深红色羊毛帷幔,艰难的呼吸声便是从帷幔之后传出的。 她放轻了脚步,拖着长裙迈过零落的狼藉,裙摆却不知道被什么挂住了。程以瑶单手拽了拽,再转头,呼吸一滞。 骨节分明的手拨开了一层层帷幔,苍白肤色映上了帷幔的深红,反而添了几分人样。 熟悉的脸显露在她的面前。男人压下了那双深蓝色的眸子,两颗眼珠一错不错地盯着她。 他看起来是狼狈的。散下的黑色长发因为汗水贴在了额前,上衣也被扯开,起伏的胸膛上闪着光点。 尽管狼狈,他还是笑着问道:“你……来了?” 男人干涩的声音落入耳畔,程以瑶努力分辨着这张脸。 一样硬挺的五官,一样颜色的眼睛,只有神态是不同的。 “你到底是谁?”她压下了一些毫无逻辑的猜测,干脆直接提问。 “我是,特里斯坦。Tristan。” 男人扯动了干燥的唇,露出的笑容带着几分怪异。见程以瑶依旧有所防范,他开口道:“你救了我,你忘了吗?” 救是一回事。程以瑶只是想着他被人囚禁又被放血太惨了些,顺手救了就救了,谁能想到一场梦还有后续呢。 还是牺牲她宝贵的睡眠时间来发展后续。 “那个,你好,特……特里斯坦先生。暂且不说你是真实存在过的还是虚构的。就是,现在这个场景,这个地方,都是一场梦,是假的。我不想再在梦里了,有什么办法能不做梦吗?” 程以瑶放下了防御用的烛台,以示友好。 “我不知道。”特里斯坦回答得很干脆。 “啊?”程以瑶失望看向对方:“你不知道,那你出现在这里做什么?” “这里,是我的住处。” “……” 原来她才是那个擅闯民宅的人。 程以瑶正打算转身走人,男人却猛然变了神色。 “咳咳咳!” 他拽着帷幔,咳得撕心裂肺。 “特先生,感冒了?”程以瑶无措地搓着手,问候似的。 特里斯坦越咳越厉害,宽厚肩膀颤动不止。最后,他蜷缩着倒在鹅毛垫上,开始大幅度喘息。 金光一闪,盘旋的楔形文字浮现在他的皮肤上,似乎是在游动。 程以瑶瞪大眼睛,说不出来一个字。 15. Chapter 15 “世界是由物质构成的,物质是第一性,意识是第二性……” 程以瑶在原地背诵马克思主义。 “咳咳咳!呵——呵——” 特里斯坦的喘气声和她的背诵声一唱一和的,反而是更加混乱。 即便程以瑶不停告诫着自己,眼前的男人、眼前的一切都是虚假的,可是对方这撕心裂肺的咳嗽动静真不是能轻易忽视的。 她的内心天人交战。片刻后,善良人格更胜一筹。 程以瑶试探问道:“你家有水吧?有药吧?我给你拿过来你吃吧?” 咳嗽声终于止住了,男人撩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他的眼尾多了湿润的颜色,虽然眼神凉飕飕的,威慑力却不大。 程以瑶露出一个“你放心”的笑容:“你告诉我放在哪了,我能找到。” 可悬在他皮肤上的楔形文字还在浮动,每一个文字似乎都在男人身上烙下了红印。 特里斯坦的面色骤然变得苍白,他的双臂撑在鹅毛垫上,吃力地发起颤来。 “没……没有用……”他挤出几个字眼,呼吸越发费力。 “那给你叫医生?你……这儿,有医生吗?” 程以瑶决定另寻他法。 “你……呼……” 男人的声音断断续续,似乎是压制在了喉咙之下。程以瑶听不清,只好走进了些。 黑色长发遮住了他大半部分的脸,能看见的,只有一张浅色的嘴唇和紧绷的下颌。 程以瑶并没有得到特里斯坦的回应,他开始抓挠着自己的手臂,在苍白皮肤上留下了一道又一道鲜红痕迹。 不知道是用了多大的力气,红痕之下竟然渗出血色来。 “等等!特先生!你这是要把自己抓烂吗?” 程以瑶手足无措,她尝试着阻止,却总是被对方逃开。 垂落的帷幔毫无征兆地甩动起来,卧房内的衣柜、壁挂小桌,包括四柱大床都在大幅度震动,淡绿色的玻璃在嗡鸣声中几乎要裂成碎片。 终于,她在剧烈的轰鸣声中抓到了男人的手臂 “你还在干什么!屋子都要塌了!走啊!你聋了吗——” 程以瑶试图把男人拽下床再拽出这间屋子,可特里斯坦重得很,光是拖拽,对方分毫不动。 她临时决定自己先跑。未等实施,特里斯坦却反手抓在了她的手腕上,死死的。 冰凉触感在一瞬间禁锢了她,程以瑶被迫向着他的方向倒去。 眼前的一切都旋转得太快,这间诡异的屋子本来就在一个劲儿摇。混乱之中,程以瑶什么都没来得及看清,只闻见了停留在鼻尖的味道。类似薄荷冰凉,却掺杂着一丝奇怪海洋气息。 她撞在了特里斯坦的身前,不知道撞到了他的哪里,反正鼻梁是狠狠一痛。 缠绕的黑色长发扎在她脸上,惹来的痒意让她想打喷嚏。 被程以瑶压在身下的男人浑身一滞,那种诡异的晃动暂且停了下来,刚才的一切宛若一场虚假的幻觉。 程以瑶支着胳膊,一只手抓到了异常柔软的鹅毛垫,另一只手抓在了男人的手臂上。 那双眼睛正看着她,深蓝色的漩涡几乎要将她吸了进去。他的黑发全部乱了,一部分散在了鹅毛垫上,剩下的贴在了他起伏的胸口上。 难以形容的寒意顺着二人肌肤相贴处侵略而来,她打了个哆嗦。特里斯坦没有温度,像是死了,凉得让人心生恐惧。 “特先生,你……体寒啊?” 程以瑶干巴巴说道。 还好特里斯坦并没有理解其中深意,他反而交上了自己的另一只手,声音有些嘶哑:“帮我……我很热……” “……” 明明是冷的啊。 程以瑶想着,又觉得他这话有歧义。 其实也不能怪她多想,是这个名为特里斯坦的男人在此时此刻有些……*情? 大开的亚麻衬衣松散地搭着,过分分明的线条一览无余。闪烁在他身体上的是汗水,还是其他别的什么?她无从知晓。 假如暂且忽略那些悬浮环绕在他身体上的闪着金光的楔形文字,或许就可以称得上勾|引? 程以瑶慌忙舍弃了这些想法。她是一个正直且坚信唯物主义的好人,绝不趁人之危。 “怎么——”帮? 她的话还没问完,句子还没落地,形势急转直下。 特里斯坦开始抓着自己的脖子,身体不住后仰,弓成了一个弧度。 她清晰地看见这副苍白身体的每一处沟壑骤然绷紧,好像只有这个力道,才能压制住什么。 “额——呵……呵……” 痛苦的喘息从他的唇缝中挤出,游动在皮肤上的楔形文字似乎流转得更加迅速。 与此同时,整间屋子再次震颤起来。桌椅板凳能跑的都摔在了地上,又滚了两下,响起一通滴哩咣啷的惊天巨响。 繁复的银色纹路凭空出现,它由男人的胸膛延伸向四肢,正明明灭灭地闪烁着。 看起来,这并不是楔形文字的一部分,二者更像是在特里斯坦的身体上互相对抗。 先别管唯物主义了,程以瑶狠狠揉了两下眼睛,她确实没看错。 银纹似乎在特里斯坦的皮肤上燃烧,他的喉咙下钻出一阵难以描述的痛苦声音。 程以瑶慌忙从男人身上爬起,她抓着对方的手臂,胡乱道:“你使点劲先起来啊!你不是说热吗泡点冷水应该能行吧?我的妈呀这都是什么啊!” “起不来也别压着我的袖子啊!让一让!让我先起来!” 光是把这个男人从奢华鹅毛垫四柱大床上抓起来就耗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亚健康低体力的程以瑶一步一步地挪,背上压着一个沉重坚硬的男人,面前的屋子还在不停晃荡。 “浴室!浴室!你家浴室呢!你这么大的房子没有浴室吗!” 程以瑶拖着特里斯坦,迈向左边结果走向了右边。都怪这个该死的一直在晃的房子。 她在走廊踹开一扇门,再踹开另一扇,多次尝试后,总算找到了一个类似现代浴室的地方。一个半嵌入式石砌浴池,底部略有坡度,池边砌石阶,池壁很宽。 程以瑶拖着半死不活的男人,将对方一下扔进了浴池中。 水流从铜管中滑下,逐渐淹没了他的身体。楔形文字散出的金光蒙上一层水色,漾开了五彩的波纹。 流入浴池的分明是冷水,却逐渐腾起白汽来。程以瑶伸手一试,水居然变得温热。 特里斯坦的黑发在池水中悠荡,他的脸也沉了下去,五官浸在水纹中,她再难看清。 “可别淹死了——” 程以瑶糟心地扒在池边又去捞特里斯坦,想着起码他的脸得露在外面。 白汽越发厚重,池水泛起咕嘟咕嘟的动静,她的手竟然被烫了一下。 与此同时,水下猛地射出银色光芒,银光穿透了环绕在楔形文字四周的金色,像是要将其生生撕裂。 可那金光狡猾得很,它驱使着楔形文字加速游动,逐渐缩小,最后重新落回了特里斯坦的皮肤表面,隐去了。 待银色光芒消散,整间屋子都停止了摇晃。 程以瑶从手指缝中目睹全程,心中默念的唯物主义荡然无存。 突然,一只手破开水面抓在了石砌浴池边缘。几颗水珠盛在凸出的青色血管上,在停顿片刻后滑落。 釉色的光面显露在男人光裸的上半身,随即,成串水珠舔过他的胸膛,激荡开一片水花。 特里斯坦撩开长发,姿态随意,像是刚才发生的只是小小插曲。随即,他压下眼睛,深蓝色被遮住了一些:“怎么了?” 怎么了?怎么了! 程以瑶反复品味着特里斯坦说出的这三个字,脸上的表情差些就没控制好。 “那个,特先生,你不能给我解释一下那些,就是飘在你身上的 金色的字,还有刚刚那个,跟激光炮一样的银色光?” “上次你不是见到了吗,在囚牢之中。” 对方的回应很是简短,也只回答了一半。 “是因为我把你的血涂抹在了铁链上,所以你才会这样的吗?” “不,不是。”他看向她,眼中没了慵懒:“这是诅咒,你只是帮我把诅咒转移到了我的这副身体上。” 这听起来也不是什么好事儿啊! 程以瑶抿唇:“没办法解开吗?” 特里斯坦蓦然笑了,眼尾拉得细细长长:“我是自由的,已经很好。” 说罢,他从水中站起。 程以瑶愣神两秒,视线随着他站起的身体一直向上移动。 特里斯坦全身湿透,一身欧式穿着紧紧扒在了这副高大身体上。 程以瑶莫名觉得眼前景象很是熟悉,她有些慌乱地同样站起身来,欲盖弥彰地伸手拍了拍自己的长裙。 哦!原来是在游泳池前见到过! 她猛地回想起来,忍不住瞟了一眼站在面前的特里斯坦。 一模一样,除了神情。 特里斯坦笑了起来,笑意尚未深达眼底,却传递出缱绻的情绪。他更像是变得兴奋。 “你,为什么这么看着我?”他问。 程以瑶在短短一秒内迅速找到了借口:“啊,那个,我想问你,刚才为什么这个房子会晃?” 男人沉默听着,伴随着滴答滴答的水声,他的声音混入了异样:“因为,这里是我的梦境……” 最后两个字眼落在了一阵眩目的白光中,程以瑶被迫偏过脸,一切都化成了细微颗粒,消失不见。 特里斯坦敛下眼睫,人类已经离开了他的梦境。梦中的所有,花园、雕像、房子……正如那应该被埋葬的记忆一般,令他憎恨又厌恶。现在,应该回去了。 宗翰睁开眼,他那寂静的身体像是重新复活,缓慢瑟缩了一下。随后,他从躺椅上离开,走入阴沉的夜色,站在书桌之前。 书桌堆放着整齐的人类书籍,正中间是一张纸,质地粗糙,并不是当下社会的工业产物。 地球人类,女性。 人类姓名,程以瑶。 根据客观观察,从外观上看,她的体积不大,高度不高。四肢较柔软,力量弱小。 我的首要目的是带回我的另一部分,因此,我选择了靠近她的生活范围。目前,我的首要目的尚未完成。 目的再次失败。 我进入了她的生活范围,但是我掌控不了发生的这些东西。 她似乎并不需要我从人类立场出发的帮助行为。 我不明白,我是没有梦境的。 那些是我的过去,可是,这个人类为什么会来到我的过去。 为什么,梦中的人类与现实中的人类并不一样? 宗翰收了羽毛笔,深色的铁胆墨水缓慢洇开,末端的问号似乎是用了力气,变成了团结的一块。 她分明是害怕极了。 在她第一次见到那个样子的自己的时候,那双黑色眼睛再藏不住一种感情——恐惧。 即便人类主动缩短了与他之间的距离,他依旧能够嗅出她的紧张和忐忑。 他当然明白自己是怪物,怪物的血是不应该沾染上人类气息的。 可他渴求着自己的血液多在她的指尖停留几秒,这样,他才可以细细感受她皮肤的颤抖,她的恐惧,甚至是其他情感。 这种古怪的感受驱使着他继续下去,他放弃了中断过去的想法。也许只是想观察人类会对那样的他做出什么举动,也许只是好奇,毕竟她只是一个人类罢了,一个最普通的、微不足道的人类。 特里斯坦,或者说宗翰,他从这幅身体与人类相接触的部分,得到了一种刺激,是她的触感,温热柔软的。 倘若他用一成力气,会在她的身上留下什么?会与她带给他的一样吗? 16. Chapter 16 新生朝阳的光芒落在了小章鱼的一只肥爪上,照出了隐藏在深蓝色中的复杂银纹。 太阳的痕迹越扩越大,阳光也越来越盛。 一分钟,两分钟……等到五分钟后,它终于被晒得缩回了那只爪子。小章鱼咕噜两下,勉强睁开黑色豆眼,人类却已经不在它的爪子边上了。等它蛄蛹着找到了人类,人类正在大力揉着自己的脸。 “咕?” 小章鱼疑惑地学着,用爪子挠了挠自己圆滚滚的身体。 清晨的空气从窗外涌入,带着些树木的味道。程以瑶的面前是自己租下的房子,在地球上。 她睁着肿成核桃的眼睛,眼皮很重。荒诞梦境似乎持续了很久很久,像是一场迷宫。 即便在主观上她想要将梦完全忘记,可是见过的场景、器物,包括那个名叫特里斯坦的男人都鲜明得像是真实存在。 程以瑶忍不住反思,自己是不是应该挂个号、看个医生。 留给她的反思时间却并不多。手忙脚乱地揣好东西,程以瑶踩点飞快出了门。 小章鱼自作主张地进了她的包,正在包中上蹿下跳。 “咕……”它艰难伸出一爪,抓在了内衬上。 人类有些奇怪。起码从它的视角看,人类先是消失,重新出现后似乎沾染上了别的东西。 它很牵挂人类。并不只是牵挂人类带给它的食物,它想要跟在她的身边,而不是每天都呆在一个会由亮变黑的地方。 小章鱼眯起了两颗豆眼。人类移动的速度又变得快了一些,它抓着内衬,圆滚身体不时在包中滑上两下。 “咕……叽!” 小章鱼叫唤一声,声音传不出去,反而留在了包中。 快速的移动终于停下,它向上伸出触手,想着人类应该要发现了它。可是等过一阵,这个包还是没有被打开。 小章鱼失落地收回爪子,哀怨咕噜一声。 程以瑶在打卡冲进办公区后就被人塞了一份工作。她风一般放下随身物品,马不停蹄打开电脑接收文件。 她哪里知道,家里的小章鱼已经越狱逃跑了。 宗翰迈下车,被吵嚷的人声烦得眯起了眼睛。落在身上的温度有些烫,他脚下更快了不少。 讨厌的蓝天,讨厌的阳光,讨厌的来往不停的各式人类。 空洞的脸上似乎没什么情绪,可那双深蓝色眼眸却不是这么说的。 空气静止一瞬,他猛然感受到了另一部分的存在。就在这里,应该是在她的身边。 可是,她为什么要把它带到这里? 工作的时间会被无限拉长。程以瑶团着脸,神色难看地跟客户一来一回。六十秒语音一连崩出数条,她刚想点开,手机却弹出个电量低的提示窗。 她长长叹出一口气,单手摸进了自己的包,准备翻出充电器给手机续命。 指尖缠上了一抹微凉,滑腻触感一直沿着向上,几乎凉进了心窝。程以瑶浑身一震,下意识用力一甩。 “咕!”小章鱼凄惨一哼,人仰马翻地倒立着。 等程以瑶把它从包中捧出,小章鱼依旧是气哄哄的样子。 “对不起!”她压低声音道歉,顺带侧了侧身体,挡住了它:“我不知道你在我的包里啊!” “咕噜!”它扒在程以瑶腿上,振振有词地控诉:“咕噜!咕噜噜!”(人类!你弄疼我了!) 奈何语言不通,程以瑶只能大概从它挥动爪子的动作中判断出气愤。 “对不起……”她伸手,试探性碰了碰它的一只肥爪,却立马遭到了拒绝。 小章鱼斜着豆眼,哼哼唧唧,用另一只爪子推开了她,坚定决绝。 “但是!你这是背着我偷偷摸进了我的包里吧!明明是你的错!”程以瑶语气一转,反而收回了手,摆出了一副不再搭理它的样子。 “咕?”小章鱼显然没搞清楚发生了什么,它赶忙戳了戳人类,却发现对方并不再像之前一样。 一时间攻守之势逆转,程以瑶装作无事发生地敲打键盘,嘴唇却悄悄抿了起来。 “咕噜?”小章鱼卷起她的衣角,撒娇似的拽了拽。 眼见无果,它的触手失落垂下,尖端打了个圈。 那两颗豆眼锲而不舍地直愣愣盯着程以瑶,一眨不眨。任谁来都招架不过几秒,她终于憋不住笑,又伸手去逗它。 小章鱼瞧了瞧她,发现人类恢复了往常样子,终于放心地将自己的爪子放进了人类手掌。 吸盘在手心留下些别样感受,似乎是痒,又似乎是一种瘙动。程以瑶轻轻刮过两下,小章鱼的豆眼立刻从圆睁变成了两条线。 它的触手明明藏在阳光无法普及的角落,却发起亮色来。隐在深蓝色之下的银纹缓慢流淌,只是幅度微弱,并不显眼。 “咕噜……咕噜……” 刮着刮着,程以瑶换了方法。 五指、四指……最后她用三指在小章鱼圆滚的脑袋不停划拉,那颗圆滚但平坦的章鱼脑袋被她的力气划拉得不停摇晃,它没有躲避,反而翘起了另外两只肥爪。 原来是喜欢的意思。 程以瑶暗自记下,勤快地加紧了动作。 宗翰坐在会议室中,正垂眸看着眼前的报告。耳边人类的说话声起伏不断,大多是在讲一些没有任何作用的废话。 “停一下。”他打断对方:“你的话很多,并且在这些你交上来的纸张上都有。你执意重复一遍,意图是什么?” “这个项目用了9个供应商。一个15万的项目,用9个供应商,不符合按照行业标准,你的报告上没有说明这一点。你没有稳定供应商,是这样吧。” 宗翰讲完最后一个字,却猛然陷入了一阵难以阻挡的浪潮。他那稍显缺乏的面部表情微微扭曲,话音像是被掐断,引得众人纷纷看向了他。 “宗总监?”有人出声提醒道。 强烈的触觉给了他一种不真实的感受。似乎是身体表面被抚摸过,身体内部跟着七上八下地发起慌来。 一定是它,她们在干什么?到底在干什么? 他难耐地抓紧了手中的纸,直到纸张被压出尖锐的棱角,刺入了他的皮肉。可这与他所忍受的相比,不过是杯水车薪。 那种接触,余韵是绵软的,在他的身上连绵着,像是燎起的火焰,一层叠着一层。 宗翰绷着脸,五官平静,却愈发显得阴沉。游动在皮肤上的细微震颤刺激着他,即便是拼命忍耐,他的唇还是小幅度发颤。

新鲜的情绪烧过他的胸口,混合着啃噬的触感,他却感到了愤怒。愤怒在身体中横冲直撞,并不好受,他明白了什么。 他愤怒,因为这样的感受是属于它的,而不是他。 深度思考进一步演化成为了暗示,这种建立在愤怒之上的刺激似乎用别的方式,让他起了反应。 绷紧在身的一切人类装束都让宗翰感到难受,他迫切想要回归本真状态。兴许这样的话,陌生的火焰就会消失。 会议室中的其他人瞪着眼睛,齐齐看着宗总监寒着一张千年不变的死人脸站起身,像是气极了,他撞开门,大步迈了出去。 规整的衣着和他那规整的脸终于变成了另外一副样子。宗翰倒在办公室的沙发上,窜行在皮肤上的异样始终没有消散。 被压制的叹息声泻出,他后知后觉自己有些难堪。一成不变的模样崩塌了,理性成为了乱线。终于,身体生了空洞,空洞太大了,像是永远不能填满。 他必须要做些什么。 午休时间,程以瑶扒了几口饭,斜趴在桌上睡觉。 短暂睡眠并没有触发那些诡异荒诞的梦,她很是满意地放下了戒备,昏沉闭上了眼睛。 小章鱼本是被程以瑶放在了包中,却倔强地硬生生自己爬了出来。它同样感受到了本体,能做的,也不过是守在人类身边而已。 在无人的办公区,他越走越近,最后停在了一段距离开外。 小章鱼咕叽一声,扒在人类的手臂上,探出了一小部分脑袋。 男人的表情它看不见,从本体上传来的,是一种强烈的不满。它还以为自己要被带走,便抗议着发出大声的嘶吼。 “咕——咕呜!咕呜——” 威胁声作用不大,本体还是在向它靠近。 眼看着危险来临,小章鱼伸出触手挡在了人类面前,睁着两颗豆眼紧紧盯着对方。 人类的呼吸缓慢而悠长,气息落在它的胖爪上,小章鱼微微缩动了一下。 宗翰用指尖在自己的手心抠出痕迹,那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同样掠过了他,是一种甘美的感受。 深蓝色眼珠堪堪抖动一下,他注视着反抗情绪激烈的它,再次向前靠近。 “为什么?你可以……轻易表示出……你对她的在乎?” 低哑的嗓音更像是喃喃自语,他没指望有回答,只是发泄一般问出了口。 “为什么,她会这么对你?” “为什么,你能接触上她的皮肤,她的一切?” 愤怒越燃越旺,他的质问可笑又站不住脚。因为,那只是他的一部分罢了。 他却再也控制不住这种情感,这种只会产生在人类身体中的,浅薄又低级的情感。 程以瑶在补觉。一开始,补觉的过程是美好又珍贵的。对于她这种一连几天都没有睡好的人而言,这样的时间值得珍惜。 不过是眨眼功夫,脖颈却袭上了冰冷气息。她一秒惊醒,睁着迷蒙的近视眼,对上了另一双眼睛。 宗翰面对她站着,匮乏的面部表情什么都显不出来。除了他的视线。 在紧盯着自己的眼瞳中,那抹深蓝色混杂着说不清的暗沉神采,黏腻的视线像是有了实体,让她本能察觉危险。 17. Chapter 17 男人罩下的阴影落在她身上。正午的阳光像是被驱散,周遭寒意渗人。 程以瑶不明所以,她瞪着眼睛看向宗翰。当事人双方却默契地保持着奇怪沉默,谁都没先说话。 等视线重新聚焦,她看清了放在自己面前的一只手。手的主人还是没有丝毫收回的意愿,就这么僵持着。 几秒后,对方手背上的青色血管微微一动,那修长手指似乎离她的……鼻子更近了? 卑鄙!他要戳我鼻孔! 程以瑶大惊失色,迅速挥下一臂,一把打掉了宗翰的手。只是力气有些失控,她的手背一抽一抽痛了起来。 “宗总监!”她站了起来,决定只字不提这件事:“有什么事情吗宗总监?” 明明是不小的力气,自己的手直接红出一片,怎么他倒是毫发无伤? 程以瑶暗暗收回目光,觉得自己有些冲动。伤敌未知先自损八百,不算明智。 走神间,宗翰开了口。他也对方才的插曲只字未提,反而问出一个奇怪问题: “你刚才,在干什么?” 吃完饭能干什么,当然是睡觉了。 “睡觉啊?” 程以瑶又收起了句尾的反问语气,换了一种态度:“我刚才在睡觉,宗总监。” 公司不能睡午觉吗?没这个规定啊,难道他要弄一个新规定吗? 不让睡午觉还是不是人啊? 程以瑶乱七八糟想着,眼神飘忽不定。她丝毫没注意到宗翰正垂眸看向了她通红的手背,眼瞳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 想了半晌,她还是没听见宗翰的下一句话。 “有什么事情吗?宗总监?”程以瑶重复了一遍问题。 太阳正当头,日光挥洒,穿过斑驳的玻璃窗,却剩下了过分夸张的光与影的分界。宗翰那张人机脸顿了顿,随后,他迈入了暗处,显出一个轮廓。 “你刚才,做了梦吗?”他问。 程以瑶的心中咯噔一下,反应倒迅速:“如果宗总监可以延长午休时间,保障员工的午休质量,那每一个员工都会有一个美好的梦。” 这一番风牛马不相及的说辞成功糊弄了对方。只见宗翰掀起眼皮,没什么表情地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离开。 她暗自松了一口气,后知后觉自己的手背火辣辣的痛。 “什么骨头啊这么结实!痛痛痛!” 程以瑶是真的觉得自己的上司有点毛病了,比如说表达障碍、沟通障碍还有表情障碍。 她揉揉手背,却猛然想起自己的小章鱼不见了。 “哎?小章鱼!” “咕——” 蔫巴的回应声音凄凄惨惨,窝在包中角落的可怜小章鱼伸出一爪。它的两颗豆眼眯小了些,看向程以瑶的时候莫名传出一种委屈和害怕的感情。 “这是怎么了?”她单手捧起了小章鱼,安慰似的在它的脑袋上碰了碰。 “咕噜……” 小章鱼重新窝在程以瑶手腕上,四只肥爪紧紧扒着,一副萎靡不振的模样。 宗翰大步走着,面上是无表情的坚定。 迈出一步,再迈出一步,即便他的身体已经迈出很远,思绪却一直在重复。 他把自己身体的一部分——他的手指,放在了人类面前。感受到的,似乎和从自己另一部分传回的触感并不相同。 那是一种生命力,是一种微弱又微小的快乐。以他的手指为起点,在身体的每一部分摇曳。 起码这一次,他是用真正的自己感受到的,而不是二次产物。 但是人类拒绝了他。 她挡掉了他的身体的一部分,不允许接着靠近。 说实在的,人类的力气微不足道,他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感受,可对方的身体反而变成了另一种颜色。 为什么会变成这个颜色? 她还会因为他,变成另一种颜色吗? 继上一场荒诞梦境后,程以瑶一连多日没有再做梦。 拥有了良好睡眠,她是人也精神了,饭量也好了,走路更快了。 至于那个和自己上司长得一般无二的长发男特里斯坦,程以瑶将之归结为单纯的梦中NPC,两次体验版。 生活重新回了正轨,她依旧是两点一线上下班,再加加班。工资尚且能撑得起她和小章鱼一家两口的伙食,剩下的高层次追求她也没有。 只是作为职场上下级,程以瑶依旧不可避免地会撞见宗翰。 鉴于她把上司的形象灵活入梦,和这个上司本来脑袋就有点毛病的客观情况,程以瑶采取了能避则避的处理方式。 在第N次电梯偶遇后,她熟练地后退半步,装作自己落下东西的模样,一个转身溜了回去。 宗翰平静看着对方那过分麻利的动作,手指却狠狠捻在一起。用力太大,骨节甚至开始细微颤动。 就算是他不懂人类,就算是一个刻板的死物,都应该知道了一个事实。 那就是程以瑶在躲着他。 傍晚的太阳惶惶然落入地平线之下,天空变成了金属的冷冷的暗色。他站在落地窗前,满意地看着世界归于混沌。 在这两周的时间内,宗翰一直没有睡觉。本来,他也不是需要单纯睡眠的生物,没有睡眠,并不会对他造成什么影响。 理应如此,可是有一种焦躁在他的身体中寂静升起,越燃越旺,直到不能容忍。 宗翰重新浸入了月色,月光淹过他苍白的身体,他再次闭上眼睛。 古老花园沉寂着,一草一木凝固在时间空隙中,没有任何流动的迹象。 一阵微波震荡过后,静止的树叶晃动起来。 特里斯坦睁开眼睛,身体缠上了熟悉的禁锢。禁锢越来越紧,即便反抗,效果却大不如前。他闭上眼压抑着,缓慢吐出了一口气。 “特先生……”身前响起的声音略带迟疑,却多了些关心之意:“你的病还没好吗?特先生?” 他抬眼看去,猛然发觉出什么。她换了穿着,那一身繁复衣裙,他在逝去的回忆中见过。 程以瑶理着一身不太方便的衣服,对再次进入荒诞梦境倍感无语。虽然如此,可当她看见特里斯坦垂着脑袋喘气时,还是难免担忧起他。 她总觉得这人看上去快死了,现在的问候更像是临终关怀。 “你……” 她走进一些,男人狼狈极了,一张脸是纸一般的颜色。 他的眼睛类似是风吹过的海,一瞬显露出水的蓝光,又在下一瞬黯淡下去。 程以瑶盯着那片海,踌躇道:“我应该很久没有来过了。上次你似乎是好转了,现在又成这样了?这段时间,你一直是这个样子吗?会死吗?” 闻言,特里斯坦怔愣一下。从中,程以瑶看出了一种肯定答案。她微微皱眉,又问:“如果,我没有把你从那个地方放出来,如果那道铁锁没有进入你的皮肤, 是不是就不会这样了?” 她看着虚弱的特里斯坦,总觉得自己做错了。 对方却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转而问了别的:“你希望我死吗?你希望……还能……见到我吗……” 隔着些距离,程以瑶清晰看见他的身上在缓慢渗出冷汗。对方更像是在拼命忍耐着什么,以至于最后几个字眼已经不成了调子。 “你这是怎么了?”她凑上前去,本想着伸出手试试他的温度,却止在了半途。 这张脸实在让她走了神,不可理喻的梦境似乎看出了她总是于心不忍。 暗自纠结时,特里斯坦重新站直了身体,他张张嘴,没等说出什么,下一刻便摔在了程以瑶身上。 冰冷的胸膛贴紧了她,猝不及防的心跳声愈发难以控制。 那张深目削颊的脸近在眼前,与现实所见并不一样,却又是一样的。 程以瑶恍惚地叹气,拖着比她重出很多的男人艰难移动。等终于把对方扔在了那张奢华四柱大床上,她已经累得头晕眼花。 特里斯坦的身体陷入鹅毛垫,他的散开的发从她的脖颈处滑落,却胆大妄为地留下了难以磨灭的触感。 程以瑶挠了挠脖子,有些无法忍受。 男人像是寂灭了,半晌没有任何动静。那种忍耐的神色也从他的脸上消失不见。 程以瑶疑惑地“哎”了一声,俯身凑到特里斯坦面前,探了探他的呼吸。 没有呼吸! 她面色大变,又去试对方的温度。 没有温度! 这下真是一语成谶,特里斯坦死了一般。 “我的妈呀!” 程以瑶险些跳了起来,她手忙脚乱地拍着对方的肩,眼见没有作用,又下了狠手,一巴掌打在了特里斯坦脸上。 “醒醒啊倒是!你别真死了啊!” 即便是挨了一巴掌,特里斯坦仍然没有任何醒来的迹象。 与此同时,整个梦境开始凋败。最先开始的,是城堡之外的花园。花草在盛开的同时如烟雾般顷刻消散,悄无声息。 这更像是一种疫病,在侵蚀着生机。 只是程以瑶暂且还没察觉,眼前的已经够她忙了。 【梦中的人死了要怎么施救?】 她的脑海中跳出几个大字。最终,死马当成活马医,程以瑶给特里斯坦来了一套完整的心肺复苏。 这幅身体的冰凉温度染上了她的手指,她莫名感到害怕,却再也管不了太多。 也许是动作幅度有些过大,打成结的长裙裙摆重新散开,她的裙子铺在了洁白的鹅毛垫上。华丽的绸缎似乎与这样单薄的颜色并不相称。 “你在……干什么?” 凉飕飕的声音响起,程以瑶的双手还维持着交叠放在对方胸口上的姿势。 她僵硬转头,看见了一张表情空缺的脸,跟宗翰有九分像。 “你又活了?”她问。 “……”对方没说话。 完蛋了,这么看好像真是宗翰。 顿时,程以瑶觉得胳膊不像胳膊,腿不像腿。她手脚并用地从鹅毛垫上爬下来,后退数步。 特里斯坦缓慢撑起上半身,光裸胸膛上的皮肤稍稍一动,山陵起伏。他遥遥看向对方,在看清程以瑶脸上带着的防备神色时,深蓝色眼眸闪动一下。 最后,特里斯坦带起一个虚弱的微笑: “我刚才……怎么了?” 18. Chapter 18 程以瑶仔细确认了对方的神色,两秒后切换回正常表情。 “特先生,那个,刚才你晕倒了,我给你背过来了,这儿躺着舒服。然后,我给你来了一套现代心肺复苏,不用客气。” 特里斯坦从容理了理有些狼狈的上衣,撩起一个笑容:“多谢你。” 这笑容看起来是感激,却阴沉沉的。 程以瑶也来不及探究他的表情有什么深意,只是确认一般开口道:“特先生,你身体没什么事儿了吧?” “暂时,是这样。” 他的苍白皮肤上还有尚未消失的汗珠,却仍然斜在鹅毛垫上,似乎并没有起身的想法。 这副神态断然不是上司宗翰能做出来的,虽然是一样的脸,但是宗翰的五官排列更像是出厂设置。 程以瑶被突如其来的想法吓得浑身一惊,她移开了视线:“你之前说,这里是你的住处。那这里的出口,你应该知道吧?我想出去。” 问题被撂在地上,特里斯坦迟迟不做回应,反而绕着弯子:“你觉得,这里怎么样?” 程以瑶瞧了一眼特里斯坦,他确实是很认真地在问。出于礼貌,她只好干巴称赞了两句:“很大,很华丽。” “那你不喜欢吗?”对方紧追不舍。 “……” 她抿抿唇,觉得眼前的男人总是答非所问,像个出了故障的NPC,再问也问不出所以然。 屋子里是阴暗的,外界的光芒只让屋中的装饰器物露出一个大致的轮廓,灰暗占据主流。 特里斯坦融入了这样的背景,在他不出声的时候,程以瑶也看不见他的视线究竟落在了哪里,却总会有一种被牢牢注视的直觉。 算了。她敷衍着笑了笑,决定不再问这个NPC,自己找个出路试试。正要转身,低哑的声音缓缓送到她的耳边。 “你还没有告诉我,你是不是不喜欢,这里?” 最后两个字眼被特意咬重,他的话带了执拗,若要深究,还有一些类似焦躁的情绪。 程以瑶眉尾一跳,她回头看去,特里斯坦不知道什么时候站起了身。他沉在阴影中,有哪里变得不一样了。 “你不想留下来。你现在,想要离开吗?” 特里斯坦接着开口,看似在询问,却没有给她回答的空隙: “这里,是有哪里不好?” “如果这里不好的话,你觉得哪里好?” 程以瑶从那双深海一般的眼瞳中窥出一丝不明不白的神采,像是纠结,又像是不甘,随即却都凝成了一样的扭曲。 “呼……哈……” 男人叹了一口气,是想要疏解什么,然而始终不得意,又无所获。他站在距离程以瑶半步不到的位置上,伸手捉住了对方。 突如其来的接触吓了她一跳,这抹冰凉沿着手腕上窜,带着不可拒绝的强硬,更像是特里斯坦生了气。 生什么气?别人不愿意来你家做客也要生气啊? 程以瑶垂眸扫了一眼男人用力绷紧的手,又抬眼打量他两下,撇撇嘴。 “你这儿没WIFI没空调,没外卖没快递没电子产品,不是现代人能呆着的地方。啊!没有冒犯的意思啊!我看你应该是属于比较古老的类型,跟不上现代人的节奏和脑回路也是正常的。” 见对方哑了起来,程以瑶再次补充:“我要上班,要工作赚钱。哪像你,不用工作,直接有这么大房子住,我还是租房的,你懂什么叫租房吗?算了你不懂。再说了,我还养着一个小章鱼需要喂食,所以我不能留在你这里。” 特里斯坦怔愣一下,手却没有松开。他静静盯着程以瑶,面上一闪而过的,不知是恍然,还是气愤。 她向外抽了抽手腕,未果,特里斯坦用的力气还是大得很。 “能松……” 面前的男人莫名散出重影,她一下住了口,难以置信地环视一周。屋子内的所有都生出了重影,边缘模糊,像是粒子消散。 眼花了—— 她又看向特里斯坦,同样的,他的脸也看不清了。 恐惧滋生出无与伦比的力量,程以瑶奋力挣脱对方。视线在摇晃中变得乱七八糟,只能靠着仅剩的动物直觉向前莽撞地走。 什么啊?自己这是被他传染了? 她伸出手,碰到了什么、摸到了什么,反馈的感觉都被拉长,变得浅薄。 不只是视觉、触觉,嗅觉、听觉都在消失。就算是一直向前走,也没有半分好转的迹象。 程以瑶迟钝地想,自己是不是再也醒不过来,这场梦是不是要困住了她。 从身后袭来的力气一把抓住了她,程以瑶被迫转了过去,她撞在了什么上。 “不要……你……我……” 应该是特里斯坦在说话,说的是什么? 她与可以感知的梦中世界隔了一层,飘然无依就像个孤魂野鬼。最后,只剩下留在额前的一丝冰凉。 特里斯坦抵着人类的额头,这是最直观最便捷的用来探查一个人类的方法。也许距离是有些近了,可他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传来的温度与自己的截然不同,数值过高,特里斯坦略感不适,但并没有离开。他闭上眼,感应到了异样。 人类的灵魂河流似乎开了小口,正在不停流失,片刻不息。 可人类的灵魂不应该这样。从生到死,都是完整的才对。更何况,没有人类可以忍受灵魂变残缺的痛苦。 思考着,二人额头相抵的时间过久,他的这副身体像是被火燎了一下。特里斯坦快速偏开脸,重新拉开距离,掩下了慌张。 耳边传来一阵摩擦声响。人类蹲下身子,缩小了自己,脸上的表情凌乱难忍。 特里斯坦注视着她,意识到自己似乎忽略了一个问题。 这里是他的过去,为什么人类可以进入。人类花了什么样的代价,进入了他的过去? 真的是因为他的过去吗? 男人乱了表情,茫然地保持着一个姿势。 半晌,他敛下视线,俯身把人类打横抱起。陷入垫子上的人类,正如记录的一样,柔软弱小。 是因为她的灵魂通向了自己的过去,所以才会有这个“特里斯坦”吗? 灵魂流逝只有一个下场,最终她会像一朵衰败的花朵,凋谢得无声无息。 深蓝色的眼瞳闪动一下。 程以瑶被浅浅的疼痛唤醒,这种感受很是迟缓,又像是虚假的。她努力想要起身,劲儿却使不上来。 在并不真切的视线中,一个高大身形正跪在床边。 阴沉的暗色掩埋对方的神情,只能从他的行为依稀辨别出一种怪异的庄严。 男人抬起了她的一条手臂,他的手指缓慢蹭过她的掌心。冰凉如蛇,让人下意识想要逃离。 “你……你这……病……传……传染给我了?” 程以瑶动弹不得,费力问出了声音,即便那声音听起来更像是落在了很远的地方。 可特里斯坦 置若罔闻,反而操起一把小刀,在她的手臂划出了一道小口。 是流出了血吗? 程以瑶没有感觉,也看不清晰。她想要抬起手臂,意识却再不能支配自己。 一团银色光芒从特里斯坦的口中渡出,他低下头,淡色嘴唇覆在这道伤口上。 他的唇将碰未碰,舌却在那伤口上吸吮一下,濡湿了她的皮肤。一股冰凉在钻入身体后骤然变得火烫,烫得她不住发抖。 清醒只能保持片刻,程以瑶努力地睁大眼睛。她攥住了什么,把这当做浮木似的,狠狠抓得死紧。 “放轻松……” 短短三个字反而变成了一种暗示,在火烧一般的痛苦上,他的嗓音施加了另一种方式,她的灵魂开始有所反应。 “咚!咚!咚!” 心脏超负荷跳动,身体也在随着心跳而发颤。那股力量没有停歇,向着灵魂更深处游去。 挣扎间,落入眸中的最后画面是特里斯坦斜着靠近,停在了她的身前。 特里斯坦在观察着她,用一种诡异的视线。深海般的眼瞳沾染了一层黏腻,他的目光不再晦暗而冰凉。 到底变成了什么样子?她还想再看得透彻一些,却再难办到。 特里斯坦垂下眸,眼前是呼吸凌乱、汗水淋漓的人类。 他不清楚自己的银光在流入人类灵魂后会发生什么,可他需要做些什么。 也许是歪打正着,他能感受到自己的银光正游走在人类的身体中,也能感受到她的灵魂在战栗、在抗拒、在躲避。 她只能偶尔睁开眼睛,此时人类的眼睛中消失了一份清澈,取而代之的是与他一样的污浊,像是要融化了。 对于特里斯坦而言,这样的她很陌生,很奇怪,很……新鲜。他想要持续,再多探究一些时间。 浅色嘴唇靠近了对方,悬停在距离人类几厘米的地方。她的皮肤在细细颤抖,身体在起伏,混乱又失控。 可是,嘴唇并不是特里斯坦最喜欢的器官。相对而言,感知力也远远逊色于另一个器官,他的触手。 欲望的触手跟随主人的指令,自黑暗中挥动而来,摆动出极大的幅度,终于获得了新生。 扭曲之物灵活无比,它们互相追逐着,探索着,最后只有一只伸向了人类。在靠近她的刹那,它猛地收了动作。 触手远远比人类的肢体要粗壮,盘绕其上的银纹在缓慢流淌,不同光泽的深蓝色即便藏在阴暗中,也在闪烁。 终于,尖端的浅粉色吸盘卷上了人类的手指。新奇和诱惑怪异融合在一起,特里斯坦获得了一种近乎欣快的欢愉。 他体会到了一种情绪——贪婪。 尖端从她的指缝中钻出,最后裹上了她的手腕。突出的人类骨节膈着他的触手,感觉微弱而美妙。 先是手腕,随即是腰际,最后停留在了她的脖颈边缘。 人类的皮肤比预想中光滑,体温也并非是灼烧的程度,反而带来了从未有过的触动。渐渐的,她的身上生了薄雾,濡湿的皮肤吸附着他,不能移动。 他有些难以控制,不经意间在人类的颈侧留下了滑腻的痕迹。 自太古以来,在无限悠久的时间内,特里斯坦从没有感受过除静止之外的第二种维度。他的存在本身,就是永恒不变的渊薮。 从没有动摇过。 他现在突然想要恳求她,恳求她抚上这骇人的非人之物,向他证明——除了静止,他可以感受到另一种悸动。 19. Chapter 19 一阵并非来自俗世的吸力像是有了知觉,它纠缠着她。时而缓慢,时而激烈,却从没有停止的倾向。 而她似乎被拽入了无垠空间,时间是否流动,程以瑶不得而知。她是否还在这场荒诞虚无的梦境中,同样不得而知。 人类的感知力太过有限,她在近乎崩坏的五感中,与无法拒绝的烫意相撞。这种烫意令人恐惧,沸腾着,翻滚着,却又像是无穷蔓延的液体,浸润过她的每一寸经脉。 直到身体燃起前所未有的温度,一阵一阵,探向不可承受的边缘。她在混乱的迷茫中,察觉出全新的存在。 是不可触的、庞大的、古老的,却近在咫尺。 她想着伸出手去,祂却骤然隐没,再不能察觉。 与此同时,那阵烫意转向温和,它所流经之处,焕然一新。 触感在某个瞬间归位,程以瑶满身汗水,正有什么滑腻的异物从指尖偷偷溜走。 她的眼睛已经能够重新视物。四下一看,自己浑身狼狈。华丽长裙压在身下,变得混乱不堪。 程以瑶这才发现自己躺在了特里斯坦的四柱大床上。鹅毛垫比想象中还要舒适,只是被蹂躏得凌乱。 抬眼一瞧,特里斯坦一声不吭,神色难辨。 手臂上的伤口这才痛了起来,再想伸手去抓,却什么都没有抓到。 昏迷之前见到的景象终于缓慢浮现,一帧一帧,在散去了那层重影后,她看清了他。 高大影子俯在床边,深蓝色眼瞳中没有波澜,他直接划开了她的手臂。殷红血珠争相而落,却在半途被冰凉的软物卷走。 滑腻的舔抿,舌尖来回游走,她发现了他的享受。 程以瑶打了个激灵,被自己的想法吓得险些从床上掉了下去。她失声质问道:“你刚刚拿刀划我?然后你——” “你的灵魂,有了缺口。” 特里斯坦平静开口,只是站在离她有些距离的位置。 “灵魂?缺口?什么?”程以瑶照猫画虎地重复。 特里斯坦藏在暗光里,轮廓有些僵硬,像是在压抑着什么。 “你这个样子,就是因为,你的灵魂有了缺口。” “你不应该来到这里。来了,就是以燃烧灵魂为代价。” 他的声音僵硬,说完两句话后便再也不开口。 程以瑶看着特里斯坦,在心中掂量着对方的解释有几分真几分假。 一个人在做梦的过程中消失了五感,确实是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情。但是说她燃烧了灵魂,岂不更加匪夷所思? “真的有灵魂这种东西?”她换了一个问题。 “刚才,你不是感受到了什么吗?那是你的灵魂,和我的‘幽荧’接触时,必然发生的。我用我的‘幽荧’,暂时填补了你灵魂上的缝隙。” 程以瑶目瞪口呆,却抓住了一个关键词:“人类有灵魂,你的那个东西为什么不叫‘灵魂’?” 特里斯坦静静看着她:“你忘记了,我并不是人类。没有人类可以承担诅咒。” 这荒诞的梦境怎么进展这么快! 程以瑶转了两下脑筋,大脑却超负荷卡住了。 “好!你不是人类,你没有灵魂,你有的东西叫做‘幽荧’!对吧。” “这些我知道了!但是,为什么从我睁眼开始,你就站在那么远的地方?这样交流也太困难了吧?我还要抻着脖子讲话。” 程以瑶挥挥手:“你家屋子有点太大了,你过来点行不?” 特里斯坦被人类注视着,她的黑色眼睛似乎看穿了他的异常。她是否看透了,他此时正挣扎在失控边缘,他难以抑制他的触手,它们在吵嚷着要从虚无中来。 他不知道这么做的结果是变成如今的样子。一直以来,他都遵循得很好。现在,只用刹那便荡然无存。 又或者,他是期望的。从进入这场过去开始,他就在期望着。 特里斯坦还是依言向前走了两步:“我的幽荧正在你的身体里,我能感觉到。” “完了,我也感觉到了。” 程以瑶感受到了特里斯坦口中的‘幽荧’,自己却变得奇怪又不可控。身体内部宛若鲜花一般,层叠开放。 她哆哆嗦嗦地捏着自己大腿,瞪着特里斯坦骂道:“你这个叫‘幽荧’的东西在找‘妈妈’呢!你你你你你先别过来了!等等等等!你先等等!这个东西你能拿走吗?我现在真的很奇怪啊!” “拿走了,你的灵魂会加速流失。” 特里斯坦走到床沿,伸出一手:“我可以,安抚它们。” 男人半蹲着,沉静的深蓝色正望向了她。 程以瑶的心卜地震颤起来,速度之快令她自己都咋舌。鬼使神差的,她将手放进了特里斯坦的掌心。 明明他的瞳孔中是沉静的深蓝色,却在她感受到那抹冰凉后,跳动出黏腻的火苗。 他的那句“安抚”的话,突然像是个借口。 特里斯坦包裹住她的手,拉到了自己的唇边。 他的手指在游走,微痒的触感从手指蔓延到手臂,程以瑶愣神地看着自己的指尖他的指缝中露出。 最后,他的唇|瓣轻触上她,颜色浅淡的唇亮了一些。 微弱银光从二人肌肤相接之处泻出,晶晶点点的银色闪烁不停,宛若群星。 程以瑶看得怔愣,却突然有一阵浪潮在身体内激荡。浪潮总是在趋向平静,却在平静之前掀起更大的波澜。 是不是因为,这样层叠的感受让人眩晕? 尚未等她想明白,眼前的男人却张开口,抿住了她。 那是蛇一样的,纠缠得紧却不能摆脱。他吸吮的似乎又不是她的手指,而是另一种更加隐蔽的存在。 特里斯坦加了力气,禁锢感逐渐变重。 程以瑶一惊,徒劳地向外抽离,反而引来了对方的不满。他用力捉住了她,那条灵活软物在来回游走。原本低垂的眼睛撩了起来,其中多了什么。 深蓝色的海陷入了迷雾,逐渐涣散。 接连不断的冰冷触感飞快钻行,在侵蚀理性。理性之前,正挡着一个邪魅。 那个总是显得虚幻的长发男人,变成了邪魅。 “这,也是‘安抚’流程?” 程以瑶注视着对方,突然打断了他。 特里斯坦动作一滞,撒了谎:“是。” 他合上唇,银光已经消散,自己却还抓着她的手腕。 他需要掩盖下不堪,掩盖下异常。不能承认,这些全部是顺从了他的空洞。他是一个怪物,只会贪婪。 特里斯坦缓缓松开手,没再看她。 程以瑶半信半疑,却还是有礼貌地道谢:“多谢你啊,我现在感觉自己好多了。” 他眼尾一动,视线落在她的手背上,面上毫无破绽。特里斯坦在恍惚中骤然明白,嘴唇相比触手而言,并不是不可取的。 哪怕客观而言,触手的接触面积显然是更大的,可嘴唇有另一种好处。这当真是一个极其重要的发现。 他抖了两下眼皮,拼命忍耐下这副兴奋的身体。 屋内残存着氤氲气氛,二人却谁都没有说话。 程以瑶反复思考着特里斯坦所言的真实性,又忍不住想着在醒来后,自己会不会认为这一切只是一场梦? 不管是人类的灵魂,还是特里斯坦的‘幽荧’,都是假的。 现实世界仍然是普通的样子,她还是要上班下班,靠着工资活下去。 那此时此刻呢?算什么? 她无解地思考着,随意一瞥,黯淡的屋子内猛然散出一阵金光。 情势急转直下,程以瑶甚至来不及反应,特里斯坦已经被金光锁住了手脚。 “特里斯坦?”她的声音走了调。 浮现在特里斯坦裸露在外皮肤上的,是她见过的楔形文字,也就是他口中所谓的诅咒。那有了生命的诅咒正闪烁着,勒紧了他的皮肉。 “唔!” 特里斯坦痛苦地闷哼一声,随即跪倒在地,长发垂过了他的脸颊,本就难看的面色更是如纸一般。 怎么会这样?不是好了吗? 他的身体应该暂时没什么事儿了才对,是心肺复苏对他不管用吗? 还是上一次根本就没有把那个诅咒压下来? 程以瑶慌张地伸出手去,想要抓住那抹金光,可她的手指径直穿过,什么都没有抓到。 诅咒最会找时机下手,文字迸射出的光芒越来越亮。 程以瑶听见了火焰炙烤皮肤的声响,再垂眼一看,特里斯坦的皮肤正裂开了小口。 裂纹越来越大,要遍布了他的全身。 程以瑶想着把特里斯坦抬到浴池里去,或许他还会像上次一样,从身体中射出银色光芒,帮他压制住诅咒。 银色光芒? 程以瑶思绪一凝,几乎被冻在了原地。 从特里斯坦口中渡出的是银色光芒,他用那些银光填上了她的灵魂缝隙。也就是说,特里斯坦是因为少了这些‘幽荧’,才变成了这样吗? 他知道会发生这样的后果吗? 程以瑶失神地看向特里斯坦。 那副高大的身躯停滞在面前,他垂着脸,像是静止了。 苍白的皮肤上的裂口还在不停扩大,特里斯坦宛若一座正在凋败的雕像,没了生息,只剩下灭亡一种结局。 “不行……不行……怎么办?怎么办!” 程以瑶用手捧起了他的灰烬,想要堵住那些裂口。可是凡人之力于事无补,那灰烬落在掌心,竟然是滚烫的,烫得她心如刀绞。 “特里斯坦!特里斯坦!你倒是说句话啊!”她的眼前变成了模糊一片:“你不能……不能……不能因为我死了啊!” 泪珠落在了裂纹的缝隙中,深蓝色眼瞳微微一缩。 特里斯坦缓慢一动,随即掉落下更多灰烬。 “特里斯坦?你醒了?你醒了吗?你这是怎么回事啊到底!” 程以瑶抹了一把鼻涕眼泪,抓着他的肩膀用力一晃。 “呼……” 他只能小幅偏过脸,看向她。人类的头发贴在了脸颊上,狼狈极了。可从她眼睛中传出的情绪,是他从没见 过的。 “你要……帮我吗?” “废话啊!难道你要我眼睁睁看着你两眼一翻就嗝屁吗!” 她的声音很大,有些吵。 特里斯坦感受到温热的细流,似乎并不应该在这副身体上出现,也没有出现过。 “你用这个……”他抬起手心,一瞬的光芒化成了一把三刃螺旋银色匕首:“去找雕像……文字……毁了……它……” 雕像? 程以瑶回想起在进入城堡之前见到的,矗立在花园中心的巨大雕像。 “毁了上面的字就行吗?特里斯坦?” 此时,不仅是他的身体在脱落,这间屋子中的一切都开始脱落,一层一层。所有的色彩在淡去,是被硬生生剥离的。 特里斯坦深深看进了她的眼睛,想要弄清楚的东西,他自己都没有想明白。 “那你等我!”程以瑶飞快接过了匕首,跑出了斑驳的色彩。 房屋脱落下的灰尘是一粒粒的,它们擦过了奔跑的程以瑶,在坠落几秒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程以瑶撞开那扇古老沉重的大门,门外的一切同样在凋零。 鲜嫩的花朵还在绽放,却在顷刻后消失无踪。她踩过的不再是土地,转而变成了黑暗的空洞。 如果特里斯坦死了,这里的一切都会跟他一起死去吗? 程以瑶捏着那柄匕首,脚下是粘稠的奇怪触感。她跑着,速度似乎慢了下来。 这里的东西在阻拦她找到那座雕像。 眼前的景象、实物,统一转向了失序,它们没有了轮廓。 程以瑶担心她再慢一些,那座雕像也要变成这个样子。那个时候,她还怎么找到那些要毁掉的文字? 攥在手心的匕首烫了起来,随后震动着,向着一个方向发出嗡鸣声。 耸入迷雾的雕像仍然看不清面部,身体部分却如同特里斯坦一样,在不停地坠下灰烬。 金色的楔形文字游走在雕像底部,不再被禁锢在小小的石头上,显得更加肆意。 不是被刻在了上面吗?怎么动起来了?这怎么毁掉? 程以瑶握着匕首,直冒冷汗。 周遭在猛烈崩坏,莫名而来的狂风卷起裙摆,她被带着,不受控制地向后退了两步。 赌一把! 程以瑶抱着破罐子破摔的心理,准备将刀身刺入浮动的文字之间。 可惜天不遂人愿。在靠近的瞬间,银色匕首便被金光弹了出去,力道之大,使得匕首飞出手掌,划开了她的手心。 妈呀痛痛痛痛!不是梦吗被划一下这么痛吗! 程以瑶表情扭曲,她忍着痛还想回身去捡,却被金光缠住了身体。越缠越紧,几乎就要窒息。 程以瑶活了二十几年,头一次把自己毕生的力量都使了出来。她憋着气,费力抓在了金光上,手上传来流水一般诡异的触感。 “滋——” 金光瑟缩一下,猛然松了禁锢,一把将她甩了下去。 程以瑶摔在雕像边,浑身嘎巴嘎巴地响。她晕着脑袋扶住什么东西站了起来,手心愈发变得滚烫。 血珠接连不断地从伤口溢出,一颗一颗,渗进了雕像躯干。殷红的颜色悄无声息隐没。 程以瑶一瞧,自己正扶在了巨大的雕像边,一身灰头土脸的狼狈。 那雕像蓦然开始颤动,同时迸射出极强的银光。同时,她也在自己的伤口中看见了这种银色。 掉落在远处的匕首呼应着,闪起光芒来。 笼罩在雕像周围的迷雾散去,显露出来一个人形模样。 程以瑶飞快跑了出去,她用满是鲜血的那只手抓起银色匕首,呼哧气喘地折返回雕像之前。 这次,她死命攥紧手柄,不顾一切砍下了一刀。 刀刃捅入流动的文字中,噼里啪啦的光芒乱飞乱溅,闪得程以瑶的散光近视眼痛了起来。她只好闭上眼睛,只管用劲。 流水一般柔软的阻拦感猛然消失,她一下扎在了石块上,反震着,手臂一麻。 楔形文字重新缩回雕像之下,沉默寂静,恍然刚才的一切都是虚假的错觉。 程以瑶四肢酸麻,心脏还在失控地跳动。 她顾不上那些疼痛,抬头望去。 雕像散射出的银光在消淡,那张脸、那头长发、那个身形,是特里斯坦。 可盘绕在他身上的不是圣洁的天使翅膀或者邪恶的恶魔犄角,而是巨大粗壮的数条触手。 即便是石刻的雕像,色彩单一而黯淡,却依然栩栩如生。她看得清楚,那是骇人听闻而亵渎真实的疯狂,它灵活、滑腻。 程以瑶倒吸一口冷气,向后退了两步。银色匕首坠落在地,尚未干涸的血液流进了螺旋刀刃的深处。 跪在屋中的特里斯坦有所感应,他的脸部轮廓战栗一下,浅淡的唇角牵扯而起,似乎是在欣喜。 裂纹逐渐愈合,猖獗的金光无影无踪。 特里斯坦的黑色长发垂落在面前,遮住了眼睛。凌乱的发丝微微袭动,还是泄出了流淌的深蓝。 她发现了。 20. Chapter 20 程以瑶浑身冷汗,一个翻滚在自己的床上惊醒。目光所及处是熟悉的一切,竟然毫无半分安慰作用。 什么啊!每次一到关键点就给她卡出来了! 后续呢!特里斯坦活下来了吗?那个雕像呢?金光呢? 像是浸入了一场3D游戏,体验真实,就连痛楚还留在了她的身体上,正在一下一下地抽跳。可惜游戏烂尾了。 “啊——什么啊——” 她愤怒捶床,把脸重新迈进了被子里。 静止数秒后,她突然想到了什么,程以瑶慌乱抬起手,可手心上没有那一道被银色匕首划出的伤痕,手臂也没有。 劫后余生的荒谬感受滞后地袭了上来,程以瑶揉了揉头发,一把抄起手机。在经历分外漫长的梦境后,现在才是凌晨四点。 她长长叹出一口气,决定好好睡过明天的休息日,当作一种补偿。 小章鱼正在身侧不安地咕噜了几声,深蓝色的触手无意识缩动两下,在几秒后重新团了回去。 程以瑶盯着那四根肥爪,突然回想起了盘绕在巨大雕像之上的触手。 那是与小章鱼的爪子截然不同的存在,更像是怪诞生物的一部分,是古老而扭曲的恐怖,绝不是人类世界会涉及的。 她打了一哆嗦,越想越害怕,越觉得自己的梦境已经远远超出了可承受范围,只好自我安慰着: 假的!是假的!什么雕像!什么灵魂!什么幽荧!都是假的! 看!我的手心根本没有伤口!也根本不会有一个跟上司长成一张脸的特里斯坦! 要不,我还是去医院看看吧?挂个……精神科?还是要去找个心理医生? 不行,找医生还得花钱,我哪有那钱啊! 程以瑶皱着五官,哀嚎一声,倒在了床上。 小章鱼被这动静惊醒,圆滚豆眼却只睁开了一条缝。它看了一眼人类,转而凑上去,用触手点了点她的皮肤。 “咕?” “咕——” 它一个圆球,愣是震惊地从床上蹦了起来。 小章鱼急忙将自己的四只触手全部搭在了程以瑶的手腕上,豆眼眯成了战备状态。 “咕噜!” 几秒后,它在原处上蹿下跳。 “怎么了?”程以瑶不解道:“难道你饿了?” 小章鱼对于人类不通章鱼交流信号这件事情倍感挫败,它挥着触手拍着触手甩着触手始终于事无补,人类依旧就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咕!咕咕咕咕咕咕!”(人类!你的身体里有别的东西!) 它又蹦去了程以瑶的另一只手臂,那里正是被特里斯坦划开的伤口的位置。 “咕——咕咕咕咕咕?”(人类——你到底做什么了?) 小章鱼狠狠抽了两下她的皮肤,豆眼圆睁,模样严肃。 程以瑶垂眸看去,自己胳膊上多了两个圆印。 “干什么!你现在是坏章鱼了吗!”她装作生气的模样,压低了声音。 可小章鱼听不出来,它歪头听着人类的质问,咕噜一声,恨铁不成钢地挪了下去,转过圆形球体,随即再也不哼唧了。 床单被压出一个接着一个不太规整的凹陷小坑,它伤心地移动着,窝在了距离人类半米的位置。 程以瑶刚想伸手挽留,却见一只肥爪在半空一卷,飞快地缩了回去。 一人一章鱼,你不理我,我不理你。 本来是要重新睡觉休息的,可是程以瑶干瞪着眼睛躺到天亮,始终没有丝毫睡意。 等到阳光重新洒入室内,她轻手轻脚下了床,再一看,小章鱼没撑住,已经眯着眼睛重新睡了过去。 眼见温热的光线要照到了它身上,程以瑶便伸手捧起,重新给它换了个位置。 “咕噜……”小章鱼稍稍蜷了下,豆眼依旧是两条线。 在休息日起个大早,反而是一件暴殄天物的事情。程以瑶洗漱完坐在沙发上发呆,脑袋空荡荡的。 她也不知道这样荒诞的梦境能找谁来说,或者谁又会相信呢? 窗外的鸟雀扑棱着翅膀,叽叽喳喳一刻不停。人们都从黑暗中醒来,现实世界仍然井然有序。 丢在桌上的名片不算显眼,甚至被压在了几张揉皱的餐巾纸下。可表面那层烫金却在熠熠生辉。 程以瑶换了姿势,扒在了沙发边缘,一伸手,够到了那张名片。这是宗翰前些日子给她的,说是赔她眼镜。 反正睡也睡不着,闲也没事儿干,程以瑶干脆换了衣服,准备出门。 这店开在商圈之内,搭地铁过去就花了些时间。她拿着那张名片站在高端大气上档次的门脸前,抬头看见了一串看不懂的外文字母。 没有展示窗,只有一扇门。外面的人甚至看不出在卖什么,这店更像是无人光临很久了。 程以瑶再三确认了地址,是这里没错。 她推了推虽然负伤但仍在就职的现任眼镜,决定去一探究竟。 “有人吗?” 店门一推就开,而室内装潢极致简单,全是白色。 程以瑶向前走了几步,偌大空间只有正中间的一张长桌,和长桌后的一把椅子。其他的什么都没有,更别说她心心念念的近视镜。 被骗了! 程以瑶的脑海中闪出几个大字,她断然没想到身居奥维斯集团的高管宗翰居然说谎!赔不起赔不了就直说,搞一个假地址骗她过来又是什么意思! 人家说越有钱越抠门果然是真的!别看外表端庄严肃其实内里是个铁公鸡! 她愤愤转身,脸上的表情有些扭曲。 “你好。” 背后不知什么时候站着一个男人,男人过分潮流,光是那颗染了绿色的脑袋,和一脖子滴哩咣啷的装饰物加上破洞破成烂抹布的牛仔裤就吓得程以瑶后退数步。 妈呀!绿毛! 她瞳孔放大,转身就想夺门而出。 “你好。”绿毛男笑眯眯重复了一遍,转而问道:“顾客需要什么?” 他的眼睛也是绿色的,只不过是一种浅淡如冰种翡翠的绿色。 程以瑶看着对方的瞳孔,直言:“你这个美瞳,颜色做的很好啊!” 男人稍稍一怔,几秒后扬起一个更是亲切的笑容:“谢谢,很荣幸为顾客服务。不知道,您想要什么?” 程以瑶疑惑发问:“你这儿不是能配眼镜吗?” 那双绿色眼睛闪了一下,随后弯了起来。在眨动的一瞬,圆瞳极快地变成了竖瞳。 “但是我也没看见你的门脸牌子上写着能配眼镜,你的店里也没有眼镜货架啊?” “顾客,请跟我来。” 绿毛潮男俯下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还要测度数吗?不用测了,就按照我现在这个眼镜的度数做就可以了。”程以瑶推辞。 “顾客,请,跟我来。”他重复道。 绿毛潮男领着程以瑶走过一条白色长廊,长廊两侧是不少房间,每一扇门都闭得很紧。 两人径直走到尽头,潮男伸手轻轻一推。 原本空无一物的墙上竟然有一道门,门后的白光钻了出来。程以瑶眯起眼睛,这白光似乎并不只是光线,反而像是一种流质,缓慢而轻盈地抚过了她。 然而,在眼睛看清门后的所有物时,又恍然方才只是一种错觉。 “顾客,您只需要在机器中间的座位上坐好就可以了。切忌乱动。” 绿毛潮男轻声催促。 屋中的巨大机器像是隐伏的巨兽,程以瑶嗔目结舌:“现在配眼镜也搞成这么高级的吗?” “一切都是为了更好的服务。”他狡黠地眨了眼睛。 机器是冰凉的触感,哪怕是隔着一层布料坐在了上面,难以摆脱的冰凉始终如影随形。 程以瑶刚坐好,机器便发出了一阵声响。 < p>纯白色面罩被机械臂送到了她面前,在十厘米处稳稳停下。 看样子是要我把脸放在上面? 程以瑶狐疑地摘下近视镜,身侧传来绿毛的声音: “顾客,您的眼镜,给我拿就好。” “啊?哦……行。” 面罩覆盖上她的脸,眼前骤然呈现出另一番画面,像是夜晚的天空,却是天空不曾有过的状态。它以无数亮点为中心,竟缓慢旋转起来。 而她的大脑和身体飘飘然,麻痹一般沉寂着。 绿毛潮男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里。 这种奇异又失控的感觉似乎持续了很久,又好像只是眨眼之间。等面罩由机械臂带离,程以瑶只剩下一阵空虚。她茫然向四周望去,半晌没想起来自己是到这里干什么的。 “顾客。”一个男声从面前毫无征兆地惊起,她呆愣三秒后对着那一头绿毛吓了一跳。 好潮流,有点难以接受。 “顾客,这是配好的眼镜。”他递给上来一个盒子,提起的笑容与之前的相较,有些勉强。 盒子里放着两幅近视镜,新的那个样式与她本来戴着的差不太多。 可是有哪里不对劲,程以瑶垂头想了想,无果。 她重新戴上了旧的。只是下意识举动,最后,程以瑶一言不发地走出了这家店。 逐渐上升的日头在她的肩膀上落下了温度,走出去几条街后,程以瑶恍然回神。回头望去,视线之内是路过的其他人。 众人的步子或急或缓,没有人把目光放在她的身上。大家只是彼此的路人。 程以瑶无法准确形容刚才究竟发生了什么,能感觉到的,是来自精神的空洞。 停了一阵,她还是打开了手中的盒子。可盒子之中不过是一副最为普通的近视镜,没有什么异常,没有什么不同。 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 * “您好!欢迎光临!” 甜品店店员对着进来的男人笑脸相迎,男人目不斜视地经过了她,笔直地站在玻璃柜前,一言不发。 “您好,我们店刚上了新品!请问您需要我简单介绍一下吗?” 可他还是站着,像是根本没听见声音。 “先生?”店员面带疑惑,在男人眼前挥了两下手。 这一切都不对。 宗翰将视线从每一份甜品上扫过,他嗅到的滋味并不是它吃过的,没有甜味香气,反而是七零八落的化学品的叠加,有些恶心。 吃进去会不一样吗?会像它感受到的一样吗? “先生?” 宗翰转过头,眼睛隐在眉骨罩下的阴影中,显得阴沉。 “这些,我要了。” 厚实窗帘遮住了所有阳光,黑暗的室内不见五指。 他穿戴正式,将打包装好的甜品规整排列在长桌上,一脸严肃表情。 在梦境结束之后,他有了一种不能抑制的躁动。这种躁动左右着他,很快,宗翰明白了什么。 他在期待人类会发现真实的自己,并为此而兴奋。 “你是个怪物,要她知道吗?” 祂说。 是。即便他隐藏在人群中,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他是来自万古的怪物。 游曳的触手在半空虚虚一晃,滑动着,搭上了桌子边缘。 复杂银纹散出流光,灿若群星的轨迹。银色缠绕着,最后流转成为了深奥的对称原则。 它们悄无声息地卷走了甜品,盘曲着缩回了不可视之处。 宗翰本推断自己会因为这些甜味食物获得放松,就像他的另一部分那样。可是即便吃了下去,滋味也没有任何转变,躁动没有好转。 为什么? 他的疑惑不得解答,越来越多的触手从黑暗中而来。它们需要古怪而满是异样的触感,需要奇妙而有些灼烧的温度。 究竟,还要隐藏到什么时候? 21. Chapter 21 眼前的一切都是混沌的。是现实抛弃了这里,还是现实无法到底这里,她不清楚。程以瑶只能感受到自己的手脚被冰凉而滑腻的软物牢牢禁锢,身体是虚浮的,没有着落。 心脏在咚咚跳个不停,她想开口求救,却有一种思绪阻止了自己。 似乎如果她发出了声音,就会发生什么无法控制之事。 她怎么到了这儿?什么时候到的? 程以瑶想了半天,一无所获。 卷曲的软物如蛇一般扭动,与她缠绕得越发紧密。程以瑶可以大概估算出这个东西有多大有多长,甚至有很多。可是,哪里会存在拥有这样强大力量的灵活软物,这是不现实的。 她挣扎了下,却给对方提供了可乘之机。它们从衣角、袖口潜入,表面光滑无比,引来了浪潮般难以拒绝的战栗。 程以瑶慌张地停了挣扎的力气,寄希望于这些东西不要再移动,不要再在自己身上留下不能形容的瘙痒。 或者干脆醒过来吧!这些都是假的! 是她的祈祷被神明听见了吗?还是这荒诞的一切都要结束了? 程以瑶勉强动了动身体,感受到它们都停了下来。 可是她还是没有获得自由。 那些东西开始摩挲她的皮肤。手腕的骨节,肩膀的锁骨,甚至是膝盖处都缠上了滑腻的触感,有些不舒服,却没有办法挣脱。 它们再也不像之前冰凉,像是染上了她的温度。 不……不……到底怎么回事? 程以瑶下意识躲避,她甩着手臂,却发现自己的腰腹也被缠了起来。呼吸骤然加快,她能感到这些东西正顺着自己的气息一起一伏。 必须要逃! 程以瑶反手抓上了它们,明明是要扯开这些东西,可软物竟然犹如妖媚一般迎合着,落在了她的掌心,穿过了她的手指,轻柔而缓慢地蹭了起来,留下了濡湿之感。 这是为什么? 她想将手抽离出来,只是徒劳无功。 就在愣神无措之际,腰部被拉紧了,手腕被重新束缚。其中较为细长的一部分爱抚过她的颈项,靠近了她的呼吸。那些东西轻咬了她,始终不知满足,还要浅嘬而过。 羞耻不可遏制地迅速蔓延,程以瑶忍耐着凌乱的呼吸,却感受到在自己的身体深处,竟然有什么在呼应着。 是什么? 是什么一直在躁动,是什么让她变成了这样! 程以瑶想要生气地质问,可是她灼热又失控。滞留的泪水一下从眼角滑了出去,落在它们的表面。 它们不再冰凉,反而把她煨烤在火焰之上。蜷曲的尖端撩过欲望,它们簇拥着,在人类的皮肤上留下了印记。那是一片盛开的残红。 这些到底是什么?到底是什么! 程以瑶徒劳地回忆着,却始终与真实相隔甚远。 令人迷茫的感受占据了她的大半部分,逃离变得虚假。意识中,只剩下一种令她寒毛直竖的愉悦。 不经意间,热气无法抑制,终于从唇中散出。 也正是在这个瞬间,她看见了一双深蓝而妖异的眼睛。那双眼睛微微眯了起来,像是满意,又不像是满意。 是谁?他是谁? 他挥手赶走了它们,带着一些急切,与她四目相对。 还没等程以瑶看懂男人的瞳孔深处藏着的情绪是什么,他却打开牙关,咬住了她的一块肉。 他的舌与那些东西是一样的,没有温度。然而,顺着男人的舌滑下的液体,却均匀涂在了她的身上,盖过了痕迹。 程以瑶有些痛苦地伸出手,手腕不知什么时候恢复了自由,她一把抓在了男人的长发上。 男人好像没有感觉,他仍在尽职尽责地鼓弄着,偶尔从口中发出几声含糊声响。 残象在程以瑶眼前迅速闪过,她猛然想起一座怪异高大的雕像。 那座雕像恐怖得难以言表,摄住了她的心神。 程以瑶清晰地认识到,在对雕像的排斥心理中似乎掺进了细微而诡异的向往。令她不能接受的是,相比于第一时间产生的排斥,似乎有一种靠近的暗示更胜一筹。 眼下发生的这些不能解释的事情,就是“靠近的暗示”吗? 她却再也不能思考了。这诡异空间中的气息在一瞬变得粘稠,那双深蓝色眼睛撩了起来,在观察她。 可是她的呼吸已经变得困难了,程以瑶再也看不清他的表情。 男人把玩着人类垂下的手指,感受着她在紧绷后骤然松懈。 “是你……呼唤了我……”他喃喃道。 他的触手在黑暗中扭动着,兴奋着。 每一只触手上都燃烧着火焰般的炽热,这样的热度生出了一种酩酊的眩晕,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还,算不上什么。” “小姑娘?小姑娘?” “快醒醒啊小姑娘?这都要到终点站了!” 陌生的女人声音响在程以瑶面前,她从地铁座位上猛然惊醒。 “哎呀小姑娘你看看你这黑眼圈呐!一看就没休息好吧!” 程以瑶茫然看向对方,一时想不起来自己在哪里,在干什么。她下意识摸了摸衣兜,找到了自己的手机和一个盒子。 手机上显示的时间是下午三点,盒子里放着的是一副崭新眼镜。 程以瑶恍然记起,自己是特意一早出门,在宗翰给的那个地址拿到了所谓的赔偿。 等等……那个诡异的眼镜店?可那根本不是眼镜店! 她踉跄冲出车厢,冲进了地铁的卫生间,开了水龙头就不停地向自己的脸上扑着水。 冷水让沉寂的脑神经缓慢地重新运作,她想着自己从进了那家店,到最后离开,期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是一架机器,巨大的机器。她坐在上面,然后…… 然后就结束了…… 可是为什么她总觉得发生了什么? 除了昨夜那怪诞的梦境,还有什么发生在此时此刻之前? 她根本说不明白眼下的感受,似乎自己的脑海正中间有了一个窟窿。这个窟窿在不停地向外灌着风,只要试着上前窥探,就会被那阴风吹得七荤八素。 她分明是忘记了什么。 程以瑶魂不守舍地回了家,硬生生缓了几个小时,才从那种空虚的状态中回过神来。 她盯着摆在面前的新眼镜,转而开始思考为什么宗翰给了她这个地址。 地址是一家没有明确业务的店,一家进去了再出来就会神志不清的黑店。 等等! 程以瑶眼前一亮。 问:跨国大型集团并购了锦上这个要什么没什么的破公司,这种天上砸馅饼的概率是多少? 答:无限趋近于零! 顿时,她的脑袋中蹦出了个社会新闻: 【电诈诱骗新特征:伪装正规公司、利用旅游签出镜,熟人介绍也有风险!】 程以瑶被这突如其来的想法吓了个激灵。 虽然这解释乍一想也站不住脚,但是程以瑶还是接着想了下去。 类似于赔偿眼镜的小恩小惠是不是可以算作一种麻痹手段?这种手段是为了日后的利用旅游签出镜做准备? 那家黑店是为了……为了……探查身体数据?看看是不是健康人群?保障质量? 程以瑶越想越觉得邪门。 她是觉也睡不着了,一个晚上都在琢磨公司被电诈团伙渗透的可能性是多少。 第二天,她早早去了公司,坐在工位上观察着来往经过的每一个同事。 大家要么在嚼早点,要么在打哈欠。只有程以瑶目光炯炯,一副战备状态。 周华,是那个浑水摸鱼的老样子。 刘姐,依旧在准备她的养生茶。 虽然是休了短暂的假,一众同事们还是顶着阳气被吸干的苦样子。 “哈喽各位,早上好啊。人到齐了,我们今天还要先过一下……” 嗯,开场白也是熟悉的。 程以瑶抻着脑袋看了一圈,又觉得这死气沉沉 的氛围没什么问题。 “其实,我对各位是有一些失望的。我一直希望各位,在公司,能够快速成长。这不是说把事情做好就行的啊,你们都需要有体系化的能力。比如说,你做的事情,那个价值点在哪里?” 就连每周的废话都是这么耳熟能详。 程以瑶重新缩回了脑袋。 终于结束了催眠会议,她滴哩咣啷地干着活儿,最后痛苦趴桌,魂不附体。 奥维斯并购锦上后,总部只派来了宗翰。如果真是电诈团伙,那也是宗翰的嫌疑最高。 程以瑶从工位上一点点地探出脑袋,目光X射线似的,一眨不眨紧盯着路过的宗翰。 这人衣冠楚楚,表情缺乏。一路上是谁的招呼也不理,步子极快,三两下便没了踪影。 不维持与下属的良好关系。 可疑! 宗翰出了办公区,她的视线顿时没了落脚处。程以瑶重新坐回位置,暗暗记下一笔。 今天本是个不用加班的好日子,可程以瑶还是硬生生熬走了最后一个同事。她挺着嘎巴作响的腰,向外瞟了一眼,大家都已经回了家。 顺手抓了个文件当做遮掩,程以瑶径直摸到了宗翰的办公室门口。 上次她也来过一次,是给对方送衣服的,结果把自己送进了医院。 往事不堪回首,程以瑶痛定思痛,坚决完成今日任务:查找宗翰是电诈团伙的相关证据。 伸手一推,这总监办公室的门没锁。 优势在我!程以瑶眼前一亮,把门开了一条缝隙,向里窥了一眼,是黑漆漆的一片。 她借着手机手电筒的光挪进了总监办公室内。过分整洁的办公桌上只放着一些文件,内容是寻常的公司项目。 程以瑶继续翻找起来。 手机打出的光线不时移动,惊起的细灰暴露在光线中,上下翻飞。 她揉了揉鼻子,轻手轻脚地把移开的文件复原了位置,却发现有什么正被藏在了最下方。 程以瑶还以为是什么惊天动地的证据,定睛一看,只是印了自己照片的一份简历。 自己的个人信息被端端正正摆在了上面,她皱着眉,又翻了两下,却没有找到其他同事的简历资料。 什么啊? 程以瑶刚想拿走这张纸,浑身猛地袭上一种奇怪感受。无声无息的,她已然落入了包围圈。 手电筒射出的白光快速摇晃两下,照出了一张熟悉的脸。那雕刻般冰冷而毫无变动的五官近在咫尺,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程以瑶屏住呼吸,手指攥紧了自己的简历。 她明明是要开口质问他,为什么给了自己那张名片,还引她去了那个诡异的店。 可梦境的残影瞬间吞没了她。 她看见了无数碎片,那上面倒影着的是自己,还有他,又不是他。准确而言,应该是特里斯坦。 自己为什么悬在了半空?那些黑影,又是什么? 不……不……宗翰到底是谁! 特里斯坦又是什么! 涌上她的身体的黏腻,这种陌生而荒谬的触感,也是真实的吗? 得到答案前,她再没了意识。 宗翰垂下眸子,伸手接住了她。 人类的灵魂是精妙的,却也是脆弱的。他不应该这么做,但不这么做,还有什么选择吗。 半晌,宗翰拿出了一部用来沟通交流的手机,屏幕上显示着聊天框。 对方似乎是气急了,每一句话之后都要加上一串感叹号。 【我看你是疯了?你把自己的幽荧给了一个人类!!!!!】 【你还把她送到我这里?你是觉得我能做什么吗?!!!】 【你要是活腻了,就自己去死!!!!!】 宗翰反而忽略了这人气急败坏的语气,问道: 【为什么,她能够进入过去的,我的记忆?】 对方回复得飞快。 【你做了什么为什么来问我!!!滚!!!!!】 22. Chapter 22 好痛……脖子好痛…… 程以瑶迷迷糊糊睁开眼,长时间保持了一个扭曲姿势的脖子嘎巴响了两下,是动也动不了,抬也抬不起。 “哎呀……哎呀呀……” 她痛呼两声,斜着自己的头缓慢从桌上爬起。抬眼一瞧,自己是在公司趴桌睡了一晚上。 窗外,天际线下已经跃出了金黄的火球,高楼轮廓在暖色中有些发灰。 这什么时间了? 程以瑶震惊无比地摸出手机,定睛一看现在确实已经是第二天早上。可是她明明记得自己在昨晚去了宗翰的办公室,然后…… 然后找到了一张纸,是她的简历。 好像,还见到了宗翰? 可是不对啊!自己为什么没有见到宗翰之后的记忆? 她昨天晚上到底去没去宗翰的办公室?还是她……直接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程以瑶来来回回地琢磨,可是越想记忆越是浅薄虚假,她越要怀疑这是不是真实的。 干坐了一阵,歪脖略微好转。程以瑶动了动僵直的腰板,打算再去宗翰的办公室一趟。 没了夜晚的遮掩,程以瑶在公司内部鬼鬼祟祟探头探脑。几经周转下,终于摸到了总监办公室门前。 这次,她却并没有按下门把手。门是锁着的。 程以瑶愣在原地,半晌没动。过了一阵,她似乎是重新开了机,猛地退后两步,拔腿跑了回去。 门是锁着的!可是昨天晚上我明明给你记得门是开着的! 难道我真的是睡过去了?那些都是我梦见的? 不对啊!我一睡觉一做梦不是直接就被传送进特里斯坦的小花园了吗? 这次怎么是梦见公司了?还正正好是总监办公室? “啊——” 她嚎了一声,倒在座椅上,真觉得自己需要看看医生了。 这么想着,又困了起来。 最近她经常变成这个样子,总会发困,觉不够睡。不过昨晚在办公桌上对付了一晚,没睡好,也是正常的。 虽然程以瑶闭上了眼睛,可阳光依然渗了进来。她隐隐约约忘记了什么,也不是最重要的了。 心中有空下的一片,究竟空在了哪里? 意识昏昏沉沉的,她睡了过去。没有梦境,也没有其他的未知。 等到太阳光线终于变成不能忽略的程度,耳边也陆陆续续响起同事们走动的动静。 “以瑶?今天这么早就来了?” 刘姐放下随身背包,一转头正见到程以瑶已经从桌上弹了起来,瞪着眼睛看向她。 “怎么了?” 刘姐在程以瑶面前挥挥手,对方神色坚毅,眼睛一眨不眨。 “你这不是早到哇,以瑶啊,你不会是在公司加班了吧?哎呦,可别仗着年轻就这么熬哇!也不多给工资的啊!” “刘姐!”程以瑶僵硬地转动眼珠,吐出一个问句:“你觉得,咱们这个公司是被电诈团伙渗透的概率是多少?” “啊?” 刘姐停顿半晌,她从程以瑶的炯炯有神的目光中判断,这话是在认真提问。 “以瑶你最近看什么电视剧啦?还是身边有人被诈骗啦?” “刘姐!你想想!就咱们这个破公司!怎么会被奥维斯看中并购!有没有可能!他们只是打着这个跨国集团的名义,其实并购锦上的并不是奥维斯!” 程以瑶聚精会神,她接着推理道:“有没有可能!这是电诈团伙的最近诈骗方式!目的就是要用一种合法手段给他们找‘猪仔’!下一步就会以旅游或者团建的名头,把咱们这些员工骗出国去!” 刘姐一边看着程以瑶眉飞色舞,一边摸着自己的椅子缓缓坐了上去。在对方终于结束高谈阔论后,她发表了重要意见:“以瑶……你最近是不是看太多……普法节目了?啊,不是说这些节目不好啊,但是你得分得清现实和节目哇!” “奥维斯并购锦上,是因为原来老总有点人脉关系呀!上次不是听那谁说了嘛!而且宗总监确实是在奥维斯总部的,你也知道啊?” 程以瑶听着自己的推测被通篇否决,神色恹恹地应了一声,耷拉着脑袋重新挪回了办公桌前。 “你说的旅游什么的,我还没听领导说过。但是好像最近是有聚餐啊!” 程以瑶猛然转头,刘姐则迅速接上了下一句:“是犒劳上次的工作!公司聚餐还是很平常的哇!” 好吧,没有人赞成她的推测。 程以瑶把脸换了个朝向,再次趴桌不起。 一上午,她心有旁骛地磨洋工。工作半小时打哈欠十分钟,在第N次探头观察宗翰是否上班后,却和端着热水杯路过的周华撞了个四目相对。 程以瑶连忙摆出一个露着四颗牙的笑,缩回了脖子。 挨过中午,再挨过下午,她终于得出一个结论:宗翰今天不上班。 啊!为什么!为什么他可以不上班! 挨到傍晚,程以瑶是怨念深重。敲打键盘不足以泄愤,有关宗翰是否是电诈团伙一员这件事已经算不上令人恼火,她最不能容忍的是这个人竟然可以不上班!就连办公室都不坐了! 看看这一公司脸色蜡黄的老员工,看看这班味沸腾的办公区,没有一个人可以逃脱因为三瓜俩枣就被压榨的命运! 晚上七点半,程以瑶睁着半开不开,将闭未闭的眼睛迈出了大楼。今天没加班,是因为她要在办公桌边臭掉了。 通共没接受太阳光照几分钟,现在,程以瑶已经被城市的夜色淹没。一个脑袋轻轻飘飘,两条腿走的步子是拖拖拉拉。 赶着高峰期的地铁回了家,三魂六魄中起码有一半已经在躯壳后边追了。 剩着一口气,程以瑶把钥匙插进门锁,推门而入。 小章鱼照例扒在入户柜上眼巴巴看着她,可屋内的客厅是惨遭轰炸一般的狼藉一片。 累了一天的腰终于还是断了。程以瑶迟钝地走了两下,她站在屋子里,脑袋愣是没加载出来眼前这一切是发生了什么。 不管是杂物还是垃圾,都被扒出来、摊开在地,最后摆成了她看不懂的姿势。 “啪!” 手中的包落在了地上。 “咣!” 她的膝盖也落在了地上。 “咕?” 小章鱼费力从入户柜爬下,挪着肥爪,挪到程以瑶身边,戳了戳她。 她卡顿着转过脸,那两颗豆眼眨了眨。 “你……一天……不……两天,就在家里……干这个?” 虚弱的语气,虚弱的疑问句,就连怒火也发不出来了。 小章鱼并不觉得自己是做了错事,它还是认为人类没有理解它的意思,只好咕噜一声,特意移动在这滩狼藉前,用爪指了指。 可人类怎么回事,这么明显都看不懂吗? “咕……”它焦急地在原地转了一圈。 “咕!咕噜——”(人类!你看啊——) “咕噜!”(看不懂吗!) 两天前,睡了很久的小章鱼睁开眼,人类却已经消失了。 虽然人类总 是这样,在一个特定的时间消失,然后在一个特定的时间重新出现。可是它还是有些慌张。 人类的身上多了它不能理解的东西,它想要亲近,又不敢亲近。 眼前的大作是它专门用能找到的所有东西摆出来的基伊巴斯语,是用来和人类沟通交流的。 怎么回事?人类听不懂章鱼语言,连基伊巴斯语也看不懂吗? “咕……” 它泄气地垂下爪子,触手尖端打着卷缩了回去。 程以瑶本来以为是小章鱼在家中呆得太久太无聊,所以才把东西翻出来玩。但是从这略带悲伤的章鱼背影看,好像不是这个样子? “你这不是……在捣乱吗?” 她用手指戳了戳它。 “咕……” 回应的动静很小很蔫。 “我错怪你了?” “咕……” 甚至是有问有答。 “那,对不起?” “咕……” 小章鱼微微侧过些,看似是不情愿地用一只肥爪搭在了人类的手指上,吸盘上的粉色却重了一些。 程以瑶这才观赏起这副大作来。从杂物和杂物、杂物和垃圾、垃圾和垃圾的完美衔接上,她深思片刻,恍然大悟。 “原来你是在画画啊!” “……咕?”它的爪子一僵,黑色豆眼睁得更大。 “你竟然是一个创作型小章鱼!”程以瑶决定采用鼓励教育:“真不错啊!” 其实是违心夸赞。 眼看小章鱼的爪子又垂了下去,她盘算着难道是自己的鼓励教育出了错,怎么收效甚微。 “那个……其实我懂你的意思!”她扬高声音,只是嗓子有些哑,调子听起来怪怪的。 “咕?” “你这是有点想我了对吧?” 小章鱼用两颗豆眼看着人类。虽然她说的不对,但最后它还是选择接受了人类的说法。 算了,毕竟人类笨笨的,什么也不知道。还是它自己来想办法。 程以瑶已经无力收拾屋子,在小章鱼接受了她的道歉后,她就捧着这个深蓝色球体去了卫生间,洗干净它身上的残留污渍。 应该是划到了什么,一只肥爪上多了一条细长小口。她无意抚过,小章鱼立刻哼唧了一声。 “疼吗?”程以瑶轻轻吹了吹:“下次就别画画了啊?” 肥爪落在了她的掌心,因为流动的水,滑腻的触感转而变得更加柔软,让人不禁还想再摸上两下。 程以瑶真就挠了挠。 它很是喜欢,裹着人类的手指,豆眼变成了两条直线。 水珠顺着她的指缝溜回下水道,啪嗒啪嗒,混合着时有时无的章鱼咕噜声。 它很累了。从这间屋子的犄角旮旯拽出这么多东西远远超过了一只小章鱼的运动量,何况还要摆成多个形状。 它小小的,在地上甚至看不见究竟是摆成了什么样子。只好一遍遍爬上高处,再一次次爬下来。 可惜人类还是不理解它的意思。 没关系,也许下一次就理解了呢? 黑色豆眼完全闭了起来,曲起的触手仍然卷在了她的皮肤上。 程以瑶迈过这五花八门的一地东西,把小章鱼放在了枕头边。 吸盘贴在她的手指上,留下密密麻麻的痒意,偶尔还能看见一个不大的圆形痕迹,只是很快消淡了。 她对付吃了一口饭,飞快洗漱完毕,一头倒在床上,即刻昏睡。 收拾屋子的事情,再说吧。 23. Chapter 23 宗翰端坐在绿毛潮男面前,二人双双无言,面面相觑。 “老不死的,你到底要干啥?” 绿毛潮男再也无法忍受,他生气开口,顺带在桌子上狠狠一拍,可惜震慑力不大。 宗翰还是紧闭着嘴。纵使脸上云淡风轻,翻涌的触感却说不了谎。他的手指抠在严丝合缝的裤线上,用了极大的力气,是发白的。 “你干什么啊到底?在这儿又不说话了?” “我这儿是做买卖的!你能不能别在我面前杵着?” “啧!就是不说话了!不说话你就出去吧!” 绿毛潮男气得起身欲走。 “阿利克,等一下。” 等这一阵过去了就好。 后半句宗翰憋着没说,他也弄不清他的另一部分现在又在做些什么奇怪事情,只是想着再忍忍,再忍忍过去了就好。 绿毛潮男阿利克停了步子,探头在宗翰面前停住,细细打量着对方。 这是一张几乎毫无破绽的脸。即使每一个部分的破绽不超毫厘,阿利克还是能看出些不妥。没什么特别原因,只是他们都活得太久。 “除了你的幽荧,你还有什么事情在瞒着我。” 阿利克很是肯定地开了口,步子转了一圈,他重新坐了回去。 “没有。” 死鸭子嘴硬。 他冷哼一声,骂道:“那你滚吧。” 宗翰终于等到了那阵无厘头的浪潮退去,他的手心在发烫,又不止是手心。 这尤其明显的感受总会无缘无故地肆虐他,带来的不是满足,而是另一种难以言说的空洞。 宗翰绷着脸,眼睑还是极快抽动一下。半晌,他缓慢舒展了肌肉,出口的语气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你看见了什么?在她的灵魂上。” “你的幽荧,我不是说了吗?” “她为什么会进入我的过去?” “我不知道,我不是说了吗?” “她……” “行了!你拷问我呢?”阿利克愤愤开口。 “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宗翰皱眉。 “你就知道了?别耽误我做买卖,滚滚滚滚!上次那个眼镜!是我找人加急做的!钱记得还我!” 阿利克已经挥手赶起了人。 宗翰盯着阿利克:“没有用的。以人类的灵魂之力,没有办法让她复生。而你,也会在消耗中,在某一刻彻底死去。” 宗翰的语调太过平静,说出的话像是宣判,这成功踩到了阿利克的短处,对方怒不可遏: “我不需要你来插手我的事情!你先管好你自己吧!你应该清楚!你早不是千年前的祂了!你把你的幽荧分出去一部分你就要知道有什么后果!” “我知道。” 宗翰垂下眼睛,深蓝色被重新遮盖,一闪而过的情绪就连阿利克都没有捕捉清楚。 两人一起陷入沉默,似乎谁都没有说另一个的资格。 小章鱼窝在枕头边,四只爪缩在一起,只露出几个尖。 它悠悠转醒,伸出一爪,触手上拂过了温热呼吸,令章鱼安心。人类也睡得很沉。 “咕……”它叫唤一声,刚想换个球面重新窝下,却突然察觉本体近在咫尺。 “咕?!” 小章鱼如临大敌迅速弹起,它蛄蛹到人类的枕头上,垫着这个高度,隐约发现拉上的窗帘外是一团黑影。 “咕叽!”它挥了两下肥爪,毫无威胁地哼哼一下。 宗翰正徒手吊在十几层楼外,借着建筑物的阴影,完美融进了黑暗。 他不想被人类的监控器拍到,只好想了这个方法。 距离越近,幽荧的呼应越是贴合。 而他正好能感受到那份放进人类灵魂深处的幽荧正随着程以瑶的状态而闪烁,很平稳,没什么异常。 情况也没有阿利克说的那么糟糕,阿利克总是大惊小怪。他想着。 不过他的另一部分却有些焦躁,传来的情绪夹杂着不满和气愤,在赶他走。 可能是因为上次他吓到了它。谁让它离家出走还不回。 宗翰听着那逐渐高昂的抗议咕噜声,没当回事。 程以瑶好不容易四肢舒展地睡了个安稳觉,迷迷糊糊总感觉有另一种存在密切地靠近了她。 像是一种暗示的意象,或是无法探究的深渊,却总是等在那里,静静的。 祂在紧贴着自己,游戏在她的腰间,让她的力气被迫抽离出身体,只剩下纵情地缠绕。 一抹冰凉抚过颈项,发根随即被搔动。 程以瑶痒得难受,她缩了缩脖子,挣脱开无形束缚,向后狠狠一扇,结果一巴掌拍到了自己身上。 正在关切地注视着她的小章鱼也被这一巴掌从被子上掀飞下去,郁闷地打着滚,转了几圈。 “咕噜——”(救命——) 四只肥爪倒栽葱直着天花板,小章鱼尝试许久,无力翻身。 * 程以瑶是不想参加什么聚餐的。 首先,她还要回家给小章鱼喂东西吃。其次,她不想多余地应酬,只想在下班后完成回家、吃饭、瘫倒、玩手机几项议程。 聚餐这种东西,耗人精气,费人时间。 她紧赶慢赶对接完客户,把东西往包里一塞,刚想开溜,却被刘姐发现了逃跑的意图。 “哎呀以瑶!这次是公司出钱呀!吃点好的没坏处!” 刘姐关了电脑,椅子一推,向她招了招手。 程以瑶憋着苦瓜脸,缓慢转头,请求道:“其实我今天下班有点事情,就是那个就是我……” “瞎说的哇!快走了以瑶!华哥那边已经定好了位置!咱们组直接去就行了!” 她还是被抓走了。 十分钟后,策划组几人稀稀拉拉走到了一家饭店。众人齐刷刷仰头一看牌子,愣是没想出来公司哪里来的钱敢来这个地方消费。 一行班味十足的员工耷拉着脸,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人知道聚餐标准是如何实现了阶级跨越的。 最后,大家在一名女侍的接待下迈进了低调奢华的饭店大门。 十几人分坐在偌大的厅堂中的超长大桌两边,每一个人都隔着些距离,说不上悄悄话,于是陷入了一阵诡异的沉默。 从餐前小食到主餐再到饭后甜品,只见一个个圆圆的大盘子被端进再端出,上面端着的菜是体积超小,无比迷你。 “这道是招待各位的餐前,里面有橄榄菜和蚕豆泥……” 程以瑶一口吞。 “这是X州名菜,蛋白做分层,里面包裹雪燕和角瓜丝……” 程以瑶一筷戳散,囫囵进嘴。 “这是九种香料,香砂、山奈……” 她以为终于要推出一道硬菜,目光炯炯地望向了穿梭在桌边的几名侍者,结果一眼看见了堆叠在一起的绿菜菜梗子。 原来是撒了九种香料的水煮青菜。 组员们苦嚼青菜,动作一致,活脱吃草的绵羊。最后,大家伙儿的目光落在了面色尴尬的周华脸上。 这饭店绝不可能是周华定的,因为他也是重油重盐爱好者。 “这次的百合是甜百合,在调味中有一杯麻油、一杯酱油和一杯米酒。” 程以瑶听也听不下去了,直接闷了,管他什么味儿。 “这道是红菇汤……” 一口闷! 程以瑶越吃越饿,再抬眼一看,组员们无不是一脸苦相,好像不是来吃饭的,是来加班的。 正在大家挤眉弄眼隔着距离互相传递眼色时,周华突然从位置上迈了出去,语气雀跃: “大家看看!今天谁来参加我们策划组的聚餐了!” 程以瑶埋在大大的餐盘上,刚抬头,正好看见了宗翰。 长长的一个人立在长桌前,是笔直的一条。发黄的氛围灯落在那张缺乏波澜的脸上,眉骨打出了很深的阴影,足够遮掩住他的眼睛。 视线向下,考究的西装面料紧锢着他的双臂,却不知什么时候堆出了几条参差的褶皱。宗翰很是在意的样子,不时伸手抚平了它们。 “非常感谢宗总监邀请我们!宗总监!我也要代表策划组感谢您对我们组项目的认可!” 周华一番掏心掏肺的奉承响了起来,回音即时传回。 宗翰只是点点头,坐在了最靠边的位置上,面前也没有人来为他上菜。 可就算他不吃东西,也并不妨碍整场聚餐的氛围变得更加奇怪。侍者们来来往往的走动声和组员们嚼嚼嚼的动静突兀而难以忽视,大家暗中的眼神交流也是丝毫没少过。 周华人精一个,不知从哪里掏出一瓶酒来,动作麻利地倒了两杯。 他清清嗓子,妄图缓和气氛:“宗总监!您是奥维斯总部的人才!我一直都是敬佩你的!都在酒里了!我敬你一杯!我干了!” 说完,他扬脖一饮而尽。 周华带的是六粮液,酒瓶一开,直冲出一阵发酵后的糟香。 宗翰盯着那杯透明液体,小幅度皱起眉。 眼前所谓的酒与他在很久之前喝下的人类制出的酒液并不一样。那时的人类,贵族间以酒代水,多喝的是葡萄酒。 新人类生产出的酒是燃料吗?还是女巫的祭祀药剂? 他想着。 这副身体的鼻腔内部燃起了灼烧感,等刺痛消退,宗翰嗅到了数百种化合物的混合体,像是把腐烂已久的植物和成熟过头的果实尸体拼凑在了一起。 这种东西为什么被人类做了出来? 宗翰想离得远一些,可酒液的气味已经死死缠上了他。 再闻了两下,他困惑起来。自己竟然诡异地从那极具侵略性的气味中找到一丝甜腻。 程以瑶一边塞着高级食物,一边偷摸看去。只见宗翰动作踌躇,表情微微一变,半是情愿半是不情愿地伸出了手。 “您好,这边帮您撤下盘。” 她猛地回神,再瞥了回去,宗翰已经喝光了那杯酒,同样是一饮而尽。 “咣!” 宗翰一把将酒杯砸在了桌上,组员们顿时犹如惊弓之鸟,从原地齐齐抬起了脖子。 周华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他瞪着不大的眼睛,跟随组员们的动作,一起看向宗总监。 可是宗翰什么都没做,反而用那双深蓝色眼睛环视一圈,最后沉默垂下了脸。 好一顿聚餐,吃得是食不知味,坐得是抓耳挠腮。 等最后一道甜点缓缓上桌,策划组几人囫囵一塞,纷纷扯着理由起身逃跑。 “宗总监!华哥!我老家这老舅舅老三姑来了,说好今天要在家里腌咸菜!我就先回家了啊!” “领导!领导!非常感谢今天有幸来这儿吃饭啊!我家这孩子闯祸了!这不是刚给我发消息让我赶紧回家!我得走了啊!走了啊!” 周华“哎”了一声,还是没能挽留住其他人。 眼见开启下一轮的计划泡汤,他转过脸对仅剩的程以瑶露出笑容,和蔼可亲道:“以瑶一会儿没什么事儿吧?咱们下一场就去……” “哥!哥!我家物业跟我说我楼上漏水了!找我回去开门呐!我走了!我走了!” 程以瑶来不及擦嘴,疯狂弯腰道歉后夺门而出。再一看,饭店外哪还有同事们的半个影子。 吃也没吃饱,嘴里淡如鸟。 程以瑶一合计,今日油和盐的摄入含量暂未达标,于是准备一趟公交坐到小吃街。 此时是晚上九点,公交车上还是挤着不少人。 她尊老爱幼地排在了上车的队伍最末端,堪堪挤在了台阶边。等她终于艰难转身,车窗外赫然站着一个突兀的身影。 宗翰站在来往人群中,距离太远,她也看不清他是什么表情。 从公交车开动到驶出数十米,他始终保持着站姿,像是浑身冻了一份冰壳子,不能动,也不能融入人潮。 程以瑶回首看向宗翰的方向,隐约觉得他是在看着自己。 是有什么事情没说?工作吗?还是这只是自己的错觉? 直到再也看不见,她被摇晃的公交甩出两步才恍然收了心思。程以瑶盘算着到了站点买什么好,最好是高油高脂的,才能抚慰受伤的味蕾。 挎着一份黑巧蛋糕,拎着一杯少冰奶茶,她又排了一份人气煎饼。 刚出炉的煎饼烫乎乎的,程以瑶心满意足,一转头,好像看见了一个长条人影。可是这小吃街人来人往的,很快就看不见了。 算了,管他呢。程以瑶准备打道回府,把刚猎到的蛋糕献给睡了一天的小章鱼,它绝对喜欢。 她逆行着,与迎面而来的路人擦肩而过。流动的人潮被迫开了小口,很快在几秒后重新合上。也正是在这几秒的空隙中,有一种黏腻感顺着她的脊背向上攀升。 一旦程以瑶回头望去,身后只是其他人的背影,什么都没有。 可直觉警告着她,缠上自己的,像是人类无计可施的存在。 程以瑶慌忙加了速度,她飞快消失在一个转角,想要躲过,最好让对方不能发现自己。 不,渐渐的,这个存在还是靠近了她。她察觉到了。 上次,小区的监控摄像头没有拍下任何东西。那时她感受到的,似乎与现在是一样,又无形中多了什么。 程以瑶捏着手心,煎饼还是烫的,她的呼吸却有些发抖。 胸腔中有什么在不受控地震动,频率愈发快了起来。她盯着仍然川流不息的人群,下了决心。 既然躲不了,那就找到那个存在。 也许,是林立的城市高楼挤压了月亮的空间,在夜已深的此刻,那抹亮色才刚刚爬了上来。 被路灯衬着,月亮都黯淡。它躲在灯泡后,含羞露出一圈光晕来。 这光晕照在程以瑶的瞳孔中,散出黄澄澄的一个圆球,让人下意 识想要偏头。直到一个高大身影完全挡住了这份光,她看见了一对眉与眼,像是月的黑影,模模糊糊。 对方缓缓走进,最后站在她身前的一米处,不说话,也不再动。 程以瑶眨了两下发干的眼睛,先是看清了来人的一身衣服。从一丝不苟的肩线再到衣摆,都很熟悉。 深蓝色的眼瞳暴露在光线中,表面风平浪静,暗中有什么在沸腾。程以瑶还想弄清,宗翰却迈了一步向前。 “宗……总监?” 无论如何,程以瑶也做不到把眼前的上司和那个一直如影随形的存在挂上钩。她略带迟疑地开了口,接着又问:“是有什么事情?” 话音刚落,滑腻的宛若有了实体一般的视线落在了她身上,程以瑶浑身发毛,可宗翰还是没有说话的意思。 “没事的话,我先走了宗总监。”她错过肩膀,想着先溜为妙。 那冰冷的气息只用一瞬便袭到了她的颈边,烈酒的味道混合了其他的什么,闻起来格外刺鼻。 “你拿着,什么?” 他已经完全不是严肃的人机脸模样,即便那张脸的五官没有大幅度移动,也没有染上什么红色,可程以瑶就是知道,宗翰喝醉了。 一杯倒啊。 她了然点头,提出一个中肯的建议:“宗总监,我看您是喝醉了,要不您打个车赶紧回家吧?” “……” 沉默间,程以瑶分辨出了另一种味道。类似薄荷,却夹杂着海水的气味。自己似乎闻过。 “是,给我的,吗?” 奇怪的调子,奇怪的断句,他甚至俯下身想要凑到她的手边再嗅上两下。 “不是!” 程以瑶摇头否认,快速双手背后,藏起了刚买的甜品。 只是一个平常的举动,宗翰却格外不满。他一动不动地盯着程以瑶,直到对方先败下阵来。 “啊……宗总监你也喜欢这个啊?就在那头买的啊?你自己去买一个就行了?” 没有必要抢我的吧? “不。”宗翰吐出了一个字。 程以瑶干笑两声:“那不买算了,再见宗总监。” 说了再见,宗翰反而动了步子,挡住了她的去路。她换到哪一边,他就重新挡在哪一边。 程以瑶狐疑地提起了装着甜品的塑料袋子,果不其然,宗翰的视线即刻追了上去。 是真醉得厉害,不然也不会把什么都写在脸上。 十几分钟后,程以瑶一把给宗翰塞进了出租车,然后一五一十地把他提供的地址转述给了司机。 临走,那塑料袋子还是被对方抓得死紧。 “姑娘?他这是喝酒了吧?脸上还真是不显!你给他送回去要不?这个地址出租车是开不进去的啊。” 司机师傅插了一嘴。 好在宗翰的反差只表现在对黑巧蛋糕的极致关心上,除此之外,坐在车中的此人是一副静止的模样。 程以瑶拎着剩下的半个凉透了的煎饼,无言靠在车窗边,高油食品也不香了。 下了出租车,宗翰却像是被钉在了脚下的地砖上,一动不动。 “宗总监?你具体住哪?记得吧?自己能走回去吧?我就先回了啊?” “宗总监?你倒是走啊?” 程以瑶扯着嗓子喊了几句,自己的话似乎没传进宗翰耳朵里,一溜烟飞走了。 她实在气急,碍于不好对上司摆脸色,只能背过身去做了一个面部扭曲的撕咬表情。 “你住哪?送你送到西?行吗?” 她拽着宗翰的衣袖,扽了扽。 宗翰猛然变了神色,每一寸轮廓都狠狠颤了一下,艳红色瞬间席卷了这张端正肃穆的脸。 程以瑶被他吓了一跳,对方眨眼功夫就冲出了二里地。 这是什么?延迟显示? 她转身看向逃跑似的宗翰,几秒后大叫道:“哎?我的蛋糕!你拿我的蛋糕干什么!哎——哎!” 烧在身体中的到底是什么诡异的液体,小小一杯就可以穿行自如,轻易击败了他。 宗翰几乎要疯了,他完全记得刚才做了什么。只是他的行为都是轻飘的,不经由思考的。在那些瞬间,他没有察觉到丝毫不妥,像是顺着心意,想怎么做便怎么做了。 不!那不是他! 宗翰强忍着冲动,强忍着才没有召唤出来其他的东西。 他顺着别墅区的人行步道走得踉跄,思维一阵清晰,一阵恍惚。 直到撞开了门,过大的力气让他摔了出去。也许这幅身体有哪里摔出了毛病,可也不算重要,他再也不能忍受了。 不能忍受人类这满是束缚的衣物,不能忍受奔涌在身体深处的浪潮,必须要做点什么,让自己摆脱这样的境地。 触手不再听从他,它们悄悄打开了关上的那扇门。这样狼狈的样子,将要暴露,暴露出他这副空虚的躯壳。 深蓝色的瞳孔缠上了热气,内里荡漾。他听见遥远的声响,等到视线聚焦后,才发现是她走到了自己面前。 不……不行…… 他那冰凉的身体上突然多了另一种温度,宗翰全身一震,低头看去,是人类抓在了自己的手臂上。 “你……不应该……不应该……” 宗翰喃喃着松了力气,随即手中一空。可他的速度远远快过她,他反手重新将程以瑶拿走的东西拽了回来。 根据他的学习,人类的眼中是类似震惊的情绪。 滑腻的触手躲藏着,它们勒紧了房中一切可以盘绕的器物,不断地用力、再用力。可是依然不能满意。 它们想要些别的,想要勾上温热的肌肤,从她的唇缝中侵入更隐秘的存在。最好,再弄出污浊的声响。 银纹开始流动,光辉在闪烁。不能言说的欲|望被黑夜唤醒。 程以瑶没能拿走蛋糕,塑料袋的另一端始终被宗翰抓着。她从没见过宗翰露出这样的目光,极具侵略性,却又粘稠无比。 这不像是宗翰。 然而尚未等她再看出什么,宗翰已经松开了手。 他留下了噼里啪啦的动静,不知道是撞到了什么。 这一切在十几秒后戛然而止,程以瑶提着嗓子眼向前走了两步。她同样不知道,紧紧跟在她的脚步之后的,是什么巨物。 借着晦暗的光,透过了这副不太够用的近视镜,程以瑶看见一个倒在地上的修长身体。 他狼狈地靠着墙,冷水正不停地冲下,隔着湿透的衬衫,从头到脚源源不断地冲击。 水流滑下了他的眉骨,像是一道屏障。可藏在他眼中的情绪却格外烫人。 好熟悉。 程以瑶想要转身,步子宛若是种在了这儿,拔不动。 她终于想起,自己在特里斯坦的眼中同样见过。 “你为什么要来?” 宗翰没有给她继续思考的余地,他诘问着,用一种恶狠狠的语气。 24. Chapter 24 因为吸了水而过分饱和的长裤紧紧扒着宗翰的身体,他被折磨着,脸上全是焦躁。 在布料染上透明色彩后,她看见了不应该看见的轮廓。 脑子里轰然炸响了声音,程以瑶僵硬转身,嘴里还不忘回应:“你你要……洗澡啊……打扰了打扰了……” 宗翰并没有关于羞耻的概念,他根本不觉得自己的模样伤风败俗。只是认为自己太狼狈了,而人类不能在发现这种狼狈后掉头就跑。 但她明明接受了他的过去,现在为什么会逃跑。 “不一样……不一样……为什么不一样?” 他顺着墙壁站起,完全换了凶恶的态度,转而变得茫然,安静看向了她。 “你……为什么要买那个东西?为什么要带给它?为什么不能是我的?应该是我的……应该是我的……” 程以瑶根本听不懂宗翰的话,决定还是先顺着一个耍酒疯的人:“对,对,你的你的,我先走了我先走了。” 可惜她没能如愿,就连千辛万苦抢回的蛋糕也落入敌手。 阴沉的视线精确无误地锁定了她,要记录下她的反应,甚至是一毫一厘的变化。 宗翰动了指尖,蛋糕被抠起一块,就着黑暗的掩饰,他用舌尖卷走。 程以瑶眼睁睁看着这一切,看着那接连不断的水珠从他的手指滑下,连带着残留的蛋糕胚剩在了他的手指上。 苍白的指节似乎不应该留下这样的东西,而那一直以来都是冷静的人机脸表情也不应该碎得彻底。 “扑通——扑通!扑通!扑通!” 水珠滚动着冲在地面,哗啦的声响和她的心跳声融为一体,程以瑶难以置信地垂下脸,那种敲打在身体上的动静传导而来,她恍然是回到了梦中。 可梦是虚幻的,不会变成现实。 她是真的有了什么毛病,挑这个节骨眼发作吗? 程以瑶抓着门框,努力搜寻着宗翰的表情。疑惑有很多,她张了张嘴,却没来得及问出来。 闷热的异物堵塞在程以瑶的胸口,让人窒息。思维不受控制,呼吸也不受控制,灼热和痛楚纠结着。 再这样下去大事不妙,她用手指掐死了掌心,维持着残留的清醒。 宗翰凝起视线,幽荧开始强有力地呼应着自己。 灵活的巨物已经感受到了人类的温度,所有感官都开启,传回的信息只用一瞬便淹没了他。 眼前只剩下一条放纵的路,可即便是贪婪的放纵,也无法满足。他,它们,都想要侵犯过边界,实现紧密无间的结合。 恍然间,程以瑶发觉自己的脚踝处多了什么。她刚想低头去看,面前却冲来了一阵冷气。 一向注重外在形象的上司难堪极了,他解开了自己的扣子,一颗接着一颗,最后才扯松了紧贴的衣物。 程以瑶愣神看着,莫名觉得这样的场景是秽亵的,所有真正发生在自己眼前都是秽亵无比。 那只冰冷的手掌禁锢了她,在黑暗的视线中,宗翰垂下脸,微微张开了嘴,露出两颗獠牙。 尖锐的獠牙即便在黑暗中也闪着冷光,而他却撩起了眼皮,露出一种沉醉的颜色。 当锋利的尖端刺入了她的皮肤,除了血液的流失感,她还察觉到一种炽热而湿润的气息。 随之而来的,是隐在自己体内一股难以置信的诡异骚动。 程以瑶被吓得从原地跳起,一巴掌扇在了宗翰脸上。至于自己下手到底是多重,挨打的另一方是什么表情,她也顾不上看,只来得及连滚带爬地冲出了这栋别墅。 原来不是诈骗团伙——是吸血鬼——啊啊啊啊啊—— 程以瑶一路拔腿狂奔,在小路上狂窜。 剧烈运动引起的心跳声遮盖住了方才的异样,等到一口气终于耗尽,自己已经跑出了别墅区。 夜风吹过脖颈,程以瑶浑身一颤,总觉得有东西跟在了自己身后。她也来不及休息,喘了两口气,一鼓作气又冲出去几百米。 直到把那种古怪的感觉远远甩开,乱七八糟的脚步才停了下来。 吸血鬼——吸血鬼?! 都是什么啊! 刚才应该直接问的! 不对!都要吸她的血了还问什么啊! 不对不对!宗翰是吸血鬼的话那还怎么上班啊—— 程以瑶反复想来想去,不敢去上班,但不上班也不行。 缺勤一次她的全勤奖怎么办?那可是她用一份份勤劳和日益浓重的黑眼圈换来的钱啊! 凌乱的风混合着凌乱的心情,还带着不可置信的魔幻色彩,程以瑶成功抓了狂。 宗翰结结实实挨了一巴掌,他被打得偏过头去,唇角还坠着一颗殷红。 也许是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他在几分钟后才舔走了那颗血珠。 为什么? 人类为什么是两种模样? 为什么她在过去中可以欣然接受原本的他,在此刻却要拒绝? 宗翰百思不得其解,最后用舌顶了顶口腔内部。 不痛,只是有点麻而已。 在沉寂的时间内,不满的触手肆意撞击过墙壁,留下或深或浅的凹陷。连带着他也焦灼难忍。 不能言明的情绪从体内疯狂啃噬,他应该要做些什么,现在立刻马上。 等脚步终于迈了出去,他却感受到隐在人类身体中的幽荧已经距离自己很远。 他被浇灭了。 在家中翘首以盼的小章鱼终于等回了满载而归的人类,它挥着胖爪打招呼,却见人类风风火火冲进了门,开始翻箱倒柜。 程以瑶在厨房角落翻出一袋子萎靡不振的大蒜,紧接着在厨房中搜寻银质刀具。 答案是没有,她没钱这么奢侈。 木桩?现代人不用这个东西。 艾草?城市人没有这个东西。 最后,程以瑶只找到了哗啦啦掉着蒜皮的大蒜。她崩溃地拎着一袋子蒜,转身对上了疑惑的一对黑色豆眼。 “咕?”它不解地叫唤一声。 “你还小,这些事情你不用知道。我明天要去对战一个吸血鬼,这些是我的弹药。” 虽然吸血鬼怕大蒜这件事是她从中看到的,不保真,但还是有什么信什么吧。有点东西用总比赤手空拳要好。 程以瑶谨慎地将所有大蒜装袋,放在了随身包边上,防止她明天起得太晚跑得太快忘记带。 小章鱼很是嫌弃这个味道,它躲过了人类向它伸来的手,拒绝了对方的揉捏,咕噜一声回了自己的玻璃缸。 程以瑶伤心万分,可是任凭她怎么呼唤小章鱼也不从玻璃缸中出来。 这个时候就显出了甜品贿赂的好处,只可惜她的蛋糕早已羊入虎口,不见天日。 翌日一早,程以瑶顶着并没有休息好的黑眼圈晃去了公司。 她拎着一袋大蒜做贼似的缩在工位上张望,一方面觉得一个吸血鬼不可能在大庭广众之下暴露自己,另一方面还是感到心悸。 这事儿也不好跟任何人说,比诈骗都让人难以开口。说诈骗,别人顶多以为她是防备意识过剩。说吸血鬼,估计得认为她是脑子有泡。 怀着一种壮士就义的复杂心情,程以瑶没等到宗翰,反而等到了奥维斯旗下其他子公司转包来的全案。 锦上要负责连锁奶茶品牌茶岛在全国门店的物料标准化。从制作设计文件到协调各地制作商、分发物料,再到监督门店张贴,都需要跟进。 眼看着组员们马不停蹄地忙了起来,程以瑶也不好再抓着“观察吸血鬼上司”这件事情不放。 她对着最新收到的文件干瞅着,从奶茶店的吧台背景板到员工工牌、外卖袋封口贴,Excel表格是一拉不见底,看得人眼花缭乱脑袋发晕。 “那边发来了材质要求,要按照这个报价哈,总数控制在55万以内。含物流和安装。” 八个品类,500家门店,60个城市。光是算数就足够让脑细胞爆炸。 一整天,组员们 吭哧吭哧不过是算好了几项,拿到了门店地址清单,更别说要想找到合适的供应商还要耗费多大功夫和口舌。 日落时分,众人满是死气,动作一致地倒在座椅上,摸出手机,看起了外卖。 程以瑶松了松不能动弹的肩膀,脱力趴在办公桌上,脑袋里已经是一团浆糊。 “以瑶,你今天要吃面啊?” 同事随口问道。 “啊?”她宕机了似的,只来得及发出一个单音节。 “你这不是一袋子蒜吗?看不出来你还挺能吃蒜的?” 蒜? 她的视线缓缓落在了袋子上,才想起了今天要做什么事情。 片刻后,程以瑶快速从桌上弹起:“今天,那个,宗总监来上班了吗?” “宗总监收到了总部的消息,近期回了海外。” 周华悠然出现,扫了一眼霜打茄子般的组员们:“这个案子,宗总监虽然不能亲自跟进,但是咱们组还是要拿出一个不错的成果!我们要做出一个‘标杆案例’,然后拿给其他人看!” 冲着这样的宏伟目标,整个组无可避免地加班了。 一加就是连加,程以瑶行尸走肉似的过了好几天,案子越拖越长,丝毫没有结束的势头,事儿反而是越做越多。 同样是一连几天,程以瑶也再没见过宗翰。 虽然周华说了他是因为工作才被奥维斯总部紧急叫回,可程以瑶怎么都觉着是因为她发现了宗翰是个吸血鬼。 苦于没有人可以为自己出主意,程以瑶只能自己琢磨了几天。 暂且先不考虑为什么现代社会中有一个吸血鬼,单单说后续的解决办法,程以瑶觉得为了保住自己的小命,一定要赶紧跑。 眼瞅着到了月底,如果这个吸血鬼一直待在总部,她就可以先把这个月的工资苟到,苟完就跑。 至于下一份工作,她准备立刻马上点开各大招聘软件,找个能干的。 如此盘算着,想到马上就可以从锦上离职,她是心情也好了,手头的工作也不恶心了,甚至还想哼哼歌。 刘姐转过头,本想着要来程以瑶手中整理好的各部分预算,结果一眼瞟到了她手机上显示的招聘信息。 “咳,以瑶?那个表做好了吧,直接发给我啊?” 刘姐决定装作没看见,移开了视线。 “好嘞!”程以瑶语气上扬,开开心心应了下来。 * 宗翰并不是回了奥维斯总部,所谓因工作而前往海外的说法,只是一种托辞。 数日以来,或者说自从程以瑶拒绝了他安抚幽荧的行为后,他便有了什么不对劲。 他的触手失控了。 它们时而奔流在未知的黑暗中,时而扭曲着从地下探出,不停地撞击着房梁、墙面,直到把可以破坏的一切都糟蹋成废墟。 古老的恐怖似乎向他伸出了液体一般的手,那些面目可憎、不成形体的东西在窃窃私语地嘲笑着他。它们盘结着、依偎着低声诅咒: “你现在……还能算什么……呵呵呵呵呵——” “特里斯坦——特里斯坦!快来吧!哈哈……” “总有一天!你要回来!” “总有一天!你要在无数坟冢的背面——流浪!哈哈哈……” “千面之月——千面之月——献上!你!” “颂辉深渊!颂辉……深渊!” 从无数喉咙深处窜出的吼叫夹杂着短促尖锐的哭喊,是病态,是虚无。 它们回荡在世界之外,震动在不能想象的地狱中,最后传到了宗翰的耳边。 剩下的幽荧正在这副身体中肆虐,就算他尽全力想要重新站在掌控的主导位,可那些恶臭的低语阻碍了他。 波动的能量之大甚至让阿利克都有所察觉,他急匆匆赶来,一脚踹开了变形的别墅大门,把不情愿的宗翰拖去了盛满海渊沉水的池子。又是一脚,给他踹了下去。 “活该!”阿利克堂堂正正地骂道。 25. Chapter 25 即便如此,躁动还未消减。 巨大粗壮的触手游曳在沉水中,在销声匿迹的隐藏后骤然出现,挥舞着弧线,狠狠摔入池子。 水花飞着,颗颗饱满。伴随着人类不可见的片刻停歇,它们映衬出流淌在触手之上的银光。 银光时灭时强,星星点点的,跟随着变化的纹路涌动。 阿利克站在不近不远的地方,正撑着一把伞。可水浪仍然打湿了他的裤子,那些精心准备的挂在身上的珠宝装饰也全被淋了。 “这些都是我辛辛苦苦搜集到的……” 他嘟囔一声,生气地向后退了几步,可还是起不到任何作用。 宗翰不知沉在了哪里,海渊沉水乌泱泱的,什么也看不见。 可他的触手还维持着翻卷的形态,高高挥了起来,在即将抽到阿利克的脸之前,猛然收回。 他很难不怀疑是这个老东西故意的,想开口骂,但考虑到对方是个幽荧都残缺了的病患,阿利克还是重新闭上了嘴。 又等了些时间,他再也忍不住了:“你好点了吧?啧!” 回应阿利克的是一阵破水声。 宗翰浮在水面上,衣服扒着身体,脸色不算好。 “啊?说句话?” 阿利克刚想收了伞,可抬眼一看,触手还在甩。 “别告诉我你现在连这都控制不了了?” “可以……” 阿利克松了口气,瞟了一眼立在水池中心的宗翰。 “我走了,别再烦我了。” “……” 那双深蓝色眼珠跟着阿利克离开的脚步动了动,重新敛下时,不知是藏起了什么隐晦的情绪。 此时正值深夜,唯一一扇小小的窗户外是一轮残缺的月亮。波澜重新沉寂,这座水池也会恢复成了最平常的样子。 那些恐怖亵神的东西还在嚎叫着,在禁断的尽头互相撕咬、撞击、碾压。 声音终于远去,剩下一种嗡嗡回响,似乎是这幅身体的接收器官有了异样。 月色轻盈钻入,清清亮亮的,落在了锋利的侧脸上。 他很久没动。 * 程以瑶因为繁忙的工作苟延残喘,却在某一天回家后发现了小章鱼的异常。 深蓝色圆球蔫蔫的,不喜欢动,不喜欢爬,就连最爱吃的也不吃了。黑色豆眼不再是圆的,反而变小了,变成了两端下垂的圆。 “这怎么回事啊?” 她尝试着拿体温计测它体温,在一番鸡飞狗跳的上下其手后,程以瑶捧着它的四只肥爪,测到了一个远低于人类体温的温度。 上网一查,7°-12°是正常数值。 去宠物医院吗?哪有宠物医院接待章鱼的…… 还是一个长相独特Q版偏二次画风的深蓝色圆球。 不行不行…… 程以瑶琢磨了半天,还是觉得要问它自己。 “你生病了?” 一只胖爪虚弱地摇了摇。 “你积食了?” 它好像并不喜欢这个问题,反而将触手伸向了程以瑶为它准备的吃食上,像是在说“我还能吃”。 “你抑郁了?” “咕?” 小章鱼发出一声疑惑动静,并不理解。 “不是生病不是积食不是抑郁,那是什么啊……” 实在思考无果,程以瑶还得上班,只能千叮咛万嘱咐道:“我要出门了,东西都给你放在这儿了,你想吃就吃啊。玻璃缸我也重新刷过了,水也换过了,你想进去就自己爬进去啊?” “咕叽……” 它懂事地应了一句,看着人类一步三回头地出了门。 本体的异常波及了它,这种异常一阵猛烈,一阵消淡,只是苦了它这个不太强大的小圆球。除了哼哼唧唧地向人类表示难受,它也无能为力。 程以瑶记挂着小章鱼,干什么事儿都是心不在焉。好巧不巧的,供应商发来的灯箱片尺寸还出了问题。 茶岛有一批门店的门头尺寸是“非标”,但供应商按标准的尺寸做了出来,最后导致有二十几家门店的灯箱片需要重新做。 可设计文件中没有单独说明这些“非标”门店的尺寸,到底是茶岛没说明,还是转手之前的公司没告知,或者是轮到了锦上这里被谁落下了,不得而知。 总之,最后负责下单的人是程以瑶,管他三七二十一,这一口大锅直接背在了她身上。 周华坐在程以瑶面前,沉着脸,三条抬头纹严肃堆积,发表了一篇长篇累牍的训斥,噼里啪啦倒豆子似的,估计办公室之外的人都能听个八九不离十。 可惜站在办公室内的程以瑶没听进去多少。 也奇怪,要是换做以前,她非得自我反省自我检讨,最后真的信了对方的那一句:你这是能力问题。 等周华终于口干舌燥说不出话,她也被挥挥手赶走出了办公室。 同事们缩回了抻长的脖子,向飘过的程以瑶投来一个毫无安慰作用的尴尬笑容。 有什么的,骂就骂吧。眼下还是小章鱼的问题比较棘手。 程以瑶坐回工位,丝毫没受影响,反而打开网页搜索栏,打下几个字: 章鱼会因为什么萎靡不振? 万能的互联网答: 章鱼需要食物维持生命,如果持续处于饥饿状态,它们会开始分解存储的能量,在能量消耗殆尽后,章鱼将进入一种压力反应状态。 食物哪里少了? 程以瑶看着这几行字,百思不得其解。 下了班,她飞速跑去商圈附近的甜品店。小章鱼吃过的没吃过的,每样都买了点,拎着一袋子甜食直冲回家。 深蓝色圆球这次没在入户柜上守着,还是呆在早上的那个位置,四爪窝起,小眼睛也闭着。 程以瑶用指尖轻轻戳了戳它。 “别睡了,吃点东西吧?”她唤道。 豆眼只睁开了一瞬,随后重新合上,它不情不愿地“咕噜”一声,算是拒绝。 “你早上不是还能吃吗?现在怎么就不想吃了?不行,一定要吃点东西啊!” 程以瑶挖出一块爆浆提拉米苏,送到了它的爪前。 “咕……咕……”(不吃……不吃……) 小章鱼无精打采,蔫蔫推开了勺子。 这可真是急死了她,程以瑶只好捏着嗓子哄骗:“谁是最乖的小章鱼呀!哎呀!还有比这个小章鱼还乖的小章鱼嘛!乖乖的小章鱼要干什么呀!要吃东西呀!” “咕?” 小章鱼虽然有些疑惑,但归根结底这招很是受用,它扭捏着伸出胖爪,带走了塑料勺上的提拉米苏。 好说歹说连哄带骗的,最终小章鱼还是吃了半份甜品,重新盘着睡了过去。 * 在阿利克离开后,宗翰一直浸在海渊沉水中。 即便是面积如此庞大的水池,他想要完全舒展开本体,也是不能实现的事情。 应该回去一趟,他想着。 单靠着从海渊中带出的沉水来恢复,收效甚微。如果是回到海渊中沉睡一段时间,或许幽荧的状态能够好转。 可是这会是多长时间。一周、一个月? 还是一年、十年? 不管是一周还是十年,对于幽暗的海渊而言,都只是弹指一挥间罢了。 有关名为“宗翰”的人类身份的一切,自然会有别人帮助他打点好。等他再次睁开眼,兴许早已换了一代。他的新名字,也会从“宗翰”变成另一个。 是啊,人类的寿命不过百年,蜉蝣一般。 宗翰客观冷静地思考着,可这客观冷静反而像绳子一样狠狠勒紧了他,要他不能再想下去。 太累了,这幅身体无比沉重,重到落进了水池底部。 宗翰顺从地闭上了眼睛,接纳了紧随其后的黑暗。 思绪浮浮沉沉的,他像是睡着了。可混沌只持续了一刹,宗翰猛然意识到,自己重新回到了过去。 这次,他是平静的。虽然诅咒还在,却安分了不少。 特里斯坦垂眸,淡淡瞥了一眼自己的穿着。随即,他身形一动,闪到了雕像前。 坦白来讲,他并不认为人们把自己的触手真正雕刻了出来。盘绕其上的触手更像是一种拙劣的模仿,没有半分精髓。 他的触手是强大灵活的存在,岂是一些破石头能表现出的。 特里斯坦有些不满地想着。 况且,整座雕像也不是用来瞻仰祂,而是用来囚禁他的。 特里斯坦收敛视线,抬腿走出两步,垂眸观察着花园中开放的圣母百合和大马士革玫瑰。 百合花型硕大,玫瑰花瓣层叠,正在微风中轻微晃动,几乎可以以假乱真。 哪怕被特里斯坦摘下,花朵依旧保持着傲然盛放的姿态,只是花瓣周围逐渐亮起星点的光斑,它们开始消散了。 这是必然的命运。要么,它们随着过去的塌陷而被埋葬。要么,提前演变为虚无的光点,在注定的命运中解脱。 程以瑶摸着难受的小章鱼,缓慢的抚摸似乎让它好受了些。过了一阵,两颗豆眼也闭上了。 她松了一口气,迷迷糊糊也睡了过去。 几周不曾出现过的梦境,却悄无声息地将她带离了现实世界。 程以瑶再次睁开眼睛,首先见到的就是站在铜瓶前的特里斯坦。他的长发挡住了表情,即便她什么都分辨不出,还是感受到一种奇怪情绪。 暗淡的、破碎的,还有些狰狞。 程以瑶很难形容自己感受到的 究竟是什么东西,不像是虚无缥缈的主观,反而有了实体,在影响她。 “特里斯坦?”她先开了口,决定礼貌地问候一下,毕竟已经很久没有来过了:“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没什么事情了?” 男人动了身体,转过来的一张脸过分平静,除了那对深蓝色的眼瞳。 他的目光游走着,像是一条肆意的蛇。等这条蛇终于停了下来,特里斯坦问出了一个问题: “你认为,这些花,算是早已死了吗?” 程以瑶顺着他的话走进两步,目光越过他的肩,看见那是一捧刚摘下却已经消失得只剩下花蕊的花。细碎的光斑闪烁着,在片刻后化为灰烬。 可特里斯坦似乎没有察觉,仍在自顾自地摆放着每一朵的位置,却始终不能满意。 他的手指被茎上的硬刺划出小口,一道接着一道,划开的每一道都在以一种迟缓的速度愈合,血珠就落在了那些花茎上。 “你这是干什么?”程以瑶也不等他的回答,单手拽着他的绸面袖子,向另一边拉了拉。 特里斯坦没有挣扎,反而任由程以瑶动作。不过是片刻功夫,那些花全部消失在了铜瓶内。 他轻声道:“你看,都没有了。” 程以瑶从这句话中品出些别的滋味。 “如果,我也像这些花一样。”他重新转过来,看进她的眼睛:“你会有一些牵挂吗?” 分明是询问的语气,可程以瑶竟然听出了隐藏的波澜。他只给自己留下了一种答案。 特里斯坦暗自靠近,嘴中吐出冰凉的气息,故意似的,在程以瑶的肌肤上带来一阵战栗。 这样的压迫感让她不能再将所有一切只当做一场具象的梦魇,或者一次身临其境的体验。程以瑶意识到,他完全是独立且真实的。 “你从来没有告诉我,你究竟是什么?”包括那巨大的雕像,和一开始就存在于他身上的离奇诅咒。 她大着胆子,微微仰头直视着特里斯坦。 特里斯坦眯起了眼睛,胸腔开始起伏。紧接着,他再次缩短了二人之间的距离,像是想要程以瑶看清他。 这还是她第一次近距离仔仔细细地看着这张脸,他的确和宗翰长得一模一样。一模一样的锋利的轮廓,一模一样的苍白皮肤,只是特里斯坦的五官微微扭曲着弧度,传递出类似兴奋的情绪。 随后,特里斯坦在程以瑶打量的目光中开了口,他用一种迷乱的语调,呢喃道:“你看,你应该,见过它们的样子了吧?” 话音刚落,触手恣意横行。它们绕过了特里斯坦,依偎在她的手边,亲昵地蹭着。那不能想象的粗壮触手滑腻极了,表面是闪烁着的繁复银色纹路,每每一动,都要把她向后顶出几步。 它们的存在显然已经突破了程以瑶作为一个普通人类的认知,光是看着,就应该感到毛骨悚然或是恐怖诡异。 可当她接触到这无可名状的硕大,身体中蓦然涌起的不是恐惧,而是躁动。 贴在手心里的感触,同样悄悄起了变化。 “你有了我的幽荧,它们在呼应你。” 特里斯坦解释着,眼瞳始终不离程以瑶的表情。简直是要通过她的神色变化,来窥探什么。 程以瑶勉强抑制住异样,她努力理顺呼吸,将思绪重新调回了特里斯坦提及过的话题上。 “所以,这些都是你的……你的一部分?那你是什么?你还没有正面回答我。” 她又想起些别的,试探性问出一个推测:“上次那个什么诅咒突然变得那么厉害,你还一个劲儿掉渣渣,是因为什么?不会真是因为你把你的幽荧给了我?” “如果,是这样呢?”他给了一个反问的回答。 “什么叫如果啊!这个问题很严重的好不好?是就是是,不是就是不是。” “我分给你了我的幽荧,的确,我的力量会变弱。相应的,诅咒就会强大。” “啊?”程以瑶震惊他在这个节骨眼上才说明了这么重要的事情,忍不住责怪道:“你刚才说了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半天都没说到点子上啊!你的力量变弱了吗?你会因为这个诅咒死掉?” “如果我会死,你要帮我吗?” 似乎是迫切地想要知道这个答案,游动的触手袭上了她的手臂,催促似的搔了一下。 “之前是你用自己的幽荧救了我,现在你都要死了我当然得帮你啊!”程以瑶点头。 “那你,快些,抚上它们吧……” 笑容爬上了他的脸,精致的眉眼摆出了一个得逞的角度。甚至,他的声音中也满是笑意。 伴着暧昧的摩擦,隔着一层布料,它们轻柔而缓慢地卷上了人类的身体。触手的尖端难耐地勾起了一部分,像是寻求爱抚的宠物,撒娇般紧紧贴上了程以瑶的手腕。 26. Chapter 26 “咚咚——咚咚——” 它们满意地感受到了温热的脉搏,一下接着一下的震动,让触上去的吸盘不停地向本体传去兴奋。 还要再多一些!触手互相挨挤、耸动,以完全的体积优势,牢牢抓住了她。 “不是!等等!特里斯坦!你的东西?这些不太对劲啊!” 呼吸越发灼热,她本能觉得慌乱。像是这一切早就应该发生了,她和它们之间早就是紧密亲近的关系了。 粘稠、冰凉,这是所能感知到的极限。程以瑶无力摆脱,转过视线,却见特里斯坦好整以暇地执起了她的一只手臂。 两颗獠牙抵在她的皮肤上,随着特里斯坦施加的力气越来越大,两处小小的凹陷也越来越深。终于,那层阻隔破了,血珠一颗一颗地流了出来。 眼前的情景异常眼熟,没错,是宗翰做过的。他像是一个吸血鬼,咬开了她手腕处的皮肤。 不管是位置,还是下口的方式,一般无二。 从一开始,她下意识否认了特里斯坦的真实性,可是这场梦魇不但没有离开,反而更加难以摆脱。 如果他们就是一个人呢,如果现实中的宗翰就是出现在她梦中的特里斯坦呢? 那岂不是更可怕了?谁想在下班后还能梦见自己的上司啊!更何况特里斯坦并不是什么普通的存在。 他的诅咒,他的这些……东西…… 程以瑶费劲了力气才集中起注意力,思绪乱七八糟地转着,正给了对方可乘之机。 特里斯坦做出了另一种越界的举动。 黏湿的舌从他的口中探出,鲜红的颜色与其发白的嘴唇甚为不搭。可那东西一下□□在了她的皮肤上,惊得她忘记了呼吸。 污秽的声音一点点响起,他诚恳落下一吻,再接着一吻。贴着或者是啄过,直到濡湿的触感掩盖了血液流失的痛感。 这样的行为意味着什么?他并不清楚,大概算是一种慰藉? 慰藉他的尖牙刺痛了人类的柔软皮肤。 随着伤口处的血液被舔舐走,银光从他的口中渡了出来,如同上次一样。这是被特里斯坦称为“安抚”的流程。 就在这时,程以瑶使出了挣扎的力气。她想要从特里斯坦的唇下逃开,从这无处不入的触手边逃开。似乎再放任下去,她将会被拉入未知的深渊。 程以瑶胡乱摸索,最后一把掐住了游动的触手,喘着气质问:“你现在做的这些是什么!不是说你会死所以要我帮你吗!” 她用的力气大了些,正好掐到了最活跃、最不能描述的那一只上,它的尖端没有不停开合的吸盘,光滑无比,直径也要更宽。 手下像是摸到了沟槽,可程以瑶并不知道这到底是什么。刚想脱手,这只却紧紧贴了上来。它不停修正着自己的位置,想要在人类的手心找到一个满意的藏身处。 其他被冷落的触手立刻变了样子,它们争相挤在这条被人类掐住的触手边,生气地撞击着,似乎是想将这只撞出去。 “咕呜!额——” 特里斯坦呜咽一声,紧追不舍的唇终于放过了她。五官扭曲着皱在一起,一闪过的有痛苦,更多的却是亢奋。 所有触手都接收到了本体的信号,只用一瞬,它们统一变得湿润。 每一只都在颤抖着,根本无法压制。 从未有过的刺激给予了它们另一种丑陋,粗壮的灵活之物慌乱起来,因为自己的丑态倍感焦灼和不解,在摇摆的挣扎中,迅速退回了人类不可见的黑暗。 刺激少了,特里斯坦得以喘息。他垂下眸,却发现人类在瞪视着自己。 是愤怒,还是厌恶?会厌恶他吗? 她的目光要看穿了自己,看穿了他这个怪物。如果一定要厌恶的话,他可以把这些不能见人的存在藏起来,或者斩断一部分,就安分了。 但是人类真的不能接受吗?它们明明是强大灵活的存在,想要做什么,都是可以的, 眼下再想不了其他的事情了。他渴求更加粗暴的力道,上瘾似的,无法抗拒。 扭曲的感受激得他兴奋无比,特里斯坦抓住了程以瑶,刹那间便移动到了那张四柱大床上。 “帮我……帮我……这样就是……帮我……” 几乎没有犹豫,他打开牙关,咬住了对方。用最原始的方式,让人类可以明确地感知到自己的存在。 高速掠过的所有古典摆设都在程以瑶的眼中变成了光怪陆离的模样,等到晃动戛然而止,她已经被压制在了硕大的鹅毛垫上。 特里斯坦伏下了身体,像是一只野兽,正舔舐着留在她身上的红色的圆印。 可他下嘴不知轻重,留下了另一种咬痕。最后,重叠的咬痕附和着,银光愈发亮了起来。 冰凉的手指抚上她的脖颈,无法逃脱,程以瑶难受地要向后躲,可周身蓦然窜起一阵寒颤似的快感,像是把她包围了。 藏在她身体中的东西,正在竭力响应着原本的主人。 特里斯坦宛若是在完成什么仪式,歪着脸,逐渐增加了覆盖的面积。柔软的人类触感让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舒畅,只想要再向前推进一些。 幽荧分割在两幅身体中,终于等来了紧密的缠绕。 程以瑶不知道自己被什么抬了起来,果然还是不能习惯这个角度,她的腰像是扭到了,突然很痛。 粗大的软物却垫在了她的腰后,不安分地向上抬了抬。顿时,她的身体和特里斯坦的啃咬更是贴合。 触手重新回到了人类的身边。它们似乎接受了自己的丑态,并欣然将之视为了另一种荣誉。 要紧紧地触碰着柔软的皮肤,要从这些碍事的布料中穿梭,直到将人类锁在吸盘之下。 特里斯坦不能再招架从触手上传回的铺天盖地的愉悦,他松开牙关。 银光渗入了她的身体,他能感受到她全身的所有器官都在共鸣。特里斯坦有些疑惑,这明明是充满力量的安抚,她为什么会露出这样的神色。 “你……为什么这么看着我?”他喑哑地开了口。 为什么?怎么好意思问为什么! 程以瑶用仅剩的理智狠狠腹诽,眼下这么狼狈的场面都是因为他!还有这些胡乱溜来溜去的东西! 它们游走过脚踝,随即又在小腿边打了个圈。或者是干脆绕过了她的腰部,再也没松开。 如果只是单纯地绑在身上,尚且也不用这么难受。可这些灵活的东西丝毫不收敛,总是用奇怪的力气或轻或重地上下挪动。 然而,人类这控诉的目光起了完全相反的作用。 特里斯坦被她注视着,只想要再努力一些。 “这样,就可以帮我了……”他蛊惑着。 分离的幽荧急不可耐地靠近了彼此,豁然畅通的力量让她无意识放松了力气,甚至开始迎合触手的律动而呼吸。 完全是陌生的感受,却天然应该如此。哪怕是变得奇怪,一切都是理所应当的。 幽荧,本来就要成为一体。 触手掠过了什么隐秘的地带,特里斯坦观察着人类,看着人类猛地加了反抗的力气,他的另一部分幽荧也随之震荡不休。 不能理解的情绪在急剧高涨,他疑惑地感受着,直到触手的温度持续攀升,是她在狠狠掐着那些作乱的巨大软物。 她的皮肤也沾染上了触手带来的黏腻温度,比人类还要高的体温,滚烫,马上就会灼伤了彼此。 还会发生什么?特里斯坦迫不及待地想要弄清楚。 人类好像是哭了,到底是不开心,还是不喜欢?他不知道。 可是这一分为二的幽荧都是正常的,甚至比之前的状态都要好很多。 特里斯坦选择任由她掐着自己的触手,痛感不算强烈,但可以给予最直接的刺激。 倘若再重一些,到了可以在那些闪动的银纹上留下痕迹的地步,兴许他也会变得奇怪吧。 特里斯坦轻柔地抚过人类的头发,她的头发散了,搔在触手上,发痒。他的长发也 坠了下去,只不过搔过的,是她滚烫的皮肤。 现在,触手再次留下了印记,有深有浅,位置凌乱。只要再在上面舔舐一遍,就会铭记此刻的滋味。 他也就真的这么做了。 人类像是不能承受。她抓开了他的衣襟,报复似的回敬了他一口。 特里斯坦用手指拭去了她溢出的眼泪,又一次,他在程以瑶的黑色瞳孔中发现了自己的身影。 “看什么看!” 人类提高语气,训斥了他。 看也不行吗?特里斯坦疑惑极了,如果不看的话,是要用其他的来感受? 他的触手各司其职,没有空闲的,那可以用嘴唇吗? 特里斯坦俯下身,未经允许,用冰冷的唇轻轻贴在了她的眼角。滚烫的人类泪水流淌进入唇缝,他尝了尝,味道是不能理解的奇怪。 这份凉意惊醒了混沌的她,程以瑶重新睁开眼,那怪异庞大的触手已经占据了四柱大床,留给她的不过是小小一隅。 这些存在牢牢地缠紧了她,密实地相贴,共同堕入深渊。 那对深蓝色的眼睛呢,始终探寻着望向她。距离太近了,藏在其中汹涌的波澜,要把她冲得七荤八素。 嗅觉还没有失灵,海水的味道侵入鼻腔,却不至于是让人不快的地步。 确实是真实的存在吗?她还是忍不住质疑,思绪已然中止了。 幽荧共鸣出无与伦比的力量,单纯的人类灵魂无法难以纾解。 这次,特里斯坦将嘴唇停在了她的额前。 他可以感受到,那处缝隙仍然在向外倾泻着灵魂之力,即便幽荧能够填补,人类却不一定能够完全接纳。 他们必须成为紧密无间的一体。 触手湿哒哒的,渗出晶亮的液体。它们挨挤着,尖端是羞怯的粉红色。这些东西并不知道自己的欲望,不过是要多在她的皮肤上停留一瞬,希望她可以融入它们灵活的肢体。 特里斯坦用指尖划开了自己的皮肤。血痕与苍白皮肤交映,画出一条长长的艳色。 程以瑶从起伏的浪潮中惊醒,刚想挣脱,然而自己的手腕已经被他握住,没有逃脱的空间。 “你喝下一口,我们会成为一体的。” 这样,你就可以接受幽荧共鸣的力量。 特里斯坦的气息带着凉意,溜过她的耳尖。 这条丝绸薄裙的腰带又是什么时候被触手勾住拉开的,她不知道。但是那细细的缎带已经被濡湿,连同腰际的布料,也贴在了她的身上。 他的长发轻轻拂过,搔了一下,扎上了皮肉。 程以瑶屏住了呼吸,可痒意越发明显,是特里斯坦肆意缩短了距离。黑发全部滑下,坠在了她的身上。 邪魅的深蓝色荡漾着,漾开不容拒绝的蛊惑。 她喝下了一口他的血,甚至学着他的样子,用牙在他的手臂上咬了一口。 藏在殷红血液中的蓝色闪烁一下,最后滑入了程以瑶的口中。然而喝下一口似乎并不足够,她的身体违背了本人的意愿,喝下了第二口、第三口。 特里斯坦在喉咙深处笑了一声,简直是满意极了。这证明着,她同样渴求着他,就像他一样。不能拒绝、不能延缓。 但是这样就可以算作成为一体了吗?他忍不住思考。 不,现在还不能算作结束。只有永无止境的渴求,才是真正的一体。特里斯坦加深了唇角的弧度,在胸腔中的感情应该可以被称为喜悦。 身体内的异样叫嚣出一种满足,程以瑶扒在特里斯坦的臂膀上,微微喘气起来。 她的一切都与这不知来历的诡异长发男人相依,躲在身边的粗壮触手终于停止了过分的热情。 他的气息、触手蠕动的声音,全部放缓,意识内只剩下一种闷热。 视线内升起薄雾,有什么从眼中落了出来。可是没等落下,冰凉的舌尖已经卷走了它。 最后,她看见那抹深蓝色凶猛地翻涌,成为了浪漫的水蓝。 27. Chapter 27 破晓前,宗翰从水池中走出。 幽荧共鸣产生的力量填补了不少空缺,他再也没听见来自古老尽头的恶毒诅咒。 活跃的触手仍然在兴奋,只是被他压制着,暂时不能在沉水中打滚。 海渊沉水不好运出,能弄来这一池子已经耗费了他巨大的心力,再让触手甩上两下,存下的更少了。 显然,它们有些不满,于是凑到了宗翰面前,咕噜出私语声。 宗翰耐着性子听了两秒,在第三秒一把挥开了这些挡在眼前的东西,面色不善地迈步走出。 现在,他有急需要做的事情。 天色微亮,在市中心的书店前站立着一个高大男人。他不眨眼睛,不动步子,硬生生从日出熬到了书店开门的时间。 在书店店员惊讶加不解的目光中,他径直走向书店角落,抱出了一沓有关人体解剖学的书籍。 “嗡——” 他的通讯设备响个不停。 【宗柳原:祖宗,你要休息到什么时候?】 【宗柳原:不是我催你啊,是锦上的人来问我你的行程。】 【宗柳原:你到底能不能回我一下?】 宗翰的两只手全用来抱着书,并没多余的功夫应付对面。 “结账吗先生?”店员微笑服务。 他稍稍颔首,开始从每一个衣兜翻找起来。卡着店员完美微笑松动的前夕,宗翰终于摸出了一张卡。 还好,划一下就可以了,他也不需要做其他多余的动作,如愿以偿地抱回了那一沓子人类智慧的结晶。 阿利克是个典型的嘴硬心软。虽然他前一天对狼狈的宗翰爱答不理,但还是不愿这老东西出什么事情。 也许,是因为没有什么存在能够共同活过虚无的光阴,他们两个对于这个世界而言,都是特殊的。 阿利克也没有什么对于礼貌的概念,他再一次踹开了宗翰的大门,那门马上就要被踹烂了。 “老东西,我今天……” 他转过身,在一片狼藉中看见了一堆摊放的书籍。 游动的触手时不时还探出一个尖儿,给站在废墟中间的宗翰翻页。 “……”阿利克想了很多人类使用频率很高的脏话,但检索了半天,没发现一个词儿能够准确描述自己心情的。 他有病。 阿利克安慰着自己。 他的幽荧都残缺了你就可怜可怜他。 阿利克说服了自己。 可宗翰没有察觉到阿利克的想法,反而没好气道:“做什么,你来这。” 任凭是什么心理建设都快速崩塌,阿利克气愤地扔出一瓶不明流体,绿色巨尾一下甩在了宗翰面前。 触手卷起了阿利克的尾巴,轻轻一带。 宗翰不解抬眼:“你干什么?” “好心炒成猪肝肺!”阿利克没头没脑骂了一句。 “……” 宗翰没回应,拿着瓶子看了两眼,评价道:“我说过,你不能再这么浪费力量了。” “说我你还?昨天,你听见深渊的声音了吧?” 阿利克见对方只是皱眉,没有反驳,于是斜了他一眼:“你那样,我猜就是,你听见了。活该。” “你拿走吧,我不用你的力量。” 宗翰收回视线,重新专心致志地看起了铺在地面上的解剖学书籍。 不对。 阿利克嗅了几下,闪身到宗翰面前,探究起来:“特里斯坦,你的气味不对。剩在你身体中的幽荧,多了其他的东西,状态比之前要好很多。” “我知道。”宗翰应道。 “你不告诉我是为什么吗?” “……” “那你现在在干什么?你要解剖人类吗?在现在,这件事情是不符合人类律法的,你会被抓走杀掉。虽然你死不了就是了。”阿利克一本正经。 宗翰回了阿利克一个不耐烦的眼色:“我在学习。” 学习人类的身体构造。 阿利克抖了半天嘴皮子,还是没想出来要接什么话。片刻后,他一把抢过了金属小瓶,怒气冲冲地迈了出去,随身装饰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对猪拉二胡!该死的特里斯坦! * 在意识恢复的瞬间,程以瑶正躺在自己的床上。依旧是睡前的姿势,脸贴着枕头,四肢摆成了豪放不羁的姿势。 “哇啊啊啊啊——” 她怪叫一声,一个猛子从床上跳起。 盘在一边的小章鱼被这力气弹了起来,还有些迷瞪,几秒后无辜地眨了两下豆眼。 它的状态应该是好很多了,现在正伸出了一只肥爪,搭上了一座由被褥堆成的鼓包。 “咕?”小章鱼疑惑哼哼一声,凑到程以瑶身边,用肥爪尖端的吸盘贴上了人类的皮肤。 “咕!” 它蹦跶了一下,又在原处急得团团转。 人类到底是怎么了,为什么来自本体的气息会越来越浓重?人类会有危险吗,会被本体抓走吗? 小章鱼咕咕叽叽许久,奈何程以瑶什么也没听懂,还想着是她吵醒了它。 “骚瑞骚瑞,我吵醒你了!你睡吧!” 她安慰似的在深蓝色圆球脑袋瓜顶部搔了一下。 即便程以瑶已经明确自己是清醒且正常的,她仍然下意识想要否定在梦中见到的一切,包括见到的特里斯坦,说过的话,那些怪谲的巨大触手,甚至是无法名状的紧密。 这心态似乎是防御机制,对于远超人类想象的存在给予否决,然后假装不存在来哄骗自己。 可是现在也假装不了了,因为失重的身体告诉她,确实发生过。自己的身上也仍然残留着那种陌生的、来自海洋的味道。 那上司宗翰呢? 假设特里斯坦不是基于自己的荒谬梦境的产物,是真实的,那宗翰就是特里斯坦吗? 如果不是的话,为什么两人会长得一个样子?会做出一样的举动? 如果是的话,为什么宗翰从来没有在现实世界中提到过? 不不不,特里斯坦是一个拥有触手的存在。那等价传递,宗翰就是一个拥有触手的存在。 他不是吸血鬼,他却是自己的上司,是锦上空降的总监…… 啊啊啊——他是一个在现实世界中有触手的人—— 不不不!他不是人了啊! 程以瑶的思考线路烧着了,大脑宕机。因为推断出的一切实在是太魔幻太超自然太不现实了,有一种人类世界要被颠倒的感觉。 她只是一个辛苦打工赚钱的可怜社畜,这些都算什么事儿! 现在已经进展到非人生物了,那离外星人占领地球还遥远吗! 不不不!回到最初的问题! 梦是假的! 她用脑袋撞了两下床,重新抬起头,正好对上了小章鱼从被子后边露出的半截眼睛。 一眨、两眨,它的豆眼中怎么有一种奇怪的担忧。 “咕叽……”小章鱼挪到她脸边,轻轻蹭了蹭。 柔软冰凉的触感如流水一般,缓慢泼过了皮肤。 乱七八糟的事情先放放。程以瑶仰天嚎了一声,双手捧着深蓝色圆球,十指在半空虚抓着。 “啊啊啊你这是干什么你以前从没这样过你知道这样会有什么下场吗!” 她用自己的脸蹭了回去,圆球没拒绝,只是豆眼中的担忧更是明显了。 “咕……咕……” 它平静接受了,任由人类把自己蹭来蹭去。 程以瑶发现自己很不对劲。比如,明明是困死人的早上,她却一点也不困。像是大清早连喝五杯咖啡,兴奋得可以去手撕棕熊。 再迈出两步,她甚至觉得自己身轻体健健步如飞就差跑一个八百米来试试。这很反常,对于一个长期坐办公室的亚健康社畜而言,这样的体力简直是天方夜谭。 她悄悄摸摸踩着点到了公司,没看见宗翰从奥维斯总部回来,终于松了口气。 糟心的工作内容一如既往,可她却诡异地充满了干劲。这昂扬的精神头被周华发现了,于是,她被抓着去干苦力。 公司大楼下堆放着最新送来的茶岛物料,小山高的箱子。她站在山下,仰头一看,自己已经被挡了个七七八八。 程以瑶一趟最多抱起两个,不知道来回多少躺,才把其中一半搬到了电梯边。正打算挪进电梯运上去点,电梯却罢工故障了。 她撑在纸箱上,愣是看着维修人员在电梯前立了个牌子,对着她抱歉地笑了笑。 命运压垮苦命人。 即便程以瑶精神头十足,力气也大了起来,可还是顶不住自己的硬件不停抗议——耐久度不是很高的腰咔咔作响。 她入定一般站着,观察了很久,发现这电梯真的是一时半会修不好了。又给自己做了足足的心理建设,这才重新抱起箱子,踹开了消防通道的门。 “这个世界耍我……” 程以瑶碎碎念着,一趟接着一趟把东西运进了楼梯口。 她哼哧哼哧爬楼,由于抱着箱子看不清楼梯,只好爬得慢了些。每到一层,还是得喘上两口气才能接着爬。 刚爬上新的一层楼,眼前却堆些纸箱。 是谁这么苦,跟她一样苦? 程以瑶探头一瞧,决定绕过去。 再爬过一段,面前又摆着一堆纸箱。 “谁啊!占用消防楼梯!烦不烦!占了多少层了!” 程以瑶生气骂道。这次她不绕了,用脚踹了踹,踹出了一条可以通行的路。 可在经过的时候,她余光一瞥却瞥见了熟悉的logo,那些箱子上印着的也是茶岛。 不对啊,茶岛是锦上的项目,不会有其他公司拿到了这些东西啊。 程以瑶愣了几秒,大脑卡壳一阵,转头一瞧,墙上写着一层。 从一开始,所有纸箱摆放的位置就是她拖进楼梯的状态,没有人动过,是程以瑶一个人在不停地经过一层。 隐晦的诡秘从缝隙中渗入,张牙舞爪,精准找到了这个拥有幽荧的普通人类。窸窸窣窣的声响贴行在地,逐渐变成了可憎的回音。 她不信邪地抱着箱子再次爬楼,却仍然在重复着经过一层。除此之外,消防通道的铁门也被无形的力气狠狠拽着,拉不开。 程以瑶意识到有什么不怀好意的东西在睨视着自己,在等着她折腾到筋疲力尽。她深吸一口气,开始向上疯跑。但无论跑出多少步,这层楼依旧像鬼一样追着。 恐惧感盛行过一阵,腿先酸了,连带着嘎嘣作响的腰板耐久度归零。她低头一看面前的这烂摊子,一箱箱还没搬上去的物料堆成半人高,还要靠她一个人来搬。 搬就算了,电梯坏了,还碰着这么个破事。 心头烧起强烈的愤怒,一波接着一波,一个满头大汗的老实打工人终于忍不了了。 “什么意思啊?就逮着我干活的时候烦我是吧?啊?” “你什么东西啊!你给我搬啊!你给我一下子弄上去我夸你行不行!” “丧良心的死玩意儿!电梯是不是你给我整坏的!就在这儿等我呢?赚不上几个钱还给我累够呛!” “来,你出来来,我管你什么东西我非得把你脑袋拧下来!” 程以瑶越骂越来劲,她两手抓起箱子,投掷似的扔了出去。 “你说话啊!哑巴了!耍我的时候不是挺会的吗!看着我搬一堆箱子费劲巴拉地爬爬爬你开心是吧!” 不知道装着什么的纸箱在半空旋了一圈,稳稳落地,哐当一声,似乎压在了一个东西上。 尖锐的鸣叫声响了一瞬,那刺耳的动静如同恶鬼一般,差点刺破了程以瑶的耳膜。 她火气更盛:“叫叫叫你还有脸叫!我还没让你赔我精神损失费和误工费!” 另一种存在哪里听得懂人类的愤怒指控,只能明白目前大概是处于剑拔弩张的对峙状态。 消防通道一楼骤然呜咽起狂风来,明明没有窗户没有门,可这风就是越来越疯狂地灌了进来。 “说不过我就动手!你没种!” 程以瑶梗着脖子吼道。 狂风裹着一种恶意,暴怒如魔鬼。鬼哭狼嚎的声音迟迟不歇,令人毛骨悚然的同时,消耗着她的体力和意志。 程以瑶被吹了起来,哪怕紧抓着楼梯扶手,下半身已经在半空飘荡。她的控诉也在风中拉长。 “你——没——种——耍——赖——是——吧——” 隐约的震颤直冲进脑海,她很清醒,清清醒醒地感知到了空间的扭曲,和在扭曲瞬间涌入耳边的呢喃低语。 那可怖的混沌并不是神志健全的人类可以接近的,她本能地厌恶。 低语声并不属于任何一种地球语言,甚至每一个音调都怪异至极。然而,不受控制的大脑却在第一时间翻译了音调的含义。 “特里斯坦——深渊!深渊!” 声音还要说出些什么,片刻之间,一切都被掐断了。 闪耀的银光蜂拥而入,撕裂了它们的声音。 程以瑶睁着干涩的眼睛,眼镜早被那阵诡异的风吹没了,模糊的视线内站着一个男人身影。 黑色长发,一身华丽裁剪的修身外套。是特里斯坦。 程以瑶眯起眼睛再次确认了一遍。 怎么回事,大白天就开始做梦了吗? 28. Chapter 28 别管刚才她在哪,现在身处于特里斯坦的小花园中,可谓是风平浪静得很。 程以瑶低头一瞧,自己穿着的是上班专用丧系穿搭,并不是每次在梦中都会换上的繁琐欧式女裙。 应该不是在做梦? 不做梦也会看见特里斯坦吗? 等等等等,怎么进来的? 程以瑶咳嗽一声,问候道:“那个,早上好?” 话一说出口,她顿感后悔。在上一场梦境中发生了的事情,一下倒灌进了脑袋里。眼下这样一对一面对面,更是一个字都蹦不出来了。 程以瑶踌躇一阵,见特里斯坦还是维持沉默,羞耻感便如同流水一样溜走,取而代之了一种火气。 “你怎么不说话!你自己做了什么难道不记得?” “你做的事情代表什么!后果有多严重!你不知道吗!就算你有触手这个东西,你能那么用吗!你能把那叫‘安抚’吗!” 碍于两人之间隔着些距离,程以瑶看不清,只好走到对方面前,仰头怒视。 视线中的特里斯坦动了动深蓝色的眼睛,像是在虚心请教:“你说的严重是什么意思?还有,我认为你会问我,刚才发生在你身上的是什么。” 啊!哦!对! 程以瑶顺着他的话道:“那刚才发生的是什么?” “它们想要我渡给你的那部分幽荧。所以,才把你带进了撕裂的时空。对于它们而言,有了这份力量,可以跨过禁断的尽头。” 什么是禁断的尽头,虽然她听不明白,但总归是紧急情况,毕竟谁会不停鬼打墙,然后被一阵妖风吹飞。 这么紧急的情况为什么放在特里斯坦嘴里反而变得平淡,感觉他是在说今天出门拿快递发现快递被偷了。 “但是,我刚刚,是在工作啊?我在现实中,工作啊?它们能在现实中找到我?不不不,它们都是真的啊?” “额——”她倒吸一口气:“妈呀——都是真的啊——你的幽荧是真的!那些鬼东西也是真的!” “你见到我的时候,为什么呼吸变快了?” 特里斯坦转而问了另一个问题。他疑惑地蹙了一边的眉毛,俯下身,凑到了程以瑶面前:“我可以感觉到,你需要说真话。” 程以瑶形容不出自己这近视眼看见的表情究竟能够被称为什么,那条上扬的眼尾弯出的弧度似乎是蛊惑的,更多的却是笑意。 看上去,他在明知故问。 “我说真话?我的真话就是我看见你就冒火!”她退了两步。 特里斯坦垂下眼,仔细观察着人类的行为。 或许人类对于人类的研究才是最透彻的。书上说人类是一种喜欢并擅长伪装的生物,会用假话掩盖自己的真实情绪。 从实践来看,这个言论确实是没错,但她却不擅长伪装。 因为他听见了人类异常心跳声,频率远远高于标准。体温也是,热量已经波及到他了,想不发现都难。 “你说谎。”他咬着字,说得很缓慢。 程以瑶顿时气得一蹦三尺高:“什么啊!你才说谎!你根本就是知道你上一次的行为有多么严重!你耍流氓!你等着我报警抓你!把你的触手都炭烤了盐渍了红烧了!” 报警?报警是什么? 特里斯坦不明所以,最后他选择用人类的道歉方式表达歉意:“我确实不知道那是严重的行为,对不起。” “但是,我的触手很亲近你。我想,你也可以亲近它们。” 分明是诚恳的话,可起了相反作用。 程以瑶怒不可遏,质问道:“亲近个鬼!你没有廉耻吗!” 鬼?廉耻? 特里斯坦一愣,可他并不是鬼。 指尖突然感受到了一丝凉意,程以瑶低头一瞧,那笨拙的触手正讨好似的缩在手下,碰了碰她。 单纯的触碰远远不能满足,随即,它卷起了人类的手腕,吞没了指节。粉色的尖端抵住了指腹,快速搔弄一下,含羞团进了她的掌心。 “……” 程以瑶甩了甩手,卷得更紧了。 “对不起。” 特里斯坦再次道歉,语气依旧没有半分抱歉,他紧盯着那只为所欲为的触手,表情稍稍扭曲。 只不过是碰到了手指,却有什么堆积着,就要溢了出来。无法释放的渴望得不到慰藉,现在他难堪极了。 “它对你用的力气,你可以还回来,对我的这副身体,在任何一个部位。” 特里斯坦轻描淡写道。 这不对吧?这什么话?怎么这么下流啊? 程以瑶震惊抬头。 特里斯坦五官平和,接着口吐狂言:“我没有廉耻,我的行为,只是遵从了我的渴望。” “所以,我并不能理解你的气愤。但是,你可以向我解释,我会尽可能理解你。” 她的眼皮又猛猛跳了两下。 解释什么,羞耻感这种像吃饭喝水一样的东西,要怎么解释,用什么话解释。 程以瑶欲言又止,看着特里斯坦一副好学的谦卑模样,说不出一句解释的话。 对于非人的特里斯坦而言,沉默相当于放纵,相当于接受。 于是,她的手指也触上了什么东西,像是一层滑腻的黏膜。仿佛是被裹进了蠕动的巢穴,感知的深处在逐渐麻痹。 “你也不需要有廉耻,我们共享幽荧,无论做什么,都是理所当然的。” 特里斯坦牵起了她的另一只手,轻轻吻过。没有舔舐,只是一吻,却恍然是一处烙印。 像特里斯坦这样的存在,有渴望? 这些匪夷所思的粗壮触手,也有渴望? 他认真的声音伴着触手带来的猥亵响动,诡异至极。那双深海似的眼瞳荡漾开来,是摇颤的。她想要探究特里斯坦的真意,找到一个非人存在的真心。 “我无法克制对你的渴望,我希望,你可以了解我的一切。” 他微笑起来,以一种奇怪的表情,神色像是个不太完善的半成品。 “你到底是什么?” “我是……特里斯坦……” “我是……另一重角度空间的基元……” 巨大的触手彼此缠绕,特里斯坦周身弥漫起混沌。他身处核心,一张脸过分的苍白。 是庞大的存在,完全陌生而庞大的存在。就算是仰头去望,也看不完藏身在混沌之中的真身。 城堡的高度并不足以装下,高处的石头穹顶淹没在了黑暗中,与不可视的迷雾融为一体。 冲破现实的力量包围着她,似乎有了实物,带来令人窒息的压迫。 若用直观的视觉来观察,每看一眼,首先都要惊叹一遍那骇人的威慑。可转眼间,到底是看到了什么场景或者图像,脑海中也并不清晰。 应该是一种真实的、可怖的表现,大脑却宕机似的记不住了,最后留下的一种抽象感觉。 “这样,足够说明吗?”他问。 程以瑶不停看去,一遍一遍地重复。她想要记下大致的样貌或者特征,却有无法逾越的鸿沟阻碍了自己。 “呼……呼……”她困难地蹲下身子。 “对不起……” 话音落地,威慑终于消散。 程以瑶却觉得有什么变得不对劲了起来,她逃避似的想要转移自己的注意,接连问出了几个问题: “你说的想要拿走幽荧的那些家伙呢?也是什么基元吗?” “嗯。” “我之前明明是在现实世界中……上班……那我,是怎么过来的?” “情况紧急,我用了幽荧的力量。” “你刚才给我看的,是真正的你吗……” “是,因为,你想知道我是什么。” 可是她看了也记不住啊! 程以瑶在心中接上了对方的话。 她再开不了口了,被封存在隐秘处的奇异感觉缓慢渗出,究竟是从哪里渗出的又是因为什么,她不知道。

来自特里斯坦本体的威慑应该消散完了才对,那些混沌明明不在了。可究竟是因为什么,才让她接收到了一种快乐的刺激。 形势走向了失控,眼前的发生的一切再次变得惨不忍睹。 她差点摔了出去,灵活的触手却勾住了她的手脚。它们因为渴求而蠕动,穿过了人类的头发,贴上了人类的温度。 交缠的部位甚至传来了粘稠的声音,淫靡得不像是真实的。 幽荧在二人之间呼应,是远比上次还要过分的蠢蠢欲动。 特里斯坦感受到人类的奇怪状态,变了表情,摆出一个大概是疑惑的五官位置。 在地球上,可供特里斯坦使用的力量会遭受限制。分裂幽荧更不算是什么明智的做法,加上诅咒始终跟随着这场梦境,所以,他并不好受。 本来,他是要把人类从那些东西制造的空间中拉出,带回现实。可是幽荧的力量消耗过快,他无从控制,两个人便被同时甩进了这里。 她问了一些在他看来根本不需要答案的问题,不过没关系,时间总是很多,他一一解答了,包括他的真实模样。 只可惜,普通的地球人类是无法解读的。 “你的……这个幽荧……有……有……有点不对……不对……不对……” 人类是哪里坏掉了吗,怎么总是在重复。 特里斯坦想着她,触手便凑到了一起。它们铭记下她的味道、她的气息、体温,这个名字为程以瑶的人类的全部。 可他还是没有弄清楚,为什么沉在人类灵魂深处的一部分幽荧会激动地震颤。 “特……特里斯坦!特里……斯坦……” 他嗅到了慌乱的气息,她在不停念着他。仅仅是一个称呼,竟然带来了极度浓烈的情绪。 他好想,再听一遍。 “你说的,再说一遍,好吗?” 特里斯坦轻声细语,尾音却诡异地扬了起来。哪怕只是单纯记录下人类的表情,他的这幅身体也会生出一种奇异的瘙痒。 是坏了吗?是跟着人类一起,坏了吗? “特里斯坦!都怪你!” “不应该……不应该看见……那……什么……本体……” 一想到自己的状态会通过那些触手传回眼前这个存在,她几乎羞耻得全身发烫。 太不对劲了!太不对劲了! 这不是她! 程以瑶尽可能表现出愤怒的神情,但幽荧已经一团乱麻,她需要些什么。 “你呼唤了我……” 他的声音离得很近,应该是在耳边的位置。 程以瑶再一次闻到了特里斯坦的味道,刚才是没有的,此时此刻却异常浓郁,浓得她头脑发昏,像是沉浮在海洋的深处。 自己究竟抓住了什么,已经无从得知。那不断袭来的冲动催促着她,要快些变成紧密的样子。 他们的双唇靠得很近,几乎贴上,却没有贴上。 特里斯坦呼出冰冷的气息,问:“这里,是人类最柔软的部位吗?” 程以瑶根本没听懂他的问题,想追问一句,唇边却触上了那些灵活的软物。 尖端的粉色像是醉了,羞答答勾出了半个圈。吸盘一张一合,甚至可以清晰看见流光的的表皮。 一只凑近了人类的唇,用小尖缓慢轻滑。 这简直可以称作是骚扰,程以瑶连忙闭紧了唇,试图躲过。 她想要质问他是在干什么,可不能开口,一旦开口,就是给了对方可乘之机。 光是轻滑留下的触感,已经难以忍受。但它却换了方式,摩挲起她的唇尖来。 是温柔的骚扰,还是大张旗鼓的掠夺,分辨不清。 程以瑶突然意识到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只是身边的这个非人的人形生物,果然,她从特里斯坦的脸上发现了什么。 那种应该被称为期待的神色恰恰说明,他早就想这么做了。 现在发生的,全部是这个非人生物故意的。 29. [锁] [此章节已锁] 就像是中了计,从她被拉入花园开始,从她见到那个不能记忆和描述的存在开始,一切都是他的渴求。 它贪得无厌地想要找到更加隐秘的所在。 程以瑶报复了回去,用了多少力气已经记不得,只是记得特里斯坦神色一变,似乎是痛苦占了上风。 可太过滑腻,加上还在不停地挣扎扭动,并不顺利。 “你,会因为这件事感到羞耻吗?”特里斯坦不解地开口:“否则,为什么要拒绝我?拒绝我们理所当然的缠绕。” 眼下的困境都是因为这个非人生物,她当然要报复。 特里斯坦感受到了人类的报复,触感全部完整而详尽地传回了他的身体,连同灼热触感和愈发火辣的疼痛,一齐烧成了层叠的邪火。 他很满意。 对于这断魂一般的痛,特里斯坦简直要发狂。她所给予的,不过是恰如其分的疼痛。对于从未有过这种体验的特里斯坦而言,好比是甜美的酒液,足够自己燃烧。 “不要……拒绝……” 他靠近她的唇,还没触碰,她却开始挣扎、躲避。 “不要……羞耻……” 自己只是想提供帮助而已。 蛊惑的私语落在面前,在一场荒诞的追逐赛后,她筋疲力尽。 隐在灵魂深处的幽荧牵动着发颤,再不能呼吸,马上就要窒息了。 终于,她睁开了眼睛,视线之中,全部都是特里斯坦。她努力传出的情绪是气愤,可对方究竟看出了什么,竟然还在做那些不可理喻的举动。 特里斯坦凝视着她,欣赏自己的杰作,对她所有的反应心知肚明。触手与其亲密无间,准确无误地传出她的战栗。 那种情绪究竟是不是气愤,他不确定,但唯一足够感知到的,是她无地自容的羞耻感。 人类总是不够诚实,还会附加一些没有存在价值的情感。 特里斯坦认真地想。 对她的渴求,他会用人类的语言以一种最直白的方式表示出来。虽然引起了她的斥责,但能算什么呢。 什么都不算,幽荧还是会热切地渴望着彼此。 突然,触手流光的表皮放出更加亮丽的银色。 闪着冰蓝幽光的流体流淌而出,多了一道伤口。 等到特里斯坦回过神来,才发现那大概是一种啃咬的痒。 承载着一半幽荧的人类灵魂变得沸腾,幽荧在渴望着祭品,渴望着来自本体的蓝血。 “程……以瑶?” 特里斯坦试探性地叫了她的名字。 念出的三个字有些陌生,但是这么念着,却让他的胸腔中溅起奇怪的激流。 人类停止了战栗,像是陷入深邃的交融,只能无力地将身体靠在了其他的触手之上。 蓝血尚未滑落,还在她的唇边。特里斯坦伸出手,用指尖挑起了一些,碾在了她的唇瓣上。 即便触手就是他的一部分,即便他掌握着触手感知到的所有,可当指腹停留时,他还是停滞了动作。 特里斯坦垂眸看着指尖,思考了一瞬。随即,艳红色的舌一卷,他吞下了。 这幅身体并不适应,顷刻发起热来。可兴奋翻滚不止,像是疯了,叫嚣着要再吞下一些。 人类被接住,正蜷缩在触手交错搭出的位置,缓慢喘着气。她的皮肤融化出雾水,传来的温度比他还要低一些。 特里斯坦不免疑惑。 为什么,他会变得这么热? 还在想着,身体却更加滚烫,几乎马上要烧了起来。 他仓皇地向后退了两步,视线仍然停留在人类的唇上。 是否触碰上去,获得更多,这种情况就会有所好转呢。 不,他不知道。但是这样的自己太难堪了。 触手升了温度,倒是烫醒了程以瑶。这窒息的热包裹了她,让人下意识就要逃离。 她扯动嘴唇,却麻木得很。那东西早就退了出去。 毫无羞耻之心的东西,它们只有欲望而不知收敛。 她气愤捶了捶身下的触手,却换来了更加得寸进尺的纠缠。 那些巨大的存在是如此谄媚,它们争相将自己塞进人类的怀中,却因过分的体积而撞到了程以瑶的下巴上。 也许是认识到了错误,触手用尖端轻轻点了点她红了的下巴,随后弯成了圈。 特里斯坦站在不近的地方,深蓝色的眼瞳汪着水,冷冷的,没有情绪,似乎这一切都与他毫无关系。 程以瑶抿唇,躲开了撒娇打滚的触手。她刚想说些什么,面前的轮廓却迅速演化为半透明状态。 不仅是特里斯坦,这里的全部都在消散。 “以瑶?” 身后突然传来同事的呼唤声。 她猛地回头,眼前还是那条消防通道。没有游动的触手,没有古典的装饰,只有整整齐齐的纸箱。 “我找你来着,听说电梯坏了!我来帮你搬吧!” 小陈在程以瑶面前挥挥手,又问:“你搬了很久?怎么热成这样?脸也这么红。” “啊……” 她胡乱应了一声,心脏仍然跳个不停。 那怦怦的动静震着喉咙,嗓子难受极了。 程以瑶咽下一口空气,非但没有丝毫缓解作用,口腔内壁反而痛了起来。 都是真实的。痛感是真实的,搅弄是真实的,那些污秽的水声,也是真实的。 一只鬼鬼祟祟的触手从虚空中探出,轻轻拉下了她的衣角,却坏心眼地搔了人类一爪。 程以瑶浑身一惊快速转身,什么都没有。 “以瑶,这一部分我搬吧。你先歇歇。” 小陈抱着纸箱,上了楼梯。 “啊对了,以瑶。你的眼镜呢?搬箱子的时候掉了吗?” 半个小时后,程以瑶站在工位前,见到了那个被她放在家中抽屉的新眼镜。她伸手拿起,没发现任何异常。这只是最普通的近视镜。 但宗翰一定不只是锦上的空降总监,他分明知道些什么。或者,他就是特里斯坦。 那他又想以特里斯坦的身份从她身上得到什么呢? * “不要再多事。” 特里斯坦寒着脸训斥。他的状态不算好,驱离那些存在已经耗费不少力量,现在已经无力持续维持这个世界。 可触手只是耍赖似的打了个转,他隐藏的心思早就被它们知道了。 “承……认吧……你也很……喜欢……不是吗……” 触手窃窃私语起来,摆动着,像是在挑衅他。 特里斯坦不想做无谓争辩,只抬手撕开了空间。 然而,火焰还在越燃越旺。 这更像是一种折磨。怪物的人形身体和人类并不一样,没有办法吸收液体,因此浑身生出了一种被灼烧的痛苦。 灼烤着,直到最后不能维持基本的行动。 他踉踉跄跄穿过缝隙,一把摔在了现实世界的床上。为了遮掩,只好把脸埋进了纺织品中,却仍然无法忍耐,发出了声音。 怎么让痛苦消退,让这副空虚的躯壳回归正常? “真的……是喜欢的……吗……” 特里斯坦哑了声音,听上去是困扰的。 可他是怪物,一只冷血怪物。 怪物的体内怎么会蕴藏这样的热度,几乎要融化了他。可他的存在高于人类,却因为人类变成这样,是不是太狼狈了。 他太想知道一切究竟是因为什么,碍于无人求助,只好上网找一个答案。 【问:触碰到人类液体后浑身发烫是因为什么?】 说实话,人类的互联网给出的搜索答案他并不能完全看明白。 【接触异性分泌物后身体异常是否是被传染?】 【*事摩擦后发热是怎么回事,怎么处理?】 本着看不懂也要看的原则,他从中提取出一些关键词。 【**可能导致女性身体发热。】 身体发热很符合他的状态,但他不是女性,程以瑶才是地球女性。 于是,特里斯坦皱眉点开下一条。 【问:接触*子后感觉有点麻麻的,热热的。】 【答:您好,按照您的情况来看,主要考虑是皮肤过敏……】 皮肤过敏?那自己是身体过敏吗? 再下一条: 【问:碰了别人的**会不会感染?】 【答:出现发烧低热有可能是身体存在炎症导致的……】 炎症?但他是怪物,怪物的人类体也会有炎症吗? 特里斯坦又看了一些帖子,最后为自己诊断出一个过敏和炎症的病。 可他也不确定,毕竟怪物从来不会生病。 正暗自纠结,通讯设备响了一下。 【宗柳原:再不上班不行了啊,那案子已经被人催了。当初不是你说要去干活的吗?出尔反尔啊?你这么一把年纪还出尔反尔啊?】 【宗柳原:别装不会用手机啊,也别装看不见我发的消息!我看见你登陆账号了!】 真麻烦。 特里斯坦不满地想着。 他现在还不能回去,哪个人得了过敏和炎症还要上班啊? 哦不对,他是怪物。 30. Chapter 30 躲避没有获得任何作用。 这两天,特里斯坦反而要被一阵难以浇灭的火焰烧穿,这副人类体似乎从里到外都在燃烧。 太奇怪了,不,“怪”一个字不足以概括。 坏了,坏了,冰冷的肌肤渗出汗雾,原本苍白的颜色也随之变成了淡淡的鲜红色。 他维持着这种无比渴望的状态已经有了多久?他已经忘记,唯一剩下的,只是一种灼热。 过敏和炎症厉害极了,人类体被麻痹了一般,他总是在失去意识和清醒之间徘徊。 去向她索要来更多的液,兴许就会好一点吧。 可是那样的话,她就会知道特里斯坦就是宗翰了。 自己难道不想让她知道吗?不,想要的,他要她毫无保留地了解他的一切。可至少,不应该是以现在这样狼狈无措的模样。 光是想到她,这炎症便会翻倍施加痛苦,让他贪食她的液,让这种怪异的欲望变得更加旺盛。 满是汗水的手臂遮在特里斯坦的眼前,他到现在也没有习惯自己的人类身体成了眼下的样子。浑身都是异常,浑身都是粘稠的。 地球上没有为怪物诊治的医院,最后他选择将自己一股脑扔在流动的冷水下,从白天浇到黑夜。 是好了一些,由此却迎来了更大的空虚。 * 程以瑶目光炯炯地蹲着宗翰的上班日子,打算直截了当地问他是不是特里斯坦,是不是那个长着很多触手的非人生物,在梦境中发生的一切,他是否全部知情。 是有点埋怨。为什么他不开口说明,为什么会被卷入奇怪的事情中,那些东西还会再来找她吗? 但是第二天他没来,第三天也没来。 好不容易熬到半夜回家,程以瑶却发现小章鱼同样对自己爱答不理的。 这真是让自己的一颗心碎成了八瓣,谁能想到前几天还和她贴脸的圆球竟然在短短几天内态度大变。 为了寻找真相,程以瑶特意观察过。小章鱼整个圆球微微泛红,表皮滑腻腻的,哼唧声也敷衍了不少。 可一旦她要摸摸它的温度,就会被一只坚定的胖爪抵住,小章鱼似乎特别抵触自己的靠近。 不过她也只回了一天家,茶岛项目紧锣密鼓地推进着,同事们忙得焦头烂额,程以瑶只好跟着大家一起过得颠三倒四,完全没了回去的时间。 这可怎么办,是真生病了?难道上次并没有好全? 她坐在工位前左想右想,而通宵的同事们面带颓相,歪倒一片,正呼呼大睡。 见无人注意,程以瑶刷刷下笔写了起来: 《小章鱼观察记录》 1.小章鱼只有手掌一半大小,身体圆滚滚的,是深蓝色,有一点银色的纹路。 正文写下几行,她转而在另一边写道: 这个大小是成年了?还是生长期?(不知道,不过养了这么久它也没长过,感觉还是一个大小。) “好了,醒一醒。” 周华拍了两下手,大家齐齐惊醒。 “宗总监已经从总部回来了,后续的工作也需要向总监汇报。” 程以瑶猛猛揉了两下眼睛,一把抄起近视镜戴上,瞪眼看向宗翰。哪知对方神色淡淡,像是根本没注意到她凶狠的目光。 程以瑶真想把自己的脑仁拿去洗洗,这个世界怎么会有一种梦在梦醒之后清晰又真实,梦中之人还长着跟上司一般无二的一张脸。 “目前茶岛项目接近收尾,大家再辛苦辛苦。” 周华轻飘飘放下一句话,跟在宗翰身后溜了。 装作无事发生是吧! 她愤怒盖紧笔盖,狠狠敲了一下空格键。 “以瑶?以瑶?能帮我收拾收拾这些纸箱吗?” “来了!” 正愁没地方撒气,程以瑶大步迈向堆积的废纸箱,一脚踩扁。 装作没看见!是吧! 非人生物就是无耻! 同事小陈看着程以瑶大刀阔斧地拆着纸箱,这好像也不是单纯的纸箱,而是仇人。 但是无良公司让人这么加班,怨气重些也是正常的。她表示理解,并且加入了踩扁纸箱的队伍。 周华路过,缩缩脖子,移开了目光。 虽然他这个人爱拍领导马屁,但拍马屁是个技术活,得对症下药。今日,周华观宗总监状态不佳,不适合拍马屁。即便宗总监面上不显,可凭借多年经验,周华还是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所以,他只是跟在对方身后交代了两下项目进程,然后掐好时机撤退。 职场如战场哇!他为自己的小聪明沾沾自喜,悠然晃回了办公室。 正值午休后,员工们无精打采地干着活,竟然有人送来一桌下午茶。五花八门什么都有,看起来也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同事们两两对视,纷纷摇头。 不能是周华定的。 果不其然,周华推开门,哎呦一声,大加赞赏:“这不是宗总监为了犒劳大家特意定的吗!还不谢谢领导!” 大家伙露出一个“不出所料”的表情,应和周华说了两句,挑了一块最合心的回到工位前嚼嚼嚼。 在养小章鱼的这些日子,程以瑶也跑了不少蛋糕房面包店甜品屋,大大小小的甜品买了很多,什么口味都有。 怎么打眼一瞧,这桌上摆着的口味,跟自己买的有80%的重合。看来自己给小章鱼买的是大众化口味,下次应该尝试一些新鲜的。 程以瑶想着,随便拿了一个一口吃光。她一边嚼,一边把早上没写完的《小章鱼观察记录》再次摆在面前。 《小章鱼观察记录》 2.小章鱼有四只触手,又短又粗,像四根蓝色的香肠。触手末端是浅粉色吸盘,摸久了有点温热。 写完这句,程以瑶想到距离上一次摸到小章鱼的胖爪已经过了很久。现在别说是摸了,就连戳也不行。痛心。 3.小章鱼喜欢抢甜食吃,吃完之后蓝色的触手会微微发粉。但是章鱼真的能吃甜食吗? 她又在补充栏添加: 经过尝试,小章鱼偏好巧克力味道、芒果味道、草莓味道、蓝莓味道,喜欢松软的、浓郁的、酥脆的、绵密的、嫩滑的。(其余有待补充。) 4.小章鱼不喜欢呆在塑料盆里,会跑出来。所以我给它买了一个玻璃缸。 补充栏: 近期感觉它在玻璃缸中待着的时间也少了,是因为我不在家没看见,还是确实它不太喜欢了?要不要新买一个更大的给它? (之前在网上看别人说养小猫越养越觉得自己能力有限,是亏欠了它。本来还不理解,但是现在养了小章鱼之后也觉得自己养得不好,每天都要它等着,就连玻璃缸也买不了太大的,家里不够大。) 程以瑶恍恍惚惚想着,睡眠不足的脑袋发起呆来。 半睡半醒间,耳边传入了一阵咀嚼声。余光一瞥,宗翰不知道什么时候出了办公室,正站在会议室桌前,偷偷摸摸地将手伸向了那一桌子甜点。 这一副鬼鬼祟祟的模样实在跟他不相称,但依稀可以看出宗翰行事小心,并不想让其他人察觉。 程以瑶将计就计,假装没看见。 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出现了一种渴望与虔诚,即使五官挪动的角度几乎不可见,但就是在说两个字:想吃。 他的肢体动作更是迅速无比。宗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咬了一口甜点,然后慢条斯理地咀嚼起来。下巴的动作却带着卡顿,机械似的,像是后装的,还过了保修期。 吃着吃着,嚼巴嚼巴,耳尖变成了红色。 程以瑶不禁小幅度转过了半个身子,方才看清宗翰整个人的颜色好像有些不对。 记得他的皮肤明明是苍白的,眼前这人却白里透红。透出的红色并不是健康的红色,更像是发烧烧红了。 突然,宗翰撩起眼皮,深蓝色眼瞳与程以瑶的视线精准相对。 双方整齐一惊,一秒后错开目光。 宗翰以为自己瞒天过海,结果被程以瑶吓得不轻。 他想吃甜食,也只是想要借着这个东西来疗愈自己的过敏和炎症。 整个推导过程也十分简单: 小章鱼吃到甜点,感到开心放松愉悦欣喜→本体感到开心放松愉悦欣喜 本体想要开心放松愉悦欣喜→吃甜点 也许甜点能够治愈他的病症呢,就算有点作用也不会比现在更差了。 宗翰真就这么做了,而现在正在逃回办公室的路上。 倘若要细细追问逃跑的原因,首先便是这骑虎难下的状况。这种异样像蛇一样在人类体中盘旋,释放而出的灼热,便是一种毒素。 他清晰意识到心中混入了不安与期待杂糅相交的古怪情绪,若要寻求解药,似乎只有一个选择。可一旦这么选了,自己会完全变成另一番模样。他这样古老的存在,竟然要因为区区人类而疯癫狂乱。 简直是一种低级的狼狈。 他正暗自思考着,办公室的门却被一股大力推开,门外是怒气冲冲的人类。 真的不想要更多吗? 有一种声音问着他,喋喋不休,嘈杂无比。 他的渴望焦急万分,触手滑动在人类的身后,那扇门重新被程以瑶甩上了。 “特里斯坦!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你耍我很好玩吗!你就是特里斯坦!你为什么不说明白!” 人类说了什么,他没听清。 仅剩的理智维持在灵活触手之上,它们鬼鬼祟祟地藏进人类的黑影中,试图通过无用的努力来隐藏那庞大的不堪。 他渴求着,它们同样如此。 “你每次长发短发长发短发变来变去不累吗!” “你怎么不说话!被我戳穿没话说了!是不是!” 她的唇不停地一开一合,说到激动处,唇上的细小纹路也会舒展开。 他是按过的,甚至是*湿过,*附过,不愿松了力气。 眼下要再做一遍吗?最好是让那温热的呼吸吹拂上触手,让它们感受到她的液和气味。 单纯想着,人类体已经走向了失控。 程以瑶眼见着宗翰的那张人机脸维持着一个怪异表情,并且迅速变得通红,她怔愣一下,语气迟疑了些:“你怎么了?” 对方倒是干巴巴地应了:“我得了,过敏,还有炎症。” 过敏和炎症就会变成这样? 程以瑶下意识不信,却还是附和道:“哦,这样啊。” 可是非人生物得什么人类病啊! 她变了表情,重新横眉竖目:“你是特里斯坦!你承认了吧!” 哪知对方胡搅蛮缠道:“你说的,我并不理解。” 说完一句,他终于反应过来似的:“这里是总监办公室,你为什么要,这么进来。” 横看竖看,她都觉得宗翰很奇怪。飘在这张脸上的艳色从始至终没有消散,大有愈发扩散的趋势。 脖子、手背,所有暴露在视线之中的皮肤,全部变了颜色。 那双深蓝色的眼瞳中多了什么,像是正在炙烤着火,从瞳孔的底部向外漾开一圈圈热气。 即便他什么都没有说明,可她就是觉得,他很想从目前的处境中解脱出来,又无法解脱。 触手缩在黑影中,时间久了,这黑暗在一点点增加、变大,好像马上就要淹上了她。 一旦尝到了别样的滋味,一旦它们用尖端贴合了温热的黏*,由衷的交缠简直不可抵抗。 触手躁动着,扭曲的畅想传回了人类体中,它们难耐极了,只好互相绞动,笨拙地试图缓解煎熬。 “你说什么不要羞耻什么理所当然!你现在自己的身份都承认不了!” 不是羞耻。他无声否认了她的话。 宗翰从喉咙中发出很压抑的声音,在程以瑶的注视下,他用一根手指伸进了自己的口腔内。 不一样,不是温热的。 虽然这副逼真的人类体同样有*液,但就是完全不同的。全部是冷的,是死的,与她截然两样。 他更加疑惑,无法理解人类*液对怪物的吸引,也无法做到忽视翻滚的念头。 程以瑶从头到尾将他的所作所为看了个全乎,还也不只是如此。 随即,宗翰的目光伸向了她,让她几乎认为有什么*湿的东西正在自己的唇上*弄。 可是没有任何东西,两人之间还隔着些距离。 “我不是……” 他终于说了话,用一种畸变的神态。 31. Chapter 31 他的人类体生出了一种邪恶的征兆,这一切都在说明,倘若现在正视渴求,他马上就会沉入欲念,在她的面前变成另一番狼狈。 那样的自己陌生无比,似乎又在情理之中。 可即便是个怪物,也要为此而难堪。 宗翰紧绷着脸急急否认,一向毫无波澜的声音快了不少:“我不知道特里斯坦是谁。” 不,他只是自欺欺人而已。 宗翰似乎失去了来自古老尽头的庇护,原本的思维正在消融。欲念,要充斥灌满这副人类体,随即让他的幽荧也染上炎症和过敏。 绝不是羞耻,他只是惊慌失措罢了。 要不要顺从呢。 如果就这样顺从,会不会变成令自己也大吃一惊的存在? 宗翰并不清楚,冥冥中却有什么力量在推着自己走上这条路。 对于他这副否认的模样,程以瑶气得恨不得抓住对方的领子使劲摇上几下,倒是听听他还能有什么狡辩之词。 明明是他大言不惭地说些什么“不要羞耻”的话,现在反而翻脸不认账! 可恶极了! “你还装!” 程以瑶几乎要上手去把他的头发拽成长的。 不应该这么冲动的,毕竟明面上她和对方还是上下级。 当想起这层关系时,程以瑶已经气势汹汹地伸出了手。她也不知道自己的速度有这么快,眨眼间,便已经冲到了宗翰面前。 白里透红红里透白的人机脸上飞快闪过些什么,等回过神一瞧,宗翰哪里还在原地。 办公室大门反弹回来,发出一声幽怨哀鸣。程以瑶只看见了仓皇逃离的衣角。 她哪里能想到这非人生物的行为是如此难懂。否认了还要逃跑,甚至是拔腿就跑,不给别人留下丝毫的反应时间。 办公区众人在昏昏欲睡的氛围中摸鱼摸得好好的,却被一阵动静惊醒,转头正见到宗总监消失飞快的背影。 紧随其后的便是同样飞快的程以瑶。 “以瑶是又犯什么错误了吗?把总监气成这样?” 不知道是谁开了口。 “那以瑶为什么要跟在后面?” 另一人发问。 “以瑶?以瑶不是在踩纸箱吗?” 还有在状况外的第三人。 “被发配去干活了吧……好烦……好想睡觉……我闭上眼就可以睡了……” “那我先闭了,你帮我盯着点。一会儿换你。” 乍醒的几人重新倒了下去。 程以瑶小跑着追出大楼,宗翰已经不见了影子。 有本事就一直别承认!最好也别让我在梦中再次看见你! 她对着来往人群,神色气愤,碍于不好出声,只能在心中咆哮。 可恨!从她进入梦境中的花园,见到了被囚禁的特里斯坦开始,宗翰就是知情的。 是他蛊惑她救下了他,也是他说她残缺了灵魂,因此给了那一半的幽荧。 从此,才走入了这荒谬又无法摆脱的境地。 全部是拜他所赐,她和他,没有人可以逃脱这种困境。 宗翰在路人震惊的目光中狂奔不知多少米,等到终于停下后,身旁的街道他已然不再认识。 程以瑶的话却还在不停地响着,而自己也快被撕裂了。 今天的天气不是很好,冷飕飕的。可宗翰一向是感觉不到寒冷的,他本来就没有温度。 现在呢,人类体的四肢和躯干都想要蜷缩起来。只因为这窜行的寒风带走了体内散发出的烫意,实在难受。 他没有再回去,摇摇晃晃的,不知踏上了哪条路。 * 熬到下班时间,加班许久的策划组组员们终于如愿以偿地回了家。 大家伙拖着步子稀稀拉拉走到了大楼门口,此起彼伏地打完招呼,哗啦一下四散开来,消失在人群中。 程以瑶头晕腰痛,歪歪扭扭走着,两眼一闭就要睡过去。 前几天那种亢奋的精神头再也不见,身体素质极速降低。跑两下要喘,走两步要歇。 其他人的步子或急或慢,拥挤中,擦过了她的肩膀。 月亮看起来是肿胀的,高高地沉在西边,光芒格外发亮。 有些刺眼了吧。 程以瑶停下步子,伸出手遮住了一些月光。 身侧的风似乎变得猛烈起来,夹杂着奇异的味道,包裹住鼻腔,让人莫名想要咳嗽。 程以瑶清清嗓子,无意中转头一瞥,行人面目好像扭曲闪烁了一瞬。 湿润的气息侵入空间,异常粘稠,同时又带了一种隐隐的腥气。几乎是第一时间,程以瑶一下想起了那些游动触手带来的黏腻滋味。 她猛地停了下来。四周仍然是行色匆匆的路人,没有人特别地注意到她的动作,或者是这隐匿的怪异。 她的大脑自作主张地掠过了一些暗示。触手似乎正在潜伏在无可名状的邪恶黑暗中,伺机而动。 暗示太过强烈,强烈到驱散了现实世界的真实。她更加肯定触手就在这里,就在她的身边。像是幽灵,在津津有味地窥视着她。 突然,这种感受并不仅仅限于阴湿的气流,反而扩展到仿佛有了意识的猛烈狂风。 若是细细去听,还带着尖锐邪恶的哨音。只是听不出内容,只有一个大致的声调。 “就在这儿……就在这儿……” “你还在等什么……” “你明明……知道你想要什么的……” “你……无法否认……” 触手开始低声私语。 它们不停撩拨特里斯坦的决心,近乎癫狂地甩动在虚空,一边好言相劝,一边乱发脾气。 虽然对于毫无作为的特里斯坦,它们生气极了。但因为触手没有办法违背本体的意愿,现在的它们什么都做不了,也不能重新在现实中出现。 隔着无形的隔阂,它们剖开了最为隐秘的阴暗心思,嘲笑道:“特里斯坦!为什么不能接受这样的你?” “你觉得羞耻……还是觉得难堪?” “怪物为什么会有……多余的情绪……” “你是我们……我们就是你……你想的……我们当然都会知道……” “你还要……假装到什么时候……” 宗翰借着人群藏身,他远远站着,单是感应到了另一半幽荧的存在,身体中的炎症便会加倍反噬。 程以瑶心中发怵,可环视一周后什么都没有发现。 人潮川流不息,那些陌生的脸也正常得不能再正常,好像刚才自己看见的是幻觉,是虚假的。 她浑浑噩噩上了地铁,拥挤在人堆中,可这种感觉依旧没有消失。 虽然没有任何肉眼可见的邪恶,可就是头晕脑胀。 程以瑶撑着头,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无数令人难以启齿的画面。 那画面真实到可怖,因为里面出现的所有,至今为止她全部用自己的眼睛见到过。 鲜明的形象蜂蛹而来,清晰又深刻,几乎要蒙蔽了所有感官。但再一眨眼,面前并不 是这些东西,而是最为平常的下班景象。 与此同时,诡异的哨音锲而不舍地响了起来,一声长过一声,刺耳的频率让她无法忍受地捂住了耳朵。 周围人群神色如常,好像大家并没有听见任何奇怪的声音。 程以瑶拥挤在人堆中,却冒出了冷汗。 “特里斯坦!看看你现在的样子!” “你是……懦夫!” 触手蜿蜒蠕行,蠢蠢欲动。任凭再怎么折腾,它们始终游荡在虚无中,不见天日。 但他忘记了。对于地球而言,自己的存在本身就足够特别。即使触手不被允许进入现实世界,单纯靠着力量波动产生的余震,就足够影响隔离两界的无形屏障。 车厢中的其他乘客不约而同地感受到了一种浸骨的阴冷,大家纷纷裹紧了外衣,轻声抱怨起来: “冷气开这么足干什么啊?现在都什么季节了……” 幻觉似乎缓慢延伸进入了现实。潮湿冷气有了形状,像手指一般灵活,勾住了她的衣角。 程以瑶猛地缩了下脖子,她明显感觉有什么东西擦过了自己的后脖颈。 那种触感带了缱绻的意味,一瞬后消失不见。 在人眼不能见之处,巨大的黑影正罩住了她。黑影得意地摇动几下,随后不停伸展了面积。 阴冷的气息变成了稀松平常,或者是人的适应力在逐渐主动迎合这种温度。 现在,哪怕这东西贴在她耳边,也不会把她吓个机灵。 谁能想到,对方远远不止这些心思。 冷意缠绕上了脆弱的耳垂,轻轻戏耍一下,随后又飞速溜走,宛若是一场精心准备的恶作剧。 程以瑶的耳朵一下发起烫来。明明是碰上到了最为冰冷的触感,却产生了截然相反的火辣一样的热。 究竟是什么毫无道德的东西,竟然开始得寸进尺。 程以瑶想用手狠狠打掉,但在他人看来,这会是多么奇怪而无厘头的动作。 她紧紧捏着衣服,小幅度摆着脸想要躲开。 这动作反而让另一种存在变得疑惑。 果然,阴冷的潮湿感追上了她的脸,停顿着,却再没有移动。 这种怪异又不真实的东西,只能是特里斯坦。 或者说宗翰。 他当面否认了梦境中的所有事情,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现在又是在干什么! 程以瑶气急了,她猛地从座位上站起,开始挨着人向前挪。 运行的车厢内人挤着人,肩膀擦过肩膀,光是挤过去就费了不少功夫。 但是地铁内并没有他。 终于到了一站,一窝蜂地涌下去不少人。程以瑶的四周总算宽敞了一些。 那东西却得了意,缓慢瘙过了她的唇。 程以瑶浑身一惊,差点从原地挑起。 “特里斯坦!我说你,就这么喜欢口是心非吗……” 触手揶揄着,隐隐带了一丝嘲笑。 它们打着弯缩回了黑暗之中,并不是很满足,也不是很满意。这种程度是最平常的,根本不能让它们完全了解她。 要怪,只能怪口是心非的特里斯坦。 长出炎症的人类体全身涌出寒毛直竖的激流,他吞下了险些冲出口的声音。 炎症非但没有好,似乎是更加严重了。 宗翰站在飞快驶过的车厢之外。他能感受到人类在哪里,也知道他的触手紧紧追上了她。 果真,他是个口是心非的怪物吗。 32. Chapter 32 到站后,程以瑶飞快下了地铁。她挤过肩挨肩的人群,马不停蹄地向外冲。 怪物当真是世界上最不诚信的存在。 当面是否认的一套,背地里却又做出这种勾当。 奔回家锁上门,在熟悉的房间内,咚咚直跳的心脏才缓了一些。 流连在耳垂上的,分明就是触手,是特里斯坦。 那样庞大而怪异的生物撒起谎来,居然也跟人类一般无二。总是遮掩,或者干脆逃跑。 她却不要再想到这个非人生物了。 屋内有种不流通的灰尘味道,程以瑶已经几天没回家。 她打开窗户,异味一下被冲散,因汗水而黏在脸上的发丝也飘了起来。 窗外只是寻常的街道,寻常的人类来来往往,他们的说话声高高低低,总有一些传了上来,内容也无非是一些家长里短。 眼下的这一切熟悉又真实,可在什么时候,她却觉得是遥远的呢。 是在自己不停地进入那场荒诞梦境,还是在见到了真正的特里斯坦之后? 人的接受力宽容得难以想象,明明前几天她还觉得都是虚假的存在,梦境永远都只是梦境。 话虽如此,但怎么又绕回来了。 不要再想到了。 程以瑶叹了一口气,回了卧室。 几天没见,小章鱼的状态像是更差了。 它藏在被子中,整个圆球只露出了一个深蓝色的脑袋顶,偶尔还能听见几声微弱的哼唧。 “咕……咕……” 眼下,也就剩个脑袋顶还是深蓝色的。大部分已经红成了一种近乎透明的颜色,流淌在上的银纹同样泛起了异常的光,忽明忽暗的,像个接触不良的电灯泡。 程以瑶大惊失色,赶忙把它从被子里挖了出来,半蹲下问道:“你怎么了?你好像越来越严重了?” “咕……咕……” 回答还是有气无力的。 她刚想伸手摸摸它,可小章鱼却明确拒绝,朝着相反的方向挪了几爪。 “你怎么回事啊?生病了也不能说吗!” 程以瑶佯装生气。 “咕?” 小章鱼不能理解人类的情绪,它只是遵从了来自本体的吩咐,本体叫它不要靠近人类。至于原因,它也不知道,它只是个小章鱼,哼哼唧唧已经很难受了。 它睁开一只豆眼,闭上了另一只。就这样维持着一睁一开的模样,呆呆看着程以瑶,那颗小脑袋似乎卡顿了。半晌,才伸出一爪,轻轻推开了她的手指。 肥爪的尖端甚至也是烫的,落在皮肤上像是燎过了一点火。 程以瑶故意用指缝夹住了它的胖爪,立刻惹来了哀怨的叫唤。小章鱼把尾音拖得很长,叫唤到最后,没力气似的哑了。 “咕叽——咕……” 小章鱼好像知道为什么本体不允许它接近人类了。 现在,人类的温度远远低于它,冰凉而柔软。一旦触碰,触手就会不受控制地想要纠缠。 可是,那明明不是它的想法。 有什么邪恶的存在从空洞一涌上前,卷曲缠绕了自己,教唆着要获得更多。 获得更多什么? 小章鱼眨了眨那只唯一睁开的豆眼,看向了人类。 它一直知道自己是什么。 在被人类带回家之前,它时常流浪在充斥着坚硬地面的巨大方形水泥块之间。 快速移动的金属笼子总是与它擦过,还好足够小巧,它躲过了一次又一次。 尽管本体一直在找它,可它就是不想回到本体的身边。 一旦回去,它还会记得自己走过什么地方,见过什么吗? 它只是一个不成熟的分体,最后会被本体重新吞噬,回到黑暗中沉睡。 不,绝不能发生这样的事。 小章鱼闭上豆眼,仔细听着从深坑中传来的窃窃私语。 那些蠕行的巨大恐怖在不停交流,互相诉说着渴望。 既然它们渴望着人类,那本体为什么要求它远离人类呢? 程以瑶察觉小章鱼停止了挣扎。它任由自己的胖爪被她掐在指缝里,只做了表面上的拒绝。 那微微发烫的尖端滑腻又听话,就算是被夹在了两指之间,最生气的表达不过是在她重新打开指缝后轻轻甩动一下。 胖爪虽然甩得很快,但在几秒后再次搭上她的手指,半是情愿半是不情愿地用粉红吸盘贴住了她。 “你到底怎么啦?”程以瑶抓了抓它的脑壳。 只用了一瞬,小章鱼更是红了不少,这层颜色流转在一层单薄的表皮下,似乎马上就要滴落。 “放冷水里会好一点吗?” 说着,程以瑶手忙脚乱捧起了它。 它的温度烫得与火球无异,险些就要烫伤了她。程以瑶只好用两手倒腾着,飞快冲进卫生间。 兴许是小章鱼太轻了,一个球体飘在水池中宛若浮萍,晃晃悠悠什么也抓不住,直往边上撞。 撞了一次,立马又向中心弹回去。 “咕!”它吃痛地抱怨一声。 “你抓着我?” 程以瑶向它伸出一根手指。 可它也知道自己的温度对于人类而言是不能忍受的,于是犹豫片刻,还是摆摆爪子拒绝了。 “好吧,有好一点吗?” 她生怕没用,便用手指泼了点水给它。 其实的确是没用的。 水池中的冷水没过多久便被蒸成了热的,小章鱼咕噜两下,直往上面窜。 见状,程以瑶一把将它打捞上来,叹气道:“算了,咱们还是换另一个办法吧。” 所谓另一个办法,就是打开冰箱,把小章鱼放进去,再把冰箱门关上。 可这也行不通,因为程以瑶发现它很讨厌待在漆黑封闭的空间,在关上冰箱门的两秒后就会吵着闹着咚咚敲着。 折腾这么久,她筋疲力尽坐在沙发上,一边给自己削苹果,一边念叨:“小章鱼怕什么黑啊,你就当进去睡觉了,过一阵我就把你拿出来呀。” “咕——”(不要——) “咕?”(你吃的什么?) 它好奇地瞪着两颗不大的眼睛,一眨不眨全神贯注地观摩程以瑶削苹果的动作。 “咕叽?”(在修表皮吗?) 它用爪子指了指自己。 “咕?”(我也要修吗?) 程以瑶成功曲解了含 义:“这是我吃的,你也要吃吗?你不是只喜欢吃甜食吗?现在也喜欢吃水果了吗?” “咕?”(吃?) 它用触手尖儿沾了沾掉下的果皮,尝了一口。 “咕……”(不好吃……) 仅用两颗豆眼,小章鱼已然完整表达了自己的情绪。 程以瑶忍俊不禁,笑道:“那不是吃的,那是削下来的皮。” 笑得走了神,手指突然就被划了一道口子。她低头去看,连忙用纸按了上去。 从人类鲜血中飘散而出的究竟是什么甘美的滋味,小章鱼有些焦躁地咕噜一下,随即凑近人类,试探性地伸出了肥爪。 可就在即将触碰上去的一瞬,它缩了回去,心虚地瞟了一眼她。 小小的它无法解决这种冲动,潜意识却认为这并不是什么好事,又担心人类会发现,会讨厌自己。 一定是它们在影响它。 在黑暗中交替响起的喧嚣声不停地鼓动着它,吞下!吞下!吞下就都会好的! 现实与虚影交错的刹那间,它似乎感知到了它们所感知的。 狂野而疯狂的印象与它融合在一起,这与真实完全不挂钩,似乎只是一场黏腻的、缠绕的梦。 等到视线重新回到眼前,它发现自己已经卷起了一滴人类的血液。 安静的室内蓦然惊起一阵哨音,这声音像是有了意识,带着一种人类不能察觉的险恶,迅速向着四方一扫而过。 小章鱼吞下了人类的一滴血,豆眼打着转,闭了过去。 宗翰躲在黑暗中,幽深的黑色给了他安慰,虽然仅是极小的一些。 不断上扬的温度仍然沸腾着这副人类体,他试图说服自己,这叫做过敏和炎症的病很快就会好了。 可是,事情并非如此。 那劣质的另一部分到底做了什么!他竟然感觉自己的所有努力全部前功尽弃! 传来的是熟悉而别样美妙的滋味,但这空虚已久的人类体完全违背了他的意愿,展现出了骇人的丑态。 “你看……你不喜欢吗?” “很有趣……不是吗?” 它们又在问了,在锲而不舍地寻求一个答案。 狰狞的缠绕声响在虚无深处,触手交缠撞击着,想要闯出来。 宗翰在颠簸的意识中猛地发觉出一个现实,那就是他的确怀有一种难堪的*望。 只是怪物不能习惯人类的*液罢了,一旦染上,就会变成他这个样子。 “哈……啊哈——哈——” “哈……啊哈哈……哈哈哈……啊……” 他先是微微笑了起来。伴随着长短不一的抽气声,笑声逐渐高昂。 “好甜……好渴……” 他也无法理解自己说出的是什么了,只是从分体传回的感受正荒谬地肆虐。 “怎么……办……” 如果……怪物不能习惯……那以后怎么办? “感觉……到……” 想要感觉到她,不管是用什么,只要能证明真实的存在就好。 他已经否认了自己是特里斯坦,又该怎么乞求获得更多? 或者,这副骇人的丑态,是否会将人类吓跑? 33. Chapter 33 程以瑶没看见小章鱼做了什么,她慌忙找了张纸来压着伤口,一转眼,圆球已经闭上了豆眼,四只胖爪无力垂下,晕在了原地。 “哎——” 顾不上自己的手指还在渗血,她用另一只手戳了戳它,毫无反应。 “你不会……”她想到了一个奇怪但合理的原因:“是晕血吧?” 只可惜小章鱼再不能回应,它晕得很彻底,无论怎么摆弄也没醒来。又红又蓝的圆球软趴趴的,一层流淌的光膜却仍然隐隐发着亮色。 “哎?哎?” 这还是程以瑶第一次刻意去看小章鱼肥爪上的奇怪纹路。银色纹路不对称、没有规律,像是一种对几何的彻底倒错。 盯着久了,古怪的曲线排列让人恍然生出幻觉——银纹在变幻、交汇。 在她走神的瞬间,纹路突然熄了闪动的光。然而只停了一瞬,下一刻,光芒竟然顺着迅速流动起来。 简直像是有了生命,正有意识地游走在圆球上,使整个表皮都泛起一种滑腻的光膜。 可这没有起到安慰的作用。小章鱼开始无意识叫唤,咕叽咕叽的声音断断续续,听起来难受又委屈。 “怎么啦怎么啦?” 程以瑶勾起它的一只肥爪。这次没有被拒绝,那滑溜溜的粉色吸盘贴在她的指尖,还是烫的。 “怎么不会说话呢?你不会说话我也不知道你到底是怎么了。” 她叹了口气,轻轻在它的脑袋顶揉了一下。 “咕噜……” 指下的触感柔软黏腻无法形容,似乎并不是一层表皮,而是湿润的液体。 程以瑶不知道怎么做才能让它好转,唯一力所能及的事情,不过是找一个舒服的地方让它窝下。 兴许明天回来,它就已经醒了呢。 睡了不到六个小时,她神情恍惚地上了班。 那种诡异的精神头早就没了,这几天更是一天更比一天困。加上事情从来没少过,一个人拆成两个人用的方式完美透支了所有可再生力气。 但班还得照上。 出门之前,程以瑶检查了小章鱼的状态。它仍然在昏迷,没有醒来,艳红色没有褪去,光芒倒是黯淡不少,最起码看着不像电灯泡了。 不到一个月的时间,这种情况却出现了好几次,再怎么想都不算正常。 要不然还是去宠物医院吧? 宠物医院都是看猫狗,顶多包含一些爬宠小鸟,哪里会有看章鱼的! 等等等等,如果问城市中哪里有章鱼!当然是水族馆海洋馆啊!水族馆海洋馆的饲养员应该懂一些吧! 应该有吧?水族馆里应该有章鱼吧? 程以瑶不断地设想再否认,眼睛灭了又亮亮了又灭,坐在工位上,半天没打下一个字。 但是现在在上班啊,不行,还上什么班,救小章鱼的命要紧。 她猛然起身,快步冲进了周华的办公室。 “华哥,我得请个假。” “请假?”周华没抬脸,却挤出了几条抬头纹。 “干什么请假,你不知道现在正是项目……” “我的事情也很要紧,不能耽误,而且我着急赶时间,就先走了,全勤什么的你想扣就扣吧。” 程以瑶噼里啪啦地拦住了周华的话,一转身奔了出去。 周华的嗓子眼里堵着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后半句,他停顿半天,咽了口空气,连带着把后半句也咽了下去。 程以瑶跑得是一路火花带闪电,马不停蹄开门冲进屋子,找了个包把昏迷的小章鱼安稳放下,立刻下楼打车去了水族馆。 只是时间有点早,水族馆没开门。 就这样,迎着清晨的寒风,在路人的疑惑目光中,她蹲在水族馆门口,孤零地抱着个包。 其实应该早点来的。她想。 它只是一个不大的小章鱼,难受了除了哼哼唧唧还能做什么呢。也不会说话,说不定上次就是硬抗过去的。 而她不能体会也不能感同身受,甚至到了时间就消失不见。 在她不在的这段时间,它又是怎么度过的呢? “女士……请问您是来,参观的吗?” 头顶响起一个透着犹豫的声音。 程以瑶被打断了思绪,怔愣一瞬,迅速站起,应道:“我来找医生。” “医生?” “啊!不对!我想找你们水族馆里专门养护章鱼的饲养员。” 片刻后。 “您是说,这是一只章鱼吗?” “对啊!” “难道不是女士您……捏出来的,或者做出来的艺术品吗?” “不是啊!” 饲养员露出一个难以描述的表情,他盯着被程以瑶捧在双手中的不明的球体,又问: “您是说,章鱼有四只……这么短的腕足吗?” “不是吗?” 对方狐疑地伸出手,碰了一下它,脸色更是难看。 “您是说,章鱼可以在这个温度中活下来吗?” “我当然知道这个温度不正常,这不是想着来找专业人士看看看。” 程以瑶的表情实在是太过认真严肃,饲养员权衡一阵,才打消了这人是来找茬的猜测。 “您方便,给我仔细看一下吗?” “可以啊,你轻点就行。” 小章鱼虽然是昏了过去,但对于其他人的触碰格外抵触。一旦饲养员向它伸出了手,吸盘便会牢牢抓上程以瑶的掌心不松开。 折腾过一阵,对方勉强笑了笑,选了个折中的方法。 “要不您,举到我面前我看看吧。” “它原本是什么颜色?” “深蓝色。” 世界上没有深蓝色的章鱼。 饲养员轻咳一下。 “最近有进食吗?” “没有,甜食也不爱吃了。” “甜食?”饲养员反问。 “我试过了,它不吃小鱼小虾之类的东西,只吃这个。” 好吧,暂且就当世界上有一种只吃甜食还是深蓝色的章鱼。 “我看它一直是蜷缩状态,刚才你也说了,它不进食。而且章鱼的表皮温度高,有些地方还出现了一些白斑。” “影响章鱼状态的因素有很多,比如海水盐度、温度波动,甚至可能是细菌真菌感染。” “但绝大多数水产药物对于章鱼而言都是剧毒,所以不能随便用药,最好是避光静养,提供干净稳定的海水和安静环境,依靠它自身的免疫来自愈。” 于是,程以瑶满怀希望地来了,揣着一兜子失望回了。 她的步子走得拖拖拉拉,没意识到身后跟着一个鬼魅般的身影。 宗翰不用跟得很紧,他始终可以清楚掌握人类的行动方向。正因如此,当她带着另一部分离开标记范围内后,他第一时间追了来。 说实话,他并不能理解人类的情感。他不明白为什么她总是牵挂着这个微不足道的残次分体,明明这个分体不强大,也不完美。 不,等一等。 这种难以理解的情绪再次侵蚀了他,又在他的身体上化成硕大无比的黑洞,非要将他吞吃不可。 上一次是什么时候? 他停下步子,站在原地仔细检索着过去。 对,是在他收到了分体传回的触感之后。 今天,她蹲在距离自己很远的地方,却足够看清。 这个世界充斥着阳光,阳光罩着她,她的黑眼睛中是揉碎的金色。可是她一直在看着它,这金色也就落在了它的身上。 凭什么。 他的确很在意人类因为区区一个分体而等在风中的模样,也很在意从她的脸上流露出的负面表情。 是什么,到底是什么?那种表情到底意味着什么? 又凭什么。 他的脸上像是结了一层冰壳,五官凝滞许久,愣是没换成下一个组合。 人类早就走远了,一点点走远了。自始至终,她就没有看见他。 那滴血真的缓和了焦灼的状况吗,怎么觉得这份渴求已经进展到了覆水难收的地步。 就算是丁点细微的牵扯,也会让他重新陷入泥沼。 “哈哈哈……呵!特里斯坦!” “你真可笑……” “怪物为什么要纠结这么多?” “它不就是你吗?你在想什么?” “我们不也是你吗?你为什么要拒绝?” 呼啸着的缠绕触手不停低语,冷嘲着。 “闭嘴!” 他气极了,仍然分不清自己的心情。 可他没有心,心情又从何而来。 “难道说,你想要成为那个残缺软弱的分体吗?” 它们却嘲笑地更加放肆。 “闭嘴!” 力量不受控制地震荡而出,耳边终于清净。他的状况本来就不算平稳,眼下更是狼狈。 成为那个残缺软弱的分体? 宗翰的表情终于变了。这张五官分明的脸被添上了一抹扭曲神采,眉骨的黑影藏起了眼睛,阴沉沉的,显得狰狞。 人类不会喜欢残缺软弱的存在,所以,他必须是强大完整的。 宗翰回身,深蓝眼瞳望向水族馆。 方才泄露出的情绪倒像是假的,他还是死寂的样子,不会有什么惊天动地的波澜。 他消除了饲养员脑海中有关程以瑶的所有记忆,包括他的残缺分体。 在离开的一瞬,眼角却坠下了一滴蓝血。 * 程以瑶匆忙赶回家找了个避光阴凉处,将还在沉睡的小章鱼安顿好。 可等了一天,它仍然没有醒来的迹象。原本还可以吸住她手心的浅粉色吸盘也没了力气,整个圆球悄无声息。 “嗡——” 【周华:你今天不上班,明天也不上?】 短短一句话中藏了不少责备之意。 早上周华的表情跟那打翻了的调色盘也没什么区别,当时他没回应,难道说琢磨了一天,现在才琢磨出什么吗。 程以瑶撇撇嘴,不上班怎么了,上班又不是卖命。 过了些时间,她慢悠悠打了三个字。 【程以瑶:明天去。】 单凭此举,程以瑶在第二天一跃成为周华的重点关注对象。 那一道三分探究七分监视的目光时不时出现在她的视线中,扰得她装看不见都不行。 “以瑶……”同事猫腰从桌子底下挪了来:“你小心点啊,昨天你走了之后,华哥对我们说了半天含沙射影的话。” “项目不是很急吗?为什么他还能浪费这么多时间?” 这话倒是问住了同事,对方支支吾吾,最后总结:“你也知道,华哥一直想升职……就……” 他要升职是自己的事情,为什么要算在组员的头上? 程以瑶腹诽道。 坐在办公室中的周华特意开了门,不时贼眉鼠眼地瞥上两眼。倘若撞上了程以瑶的目光,他反而先递来一个笑容。 “另外,之前有个收尾的报告,他也要我交给你来做。” 同事有些说不下去了:“本来……” “你给我吧。” 她打断了这为难的话,伸手接过了一沓文件。 “给……” 同事余光一瞟,却见宗翰大步从走廊尽头走来,身后还跟着几人。她把东西往程以瑶手里一塞,头一缩,几步溜了回去。 程以瑶顺着同事的眼神示意看去,正是毫无表情铁面一张的宗翰。 与昨天见到的不同,那种异常又鲜艳的颜色消失不见,转而替代了另一张面孔。 表情缺乏的五官排列着,没有鲜活的波动,与她第一次见到的相差无几,是一张空泛的人机脸。 程以瑶有些恍然。她下意识认为这样的宗翰才是正常的,似乎她见到的特里斯坦完全成为了空谈的假象。 “宗总监。”周华从办公室跳出来打着招呼。 可宗翰视若无睹地经过了他。 她实在是分不清了。 难道是她错了,难道宗翰并不是特里斯坦? 难道那样深刻的一切只是在熟睡中沉入的一场梦? 原本刻印下来的鲜明触感此时却像是被罩了一层,正隔着玻璃瞧,逐渐虚幻起来。 现在好了,只有她一个人心烦意乱,像是被晾在了外面。 宗翰很开心。 他大概知道开心的意思,并且把自己当下的状态归为了“开心”一栏。 从昨晚开始,宗翰操控着,让残缺的分体陷入了沉睡。 远远感受到的,是类似气愤的情绪。可这不过是一种牢骚,对他而言不算什么。 只有不再收到人类对分体的抚摸和慰藉,才会让他由衷地开心。 尽管触手还在锲而不舍地发出一些嘲笑的动静,但全部都被他无视了。 在与人类错过的刹那,宗翰再不能控制自己。他用含着笑意的声音呢喃出一句最为狰狞的话: “我要你,完完全全属于一个万古死寂的怪物。” 34. Chapter 34 周华是个小心眼。 程以瑶愤怒加班,内心起码问候了周华一百遍。 今晚,周华特意让其他人早早下了班,只留下程以瑶一人苦苦赶制报告书。算是一种大张旗鼓的警告和示威? 整个办公区充斥着她大力敲击的键盘声,嘭嘭嘭的,连带着半死不活的绿植枯叶跟着一晃一晃。 程以瑶的脸映在电脑屏幕射出的强烈白光中,一双挂着黑眼圈的眼睛抻得有些长。似乎要犯干眼症了,她用力挤了一下眼睛,并没有好转的迹象。 不知道传了几代员工的电脑键盘反应迟钝,大力敲击下去也阻塞得很,无形之中更是助长了情绪。 程以瑶虽然看不清楚,但指下动作飞快,敲一下就到敲到了头,电脑屏幕上的文档内容随着渐渐跑偏。 【周华是个小心眼周华是个小心眼每天都要加班也没见工资涨了几毛钱没见效率提高了多少反正上班时间是从来没有少过就这他还要升职呢就他这样的能升职才是笑掉大牙了哈哈哈】 盲打长句没有一句出了错,程以瑶仍然没有发泄完毕,啪啪啪接着输入。 办公区亮着程以瑶工位上的一盏台灯,照得好好的,却突然抽了疯,不停闪烁起来。 加班的程以瑶一腔愤怒无处可发,此时是火上浇油越烧越旺。 “干什么!加班都不能让人赶紧加完吗!”她恶狠狠开口,一巴掌打在台灯灯罩上:“别闪了!再闪把你肢解送进垃圾场!” “破公司!电都用不住!闪闪闪闪什么闪!烦!” 可这台灯只听话了一瞬,下一秒再次交替闪烁,任凭怎么拍打都无济于事。 从电脑中射出白光本来就刺目,程以瑶眯着眼,觉得自己的眼球更加干涩难受。 挣扎几秒,台灯彻底暗下去,再也不亮了。电脑也不知道抽了什么疯,同步熄屏。她尝试着开关电源键重启无果,坐在一片黑暗中,沉默多久,怒火就寂静暴涨了多久。 恶臭从尽头潜入,如同梦魇一般。同时而来的,是广阔的恐惧。隐隐约约间,诅咒飘散在了空气分子中,似乎已经凭借出色的延展性侵占了所有空间。 人类完全不能描绘这种恶名昭著的禁忌,它们用虚无的轮廓将自己藏了起来。 程以瑶感觉到了什么。 太熟悉了,是那些有了意识的邪恶,可怖又污秽的东西大张旗鼓地再次找上门来。 它们想要她身上的幽荧。 像是印证了她的猜测,怪异迷雾逐渐充斥在四周,阴森狡猾地游动起来。 什么都不可见了,程以瑶只能看见自己的工位,甚至看不见其他人的桌椅,似乎所有都被吞噬完毕,独独留下了她。 非要挑在这个时候吗?非要挑在她连保存键都没点的这个时候吗?非要在这个令人发疯抓狂的加班日吗? 程以瑶再次拍了拍毫无反应的电脑,对于自己整晚心血付之东流这件事,她有发言权。 “你们这些鬼东西到底有什么毛病?” 第一句话维持着一个平稳的语调。 “你们到底为什么一定要在我工作的时候打扰我?” “烦不烦啊!不用上班是吧!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是吧!” “太闲了就找个班上!” 音调一路走高。 “我马上就做完了你们给我整没了是想死吗!” “知道我做了多久吗!是不是想死!” “把我的电脑弄好!现在立刻马上!文件要是没了我就把你都撕成两半!撕成两半然后加盐加醋加味精鸡精耗油生抽红烧了!” “听没听见!听没听见!” 她的声音远远传了出去,一路毫无阻碍。沉寂半晌,广阔无垠的黑暗中蜿蜒滑过了什么东西,像是回应。 藏在程以瑶面前的,是蕴含无穷恐怖的深渊。她能微弱地感应出巨大而面目可憎的非人正潜伏着,贪婪地打量着自己。 “装死是吧!滚出来!” “咯咯……” 恶臭的不明物靠近了她,悄悄向人类的灵魂注射恐惧。类似是一种威慑,无定形,不可名状,却带来了呼啸的不安。 愤怒的感情在快速消散,几乎是不可违背的,她的心中卷起一阵歇斯底里的畏惧。 它们以真正面目见了她。 如果一定要下一个定义来描述外形特征,大概就是没有规则、没有形状的脓疱。它们可以随心所欲地变成稀疏或者浓密的样子,可以分解再重组,也可以用游动的脓水来做眼睛、做四肢、做大脑。 好女不吃眼前亏。在看清的下一秒,程以瑶已经麻利地从原地跑了出去。速度之快,令自己都咋舌。 管他周围到底是什么样的黑暗,她下意识向着相反的方向狂奔。必须要离这东西远点,必须要再跑快些。 可这并不是现实世界,无论程以瑶如何用力气,始终与它们隔着不近不远的距离。又跑了一阵,相隔距离丝毫未变。她猛然意识到,这些东西在耍自己。 她停了步子。 马上就要追上了,可它们也停了下来。 为什么? 程以瑶想,如果这些东西是要得到放在自己身上的这部分幽荧,那现在为什么不下手,反而要跟她玩一个你逃我追的荒谬游戏。 现在的自己,就像是一个躺在黑暗中的羔羊,顶多会跑,但是对于它们而言,构不成威胁。 那为什么没有下一步动作了呢? 是不想,还是不能? 似乎是察觉到了她的想法,无形脓疱发出了意味不明的声音。它们闪着怪异的光彩,充斥在巨大的黑暗中,冲着她的方向蜿蜒。 程以瑶再怎么跑也跑不过,它们却越来越快,在即将相撞的前一刻,视线内迸发出刺目的银光。 可特里斯坦并不在这里。 她再没了多余的思考机会。 可憎的脓疱在银光中腐化,冲入五感的画面和味道极大激发了程以瑶的潜力。 她用手拨着那些萎靡着散落在身前的不明形体。如果一定要问问触感,大概就是令人生厌的粘稠,像果冻,却带了形容不出的温度。 很多,很多,这东西好像怎么清都弄不完。她的动作越发粗鲁,好在它们并不移动。 眼前蓦然生出一种异样,像是鼓动的脉搏,正在她手下有意识地震颤。 完了完了。 深远黑暗的恐惧一定要吞吃了她,程以瑶什么都不再想,一脚踩了进去,跋涉过散落各处的无形恶臭之物。 在她的身后,它们在毁灭后飞快重组,泛着污秽光芒的绿色圆形似乎是它们的眼睛,正死死盯紧了程以瑶的背影。 “哇啊啊啊啊啊啊——” 她不带犹豫地撒丫狂跑起来。 在这片黑暗中,到底有没有前行?到底那些东西与她隔着多久的距离? 程以瑶什么都没想,似乎只剩下了一件事情,就是快跑,不停地跑。 “……滋啦” “你……滋啦……” 是谁在说话?是真的在说话? 她刹停了脚步,四下望去。 “是……别……接……跑……” 什么啊,她也听不清啊! 程以瑶刚想回应,身后已经紧紧跟上了它们。 “别停!接着跑!” 那声音终于清晰了,原来是要她跑。 “那你说个屁啊我本来就在跑啊——” 对方没了声音,程以瑶心虚喊道:“我没骂你啊我只是——啊啊啊!什么鬼东西啊跑得太快了吧!” “找到那条缝……那条缝隙!” 男声不再清楚,程以瑶也听得云里雾里。 什么缝隙?这乌漆麻黑的一片哪里有缝隙? 正疑惑着,黑暗却被划分了界限。 眼前出现了一条水平线,水平线之上的黑色竟然变得澄澈透明,甚至波动起来。而下方的黑暗却散射出磷光,那磷光向着她狂奔而来。 在这种情况下也不会看不明白了,这疯狂移动的磷光就是那无形的骇人之物。 程以瑶被追赶着,重新飞跑起来。 高处,波动的黑暗翻涌起来,如同雾气一般,浓淡不一。 黑暗之中无声降临了三个月亮,两个满月,一个弦月。三个月亮统一闪烁着玫瑰色光芒,令人莫名战栗。 恐怖迅速增长,程以瑶只能毫无章法地念叨,试图遣散一点威慑。 “缝隙缝隙缝隙在哪啊缝隙缝隙缝隙……”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跑的,应该是乱七八糟地跑,瞎猫撞上死耗子一样撞上那条极窄的缝。说它窄,是因为目测不到一指宽。 “找到了找到了然后能怎么办啊?” 没有回应,那道男声也没了。 “怎么不说话?你还没说下一步怎么——” 只用瞬间,窄缝散出的银光便飘散到她的身边,是小小的一缕,感觉却是温和的,还很熟悉。 在视线被银光充斥之前,程以瑶清晰地望见了那第三道弦月如同犄角一般,从玫瑰色光辉中流出了不详的鲜血。它凝视着她,像是魔鬼的眼睛。 再次睁眼,面前不是公司,而是特里斯坦的小花园。 程以瑶一转头,不远处站着的确实是特里斯坦。他是特里斯坦的模样,依旧一身自己并不认识的繁复古典装扮,头发也是长的。 深蓝色眼瞳沉默着,看起来没什么情绪。可程以瑶就是觉得,他有很多话要说。藏在那汪蓝色中的是微微起伏的水纹,尽 管表面无波,内里早就翻天覆地了。 “你……”明明她要说的也很多,最后却拐到了旁的事情上。 “刚才是你跟我说话吗?你,那个声音,听起来不太像是你啊?” “我……”他开了口,嗓音确实与之前并不相同,有些喑哑,要裂开了似的。 “你好像有些不对劲。” 她这才发现,特里斯坦正站在那座巨大的雕像前。雕像上仍然环绕着她见过的楔形文字,只是上面多了流动的血。 一滴一滴,血液盈满了刻痕留下的凹槽,逐渐被金光所吞噬。 “你做了什么?” 程以瑶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抓起了他的手。特里斯坦没有挣扎,任由人类动作。他只垂下眼睫,长久地看着她。 特里斯坦掌心的伤口深可见骨,蓝血凝滞着,愈合的速度异常缓慢。 程以瑶重新望向他,恍然发觉对方的脸色已经不能用苍白来形容,简直是变成了灰色,就像是之前她见过的那样,变成灰烬然后窸窣掉落。 她一下说不出话来。 透过幽荧,特里斯坦知道人类一定是在生气了。 是气他让分体强制陷入了沉睡,还是气他没有对她说真话,没有向她说明自己到底是谁。 “那里不好通入。” 他作为一个怪物,本来不会展现出人类的负面行为。是待久了耳濡目染,还是自己已经进行了刻意的学习,他不知道,只是这么做了。 他撒了谎。 “从这里进入更近,所以我才,在这里等你。” 不,不是。是因为他已经没有能力从现实中打开裂缝了。 “你说的那里,是我刚才待着的黑咕隆咚的地方吗?” “嗯。” “那里有三个月亮?” “嗯。” 他还在盯着人类的表情,明明她的五官并没有生气的表现,为什么幽荧仍然告诉他,她在生气。 “那个地方究竟是哪里?” 特里斯坦停顿一下,并没有立刻回答。 “是哪里?”她加重了语气。 “是……利维修拉,无法存留之处。那里,只有行走的恶魔和疯狂之物。”这次说的是真话了,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如释重负。 “你属于那里吗?” 他不知道人类怎么问出了这个问题,只摇摇头,应道:“不,按照你们的说法,那更像是……监狱。” “你在雕像上做了什么?” 最后,人类还是问出了他不想回答的问题。 如果要撒一个谎呢,他却找不出撒谎的方式,找不出语句,找不出措辞。 特里斯坦的说谎能力简直是最低等,身为一个在各式各样谎言中活了二十几年的人,程以瑶看得出来。 “你的力量变弱了,特里斯坦。还是要叫你宗翰呢。” 程以瑶选择戳穿了他的谎言,可是怎么看起来宗翰这个名字对特里斯坦的冲击还没有“变弱”两个字来得强烈。 “我没有,变弱。没有。”他近乎执拗地重复。 “你承认你是宗翰了吗?”程以瑶装得平静,语气淡淡:“不继续嘴硬,不继续说什么‘我不是特里斯坦’。” 特里斯坦并不能完全理解人类的表里不一,明明他的幽荧不是这样反馈的。 “你不生气了吗。”他问。 程以瑶当然气了!生气对方明明知道一切,却像是在耍她一样,什么都不说,让她真当做一场梦。 可这么气了一圈再想想,好像现在真正让她生气的也不是这个。 “你说谎,特里斯坦,你的状态很差,你自己看不见,但是你现在的脸色,马上就要变成全灰的了。” 程以瑶有些残忍地揭穿了他。 那座高大无比的雕像轻微颤动起来,栩栩如生的石刻触手开始皲裂,掉下不少石屑。只用一瞬,便变成了古老陈旧的模样。 特里斯坦深深地盯着她。 他恐惧人类看穿了自己的虚张声势,恐惧自己不再强大,可也不想再说谎了。 于是,他自暴自弃地开口:“是,你是对的。我不再是那个特里斯坦了。我站在这里,是因为我没有办法再进入利维修拉,我没有办法带走你。所以,我只能站在这里,等着你。” “你知道吗,在这层灰色的表皮下,才是我真正的血肉,不堪的血肉。你愿意,弄脏自己的一切,来剥开吗?” 他还想再说什么话,但似乎是不需要了。 黑色长发垂落,掠过了什么。他睁着深蓝色的眼睛,嗅到了人类的气息,感受着从未拥有的温暖软意。 这应该算是一种离奇甚至虚假的滋味,充满甘美的幻想。他怀疑其真实性,又不想怀疑。 35. Chapter 35 倘若时间再早一些,特里斯坦一定会耻笑这样的自己。在万年光阴中,他不过是一个观察者。所有生物于他而言,只是无时无刻不走向衰败的昙花一现。 是什么让他甘于沦陷,让一个怪物的身体在过敏和炎症之后飘浮起来? 这应该被称为什么?他不知道。 大概像是海浪拍打沙滩,水雾涌起,海天合一的奇妙。只是顺从,就会拥有无限的欢乐。 自己的判断是没有错误的。相比于那些粗鲁的触手,这副人类体的唇除了面积较小,没有其他坏处。 可也不能片面地将面积较小列为坏处,优点当然是有的。 他允许幽荧自由地抒发渴望,允许渴望支配着副人类体,允许自己感受*体消除的隔阂。 会不会有了亵渎的成分呢?或许有,或许有很多,但当真正紧密的时刻降临,他探索到了一片温*。 光是人类倾诉在他鼻尖的气息,就会使自己颤*。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呢?这么做又代表什么? 即便是虚弱的他,一个不再强大的特里斯坦,也会得到这样的对待吗? 他思考着,竭尽全力检索着记忆中的人类知识,却毫无收获。这完全是因为他从来没有涉猎过这些领域,空白一片,又怎么会得出个道理呢? 接下来要怎么做。他决定学习触手的行动轨迹和规则,成为一个践行者。 程以瑶是头脑一热,如果一定要探究个原因,大概是不想再让他露出那样的神色吧。 那种灰烬一般的,几乎马上就要消散的神色。 分明是令人羞*的行径,可对方还是睁着那双深蓝色眼瞳,盯着自己,更像是在记录。 她实在不能忍受,只好伸出一只手,遮住了他的眼睛。可这并没有阻止他,也许他并不知道自己需要闭上眼睛呢。 从掌心传来的,是与人类截然不同的温度。这份温度逐渐扩张了领地,在初次试探后没了忌惮。 可渐渐的,他也变了,变得炽热,变得像她一样。 “唔……” 特里斯坦突然慌张地向后退了半步,他同样发现了自己的变化。不可控制的变化,熟悉,又让一个怪物无措。 分离的瞬间,响在耳畔的是什么*稠的动静,她无心再想。只知道这个非人生物看起来又要跑了,便下意识抓住了对方。 好在特里斯坦这身衣着当真是繁琐累赘,一抓就能抓到。程以瑶捏着手里的布料,尽管气还没喘匀,但已经恶狠狠开了口:“干什么!你是不是又要跑!然后什么都不承认!嘴硬得要死!” 特里斯坦没有反驳她,他僵硬着身体,面露难堪,几个字几乎是挤出来的:“你……不放开……我……” 我就会是一个贪婪的怪物。 水雾吸附在人类体上,火焰就在他的身上燎。他很难受,难受得现在就想要变成本来的面目。 阴暗又朦胧的异样占据了理智,苦于压制的触手趁机而出,撞翻了花园中的摆设。它们扭动着,想要让人类看清所有,看清这份丑陋的真实。 “特里斯坦,你到底在害怕什么?” 他愣了神。有关“害怕”两个字的解释客观而清晰,可特里斯坦没有办法将这种情感与自己挂上勾。他不需要“害怕”,也从来没有“害怕”。 “你就是在害怕,不然为什么要一直否认,要一直逃跑?” 人类还在问,可他给不出回答。 “我……我不能,因为人类,不能……展现出这样低级的狼狈……” 一旦我触及了你的*液,我就会变成这样。 是软弱的,不再强大了。 他没说完,难以启齿,她会笑他的。 “你把你的过敏和炎症称为‘低级的狼狈’吗?” 程以瑶抚下了特里斯坦的长发。他的黑发全部乱了,一部分遮住了那抹深蓝色,让她看不全他的情绪。 分明的轮廓染上了另一种色调。不像是特里斯坦,这鲜艳的红色似乎要把他烧惨了。 “不是,这样吗?” 他反问着,神色却是在享受她的触碰。 “不是。” 人类的回答很肯定,特里斯坦并不明白。 接着,他又问:“你刚才,在做的事,算什么?” “特里斯坦,算是我承认了你的说法。” “什么说法?” “幽荧是会彼此呼应的。” 这下,他听懂了一部分,仅仅只是一部分,也足够心花怒放。 触手兴奋着蠕行。它们缓慢蹭过程以瑶的手心,似乎是听话的,不过还在暗戳戳做些别的。 人类的推拒徒劳无功,躁动的幽荧已然相互呼应,让她的思维陷入本能。 可她想表达的却没有说完,现在的进展有些过快了吧。自己也不是想做现在的事情。 一只无辜触手遭了殃,程以瑶捶了两下,转眼却多了另一只,这只轻柔卷住了她,要她不能再动。 “程……以瑶……” “你接受了怪物……” 他低喃着,学着人类的表达方式,扬起一个诡异僵硬又真心实意的笑容。 简直是满足极了,特里斯坦不能形容藏在胸腔中这怦怦直跳的异常。似乎是被击打着,余韵却是绵软的。 半透膜的表皮是依据液体密度运作的,目前正在向外释放,因为它们已经商量好了,要将她完全困住。 程以瑶被困在密林之中。说是不要*耻,*耻却依然在折磨。想要说出些什么,交流已经不被容许。 即便努力奋斗,可力气消融,全部石沉大海。 她用模糊的双眼向外窥视,扭曲之物庞大而无法拒绝,它们正在低声私语。 “根本没有多久……” “绝妙的触感……” “再多……多……埋……埋……” 它们传给她奇怪的信息,而她不能再解密。在白色珍珠坠落之时,她重新望向了那汪水色。 水色离得很近,很近。凹陷的深蓝色眼瞳一眨不眨,像是看入了超越知觉的另一重,是探求无度的另一重。 为什么他露出了这样的眼神。是保存下了她狼狈的表情吗? 不,她偏过脸,躲开了。 可如果想要逃向荒诞与清醒的界限,那一定是不被允许的。这些东西互相交叠,编织出了完美的栖息处。人类不能逃离。 这里充斥着极乐的气息,就连空气也*腻,她与无法名状的奇异共舞。 湿润在人类身边席卷,幽荧自发响应。她腾空而起,来自未知的浪潮将她送入梦境。经过无数轮回,浪潮终于体贴地让她陷入了安眠。 特里斯坦的面容变得怪异。类似大理石雕刻的轮廓似乎是扭曲了。盛在他眼底的究竟是怎样的狂欢之景,她无法用言语形容,单是望向他,就要昏了过去。 终于,他的样子不再真切,只剩下了一种印象。 面前的特里斯塔被不可思议的银色光芒笼罩着,诡异得过分,却带着难以名状的美感。 程以瑶不能感受到更多了。这一切罪孽深重,超出了人类的感官范畴。 缺月亮了一点,洒下的惨淡光辉照耀着孤寂的花园。杂草葳蕤于山坡之上,丛生的藤蔓攀上古老建筑的外皮,歪歪扭扭的。 万物却在同一时间吟唱起来,低低哑哑。 欢快的触手流淌过,轻柔缠上院中倾颓的巨石立柱,羞涩扭动起来。它们无从抒解情绪,只能依靠最原始的行为表现一种喜欢。 这片空间弥漫着罪恶,她在不能想象的禁忌边缘徘徊。 当意识不复存在,它们统一感受到了一种奇异的*动。这种*动呼唤着贪心的放纵,和更加*密的贴合。 中心的岩石雕像沉默伫立,裂缝之间隐约散出明暗闪烁的幽幽银光。 特里斯坦发着热,热量还是持续不断的。备受灼烤的不仅是这副人类体,还有留在他身体之中的幽荧。 分隔难忍又苦闷,冲动信马由缰。只有实现的瞬间,至高神圣的共鸣才会填上他的黑洞。 幽荧多了 人类的气息,但这也不是什么坏事,相反,他感到安心。安心却不知餍足。 人类的身体并不能与他相比。现在,他怀抱着她,精心为她换上了金线织成的一身华服。自己做的事情,肯定要他来善后的。 很滚烫,但滚烫的似乎不只是这副人类体,还有更加隐秘的存在。 特里斯坦的眼瞳衬出波澜的颜色,他挪动了五官,尽管摆出的角度仍然带着浑然天成的诡异,却表现出了类似温柔的情绪。 在捱过了数万年空虚、空白、荒芜的空间和时间后,怪物终于可以感知到一种快乐。他似乎不需要强大,也可以剥下外表,*露出真实。 唯一需要做的,只是留在一个人类的身边,并且和她共同融入无限,奔赴一场盛宴。 特里斯坦是在作弊。 在意识消散之前,程以瑶这么想着。 怪物始终是怪物,就算是作了弊,他也丝毫不觉得是作弊。它们理所应当地互相打着配合,让她无法得到宽慰。 那些完全拥有着独立意识的个体全部都是帮凶,始作俑者当然就是特里斯坦。 他到底记录下了多少她的表情?她不知道,只是太难为情了,索性还不如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来得自在。 可恶,可恶。 她念叨着,意识不由自我。是手又不是手的东西翻*着,银色的梦境笼罩住所有感官,她已经陷了进去。 特里斯坦的情况同样称不上好。他喝了太多的水,人类体膨胀着,没有一处不是滚烫的。 但如果是这样一直看下去,似乎也可以容忍。 一场荒诞在程以瑶的脑海中留下了半虚半实的印象,等到能够重新掌控身体之后,她仍然轻飘如坠云端。 视线之内是熟悉的摆设,她躺在自己的床上,睁着眼,费了些时间来思考真实究竟是什么。 沉默半晌,程以瑶从原处弹起,怪叫了一声。 她正穿着一身没见过的女式长裙,并且不是自己换上的。 “怎么,了?” 从卧室之外移动进来一个高大身影,阳光照在特里斯坦的脸上,投下了灰暗的阴影。这一抹阴影遮住他的眼角,深蓝色黯淡不少,有些怪异。 程以瑶根本没看那么细,第一要事是自己为什么穿上了这身衣服。 “你怎么在我家啊——这穿的是什么啊——” 她对着特里斯坦崩溃质问,但木已成舟,事后追问好像也没让对方意识到什么不妥。 “你的衣服,坏掉了。所以,我换了新的给你。” 特里斯坦敛下视线,那被遮掩的一闪而过的究竟是什么,暂且没来得及探究。 这太诡异了。特里斯坦过分乖巧,程以瑶接受困难。 不,其实相比于眼前这件事,值得一提的显然是另外一件罪恶。她顿时哑了火,支支吾吾许久也没把下面的话说完。 “你,认可吗?”沉默的特里斯坦突然开了口。 “什……什么?” “我已经特意学习过了,也吸纳了很多文献资料。这次,是严谨按照人类的身体构造,执行的。你是,认可的吗?” 他一板一眼地说完了这番话,每吐出一个字眼,程以瑶就费劲地在脑袋中翻译了一遍。 成功翻译完毕后,她的一张脸像是被架在火上烤,不受控制地着了。 “你不认可吗?”他很疑惑,于是便走进了些,火上浇油:“如果,你有什么想要改进的,可以直接告诉我。我会,虚心接受的。” 程以瑶再也忍不了了,她一拍床单,愤而起身:“你说什么呢!光天化日之下!伤风败俗!” 特里斯坦停了话,仔细观察起人类的表情和肢体语言。 现在的他算是有了经验,也知道这个模样的人类并不是在表达讨厌。 人类总是别扭的。她喜欢在原本的情感上掩盖些什么,即便掩盖得拙劣,可他还是接受比较好。 毕竟,这一次他学习了很久。 “那,我向你说抱歉。”他虚心开口。 36. Chapter 36 程以瑶哪里知道特里斯坦还能打明白自己的小算盘,她只是觉得“抱歉”两个字从一个非人生物的嘴中说出,本身就奇怪。 连羞耻都没有的非人,怎么会懂得什么是抱歉,这道歉听起来很没诚意。 “你为什么会出现在我家?”她决定换一个问题,让自己的脸先降降温。 “你忘记了,你昏迷在梦境,我把你带了出来。抱歉,你的昏迷,我也要负起责任。” 说完,特里斯坦仿佛真是感到抱歉,失落地垂下了视线。 “额……” 程以瑶真是不想再继续谈起这件事了,可怎么绕了半天,话总会回到这里。 “你放在外边的,里面装的,是什么?” 好在,特里斯坦先换了个话题。 “啊,你说那个玻璃缸吗?里面装着的是我捡到的章鱼,就是不知道最近怎么了,它一直在睡觉。” 程以瑶的目光越过特里斯坦的肩膀,她想要向外看看,看看小章鱼今天有没有醒。但他始终挡在自己面前,是无论如何也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角度。 “你希望它不再这样吗?我是说,不再一直维持现在的样子。” 这话是什么意思?她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特里斯坦究竟在说点什么,疑惑地看了对方一眼,见他始终没有让开的动作,便道:“当然是想它醒过来啊。” “可是,为什么?” 哪里有那么多为什么,难道要它一直睡觉吗。 她终于发觉特里斯坦变得奇怪。 虽然那张脸没什么波动,就连对方的深蓝色眼瞳也是平静得很,可语气却渗出浓重的不甘。 这又是怎么了?话题是不是跳跃得有点太快了? 在程以瑶没有醒来之前,特里斯坦站在玻璃缸前看了很久。 分体安然沉睡在堆积的人工劣质品中。看着看着,他终于明白,不久前自己感受到的那种陌生的上扬情绪意味着什么。 是因为它在这里很喜欢,在这她的身边很喜欢,是吗。 可是,凭什么呢。它只是最不值一提的残次体,它凭什么能够拥有这种情绪,甚至是一直拥有呢。 特里斯坦得不出结果。他一边费力地运行思考程序,一边听着虚空中触手的哄笑声。 “呵呵……哈哈——你已经低级到这个地步了吗……” “这种感受的味道很特别,你们尝到了吗!” “它……难道不也是你吗?你真是……越来越像一个人类了……你还是怪物吗?特里斯坦?你变得优柔寡断……” 尽管触手已经隐藏起来,可阴影依旧笼在了特里斯坦的身上,正在肆意摇摆,尽情嘲笑。 这耸动着的异常应该被称为什么?解决方式又要去哪里找? 他等着人类的回答,等着自己的回答,沉默着,陷入谵妄。 “没有那么多为什么啊,它只是生病了,过一阵就会好的。怎么,你也喜欢这个小圆球吗?”她问。 喜欢? 特里斯坦一愣。虽然“喜欢”二字于他而言抽象而难以解释,可无论如何,他都不会对一个残次品产生什么正面的看法。 最后,他学着人类的话,反问道:“那你,你喜欢这个,‘小圆球’吗?” “它很可爱的,醒了你就知道了。”程以瑶接着说。 他盯着人类,看着她说话,五官轻微动了一下。 不堪的心思再次占了上风,他竟然为自己的劣行感到庆幸。 不,它不会醒了。他要它一直沉睡下去。 “哈哈哈……呵呵!” “呐!太小气了吧?” 触手落下了巨怪似的暗影,那伏行的庞大混沌像是他急于藏起的丑陋。倘若她能够听到这些时而尖锐时而低沉的交流,一定会知道他是什么险恶的东西。 “特里斯坦?你怎么了?你怎么怪怪的?” 人类竟然还要关心他。 特里斯坦险些就再掌控不住这些阴暗的心思,它们像是恐怖的阴影,如影随形。 若要细细探究,怪物是没有是非对错礼义廉耻的,他的所作所为就算卑劣透顶自己也不会有什么感觉。 现在,他却也会因为急于遮掩自己的阴暗而变得这样慌张。 多一点贪婪也没什么的吧。 他说服了自己。于是,趁着人类关切的话语,特里斯坦说出了扭曲而隐蔽的渴望: “我可以,可爱。” 其实他与这两个字毫不相关。 “你会,喜欢我吗?” 与喜欢到底是什么无关,他只要自己完全拥有她的这种情感,长久的。 程以瑶早早到了公司,一张脸跑得通红。她顺手抄起一把扔在角落的扇子,不停扇了起来。 可凉风没有带走分毫热意,她的脸还是烫得要命。 都要怪特里斯坦那个口吐狂言的怪物,说话总是没轻没重,偏偏他说完仍是一副理所应当的人机脸,单叫她一个人羞耻。 所以她先跑了,生怕他接下来还要说出点什么。 到了公司,程以瑶后知后觉自己不过是换了个地方,而且将他一人留在自己家,似乎也不是什么明智的选择。 眼下没了后悔药,横竖都要先把班上了。 说到上班。公司办公区安然无恙一片祥和,她的电脑正全须全尾立在桌上,关了机。像是昨晚什么都没发生似的。 “文档文档文档!” 可叹一晚心血付诸东流,程以瑶直接萎靡不起。 挨骂就挨骂吧,对于一个在短短一晚经历大风大浪的人而言,挨骂算不上什么了。 她倒在桌子上,没有一点工作的心思。 扪心自省,对于昨夜经历的种种,现在还是荒诞到难以接受的地步。先是一场可怖的黑暗,疾行其中的巨怪穷追不舍。就是为了她身上的幽荧吗? 这是不是意味着,以后要随时面对时不时就会刷新的怪物? 那特里斯坦呢? 明明他同样是一个怪物,自己又是怎么做出了那样大胆的举动。 脸上的热度越来越高,马上就要融化了她。 程以瑶莫名开始回忆细节,但记忆始终停留在 自己说出的话和特里斯坦的细微表情。至于他到底做了什么,却并不真切了。除了一种强烈的罪恶感。 人类和怪物似乎并不处于一个维度,至少在感觉上是这样。在特定的一瞬间,她的实体和意识全部模糊,像是穿越了无形障壁,从而陷入了更加深邃的时空,令人难以置信。 从始至终唯一占据了感官的,是柔软的滑腻。她被大群舞动的触肢环绕,似乎正处于混沌中心。 程以瑶下意识觉得自己应该不舒服才对,最起码要有不适应的表现。可事实截然相反,没有任何异常。 是否被扭曲成了荒诞的形状,或者被逼上了发狂的边缘,都不再真切了。 模糊的事物是最具有蛊惑性的,无论要付出什么代价,她都想要回忆起来。 那是无边无涯的世界,更像是只剩下了她和非人的存在。愉悦比至今为止感受到的全部都要强烈,没有办法拒绝,只好游览在充满魅惑的伊甸之中。 程以瑶把脸埋了起来,别人也就看不见那火烧一般的颜色了。 她没来得及发现隐藏的痕迹。大小不一的圆形红痕笨拙地歪了位置,荒谬沉沦的景象确实真正存在过。 同一时间,被晾在原地的特里斯坦并不能理解。他不知道人类这样急匆匆夺门而出的行为是一种什么表现,没等到回答,便接着等了下去。 等得久了,他感到“焦灼”。这种人类的情感也是他学习而来的,姑且就将眼下的状态划分到这一项吧。 潜藏的触手终于得了允许,它们扭捏地挤入现实,有些不情愿地托着什么东西,递到了特里斯坦的面前。 那是很多座刻画精美的小像。 材质不明,雕刻手法不明,唯一鲜明位于主体的是一位人类女子。只瞥一眼,就会发现这是程以瑶。 她的形体被遮掩住了,触肢缠绕周围,一部分与她亲密无间,一部分隐于暗处,肆意窥视。 每一座小像都在描述一段过程,每一段过程都宛若是一场亵神的典礼。这些夸张的形式却全部都被详细尽责地记录下来: 人类完全依靠着怪异的弧线,似乎她已经可以遵循另一种运行法则,接受非人存在的一切。 雕刻不过是一种记录方式罢了。特里斯坦也说不清为什么要留下这些,似乎他同样是沉醉于此的,沉醉于疯狂而纠缠的混合。 他可以活太久,这样的时刻并不多见。因此,一定要保留下她的每一种姿态。甚至要保留下自己为过敏和炎症所折磨的瞬间,记住这种温度,时不时翻出来品鉴。 "呵呵……" 特里斯坦忍不住笑了出来。 虽然无法得知是这场炎症加剧了他的坦诚,还是他的坦诚引发了越发强烈的炎症。他就是清楚地明白再也不会有什么不能接受的了。 触手轻度弯曲,像是跟上了他的想法,开始回忆自己所做的一切。它们欢喜地上翘,蠕行,翻滚,沸腾。 如果每一次都会刻出这么多的小像,最后会有多少呢。 如果他将这些小像全部展示在人类面前,她又会表现出什么呢。 37. Chapter 37 端详的时间久了,触肢难忍地躁动起来。它们迫不及待地也要做些什么。 触肢是滑腻而映射着光亮的,但是它们并不喜欢光,于是潜行躲进了阴暗角落。 小像全部没了踪影。 特里斯坦不满蹙眉,但并没有出声制止。 一只泛着幽光的触手尖端试探着抚上这伟大的杰作。它恶劣地辗转碾磨,回忆还是品味,不得而知。 只是这样来看不免会产生一个疑问。这些逼真却怪异的小像真的是雕刻而成的吗?又为什么会在表面附着一层将落未落的粘液? 等了些时间,特里斯坦也没了耐心。 他能嗅闻到充斥在整个空间中的气味,包围着他,弥散开来,全部都是属于她的。虽然他被汹涌地拥挤在一点,却异常愉悦。只是助长了野心。 沉寂的深蓝色瞳孔剧烈跳动起来,人类体染上了一种急切。 特里斯坦有些怪罪自己任由她仓皇离开。就算他说出口的话并不真实,甚至他也没有完全理解什么是“可爱”,什么是“喜欢”,但也应该得到她的回应不是吗。 但仔细想想,人类的表情和神态也不像是能说出一个回应。 算了,她承认了幽荧之间的呼应。特里斯坦认为自己也可以接纳人类表现出的些微别扭和不坦荡。 而他还有一件必须要做的事情,那就是为所有栩栩如生的小像找到一个放置之处。 特里斯坦回到了自己的别墅。原本堪比废墟的屋内焕然一新,看来是阿利克帮他修理好了。 现在是白天,室内却并没有渗入一丝阳光。他栖身在流淌的黑暗中,心情是前所未有的愉悦。 同样欢快的触肢是否已经得知了他的打算?这东西紧紧跟在特里斯坦的身后,庞大的阴影正不可思议地摇曳着。 “哼~哼哼~哼~” 他哼起了不知名小调,高高低低的,尾音被奇异地拉长了。 调子似乎并不属于地球,时而尖细得过分,时而却变得低沉而不祥,满是病态的邪恶。 特里斯坦立在一面木柜前。 触肢自由地活跃、挨挤,争先递上那些小像。 他终于如了愿,终于把所有需要铭记的瞬间都转化成了不朽的物质存在方式,然后谨慎地珍藏好。 不能再满足了,光是这样看着,人类体就会升腾出一种怪异的热量。似乎是他的炎症更加厉害了,却想要再久一点。 可美好的时间总会遇到不长眼的不速之客。 “宗翰!宗翰!宗翰!” “你的那个手机是个砖头吗!” “你人呢!你人呢!还不出来吗我都找上门了!” 噼里啪啦的动静从远处而来,咚咚咚的,打碎了他的愉悦心情。 特里斯坦转过身,门外刚好冲进来一个青年。 “宗翰!开灯啊!大白天的你在干什么啊!” 宗柳原气愤无比,正眯着瞎眼睛伸手乱挥。控诉声未落,他便被一只触手毫不客气地扇了出去。 阿利克慢悠悠走来,侧身一躲。 “哎呦——” 宗柳原翻滚数周,倒在几米开外。 他不是没看见特里斯坦在鼓弄东西,只是并不确定对方究竟在做什么。可眼下这事也不是最重要的了,他重新站起,喋喋不休逼问:“好啊!我好心好意来找你!你就这么对我吗!” 宗柳原一嗓门嚎了出去,嚷得特里斯坦实在受够了,太吵了。 触手不耐烦地摔上门,他丢下一句“别跟着我”,就要大步离开。 严格意义上说,宗柳原是在他的眼皮底下长大的。他是什么,宗柳原也很清楚。不知道究竟是哪里出了错误,宗柳原对他这个怪物的态度,总是不同于其他宗家人的。 也有可能是因为宗柳原天生脑袋有点问题。 说到宗柳原,难免要提及宗家。 宗家的历史是从几百年前被贩卖到到异国大陆的几名宗姓奴隶开始的。在当时,东方奴隶是个稀罕物。因此他们没有被关进斗兽场,反而被收入了贵族府邸。为奴一时,即为奴一世。 华人在这片陌生的国度只是无主的外来流浪者罢了。一旦逃离贵族的府邸,便会当地人视为异类,会被驱逐、怀疑,甚至杀死。 于是,他们选择苟且度日,直至机会来临。 对于宗姓人而言,这是一次机会。可对于当时的特里斯坦而言,那是一场耻辱。 程以瑶在梦中所见到的那座花园,就是这场耻辱。 罗曼帝国灭亡后,遗祀密会从历史中淡出,古老异教徒几经周转,才免于被绞杀。 这些人并没有消失匿迹,相反,他们利用被查禁的邪恶书籍、残破石板,寻到了储存着模棱两可的咒语。 这些咒语怪异难解,他们推算咒语使用的语言在人类种族尚且年幼之时便存在于世。而那时应该被称为地球的黑暗时代。 虽然他们没有完全破解咒语,却仍然得到了一个重要的线索。这个线索直接证明了,在地球上确实盘踞着一个远比人类还要古老的存在。 是绝对不能为人类所发现的存在。 通过追随地底旧神的踪迹,异教徒女巫寻到了特里斯坦的所在——海渊。 这也是他们第一次因客观存在的怪异事物而感到难以估量的惊骇。即便失落的古籍早已揭示,但特里斯坦完全是普通人所不能接受的。 他们意识到这亘古的怪物不再是残破书籍上的只言片语,不是潦草的几笔勾勒,而是映衬进入脑海的图像集合。只是这图像并不清晰,似乎总是停留在真实与虚幻之间,让人的大脑不禁困惑而质疑其现实性。 震惊的情绪只占了短暂时间,他们反而被眼前的庞大怪物激发出更多贪心。 沉眠之门被毫无征兆地炸裂,守卫海门的尸鱼死伤无数,特里斯坦从粘稠的黑暗中惊醒了。 彼时,沉水翻涌,天地震动,世界顷刻便浸入黑暗。遗祀密会如愿以偿,得见了超脱自然的庞大怪物的怒火。 深蓝色巨瞳在巫女的面前颤动,分裂,几乎要燃烧起来。触肢瘙动碰撞,翻滚于海浪之上,毫不留情地要把所有窥伺者都拍得稀碎。 这也是特里斯坦见到的第一批人类。 从禁断尽头来到这个世界后,他从来没有主动见过这个世界的生物。他不屑与这渺小如蜉蝣的东西论长短,也没耐心听他们的嘴里到底在高喊些什么。 毕竟,他是亘古的怪物,有什么能够困住自己的呢。 傲慢让特里斯坦高估了自己,低估了人类的野心。 为首的巫女示了弱,他们高声呼唤着想要追随真神,请求来自特里斯坦的庇护,并且愿意将余生都献上。 可笑,人类的生命算什么,特里斯坦从来不需要这些无用的东西。 何况即便人类想记下自己的真正面目,可不出多久,当魔法消散时,弱小的人类根本不会记得一丝一毫。 他厌恶地打断了巫女的祷告,烦躁至极,准备重新沉入海渊。 不知女巫从何处偷学了肮脏的秘法,他们使用的黑魔法变成了一个灵敏且恶心的影子,纠缠着,让特里斯坦没有办法下沉进入海渊。 与此同时,海渊之上迅速扩张出一种充斥着腐烂气味的造物,同时浮现出令怪物都作呕的金色。 他的本能要撕碎了这东西,可不过是短短一瞬,金光便锁住了特里斯坦的肢体。即便触肢大幅度甩动,那金色仍然越缩越紧。 他无法挣脱,甚至触肢已经被割开了裂痕。等到无数金光化成禁锢的链条,他败给了他的傲慢。 巫女为怪物精心打造了一座花园。 在花园的牢狱中,不知过了多少个并不清晰的日和夜,特里斯坦才明白所谓的追随只不过是借口罢了。 巫女们真正想要的,是不停地捕获、汲取他的本源,借怪物的力量完成失传已久的魔法阵图,从而获得窥见人心、掌控梦境的能力。 几百年前,并没有一个叫做程以瑶的人类闯入花园救下他。 特里斯坦以人类之身被这肮脏难忍魔法禁锢,巫女则在花园之中建造了一座巨大石刻雕像。他们用魔法还 原了特里斯坦的本相,甚至触手都栩栩如生。 可这并不是瞻仰,而是巫女加固禁制的凭借。 日复一日,雕像攀上了一层褐色的满是死气的藤蔓。由护墙支撑的铁制栅栏锈迹斑斑,大门紧闭,没人知道这里的雕像是怎样一副骇人模样。 正因这层禁制,特里斯坦没有任何办法召出自己的本体和触手,他战胜不了这些渺小狡诈的人类,只能感受着本源在不停消逝。 漆黑之中,耳边恍然响起了尽头之外呼啸的力量。特里斯坦竟然听见了怒吼的雨声和狂风,听见了不明的形体肆意尖叫耻笑,它们要抓住他的意识,然后撕成碎片。 他不再需要视觉,反而用视觉之外的任何知觉联想到了原始所在,那包裹光芒的黑暗。 他竟然会以这种方式成为一个被人类杀死的怪物。 大梦初醒,特里斯坦惊觉一切只是虚妄,他重新在牢狱中清醒,视线中是源源不断输出蓝血的金属管。他的这副人类体马上就会血尽而死,接着复活,重新再来一遍。 如此循环往复,他在地牢中独自度过了漫长黑暗的时光,早已成了死尸。 或许是因为巫女并不确定他的生死,也不想让他轻易死掉。所以在本源散尽五成后,特里斯坦再次见到了一名人类。 黑瞳的人类,不是他第一次见到的那番模样。 原来,人类并不只是一个样子,他才知道。 这名人类是宗姓的女性先祖。她被白人贵族命令进入这座花园的地牢,用草药来救治他。贵族只当她是懂点东方医术的奴隶而已,跑不出这座花园,也永远不会泄露自己的秘密。 “你也是,被抓进来的吗?”她问。 “宗翰!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说话!” 宗柳原气急败坏地跳起,看起来没什么大碍。 特里斯坦猛然从过去抽离,耻辱带来的怒火让他变得不受控制,发狂一般想要破坏些什么。他的双瞳闪着磷光一般的色,是一种前兆。 阿利克有所察觉,伸手拦了一下:“特里斯坦,他有事情要说。” 那双绿色的瞳孔又向宗柳原瞥了一眼:“你快说吧,麻烦。” 虽然宗柳原知道自己和宗翰差了很多,不,是差了全部。但是他还是非常不喜欢这种被小瞧的语气。 什么怪物不怪物的,不就是比他活得久吗。 “什么啊!你才麻烦!宗翰!这是祖母非要让我带给你的信!有什么事情不能发消息说啊!害得我飞过来!” 他撇撇嘴,扔出一卷羊皮。 特里斯坦对宗柳原的牢骚倒没什么反应。 他垂下眸,捡起了被对方甩在地上的东西。可只看了两眼,那张一向没什么波澜的脸大幅度颤了一下。 * 程以瑶头晕眼花地坐在工位上补救劳动成果,周华今天没来追要报告,着实是出乎意料。 萎在办公区的员工正埋首桌前苦命工作,余光却见一从未见过的男子从过道另一端信步走来,身后还跟着失踪了几个小时的周华。 “唉!小宗总!宗总监今天没说您要来视察!真是招待不周啊!”周华贼眉鼠眼,堆起了笑。 “额……叔叔比较忙!忘了正常!正常啊!” “今天!我就是代表奥维斯总部来视察视察你们的工作!” 宗柳原捏腔拿调,对于周华的奉承更是享受。 职员们见怪不怪地移开了视线,埋头干活。 程以瑶竖着耳朵偷听,一抬眼,瞥见了一张完全东方的面孔,根本不像宗翰的轮廓,没有任何混血特征。 不对啊,特里斯坦是怪物啊!怪物还会有亲戚吗,难道眼前这个人也是怪物? 她顿时站了起来,目光炯炯望了过去,试图分辨对方是人还是怪物。 这目光有些太急切了,宗柳原很难不发现。他忍无可忍转过身与程以瑶对视,二人却在同一瞬齐齐摆出了同一副困惑神色。 程以瑶:怪物真有亲戚吗? 宗柳原:这个女的是谁,长得是不是不有点太熟悉了? 38. Chapter 38 宗柳原愣是让自己的脑袋转了几秒,才猛地回忆起自己到底在哪里见过这个模样的人。 “啊啊啊啊啊啊啊——” 周华干站一边,目视奥维斯总部小宗总神色一变,怪叫一声后撒丫冲出十几米之外,头也不回。他奇怪万分,一转身,却与程以瑶的视线撞在了一起。顿时,不知为什么两人都露出个尴尬神色。 宗柳原一边狂奔,一边在心中疯狂唾弃宗翰这个表面装得一本正经的老怪物。 还是要怪自己的视力太好。 宗柳原控制不住回忆,没忍住又嚎叫起来。他是个正常的人类,尖叫跑掉也是正常的。 整齐排列的雕像隐藏在黑暗中,却并不是完全看不清的程度。光明与黑暗的交叠让这些扭曲之物更显出骇人面目,蠕行的触肢纠缠蝶绕,姿势堪称优美,形态却犹如恶鬼。 单单是远远看上一眼,便如同亲临深渊,不由自我地产生一种惊恐。 宗柳原不是没听过家中长辈的告诫,可也仅仅限于是了解知道的地步,至于确切而言究竟是哪一种样子,他当然是不知道的了。 不过现在他知道了。这亵渎真实的存在以缩小版的姿态摆在了眼前,惊心动魄,甚至还有一个人类形体的女子被包裹其中。 不能理解。明明怪诞的轮廓无论如何也不应该与人类牵扯上关系,更何况是以一种紧密无间的关系。 呈现出的究竟是什么,这可怕的表现力至今挥之不去,似乎带来了险恶的象征意味,叫他的理智迅速消融。 再也不能想了。他逃似的回了下榻的酒店,打算暂且离宗翰和锦上还有那个女人都远点。不然自己会疯的。 程以瑶丈二和尚摸不到头脑,她根本不认得这个人,他倒是一副见了鬼的模样。 她本来是想私下探探对方的口风,最好能知道他是什么品种的怪物,家里还有几个怪物,宗翰是不是最大最老的那个怪物。 只是随便问问而已,算是友好交流吧,毕竟自己也没有表现出任何对他身份的歧视和恐惧。 这不挺好的吗,跑什么,怪了。 程以瑶一缩脑袋,重新摆出了一副“在忙勿扰”的办公状态。 周华远远看了她一眼,短短几秒内完成了权衡,他在追讨员工工作成果和追上上司领导之间果断选择了后者。 一看就知道他要干点什么。 程以瑶撇撇嘴,歪在电脑前,无精打采地摸起鱼。 可是不是应该先给特里斯坦一个回复? 他的话怪让人难为情的,直接逃跑好像也……属于情理之中? 特里斯坦不是个怪物吗,又是哪里学来的这么奇怪的话? 程以瑶胡乱想了起来,脸皮是越想越热,大有灭不下去的势头。 嗯……过一阵再说吧。下班之后他应该不在家里了吧?那就发消息说吗? 是不是有点太快了?要不要再等一下? 她撑着脸,脑袋却变得晕晕乎乎。 办公楼中涌动着微弱却奇特的节奏,似乎是一种奇幻的低语,程以瑶却听不见任何动静,因为没有人类会听见来自另一维度的声音。 可她更累了,这种由内而外的疲惫来得猝不及防。 今天坐在工位上还不超三小时,就已经是半死不活的样子吗? 程以瑶有些疑惑地盘算起来,想了一圈,最后还是归因于这该死的工作。 精神头不好,上班上的。 人类在漫长的进化中抛弃了很多感受力。现在,他们只能看见听见闻见和触碰一些东西,再深刻的远超五感范围。 恰如此刻。 诡异气息宛若一层棺椁将这座城市死死笼罩。落日穿透阴云,光辉惨淡,照在每一张移动的人脸上,照不出什么分明的表情。没有人类察觉出这涌动的骇人死寂,大约只能感受到降温太快,天气太冷。 特里斯坦站在拥挤的市中心,身侧经过的每一个人类都缩着脖子木着脸,没有任何察觉。 那来自禁断尽头的邪恶气息停在了这里。 倘若人类的思维可以反应怪诞荒芜的事物,究竟要用什么语言来形容这样扭曲的混乱。像是一层无形的云雾,亵渎着真实的世界。 活着的人类在这片云雾之中投射出灵魂,可没有人意识到自己的灵魂已经溜向了另一种存在,只是麻木的、行尸走肉一般继续向前。 特里斯坦厌恶这种肮脏的恶臭味,他用意识开了口:“出现,藏,什么。” 对方并没如了他的愿,反而不遗余力地嘲笑着: “哈哈……哈哈哈——特里斯坦!特里斯坦——” “几百年了,你竟然还是这个鬼样子!” 即便特里斯坦见不到它的形态,可来自四面八方的强大威慑都在证明这东西与上一次他见到的相比,已经强大很多。 “你不应该在这里。” 特里斯坦直截了地命令。 “呵呵——特里斯坦,你还是这样,总是说一些无足轻重的话,在乎一些无足轻重的东西。” “你看看在你周围的这些可悲人类,我把他们所有人都杀了,你觉得怎么样?反正,没有人可以阻拦我。包括你!哈哈哈!伟大的特里斯坦!” 每嘲笑他一句,都会让这东西开心至极。 “人类!简直是最盲目蠢笨的造物!” “你呢!区区百年光阴,几乎沦落成了一个废物!” 话锋一转,那声音骤然变得愤怒。 “你甚至都不能再杀死低级下贱的利修坦!还要被那种东西觊觎体内的幽荧!你看看你!现在到底是个什么!一个残废!” 挣扎、潜伏在虚空的巨大触肢飞快蠕行,这挑衅似的话让它们变得暴躁不堪,恨不得撕了这个口出狂言的东西。 对方察觉到了特里斯坦的举动,见到他气急败坏的模样反而更显兴奋。 “哈哈——呵呵呵!” 逐渐远去又骤然拉进的沙沙声和窃笑声钻入耳畔,是魔鬼在吠叫。 “就凭现在的你,又能做什么?” “我要做的,你根本阻止不了我!” 它宣告似的重复了一遍:“你根本阻止不了我!” 特里斯坦猜想到什么,表情一变。人类体涌上了一种不能言明的感受,似乎是身体中心的位置变得无比沉重,再多想一点,就会坠了下去。 触肢穿梭在地球梦境中,翻滚奔腾,几乎将这邪恶气息途径之处都搅得翻天地覆。可最后什么都没找到,精神或者身体,一个都没找到。 他再次感到了一种全新陌生的滋味。 特里斯坦是不需要依靠情感来感受事物的。针对人类的情感,他只有特意存储在记忆中的准确定义。现在,那种火焰吞噬一般的滋味让他猛地想起了两个字:挫败。 那东西正嬉笑地旁观着,并且为自己准确猜到了特里斯坦的弱点而 愉快万分:“你再也不是原来的特里斯坦了……哈哈哈……” 没有人类知道藏在现实之下的暗涌,那些可怖的存在永远栖身在眼球之外。 特里斯坦的触肢簇拥缠绕,它们发着怒火,无差别地大力击打着虚无。可那并不是一片虚无,漆黑的深处广阔无际。 混沌之后,魔鬼般的喧嚣倾巢而出。触肢的滑腻表皮被不明尖锐割裂,破碎的声音令人胆寒。 蓝血不停滴落,触肢疯狂甩动,疮口仍然在扩大,甚至冒出了腐烂的气泡在侵蚀着特里斯坦的力量。 黑暗中亮起一对骇人光芒,它的眼窝斜睨着他,攻击紧随而至。 那是一个有翼生物的轮廓。 闪烁着阴森白光的古老尖牙扯烂嚼碎了触肢,似乎是笑着的,在嘲笑特里斯坦既定的厄运。 随后,它用炫耀似的语气邀功:“看看,这多么废物,我已经帮你清理了。” 特里斯坦的脸色苍白难看,其余的触手躁动不休。 此时,他的人类体依旧身处于现实。可四下一望,走动的人类并不对劲。他们是成群的孤魂野鬼,梦境、灵魂,全部被窃取了个干净。 “你拿走了人类的东西!”特里斯坦压抑着愤怒:“你胆敢!背叛法则!” “哈哈哈哈哈特里斯坦!都到现在这个地步,你还想做些什么来阻止我?” 那个轮廓变成了一片广阔恐怖的暗红色,无数双眼睛注视着特里斯坦,齐齐发出了拍打的声音。 爆发在有序世界之外的战争并不会波及这里,人类依旧在各司其职地进行着自己的事情。他们的眼中只有自己的事情,不会在乎其他任何,也不会发现自己到底丢失了什么。 “你是怪物!特里斯坦!你应该站在我这边!看看你现在都干了什么!” “你袒护人类!你要杀了我!” “你真的要杀了我吗?哈哈哈哈——你现在也能杀了我吗?” 它的声音荒诞狂乱,又歇斯底里。 庞大狰狞的触肢到底折断了几只,特里斯坦并没有确切统计。累加的疼痛已经到了让人类体失灵的地步,他的皮肉开始皲裂,蓝血汩汩而流。 直到视线之内的所有轮廓都变成了飘浮着的一片模糊,他意识到自己确实捉襟见肘。虚空中的冥冥阴影让他头晕目眩,自己也不再是伟大的特里斯坦,从很久之前开始。 成群飞舞的血色蝙蝠乐此不疲,那玷污现实的黑暗之物似乎正打算撕开边界,引领人类堕入地狱。 “乌托尔!背叛法则!当诛!” 特里斯坦的人类体出现在虚空与现实交界,这里是两层维度的对应形状互相交叉从而产生的结果,人类体最是不应该来的。 他沉着深蓝色的眼睛,声音难听又嘶哑,吐字却清晰愤怒:“乌托尔——当诛!” 那些仍然在蔓延的、充斥着蓝血的裂痕布满了特里斯坦的身体,像是一种特殊的花纹,纠合在他的眼角、脖颈,竟添上了一丝妖异。 整个维度像是陷入了癫狂,疯狂的抖动愈演愈烈。特里斯坦的触肢扭曲着交织,异常刺眼的银光凝结而出。 这诡秘的一切都被银色的无形之物笼罩,并且开始以不能辨识的频率高速震动、伸展、压缩、闪烁。 飓风尖厉地呼啸,不过是短短一瞬,令人生畏的死寂极速蔓延,洪水一般撕裂扯碎了所有。 这里重新成为了凄凉荒芜的深渊。 39. Chapter 39 光明再次沉入地平线之下,天地变成了墨样的黑色。 程以瑶精神涣散地趴倒在桌,脑袋重重的要打了瞌睡。同事们无一不是如此。 今天似乎格外难熬,大概是因为成堆的工作会让人筋疲力尽郁郁寡欢。等到众人陆陆续续出了公司大楼,互相一瞧,愣是谁都没了开口说一句明天见的力气。 但程以瑶总觉得今天还有什么事情要做,可是今天太累了,就忘记了。越是要想起,脑海越是空空荡荡的一片。 她看着同事转身离开,每一个人的脸上似乎多了一层黯淡的颜色。可再打眼一瞧,这只是阴沉的天色衬出来的,没什么特别的。 又在想些什么。 程以瑶打断了自己的胡思乱想,悠悠然像个魂似的游荡回了家。她轻车熟路地拿钥匙开门,正准备倒在沙发上休息休息,却对着摆在桌上的一个玻璃缸发起呆来。 这是什么?什么时候买的?是自己买的? 等等里面怎么这么空……是不是应该有什么东西…… 她疑惑极了,苦思冥想许久,脑海里总有什么溜得很快,抓也抓不住。 不知怎的,四周的一切突然开始加速转动。程以瑶在一片天旋地转中头晕目眩。可她分明正坐在沙发上,是静止的。 是上班上得用脑过度,该休息了? 她恍然想着。 “咕……咕?” 同一位置响起了细细的咕噜声,沙发边挪来了一个深蓝色的球体。 小章鱼被强制关机下线,对本体是千万个不满和牢骚。等它哼哼唧唧从沉睡中清醒,一个小小的圆球发起了勃然大怒,准备现在立刻马上就跳起来和本体论个高下。 但令它不解的是,本体似乎已经离开,起码是去了很远很远很远的地方,它竟然感受不到对方分毫的存在。 这还不是最坏的。小章鱼发现人类不搭理自己了,无论它哼哼多久她都丝毫不理会,难道短短几日就不要它了吗。 “咕——” 它四爪并用,助爬起跃,结果眼冒金星地摔了出去。分明是冲着人类飞过去的,最后却并没有碰到她。 “咕……咕叽……” 小章鱼吃痛地哼唧起来,在原处转来转去,始终抓不到熟悉的人类温度。 程以瑶后仰脖子瘫倒在沙发,迷迷糊糊快要睡着,指尖却莫名其妙地纠缠上了一股奇异的冰凉感。她猛地惊醒,碾了碾手指,只是错觉罢了。 “咕……咕哇……”(人类……你怎么不理我……) 连续不断的呼噜调子很长,小章鱼瞪大黑色豆眼,不信邪地伸出爪子又捞了两下。 打着弯的胖爪尖儿径直穿过人类的身体,半分都没捞到。 “咕!”它有些生气地甩了甩爪子,总觉得是自己的爪子出了问题。 奇怪,怎么手这么凉。 程以瑶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在乎这点小事儿,兴许这只是因为跑得太快在路上吹到了风,没什么所谓。 她放空大脑半躺着,想着干脆眯一会儿吧,放松的思绪却突然跑了起来。 昨天做了什么?今天做了什么?明天要做什么? 程以瑶绞尽脑汁地想来想去,可记忆变成了一团含糊的轮廓,再没了明确的边界线。 是否是因为指尖的那点凉意逐渐侵入了皮肤,所以她的思考同样受了影响? “咕!咕叽!”(人类!你怎么了!) “咕——”(你看不见我吗——) 小章鱼急得上蹿下跳,只是爪子太短,跳动的范围就变小了。 不知过了多久,它终于气馁地发现,伸出的触手似乎只是触摸到了一层虚假的倒影,而这倒影根本不是人类。 那真正的人类呢,到底去哪里了,为什么没有等它醒来呢。 难以言说的怪异从脑海中滋生,程以瑶一阵恍惚。 她总感觉身体很累,像是头晕眼花地坐了很久的车,穿过了不见尽头的隧道,筋疲力竭地走出了巨大而不见底的山洞。 体内有什么虚无缥缈的东西受了影响,猛地开始挣扎。究竟是什么东西,却形容不出了。她看不见摸不着这东西,本能察觉一种隐秘的躁动。 生病了吗?程以瑶茫然地猜测,又盘算着自己是不是应该请上一天假休息休息。但碍于全勤奖,还是放弃了这个念头。 如果是生病的话,是炎症吗?还是过敏? 不,炎症和过敏好像不是这样的吧。那是什么样的来着?想不到了。 这病是谁说的,是谁得过?好熟悉,怎么不记得了。 等等,就要记起来了,虽然只是个印象,但马上就要记起来了。 一瞬,凝固的思潮轰鸣而起,程以瑶窥见了脑海深处一片漆黑的空洞。这似乎与她有点关系,可大脑只是木然着,没什么反应。 至于到底是谁得过这个病,她彻底地忘记了。 就这样糊里糊涂上了几天班,程以瑶已经养成了一套完美的作息。下班闭眼睡觉,睁眼起床上班,没什么多余的思考余地,一切都在轨道上安然进行,令人放心。 她依旧准时在阳光照进屋子时睁开眼睛,然后下床迈开步子,就连走路的姿势都与昨天别无二致。 公司办公区内,职员早已到岗,一如往常。一个个背对着她的身影坐得格外挺拔,充满了干劲。 程以瑶意识到自己有些迟了,她快步走到工位前打开电脑,对于接下来要做的事,大脑短暂地空白了一下。 这个空隙令她获得了一丝喘息,程以瑶下意识转过头瞧了一圈,只瞧见了一排排正襟危坐的同事,很正常,他们一直都是这样的。 数台电脑屏幕打出的相同的白光,白光以相同的亮度和角度映在每个人的脸上,照出的轮廓虚虚实实,她也看不清同事们的表情。 没有敲打键盘的声音,没有窃窃私语,一片寂静祥和。 卡了这么一下,程以瑶终于想起了自己要做什么,便收回视线转过身去。 在这片死寂的空间内,只响起了属于她的声音。 按部就班地做着工作,敲下的每一个字流水一般从脑袋里出去,最后她什么也没记住。 可是这也算是完成了工作,等到暖色的光线被黑暗吞噬,程以瑶就可以跟着陆续起身的同事们打卡下班,走出这栋大楼。 不仅是这栋办公楼,所有办公楼的员工都下了班。大家有序鱼贯而出,似乎早就有了目标,正坚定地向着目标迈开了步子。 程以瑶本来也是在队伍中的,她盯着前一个人的后脑勺,出神之际猛地想起自己应该买点东西再回家。 至于为什么要买,还没来得及想。 有了这个念头,人一下便脱离了队伍,程以瑶独自走向了一家街边的便利店,推门而入。 “您好,请问需要什么?” 店员正脸对着她,友好一笑。 只是一家稀松平常的便利店。排列整齐的货架被亮得刺目的顶灯照着,程以瑶有些难受地眯了眯眼睛。 可是要买什么呢? 她回过神来,扫视了一圈。 “您好,请问需要什么?” 店员带着相同的笑容,再次开口。 程以瑶后知后觉出些异常。比如这名便利店的店员总是给人一种奇怪感觉,声音虽然是上扬的,却带了难以形容的金属回音。 他做出的口型和笑容僵硬而诡异。似乎对于这个人而言,发出声音这件事本身就太过困难,他需要竭尽全力才能发出每一个字的读音。 “您好,请问需要什么?” 店员第三遍问出了这句话,程以瑶一惊。 并不是被店员吓到了,只是她发现自己的反应总是慢半拍,偶尔还会走神,不管是工作的时候还是在休息的时候。 “就拿个这个吧。” 如此想着,程以瑶熟门熟路地拿走了一袋装甜品。 门外,渐升的云雾与月亮光线诡异纠缠,她的影子是不浓重的颜色。 风吹得更狠了,刚才还走在街上的路人彻底没了踪影,应该是已经回了家。 那她也要回家了。 程以瑶把东西揣进兜,一缩脖子拐上了回家的路。 “呵呵……呵— —” 店员站在收银台后,脑袋侧成了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他的正脸始终追随着程以瑶的身影,直到再不能看见对方,人脸的五官便以缓慢的速度消融,变成了一片空白。 “呵——咳……” 便利店店员出了最后一声人类的语言,发音部位终于劈了叉。 随即,他的身形轮廓融化成了一滩粘稠肉块,萎靡在地,静止片刻后又肆意挪动起来。 它似乎是发出了些声音,可这并不是人类能够解码的动静,咕哝咕哝,低沉而憋闷,听不出什么重点。 高处的新月是残缺的,像是被诅咒而得不到圆满。月光却刺目极了,便利店就笼罩在这样的光芒下,勾勒出的轮廓竟然显得模糊。 整个便利店,不,是整座城市都充斥着无形的阴影,它们在月亮下群魔乱舞,似乎是在表达着类似喜悦的情感。 究竟有什么是值得喜悦的? “我回来了!” 程以瑶冒着寒风回了家,她推开门,两步并三步冲到空空荡荡的玻璃缸前,伸手摸进了兜。 可真等把刚买的袋装甜品拿了出来,她反而停了动作,站在原地思考起来。 为什么要说“我回来了”,明明这里只有她一个人。 站在这里又是想干什么,买的这东西是给谁买的? 程以瑶垂眼看着手里的东西,觉得自己是从来不吃这些的。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吃的吗?不然,今天为什么要特意去一趟便利店呢? 费劲的思考没有起到任何作用,她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心中空空荡荡的。 本来忙了一天工作就脑袋发昏头脑发涨,现在还要这么消耗脑细胞,吃不消。 她实在是累了,看着自己的手,又觉得确实少了点东西, 还是先休息吧,明天还要上班。 程以瑶慢吞吞换好衣服,拖着步子去卫生间洗漱。 她每天都过着这样的生活,对这一切都早已熟悉。闭着眼睛就可以走到卫生间,闭着眼睛就可以刷完牙洗完脸,最后往床上一倒,算是一天的结尾。 如果要追求一点放松和娱乐的话,耍耍手机姑且算吧。但是很奇怪,她不想动弹,更别说打开手机。 在床上躺着,身边应该还有个什么才对。 有个什么在等着她,她也不会这么空洞了。 程以瑶迷迷糊糊地想,意识趋于迷茫,似乎是重了起来。 她下意识偏头,想要看一眼枕边,身体却并不允许,先一步闭上了眼睛。 什么都不能看见了。 降临在这个世界的阴影是一种不能概括的恐惧,没有形状,居无定所。它们游荡在死寂的腐朽中,贪婪嗅闻着新鲜的味道,幽灵一般旋转舞动。 只要再等一等,等到这个人类变成与它们相同的存在,一切都好说。 * 小章鱼从打开的窗户缝中挤了出去。 外界还是之前的样子,喧闹又拥挤,它只好一边躲避,一边寻找着真正的人类和本体的痕迹。 可它还是害怕那些在眼前快速飞过的铁皮方块盒子,一不小心,它就会被碾成扁球的。 不知跑了多久,也不知躲过了多少方块盒子,小章鱼筋疲力尽地将自己藏在了阴暗角落。 空气中隐约藏了些香甜的味道,它屏息凝神地嗅闻了两下,认为这气味与人类给它带回来的东西很像。 可是它现在什么也没有。 “咕……咕……”(好累……好累……) 小章鱼用胖爪垫在粗糙的路面上,随后蔫巴巴地半合上豆眼,想要休息一下。 “咕噜?”(什么时候才能找到人类呢?) 它自言自语地哼哼唧唧,连有人靠近都没发现。 “特里斯坦?” 一只手向它伸了过来,小章鱼一惊,准备用自己的爪子狠狠抽上对方一下,豆眼却对上了一双绿色的竖瞳。 “咕!”(不要碰我!) 阿利克戳了戳掌心的小东西,疑惑发问:“特里斯坦?你怎么变得……这么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