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女国公》 1. 第 1 章 唐隆元年,六月初夜。 长安城已经连续半月没有宵禁了。 大明宫紫宸殿内,九枝铜灯照得殿中通明如昼。太平公主与临淄王李隆基联手,一举诛灭韦氏一党。三天前还坐在龙椅边垂帘听政的韦皇后,如今已陈尸街头,面首与党羽被一匹匹白练从宫墙上吊下来,像挂了满城的血色旌旗。 谢昭宁跪坐在殿中靠后的位置,手指藏在袖中,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这不是梦。 鼻尖有血腥味,混合着殿中焚烧的龙涎香。她甚至能分辨出那血腥来自哪个方向——西市的方向。叛军在那里抵抗最久,街面洗了三遍,青石缝里还是暗红的。 她从没有哪一刻比现在更清醒,这是她昨晚刚看到的虐文里的场景,而此刻正是原主这个炮灰女配人生由盛转衰的转折点。 “——那夜送鱼符之人,朕寻了许久。” 天子的声音从御座传来。李隆基登基不过数日,声音里还带着政变余温的亢奋与疲惫:“朕记得,是个女子。怀藏半枚鱼符,扮作女冠,从开远门闯出去的。若非她及时调来朔方军,朕怕是要被困死在兴庆宫了。” 殿中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谢昭宁抬起头。 御座之上的皇帝还很年轻,眉宇间带着杀伐果断的锐气。他目光扫过殿中群臣,又转向那些勋贵家眷们:“那夜兵荒马乱,也不知那女子是否还活着。若在,朕定要重重封赏,封她一个——定国夫人。” 定国夫人。 谢昭宁心口猛然一跳。书中,皇帝也说了这四个字。可她那时被兄长拦住,错过了。 “臣……” 一个声音从她身侧响起。谢昭宁没有转头,也知道是谢玄度。他向来如此,永远在寻找恰到好处的时机开口。前世,就是这只手,按住了她即将举起的臂膀。 “臣以为,那女子怕是已经殒命了。”谢玄度声音沉痛,一副唏嘘模样,“兵荒马乱,一个孤身出城的弱女子,如何能活下来?臣每念及此,都觉痛惜。” 好一套冠冕堂皇的说辞。 谢昭宁忽然想笑。书中,原主听信了这番话,又在兄长的“名节为重”里沉默下去。后来,关于她的传闻在长安城发酵成各种不堪的模样,而她的沉默,成了那些传闻最有力的佐证。 这一次不会了。 “陛下。” 她站了起来。 满殿目光同时投来。谢昭宁穿着月白色窄袖襦裙,外罩一件豆绿色半臂。在一众盛装命妇贵女中,这身装扮素净得几乎寒酸。可她的背脊挺得很直,一步一步走出列,朝御座叩首。 “送鱼符的,正是臣女。” 殿中骤然一静。 谢玄度脸上的悲痛之色僵住了。他侧过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坐在他旁边的卢氏差点失手打翻面前的酒盏。 “你说什么?”天子欠身,声音高了三分。 谢昭宁没有抬头,声音却清晰得像利刃划过琉璃:“六月初二,臣女怀藏半枚鱼符,扮作女冠,从开远门混出。途中躲避叛军盘查,在延平门外三里处,遇到朔方军前锋斥候,由他们引路,抵达驻军大营。臣女亲手将鱼符交到朔方军节度使手中,才调来精兵,解了兴庆宫之围。” 每一个字都确凿无疑。 殿中鸦雀无声。群臣面面相觑,又惊又疑地看着这个身形单薄的女子。她太年轻了,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脸上还带着尚未完全褪去的青涩。 “她说的是真的?” 天子的目光扫向武官行列。片刻,一名魁梧的将领起身,正是朔方军节度使陆行野。他盯着谢昭宁看了好一会儿,缓缓点头:“回陛下,是这位姑娘无疑。那夜臣在营中亲候,她满身尘土,眉宇间却坚毅如铁。臣问她是哪家娘子,她只说了一句话。” “哦?她说了什么?” 陆行野看着谢昭宁,嘴角不易察觉地动了动:“臣问:‘小娘子何故冒死送符?’她说:‘家国将倾,不敢惜身。’” 家国将倾,不敢惜身。 这八个字落在殿中,像一记记重锤。有几位老臣不自觉地坐直了身子,看向谢昭宁的目光从怀疑变成了复杂。 谢玄度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他死死盯着谢昭宁,那眼神里全是无声的诘问——你在做什么?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她当然知道。 书中,就是在这个地方,她缩回了那只手,从此活成了别人期望的样子。温顺的妻子,贤良的主母,长安城人人称羡的萧家少夫人。而那个在血夜里孤身闯城门的女子,被深深地埋进了六十年的时光里,无人记得。 “好,好极了!”天子抚掌,声音震动殿梁,“郭将军,你既亲眼见过,此事便无疑了。谢家养了个好女儿!” 谢玄度如梦初醒,慌忙拉着卢氏一起跪下:“臣、臣教妹无方,小妹鲁莽,让陛下见笑了……” “鲁莽?”天子一声冷笑,震得谢玄度浑身一抖,“若非她鲁莽,朕和临淄王府的人,现在都该去见先帝了。” 这话说得极重,殿中大臣纷纷低头。谢玄度脸色惨白,额头上渗出冷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谢家长女,上前听封。” 谢昭宁再拜。这一次,她的额头触到冰凉的金砖地面,心跳得比政变那夜还要剧烈。 “谢家长女,救驾有功,忠勇可嘉。封——定国夫人,位同国公,赐永宁坊宅邸一座,黄金千两,岁禄比国公,许开府建衙。另有赏赐,礼部一一拟来。” 开府建衙。 这四个字的分量,殿中没有人不知道。这是实打实的权力——意味着定国夫人可以拥有自己的府署、自己的属官、自己的护卫。长安城里的贵妇人们,诰命再高,也不过是一个空衔。而开府建衙,是把刀柄递到了她手里。 “臣女……”谢昭宁终于抬头,看向御座上年轻的帝王,一字一顿,“谢陛下隆恩。” 天子打量着她,忽然笑了:“倒是生了一副好胆气。起来吧,入席。” 谢昭宁缓缓起身。直到此刻,她才敢去看殿中那些人的脸。 萧既明坐在勋贵子弟那一列。 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长袍,领口压着一枚青玉扣,整个人清冷得像一柄入了鞘的剑。此刻,那双向来淡漠的眼睛正看着她,带着一种她前世看了三十年、却始终读不懂的深意。 她忽然想起书中临终前,他红着眼眶问她:“若有来世,我们还做夫妻,好吗?” 原主抽出了手,说不要了。 此刻她终于能回他一个平静的眼神。 “姑娘大义。” 擦身而过时,她听见萧既明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诮。 谢昭宁脚步未停。 谢昭宁从没觉得长安的夜风这样冷过。 宴散之后,群臣从紫宸殿鱼贯而出。女眷们走在后面,锦衣华服在夜色中像一簇簇流动的花,而所有的窃窃私语,都绕不开一个名字。 “就是她?一个人出城送符?” “胆子可真大……不过这种事传出去,哪个好人家敢娶?” “你没听陛下说吗?封了国公。这不是比嫁人还强?” “国公又如何?到底是个女子。日后出门,背后还不知被人怎么说呢……” 那些声音像风,刮过耳边便消散了。谢昭宁拢了拢半臂,站在丹墀 下等府里的马车。 “谢昭宁。” 有人叫她的全名。 她转过身。 萧既明就站在两步外,月白袍摆被夜风吹起,像一弯冷月。他没有看那些议论她的贵女们,只看着她,目光幽深如渊。 “姑娘大义。”他又重复了一遍,口吻淡得像在说今天的月色不错。 “裴公子。”谢昭宁回了一礼,不卑不亢。 萧既明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得更低:“你兄长方才的脸色,你看见了吗?” 谢昭宁没接话。 他忽然嗤笑一声,像是自嘲,又像是嘲讽所有看热闹的人:“你觉得你赢了?这长安城的唾沫,能淹死人。” 谢昭宁终于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有那么一瞬间,她几乎要脱口而出——书中你也是这么说的。你说我妄为,说我不顾后果。可后来呢?后来你官居一品,我诰命加身,我们活成了世人眼里最登对的一对。可萧既明,你书房屏风后的那幅绢画,画的是谁? 她把这些话尽数咽回去,只淡淡道:“那萧公子不妨离我远些,免得被唾沫溅着。” 萧既明一怔,随即笑了。那笑很浅,在夜色里几乎看不清,却带着一丝恼意:“你以为我想管你?” 他转身就走。 谢昭宁看着他的背影,胸口那股酸涩忽然翻涌上来。她太熟悉这个背影了。书中三十年,她无数次站在他身后,看他出门、看他回府、看他在灯下批阅文书。她把他的喜好摸得一清二楚——他喜清淡、厌甜食,晨起必要一盏新煮的阳羡茶,夜里睡前要读半个时辰的书。她活成了他的一部分,然后被丢在了原地。 “妹妹。” 身后传来谢玄度的声音,又低又沉,压着暴怒的边。 谢昭宁敛去情绪,转过身。 谢玄度站在车马旁,脸色在昏暗的灯光下铁青一片。卢氏已经上了车,从帘后投来一道恨恨的目光。 “你可知道你做了什么?”谢玄度几乎是咬着牙在问。 谢昭宁走到他面前,神色平静:“认领自己的功劳,有什么问题吗?” “功劳?”谢玄度压低声音,像是听到什么荒谬的话,“你以为这是功劳?你一个未出阁的女子,孤身出城,满长安的人会怎么想?众口铄金,你以为陛下的一封诰命能堵住悠悠之口?” 他往前一步,像书中一样,试图用兄长的威严压她:“你与萧家的婚约就在眼前。萧家那等门第,最看重妇道清誉。你现在闹出这种事,让萧家怎么做人?让谢家的脸往哪儿搁?” 字字句句,和书中一模一样。 谢昭宁忽然觉得疲惫。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 “哥哥。”她开口,声音很轻,“你既然知道萧家重清誉,又为什么要把妹妹推进去呢?” 谢玄度一愣:“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谢昭宁抬头,目光清亮得逼人,“萧既明心里有谁,哥哥比我清楚。” 谢玄度的表情凝固了。 他当然清楚。当年就是他,把谢兰因带到了萧既明面前。他以为一句“我还有个妹妹,性子比昭宁灵巧几分”,便能不动声色地替萧既明换个人。可他忘了,萧既明真正想要的,从始至终只有“合适”二字。 “上车。”谢玄度不敢再深入这个话题,转身去掀车帘。 谢昭宁没有动。 “哥哥先回吧。我想走一走。” “你——”谢玄度气结,“你现在是什么身份?还当自己是街头随便哪个小娘子?给我上车!” 谢昭宁转身朝相反方向走去。 “谢昭宁!” 她没回头。 2. 第 2 章 长安的夜没有宵禁,刚刚经历政变的城市还处在一种奇异的亢奋中。远处平康坊方向,隐隐传来乐声。街道两旁的灯笼在风中摇晃,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走了很远,才停在一座石桥边。 这是原主最喜欢来的地方。灞桥以西,靠近西市的永平坊。每当她在萧家受了委屈,就会一个人走到这里,看河水东流,看柳枝拂水。后来萧既明派人跟了她几次,她便不来了。 “定国夫人。” 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含笑的声音,带着几分懒散和玩味。 谢昭宁转过身。 桥头柳树下,一个身量修长的男人斜倚着树干,半张脸笼在阴影里,半张脸被月光照亮。英气的轮廓,深邃的眉眼,笑起来时唇角微翘,像山间野樱忽然开了。 “陆……陆行野?” 陆行野从阴影里走出来,身上还穿着武官常服,腰间蹀躞带上挂着一柄短刀。他走到她面前,微微倾身,仔细端详她,像在认什么稀罕物件。 “好厉害的女人。”他说,语气和那日政变时如出一辙,“一个人就敢在紫宸殿里抢功。” “我没有抢。”谢昭宁说,“那本来就是我的。” 陆行野挑眉,站直身子,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你知道我第一次见你,最想问你什么吗?” “什么?” “你叫什么名字?家在哪里?可有夫婿?”他语速很慢,像在回味,“当时我没答。现在我再问一遍。” 谢昭宁想起政变那夜,她从运酒车底下爬出来,满身酒气草屑,狼狈得不成人形。这个刚从乱军里杀出来的年轻将领,一把将她从地上捞起来,兴致盎然地打量她,像猎手端详一只从狼群里冲出来的兔子。 “你问了三个问题。”她说。 “嗯。”陆行野点头,“你只需答最后一个。” 谢昭宁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有趣。书中对他着墨不多,她对他的了解止于“寒门出身、战功赫赫、后来封了侯”。再后来,他似乎一直留在了朝堂上,比她记忆里的萧既明还要位高权重。 “我有过婚约。”她说,“但很快就要没了。” 陆行野的眼睛亮了一瞬。 他往后退了半步,抱着胳膊靠在石栏上,神态悠闲,语气却认真:“那敢情好。我这人出身不好,长安城里的高门贵女们都看不上我。定国夫人觉得,在下怎么样?” 谢昭宁被他的直白弄得一怔。 她张了张嘴,正要说话,余光忽然扫到桥头另一侧。一盏孤灯晃晃悠悠地朝这边移来,灯下立着一个人,月白长袍,清冷如霜。 萧既明。 他就站在那里,也不知站了多久。 灯光映着他半边脸,另一半隐在黑暗里,喜怒难辨。但谢昭宁看得很清楚——他攥着灯柄的指节泛了白。 陆行野也看见了萧既明。他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往谢昭宁那边靠了靠,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这想必就是你那便宜夫婿吧,他好像在生气。” “与我无关。” “那更好了。”陆行野笑得恶劣又坦荡,“让他气着。” 萧既明远远望着他们,忽然转身,走了。 谢昭宁望着那盏远去的灯,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不是难过,也不是快意。更像是亲眼看着一段旧账翻过去,新的一页被风吹开。 “陆将军。”她收回目光,“今日多谢你在大殿上替我作证。” 陆行野摆手:“谢什么,我认人的眼光从来不会错。何况那日若不是你把鱼符送来,我们这些人都得死在长安城里。” 他顿了顿,忽然正经起来:“你得罪了你兄长,今晚回府,怕是不好过。” 谢昭宁轻轻笑了一下:“那也比从前好过。” 陆行野深深看她一眼,没再说话。 这一夜,谢昭宁没有回谢府。 她找了一家还算干净的邸店住下,要了一间临街的厢房。窗外是永平坊的柳色,耳畔是长安城迟来的夜雨声。 她躺在床上,闭上眼,原主六十年的记忆像潮水般涌来。 曲江池畔,她踮着脚偷看少年的萧既明,锦鞍绣障,意气飞扬,长安城最耀眼的如玉公子。谢玄度在一旁笑着说:“这小子是打着灯笼也难找的好夫婿,你要珍惜。” 成亲第三日,她在书房屏风后看见那幅绢帛小像。画中女子浅笑嫣然,是谢兰因。 成亲第三年,萧既明当着她的面,把那个爬床的婢女拖去了后院。她跪在地上求情,他捏着她的下巴,目光冷得像淬了冰:“你看见别的女人爬我的床,一点都不生气吗?” 成亲第三十年,谢兰因死了。萧既明坐在她的棺椁前,三日不吃不喝。他叫来长子,嘱咐身后与谢兰因合葬。她站在门外,手里端着一碗热了三次的银耳羹,最后亲手倒进了排水沟。 临终前,他握着她的手,眼含热泪:“若有来世,我们还做夫妻,好吗?” 原主抽出手。 窗外雨声渐密,谢昭宁翻了个身,把脸埋进粗麻枕头里。眼泪无声地洇开,浸透枕芯。 她没有哭太久。 天亮之后,她还要做很多事。 谢昭宁回到谢府时,天刚蒙蒙亮。 府门半掩着,门房老郑靠着柱子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在给晨风磕头。听见脚步声,他猛地睁开眼,看清来人后,脸色变了又变。 “大、大小姐回来了?老爷和太夫人等了一宿……” 谢昭宁“嗯”了一声,抬脚跨进门槛。 她太熟悉这座府邸了。三进三出的宅院,回廊曲折,青砖灰瓦。东西两院被一道月洞门隔开,东边住着谢玄度和卢氏,西边是她的住处。最漂亮的听风阁给了谢兰因,因为卢氏说“萋萋身子弱,受不得潮”。于是谢昭宁在西院背阴的屋子里住了十七年。 “姐姐!” 一道柔婉的声音从回廊那头传来。 谢昭宁转过头。谢兰因踩着碎步疾走而来,身上穿着鹅黄色纱裙,外罩一件新裁的水绿披帛,头上簪着一支白玉兰花簪。那是卢氏的旧物,谢昭宁曾经很喜欢,求了三年都没求到。 “姐姐昨儿一夜未归,可让娘和哥哥急坏了。”谢兰因走到她面前,伸手就去挽她的胳膊,声音轻柔得像一枝带露的花,“姐姐如今是定国夫人了,也该顾念些家中声誉才是……” 谢昭宁不着痕迹地抽回手。 谢兰因的笑容僵了一瞬。 “母亲在正堂?”谢昭宁问。 “在的。”谢兰因低下头,声音带着委屈,“姐姐先进去吧。娘一夜没睡,眼睛都熬红了。” 正堂 里,卢氏果然坐在太师椅上,眼下两团青黑,手里攥着一串佛珠,指节发白。谢玄度站在一旁,脸色比卢氏还要难看三分。 看见谢昭宁进来,卢氏霍地站了起来。 “你还知道回来!” 话音未落,一巴掌已经扇了过来。 谢昭宁侧过头,但没躲。巴掌落在耳畔,带起一阵风声,最终停在了半空。 卢氏的手在抖。 不是没力气,是没敢落下。此刻的谢昭宁已经不是三天前那个可以任意打骂的女儿了。她是陛下亲封的定国夫人,位同国公。打她,就是打朝廷的脸面。 “你、你……”卢氏放下手,眼泪先掉了下来,“我生你养你十七年,你就是这样报答我的?你可知昨夜满长安都在传什么?传我谢家的女儿,为了送一块牌子,陪着叛军睡了三天三夜!” “母亲!”谢玄度皱眉。 “我说的难道不是?外面那些长舌妇,能编出什么好话来?”卢氏抹着泪,声音拔尖,“她逞能认功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她还有个待嫁的妹妹?这下好了,谢家女儿的名声全让她带累坏了。兰因的婚事若因此黄了,我找谁说理去?” 谢昭宁安静地站着,等她把话说完。 “母亲担心兰因的婚事?”她忽然问。 卢氏一愣。 “这个好办。”谢昭宁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笺,递过去,“昨夜我入宫前,见到了萧夫人。萧夫人托我问母亲一句——兰因的八字,可有变动?” 卢氏愣住了。谢玄度也愣住了。 “萧夫人说什么了?”卢氏抢过纸笺,展开细看。上面是一份庚帖,女方名字竟真的写着谢兰因。萧夫人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谢昭宁如今“不清不白”,不配入萧家;但婚约不能废,那就换成庶女。 谢兰因站在门外,听到这里,眼睛亮了一下。 可谢玄度的脸色却愈发阴沉了。他太了解萧夫人了。她看不上谢兰因的生母,也看不上谢兰因的为人。从前百般推诿,如今突然应承得这样爽快,分明是把谢家当软柿子捏——娶个庶女,既全了婚约的面子,又不必给正室该有的体面。 “这婚事,你应了?”谢玄度盯着谢昭宁,声音很冷。 “哥哥觉得呢?”谢昭宁反问。 “胡闹!”谢玄度猛地拍案,“你让萧家换亲,拿兰因顶替你?传出去,我们谢家成了什么人家?又当兰因是什么了?” “当什么?”谢昭宁淡淡抬眸,“当萧既明放在心尖上的人。哥哥不是一直这样打算的吗?” 正堂里骤然静了下来。 谢玄度像是被戳中了最隐秘的心思,脸色由青转白,又由白转红,嘴唇蠕动了几下,什么也没说出来。 谢兰因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她看着谢昭宁,又看着谢玄度,最后垂下眼睫,不知在想什么。 卢氏的反应最激烈。她将那张庚帖摔在地上,指着谢昭宁的鼻子哭骂:“我就知道,你心肠歹毒!你不想嫁萧家,就推你妹妹去填火坑?萧既明那等冷情冷性的人,你妹妹嫁过去能有什么好日子过?你真是——你怎么不去死!” “母亲。”谢昭宁平静地打断她,“当年你说,兰因嫁入高门,下半生才有依靠。如今依靠自己找上门了。恭喜母亲,如愿以偿。” 她说完,转身朝外走去。 3. 第 3 章 “你站住!”谢玄度厉喝,“你今天哪儿也不准去!从今日起,你在府中静思己过,不得出门半步!” 谢昭宁脚步一顿。 她侧过头,目光从谢玄度脸上扫过,又扫过卢氏,最后落在谢兰因身上。良久,她轻轻笑了。 “哥哥怕是忘了。”她说,“我现在是定国夫人,开府建衙。这谢府的门,我出得去,就回得来。哥哥若不信,尽管派人拦着。” 谢玄度被她堵得哑口无言。 谢昭宁再不多留,抬脚跨出正堂。晨光落在她身上,把那一身月白裙裳映得发亮。 身后,谢兰因忽然追了出来。 “姐姐。”她站在台阶上,声音柔软,笑意盈盈,像一枝开在墙头的杏花,“兰因要多谢姐姐成全。” 谢昭宁回过头,对上她那双波光粼粼的眼睛。 她太熟悉这个眼神了。书中,谢兰因也曾这样笑着对原主说:“姐姐,暖手炉给你,别冻坏了。”然后转身走进卢氏温暖的屋子里。而谢昭宁站在冰天雪地里,浑身冰凉,手里握着一只半冷不热的手炉。 “不必谢。”谢昭宁也笑了,“这桩婚事,还得看你接不接得住。” 她说完,大步朝府外走去。 身后,谢兰因的笑容冷了下来。 府门外,一辆不起眼的马车静静停着。车夫是个精瘦汉子,看见谢昭宁出来,利落地跳下车辕,朝她拱手一礼。 “国公大人,陆将军说您今日必会回府。让小的在这儿候着,接您去一个地方。” 谢昭宁挑了挑眉:“什么地方?” “这个……”车夫笑得憨厚,“将军说了,您去了便知。” 谢昭宁抬头望了望天。 长安的晨光透过薄雾洒下来,照着这座被血洗过的城市。远处,有钟声从西明寺传来,沉厚悠远。 她深吸一口气,抬脚上了马车。 车轮碾过青石路面,向未知处驶去。 而她身后的谢府,像一团渐渐模糊的旧梦,终于被抛在了晨雾之中。 但不知何故,她却觉得眼皮子越来越沉。 她瞬间警醒,不好,是迷药。 谢昭宁悠悠转醒,才发现自己被关进了谢家祠堂。 这是卢氏的主意。在她甩出那张庚帖之后,卢氏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名正言顺的发泄口——不孝女,冲撞母亲,忤逆兄长,按家法当罚跪祠堂三日。 谢玄度站在廊下,看着两个婆子把谢昭宁推进祠堂,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既没有阻拦,也没有附和,只是沉默地站着,像一尊立在阴影里的石像。 谢兰因倒是殷勤,亲自端了一碗热姜汤送到祠堂门口。她跪在门槛外,声音软得像三月里的柳絮:“姐姐,夜里凉,喝口姜汤暖暖身子罢。” 谢昭宁坐在蒲团上,没有回头。 谢兰因等了片刻,见她不理会,便将姜汤放在门槛边,起身时眼眶已经泛了红。她提着裙摆小跑着离开,一路上用手帕拭着眼角,恰好被路过的几个下人看在眼里。 “二小姐真是心善……” “大小姐也太不识好歹了。” 窃窃私语穿过门缝飘进来,谢昭宁充耳不闻。 祠堂里很暗,只点着一盏长明灯。供桌上排着谢家历代先祖的牌位,最前面是她父亲的——谢蕴,曾任工部侍郎,卒年三十七。 谢昭宁看着那块牌位,忽然觉得很可笑。 父亲死的时候,她才五岁。记忆里的父亲是个模糊的影子,总是早出晚归,偶尔抱她一次,她都会紧张得不敢呼吸。后来她才知道,父亲不喜欢她,因为她的存在让卢氏生的谢兰因做不了长女。而卢氏把这笔账,记了她一辈子。 她跪累了,索性盘腿坐下来。 祠堂的地砖冰凉刺骨,隔着秋裤都能感觉到那股寒意。书中原主也跪过这里,不止一次。每一次都是因为“不听话”——不肯把自己的首饰让给谢兰因,不肯在宴会上替谢兰因挡酒,不肯承认谢兰因比自己更讨人喜欢。 那时候她真的以为自己错了。 她努力做一个好女儿、好姐姐、好妻子。她学着忍耐,学着微笑,学着把所有委屈咽进肚子里。她以为总有一天,母亲会看见她的好,哥哥会念及她的好,萧既明会爱上她的好。 可是没有。 她越好,就越被当成理所当然。 “大小姐。” 门外传来一个怯生生的声音。是阿鸾。 谢昭宁睁开眼,看见门缝里塞进来一个油纸包。阿鸾的声音压得很低:“奴婢偷偷藏了两个炊饼,您垫垫肚子。夜里凉,奴婢去给您拿件厚衣裳来……” “阿鸾。”谢昭宁叫住她。 “奴婢在。” “别去了。”谢昭宁说,“让她们看见,又要连你一起罚。” 阿鸾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有些哽咽:“奴婢不怕罚。奴婢只怕大小姐受委屈。” 谢昭宁心头一暖。书中也是这样,阿鸾总是第一个站出来护她的人。后来她被萧既明发卖教坊司,临别时还笑着说:“小姐要好好的,奴婢去了那边,也能好好活着。” 她没能好好活着。 谢昭宁闭了闭眼,压下眼底的酸涩:“阿鸾,你听我说。明日一早,你去永宁坊一趟,找一个叫陆行野的将军。告诉他——就说谢昭宁请他帮忙,在国公府修缮完工之前,借一处落脚的地方。” 阿鸾愣了愣:“大小姐,您要搬出去?” “嗯。”谢昭宁的声音很平静,“这谢府,我一刻也不想多待了。” 阿鸾没有再问。她跟在谢昭宁身边十几年,太了解自家小姐的脾气了。一旦决定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奴婢记住了。” 脚步声远去。祠堂重新陷入寂静。 谢昭宁拆开油纸包,里面是两个还冒着热气的芝麻炊饼。她咬了一口,饼皮酥脆,芝麻的香气在舌尖化开。她慢慢地吃着,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 她一边流泪一边吃,把两个炊饼吃得干干净净。 吃完之后,她用袖子擦了擦脸,重新跪直了身子,对着父亲的牌位端端正正磕了三个头。 “父亲在上,”她的声音很低,却很坚定,“女儿不孝,不能做谢家期望的乖顺女儿了。从今往后,女儿只为自己活。” 长明灯的火焰晃了晃,像是在回应她。 第二天一早,谢府就热闹了起来。 谢昭宁跪在祠堂里,听见外面的动静越来越大。有马车停在府门口的声音,有管事高声通报的声音,还有卢氏惊喜交加的说话声。 她大概猜到了是谁来了。 果然,没过多久,祠堂的门就被推开了。谢兰因站在门口,穿着一身崭新的石榴红裙,头上簪着那支白玉兰花簪,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喜色。 “姐姐。”她迈步走进来,姿态优雅地在谢昭宁面前蹲下,“萧家来人了。” 谢昭宁没有抬头:“恭喜。” 谢兰因歪着头看她,像是想从她脸上找到一丝不甘或者嫉妒。但她失望了。谢昭宁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甚至连眼皮都没有多抬一下。 “姐姐就不想知道,萧家来做什么吗?”谢兰因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刻意的好奇,像猫逗弄一只已经跑不动的老鼠。 “无非是商议换亲的事。”谢昭宁淡淡道,“萧夫人亲自来了?” 谢兰因的笑容僵了一瞬。她没想到谢昭宁猜得这么准。 “母亲正在正堂招待萧夫人。”谢兰因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萧夫人说,她一直很喜欢我,说我比姐姐更配得上既明哥哥。” 谢昭宁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是吗?”她说,“那恭喜妹妹了。” 她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到谢兰因心里发毛。她本来准备了很多话——想看看谢昭宁哭,想看看她闹,想看她歇斯底里地质问凭什么。可谢昭宁什么都没做,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跪着,像一尊没有感情的佛像。 “姐姐不生气吗?”谢兰因忍不住问。 “为什么要生气?”谢昭宁反问,“我本来就不想嫁他。” 谢兰因咬了咬嘴唇。她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她想了想,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放在谢昭宁面前的蒲团上。 是一只暖手炉。 铜制的,雕着缠枝莲花纹,里面装着新炭,暖意透过铜壁丝丝缕缕地渗出来。 “天冷了,姐姐留着用吧。”谢兰因笑得温柔,“就当是妹妹的一点心意。” 谢昭宁看着那只手炉,忽然笑了。 书中,谢兰因也送过她一只暖手炉。那天大雪,她站在院子里等萧既明来接她回府,谢兰因撑着伞走过来,把手炉塞进她怀里,说“姐姐别冻着了”。她感动得差点落泪,觉得自己这个妹妹虽然占了母亲的宠爱,但心里还是有她的。 后来她才知道,那天萧既明原本约了谢兰因在曲江池赏雪。谢兰因失约了,因为她要留在府里,扮演一个关心姐姐的好妹妹。而萧既明一个人在曲江池边站了两个时辰,回去之后就病了一场。 那只手炉,是补偿,也是炫耀。 “妹妹有心了。”谢昭宁拿起手炉,掂了掂,然后放在了一边。 谢兰因见她收了,心里踏实了许多。她又说了几句体己话,才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回过头,用一种近乎天真的语气说:“对了姐姐,萧夫人说,婚期定在下个月。到时候,姐姐一定要来喝一杯喜酒呀。” 谢昭宁没有回答。 祠堂的门重新关上,光线暗了下去。谢昭宁坐在黑暗中,手里握着那只暖手炉,指尖感受着那一点点温度。 下个月。 书中她和萧既明的婚期,也是下个月。只不过新娘换了个人。 她忽然觉得轻松了许多。好像压在胸口几十年的那块石头,终于被人搬走了。 4. 第 4 章 傍晚时分,祠堂的门又被打开了。这一次来的是谢玄度。 他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沉默了很久,他才开口:“萧家来换亲了。萧既明没有反对。” 谢昭宁“嗯”了一声。 “你就没有什么想说的?”谢玄度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意。 “我能说什么?”谢昭宁抬起头,看着他,“这不正是你们想要的吗?” 谢玄度被她噎住了。他确实想过换亲——让谢兰因嫁给萧既明,既能维持谢萧两家的联姻,又能让母亲满意。但他没想到事情会进行得这么顺利,顺利到他觉得不安。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他问。 “知道什么?” “知道萧既明心里的人是兰因。” 谢昭宁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谢玄度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别过头去:“就算你知道,也不该在金殿上那样做。你知不知道,现在满长安都在传你的闲话?” “让他们传。”谢昭宁说,“我不在乎。” “你——” “哥哥。”谢昭宁打断他,“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从一开始,就不该让我嫁入萧家?” 谢玄度一愣。 “我不是萧既明想要的那个人。”谢昭宁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穿透时光的笃定,“强行把我塞进去,只会害了我们三个人。现在这样,不是很好吗?兰因嫁给他,他得偿所愿,兰因也得偿所愿。而我——” 她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笑意:“我做我的定国夫人,谁也不欠。” 谢玄度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妹妹变得陌生了。以前的谢昭宁,虽然倔强,但总会流露出软弱和不甘。可现在,她像一把被重新淬过火的刀,锋利、坚硬,没有一丝裂缝。 “你真的变了。”他说。 “人总是会变的。”谢昭宁低下头,重新跪好,“哥哥如果没有别的事,就请回吧。我还要跪满三日。” 谢玄度站在原地,看了她很久,最终还是转身离开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他听见谢昭宁说了一句话。 “哥哥,小心韦家的人。” 谢玄度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第三天傍晚,谢昭宁的罚跪期满。 她从祠堂出来时,双腿已经麻木得几乎无法行走。阿鸾扶着她,一步一步挪回西院。刚走到月洞门,就听见前院传来一阵喧哗。 “怎么回事?”谢昭宁问。 阿鸾探头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大小姐,是萧公子来了。” 谢昭宁眉头微皱。萧既明?他来做什么? 她还没来得及多想,萧既明已经出现在回廊尽头。他今日没有穿官服,只着一身墨蓝色深衣,长发束在脑后,整个人看上去比平日多了几分随意,却也多了几分说不清的凌厉。 他径直朝她走来,步履很快,衣袂带风。 阿鸾下意识地挡在谢昭宁身前,却被谢昭宁按住了手臂。 “萧公子。”谢昭宁平静地打招呼。 萧既明在她面前停下,低头看着她。他的目光很复杂,有审视,有困惑,还有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 “听说你被罚跪了三天。”他说。 “与你无关。” “确实与我无关。”萧既明点点头,“我今天来,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我不会娶谢兰因。” 谢昭宁愣住了。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她看着萧既明,试图从他脸上找到开玩笑的痕迹,但他的表情认真得不能再认真。 “为什么?”她问。 萧既明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纸,展开,递到她面前。那是一份婚书,上面写着他的名字和——谢昭宁的名字。 “这是当年两家定下的婚书。”他说,“我一直留着。” 谢昭宁看着那份婚书,心跳漏了一拍。她认得这份婚书,前世她也见过,是在成亲那天,萧既明随手放在书桌上的。她当时以为他不重视,现在看来,他是一直收着的。 “你想说什么?”她的声音有些发紧。 “我想说——”萧既明收起婚书,直视着她的眼睛,“婚约还在。我不会换人。” 谢昭宁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嘲讽,有悲哀,还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萧既明,你到底想要什么?”她问,“你明明喜欢的是兰因,为什么不肯娶她?” 萧既明的瞳孔缩了一下。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沉默地看着她。 “我不知道。”他最后说,“但我很清楚一件事——我不想让你走。” 这句话来得太突然,谢昭宁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一个尖利的嗓音划破了谢府的宁静—— “圣旨到——!” 所有人都愣住了。 谢昭宁最先反应过来。她推开阿鸾的手,快步朝前院走去。萧既明紧随其后,脸色阴沉得可怕。 前院里,卢氏和谢玄度已经跪了一地。谢兰因站在廊下,脸上还带着没来得及收起的笑容。一个身着绯色官服的内侍站在院子中央,手里捧着一卷明黄色的圣旨。 “定国夫人谢昭宁,接旨——” 谢昭宁走上前,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跪了下来。 内侍展开圣旨,朗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定国夫人谢昭宁,忠勇可嘉,深得朕心。今赐永宁坊宅邸一座,黄金千两,绸缎百匹。另赐开府仪仗,许置属官。钦此。” 圣旨的内容不算出乎意料,但谢玄度和卢氏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开府仪仗,许置属官——这意味着谢昭宁真的要搬出去了,而且是以国公的身份,堂堂正正地搬出去。 “臣女领旨谢恩。”谢昭宁双手接过圣旨,声音平稳。 内侍笑眯眯地看着她,又说了一句:“夫人,陛下还有一句话,让咱家私下带给您。” 谢昭宁抬头。 内侍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陛下说——定国夫人若有难处,只管进宫来见。这长安城里,没人能让您受委屈 。” 谢昭宁心头一震。这句话的分量,比刚才那道圣旨还要重。这是天子的承诺,是她最大的护身符。 “臣女谢陛下隆恩。”她郑重地叩首。 内侍笑着点了点头,转身要走。经过萧既明身边时,他忽然停了一下,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摇了摇头,走了。 院子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谢昭宁捧着圣旨站起来,转身面对谢家众人。卢氏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像是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谢玄度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谢兰因站在廊下,脸上的笑容已经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嫉恨。 “母亲,哥哥。”谢昭宁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圣旨已下,明日我便搬去永宁坊。这谢府,我就不住了。” “你——”卢氏终于找回了声音,“你敢!你一个未出阁的女儿家,独自住在外面,成何体统!” “母亲放心。”谢昭宁微微一笑,“女儿现在是定国夫人,位同国公。开府建衙,是陛下的恩典。谁敢说三道四,便是对陛下不敬。” 卢氏被她堵得说不出话来。 谢玄度终于抬起头,看着谢昭宁,目光复杂:“你非要这样吗?” “哥哥,”谢昭宁看着他,“我已经给过你们机会了。你们选了兰因,就别怪我不念亲情。” 她说完,转身朝西院走去。阿鸾连忙跟上,手里紧紧攥着那道圣旨。 萧既明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他攥紧了袖中的婚书,指节泛白。 谢兰因走到他身边,轻声唤道:“既明哥哥……” 萧既明没有看她。他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谢府。 谢兰因站在原地,指甲深深嵌进了掌心。 当天夜里,谢昭宁收拾好了所有行李。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她在谢府住了十七年,属于自己的东西少得可怜。几件换洗衣裳,一套用了多年的妆奁,还有一方母亲留下的旧帕子。 阿鸾把东西打包好,眼圈红红的:“大小姐,咱们真的要走吗?” “嗯。”谢昭宁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月光透过枝叶洒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层碎银。 “阿鸾,你知道吗?”她说,“我在这棵树下站了这么多年,从来没觉得它好看过。可今天再看,倒是顺眼了不少。” 阿鸾不明白她在说什么,只是跟着点了点头。 谢昭宁笑了笑,收回目光:“走吧。明天一早,我们就去永宁坊。” 夜风吹过,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跟她告别。 而在谢府门外,一辆马车静静地停在阴影里。陆行野坐在车辕上,嘴里叼着一根草茎,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他等了一夜。 翌日清晨,谢昭宁带着阿鸾走出了谢府。 她没有惊动任何人。天色刚蒙蒙亮,街上还没有多少行人,只有早起的贩夫走卒推着板车匆匆而过。阿鸾背着一个小小的包袱,谢昭宁手里捧着昨日那道圣旨,两人一前一后,像两只悄悄离巢的鸟。 5. 第 5 章 走到府门口时,谢昭宁停了一下。 她回头看了一眼。谢府的大门紧闭着,门楣上那块“谢宅”的匾额在晨光中显得陈旧而沉重。原主在这里住了十七年,挨过打,受过冷眼,跪过祠堂,也曾在无数个深夜里躲在被窝里无声地哭。 从今以后,这些都与她无关了。 “大小姐……”阿鸾小声唤她。 “走吧。”谢昭宁收回目光,抬脚跨出了门槛。 门外停着一辆青帷马车,车夫还是上次那个精瘦汉子。看见她出来,他利落地跳下车辕,咧嘴一笑:“夫人,陆将军让小的来接您。” 谢昭宁微微颔首,扶着阿鸾的手上了车。 马车沿着朱雀大街一路向北,穿过尚在沉睡中的坊市。永宁坊在长安城东北角,毗邻大明宫,住的都是达官显贵。马车在一座气派的府邸前停了下来。 谢昭宁掀开车帘,愣住了。 眼前的府邸比她想象中要大得多。朱门高墙,门楣上已经挂好了崭新的匾额,上书五个大字——“定国夫人府”。门前两尊石狮威风凛凛,台阶打扫得干干净净。大门敞开着,隐约可见里面的庭院深深,回廊曲折。 “这……”阿鸾瞪大了眼睛,“这也太大了吧?” 车夫笑道:“陛下赐的宅子,自然不能小了。陆将军昨儿连夜带人收拾了一番,说不能让夫人住进来的时候还灰扑扑的。” 谢昭宁心中一动。她下了马车,拾级而上,跨进大门。 迎面是一座影壁,青砖黛瓦,雕刻着祥云瑞鹤的图案。绕过影壁,是一个宽敞的前院,青石板铺地,两侧种着两株高大的银杏树,叶子已经开始泛黄。再往里走,是正堂、花厅、书房、东西厢房,一应俱全。后花园虽然不大,但假山流水、亭台楼阁,布置得颇为精巧。 “陆将军说,时间仓促,只能先简单收拾一下。”车夫跟在后面解释道,“家具摆设什么的,夫人若是看不惯,回头再慢慢添置。” 谢昭宁环顾四周,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这是她的府邸,她的家。不是谢家,不是萧家,是她谢昭宁一个人的家。 “陆将军呢?”她问。 车夫挠了挠头:“将军一大早就进宫去了,说是要述职。他让小的转告夫人,晚上回来再来看您。” 谢昭宁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阿鸾已经兴奋地开始四处查看了。她推开正堂的门,发出一声惊叹:“大小姐——不,夫人!您快来看,这桌椅都是新的!” 谢昭宁走过去,看见正堂里摆着一套崭新的黄花梨家具,案几上还放着一只青瓷花瓶,瓶里插着几枝新鲜的桂花,满室清香。 她伸手摸了摸那只花瓶,指尖触到冰凉的瓷面,忽然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书中,她在萧家做了三十年主母,掌管着偌大的侯府,但那终究是别人的家。她小心翼翼地维护着每一件器物,生怕磕了碰了惹人闲话。而现在,这里的每一件东西都是她的,她想怎么摆就怎么摆,想怎么用就怎么用。 “夫人,您看这院子,咱们种点什么好?”阿鸾趴在窗台上,兴致勃勃地问。 “种点桂花吧。”谢昭宁说,“秋天的时候,满院子都是香的。” “好嘞!奴婢回头就去买苗!” 谢昭宁看着她欢快的背影,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书中,阿鸾被发卖教坊司,死得不明不白。这一世,她要让阿鸾好好地活着,活得比任何人都好。 接下来的几天,谢昭宁忙着收拾新府邸。她先是把府中的下人清点了一遍——陆行野帮她找了十几个可靠的仆役,加上她从谢府带出来的阿鸾,人手勉强够用。她又亲自去西市采买了些日用器物,把各个房间布置得妥妥当当。 第三天傍晚,陆行野来了。 他穿着一身玄色劲装,腰间挂着那把不离身的短刀,头发随意束在脑后,看上去像是刚从校场上下来。他进门的时候,谢昭宁正在后花园里指挥两个仆役移栽桂花树。 “哟,忙着呢?”陆行野靠在月洞门上,双手抱胸,笑得一脸痞气。 谢昭宁回头看了他一眼,继续指挥仆役:“往左边挪一点,对,就这样。” 陆行野也不急,就靠在门上看她忙活。夕阳的余晖洒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她穿着一件素色的窄袖襦裙,袖口卷到肘部,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臂,正弯腰给刚种好的桂花树浇水。 “你倒是适应得快。”陆行野终于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赞许。 “自己的地方,自然要上心。”谢昭宁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你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刚从宫里出来。”陆行野走到她身边,蹲下来看了看那棵桂花树,“这树不错,金桂,开花的时候特别香。” “你也懂这个?” “小时候在陇右,我们那儿没有桂花。后来到了长安,第一次闻到桂花香,就觉得这东西真好,又香又好看。”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我当时就想,以后要是有了自己的院子,一定种上几棵。” 谢昭宁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陆行野忽然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递到她面前。是一块木牌,巴掌大小,上面刻着一个“陆”字。 “这是什么?”谢昭宁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 “北衙禁军的通行令牌。”陆行野说,“我让人多打了一块,给你备着。万一有什么事,拿着这块令牌,可以在长安城里畅通无阻。” 谢昭宁握着那块令牌,手心微微发热。她知道这种东西有多重要,也知道私自打造令牌是多大的罪名。他这是把自己的前程押在了她身上。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她问。 陆行野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那笑容很大,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像阳光下的麦浪。 “因为我看上你了啊。”他说得理直气壮,“从政变那夜第一眼看见你,我就觉得——这个女人,我要定了。” 谢昭宁被他直白的话语弄得有些措手不及。她低下头,把令牌收进袖中,声 音有些闷:“你知道我嫁过人吗?” “知道啊。”陆行野说,“不就是那个姓萧的吗?又没真嫁成。” “我跟他有过婚约。” “婚约又不是婚书。”陆行野满不在乎,“再说了,就算是婚书,也能撕了重写。” 谢昭宁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睛很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曜石,里面装满了坦荡和热烈。她忽然觉得,这个人跟萧既明是完全相反的两种人。萧既明什么都藏在心里,什么都不说,让你猜,让你等,让你在无尽的沉默中耗尽所有热情。而陆行野什么都摆在明面上,喜欢就是喜欢,想要就是想要,从不遮遮掩掩。 “你不怕别人说闲话?”她问。 “我怕什么?”陆行野挑眉,“我一个牧马奴隶出身的人,什么闲话没听过?倒是你——”他顿了顿,语气认真了几分,“你要是怕,我就等。等到你不怕的那一天。” 谢昭宁没有说话。她转过身,继续给桂花树浇水。 陆行野也不追问,就在旁边蹲着,看她忙活。夕阳越来越低,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最后融在了一起。 搬到永宁坊的第五天,谢昭宁开始着手处理一件大事——修缮府邸。 虽然陆行野已经帮她简单收拾过,但毕竟是新府邸,很多地方还需要重新布置。正堂的屏风太旧了,后花园的水榭需要修葺,东西厢房的窗户纸也该换了。零零碎碎的事情加起来,不是一笔小数目。 谢昭宁翻了翻自己的钱袋,发现有些拮据。 陛下赏赐的黄金千两听着不少,但要维持一座国公府的日常开销,再加上修缮费用,就显得有些捉襟见肘了。她前世在萧家掌管中馈三十年,对银钱往来再熟悉不过,知道开源节流的道理。 “阿鸾,把账本拿来。”她坐在书桌前,铺开纸笔。 阿鸾很快捧来一本崭新的账册。谢昭宁翻开,一页一页地看过去,眉头越皱越紧。 “怎么了夫人?”阿鸾凑过来看。 “没什么。”谢昭宁合上账本,“只是在想,怎么才能挣点钱。” 她想了想,决定先从自己的手艺入手。书中,她在萧家闲来无事,练就了一手好女红,尤其擅长刺绣。她的绣品在长安城的贵妇圈里颇有名气,不少人花重金求购。她打算重操旧业。 说干就干。她让阿鸾去西市买了一批上好的绸缎和丝线,又画了几张花样,开始动手绣一条蹀躞带。 蹀躞带是男子系在腰间的饰带,上面可以悬挂各种物件,在长安城里很是流行。她选的料子是墨蓝色的暗纹锦缎,配上银灰色的丝线,绣的是苍鹰搏兔的图案。针脚细密,线条流畅,鹰隼展翅的姿态栩栩如生。 阿鸾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夫人,您这手艺也太好了吧?比西市绣坊里的老师傅还厉害!” 谢昭宁笑了笑,没有回答。原主练了三十年,手指上全是针眼,才有了今天的手艺。这条蹀躞带,她打算拿去西市的绣坊寄卖,若是卖得好,就能解了眼前的燃眉之急。 6. 第 6 章 她埋头绣了两天,终于在第三天傍晚完成了。 蹀躞带铺在桌面上,墨蓝的底色上,一只苍鹰振翅欲飞,银灰色的羽毛根根分明,鹰眼处用一颗小小的黑曜石点缀,炯炯有神。整条腰带做工精致,用料考究,一看就知道不是凡品。 “真好看。”阿鸾由衷赞叹,“夫人,这条腰带要是拿到西市去卖,少说也得五十两银子。” “不止。”谢昭宁抚摸着那条腰带,嘴角浮起一丝笑意,“至少一百两。” 阿鸾倒吸一口凉气。 第二天一早,谢昭宁带着蹀躞带去了西市。她没有直接去绣坊,而是先去找了阿史那云。 阿史那云的“云驼楼”在西市最繁华的地段,三层楼的铺面,门口挂着巨大的招牌,来往的胡商络绎不绝。谢昭宁走进去的时候,阿史那云正坐在柜台后面打算盘,一头卷发用一根银簪松松挽着,耳垂上挂着一对硕大的玛瑙耳坠,随着她拨打算盘的动作轻轻晃动。 “哟,定国夫人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啊。”阿史那云抬头看见她,笑着站起来,行了一个胡人的礼节,“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谢昭宁也不客套,直接把那条蹀躞带放在柜台上:“阿史那姐姐帮我看看,这条腰带值多少钱?” 阿史那云拿起腰带,仔细端详了片刻,眼睛越来越亮。她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又用手指摩挲着上面的绣纹,啧啧称奇:“好手艺!这是你自己绣的?” “嗯。” “了不得。”阿史那云放下腰带,看谢昭宁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欣赏,“这条腰带,用料讲究,绣工精湛,尤其是这只鹰,简直像要从布面上飞出来似的。拿到市面上,至少值一百五十两。” “那姐姐帮我卖了它?”谢昭宁开门见山。 阿史那云笑了:“你这丫头,倒是会找人。行,这活儿我接了。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我抽一成佣金。” “成交。” 两人击掌为誓,算是定下了契约。 阿史那云把腰带收好,又从柜台下面拿出一壶葡萄酒,给谢昭宁倒了一杯:“尝尝,从波斯运来的,长安城里可不多见。” 谢昭宁接过酒杯,抿了一口。酒液甘醇,带着一股独特的果香,入喉之后余味悠长。 “好酒。”她赞道。 “那当然。”阿史那云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我阿史那云经手的东西,没有不好的。” 两人聊了一会儿,谢昭宁起身告辞。走出云驼楼的时候,她忽然在人群中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陆行简。 陆行简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短褐,头上戴着一顶破毡帽,混在一群搬运货物的脚夫中间,如果不仔细看,根本认不出来。他看见谢昭宁,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迅速消失在人群中。 谢昭宁心中了然。陆行简这是在替兄长陆行野打探消息。她装作没看见,径直往永宁坊的方向走去。 回到府中,她刚坐下喝了一口茶,阿鸾就来通报:“夫人,萧公子来了。” 谢昭宁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他来做什么?” “不知道。他只说要见您。” 谢昭宁放下茶杯,想了想,说:“让他进来吧。” 萧既明很快走了进来。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广袖长袍,腰间系着一条玉带,整个人看上去清隽出尘。但他的脸色不太好,眼下有明显的青黑,像是好几夜没睡好。 “你来找我有什么事?”谢昭宁开门见山。 萧既明在她对面坐下,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听说你搬出来了。” “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我知道。”萧既明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我只是没想到,你会走得这么干脆。” 谢昭宁没有说话。 萧既明抬起头,看着她:“昭宁,我们能不能好好谈谈?” “谈什么?” “谈我们的婚事。” 谢昭宁放下茶杯,直视着他的眼睛:“萧既明,我们已经没有婚事了。你要娶的人是谢兰因,不是我。” “我不娶她。”萧既明的语气很坚决,“我已经跟家里说清楚了。” “你说清楚了有什么用?”谢昭宁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你母亲已经跟我母亲交换了庚帖,婚期都定了。你现在说不娶,让谢兰因怎么做人?” 萧既明被她问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 “萧既明,”谢昭宁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你有没有想过,你之所以不愿意娶谢兰因,不是因为你想娶我,而是因为你受不了被别人安排?” 萧既明愣住了。 “你从小到大,什么事情都是你母亲替你安排的。读书、交友、入仕、娶妻,每一步都按照她的意愿来走。你表面上顺从,心里却一直在反抗。”谢昭宁转过身,看着他,“现在你母亲让你娶谢兰因,你就偏不娶。你以为这是你自己的选择,其实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叛逆罢了。” “不是这样的。”萧既明站起来,声音有些急促,“我是真心想娶你。” “是吗?”谢昭宁走近他,仰头看着他的眼睛,“那你告诉我,你喜欢我什么?” 萧既明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谢昭宁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淡淡的悲哀:“你看,你连自己喜欢我什么都说不出来。你喜欢的,不过是你想象中的那个我——那个温顺的、听话的、永远不会离开你的谢昭宁。可那不是真正的我。” “真正的你是什么样的?”萧既明问。 “真正的我——”谢昭宁退后一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是会在金殿上抢功的,是会忤逆母亲和兄长的,是会一个人搬出家门独居的。这些,你能接受吗?” 萧既明沉默了。 谢昭宁不再等他回答,转身走回书桌前,拿起一卷账册,低头翻阅起来:“萧公子如果没有别的事,就请回吧。我还有账目要看。” 萧既明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心口一阵钝痛。他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他最终还是没有说话,转身走了出去。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住,背对着谢昭宁说了一句话:“我会让你看到,我也不是你想象中的那个人。” 然后他大步离去,衣袂带风。 谢昭宁放下账册,看着空荡荡的门口,轻轻叹了口气。 两天后,阿史那云派人来传话,说那条蹀躞带卖出去了,买家出了一百八十两银子。 谢昭宁有些惊讶。她原本估的价格是一百五十两,没想到还有人愿意加价。她问来传话的小伙计:“买家是谁?” 小伙计摇头:“东家没说,只让小的告诉夫人,银子已经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去取。” 谢昭宁没有多想,换了一身衣服就去了云驼楼。 阿史那云正在二楼喝茶,看见她上来,笑着招手:“快来快来,银子都给你准备好了。”她指了指桌上的一只锦盒,“一百八十两,一分不少。” 谢昭宁打开锦盒,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八锭银元宝,每一锭都沉甸甸的,成色极好。她拈起一锭,在指尖掂了掂,满意地点了点头。 “那位买家是谁?”她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 阿史那云神秘地笑了笑:“这个嘛,我不能说。人家交代了,要保密。” 谢昭宁越发好奇了。但她也没有追问,收了银子就要告辞。阿史那云叫住她:“等等,那位买家还让我带一句话给你。” “什么话?” “他说——腰带我收到了,很喜欢。改日有机会,一定当面致谢。” 谢昭宁皱了皱眉。这话听起来,怎么像是认识她的人? 她没有深想,揣着银子回了府。有了这笔钱,她就可以着手修缮府邸了。她先是请了几个工匠,把后花园的水榭重新修葺了一番,又买了些新的家具器皿,把各个房间布置得更加舒适。 忙了几天,府邸终于有了几分模样。 这天傍晚,谢昭宁正在后花园里散步,忽然听见前院传来一阵嘈杂声。她走过去一看,只见陆行野站在院子里,腰间赫然系着那条她亲手绣的蹀躞带。 墨蓝色的锦缎,银灰色的苍鹰,在夕阳下熠熠生辉。 谢昭宁愣住了。 陆行野看见她,咧嘴一笑,拍了拍腰间的带子:“好看吗?我刚买的。” “你——”谢昭宁瞪大眼睛,“你就是那个买家?” “对啊。”陆行野理直气壮,“我那天去西市办事,路过云驼楼,正好看见阿史那云在挂这条腰带。我一眼就看中了,二话不说就买下来了。” 谢昭宁哭笑不得:“你花了多少银子?” “一百八十两。”陆行野说得毫不在意,“值!你看这绣工,这用料,简直是天上有地下无。我敢说,整个长安城都找不出第二条来。” 谢昭宁看着他腰间那条蹀躞带,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她绣这条带子的时候,脑子里想的确实是他的身影——那只苍鹰展翅的姿态,像极了他在马上冲锋陷阵的样子。她甚至偷偷想过,如果他戴上这条带子,一定很好看。 现在他真的戴上了,而且比她想得还要好看。 7. 第 7 章 “你喜欢就好。”她低下头,掩饰住微微发烫的脸颊。 “喜欢,特别喜欢。”陆行野低头看了看腰间的带子,又抬头看着她,目光灼灼,“尤其是知道是你绣的之后,就更喜欢了。” 谢昭宁的脸更烫了。她转过身,假装去看旁边的桂花树:“你今晚留下来吃饭吧,我让厨房多加两个菜。” “好啊。”陆行野跟在她身后,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笑意,“正好我饿了。” 晚饭是在花厅里吃的。四菜一汤,都是家常菜,但味道很好。陆行野吃了三碗饭,把盘子扫得干干净净,末了还意犹未尽地咂了咂嘴:“你府上的厨子手艺不错。” “是我做的。”谢昭宁淡淡地说。 陆行野筷子一顿,抬头看她:“你还会做饭?” “会一点。”谢昭宁给他盛了一碗汤,“以前在家的时候,经常自己下厨。后来嫁——”她顿了一下,改了口,“后来就很少做了。” 陆行野接过汤碗,喝了一口,眼睛一亮:“好喝。” 谢昭宁笑了笑,没有接话。 饭后,两人在院子里散步。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挂在银杏树的枝桠间,像一个银色的盘子。夜风里带着桂花的香气,丝丝缕缕,沁人心脾。 “你这院子收拾得不错。”陆行野环顾四周,由衷赞叹,“比我那破将军府强多了。” “你那将军府我也没见过。”谢昭宁说。 “改天带你去看看。”陆行野随口说道,说完又觉得这话有些暧昧,连忙补充道,“我是说,你要是想去的话……” “好啊。”谢昭宁打断他,“改天去看看。” 陆行野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那笑容很大,很灿烂,像是得到了什么天大的宝贝。 两人又走了一段路,陆行野忽然停下来,转身面对她。月光照在他的脸上,把他的五官勾勒得格外分明。 “谢昭宁。”他叫她的全名,语气难得地认真。 “嗯?” “我今天来,不只是为了送银子。”他说,“我是想跟你说一件事。” “什么事?” 陆行野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我可能要离开长安一段时间。” 谢昭宁的心猛地揪了一下:“去哪里?” “陇右。”陆行野说,“边境不太平,吐蕃人在蠢蠢欲动。陛下让我带兵去镇守一段时间,少则三个月,多则半年。” 谢昭宁沉默了一会儿,问:“什么时候走?” “后天。” 这么快。谢昭宁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按理说,她跟陆行野认识的时间不长,交情也不算深,他要走就走,跟她没什么关系。可不知道为什么,听到这个消息,她的心里竟然有些空落落的。 “注意安全。”她最后只说了这四个字。 陆行野看着她,忽然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顶:“放心吧,我命硬,死不了。等我回来,给你带陇右的特产。” 谢昭宁抬起头,对上他明亮的眼睛。月光下,他的笑容像一簇燃烧的火焰,温暖而炽烈。 “好。”她说,“我等你回来。” 陆行野走的那天,长安城下了一场小雨。 谢昭宁站在城门口,手里撑着一把青布伞,看着远处的队伍渐渐靠近。陆行野骑在一匹枣红色的高头大马上,身披玄甲,腰悬横刀,整个人英武得不像话。他身后跟着三百北衙禁军,旗帜在雨中猎猎作响。 队伍在她面前停了下来。 陆行野翻身下马,靴子踩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溅起几点泥水。他走到谢昭宁面前,低头看着她,雨水顺着他的盔檐滴落,在两人之间织成一道细细的水帘。 “不是说不用来送吗?”他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 “我没说来送你。”谢昭宁把手中的油纸包递过去,“我是来给你送这个的。” 陆行野接过油纸包,打开一条缝,看见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几件衣裳,还有一小包用粗布裹着的干粮。衣裳是细棉布的,针脚细密,一看就知道是亲手缝的。干粮是芝麻烧饼,还冒着热气。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油纸包重新包好,塞进怀里。 “你做的?”他问。 “嗯。”谢昭宁垂下眼帘,“路上小心。” 陆行野看着她,忽然伸手,从自己腰间解下一件东西,塞进她手里。谢昭宁低头一看,是一枚铜质的令牌,上面刻着一个“陆”字,和她之前收到的那块一模一样。 “这块你也拿着。”陆行野说,“万一有什么事,两块令牌一起用,能调动北衙禁军在长安城的留守人马。” 谢昭宁握着那块令牌,手心微微发烫。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别哭。”陆行野忽然笑了,伸手在她头顶轻轻拍了拍,“我又不是不回来了。等我回来,带你去吃西市最好吃的胡饼。” “谁哭了。”谢昭宁别过头去,声音有些发闷。 陆行野笑得更开心了。他翻身上马,勒住缰绳,回头看了她一眼。雨幕中,他的笑容明亮得像一道劈开乌云的闪电。 “走了!” 他一夹马腹,枣红马长嘶一声,撒开四蹄朝官道奔去。身后的队伍紧随其后,马蹄踏起泥水,在雨中汇成一条奔腾的长龙。 谢昭宁站在城门口,撑着伞,一直等到队伍的影子彻底消失在雨幕尽头,才缓缓放下手臂。 “夫人,咱们回去吧。”阿鸾在旁边小声说。 谢昭宁点了点头,转身往回走。雨丝斜斜地飘进来,打湿了她的裙摆和袖口。她低头看着手里的令牌,铜质温润,上面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 她忽然觉得,这座长安城,好像一下子空了一半。 回到府中,她换了身干衣裳,坐在书桌前发呆。阿鸾端了一碗热姜汤进来,放在她手边:“夫人,喝口姜汤驱驱寒。” 谢昭宁端起碗,喝了一口,辛辣的味道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暖和了一些。 “阿鸾,”她忽然开口,“你说,一个刚认识的人怎么会对另一个人这么好?” 阿鸾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夫人说的是陆将军吧?” 谢昭宁没有否认。 “奴婢觉得,”阿鸾想了想,认真地说,“陆将军对您好,是因为他心里有您。就像夫人对奴婢好,也是因为心里有奴婢一样。” 谢昭宁沉默了一会儿,轻轻笑了笑:“你说得对。” 她把碗里的姜汤喝完,放下碗,重新拿起笔。她还有很多事要做,没有时间在这里伤春悲秋。陆行野去打仗了,她也要打好自己的仗——在这长安城里,站稳脚跟,活出个人样来。 她铺开纸,开始写一份计划书。 第一件事,是要把定国夫人府的产业打理好。陛下赏赐的田地庄子,她要亲自去查看一番,不能被庄头糊弄了。 第二件事,是要在西市开一间铺子,专门卖绣品和胭脂水粉。她有原主的记忆,知道哪些款式会受欢迎,哪些香料配方能赚钱。 第三件事,是要结交一些有用的人脉。阿史那云是一条线,宫里的李静姝也是一条线,还有那些在政变中立过功的功臣家眷,都需要走动走动。 她写得入神,不知不觉就到了傍晚。 阿鸾进来点灯,看见她面前厚厚的一沓纸,吓了一跳:“夫人,您写了这么多?” “还不够。”谢昭宁放下笔,揉了揉酸痛的手腕,“这只是个开头。”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雨已经停了,天边露出一抹橘红色的晚霞,把整座长安城染成了温暖的色调。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雨后泥土和桂花的香气。 陆行野,你也要好好的。 陆行野走后第三天,萧既明又来了。 这一次他没有提前通报,直接闯进了定国夫人府。门房拦不住他,只好一路小跑着去通报谢昭宁。谢昭宁正在后花园里修剪桂花枝,听见阿鸾慌慌张张地跑来,说萧公子闯进来了,她手里的剪刀顿了一下。 “让他过来吧。”她说。 萧既明很快出现在月洞门口。他今天穿了一身藏青色的圆领袍,头发用一根玉簪束着,面容清俊,但眉宇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郁气。他走到谢昭宁面前,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松树。 谢昭宁继续修剪花枝,头也不抬:“萧公子今日又有何贵干?” “我来看看你。”萧既明的声音有些沙哑,“听说陆行野走了。” “走了又如何?” “不如何。”萧既明顿了顿,“只是想提醒你一句——他一个寒门出身的武将,能给得了你什么?” 谢昭宁手里的剪刀停了下来。她抬起头,看着萧既明,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他能给我什么,是我的事。不劳萧公子费心。” 萧既明被她噎了一下,脸色有些难看:“昭宁,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谢昭宁放下剪刀,转过身来面对他,“你来我这里,就是为了说陆行野的坏话?” “我只是不想你被骗了。”萧既明的声音有些急切,“你不知道他的底细。他母亲是胡商之女,他从小在陇右牧马长大,靠着军功才爬上今天的位置。这样的人,为了往上爬,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8. 第 8 章 谢昭宁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嘲讽:“萧公子,你口中的‘这样的人’,在金殿上替我作证,在我被罚跪的时候替我请太医,在我搬出谢府的时候替我收拾宅子。而‘出身高贵’的你,在我被关进祠堂的时候,在做什么?” 萧既明愣住了。 “你在跟你母亲商量换亲的事。”谢昭宁替他说了出来,“你在权衡利弊,在考虑要不要娶我的庶妹。萧既明,你没有资格评价陆行野。” 院子里安静了下来。风吹过桂花树,金色的花瓣簌簌落下,落在两人的肩头和发间。 萧既明站在那里,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根本找不到反驳的话。 “我……”他艰难地开口,“我知道我以前做错了。但我现在想弥补。” “弥补什么?”谢昭宁问,“弥补你前世欠我的?” 萧既明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谢昭宁看着他震惊的表情,心中了然。她本来不想这么快摊牌的,但既然话说到这个份上了,不如就把话说开。 “你重生了,对不对?”她问。 萧既明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最好的答案。 “什么时候的事?”谢昭宁追问。 “金殿那晚。”萧既明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你认功的时候,我看着你的背影,忽然觉得头痛欲裂。然后前世的记忆就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他抬起头,看着谢昭宁,眼眶泛红:“我记得你嫁给我的那一天,穿着大红嫁衣,很美。我记得你给我洗手作羹汤,记得你替我打理中馈,记得你在我生病的时候彻夜不眠地照顾我。我也记得——”他的声音颤抖起来,“记得你躺在病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对我说‘不要来世了’。” 谢昭宁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你知道我那时候是什么感觉吗?”萧既明往前走了一步,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痛苦,“我觉得天塌了。我以为我对你没有感情,我以为你只是我生命中的一个过客。可是当你真的走了,我才发现,你早就成了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一部分。” “可你还是跟谢兰因合葬了。”谢昭宁淡淡地说。 萧既明的身体猛地一震。 “你死后,我在你房里发现了一封信。”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信上说,你早就知道我心里有别人,但你一直装作不知道。你说你累了,不想再装了。你说如果有来世,你宁愿做一个普通人家的女儿,也不要再嫁给我。” 他抬起头,泪水终于滑落下来:“昭宁,对不起。对不起,我辜负了你三十年。” 谢昭宁看着他,心里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恨,有怨,有释然,也有淡淡的怜悯。原主恨了他三十年,怨了他三十年,可当她真正听到他的道歉时,却发现那些恨和怨,好像也没有那么重要了。 “萧既明,”她开口,声音很轻,“你的道歉,我收下了。但是,我们回不去了。” “为什么?”萧既明急切地问,“我可以改,我可以做任何事——” “因为我已经不爱你了。”谢昭宁打断他,“前世的爱,前世就已经耗尽了。这一世的我,对你没有任何期待,也没有任何感情。你明白吗?” 萧既明呆呆地站在那里,像一尊被抽走了灵魂的石像。 谢昭宁转过身,重新拿起剪刀,继续修剪花枝:“萧公子,请回吧。以后也不要再来了。你我之间,前世已经画上了句号。这一世,各自安好吧。” 萧既明站在那里,看着她修剪花枝的背影,忽然觉得心口一阵剧痛。他想说点什么,却发现所有的语言在这一刻都变得苍白无力。 他最终还是没有说话,转身走了出去。 走出定国夫人府的那一刻,他仰头看了看天空。长安的天很蓝,蓝得刺眼。他忽然想起前世的一个午后,谢昭宁在院子里晒书,阳光照在她身上,她回头对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他当时没有在意,现在想起来,却觉得比世上所有的珍宝都要珍贵。 可惜,他明白得太晚了。 萧既明走后没几天,谢兰因来了。 她是一个人来的,没有带丫鬟,也没有坐马车,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裳,脸上脂粉未施,看起来憔悴了不少。她站在定国夫人府门口,低着头,像一朵被风雨打蔫了的花。 门房来通报的时候,谢昭宁正在书房里看账本。她听完门房的话,放下笔,沉默了一会儿,说:“让她进来吧。” 谢兰因被领进花厅的时候,谢昭宁已经坐在那里等着了。她穿着一件藕荷色的家常褙子,头发松松挽着,手里端着一杯茶,神态从容而淡然。 “坐吧。”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谢兰因在她对面坐下,低着头,双手绞着衣角,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谢昭宁也不催她,自顾自地喝着茶,等她开口。 过了好一会儿,谢兰因才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姐姐,我该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萧家……萧家退婚了。”谢兰因的眼泪掉了下来,“萧夫人说,既明哥哥死活不肯娶我,闹到了陛下面前。陛下说,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既然萧既明不愿意,也不能强求。萧家就把婚退了。” 谢昭宁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她没想到萧既明会做到这一步——为了退婚,竟然闹到了御前。这等于是在全长安城面前打了萧家和谢家的脸,他以后在朝堂上的日子,怕是不会好过。 “所以呢?”她放下茶杯,看着谢兰因,“你来找我,是想让我帮你?” 谢兰因咬着嘴唇,点了点头:“姐姐,我知道我以前对不起你。可是现在,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母亲天天在家里哭,哥哥也不管我了。我……我没有别的路可走了。” 谢昭宁看着她,心里没有同情,也没有快意,只有一种淡淡的疲惫。 “谢兰因,”她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你有没有想过,你之所以走到今天这一步,是因为你一直在走别人的路?” 谢兰因愣住了。 “你从小就活在母亲的期望里,活在我的阴影里。你想取代我,想得到我拥有的一切——嫡女的身份、萧家的婚约、所有人的关注。可是你有没有想过,你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谢兰因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想要萧既明吗?”谢昭宁问,“还是你只是想要‘嫁给长安最耀眼的才子’这个结果?” 谢兰因低下头,沉默了很久,才小声说:“我不知道。” “那就去想。”谢昭宁站起来,“想清楚了,再来找我。” 她转身要走,谢兰因忽然叫住她:“姐姐!” 谢昭宁停下脚步。 “如果我……如果我以后不做那些事了,你会原谅我吗?”谢兰因的声音很小,带着一丝颤抖。 谢昭宁没有回头。她站在门口,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不恨你,自然也谈不上原谅。你做过的那些事,伤害过我,这是事实。我不可能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但是——”她顿了顿,“我也不希望你过得不好。你好歹叫我一声姐姐,我希望你能找到一个真正属于你自己的活法。” 她说完,抬脚走了出去。 谢兰因坐在花厅里,眼泪无声地滑落。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哭,也不知道自己以后该怎么办。她只知道,从今以后,她不能再靠任何人活着了。 谢昭宁回到书房,重新拿起笔。阿鸾端了一碟点心进来,小心翼翼地问:“夫人,二小姐她……” “让她自己想清楚吧。”谢昭宁低头写字,头也不抬,“她不是小孩子了,该为自己的选择负责了。” 阿鸾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傍晚时分,谢兰因离开了定国夫人府。她走的时候,脸上的泪痕已经干了,眼睛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她没有回谢府,而是一个人沿着朱雀大街走了很久,最后在一条小巷子里停下了脚步。 巷子深处有一间小小的绣坊,门口挂着一块旧招牌,上面写着“兰心绣坊”四个字。这是她用自己的私房钱偷偷开的,本想让谢昭宁难堪,却一直没有派上用场。 她推开门走了进去。绣坊里堆满了各色布料和丝线,角落里还有一架落了灰的绣架。她走过去,拂去上面的灰尘,坐在绣架前,拿起一枚针。 她忽然想起谢昭宁说的话——你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针,想了很久,终于开始动手绣了起来。 不管想要什么,总得先学会靠自己活着。 陆行野走的第七天,谢昭宁接到了宫中传来的消息——陛下召见。 她换上朝服,乘着马车进了大明宫。紫宸殿还是那座紫宸殿,但这一次,她不再是跪坐在角落里的无名贵女,而是以定国夫人的身份,堂堂正正地从正门走了进去。 9. 第 9 章 天子坐在御案后,手里拿着一份奏章,眉头微蹙。看见她进来,他放下奏章,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定国夫人来了,坐。” 谢昭宁谢了恩,在太监搬来的绣墩上坐下。 “朕今日召你来,是有件事想听听你的意见。”天子开门见山,“北境不稳,吐蕃人屡屡犯边。陆行野已经带兵去了陇右,但朕觉得,光靠打仗是不够的。” 谢昭宁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朕想在北境开设互市,以贸易安抚吐蕃各部。”天子看着她,“但这件事,朝中大臣意见不一。有人说互市是养虎为患,有人说互市是绥靖之策。朕想听听你的看法。” 谢昭宁沉吟片刻,开口道:“陛下,臣女以为,互市可行,但不能只开互市。” “哦?说说看。” “吐蕃人缺的不是金银,是盐铁和粮食。如果能用互市来控制盐铁和粮食的输出,就能在一定程度上牵制吐蕃各部的行动。”谢昭宁顿了顿,“但同时,必须在边境加强军备。一手软,一手硬,才能让吐蕃人既尝到甜头,又不敢轻举妄动。” 天子眼中闪过一丝赞赏的光芒:“你倒是想得透彻。” “臣女不过是纸上谈兵。”谢昭宁谦虚道,“真正懂军事的,是陆将军那样的将领。” “陆行野确实是个将才。”天子点了点头,“不过他这个人,打仗是一把好手,搞这些弯弯绕绕的经贸之事,就不如你了。” 谢昭宁低下头,没有接话。 天子又问了几个关于互市的具体问题,谢昭宁一一作答。她前世在萧家掌管中馈三十年,对商贸之事再熟悉不过。哪些货物利润高,哪些路线风险小,哪些蕃部可以拉拢,哪些必须防备,她都说得头头是道。 天子越听越满意,最后拍板道:“好,就按你说的办。朕会任命一个互市使,专门负责此事。到时候,还得请你多指点指点。” “臣女不敢。” “有什么不敢的?”天子笑道,“你可是朕亲封的定国夫人。位同国公,开府建衙,可不是摆着好看的。” 谢昭宁心中一凛。她明白了天子的意思——他不仅要她当一个名义上的国公,还要她真正参与到朝政中来。 这是信任,也是考验。 “臣女遵旨。”她郑重地叩首。 从天子宫中出来,谢昭宁的心情有些复杂。她知道自己走上了一条无法回头的路。书中,她躲在深宅大院里,做着贤妻良母,安安稳稳地活了三十年。而这一世,她站在了朝堂的边缘,稍有不慎,就会万劫不复。 但她不后悔。 回到府中,她发现门口停了一辆陌生的马车。阿鸾迎上来,小声道:“夫人,有人来拜访您。说是秦家的人。” 秦家?谢昭宁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是她生母秦氏的娘家。 她快步走进正堂,看见一个中年妇人坐在那里,衣着朴素,但气质不俗。看见谢昭宁进来,那妇人站起身来,朝她行了一礼:“民妇秦刘氏,见过定国夫人。” “免礼。”谢昭宁在主位上坐下,打量着来人,“你是秦家的人?” “是。”秦刘氏抬起头,眼眶微红,“民妇是夫人的舅母。夫人的母亲,是民妇的小姑。” 谢昭宁的心跳加快了几分。她前世从未见过秦家的人,只知道母亲是被卢氏挤兑走的,后来不知所踪。她曾试图寻找,但每次都被卢氏和谢玄度拦下。 “我母亲……她现在在哪里?”她问。 秦刘氏摇了摇头:“不瞒夫人,我们秦家也很多年没有她的消息了。当年她嫁入谢家后,就跟娘家断了往来。后来听说她生了一场大病,被送到了城外的道观静养,之后就再也没有音讯了。” 谢昭宁的手指攥紧了扶手。她想起书中的一些片段——卢氏有一次说漏了嘴,说她母亲“一个道姑而已”。她当时没有在意,现在想来,这里面一定有隐情。 “舅母今日来,可是有什么事?”她问。 秦刘氏犹豫了一下,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双手呈上:“这是民妇无意中找到的,是小姑当年写给娘家的一封信。信没有寄出,一直被压在秦家老宅的箱底。民妇想着,也许夫人用得着。” 谢昭宁接过信,手指微微颤抖。信封已经泛黄,上面写着“秦氏亲启”四个字,字迹娟秀而潦草,像是在匆忙中写下的。 她没有当场拆开,而是郑重地收好:“多谢舅母。这份情,我记下了。” 秦刘氏连忙摆手:“夫人客气了。都是一家人,说什么谢不谢的。” 送走秦刘氏后,谢昭宁回到书房,关上门,拆开了那封信。 信很短,只有寥寥数行字: “嫂嫂如晤:妾身在谢家,如履薄冰。夫已故去,卢氏不容,妾恐命不久矣。若有不测,望嫂嫂代为照看幼女昭宁。妾身在此拜谢。秦氏绝笔。” 谢昭宁握着信纸,手在发抖。 她认得这个字迹。书中她曾在母亲的遗物中见过类似的笔迹,但那些遗物后来都被卢氏烧掉了。她一直以为母亲是病死的,可这封信分明在说——她是被害的。 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还不是追究这件事的时候。她首先要做的,是找到母亲的下落。如果母亲还活着,她一定要把她救出来。如果母亲已经不在了——那她也要让害死母亲的人付出代价。 她把信折好,锁进书桌的暗格里。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长安城的灯火一盏接一盏地亮起,像无数只眼睛,注视着这座古老的城市,也注视着她。 定国夫人开府的第十天,谢昭宁做了一件让整个长安城都为之侧目的事——她在西市开了一间铺子。 铺子名叫“锦绣阁”,专卖绣品和胭脂水粉。这在长安城本来不是什么新鲜事,新鲜的是,这间铺子的东家,是一位位同国公的定国夫人。 消息传开后,长安城的贵妇人们议论纷纷。 “堂堂国公,竟然抛头露面做生意 ?成何体统!” “听说她还在金殿上自己抢功呢,这种女人,什么事做不出来?” “啧,到底是小门小户出身的,上不得台面。” 这些话传到谢昭宁耳朵里,她只是一笑置之。原主听了三十年闲话,早就练就了一副铜墙铁壁般的耳朵。更何况,她现在没有时间去理会那些闲言碎语——锦绣阁开业第一天,生意就好得出奇。 原因很简单:她的绣品实在太精美了。 那条卖了一百八十两银子的蹀躞带已经在长安城的贵公子圈里传开了,不少人都想买一条同样的。再加上阿史那云在胡商圈里帮她宣传,开业当天,锦绣阁门口排起了长队。 谢昭宁站在柜台后面,亲自招呼客人。她穿着一件藕荷色的窄袖襦裙,头上只簪了一支简单的白玉簪,看起来不像一位国公,倒像一位温婉的老板娘。但她开口说话的时候,那股子从容和干练,让人不敢小觑。 “这位夫人,您看这款胭脂,是用红蓝花汁调和蜂蜜制成的,颜色自然,还不伤皮肤。”她拿起一盒胭脂,打开盖子,让那位贵妇人试色。 贵妇人试了一下,果然色泽鲜润,质地细腻,比市面上那些粗制滥造的胭脂好多了。她当即买了五盒,付钱的时候还忍不住感叹:“定国夫人真是好本事,这胭脂比我用的宫粉还好。” 谢昭宁笑了笑,没有多说。这胭脂的配方是她前世从一个老宫女那里学来的,工序繁复,用料考究,市面上根本买不到。她花了三天时间,亲手调制了第一批货,就是为了打响锦绣阁的名号。 忙碌了一天,傍晚关门的时候,阿鸾捧着钱匣子,激动得手都在抖:“夫人,您猜今天赚了多少?” “多少?” “三百七十两!”阿鸾把钱匣子放在桌上,里面的银子和铜钱堆得满满当当,“这才第一天!要是天天都有这么好的生意,咱们用不了多久就能回本了!” 谢昭宁也很高兴,但她没有表现出来。她拿起账本,仔细核对了一遍今天的收支,然后合上账本,说:“明天开始,限量供应。” “啊?为什么?”阿鸾不解,“生意这么好,为什么不趁机多卖一些?” “物以稀为贵。”谢昭宁解释道,“如果人人都能买到,那我们的东西就不值钱了。每天限量供应,反而会让客人更加追捧。” 阿鸾恍然大悟,连连点头:“还是夫人想得周到。” 谢昭宁笑了笑,正要说什么,忽然听见门外传来一阵喧哗。她皱了皱眉,走出去一看,只见几个地痞模样的汉子站在锦绣阁门口,为首的是一个满脸横肉的光头,正叉着腰朝店里嚷嚷。 “谁是这儿的东家?给我出来!” 谢昭宁走上前,平静地看着他:“我就是。有什么事?” 光头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嘿嘿一笑:“哟,还是个娘们儿。老子告诉你,这条街上的铺子,都得按月交保护费。你一个新来的,不懂规矩,老子不计较。但这个月的保护费,你得双倍交。” 10. 第 10 章 谢昭宁看着他,忽然笑了:“保护费?谁定的规矩?” “老子定的!”光头拍了拍胸脯,“怎么着,不服气?” “不服气。”谢昭宁淡淡地说,“你若是正经生意人,我欢迎你来店里买东西。但你若是来闹事的——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光头被她的话逗笑了:“不客气?你能把我怎么着?就凭你一个娘们儿?” 他话音刚落,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光头回头一看,脸色顿时变了——只见一队身穿玄甲的禁军士兵正朝这边跑来,为首的是一名身材魁梧的校尉,腰间挂着横刀,气势汹汹。 “什么人敢在定国夫人的铺子前闹事?”校尉厉声喝道。 光头吓得腿都软了。他虽然是个地头蛇,但也知道禁军不是他能招惹的。他连忙摆手:“误会,误会!小人这就走,这就走!” “站住。”谢昭宁叫住他。 光头僵在原地,满头大汗。 谢昭宁走到他面前,从袖中取出一块令牌,在他眼前晃了晃:“看清楚了吗?这是北衙禁军的通行令牌。我不管你背后是谁,从今天起,这条街上的铺子,谁敢收保护费,我就让他去大理寺的牢房里蹲着。” 光头的脸都白了,连连点头:“是是是,小人记住了,记住了!” “滚吧。” 光头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了。 校尉走到谢昭宁面前,抱拳行礼:“末将北衙禁军校尉赵虎,奉陆将军之命,在夫人铺子附近巡逻。今日来迟一步,请夫人恕罪。” 谢昭宁看着他,心中了然。陆行野虽然人不在长安,但早就安排好了一切。她心里涌上一股暖意,点了点头:“辛苦赵校尉了。” “夫人客气了。陆将军吩咐过,夫人的事,就是北衙禁军的事。”赵虎说完,又行了一礼,带着士兵们离开了。 围观的人群渐渐散去,但谢昭宁立威的消息,却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快地传遍了整个西市。 从这一天起,再也没有人敢在锦绣阁门口闹事了。 锦绣阁的生意越来越好,谢昭宁的名气也越来越大。不仅长安城的贵妇人们喜欢她的绣品和胭脂,就连宫里的嫔妃们也听说了她的名头,纷纷派人来订购。 这天下午,谢昭宁正在铺子里指导绣娘们绣一幅屏风,忽然看见阿鸾急匆匆地跑进来,脸色有些不对劲。 “怎么了?”谢昭宁放下手中的花样。 阿鸾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道:“夫人,宫里来人了。是尚仪局的李女官,说有要事求见。” 李女官?谢昭宁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是李静姝。 她放下手中的活计,快步回到府中。正堂里,一个身着青色宫装的女官正端坐着喝茶,身姿挺拔,气度不凡。看见谢昭宁进来,她放下茶杯,站起身来,微微一笑。 “定国夫人,好久不见。” “李女官。”谢昭宁回了一礼,心中有些疑惑。她跟李静姝只在宫宴上见过几次面,算不上熟稔。她今日突然来访,必有缘故。 两人寒暄了几句,李静姝屏退了左右,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谢昭宁:“夫人请看。” 谢昭宁接过信,拆开一看,脸色顿时变了。 信是太平公主写的。内容很简单——邀请谢昭宁三日后到公主府赴宴,说有要事相商。 “公主为何要见我?”谢昭宁抬头看着李静姝。 李静姝摇了摇头:“我也不知。公主只让我把这封信送到夫人手上,还说——务必请夫人赴约。” 谢昭宁握着那封信,心中念头急转。太平公主是当今天子的姑母,在朝中势力极大,连天子都要让她三分。她突然邀请自己赴宴,绝不会只是为了吃一顿饭那么简单。 “李女官,你跟公主是什么关系?”她问。 李静姝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不瞒夫人,我是公主安插在宫中的人。” 谢昭宁心头一震。她没想到李静姝会这么直白地承认。 “夫人不必担心。”李静姝看出她的顾虑,继续说道,“公主对夫人没有恶意。她只是觉得,夫人是个可用之才。” “可用之才?”谢昭宁苦笑,“公主是想拉拢我吧?” 李静姝没有否认:“夫人是聪明人,应该知道,在这长安城里,没有靠山是很难立足的。公主愿意做夫人的靠山,这对夫人来说,是一件好事。” 谢昭宁没有说话。她知道李静姝说得有道理。她虽然有定国夫人的封号,但根基太浅,朝中没有任何势力。如果太平公主愿意庇护她,她在长安城的日子会好过很多。 但她也知道,太平公主的庇护不是免费的。接受了她的庇护,就意味着要为她所用。而太平公主和天子之间的关系,正变得越来越微妙。站错了队,就是万劫不复。 “我需要时间考虑。”她说。 “当然。”李静姝站起来,“三日后,公主在府中恭候夫人大驾。夫人去或不去,都请给公主一个答复。” 她说完,行了一礼,转身离开了。 谢昭宁坐在正堂里,手里握着那封信,久久没有动弹。 阿鸾端了一盏茶进来,看见她脸色凝重,小心翼翼地问:“夫人,您要去吗?” 谢昭宁没有回答。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长安城的上空,乌云正在聚集。一场暴风雨,马上就要来了。 她该站在哪一边? 或者说,她能不能——哪一边都不站? 三日后,谢昭宁如期赴约。 她换上了一身正式的命妇朝服,石青色织金翟纹,配白玉腰带,头戴花钗冠。阿鸾帮她梳头时,手一直在抖,银梳子碰到头皮,凉飕飕的。 “夫人,咱们真的要去吗?”阿鸾小声问,“奴婢听说,那位太平公主可不是好相与的人物。” “不好相与也得去。”谢昭宁对着铜镜整了整衣领,“人家帖子都送到门口了,不去就是不给面子。在这长安城里,得罪了公主,比得罪皇帝还麻烦。” 阿鸾不敢再说什么,只是把最后一支簪子插稳,退后一步,端详了一番:“夫人真好看。” 谢昭宁看着镜中的自己,也有些恍惚。前世她穿了三十年的命妇朝服,每一次都觉得那是枷锁。可今 天穿上,却觉得这身衣裳给了她一种前所未有的底气。 马车在暮色中驶向太平公主府。 公主府在长安城东南角的亲仁坊,占地极广,朱门高墙,门口两尊汉白玉石狮威风凛凛。马车停下时,已经有管事在门口等候,见了谢昭宁,躬身行礼:“定国夫人驾到,公主已在花厅设宴,请随小人来。” 谢昭宁跟着管事穿过重重院落。公主府比她想象中还要奢华,回廊上挂着琉璃灯,照得满园如同白昼。假山流水,奇花异草,处处透着皇家气派。 花厅里,太平公主已经在了。 她穿着一件绛紫色的宽袖长袍,头上戴着金凤冠,端坐在主位上,姿态雍容,气度不凡。看见谢昭宁进来,她微微一笑,伸手指了指对面的座位:“定国夫人来了,坐。” 谢昭宁行了大礼,才在对面坐下。 “不必拘谨。”太平公主亲手给她斟了一杯酒,“本宫早就想见见你了。那日在紫宸殿上,你挺身认功的样子,本宫记忆犹新。” “公主谬赞了。”谢昭宁双手接过酒杯,却不急着喝,“臣女不过是做了该做的事。” “该做的事?”太平公主轻笑一声,“这长安城里,有多少人连该做的事都不敢做。你能做,还敢做,这就是本事。” 她举起酒杯,示意谢昭宁共饮。谢昭宁不好推辞,只好抿了一口。酒液入口甘醇,带着一股独特的花果香气,是她从未尝过的味道。 “这是西域进贡的葡萄酒。”太平公主解释道,“本宫这里还有一些,回头送你两坛。” “多谢公主厚赐。” 太平公主摆了摆手,放下酒杯,目光落在谢昭宁脸上,带着几分审视的意味:“本宫听说,你在西市开了一间铺子?” 谢昭宁心中一动,知道正题来了:“是。臣女闲来无事,做些小买卖贴补家用。” “贴补家用?”太平公主笑了,“定国夫人位同国公,岁禄丰厚,还需要贴补家用?你开铺子,恐怕不只是为了赚钱吧?” 谢昭宁没有回答,只是低头笑了笑。 太平公主也不追问,转而说道:“本宫还听说,你跟北衙禁军的陆行野走得很近?” 谢昭宁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抬起头,对上太平公主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陆将军与臣女有过数面之缘,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太平公主的笑容加深了几分,“他送你令牌,替你修缮府邸,还在你铺子周围安排了禁军巡逻。这可不像‘仅此而已’的交情。” 谢昭宁沉默了。她知道在太平公主面前撒谎是没有意义的,这位公主的情报网遍布长安城,几乎没有她不知道的事。 “臣女与陆将军,确实比寻常人多几分交情。”她斟酌着措辞,“但并未逾越礼数。” “本宫没有责怪你的意思。”太平公主端起酒杯,轻轻晃了晃,“男未婚女未嫁,有什么逾越不逾越的?本宫只是好奇——你知不知道陆行野的底细?” “臣女知道一些。” “那你知道他母亲是谁吗?” 谢昭宁愣了一下:“臣女听说,他母亲是胡商之女。” 11. 第 11 章 “没错。”太平公主放下酒杯,目光变得深邃起来,“他母亲是粟特人,出自陇右阿史那家族。这个家族在丝绸之路上势力极大,掌控着西域通往中原的多条商路。陆行野能有今天,除了他自己的本事,也离不开他母族的支持。” 谢昭宁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本宫告诉你这些,不是为了贬低他。”太平公主话锋一转,“恰恰相反,本宫很欣赏他。一个牧马奴隶出身的人,能爬到今天的位置,说明他有真本事。本宫喜欢有本事的人。” 她看着谢昭宁,目光中带着一丝拉拢的意味:“定国夫人,你也是个有本事的人。本宫很看好你。” 谢昭宁心中一凛。她知道,太平公主这是在向她递出橄榄枝。接下这根橄榄枝,就意味着她要在未来的朝堂斗争中,站在太平公主这一边。 “公主厚爱,臣女惶恐。”她低下头,声音恭敬而不失分寸,“臣女不过是一介女流,懂得不多,只求能安安稳稳地过日子,不敢参与朝堂大事。” 太平公主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你倒是个谨慎的。也罢,本宫不强人所难。不过——”她顿了顿,“你若改了主意,随时可以来找本宫。” “多谢公主。” 宴席在看似融洽的气氛中继续进行。太平公主问了些关于锦绣阁和西市的事情,谢昭宁一一作答,两人聊得还算愉快。但谢昭宁知道,这顿饭吃下来,她已经欠了太平公主一个人情。 临走时,太平公主忽然叫住她:“定国夫人,本宫有一句话送给你。” “公主请讲。” “在这长安城里,没有人能独善其身。”太平公主站在廊下,月光照在她的脸上,神情晦暗不明,“你不站队,别人也会把你划进某个队伍里。与其被动挨打,不如主动选择。” 谢昭宁沉默了一会儿,深深行了一礼:“臣女谨记公主教诲。” 走出公主府的那一刻,夜风吹来,她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太平公主的宴请像一块石头投入湖面,在长安城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第二天一早,谢昭宁就收到了好几份帖子——有邀请她参加诗会的,有邀请她赏花的,还有几家勋贵府上的女眷说要来拜访她。她心里清楚,这些人都是冲着太平公主的面子来的。她昨晚赴了公主的宴,在旁人眼里,她就是太平公主的人了。 她把这些帖子一一收好,没有急着回复。 “夫人,这些帖子要怎么处理?”阿鸾问。 “先放着。”谢昭宁拿起一本账册,“等我想清楚了再说。” 她现在最关心的不是这些社交应酬,而是另一件事——她母亲的下落。 那天秦刘氏送来的信,她反复看了好几遍。信中提到的“卢氏不容”四个字,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她母亲到底是怎么离开谢家的?是真的病死了,还是被人害了?如果还活着,又在哪里? 她决定先从谢府的老仆人入手。 前世她在谢府生活了十七年,知道哪些老人知道的内情最多。其中有一个叫周嬷嬷的,是谢府的老佣人,在谢家干了三十多年,谢昭宁小时候还吃过她的奶。后来周嬷嬷年纪大了,被卢氏打发到庄子上养老去了。 谢昭宁让阿鸾去打听周嬷嬷的下落。阿鸾花了三天时间,终于找到了——周嬷嬷住在长安城外的杏花村,日子过得清贫,但身体还算硬朗。 第四天一早,谢昭宁带着阿鸾,乘着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出了长安城。 杏花村在城南二十里处,是一个只有几十户人家的小村子。周嬷嬷住在村尾的一间茅草屋里,屋前种着一棵老槐树,树下放着一张竹椅。 谢昭宁到的时候,周嬷嬷正坐在竹椅上晒太阳。她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但一双眼睛还算有神。看见谢昭宁,她愣了好一会儿,才颤巍巍地站起来。 “大、大小姐?”她的声音沙哑而颤抖。 “周嬷嬷。”谢昭宁走上前,握住她粗糙的手,“是我。” 周嬷嬷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拉着谢昭宁的手,上上下下地打量,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长大了,长大了……老奴上一次见你,你才这么高。”她比了一个高度,又哭又笑,“跟你母亲长得真像。” 谢昭宁心头一颤:“嬷嬷,我今天是来问你一件事的。” “什么事?” “我母亲——她到底是怎么死的?” 周嬷嬷的笑容僵住了。她松开谢昭宁的手,沉默了很久,才低声说:“大小姐,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不,我要知道。”谢昭宁的语气很坚定,“嬷嬷,我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了。我是陛下亲封的定国夫人,我有能力查明真相,也有能力为我母亲讨回公道。” 周嬷嬷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良久,她叹了口气,转身走进屋里,从柜子深处翻出一个布包,递给谢昭宁。 “这是你母亲留给你的。” 谢昭宁接过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支白玉簪子和一封书信。白玉簪子通体莹润,簪头雕着一朵并蒂莲,做工精细。书信的纸张已经泛黄,字迹娟秀而熟悉,和秦刘氏送来的那封信如出一辙。 她展开信,一字一句地读了下去。 信上写的,是一个让她震惊的真相。 原来,她的母亲秦氏并不是病死的。当年谢蕴死后,卢氏掌握了谢家大权,对秦氏百般刁难。秦氏不堪其辱,想要带着谢昭宁离开谢家。但卢氏不肯放人——她需要谢昭宁这个长女来维持谢家的门面,好让谢兰因将来能借着长姐的名头嫁个好人家。 卢氏威胁秦氏,如果她敢离开谢家,就把谢昭宁卖掉。秦氏无奈,只能忍气吞声。后来,卢氏以“养病”为名,把秦氏送到了城外的清虚观,实际上是软禁了起来。没过几年,秦氏就郁郁而终了。 “她不是病死的。”周嬷嬷的声音很低,带着压抑的愤怒,“她是被卢氏活活折磨死的。老奴去看过她一次,瘦得皮包骨头,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她拉着老奴的手,说放不下你,让老奴好好 照顾你。可老奴没用,老奴护不住你……” 周嬷嬷说着,泣不成声。 谢昭宁握着那封信,手指在发抖。她想过无数种可能,却没想到真相竟然是这样。她的母亲不是病死的,是被卢氏折磨死的。而那个害死她母亲的人,还好好地活在谢府里,享受着荣华富贵,甚至还妄想让她感恩戴德。 “卢氏——”她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大小姐,你可千万不要冲动。”周嬷嬷擦着眼泪,拉住她的手,“卢家在地方上势力不小,你斗不过他们的。你母亲临死前说了,让你好好活着,不要去报仇。她说,你过得好,就是对她最大的安慰。” 谢昭宁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她想起书中,卢氏是如何对待她的——冷眼、巴掌、罚跪、关祠堂。她一直以为卢氏只是偏心,只是不喜欢她。现在她才知道,卢氏恨她,因为她是秦氏的女儿。 “嬷嬷,你放心。”她睁开眼睛,目光平静得可怕,“我不会冲动的。我会用正当的手段,让卢氏付出代价。” 周嬷嬷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从小看着长大的姑娘,变得陌生了。她的眼睛里没有了当年的怯懦和委屈,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静而坚定的光芒,像一把淬过火的刀。 “大小姐,你长大了。”周嬷嬷喃喃道。 谢昭宁把那支白玉簪子收进怀里,朝周嬷嬷深深鞠了一躬:“嬷嬷,谢谢你保存这些东西。这份恩情,我记在心里了。” “使不得使不得!”周嬷嬷连忙扶她,“老奴受不起……” “你受得起。”谢昭宁直起身,看着她,“你是这世上,唯一还记得我母亲的人。” 她说完,转身走出了茅草屋。 屋外的阳光很刺眼,她眯起眼睛,看向长安城的方向。那座城市里,有她的仇人,也有她的未来。 她一定会回去的。 谢昭宁从杏花村回来的第二天,卢氏就坐不住了。 也不知道是谁走漏了风声,卢氏很快就知道了谢昭宁去见过周嬷嬷的事。她当天下午就带着几个仆从,气势汹汹地杀到了定国夫人府。 彼时谢昭宁正在后花园里修剪桂花枝。她穿着一件半旧的藕荷色短襦,袖口卷到肘部,露出半截白皙的手臂,看上去就像一个普通的农家女。但她的神情很平静,平静到让卢氏心里发毛。 “谢昭宁!”卢氏一进门就厉声喝道,“你昨天去杏花村做什么了?” 谢昭宁放下剪刀,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才转过身来看着卢氏:“母亲消息倒是灵通。我昨天去看了周嬷嬷,怎么,母亲有意见?” “你——”卢氏被她这副不咸不淡的态度气得够呛,“你去看那个老虔婆做什么?她跟你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谢昭宁走到石凳前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只是叙了叙旧。周嬷嬷说我长得像我生母,还说了一些我生母的事。” 卢氏的脸色瞬间变了。她的嘴唇哆嗦了几下,声音都有些发颤:“你、你生母有什么好说的?一个病死的短命鬼罢了!” 12. 第 12 章 “是吗?”谢昭宁端着茶杯,目光淡淡地扫过卢氏的脸,“可我听说,我母亲不是病死的。” 卢氏的身体猛地一震,像是被雷击中了一样。她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声音尖利起来:“你听谁胡说八道的?你母亲就是病死的!当年大夫亲自诊断的,还能有假?” “大夫?”谢昭宁放下茶杯,站起身来,一步一步朝卢氏走去,“哪个大夫?母亲不妨把人叫来,我们当面对质。” 卢氏被她逼得连连后退,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的舌头像打了结一样,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母亲,”谢昭宁在她面前停下,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你心虚了。” “我没有!”卢氏几乎是吼出来的,“你一个小辈,凭什么这样跟我说话?我是你母亲!你眼里还有没有尊卑长幼了?” “母亲?”谢昭宁轻轻笑了一声,“你配吗?” 卢氏愣住了。 “你害死我生母,霸占谢家的家产,把我当成联姻的工具,从小到大没给过我好脸色。”谢昭宁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告诉我,你哪一点配当我母亲?” 卢氏的脸色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最后变成了一种灰败的颜色。她张着嘴,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你、你有什么证据?”她终于找回了声音,色厉内荏地喊道,“没有证据,你就是污蔑!我可以去官府告你!” “证据?”谢昭宁从袖中取出那支白玉簪子,在卢氏眼前晃了晃,“这支簪子,母亲应该认识吧?” 卢氏的眼睛猛地瞪大了。她当然认识那支簪子——那是秦氏的陪嫁,秦氏死后她找了很久都没找到,以为是被哪个下人偷走了。没想到竟然在谢昭宁手里。 “这是我母亲的遗物。”谢昭宁把簪子收回袖中,“上面刻着她的名字。母亲要不要看看?” 卢氏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她站在那里,浑身发抖,像一片在秋风里瑟瑟发抖的枯叶。 “你、你想怎么样?”她的声音沙哑而虚弱。 “我不想怎么样。”谢昭宁重新坐回石凳上,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面的茶叶,“我只是想告诉母亲——从今以后,你最好离我远一点。不要再管我的事,不要再干涉我的生活。否则,我不介意把当年的事查个水落石出。” 卢氏的脸色彻底垮了。她站在那里,嘴唇哆嗦了半天,最终一个字也没说出来,转身跌跌撞撞地走了。 阿鸾从廊下探出头来,看着卢氏狼狈的背影,忍不住笑出声来:“夫人,您看她那样子,跟丧家之犬似的。” 谢昭宁没有笑。她端着茶杯,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目光幽深。 这只是第一步。 卢氏欠她母亲的,她会一点一点地讨回来。 卢氏走后没几天,谢昭宁收到了一封从陇右寄来的信。 信是陆行野写的。信封上只有“定国夫人亲启”六个字,字迹粗犷有力,像他的人一样,透着一股不加修饰的野性。 谢昭宁拆开信,里面只有薄薄的一张纸,上面写着: “昭宁吾友见字如晤: 我到陇右已有十日。这边的情况比预想的要糟,吐蕃人频频骚扰边境,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我已带兵出击三次,斩首百余级,暂时稳住了局势。 这边风沙很大,比长安的沙子粗多了,打在脸上生疼。夜里很冷,帐篷里生着火炉也不顶用。我有时候半夜醒来,会想起长安的桂花香,想起你院子里那棵金桂。 我给你带了些陇右的特产,托阿史那云的商队捎回去了,应该过几天就能到。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就是些枸杞和红枣,这边的水土养出来的,比长安的好。 你在长安要好好的。有什么事,就去找赵虎,他会帮你。如果遇到解决不了的麻烦,就拿着令牌去北衙禁军大营,找副将张克俭,他是我的心腹,可以信任。 等我回来。 陆行野” 谢昭宁把信看了一遍又一遍,嘴角不自觉地浮起一丝笑意。阿鸾在旁边看见了,捂着嘴偷笑:“夫人,您笑什么呢?” “没什么。”谢昭宁把信折好,小心翼翼地放进书桌的暗格里,和那两支令牌放在一起。 她忽然想起陆行野走的那天,他在雨中回头对她笑的样子。他说等他回来,带她去吃西市最好吃的胡饼。她当时觉得那是一句玩笑话,现在想来,心里却有些期待。 过了几天,阿史那云的商队果然到了。一个小伙计送来了一只沉甸甸的麻袋,里面装着上好的枸杞和红枣,还有一小袋杏仁。另外还有一只小木匣,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把精致的匕首,鞘上镶着绿松石,刀刃锋利无比。 木匣里还有一张纸条,上面是陆行野的字迹: “防身用。别怕,捅了人我兜着。” 谢昭宁握着那把匕首,忍不住笑出了声。阿鸾凑过来看了一眼,也笑了:“陆将军真是个妙人,送刀子还附带保证书的。” “收起来吧。”谢昭宁把匕首放回木匣里,“放到我床头柜子里。” “好嘞。” 那天晚上,谢昭宁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索性爬起来,点亮油灯,拿出针线和布料,开始绣一条新的蹀躞带。 这一次,她绣的不是苍鹰,而是一匹奔驰的骏马。 她绣得很用心,每一针每一线都带着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 窗外,长安城的月亮又圆又亮,照着千里之外的陇右战场,也照着她手中渐渐成形的骏马图。 她忽然有些想念那个笑起来像山花烂漫的男人了。 八月十五,中秋佳节。 长安城家家户户张灯结彩,大明宫内更是笙歌鼎沸。天子在太液池畔设宴,宴请文武百官及勋贵家眷。谢昭宁作为定国夫人,自然也收到了请帖。 她换上一身崭新的命妇朝服,石青色织金翟纹,配白玉腰带,头戴花钗冠,整个人看 起来端庄大气,又不失年轻女子的明丽。阿鸾帮她整理衣襟的时候,忍不住赞叹:“夫人今天真好看,比那些公主郡主都好看。” “别胡说。”谢昭宁嗔了她一眼,“宫里不比外面,说话要小心。” “奴婢知道。”阿鸾吐了吐舌头,“奴婢就在夫人面前说说。” 马车驶入大明宫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太液池畔灯火辉煌,数百盏琉璃灯将水面映照得流光溢彩。池中央搭了一座巨大的舞台,乐师们正在调试乐器,悠扬的丝竹声随风飘散。 谢昭宁在宫女的引领下入席。她的位置在勋贵女眷的首列,仅次于几位公主和王妃。这个位置安排,让在场的不少人都暗暗侧目——一个刚封的国公,还是个女子,竟然坐在了这么多老牌勋贵的前面。 谢昭宁坦然落座,目不斜视。 宴席开始后,天子先是说了几句应景的话,然后命人献上歌舞。一时间,太液池畔歌舞升平,觥筹交错,气氛热烈。 谢昭宁端着酒杯,目光扫过在场众人。太平公主坐在天子右下首,神态从容,不时与身边的官员低声交谈。太子李隆基坐在另一侧,年轻的面孔上带着得体的笑容,但眼神却时不时地瞟向太平公主的方向。 这两人的关系,比她想象中还要紧张。 “定国夫人。” 一个温和的声音在她身旁响起。谢昭宁转过头,看见一个身着绯色官服的年轻男子站在她面前,面容清俊,气质儒雅,正是太医令柳青崖。 “柳太医。”谢昭宁起身回了一礼。 柳青崖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瓷瓶,双手奉上:“听闻夫人近日操劳过度,下官配制了一些安神养气的药丸,夫人若是不嫌弃,可以试试。” 谢昭宁有些意外。她跟柳青崖并无深交,只是在几次宫宴上打过照面,没想到他会主动送药。 “柳太医费心了。”她接过瓷瓶,道了声谢。 “夫人客气了。”柳青崖看着她,目光中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深意,“夫人的身体,还是要多加保重。” 他说完,行了一礼,转身离开了。 谢昭宁握着那只瓷瓶,心中有些疑惑。柳青崖那句话,听起来像是话里有话。她打开瓷瓶,闻了闻,是一股清淡的药草香,并没有什么异常。 她正要把瓷瓶收起来,忽然听见旁边传来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哟,定国夫人好大的面子,连太医令都亲自来送药了。” 谢昭宁转头看去,只见一个穿着鹅黄色宫装的少女正看着她,嘴角挂着一丝嘲讽的笑意。那少女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容貌娇美,但眉宇间带着一股骄纵之气。 “这位是?”谢昭宁不认识她。 “我是崔明玉。”少女扬起下巴,语气里带着几分傲气,“清河崔氏的嫡女。” 谢昭宁了然。清河崔氏是五姓七望之一,门第极高,崔明玉的父亲崔俨现任吏部侍郎,在朝中颇有势力。更重要的是——她是萧夫人最中意的儿媳人选。 13. 第 13 章 “原来是崔姑娘。”谢昭宁淡淡地打了个招呼,并没有表现出过多的热情。 崔明玉见她反应平淡,有些不甘心,继续说道:“我听说定国夫人之前在谢家的时候,连个像样的院子都没有,住的都是背阴的屋子。如今一朝得势,倒是风光无限啊。” 这话说得极为刻薄,周围几个贵女都竖起了耳朵,等着看好戏。 谢昭宁不急不缓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才慢悠悠地说:“崔姑娘消息倒是灵通。不过我听说,崔姑娘去年在曲江池畔的诗会上,被人当众驳了面子,气得摔了杯子。不知这事是真是假?” 崔明玉的脸色瞬间变了。那是她最不愿提起的糗事——去年诗会上,她写了一首诗,被一位才子当众指出多处不合韵律,她恼羞成怒,摔了杯子。这件事在长安城的贵女圈里传为笑谈,她花了好大力气才压下去。 “你——你怎么知道的?”崔明玉的脸涨得通红。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谢昭宁放下酒杯,微微一笑,“崔姑娘,我奉劝你一句——管好自己的事,少管别人的闲事。否则,下一次摔杯子事小,摔了自己的前程可就不好了。” 崔明玉气得浑身发抖,但偏偏说不出反驳的话来。她狠狠地瞪了谢昭宁一眼,转身走了。 阿鸾在旁边憋着笑,小声道:“夫人,您可真厉害,几句话就把她气走了。” “这种人,你越忍让,她越得寸进尺。”谢昭宁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桂花糕,“不如一次性让她知道你不是好惹的。” 宴席继续进行。酒过三巡,天子忽然开口:“今日中秋佳节,朕想起一事——定国夫人开府也有些时日了,府中可还缺什么?” 谢昭宁连忙起身:“回陛下,府中一切安好,不缺什么。” “朕听说你府上人口简单,连个管事的都没有。”天子笑道,“这样吧,朕赐你几名内侍和宫女,帮你打理府务。” 谢昭宁心中一惊。赐内侍宫女,表面上是恩赏,实际上却是安插眼线。天子这是不放心她,要在她府里放自己的人。 她正想婉拒,太平公主忽然开口了:“陛下,臣以为,定国夫人年纪尚轻,府中事务繁杂,确实需要帮手。不过,与其赐予宫人,不如让臣帮她物色几个得力的家奴。臣在长安城住了这么多年,认识的人多,总能找到合适的。” 天子的目光在太平公主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笑道:“姑姑有心了。既然如此,就劳烦您替定国夫人操办此事。” “臣遵旨。” 谢昭宁坐在座位上,后背渗出一层薄汗。短短几句话,天子与太平公主就完成了一次交锋。天子想在她府里安插眼线,太平公主则抢过了这个权力,要亲自安排人手。这两人之间的争斗,已经把她卷了进去。 宴散之后,谢昭宁走出大明宫,夜风吹来,她才发觉自己的手心里全是汗。 “定国夫人。” 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她转过头,看见李静姝提着一盏宫灯,快步走了过来。 “李女官。”谢昭宁停下脚步。 李静姝走到她面前,压低声音道:“夫人,公主让我转告您——今日之事,请您放心。她安排的人,绝对不会对您不利。” 谢昭宁沉默了一会儿,问道:“公主到底想要什么?” 李静姝看着她,目光中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公主想要的,和夫人想要的一样——活下去,并且活得好。” 她说完,行了一礼,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谢昭宁站在原地,看着那盏远去的宫灯,久久没有动弹。 三天后,太平公主送来的人到了。 一共四个人——两个嬷嬷,两个丫鬟。为首的嬷嬷姓韩,五十来岁,面相和善,做事利落,据说是太平公主府上的老人。另外三个也都是经过严格训练的,言行举止挑不出半点毛病。 韩嬷嬷领着三个下人,在正堂里给谢昭宁磕了头:“老奴等奉公主之命,前来伺候夫人。今后定当尽心竭力,不敢有丝毫懈怠。” 谢昭宁端坐在主位上,目光从四人脸上扫过。她知道,这四个人表面上是来伺候她的,实际上都是太平公主的眼线。但她没有拒绝的余地——天子那边也在盯着她,相比之下,太平公主的人反而更可控一些。 “都起来吧。”她开口道,“既然来了我府上,就要守我府上的规矩。第一,不该问的不要问;第二,不该说的不要说;第三,不该去的地方不要去。能做到吗?” “能。”四人齐声应道。 “好。”谢昭宁点了点头,“阿鸾,你带她们下去安置,顺便把府里的规矩跟她们说清楚。” “是。”阿鸾领着四人下去了。 等她们走远,谢昭宁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她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府里多了四双眼睛,她以后做事要更加小心了。 她想了想,起身去了书房,从暗格里取出陆行野给她的那两块令牌,仔细端详了一会儿。然后她把令牌收好,铺开纸笔,给陆行野写了一封信。 信上她没有提太平公主送人的事,只是简单地说了一下府里的情况,问候了他的身体,最后加了一句——“长安桂花已开,盼君早归。” 她把信封好,叫来阿鸾:“想办法把这封信送到陇右,不要让任何人知道。” 阿鸾接过信,郑重地点了点头:“夫人放心,奴婢省得。” 接下来的几天,谢昭宁一边应付着府里的新人,一边继续打理锦绣阁的生意。太平公主送来的人确实能干,韩嬷嬷把府里的杂务打理得井井有条,两个丫鬟也手脚勤快。但谢昭宁始终留着一份戒心,重要的文件和物品都锁在书房暗格里,钥匙随身携带。 这天下午,她正在锦绣阁里盘点货物,忽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是萧既明。 他穿着一身藏青色的圆领袍,头发用一根玉簪束着,面容清俊,但眉宇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疲惫。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谢昭宁放下手中的账本,走到门口:“萧公子有 事?” 萧既明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我来买一条蹀躞带。” 谢昭宁愣了一下,随即让开身子:“进来吧。” 萧既明走进店里,目光在货架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那条墨蓝色的苍鹰蹀躞带上——那是谢昭宁绣的第一条带子,被陆行野买走后,她又绣了一条一模一样的放在店里寄卖。 “这条多少钱?”他指着那条带子。 “一百八十两。” 萧既明没有还价,直接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放在柜台上:“我买了。” 谢昭宁收了银票,把蹀躞带包好,递给他。萧既明接过包裹,却没有立刻离开。他站在那里,像是有话要说,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还有事吗?”谢昭宁问。 “昭宁,”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我知道你现在不想见我。但我还是想告诉你——我会等。等你回心转意的那一天。” 谢昭宁看着他,心中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不是感动,也不是厌恶,更像是一种淡淡的悲哀。 “萧既明,”她说,“你不要等了。我不会回心转意的。” “为什么?”萧既明问,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的痛苦,“是因为陆行野吗?” 谢昭宁没有回答。 萧既明苦笑了一下:“我知道了。” 他拿着包裹,转身走出了锦绣阁。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个孤独的旅人,走在一条没有尽头的路上。 谢昭宁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轻轻地叹了口气。 萧既明走后没几天,阿史那云找上门来了。 她穿着一身胡人的装束,头上裹着一条色彩鲜艳的头巾,耳垂上挂着一对硕大的玛瑙耳坠,整个人看起来明艳照人。她一进门就大大咧咧地往椅子上一坐,抓起桌上的葡萄就往嘴里塞。 “你这日子过得滋润啊。”她一边吃葡萄一边说,“我听说你把崔家那个小丫头片子怼了一顿?干得漂亮!我早就看那丫头不顺眼了。” 谢昭宁给她倒了一杯茶:“你怎么有空过来了?” “找你谈生意。”阿史那云擦了擦手,从怀里掏出一卷羊皮纸,铺在桌上,“你看看这个。” 谢昭宁低头一看,是一张商路地图。上面标注着从长安到西域的几条主要商路,以及沿途的城镇和关卡。有几条路线上画了红圈,标注着“危险”“匪患”“关卡税重”等字样。 “这是什么意思?”她问。 “我想跟你合伙。”阿史那云开门见山,“你在长安有关系,我在西域有路子。咱们联手,打通一条从长安直达碎叶城的商路。沿途的关卡和土匪,我来搞定;长安这边的货源和人脉,你来负责。利润五五分。” 谢昭宁沉吟了一会儿。阿史那云的提议很有吸引力,如果真的能打通这条商路,利润将是天文数字。但风险也很大——沿途的关卡、土匪、地方官的刁难,任何一个环节出问题,都可能血本无归。 14. 第 14 章 “你为什么要找我合作?”她问,“以你在西域的关系,完全可以自己做。” “因为你是定国夫人。”阿史那云直言不讳,“有你这个招牌在,沿途的关卡不敢乱收费,地方官也不敢刁难。而且——”她顿了顿,压低了声音,“你跟太平公主走得近,有她在背后撑腰,这条商路就稳了。” 谢昭宁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立刻回答。 阿史那云也不催她,自顾自地吃葡萄。 过了好一会儿,谢昭宁放下茶杯,说:“我可以跟你合作。但我有三个条件。” “你说。” “第一,商路的利润,我要六成。” 阿史那云眉头一挑:“你这是狮子大开口啊。” “你听我说完。”谢昭宁不慌不忙,“第二,商路上的货物,我有优先挑选权。第三,商队的护卫,要由我来安排。” 阿史那云看着她,忽然笑了:“你这是在防着我?” “不是防着你。”谢昭宁说,“是防着其他人。商路一旦开通,盯上的人不会少。护卫由我安排,至少能保证商队的安全。” 阿史那云想了想,一拍桌子:“成交!六成就六成,反正我也赚得不少。” 两人击掌为誓,算是定下了盟约。 送走阿史那云后,谢昭宁回到书房,铺开一张纸,开始规划商路的细节。她前世虽然没有做过跨国贸易,但在萧家掌管中馈三十年,对各种货物的成本和利润了如指掌。她知道哪些货物在西域最受欢迎,也知道哪些货物能从西域带回长安卖出高价。 她写得入神,不知不觉就到了傍晚。 阿鸾进来点灯,看见她面前堆满了图纸和账册,心疼地说:“夫人,您歇会儿吧,都忙了一整天了。” “不累。”谢昭宁放下笔,揉了揉手腕,“阿鸾,你说,如果我把这条商路打通了,是不是就不用再看任何人的脸色了?” 阿鸾愣了一下,然后认真地点头:“夫人一定能做到的。” 谢昭宁笑了笑,没有接话。 她看向窗外。长安城的暮色中,一轮圆月正缓缓升起,照亮了千家万户的屋顶。她忽然想起陆行野——不知道他在陇右的月色下,是不是也在想她。 九月下旬,长安城迎来了一场连绵的秋雨。 谢昭宁坐在窗前,听着雨声,手里拿着一本账册,却怎么也看不进去。她心里惦记着两件事——一是陆行野有没有收到她的信,二是商路的事情进展如何。 阿鸾端了一碗热汤进来,放在她手边:“夫人,喝碗汤暖暖身子。” 谢昭宁接过汤碗,正要喝,忽然听见前院传来一阵喧哗。她皱了皱眉:“去看看怎么回事。” 阿鸾去了片刻,回来时脸色有些古怪:“夫人,是二小姐来了。她淋着雨跪在门口,说要见您。” 谢昭宁端着汤碗的手顿了一下:“她跪着?” “是。怎么劝都不肯起来,说见不到您就不走。” 谢昭宁沉默了一会儿,放下汤碗,拿起一把伞,走出了屋子。 雨下得不小,谢兰因跪在府门口的青石板上,浑身上下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嘴唇冻得发紫。她看见谢昭宁出来,眼眶一红,眼泪混着雨水流了下来。 “姐姐——”她的声音沙哑而颤抖。 谢昭宁撑着伞,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这是做什么?” “姐姐,我错了。”谢兰因哭着说,“我以前做了很多对不起你的事。我嫉妒你,我恨你,我想抢走你的一切。可是我现在知道了,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她一边说一边磕头,额头磕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谢昭宁看着她,心中没有太大的波澜。她不是圣人,不可能因为谢兰因几句忏悔就忘记前世今生的种种。但她也不是铁石心肠的人,看着一个十几岁的姑娘跪在雨中痛哭流涕,多少还是有些触动。 “你先起来。”她说。 “姐姐不原谅我,我就不起来。”谢兰因固执地跪着。 谢昭宁叹了口气:“你先进来把湿衣服换了,有什么事,等换了衣服再说。” 她转身走进府里。阿鸾连忙上前,把谢兰因扶了起来。 谢兰因换了一身干衣裳,喝了碗热姜汤,脸色总算恢复了一些。她坐在花厅里,低着头,双手捧着姜汤碗,像一只淋了雨的鹌鹑。 谢昭宁坐在她对面,等她喝完姜汤,才开口:“说吧,发生了什么事?” 谢兰因放下碗,眼泪又掉了下来:“姐姐,母亲要把我嫁给一个鳏夫。” 谢昭宁眉头一皱:“什么鳏夫?” “是母亲娘家那边的一个远房亲戚,死了原配,想续弦。母亲说,我名声坏了,嫁不了好人家,能有人要就不错了。”谢兰因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姐姐,我不想嫁。那个人比我大二十岁,家里还有三个孩子。我嫁过去就是给人当后娘的……” 谢昭宁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说话。 谢兰因见她不为所动,急了,扑通一声跪在她面前:“姐姐,我知道我以前对不起你。你要我怎么赔罪都行,只求你救救我。我不想嫁给那个人,我不想一辈子就这么毁了……” 谢昭宁放下茶杯,看着她:“谢兰因,你知道你错在哪里吗?” 谢兰因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我错在不该跟姐姐争,不该抢姐姐的婚事……” “不对。”谢昭宁打断她,“你错在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 谢兰因抬起头,茫然地看着她。 “你从小到大,都在按照母亲的意愿活着。她想让你取代我,你就拼命打压我;她想让你嫁给萧既明,你就一门心思扑在他身上。你有没有想过,你自己想要什么?” 谢兰因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上次不是开了一间绣坊吗?”谢昭宁说,“我看过了,绣得还不错。如果你愿意,可以来我的锦绣阁帮忙。学会了本事,自己挣钱养活自己,不比嫁人强?” 谢兰因愣住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姐姐,你……你愿意帮我?” “我不是帮你。”谢昭宁站起来,背对着她,“我只是觉得,一个女人如果不能靠自己活着,嫁多少次人都是白搭。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她说完,走 出了花厅。 谢兰因跪在地上,看着谢昭宁的背影消失在雨幕中,眼泪无声地滑落。但这一次,她的眼泪里,除了悲伤,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也许是希望。 第二天一早,谢兰因又来了。这一次她没有跪在门口,而是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规规矩矩地站在门房里等着。看见谢昭宁出来,她深深鞠了一躬。 “姐姐,我想好了。我愿意来锦绣阁帮忙。” 谢昭宁看了她一会儿,点了点头:“好。从今天开始,你先跟着绣娘学基本功。三个月后,如果你能达到锦绣阁的标准,我就正式录用你。” 谢兰因用力地点了点头,眼眶又红了,但这一次她忍住了没有哭。 阿鸾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感慨万千。她凑到谢昭宁耳边,小声说:“夫人,您真厉害。连二小姐这样的人,都能被您驯服。” “我没有驯服她。”谢昭宁淡淡地说,“我只是给了她一个选择的机会。至于她能不能抓住这个机会,就看她自己了。” 她抬头看了看天空。雨已经停了,天边露出一抹淡淡的彩虹。 长安城的秋天,快要过去了。 谢兰因来锦绣阁帮忙的消息,很快就在长安城的贵妇圈里传开了。 有人说谢昭宁假好心,把一个被退婚的庶妹推到台前当幌子;有人说谢兰因活该,当初抢姐姐的婚事,如今落得这般下场;也有人夸谢昭宁大度,能以德报怨。各种议论纷纷扬扬,但谢昭宁一概不理,只顾埋头做自己的事。 谢兰因倒是真的沉下心来学了。她本就聪慧,女红底子也不错,跟着绣娘学了七八天,已经能独立绣出像样的花样了。虽然比不上谢昭宁的手艺,但比起市面上那些普通绣品,已经好了不少。 这天下午,谢昭宁正在柜台后面算账,谢兰因端着一碗银耳羹走过来,小心翼翼地放在她手边:“姐姐,歇会儿吧。” 谢昭宁抬头看了她一眼,放下笔,端起碗喝了一口。银耳炖得软糯,甜度刚好,是她喜欢的口味。 “你自己炖的?”她问。 “嗯。”谢兰因点了点头,有些局促地搓着手指,“我早上起来炖的,想着姐姐最近辛苦了。” 谢昭宁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把一碗银耳羹喝完了。谢兰因见状,脸上露出了这些天来第一个真心的笑容。 阿鸾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夫人,陇右来的信!” 谢昭宁心头一跳,放下碗,接过信拆开。信纸还是那么糙,字迹还是那么粗犷,但内容却让她眉头微皱。 “昭宁吾友见字如晤: 近来可好?我在陇右一切安好,只是战事吃紧,归期可能要推迟了。吐蕃人集结了大军,看样子是想在入冬前发动一场大战。我已经向朝廷求援,援军应该在路上了。 长安那边的事,我听阿史那云说了。你做得很好,比我预想的还要好。不过你要小心太平公主,她这个人城府极深,不会白白帮人。她给你的好处,迟早是要还的。 另:你托商队带来的桂花酿我收到了,很好喝。我留了一半,等回来跟你一起喝。 陆行野” 15. 第 15 章 谢昭宁把信看完,心中既欣慰又担忧。欣慰的是他还平安,担忧的是战事吃紧,归期不定。她把信折好,收进袖中,脸上的表情却依旧平静。 “夫人,陆将军说什么了?”阿鸾好奇地问。 “他说战事吃紧,可能要晚些回来。”谢昭宁重新拿起笔,“他还让我小心太平公主。” 阿鸾闻言,脸色也凝重了几分:“夫人,太平公主那边……” “暂时不用管。”谢昭宁低头写字,“她目前还需要我,不会对我怎么样。倒是陇右那边,让人多留意些。” “是。” 接下来的日子,谢昭宁把更多的精力投入到了商路的筹备中。阿史那云那边已经传来了好消息——沿途的几个主要关卡都已经打点好了,第一批货物可以从长安出发了。 谢昭宁亲自挑选了第一批货物——上等的丝绸、瓷器、茶叶,以及一些长安特有的胭脂水粉。她把这些货物装车,又安排了二十名护卫随行,由赵虎亲自带队。 出发那天,谢昭宁站在城门口,看着车队缓缓驶出。阿史那云骑在一匹枣红马上,朝她挥了挥手:“放心吧,这条路我走了十几年了,闭着眼睛都不会走错。” “一路平安。”谢昭宁说。 “你也是。”阿史那云笑了笑,勒转马头,扬鞭而去。 车队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地平线上。谢昭宁站在城门口,久久没有离去。 这条商路,承载着她太多的期望。如果成功了,她就不再只是一个空有封号的定国夫人,而是真正拥有了自己的根基。 商队出发后的第三天,柳青崖登门拜访。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手里拎着一只药箱,依旧是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但谢昭宁注意到,他的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柳太医今日怎么有空过来?”谢昭宁将他请进花厅,亲自斟茶。 柳青崖接过茶杯,却没有喝。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夫人,下官有一事相告。” “何事?” “下官……记得前世的事。” 谢昭宁端着茶杯的手猛地一顿。她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柳青崖:“你说什么?” “下官记得前世的事。”柳青崖重复了一遍,声音平静,但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发白,“包括夫人前世临终前的场景。” 谢昭宁放下茶杯,盯着他看了很久。柳青崖的目光坦诚而清澈,没有躲闪,也没有闪烁其词。她知道,他没有说谎。 “你是什么时候想起来的?”她问。 “夫人金殿认功的那一晚。”柳青崖说,“下官当时正在太医院值夜,忽然头痛欲裂,然后就想起了一切。”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下官记得,前世夫人病重之时,是下官守在榻前。夫人临终前,拉着下官的手,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谢昭宁的声音有些发紧。 柳青崖看着她,目光中带着一丝深沉的哀伤:“夫人说——‘柳太医,若有来世,我想为自己活一次。’” 谢昭宁的心口猛地一痛。她记得那句话。那是原主临终前,用尽最后的力气说出来的话。她以为那只是她一个人的秘密,没想到竟然有人记得。 “所以你这一世……”她看着柳青崖。 “所以这一世,下官想帮夫人实现这个愿望。”柳青崖认真地说,“夫人想为自己活,下官就竭尽全力,护夫人周全。” 谢昭宁沉默了很久。她忽然觉得,命运真的很奇妙。书中她孤独地死去,除了阿鸾,没有几个人真正关心她。而这一世,却有这么多人愿意帮她——陆行野、阿史那云、柳青崖,甚至还有萧既明。 “柳太医,”她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谢谢你。” “夫人言重了。”柳青崖微微一笑,“下官是医者,治病救人是本分。夫人这一世的身体底子比前世好,只要好好调理,不会有大碍的。” 他从药箱里取出几只瓷瓶,一一摆在桌上:“这是下官为夫人调配的养生丸药,每日一粒,可益气养血。这是安神茶,睡前饮用,可助睡眠。这是——” “柳太医。”谢昭宁打断他,“你不用这样。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会注意的。” 柳青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是下官多虑了。” 他收起药瓶,站起身来:“夫人若有不适,随时派人来太医院传唤下官。下官随叫随到。” 他行了一礼,转身要走。谢昭宁忽然叫住他:“柳太医——你为什么要帮我?” 柳青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他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道:“因为前世,夫人是第一个把下官当人看的人。” 他说完,大步走了出去。 谢昭宁坐在花厅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心中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 商队出发后的第十天,一个噩耗传回了长安——商队在凉州附近遭遇了马贼。 消息是赵虎派出的快马送回来的。信上说,马贼人数众多,至少有上百人,装备精良,不像是普通的流寇。商队拼死抵抗,伤亡惨重,货物被抢走了大半。赵虎本人也受了伤,但暂无性命之忧。 谢昭宁接到信的时候,正在锦绣阁里盘点货物。她看完信,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手指攥着信纸,指节泛白。 “夫人,怎么了?”阿鸾见她脸色不对,连忙问道。 谢昭宁没有说话,把信递给她。阿鸾看完,也变了脸色:“这、这可怎么办?” 谢昭宁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走到柜台后面,坐下,闭上眼睛,让自己镇定下来。 “阿鸾,备车。我要去云驼楼。” “是!” 阿史那云也已经接到了消息。谢昭宁到的时候,她正站在柜台后面,脸色铁青,手里攥着一把弯刀,刀刃在灯光下闪着寒光。 “你来了。”阿史那云看见她,把弯刀往桌上一拍,“我正在召集人手,准备去凉州。” “我也去。”谢昭宁说。 “你去干什么?”阿史那云皱眉,“你又不会武功,去了也是拖累。”< /p>“货物是我的,损失也有我的一半。”谢昭宁的语气很平静,但眼神却很坚定,“我必须亲自去看看情况。” 阿史那云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最终叹了口气:“行吧。不过你得答应我,到了那边,一切都听我的。” “好。” 两人连夜召集了人手。阿史那云从胡商护卫队中抽调了五十名精锐,谢昭宁则拿着陆行野给的令牌,从北衙禁军调了三十名士兵。八十人的队伍,在天亮之前就集结完毕。 出发前,谢昭宁回了一趟府邸,换了一身利落的劲装,把陆行野送的那把匕首别在腰间。阿鸾红着眼眶帮她整理衣襟:“夫人,您一定要小心啊。” “放心吧。”谢昭宁拍了拍她的手,“我会回来的。” 她翻身上马,跟在阿史那云身后,朝着凉州的方向疾驰而去。 从长安到凉州,正常要走七八天。她们日夜兼程,只用了五天就赶到了。 凉州城比长安小得多,城墙也矮,但因为地处边境,城防颇为森严。赵虎带着残余的商队成员驻扎在城内的一家客栈里,看见谢昭宁和阿史那云赶到,他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满脸愧疚。 “夫人,阿史那东家,属下无能,让马贼劫了货。” “别说这些了。”谢昭宁扶他躺下,“伤怎么样了?” “皮外伤,不碍事。”赵虎说,“只是货物被抢了大半,兄弟们也伤亡了不少。属下惭愧。” “知道是什么人干的吗?”阿史那云问。 赵虎摇了摇头:“那些人蒙着脸,看不出路数。但他们的马是好马,刀也是好刀,不像是普通的马贼。” 谢昭宁和阿史那云对视了一眼,心中都有了同样的猜测——这批马贼,很可能不是冲着货物来的,而是冲着人来的。 “你好好养伤。”谢昭宁说,“剩下的事,交给我们。” 她走出客房,站在走廊上,看着凉州灰蒙蒙的天空,心中念头急转。 如果这批马贼真的是冲着人来的,那幕后主使会是谁?卢氏?崔明玉?还是……太平公主? 她正想着,阿史那云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块破损的布片:“你看看这个。” 谢昭宁接过布片,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布片是深蓝色的,质地粗糙,像是从某件衣服上撕下来的。边缘处有几个模糊的字迹,依稀可以辨认出是一个“韦”字。 “韦?”谢昭宁的瞳孔猛地一缩。 “韦家的人。”阿史那云压低声音,“韦氏虽然倒了,但余党还在。我听说,韦家有个远房侄子,叫韦洄,在政变中逃了出去,一直下落不明。” 谢昭宁握着那块布片,手指微微发抖。 韦洄。这个名字她前世听说过——韦家的远房侄子,据说为人阴狠毒辣,在韦氏倒台后销声匿迹。如果真的是他,那他劫她的商队,目的就不只是货物那么简单了。 “他在报复我。”谢昭宁说,“政变那夜,是我送出鱼符调来了朔方军。如果不是我,韦氏说不定不会败得那么快。” 16. 第 16 章 阿史那云的脸色也变得凝重起来:“如果是这样,那你的处境就很危险了。韦洄这个人我听说过,睚眦必报,不达目的不罢休。” 谢昭宁握紧了手中的布片,目光变得冰冷:“那就看看,到底谁先死。” 谢昭宁和阿史那云在凉州待了三天,四处打探马贼的下落。 凉州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鱼龙混杂。阿史那云凭借多年积累的人脉,很快就找到了线索——有人在城外三十里处的一座废弃军营里,见过一群可疑的人。 “那座军营是前朝留下的,荒废了好些年。”阿史那云指着地图上的一个位置,“地势隐蔽,易守难攻。如果他们真的藏在那里,硬攻的话,伤亡会很大。” 谢昭宁看着地图,沉思了一会儿,忽然问:“那座军营有没有水源?” 阿史那云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有一条小河从旁边流过。” “那就断他们的水。”谢昭宁说,“不需要硬攻,只需要把他们困在里面。他们没有水,撑不了几天。” 阿史那云眼睛一亮:“好主意!我这就去安排。” 当天夜里,阿史那云派人在上游筑了一道简易的堤坝,截断了流向军营的水流。第二天一早,军营里的人就发现了不对劲,派出几个人出来查看情况,被埋伏在外围的护卫队一一拿下。 审讯的结果很快就出来了——带头的人,确实是韦洄。 “他说了,劫货就是为了报复你。”阿史那云转述韦洄的口供,“他说要让定国夫人知道,得罪韦家的下场。” 谢昭宁冷笑了一声:“他现在人在哪里?” “还在军营里。断了水,他们撑不了多久。估计今晚或者明天,就会突围。” “那就等着他们突围。”谢昭宁说,“在他们突围的路上设伏,一举拿下。” 阿史那云点了点头,下去安排了。 谢昭宁站在客栈的窗前,看着远处那座废弃的军营轮廓,心中思绪万千。韦洄的出现,让她意识到一个严峻的问题——韦氏的余党并没有被彻底清除,他们像潜伏在暗处的毒蛇,随时可能窜出来咬人。 她必须尽快壮大自己的力量,否则,就算有定国夫人的封号,也保不住自己的命。 当天深夜,军营里的人果然开始突围了。 韦洄带着剩下的四五十人,趁着夜色从军营的后门冲出,企图沿着河道逃走。但他们刚跑出不到二里地,就踩中了阿史那云事先布置的陷阱——地面上挖了密密麻麻的陷马坑,马蹄踩进去,马腿当场折断,骑兵纷纷摔落在地。 紧接着,埋伏在两侧的弓箭手万箭齐发,箭矢如雨点般落下。韦洄的人马顿时乱作一团,死的死,伤的伤,剩下的十几个人只好束手就擒。 谢昭宁站在不远处的高地上,看着这场一面倒的战斗,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韦洄被五花大绑地押到她面前。这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子,面容阴柔俊美,即使沦为阶下囚,嘴角依然挂着一丝不屑的笑容。 “定国夫人?”他上下打量着谢昭宁,嗤笑了一声,“我还以为是什么三头六臂的人物,原来就是个黄毛丫头。” 谢昭宁没有理会他的嘲讽,平静地问:“你为什么要劫我的商队?” “为什么?”韦洄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癫狂,“因为你坏了韦家的大事。如果不是你送那道鱼符,韦家怎么会败?我怎么会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韦家谋反篡位,死有余辜。”谢昭宁冷冷地说。 “谋反篡位?”韦洄哈哈大笑,“成王败寇罢了!如果韦家赢了,现在坐在龙椅上的,就是我韦家的人!你不过是一个运气好的女人,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评判是非?” 谢昭宁看着他,忽然觉得他很可怜。一个活在仇恨里的人,注定不会有好下场。 “把他押下去,送到凉州刺史府。”她对阿史那云说,“让刺史大人写奏章上报朝廷,请陛下定夺。” “好。”阿史那云一挥手,几个护卫上前,把韦洄拖了下去。 韦洄被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谢昭宁一眼,目光中充满了怨毒:“定国夫人,你以为抓了我,就万事大吉了吗?韦家的势力,远比你想象的要大。你等着吧,早晚有一天——”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护卫一拳打晕了过去。 谢昭宁站在原地,看着韦洄被拖走的背影,心中没有丝毫轻松。她知道,韦洄说的未必是假话。韦氏在朝中经营了几十年,根深蒂固,就算主干被砍断了,地下的根系依然盘根错节。 她转身看向长安的方向。那座城市里,还有更多的挑战在等着她。 但她不怕。 原主连死都经历过一次了,还有什么好怕的? 韦洄被押送长安后,天子亲自下旨,将其打入大理寺天牢,择日问斩。这道旨意一下,长安城里那些与韦氏有过牵连的人家,无不心惊胆战,生怕被牵连进去。 谢昭宁回到长安时,已经是十月初了。 凉州的秋风跟着她的马车一起进了城,吹得道路两旁的梧桐叶簌簌落下。她掀开车帘,看着熟悉的街景,心中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短短半个月,她经历了商队被劫、千里追凶、擒获韦洄,仿佛把别人一辈子的惊险都过了一遍。 马车在定国夫人府门口停下。她刚下车,就看见阿鸾红着眼眶冲了出来:“夫人!您可算回来了!奴婢担心得几夜没睡着觉……” “我没事。”谢昭宁拍了拍她的手,“府里一切都好吗?” “都好都好。”阿鸾擦着眼泪,“就是夫人不在,府里冷清了许多。” 谢昭宁笑了笑,抬脚跨进大门。刚走进正堂,她就愣住了——正堂的桌上,放着一只粗陶罐,罐子里插着一大把金灿灿的桂花,满室飘香。 “这是……”她看向阿鸾。 “是陆将军派人送来的。”阿鸾笑着说,“前天到的,说是从陇右山上摘的野桂花,比长安的香。送东西的士兵说,陆将军特意叮嘱了,要让夫人一回府就看到。” 谢昭宁走到桌前,俯身嗅了嗅那桂花。确实是野桂花的香气,比长安城里精心培育的桂花更加浓烈,带着一种山野间独有的清冽气息。她伸手轻轻碰了碰花瓣,指尖传来柔软的触感。 “他人呢?”她问,声音尽量保持平静。 “陆将军还在陇右。”阿鸾说,“不过送东西的士兵说,战事已经差不多了,陆将军可能在月底就能回京。” 月底。谢昭宁在心里默算了一下,还有十来天。 她把桂花罐子搬到书房的窗台上,推开窗户,让秋风吹进来。金色的花瓣在风中轻轻颤动,像是在跟她打招呼。 接下来的日子,谢昭宁一边处理积压的事务,一边等待着陆行野的消息。锦绣阁的生意已经步入正轨,谢兰因也渐渐上手了,能独立接待客人、介绍货品。阿史那云那边传来消息,新的商队已经组建完毕,准备再次出发。 十月底的一个傍晚,谢昭宁正在后花园里给桂花树浇水,忽然听见前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阿鸾的声音响了起来,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夫人!夫人!陆将军回来了!已经进城了!” 谢昭宁手里的水瓢“哐当”一声掉进了桶里。她直起身,心跳忽然快了起来。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有些发紧。 “他到哪儿了?”她问。 “已经过了朱雀门,正往这边来呢!”阿鸾气喘吁吁地说,“听说陛下在太极殿设了接风宴,陆将军是先回了营里交了差,连朝服都没换就过来了!” 谢昭宁低头看了看自己——穿着一身半旧的藕荷色家常褙子,袖口沾着泥土,头发也只是随意挽了个髻。她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放弃了换衣裳的念头,转身朝前院走去。 她走到府门口的时候,正好看见一队人马从街角拐了过来。 为首的是一匹枣红色的高头大马,马上的人穿着一身玄甲,风尘仆仆,胡子拉碴,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像两颗星星。他看见站在门口的谢昭宁,咧嘴一笑,翻身下马,大步朝她走来。 “昭宁!”他在她面前停下,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笑得更加灿烂了,“你瘦了。” 谢昭宁看着他,鼻子忽然有些发酸。他瘦了,也黑了,脸颊上多了一道浅浅的疤痕,像是被刀锋划过的痕迹。但他的精神很好,整个人像一把被磨砺过的刀,锋芒毕露。 “你受伤了?”她看着他脸上的疤。 “嗐,小伤。”陆行野满不在乎地抹了一把脸,“被吐蕃人的箭擦了一下,连血都没流几滴。” 谢昭宁盯着那道疤痕看了好一会儿,才移开目光:“进屋说话吧。” 她转身往里走,陆行野跟在后面。他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递到她面前。 是一支金黄色的桂花枝,花朵已经有些蔫了,但依然散发着淡淡的香气。 “路上摘的。”他说,“陇右山上的野桂花,我觉得好看,就带了一枝回来。本来想多带几枝的,但路上跑太快,都颠掉了,就剩这一枝了。” 谢昭宁接过那枝桂花,低头看了看。花瓣的边缘已经有些发焦了,但那股香气却依然浓郁。她忽然想起他走的那天,在雨中回头对她笑的样子。他说等他回来,带她去吃西市最好吃的胡饼。他没忘,她也没忘。 “谢谢。”她说,声音很轻。 陆行野看着她握着桂花枝的样子,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17. 第 17 章 谢昭宁让厨房做了一桌子菜,给陆行野接风洗尘。 陆行野先去洗漱了一番,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出来时,整个人焕然一新。虽然脸上的那道疤痕还在,但洗干净之后,反而给他增添了几分英武之气。 他坐在饭桌前,看着满桌子的菜,眼睛都亮了:“红烧肉、糖醋鲤鱼、桂花糕——都是我爱吃的!” “你怎么知道我爱吃这些?”他抬头看着谢昭宁,眼神里带着几分惊喜。 谢昭宁给他盛了一碗汤,淡淡地说:“猜的。” 陆行野嘿嘿一笑,也不追问,拿起筷子就开始大快朵颐。他吃相不算文雅,但也不粗鲁,有一种军人特有的利落和豪爽。谢昭宁坐在对面,端着饭碗,看着他吃,自己倒没怎么动筷子。 “你怎么不吃?”陆行野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她碗里,“你也瘦了,多吃点。” 谢昭宁看着碗里那块油亮亮的红烧肉,愣了一下,然后默默地吃了下去。 吃完饭,两人在院子里散步。十月底的长安已经有了寒意,夜风吹来,带着桂花的残香。陆行野走在她身边,脚步比平时慢了许多,像是刻意在配合她的步伐。 “陇右那边,都安定下来了吗?”谢昭宁问。 “暂时稳住了。”陆行野说,“吐蕃人死了个王子,短期内应该不敢再来犯了。不过这只是暂时的,等他们缓过劲来,肯定还会卷土重来。” “那你以后还要去吗?” 陆行野沉默了一会儿,说:“要看朝廷的安排。不过短时间内,我应该不会再去了。陛下让我留在长安,担任北衙禁军的统领。” 谢昭宁的脚步顿了一下。北衙禁军统领——这可是要害职位,掌管着皇宫的守卫。天子把这个位置交给陆行野,既是信任,也是把他绑在了自己的船上。 “恭喜你。”她说。 “有什么好恭喜的。”陆行野笑了笑,笑容里却带着一丝无奈,“位置越高,责任越大,盯着你的人也越多。以后的日子,怕是没以前那么自在了。” 谢昭宁没有说话。她理解这种感觉——她自己也是如此。定国夫人的封号给了她地位和权力,但也让她成了众矢之的。 两人又走了一段路,陆行野忽然停下来,转身面对她:“昭宁,我有话想跟你说。” 谢昭宁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月光下,他的眼睛很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曜石。 “你说。” “我在陇右的时候,每天晚上都在想你。”他说,语气很认真,没有一丝玩笑的意思,“想你在长安过得好不好,有没有被人欺负,有没有按时吃饭睡觉。我本来以为,这只是因为我放心不下你。后来我才发现,不只是这样。” 他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我喜欢你。不是那种朋友之间的喜欢,是那种——想娶你当媳妇的喜欢。” 谢昭宁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知道陆行野对她有好感,但她没想到他会这么直白地说出来。 “你不用现在就回答我。”陆行野见她沉默,连忙补充道,“我知道你现在有很多事要处理,也知道你心里可能还有疙瘩。我可以等,等你想清楚的那一天。” 谢昭宁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上交叠在一起。 “陆行野,”她开口,声音很轻,“你知道我的过去吗?” “知道一些。” “我曾经有过婚约,差一点就嫁给了别人。我还有一个那样的家庭——母亲不疼,兄长不爱,庶妹处处算计我。我的人生,曾经一塌糊涂。” 她抬起头,看着他:“这样的我,你还喜欢吗?” 陆行野没有犹豫:“喜欢。” “为什么?” “因为你是谢昭宁。”他说,“不是因为你是谁的女儿、谁的未婚妻、谁的夫人。只是因为你是你——那个在金殿上挺身而出的你,那个在雨夜里独自闯出城门的你,那个在西市上跟地痞流氓对峙的你。我喜欢的,就是这样的你。” 谢昭宁看着他,眼眶忽然有些发酸。她别过头去,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酸涩压了下去。 “你给我一点时间。”她说。 “好。”陆行野笑了,“多久都行。” 陆行野回京后没几天,朝堂上就掀起了一场风波。 起因是有人在早朝上弹劾陆行野,说他“拥兵自重,居功自傲,在陇右期间擅自调动地方驻军,有不臣之心”。弹劾他的人,是御史台的一位言官,据说背后站着的是太平公主的人。 天子将奏章留中不发,但消息还是传了出来。一时间,长安城里议论纷纷,有人说陆行野要倒霉了,有人说这是太平公主在敲山震虎,真正的目标是定国夫人。 谢昭宁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锦绣阁里盘点货物。她放下手中的账本,沉默了一会儿,问来报信的阿鸾:“陆将军现在在哪里?” “在军营里。”阿鸾说,“听说他被陛下召见了一次,出来后就直接去了北衙大营,到现在还没出来。” 谢昭宁想了想,放下账本,换了身衣服,去了北衙大营。 大营门口的守卫认得她,没有阻拦,直接放行了。她在一个帐篷里找到了陆行野——他正坐在案前,对着一张地图发呆,手里拿着一支笔,笔尖的墨已经干了。 “你来了。”他看见她,放下笔,勉强笑了笑,“消息传得真快。” “你打算怎么办?”谢昭宁在他对面坐下,开门见山地问。 “还能怎么办?”陆行野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清者自清。我没做过的事,谁也诬陷不了我。” “问题是,人家不是要诬陷你,是要借你打击我。”谢昭宁说,“太平公主这是在警告我——如果不听她的,下一个被弹劾的就是我。” 陆行野的眉头皱了起来:“那你更不能掺和进来了。这件事我一个人扛着就行。” “你扛不了。”谢昭宁说,“太平公主的手段,不是你一个武将能应付的。她能在朝堂上翻云覆雨几十年,靠的可不只是公主的身份。” 她站起来,走到帐篷门口,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这件事,我来处理。” “昭宁!”陆行野站起来,拉住她的手腕,“你不要冲动。太平公主不是好惹的。” 谢昭宁回过头,看着他:“我知道她不好惹。但我更知道,如果我现在退缩了,她就会得寸进尺。到时候,不只是你,连我、连锦绣阁、连阿史那云的商路,都会被连根拔起。” 她轻轻挣脱他的手:“你放心,我不会冲动的。我有分寸。” 她说完,走出了帐篷。 当天下午,谢昭宁进宫求见了天子。 天子在御书房接见了她。他坐在御案后面,手里拿着一份奏章,脸色不太好看。看见谢昭宁进来,他放下奏章,揉了揉眉心:“定国夫人,你也是为了陆行野的事来的?” “是。”谢昭宁开门见山,“陛下,臣女想请问一句——陛下相信陆将军会谋反吗?” 天子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谢昭宁,目光中带着审视和考量:“你觉得呢?” “臣女觉得,陆将军不会谋反。”谢昭宁说,“他若真想谋反,在陇右手握重兵的时候,是最好的时机。但他没有。他打完仗就乖乖回了长安,连兵权都交了。这样的人,会谋反吗?” 天子没有说话,但他的表情明显松动了一些。 “陛下,”谢昭宁继续说,“臣女知道,有人在背后推动这件事。他们的目标不是陆将军,而是臣女。因为臣女拒绝了某些人的拉拢,所以他们要借陆将军来敲打臣女。” “你指的是谁?”天子问。 谢昭宁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陛下心中自有答案。” 天子沉默了很久。最终,他叹了口气:“定国夫人,你是个聪明人。朕也不瞒你——太平公主在朝中的势力太大了,朕也需要有人来制衡她。” 谢昭宁心头一动。她抬起头,对上天子的目光。那一瞬间,她明白了——天子不是在为难她,而是在试探她。他想知道,她值不值得被重用。 “臣女愿为陛下分忧。”她郑重地叩首。 从天子宫中出来,谢昭宁的心情既沉重又轻松。 沉重的是,她知道自己已经彻底卷入了朝堂斗争的漩涡。轻松的是,她终于不用再摇摆不定了——她选择了站在天子这边,也就意味着,她正式成为了太平公主的对手。 回到府中,她发现陆行野正在花厅里等她。他换了一身便服,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茶,但茶水已经凉了,显然他一口也没喝。 “你去见陛下了?”他看见她进来,放下茶杯,站了起来。 “嗯。” “陛下怎么说?” 谢昭宁在他对面坐下,把御书房里的对话复述了一遍。陆行野听完,眉头皱得更紧了:“你这是把自己架在火上烤啊。太平公主那边,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的。” “我知道。”谢昭宁说,“但我没有别的选择。要么被太平公主拿捏,要么跟陛下站在一边。两害相权取其轻,我只能选后者。” 陆行野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那我陪你。” 谢昭宁抬起头,看着他。 “你一个人扛太累了。”陆行野说,“我虽然是个粗人,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朝堂斗争,但我有兵,有人。如果有人敢动你,我就带兵踏平他的府邸。” 18. 第 18 章 谢昭宁忍不住笑了:“你这是要造反吗?” “为了你,造反也不是不行。”陆行野说得一本正经。 谢昭宁笑着摇了摇头,但心里却涌上一股暖意。她知道,陆行野说的是真心话。这个男人,虽然嘴上没个正经,但做起事来,比谁都靠谱。 “好。”她说,“那我们说好了——从今天起,你我联手,在这长安城里,杀出一条血路来。” 陆行野伸出手掌:“一言为定。” 谢昭宁也伸出手,与他击掌为誓。 手掌相击的声音清脆而响亮,在花厅里回荡开来,像是一声出征的战鼓。 窗外,长安城的暮色渐浓,万家灯火次第亮起。这座古老的城市,即将迎来新一轮的风雨。而这一次,谢昭宁不再是一个人面对了。 击掌为盟后的第三天,太平公主的请帖就又送到了定国夫人府上。 这一次不是宴请,而是“赏菊”。帖子写得客气,说公主府后院的菊花开了,想请定国夫人一同观赏。谢昭宁看着那张描金的帖子,沉默了片刻,对来送信的管事微微一笑:“请回复公主,臣女明日准时赴约。” 管事走后,陆行野从屏风后转了出来,脸色不太好看:“她这时候请你赏菊,肯定没安好心。” “我知道。”谢昭宁把帖子放在桌上,“但不去也不行。她毕竟是公主,明面上的礼数不能废。” “我陪你去。” “不用。”谢昭宁摇了摇头,“你去了反而让她觉得我心虚。我一个人去,倒要看看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陆行野还想说什么,但看见谢昭宁坚定的眼神,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那你小心。我在府外等你,万一有什么事,你就摔杯子,我带人冲进去。” 谢昭宁忍不住笑了:“你以为我们是去打仗吗?” “跟太平公主打交道,跟打仗差不多。”陆行野一本正经地说。 次日午后,谢昭宁换了一身石青色的命妇常服,乘着马车去了太平公主府。 公主府的后院里,各色菊花开得正盛,金黄、雪白、绛紫、墨红,层层叠叠,宛如一片锦绣海洋。太平公主穿着一件绛紫色的宽袖长袍,站在花丛中,手里拿着一把金剪子,正在修剪花枝。听见脚步声,她回过头来,微微一笑。 “定国夫人来了。来看看本宫这菊花养得如何?” 谢昭宁走上前,行了一礼:“公主好雅兴。这些菊花品种名贵,养护得也好,臣女大开眼界。” “你倒是识货。”太平公主放下剪子,接过侍女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手,“本宫听说,你在西市的铺子生意很好?” “托公主的福,还算过得去。” “过得去?”太平公主轻笑一声,“本宫可是听说,你的锦绣阁都快把西市其他绣坊挤垮了。还有你跟阿史那云合伙开的商路,第一批货虽然被劫了,但第二批已经顺利出发了吧?” 谢昭宁心中微微一凛。太平公主的情报网,果然名不虚传。 “公主消息灵通。”她不动声色地说,“臣女不过是做些小买卖糊口,不值一提。” “小买卖?”太平公主走到她面前,目光中带着几分审视的意味,“定国夫人,你是个聪明人。本宫也不跟你绕弯子了——本宫需要你这样的人。” 谢昭宁沉默不语。 “陛下身边能用的人不少。”太平公主继续说,“你跟着他,未必能得到你想要的东西。但跟着本宫,本宫可以保证,你想要的一切,都能得到。” 谢昭宁抬起头,对上太平公主的目光:“公主知道臣女想要什么吗?” “权力,地位,自由。”太平公主一字一顿,“本宫说得对吗?” 谢昭宁没有否认。 “这些,本宫都可以给你。”太平公主的声音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只要你愿意为本宫所用,本宫可以让你成为大唐历史上最有权力的女人。到时候,别说一个定国夫人,就算是封王拜相,也不是不可能。” 花园里安静了下来。风吹过菊花丛,花瓣轻轻颤动,散发出淡淡的清香。 谢昭宁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公主的好意,臣女心领了。但臣女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子,没有那么大的野心。臣女只想安安稳稳地过日子,经营好自己的铺子,照顾好身边的人。其他的,臣女不敢奢望。” 太平公主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下去。她看着谢昭宁,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你可知道,拒绝本宫的后果是什么?” “臣女知道。”谢昭宁平静地说,“但臣女更知道,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公主给的好处,臣女怕自己承受不起。” 两人对视着,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火花在迸溅。 良久,太平公主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欣赏,也带着几分惋惜:“你果然很像你母亲。” 谢昭宁的心猛地一跳:“公主认识我母亲?” “认识。”太平公主转过身,重新拿起剪子,修剪着花枝,“你母亲当年是本宫身边最得力的女官。她聪明、能干、忠心耿耿,本宫本想重用她。可惜,她为了一个男人,放弃了一切。” 她剪下一朵开得正盛的墨菊,拿在手里端详着:“本宫本以为,你会不一样。现在看来,你们母女俩,还真是同一个性子。” 谢昭宁握紧了袖中的手指:“公主,我母亲她现在……” “她很好。”太平公主打断她,“本宫虽然不喜欢她的选择,但也从未亏待她。当年我的人避开了卢氏的耳目,私底下救了她。她在清虚观里住着,衣食无忧,本宫派人照顾着她。” 谢昭宁的心跳得更快了,母亲没死的惊喜充斥了她的内心。她强忍住追问的冲动,只是深深行了一礼:“多谢公主。” “不必谢本宫。”太平公主把那朵墨菊递给她,“这朵花送你。本宫希望你记住——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谢昭宁接过那朵墨菊,花瓣冰凉,带着露水的湿意。 “臣女谨记公主教诲。” 从太平公主府回来后,谢昭宁一夜未眠。 第二天一早,她就带着阿鸾,乘着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出了长安城,直奔清虚观。 清虚观在长安城西南二十里处的半山腰上,四周松柏环绕,环境清幽。谢昭宁到的时候,观门紧闭着,一个青衣小道童正在门口扫地。 “这位小道长,请问秦姑子在吗?”谢昭宁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 小道童抬头看了她一眼:“你找秦姑子?她不见客的。” “我是她的女儿。”谢昭宁说,“麻烦小道长通报一声,就说——谢昭宁求见。” 小道童愣了一下,打量了她几眼,然后放下扫帚,转身跑进了观里。 过了一会儿,观门打开了。小道童探出头来,说:“秦姑子请你进去。” 谢昭宁深吸了一口气,抬脚跨进了门槛。 清虚观不大,前后两进院子,收拾得干干净净。穿过前院,来到后院,谢昭宁看见一个身穿灰色道袍的中年妇人正站在一棵银杏树下,手里拿着一串念珠,背对着她。 那妇人的身形消瘦,肩背微微佝偻,头发已经花白了一半。但谢昭宁一眼就认出了她——那是她的母亲,秦氏。 “母亲。”她开口,声音有些发颤。 秦氏的身体微微一震。她缓缓转过身来,露出一张清瘦而苍白的脸。她的眉眼和谢昭宁有五六分相似,只是眼角布满了细密的皱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苍老了许多。 她看着谢昭宁,眼眶渐渐地红了。 “昭宁……”她的声音沙哑而颤抖,“你长大了。” 谢昭宁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她快步走上前,扑通一声跪在秦氏面前,抱住她的腿,放声大哭。 “母亲!母亲!女儿不孝,让您受苦了……” 秦氏也哭了。她蹲下身,抱住谢昭宁,母女俩抱头痛哭,哭了很久很久。 阿鸾和小道童都悄悄地退了出去,把空间留给了她们。 哭够了,秦氏拉着谢昭宁的手,在银杏树下的石凳上坐下。她仔细端详着女儿的脸,伸手替她擦去脸上的泪痕:“好孩子,你受苦了。” “女儿不苦。”谢昭宁摇着头,“苦的是母亲。母亲,您为什么不早点告诉女儿?女儿以为您死了,以为您不要我了……” “傻孩子。”秦氏叹了口气,“母亲不是不要你,是不能要你。当年卢氏掌控了谢家,我若带着你走,她不会放过你的。我只有留在清虚观,让她以为我已死,她才会放松对你的警惕。” “可是母亲,您知道卢氏是怎么对我的吗?”谢昭宁的眼泪又流了下来,“她打我,骂我,把我关祠堂,还想把我嫁给一个我不爱的人。母亲,您知道女儿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吗?” 秦氏的眼泪也流了下来。她握着谢昭宁的手,声音哽咽:“母亲知道。母亲都知道。你以为母亲不想把你接到身边吗?可是母亲做不到。太平公主的人一直在监视着我,我只要稍有异动,她们就会对你不利。” 19. 第 19 章 谢昭宁愣住了:“太平公主?她为什么要监视您?” 秦氏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因为母亲知道她太多的秘密。” 她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山峦,目光变得悠远而哀伤:“当年母亲在公主身边做女官的时候,无意中发现了一些不该知道的事。公主本想杀我灭口,是你父亲求情,才保住了我一条命。作为交换条件,我嫁给你父亲,从此退出宫廷,永不踏入长安城一步。” “可是你父亲死后,卢氏掌权,公主担心我会把那些秘密泄露出去,就把我重新软禁在了这里。”秦氏苦笑了一声,“说起来,我这一生,都是在别人的掌控中度过的。” 谢昭宁握紧了母亲的手,心中涌上一股强烈的愤怒和不甘。但她知道,现在不是发泄情绪的时候。 “母亲,您跟我回去吧。”她说,“女儿现在是定国夫人,有自己的府邸,有能力保护您了。” 秦氏摇了摇头:“不行。公主不会允许的。” “我去跟公主谈。”谢昭宁说,“我用她想要的东西,换您的自由。” “你想要用什么换?”秦氏看着她,目光中带着担忧,“昭宁,你不要为了母亲去做傻事。母亲活了这么大半辈子,已经无所谓了。你还年轻,还有大好的人生,不要为了母亲把自己搭进去。” “母亲放心。”谢昭宁握住她的手,目光坚定,“女儿有分寸。” 谢昭宁没有立刻去找太平公主。 她回到长安后,先做了一件事——让陆行简去查秦氏口中那些“不该知道的事”。 陆行简虽然年纪不大,但在长安三教九流中极有门路,打探消息的本事一流。他花了五天时间,带回来了一份让谢昭宁震惊的情报。 “太平公主当年为了帮助陛下登基,暗中联络了不少朝中大臣,许诺了他们各种好处。”陆行简压低声音说,“但这些许诺,大部分都没有兑现。有几个大臣因此心怀不满,暗中搜集了公主的把柄,准备在关键时刻拿出来用。公主之所以要控制夫人您的母亲,就是因为您母亲当年负责传递这些密信,知道所有参与者的名单。” 谢昭宁握着那份情报,手指微微发抖。这份名单,就是她跟太平公主谈判的筹码。 她再次去了太平公主府。 这一次,她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地说:“公主,臣女想跟您做一个交易。” 太平公主正在书房里看书,闻言抬起头,饶有兴趣地看着她:“哦?什么交易?” “臣女用一份名单,换臣女母亲的自由。” 太平公主的笑容凝固了一瞬。她放下书,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什么名单?” “公主心里清楚。”谢昭宁平静地说,“那份名单上的人,如果知道公主打算过河拆桥,他们会怎么想?” 太平公主盯着她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你比你母亲厉害。你母亲当年若有你一半的胆识,也不至于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公主过奖了。”谢昭宁不卑不亢,“臣女只是想要回自己的母亲。只要公主放了臣女的母亲,那份名单就会永远烂在臣女的肚子里。” “如果本宫不放呢?” “那臣女就只能把名单交给陛下了。”谢昭宁说,“想必陛下会很感兴趣。” 太平公主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她站起身来,走到窗边,背对着谢昭宁,沉默了很久。 “你知不知道,威胁本宫的人,通常都没有好下场?” “臣女知道。”谢昭宁说,“但臣女更知道,公主是个聪明人。杀了臣女,对公主没有任何好处。但放了臣女的母亲,公主不仅能得到一份安心,还能得到一个盟友。” 太平公主转过身来,看着她:“你愿意做本宫的盟友?” “臣女不愿意做任何人的棋子。”谢昭宁说,“但臣女愿意跟公主合作——在互惠互利的基础上。” 太平公主看着她,目光中带着一种重新审视的意味。良久,她忽然笑了:“好。本宫答应你。三天之内,你母亲会回到你身边。” “多谢公主。” 谢昭宁行了一礼,转身走出了书房。走到门口时,太平公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定国夫人,本宫提醒你一句——不要试图跟本宫耍花招。” 谢昭宁脚步未停,走出了公主府。 三天后,秦氏被一辆青帷马车送回了定国夫人府。 谢昭宁站在门口,看着母亲从车上下来,穿着一身干净的道袍,虽然消瘦,但气色比上次见面好了许多。她快步走上前,扶住母亲的手臂。 “母亲,欢迎回家。” 秦氏看着她,眼眶泛红,但嘴角带着笑:“好孩子,母亲回来了。” 秦氏住进了定国夫人府的后院。 谢昭宁把最好的房间收拾出来给她住,窗台上摆了一盆她喜欢的兰花,床头放着她惯用的檀香木枕。阿鸾带着几个丫鬟忙里忙外,把房间布置得妥妥帖帖。 秦氏坐在床边,看着这一切,有些恍惚。她已经很多年没有住过这样像样的房间了。清虚观的厢房又小又潮,冬天冷得像冰窖,夏天蚊虫成群。她本以为这辈子就要在那里了此残生了,没想到还能活着走出那道山门。 “母亲,您看还缺什么?女儿让人去买。”谢昭宁站在她面前,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 “不缺了,什么都不缺了。”秦氏拉过她的手,让她在身边坐下,“昭宁,你老实告诉母亲,你是怎么说服太平公主放我出来的?” 谢昭宁沉默了一下,没有隐瞒,把事情的经过原原本本地告诉了秦氏。 秦氏听完,脸色变了好几变。她握着谢昭宁的手,指节发白:“你疯了?你知不知道那份名单有多危险?太平公主表面上放了我,但她心里一定恨死你了。她迟早会找机会报复的!” “女儿知道。”谢昭宁平静地说,“但女儿不怕。” “你不怕,母亲怕!”秦氏的眼泪掉了下来,“母亲好不容易才回到你身边,不想再失去你了。” 谢昭宁伸手替母亲擦去眼泪,声音温柔而坚定:“母亲,您放心 。女儿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任人宰割的小姑娘了。女儿有封号,有府邸,有生意,还有朋友。太平公主要是想动我,也得掂量掂量代价。” 秦氏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女儿变得陌生了。她的眉宇间没有了当年的怯懦和委屈,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稳而坚定的光芒。那种光芒,秦氏只在少数几个人身上见过——太平公主算一个,当年的武则天也算一个。 “你长大了。”秦氏喃喃道。 “是啊,女儿长大了。”谢昭宁笑了笑,“所以母亲不要再把女儿当成小孩子了。以后,就让女儿来保护母亲吧。” 秦氏的眼泪又流了下来,但这一次,是欣慰的泪水。 当天晚上,谢昭宁亲自下厨,做了几道清淡的小菜,又熬了一锅小米粥,端到秦氏房间里。母女俩对坐着吃了一顿饭,虽然饭菜简单,但两人都吃得很开心。 饭后,秦氏从枕边取出一只小木匣,递给谢昭宁:“这是母亲攒了多年的东西,本来想留着给你当嫁妆的。现在你也不需要嫁妆了,就提前给你吧。” 谢昭宁打开木匣,里面是一对碧玉镯子,通体翠绿,水头极好,一看就知道价值不菲。另外还有几张房契地契,都是长安城里的旺铺和良田。 “母亲,这太贵重了,女儿不能收。” “收着。”秦氏把木匣塞进她手里,“母亲这辈子没什么本事,就攒了这点家当。你一个人在长安城打拼,需要用钱的地方多。这些铺子和田地,每年的租金收入也不少,能帮你减轻一些负担。” 谢昭宁握着那只木匣,眼眶发热。书中原主一生没有得到过母爱,这一次,老天爷终于把这份缺失的温暖还给了她。 “谢谢母亲。”她抱住秦氏,声音有些哽咽。 秦氏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小时候哄她入睡一样:“傻孩子,跟母亲还说什么谢。” 窗外,长安城的月亮又圆又亮,照在母女俩的身上,把她们的影子融在了一起。 秦氏回府后的日子,谢昭宁过得格外充实。 每天早晨,她会先去母亲房中请安,陪她说一会儿话,然后再去锦绣阁打理生意。傍晚回来,母女俩一起吃饭,饭后在院子里散步聊天。这样的日子平淡而温馨,是谢昭宁前世想都不敢想的。 但平静的水面下,暗潮从未停止涌动。 十一月中旬,长安城迎来了入冬后的第一场雪。谢昭宁站在锦绣阁的门口,看着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将青石板路面覆盖成一片洁白。街上行人稀少,几个小贩缩在屋檐下跺脚取暖,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团团雾霭。 “姐姐,外面冷,进来吧。”谢兰因在身后唤她。 谢昭宁收回目光,转身走进店里。谢兰因已经泡好了一壶热茶,给她倒了一杯。几个月下来,谢兰因变了不少,不再像以前那样浓妆艳抹、争强好胜,穿着也朴素了许多,整个人看起来沉静了不少。 “姐姐,我听说了一件事。”谢兰因端着茶杯,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萧家那边……萧既明病了。” 20. 第 20 章 谢昭宁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什么病?” “听说是风寒,拖了很久没好,已经卧床好几天了。”谢兰因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她的脸色,“萧夫人到处求医,连太医署的人都请了,但病情反反复复,就是不见好转。” 谢昭宁沉默了一会儿,喝了一口茶,淡淡地说:“知道了。” 谢兰因见她反应平淡,也不好再多说什么,低头继续绣手里的花样。 但谢昭宁的心里并不像表面那样平静。萧既明病了——这个消息让她有些意外,也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书中萧既明的身体一直很好,几乎没生过大病。怎么会突然病得这么重? 她想了想,还是决定不去过问。她跟萧既明之间,已经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然而,她不去找麻烦,麻烦却会自己找上门来。 第二天下午,萧夫人亲自登门了。 谢昭宁正在府中对账,听见阿鸾来报说萧夫人在门口求见,她愣了一下,放下笔:“她来做什么?” “不知道,只说有要事求见夫人。”阿鸾的脸色有些古怪,“萧夫人的脸色很差,看起来很着急的样子。” 谢昭宁沉吟片刻,点了点头:“请她进来吧。” 萧夫人很快被领了进来。几个月不见,她憔悴了许多,眼角的皱纹深了几分,头上的白发也多了不少。她穿着一件半旧的酱紫色褙子,整个人看起来少了几分往日的盛气凌人,多了几分苍老和疲惫。 她看见谢昭宁,眼眶一红,竟然直接跪了下来。 “定国夫人,求您救救既明!” 谢昭宁吓了一跳,连忙起身去扶她:“萧夫人,您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我不起来!”萧夫人固执地跪着,眼泪簌簌往下掉,“既明他快不行了!太医说,他是心病,药石罔效。他嘴里一直喊着你的名字,我就知道他心里放不下你。定国夫人,求求您去看他一眼吧!就算看在我们两家往日的情分上……” 谢昭宁看着她,心中五味杂陈。书中,这个高高在上的萧夫人从未正眼看过她,嫌她出身不够高,嫌她配不上自己的儿子。而如今,她却跪在自己面前,声泪俱下地哀求。 “萧夫人,您先起来。”谢昭宁叹了口气,“我去看看他。” 萧夫人这才抹着眼泪站了起来。 谢昭宁换了一身衣裳,跟着萧夫人去了萧府。萧府还是那座萧府,亭台楼阁,曲径通幽,跟她记忆中一模一样。但这一次走进去,她的心境已经完全不同了。 萧既明的卧房在东院,窗子朝南,采光很好。谢昭宁走进去的时候,看见萧既明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如纸,眼窝深陷,整个人瘦了一大圈。他闭着眼睛,眉头微蹙,像是在睡梦中也不得安宁。 谢昭宁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静静地看着他。 她想起书中,他也曾这样病过一次。那是在他们成亲后的第三年,他因为一桩案子操劳过度,染了风寒,高烧不退。她守在他床边,三天三夜没合眼,亲自煎药、喂药、擦身。他退烧醒来,看见她熬得通红的眼睛,只说了一句“辛苦了”,然后又闭上了眼睛。 那时候她以为,他只是不善言辞。后来她才明白,他只是不爱她。 “昭宁……” 一声虚弱的呼唤打断了她的思绪。她回过神,看见萧既明睁开了眼睛,正怔怔地看着她。他的目光有些涣散,像是分不清梦境和现实。 “你怎么来了?”他问,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过的木头。 “听说你病了。”谢昭宁说,“来看看你。” 萧既明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虚弱,却带着一丝满足:“你来看我,我很高兴。” 谢昭宁没有说话。 萧既明挣扎着想坐起来,但试了两次都没成功,只好放弃,重新躺回枕头上。他看着帐顶,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昭宁,我梦见前世了。” 谢昭宁的心微微一紧。 “我梦见你嫁给我的那一天,穿着大红嫁衣,很美。”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我梦见你给我洗手作羹汤,梦见你给我生儿育女,梦见你陪我走过了一辈子。然后我醒了,发现身边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他转过头,看着谢昭宁,眼眶泛红:“昭宁,我后悔了。我真的后悔了。” 谢昭宁看着他,心中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怜悯,有悲哀,但唯独没有心动。 “萧既明,”她开口,声音平静,“你后悔的,不是失去了我。你后悔的,是失去了一个全心全意爱你的人。如果现在有一个同样爱你的人出现,你很快就会忘记我。” “不会的。”萧既明急切地说,“我心里只有你——” “你心里有的,只是你想象中的我。”谢昭宁打断他,“那个温顺的、听话的、永远不会离开你的谢昭宁。可那不是真正的我。现在的我,不仅会在金殿上抢功,会忤逆兄长,还会一个人搬出家门独居。这些,你真的能接受吗?” 萧既明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谢昭宁站起来:“你好好养病吧。我走了。” 她转身要走,萧既明忽然叫住她:“昭宁!” 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如果有来世……”萧既明的声音带着哭腔,“如果有来世,我一定好好珍惜你。” 谢昭宁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地说:“不必等来世了。这一世,你好好珍惜自己吧。” 她说完,大步走了出去。 屋外的雪下得更大了,纷纷扬扬,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覆盖成一片洁白。谢昭宁站在廊下,深深地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然后呼出一团白雾。 她心里没有难过,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释然。 从萧府回来后,谢昭宁的情绪低落了好几天。 她说不上来自己为什么低落。她对萧既明已经没有感情了,这一点她很确定。但看到他病成那样,听到他那番忏悔,她的心里还是不可避免地泛起了一些涟漪——不是爱,而是一种对过往岁月的感伤。 秦氏看出了女儿的心事,但没有多问。直到第三天晚上,母女俩坐在炭火盆前烤火的时候,秦氏才开口: “昭宁,你今天去看萧家那孩子了?” 谢昭宁点了点头,没有隐瞒。 “他还好吗?” “不太好。”谢昭宁拨了拨炭火,“病得很重,太医说是心病。” 秦氏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也是个痴儿。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 “母亲,您说,人为什么总要等到失去了,才知道珍惜?”谢昭宁问。 秦氏看着她,目光中带着几分过来人的通透:“因为人总是觉得自己拥有的东西不会失去。只有真正失去了,才会明白那东西有多珍贵。” 她顿了顿,继续说:“你父亲当年也是这样。他在世的时候,对我算不上多好,但也算不上多坏,就是平平淡淡的。可等他走了,我才发现,那些平平淡淡的日子,是我这辈子最珍贵的回忆。” 谢昭宁靠在母亲肩上,没有说话。 秦氏轻轻拍着她的手:“昭宁,母亲不干涉你的选择。但母亲想告诉你一句话——不要因为过去的伤痛,就错过了眼前的好风景。” 谢昭宁抬起头,看着母亲:“母亲是说陆行野?” “母亲什么都没说。”秦氏笑了笑,“你自己心里清楚。” 谢昭宁低下头,看着炭火盆里跳跃的火苗,沉默了很久。 是啊,她心里清楚。陆行野对她的好,她全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他送她令牌,替她修缮府邸,在她铺子周围安排护卫,从陇右给她带桂花,在月光下向她表白——每一件事,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她不是不动心,只是她心里还有一根刺。 那根刺叫做恐惧。她害怕再一次付出真心,然后被辜负。她害怕再一次相信一个人,然后被抛弃。记忆中三十年的婚姻,让她学会了把自己的心藏起来,藏到一个谁都找不到的地方。 可是陆行野,他似乎总能在不经意间,找到那个地方的入口。 “母亲,”她开口,声音很轻,“如果有一天,女儿真的选择了那个人,您会支持女儿吗?” 秦氏笑了,笑容里带着欣慰:“傻孩子,母亲当然支持你。只要是你真心喜欢的,母亲都支持。” 谢昭宁靠在母亲肩上,闭上眼睛,感受着炭火带来的温暖。 窗外的雪还在下,但她的心里,却渐渐地暖了起来。 腊月将至,长安城进入了最繁忙的季节。 各家各户开始置办年货,西市上人山人海,吆喝声此起彼伏。锦绣阁的生意也达到了顶峰,每天从开门到关门,客人络绎不绝。谢昭宁带着谢兰因和几个绣娘,忙得脚不沾地。 “姐姐,这款胭脂又卖断货了!”谢兰因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手里拿着一只空盒子,“要不要再调一批?” “调。”谢昭宁头也不抬,手里的算盘拨得噼啪响,“配方在库房左边的架子上,让阿鸾去取。” “好嘞!” 谢兰因小跑着去了库房。她现在做事利落了许多,不再像以前那样扭扭捏捏、拈轻怕重。谢昭宁看在眼里,虽然嘴上不说,心里对这个妹妹的印象已经改观了不少。 21. 第 21 章 傍晚关门后,姐妹俩坐在店里盘点一天的账目。谢兰因一边数铜钱一边感叹:“姐姐,咱们这个月的利润,比上个月多了三成!照这样下去,明年就能在西市开分店了!” “分店的事不急。”谢昭宁合上账本,“先把根基扎稳了再说。” “姐姐说得对。”谢兰因点了点头,犹豫了一下,又说,“姐姐,过年的时候,我想回谢府看看母亲。” 谢昭宁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但没有抬头:“你想去就去,不用问我。” “我怕姐姐不高兴。” “我有什么不高兴的?”谢昭宁放下账本,看着她,“她毕竟养了你十几年,你去看她是应该的。只要你自己想清楚了就行。” 谢兰因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姐姐,我以前做了那么多错事,你真的不恨我吗?” 谢昭宁看着她,目光平静:“说不恨是假的。你做的那些事,确实伤害过我。但恨一个人太累了,我不想把精力浪费在恨你上。你现在愿意改,愿意好好做人,我就给你这个机会。” 谢兰因的眼眶红了,她用力地点了点头:“姐姐放心,我一定不会让你失望的。” 谢昭宁没有再多说什么,站起身,披上斗篷:“走吧,回家了。” 两人走出锦绣阁,外面已经华灯初上。长安城的夜晚热闹非凡,街道两旁挂满了灯笼,把整条街照得如同白昼。卖糖葫芦的小贩扯着嗓子吆喝,几个孩子追逐打闹着从她们身边跑过,笑声清脆而响亮。 谢昭宁走在人群中,看着这座古老城市的烟火气,心中忽然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感。 这是她的长安城。她穿越到这里,在这里扎根,在这里一步一步地建立起自己的天地。虽然前路依然充满挑战,但她已经不再害怕了。 回到府中,她发现陆行野正坐在花厅里,跟秦氏聊天。秦氏被他逗得哈哈大笑,看见谢昭宁进来,笑着说:“昭宁,你快来听听,这孩子说他在陇右的时候,一个人打跑了十几个吐蕃兵,还把他们的头领活捉了。你听听,这牛皮吹得,都快把屋顶掀了。” “母亲,我可没吹牛!”陆行野一脸冤枉,“真有这事!不信您问赵虎,他当时就在场!” “好好好,你没吹牛。”秦氏笑着摆手,“你们年轻人的事,我这个老婆子就不掺和了。你们聊,我先去歇息了。” 秦氏起身走了,临走前还给谢昭宁使了个眼色,意思很明显——把握好机会。 谢昭宁假装没看见,在陆行野对面坐下:“你怎么又来了?” “什么叫又来了?”陆行野不满地抗议,“我这几天忙着练兵,都没空来看你。今天好不容易抽出空来,你还嫌我?” “谁嫌你了?”谢昭宁端起茶杯,掩饰住嘴角的笑意,“吃饭了吗?” “没呢。就等着来你这儿蹭一顿。” 谢昭宁放下茶杯,起身去了厨房。不一会儿,她端了两碗热腾腾的馎饦出来,上面撒着葱花和香菜,香气扑鼻。 陆行野接过碗,也不怕烫,呼噜呼噜就吃了起来。吃完一碗,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好吃!你这手艺,比军营里的伙夫强多了。” “那你以后常来。”谢昭宁随口说了一句,说完才觉得这话有些暧昧,连忙补充道,“我是说,反正你一个人吃饭也是吃,多个人还热闹些。” 陆行野笑得眼睛都弯了:“好,那我以后天天来。” “想得美。”谢昭宁白了他一眼,但嘴角的笑意却藏不住了。 腊月三十,除夕。 长安城家家户户贴上了春联,挂上了灯笼,空气中弥漫着爆竹的火药味和饭菜的香气。定国夫人府也不例外,阿鸾带着几个丫鬟里里外外地忙活,把整个府邸装饰得喜气洋洋。 谢昭宁在厨房里忙了一整天,做了满满一桌子年夜饭。红烧鱼、四喜丸子、八宝鸭、桂花糕——每一道菜都是她亲手做的,连刀工都格外用心。 秦氏坐在饭桌前,看着满桌子的菜,眼眶有些湿润:“好多年没有正经过过年了。在清虚观的时候,除夕夜就是一碗素面,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母亲,以后每年除夕,女儿都陪您过。”谢昭宁给她夹了一块鱼肉,“您尝尝这个,是女儿特意学的,据说可以年年有余。” 秦氏夹起鱼肉,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眼泪顺着脸颊滑了下来。但她是在笑:“好吃,真好吃。” 母女俩正吃着,门口忽然传来一阵喧哗。阿鸾跑进来通报:“夫人,陆将军来了!” 谢昭宁放下筷子,还没来得及起身,陆行野已经大步走了进来。他穿着一身崭新的玄色锦袍,腰间系着那条她绣的苍鹰蹀躞带,整个人看起来精神抖擞。他手里拎着两坛酒,进门就大声说:“昭宁!我来蹭年夜饭了!伯母新年好!” 秦氏被他逗笑了:“来来来,快坐下。昭宁做了好多菜,正愁吃不完呢。” 陆行野也不客气,一屁股坐在谢昭宁旁边,把酒坛往桌上一放:“这是我托人从汾州带回来的竹叶青,味道醇厚,伯母您尝尝。” “你这孩子,有心了。”秦氏接过酒坛,给自己倒了一杯,抿了一口,连连点头,“好酒!” 三个人围着饭桌,边吃边聊。陆行野讲他在陇右打仗的经历,讲到惊险处,手舞足蹈,把秦氏逗得前仰后合。谢昭宁坐在旁边,看着母亲开心的样子,心里涌上一股暖流。 她忽然觉得,这就是她想要的生活——有亲人,有朋友,有温暖的家。不需要轰轰烈烈,不需要惊天动地,只要平平安安、快快乐乐的,就够了。 吃到一半,外面响起了爆竹声。陆行野放下筷子,拉起谢昭宁的手:“走,去看烟花!” 谢昭宁被他拽着跑到院子里。天空中,一朵朵烟花绽放开来,红的、绿的、金的、紫的,把夜空装点得五彩斑斓。爆竹声此起彼伏,夹杂着孩子们的欢笑声,整座长安城都沉浸在喜庆的氛围中。 陆行野站在她身边,仰头看着烟花,侧脸被烟火映得忽明忽暗。他忽然转过头,看着她:“昭宁,新的一年,你有什么愿望吗?” 谢 昭宁想了想,说:“我希望母亲身体健康,希望锦绣阁的生意越来越好,希望——大家都平平安安的。” “就这些?”陆行野问。 “就这些。” “那我的愿望可比你贪心多了。”陆行野笑了笑,目光落在她脸上,认真地说,“我希望新的一年,能离你更近一些。” 谢昭宁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低下头,假装去看烟花,但嘴角却不受控制地扬了起来。 烟花在天空中绽放,照亮了两人的脸庞。 这一刻,长安城的万家灯火中,有两颗心,正在悄悄地靠近。 正月十五,上元佳节。 长安城取消了宵禁,家家户户张灯结彩,整座城市变成了一片灯的海洋。从朱雀大街到东西两市,各式各样的花灯挂满了街道两旁,有兔子灯、莲花灯、走马灯,还有高达数丈的鳌山灯棚,璀璨夺目,蔚为壮观。 谢昭宁原本不想出门——她向来不喜欢人多拥挤的地方。但架不住阿鸾和谢兰因的软磨硬泡,再加上秦氏也在旁边劝:“一年就这一次,出去走走也好,老闷在府里做什么?” 她只好换了一身衣裳,带着阿鸾和谢兰因出了门。 长安城的元宵夜果然热闹非凡。街上人流如织,摩肩接踵,卖糖葫芦的、卖面具的、卖馄饨的,各种吆喝声此起彼伏。几个小孩举着兔子灯从她们身边跑过,笑声清脆得像银铃。 “姐姐,你看那个灯!”谢兰因指着一盏走马灯,灯面上画着嫦娥奔月的图案,随着灯烛的转动,嫦娥的衣袂飘飘欲仙,煞是好看。 “喜欢就买。”谢昭宁掏出几文钱,递给小贩。 谢兰因接过灯,脸上洋溢着孩子般的笑容。谢昭宁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妹妹其实也挺可爱的——当她不再满脑子想着争宠夺爱的时候。 三人沿着朱雀大街一路向南,边走边看。走到一座石桥边时,谢昭宁忽然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陆行野站在桥头,手里拿着一盏兔子灯,正四处张望着,像是在等什么人。 她还没来得及躲开,陆行野就已经看见了她。他眼睛一亮,大步朝她走来:“昭宁!我就知道你今晚肯定会出门!”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谢昭宁问。 “我去了你府上,阿鸾说你往朱雀大街这边来了,我就一路找过来了。”陆行野把手中的兔子灯塞进她手里,“喏,给你买的。刚才看见一个小贩在卖,觉得挺好看的,就买了一个。” 谢昭宁低头看着手里的兔子灯。兔子做得胖乎乎的,两只长耳朵竖着,肚子里点着一根小蜡烛,暖黄色的光透过纸面透出来,把兔子映得晶莹剔透。她忍不住笑了:“我又不是小孩子了,还玩这个。” “谁说只有小孩子才能玩?”陆行野理直气壮地说,“好看的东西,谁都能喜欢。” 阿鸾在旁边捂着嘴偷笑,拉了拉谢兰因的袖子:“二小姐,我们去那边看看吧,那边有猜灯谜的。” 谢兰因会意,跟着阿鸾一溜烟跑了,留下谢昭宁和陆行野两个人站在桥上。 22. 第 22 章 夜风吹来,带着河水的湿气和花灯的蜡香。桥下的河面上漂浮着许多河灯,星星点点,像是倒映在水中的银河。 “走,我带你去个地方。”陆行野忽然说。 “去哪儿?” “到了你就知道了。” 陆行野拉着她的手腕,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拐进了一条僻静的小巷。巷子很窄,只容两个人并肩通过,两侧是高高的围墙,墙上爬满了干枯的藤蔓。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眼前豁然开朗——他们来到了一个高台之上,可以俯瞰整座长安城。 长安城的夜景尽收眼底。万家灯火如同一片璀璨的星河,蜿蜒的街道像是流淌的光河,远处的皇宫在灯光的映照下金碧辉煌,宛如天上宫阙。 “好看吗?”陆行野问。 谢昭宁点了点头:“好看。你怎么找到这个地方的?” “以前巡逻的时候发现的。”陆行野靠在栏杆上,看着远处的灯火,“每次心情不好的时候,我就会来这里坐一坐。看着长安城的万家灯火,就会觉得,这世上还是有很多美好的东西值得去守护的。” 谢昭宁站在他身边,也看着远处的灯火。夜风吹动她的发丝和衣袂,带来一丝凉意。陆行野脱下自己的外袍,披在她肩上。 “我不冷。”她说。 “披着吧,别着凉了。”陆行野不由分说地把外袍裹紧了一些,“你要是病了,伯母该怪我没照顾好你了。” 谢昭宁没有再推辞,拢了拢外袍,上面还残留着他的体温和淡淡的皂角香。 两人并肩站着,谁也没有说话。远处传来隐约的锣鼓声和欢笑声,但在这高台之上,一切都显得那么遥远而宁静。 “昭宁,”陆行野忽然开口,“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我小时候的愿望是什么?” “没有。” “我小时候在陇右牧马,每天晚上躺在草地上看星星,最大的愿望就是有一天能来长安。”他笑了笑,“那时候我觉得,长安是世界上最繁华的地方,只要能来长安,我这辈子就值了。” “后来呢?你来了长安,觉得值吗?” 陆行野转过头,看着她,目光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温柔:“值。因为我在长安遇到了你。” 谢昭宁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低下头,避开他的目光,假装去看远处的灯火。 陆行野也不追问,只是笑了笑,重新看向远方:“昭宁,我知道你心里还有顾虑。没关系,我可以等。等到你愿意敞开心扉的那一天。” 谢昭宁沉默了很久,才轻轻地“嗯”了一声。 远处,一朵巨大的烟花在夜空中绽放开来,照亮了两人的脸庞。 元宵过后,长安城又恢复了往日的秩序。 但谢昭宁敏锐地察觉到,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不同寻常的气息。朝堂上的风向在悄然转变——太平公主一系的官员开始频繁弹劾太子李隆基的人,而太子一系也不甘示弱,双方在朝堂上针锋相对,互不相让。 谢昭宁虽然不直接参与朝政,但她的位置太过特殊——既是天子亲封的定国夫人,又与陆行野关系密切,还跟太平公主有过交集。三方势力都在盯着她,想把她拉到自己这边来。 她夹在中间,如履薄冰。 二月初的一天,陆行野急匆匆地来到府上,脸色凝重:“昭宁,出事了。” “怎么了?” “太子被弹劾了。”陆行野压低声音,“说他结交边将,图谋不轨。弹劾他的人是太平公主的人,证据确凿——太子确实跟几个边将有书信往来,虽然内容没有什么问题,但在这个节骨眼上被捅出来,就很麻烦了。” 谢昭宁的心沉了下去。她知道,这是太平公主在向太子发起总攻。如果太子倒了,接下来就轮到她了——因为她是站在太子这边的。 “陛下怎么说?”她问。 “陛下把太子叫去训了一顿,让他闭门思过。”陆行野说,“但这件事不会就这么算了。太平公主肯定还有后手。” 谢昭宁在房间里来回踱了几步,停下脚步:“陆行野,你要帮我做一件事。” “你说。” “帮我查清楚,太子跟那些边将的书信,是怎么落到太平公主手里的。” 陆行野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你是说,太子身边有内奸?” “很有可能。”谢昭宁说,“太子的书信往来一向严密,如果不是有人故意泄露,太平公主不可能拿到。如果能找出这个内奸,就能帮太子洗清嫌疑。” 陆行野点了点头:“我这就去查。” 他转身要走,谢昭宁忽然叫住他:“小心。” 陆行野回头笑了笑:“放心吧,我命大。” 他说完,大步走了出去。 接下来的几天,谢昭宁一边打理锦绣阁的生意,一边焦急地等待着陆行野的消息。她表面上不动声色,但心里却像压了一块石头,沉甸甸的。 第五天傍晚,陆行野终于回来了。他看起来有些疲惫,但眼睛里闪着光:“查到了。” “是谁?” “太子身边的一个近侍,叫王忠。”陆行野说,“他是太平公主安插在太子身边的眼线,已经好几年了。那些书信,就是他偷偷抄录后送给太平公主的。” 谢昭宁握紧了拳头:“证据确凿吗?” “确凿。”陆行野从怀里掏出一封信,“这是他跟太平公主府管事来往的信件,上面有他的笔迹和印章。只要把这个交给陛下,就能证明太子是被陷害的。” 谢昭宁接过信,看了一遍,然后收好:“这件事,不能由我们去揭发。” “为什么?” “因为我们跟太子走得太近,由我们去揭发,反而会让陛下怀疑是我们合谋设计的。”谢昭宁说,“要找一个人,既跟太子没有瓜葛,又能在陛下面前说得上话。” 陆行野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柳青崖怎么样?他是太医令,经常出入宫廷,在陛下面前说得上话。而且他跟太子没什么交情,由他去揭发,最合适不过。” 谢昭宁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可以。我明天去找他。” 第二天一早,谢昭宁去了太医院,找到了柳青崖。她把事情的经过和那封信交给了他,柳青崖看完,沉默了一会儿,说:“夫人放心,这件事交给下官来处理。” “柳太医,这件事风险很大,你……” “夫人不必担心。”柳青崖微微一笑,笑容温润如玉,“下官这条命,是夫人前世给的。能为夫人做点事,是下官的荣幸。” 谢昭宁看着他,心中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只是说了一句:“多谢。” 三天后,柳青崖在一次为天子诊脉的机会中,不经意地提到了太子身边近侍王忠的可疑行为,并将那封信作为“无意中发现的证据”呈给了天子。 天子看完信,勃然大怒,当即下令彻查。结果很快就出来了——王忠对自己的罪行供认不讳,并供出了太平公主府的一名管事。天子震怒,将那名管事下狱,并严厉警告了太平公主。 太子得以洗清嫌疑,重新参与朝政。 而谢昭宁,在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中,又赢下了一局。 但太平公主不是那么容易被打倒的。 太子复位后的第三天,谢昭宁就遭到了报复——有人在朝堂上弹劾她“以女子之身经商,与民争利,有辱朝廷体面”。 弹劾她的人,是御史台的一名年轻御史,据说是太平公主的门生。他在朝堂上慷慨陈词,说定国夫人身为朝廷命官,却公然在西市开店经商,与民争利,有损朝廷威仪,请求天子下旨取缔锦绣阁,并罚谢昭宁闭门思过。 消息传到谢昭宁耳中时,她正在锦绣阁里教谢兰因绣新的花样。她听完阿鸾的汇报,手上的动作没有停顿,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知道了。” “夫人,您不着急吗?”阿鸾急得直跺脚,“那个御史说的话可难听了!说什么‘女子经商,有伤风化’,还说什么‘定国夫人此举,是给朝廷抹黑’!” “让他说。”谢昭宁穿好最后一针,剪断线头,把绣品展开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他说的那些话,伤不到我一根毫毛。” “可是……” “阿鸾,你要记住一句话。”谢昭宁放下绣品,看着她,“在这长安城里,真正能伤到你的,从来不是别人的嘴巴,而是你自己的软弱。只要我自己站得直、行得正,别人说什么,都不过是过眼云烟。” 阿鸾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果然,天子的反应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他不仅没有处罚谢昭宁,反而在朝堂上公开表示:“定国夫人经商,所得利润皆用于慈善,救济贫苦,有何不可?朕倒是觉得,那些只会空谈仁义、不干实事的人,才真正有辱朝廷体面。” 这话一出,那个弹劾谢昭宁的御史顿时面红耳赤,哑口无言。 太平公主坐在帘后,脸色阴沉如水。 当天晚上,谢昭宁正在书房里写信,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喧哗。她走出去一看,只见一个浑身是血的人躺在府门口,已经昏迷不醒。 23. 第 23 章 “这是谁?”她问。 阿鸾凑近看了看,惊呼一声:“夫人,是陆行简!” 谢昭宁心头一紧,连忙让人把陆行简抬进府里,又派人去请柳青崖。柳青崖很快赶来,检查了陆行简的伤势,脸色凝重:“身上有七八处刀伤,最深的一刀差点刺中心脏。能撑到现在,已经是奇迹了。” “能救活吗?”谢昭宁焦急地问。 “下官一定尽力而为。” 柳青崖花了两个时辰,才把陆行简从鬼门关拉了回来。谢昭宁守在旁边,看着柳青崖一针一线地缝合伤口,手心里全是汗。 陆行简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他睁开眼睛,看见谢昭宁守在床边,第一句话就是:“夫人……小心……太平公主……” “你先别说话。”谢昭宁按住他,“好好养伤。” “不,夫人,您听我说。”陆行简挣扎着抓住她的手腕,声音虚弱但急切,“我查到……太平公主在秘密训练一支私军……就在长安城外……她想……她想……”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又昏了过去。 谢昭宁坐在床边,握着拳头,指节泛白。 太平公主在训练私军。这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长安城的春天快要来了,但一场更大的风暴,也在悄然酝酿。 陆行简养了半个月的伤,才能下床走路。 这半个月里,谢昭宁没有轻举妄动。她一边照顾陆行简,一边暗中让阿史那云帮忙打探太平公主私军的情报。阿史那云的商队遍布西域,消息网络比朝廷的驿站还要灵通,很快就有了回音。 “确实有这么一支私军。”阿史那云坐在锦绣阁的二楼雅间里,压低声音说,“人数不多,大约五百人左右,但装备精良,训练有素。驻扎在长安城西南五十里处的一个山谷里,非常隐蔽。如果不是陆行简误打误撞发现了他们的踪迹,根本不会有人知道。” 谢昭宁端着茶杯,沉默了一会儿,问:“太平公主养这支私军,想做什么?” “还用说吗?”阿史那云冷笑了一声,“当然是冲着那个位置去的。她当年能跟陛下联手推翻韦氏,现在就能自己坐上去。” “但她没有兵权。”谢昭宁说,“北衙禁军掌握在陆行野手里,南衙卫军掌握在太子的人手里。她只有五百私军,能成什么事?” “五百私军当然不够。”阿史那云说,“但如果她能在宫里内应外合呢?如果在陛下身边安插了人呢?” 谢昭宁的心猛地一沉。她想起陆行简说过的话——太平公主在宫里安插了不少眼线。李静姝就是其中之一,但李静姝只是明面上的,暗地里还不知道有多少。 “这件事,必须告诉陛下。”她说。 “你疯了?”阿史那云瞪大眼睛,“你有证据吗?没有证据就去告状,太平公主反咬你一口怎么办?” “我没有证据。”谢昭宁说,“但有人有。” “谁?” “李静姝。” 阿史那云愣住了:“她不是太平公主的人吗?她会帮你?” “她虽然是太平公主安插在宫里的眼线,但她也有自己的算盘。”谢昭宁说,“她跟我说过,她想离开深宫,获得自由之身。如果我能给她这个承诺,她也许会站在我们这边。” 阿史那云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你这个赌注,下得有点大。” “我知道。”谢昭宁说,“但现在已经没有退路了。太平公主已经对我下手了,如果我不反击,下一个躺在地上的,就不是陆行简,而是我了。” 当天晚上,谢昭宁以“请教宫中礼仪”为名,进宫求见了李静姝。 两人在李静姝的值房里密谈了一个时辰。谢昭宁出来的时候,脸色平静如常,但袖中的手指却在微微发抖。 她赌赢了。 李静姝答应帮她——条件是事成之后,谢昭宁要帮她脱离宫籍,给她一个新的身份,让她能够光明正大地离开皇宫,去过自己想要的生活。 谢昭宁答应了。 现在,她手里有了对抗太平公主的武器。但如何使用这件武器,还需要一个完美的时机。 她抬头看了看天空。长安的夜空繁星点点,一轮弯月挂在树梢,清冷而明亮。 暴风雨来临前的夜晚,总是格外宁静。 李静姝给出的情报,远比谢昭宁预想的要详尽。 那是一份名单,上面列着太平公主安插在宫中各处的眼线——尚寝局有两人,尚食局有一人,甚至连天子身边的近侍中,也有一人是太平公主的人。名单的最后,还附着一行小字:“公主私军驻地:长安西南五十里,伏龙谷。” 谢昭宁将这份名单反复看了三遍,每一个名字都牢牢刻在脑海里。然后她将名单折好,锁进书桌的暗格中,与陆行野给她的令牌、母亲给她的玉镯放在一起。 她需要做一个决定——这份名单,该交给谁? 交给天子,自然是首选。但问题是,她该如何解释这份名单的来源?如果说实话,势必会牵扯出李静姝,而李静姝一旦暴露,不仅自身难保,还会打草惊蛇,让太平公主有所防备。 交给太子,也是一个选择。太子与太平公主势同水火,得到这份名单,必然会如获至宝。但太子性格急躁,万一打草惊蛇,反而会让太平公主狗急跳墙。 她想了整整一夜,直到窗外泛起鱼肚白,才终于拿定了主意。 第二天一早,她去了北衙大营,找到了陆行野。 陆行野正在校场上练兵,看见她来,有些意外。他把手中的弓递给副将,擦了擦汗,大步朝她走来:“怎么一大早跑这儿来了?出什么事了?” “找个说话的地方。”谢昭宁压低声音。 陆行野会意,将她带到自己的营帐中,屏退了左右。谢昭宁将那份名单的内容口述给了他——她没有带原件,以防万一。 陆行野听完,脸色变得极其凝重 。他在营帐中来回踱了几步,停下脚步,看着谢昭宁:“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让你帮我一个忙。”谢昭宁说,“这份名单,我想交给陛下,但不能由我来交。” “你想让我去交?” “不。”谢昭宁摇了摇头,“你也不行。你跟我的关系人尽皆知,由你去交,跟由我去交没有区别。” “那你想让谁去交?” “柳青崖。” 陆行野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她的用意:“你还是想让他借着给陛下诊脉的机会,把名单递上去?” “对。”谢昭宁说,“只有他来递交这份名单,最不容易引起怀疑。” 陆行野沉吟了片刻,点了点头:“可行。但你确定柳青崖还愿意冒险吗?” “他会愿意的。”谢昭宁说。 她没有详细解释这句话的含义,陆行野也没有追问。他信任她,就像她信任他一样。 当天下午,谢昭宁去了太医院,再次找到了柳青崖。 柳青崖正在药房里研磨药材,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他看见谢昭宁凝重的脸色,放下了手中的药臼,洗净了手,将她引到内室,关上了门。 “夫人此来,可是有什么要紧事?”他问。 谢昭宁没有绕弯子,直接将太平公主私军和宫中眼线的事情告诉了他。柳青崖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 “夫人想让下官做什么?”他问。 “我想让你在下次为陛下诊脉时,将这份名单呈给陛下。”谢昭宁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那是她凭着记忆誊抄的一份名单,字迹刻意写得潦草,看不出笔锋,“不必说是从哪里得来的,仍说是‘偶然得知’即可。” 柳青崖接过名单,看了一遍,然后收进怀中。他抬起头,看着谢昭宁,目光平静而坚定:“夫人放心,下官一定办妥。” “柳太医,”谢昭宁看着他,心中涌上一丝不忍,“这件事的风险比上次还要大。如果太平公主知道是你……” “下官不怕。”柳青崖打断了她,微微一笑,笑容温润如玉,“下官这条命,本就是夫人给的。能为夫人做事,是下官的福分。” 谢昭宁看着他,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化作了一声叹息:“保重。” “夫人也是。” 谢昭宁转身走出了太医院。外面的阳光很刺眼,她眯起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棋局已经布下,接下来,就看对手如何落子了。 三天后,天子突然下旨,以“意图不轨”的罪名,查封了太平公主在长安城外的私军驻地,并将相关人等全部下狱。与此同时,宫中多名内侍和宫女被悄然带走,再也没有出现过。 消息传出,满朝震惊。 太平公主当天就被召入宫中,与天子密谈了整整两个时辰。没有人知道他们谈了什么,但太平公主出宫时,脸色铁青,步履踉跄,上马车时差点踩空,幸好被身边的侍女扶住。 24. 第 24 章 当天晚上,谢昭宁正在书房里看书,忽然听见前院传来一阵喧哗。她放下书,走出去一看,只见太平公主站在院子里,身后跟着十几个全副武装的侍卫。 太平公主穿着一身玄色劲装,头发高高束起,腰间挂着一柄长剑,整个人看起来杀气腾腾。她看见谢昭宁,冷笑了一声:“定国夫人,好手段。” 谢昭宁站在廊下,平静地看着她:“公主此言何意?” “别装了。”太平公主一步步朝她走来,目光锐利如刀,“那份名单,是你递上去的吧?柳青崖那个太医,也是你指使的吧?” 谢昭宁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太平公主在她面前停下,两人相距不过三步之遥。月光照在两人之间,像一道无形的界线。 “本宫小看你了。”太平公主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咬牙切齿的意味,“本宫以为你不过是个有点小聪明的丫头,没想到你竟然有这么大的胆子。” “公主过奖了。”谢昭宁淡淡地说,“臣女只是自保而已。” “自保?”太平公主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癫狂,“你以为扳倒了本宫,你就能自保了?你错了!这长安城里,没有本宫,还会有别人!你以为陛下会感激你?他只会忌惮你!你今天能扳倒本宫,明天就能扳倒他!” “臣女从未想过要扳倒谁。”谢昭宁的声音依然平静,“臣女只想安安稳稳地过日子。谁要来破坏臣女的日子,臣女就只好反击。” 太平公主盯着她看了很久,目光中的怒火渐渐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欣赏,有惋惜,也有一丝不甘。 “你果然很像你母亲。”她最终说了这样一句话,然后转身,大步朝门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告诉你母亲——本宫欠她的,今日算是还清了。” 她说完,带着侍卫们消失在了夜色中。 谢昭宁站在院子里,看着太平公主远去的背影,心中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她知道,太平公主的时代,已经结束了。但从今天开始,她也将面对更多的目光——有敬畏的,有忌惮的,也有不怀好意的。 她转身走回书房,看见秦氏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件外袍,眼眶微红。 “母亲,您怎么还没睡?” “睡不着。”秦氏走过来,把外袍披在她肩上,“刚才的话,母亲都听到了。” 谢昭宁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母亲,女儿是不是做错了?” 秦氏摇了摇头,伸手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你没有做错。你做得很好。母亲为你骄傲。” 谢昭宁靠在母亲肩上,闭上了眼睛。她忽然觉得很累,很想就这样靠着母亲,好好地睡一觉。 但她知道,她还不能休息。 长安城的这场棋局,还远未到终局。 太平公主被软禁在了自己的府邸中,虽然保留了公主的封号,但实权已被全部剥夺。天子念在姑侄之情,没有对她赶尽杀绝,但所有人都知道,太平公主的政治生涯,已经彻底结束了。 她的党羽被逐一清算,有的被贬官流放,有的被罢官夺爵,有的被下狱问罪。曾经煊赫一时的公主一党,在短短一个月内土崩瓦解。 朝堂上的风向彻底转变了。太子李隆基的地位变得更加稳固,天子对他信任有加,越来越多的权力开始向太子手中转移。而在这场政治风暴中,谢昭宁的名字,也被越来越多的人提及。 有人说她是天子的心腹,有人说她是太子的人,也有人说她不过是运气好,恰好站对了队。各种传言纷纭,但谢昭宁一概不理,依旧每天去锦绣阁打理生意,傍晚回府陪母亲吃饭,日子过得平静而充实。 这天下午,她正在锦绣阁里盘点货物,忽然听见门口传来一阵骚动。她抬头一看,只见一行宫人簇拥着一辆华丽的马车停在了门口。车帘掀开,一个身穿杏黄色宫装的少女走了下来。 是萧婉。 萧既明的妹妹,如今的太子良娣。 谢昭宁放下手中的账本,迎了上去:“萧良娣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萧婉微微一笑,姿态优雅地走进了店里。她环顾了一圈店内的陈设,目光在那些精美的绣品上停留了片刻,赞道:“早就听说定国夫人的锦绣阁名满长安,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萧良娣过奖了。”谢昭宁将她引到二楼雅间,亲自斟茶,“不知良娣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萧婉接过茶杯,没有立刻喝。她看着谢昭宁,目光中带着几分审视的意味,半晌才开口:“定国夫人,我是来替我哥哥道歉的。” 谢昭宁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萧公子并没有什么对不起我的地方。” “有没有,你心里清楚,我心里也清楚。”萧婉叹了口气,“我哥哥那个人,从小就被母亲捧在手心里长大,不懂得如何去爱一个人。他伤害了你,却还以为自己付出了很多。我这个做妹妹的,替他向你赔个不是。” 她说着,站起身来,朝谢昭宁郑重地行了一礼。 谢昭宁连忙起身扶住她:“萧良娣不必如此。过去的事,都已经过去了。” “你能放下,是他的福气。”萧婉重新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定国夫人,我今日来,还有一件事想问你。” “请讲。” “你对我哥哥,当真没有半分留恋了吗?” 谢昭宁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没有了。” 萧婉看着她,目光中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有释然,也有惋惜:“那我就放心了。” 她放下茶杯,站起身来:“定国夫人,你是个好人。我祝你能找到真正属于自己的幸福。” 她说完,转身走下了楼梯。 谢昭宁站在窗前,看着萧婉的马车缓缓驶离,消失在街道的尽头。她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回到了柜台后面。 傍晚时分,她关了店门,步行回府。春天的长安城,空气中弥漫着花香和青草的气息。道路两旁的柳树已经抽出了嫩绿的新芽,在晚风中轻轻摇曳。 她走到府门口时,看见陆行野正坐在门前的石阶上,手里拿着一枝桃花,百无聊赖地晃着腿。看见她回来,他眼睛 一亮,跳了起来。 “你怎么又来了?”谢昭宁问,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但嘴角却不由自主地扬了起来。 “想你了呗。”陆行野把桃花递给她,“路上看见的,开得特别好,就折了一枝给你。” 谢昭宁接过桃花,低头看了看。花瓣粉嫩,带着淡淡的香气,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娇艳。 “进来吃饭吧。”她说。 “好嘞!” 陆行野跟在她身后,脚步轻快得像一只得到了奖励的大狗。 晚饭是秦氏亲手做的——红烧肉、清炒时蔬、鲫鱼豆腐汤,简单而温馨。陆行野吃了三碗饭,把盘子扫得干干净净,末了还意犹未尽地咂了咂嘴:“伯母的手艺真好,比昭宁做的还好吃。” “那你以后常来,伯母天天给你做。”秦氏笑得合不拢嘴。 “那可说好了!”陆行野顺杆就爬,“我以后天天来蹭饭!” “想得美。”谢昭宁白了他一眼,但眼里的笑意却出卖了她。 饭后,两人照例在院子里散步。春天的夜晚,空气中弥漫着花草的香气,偶尔有几声虫鸣从草丛中传来,给静谧的夜色增添了几分生机。 “昭宁,”陆行野忽然开口,“我有话想跟你说。” “什么话?” 陆行野停下脚步,转身面对她。月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的表情难得地认真:“我想娶你。” 谢昭宁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知道陆行野对她有心,但她没想到他会在这个时候、这个场合,这么直白地提出来。 “你……”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发颤,“你是认真的吗?” “我从来没有这么认真过。”陆行野看着她,目光灼灼,“昭宁,我知道你心里还有顾虑。我也知道,你以前受过伤,不敢轻易相信别人。但我可以向你保证——我陆行野这辈子,只会喜欢你一个人。我会用我的一生来证明,你选择我,没有错。” 谢昭宁看着他,眼眶忽然有些发酸。她别过头去,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酸涩压了下去。 “陆行野,”她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再给我一点时间,好不好?” “好。”陆行野笑了,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温暖,“多久都行。” 三月初三,上巳节。 长安城外的曲江池畔,一年一度的春宴如期举行。达官贵人、文人墨客、闺阁千金,纷纷盛装出行,踏青游玩。曲江水碧波荡漾,两岸杨柳依依,桃花盛开,游人如织,热闹非凡。 今年的春宴格外隆重——天子携太子、诸王及百官亲临,在曲江池畔设宴款待群臣。谢昭宁作为定国夫人,自然也收到了请帖。 她换上了一身崭新的春衫——藕荷色的窄袖襦裙,外罩一件月白色的半臂,腰间系着一条银灰色的绦带,整个人看起来清新淡雅,又不失端庄大气。阿鸾帮她梳了一个堕马髻,簪上一支白玉兰花簪,又在她额间贴了一枚梅花钿。 “夫人真好看。”阿鸾由衷地赞叹。 “就你嘴甜。”谢昭宁对着铜镜照了照,也觉得满意,起身出了门。 25. 第 25 章 曲江池畔,已经是人山人海。谢昭宁在宫人的引导下,在自己的位置上落座。她的位置在勋贵女眷的首列,旁边坐着几位王妃和郡主。众人看见她,纷纷起身行礼,态度比之前恭敬了许多。 谢昭宁一一还礼,坦然落座。 宴席开始后,丝竹声声,歌舞翩翩。天子心情不错,频频举杯,与群臣共饮。太子坐在天子下首,面带微笑,不时与身边的官员交谈几句,举手投足间已经有了几分储君的威仪。 谢昭宁端着酒杯,目光扫过在场众人。她看见萧既明也来了,坐在文官队列中,脸色依然有些苍白,但精神看起来好了不少。他察觉到她的目光,转过头来,两人视线在空中交汇了一瞬。他微微点了点头,然后移开了目光。 谢昭宁也收回了目光,心中没有泛起任何波澜。 酒过三巡,天子忽然开口:“今日春光正好,朕忽然想起一事——定国夫人开府也有些时日了,府中可还缺什么?” 谢昭宁连忙起身:“回陛下,府中一切安好,不缺什么。” “朕听说,你府上人口简单,连个当家做主的人都没有。”天子笑了笑,“朕想给你指一门婚事,不知你意下如何?” 此话一出,满座皆惊。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谢昭宁身上。 谢昭宁的心跳猛地加速,但她的脸上依然保持着平静:“陛下厚爱,臣女惶恐。只是臣女尚无成亲的打算,不敢辜负陛下的美意。” “哦?”天子挑了挑眉,“你是不想成亲,还是没遇到合适的人?” 谢昭宁沉默了一瞬,正要开口,忽然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从人群中响起—— “陛下,臣斗胆,想向陛下求一个恩典。” 所有人的目光又转向了声音的来源。陆行野从武官队列中走了出来,大步走到御前,单膝跪地,抱拳行礼。 “陛下,臣想娶定国夫人为妻。恳请陛下成全。” 满座哗然。 谢昭宁站在座位上,看着跪在天子面前的陆行野,心跳如擂鼓。她没想到他会在这个时候、这个场合,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向天子求娶她。 天子显然也有些意外。他看着陆行野,又看了看谢昭宁,脸上的表情有些玩味:“陆爱卿,你何时跟定国夫人有了私情?” “回陛下,臣与定国夫人相识于政变之夜,此后多有往来,彼此倾心。”陆行野的声音洪亮而坚定,“臣愿以正妻之礼迎娶定国夫人,此生绝不纳妾,绝不辜负。恳请陛下成全。” 天子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转向谢昭宁:“定国夫人,你怎么说?” 谢昭宁深吸了一口气,走到御前,在陆行野身边跪了下来:“回陛下,臣女与陆将军两情相悦,愿结为夫妇。恳请陛下成全。” 曲江池畔,春风拂过,吹动两人的衣袂和发丝。满朝文武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天子的裁决。 天子看着跪在面前的两个人,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忽然笑了。 “好。”他说,“朕就成全你们。” “传朕旨意——定国夫人谢昭宁,与骠骑将军陆行野,赐婚。择吉日成婚。” “谢陛下隆恩!” 两人齐声叩首。 曲江池畔,掌声雷动。春风拂过水面,吹起层层涟漪,像是在为这对新人送上祝福。 谢昭宁侧过头,看着身边的陆行野。他也正好转过头来,两人目光相遇,他咧嘴一笑,那笑容在春光中显得格外灿烂。 她也笑了。 谢昭宁终于等到了那个愿意在大庭广众之下,大声说要娶她的人。 赐婚的消息像一阵风,迅速传遍了长安城的大街小巷。 定国夫人要嫁给骠骑将军了——这个消息在酒楼茶馆、街头巷尾被人津津乐道。有人说这是一段佳话,一个敢在金殿上抢功的女子,配上一个从陇右牧马奴隶爬上来的将军,正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也有人说这不过是利益联姻,一个需要兵权傍身,一个需要爵位撑门面,各取所需罢了。 谢昭宁对这些议论充耳不闻。她正忙着准备婚事——虽然大部分事情都有秦氏和阿鸾操持,但有些事情,必须她亲自来做。 比如,绣嫁衣。 按照大唐的习俗,新娘的嫁衣最好是亲手所绣,以示对婚姻的珍重。谢昭宁的女红本就是长安城一绝,她决定亲手绣一套嫁衣,从里到外,每一针每一线都不假手于人。 她选了大红色的蜀锦做面料,金线绣鸳鸯戏水的图案,针脚细密,鸳鸯的羽毛根根分明,栩栩如生。阿鸾在旁边看着,忍不住咋舌:“夫人,您这绣工,怕是宫里的绣娘都比不上。” “别贫嘴。”谢昭宁低头穿针引线,“帮我把那卷金线拿来。” 阿鸾递过金线,犹豫了一下,小声问:“夫人,您真的想好了吗?真的要嫁给陆将军?” 谢昭宁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她:“怎么,你觉得我不该嫁?” “不是不是!”阿鸾连忙摆手,“奴婢就是觉得……有点儿不真实。夫人以前在谢家的时候,受了那么多苦,奴婢总担心夫人会重蹈覆辙。但现在看陆将军对夫人这么好,奴婢也就放心了。” 谢昭宁低下头,继续绣着手中的鸳鸯:“他确实很好。”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但嘴角却不由自主地浮起一丝笑意。 阿鸾看在眼里,捂嘴偷笑,不再打扰她,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傍晚时分,陆行野来了。他如今已是北衙禁军统领,公务繁忙,但依然坚持每隔两三天就来蹭一顿饭。秦氏早已习惯了他的存在,每次他来都会多做几个菜,把他喂得饱饱的。 今天他来得比往常早了一些,进门时手里拎着一个小包袱。他坐到谢昭宁对面,把包袱放在桌上,神秘兮兮地说:“你猜我给你带了什么?” “什么?”谢昭宁放下手中的绣活。 陆行野解开包袱,里面是一对巴掌大的木雕——一匹骏马和一只展翅的雄 鹰。木雕的刀法粗犷,但线条流畅,形态生动,一看就知道是花了心思的。 “我自己雕的。”陆行野说,语气里带着一丝难得的腼腆,“在军营里闲着没事的时候雕的。雕得不好,你别嫌弃。” 谢昭宁拿起那匹骏马,仔细端详。马的四蹄腾空,鬃毛飞扬,像是在草原上肆意奔驰。她又拿起那只雄鹰,鹰的翅膀张开,目光锐利,仿佛下一秒就要冲天而起。 “雕得很好。”她说,声音里带着真诚的赞赏,“你什么时候学会的木雕?” “小时候在陇右,放羊的时候没事干,就拿刀子刻木头玩。”陆行野挠了挠头,“后来当了兵,就没怎么碰过了。最近又想起来了,就试着刻了刻。” 谢昭宁把两尊木雕放在桌上,摆在一起。骏马和雄鹰,一静一动,相得益彰。她忽然觉得,这两尊木雕就像是他们两个人——她像那匹马,在长安城的泥泞中奋力奔跑;他像那只鹰,在广阔的天空中自由翱翔。但他们最终找到了彼此,决定并肩而行。 “谢谢你。”她说,声音很轻,却很真诚。 陆行野看着她,目光温柔:“谢什么,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一家人。这三个字落在谢昭宁心上,像一颗石子投入湖面,泛起层层涟漪。她低下头,假装去整理绣线,掩饰住微微发红的眼眶。 婚期定在了四月二十八,礼部合了八字,说是上上大吉之日。 距离婚期还有一个月,定国夫人府上下都在紧锣密鼓地筹备。秦氏每天忙里忙外,指挥下人打扫庭院、布置新房、拟定宾客名单,忙得脚不沾地却乐在其中。她前半生被囚禁在道观里,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能看到女儿出嫁,如今夙愿得偿,整个人像是年轻了十岁。 谢昭宁看着母亲忙碌的身影,心中既欣慰又酸楚。她知道,母亲是在用这种方式弥补那些错过的岁月。 这天下午,谢兰因来了。她手里捧着一只锦盒,进门就笑嘻嘻地说:“姐姐,我给你送添妆来了。” 谢昭宁打开锦盒,里面是一对赤金缠丝虾须镯,工艺精细,金光闪闪。她有些意外——这对镯子价值不菲,谢兰因哪来这么多钱? “你哪来的银子?”她问。 “我自己攒的。”谢兰因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这几个月在锦绣阁干活,姐姐给我的工钱我都存着呢。加上以前攒的一些私房钱,刚好够打这对镯子。姐姐要成亲了,我没什么好东西送,就打了这对镯子,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谢昭宁看着那对镯子,又看着谢兰因忐忑不安的表情,心中涌上一股暖流。她伸手握住谢兰因的手:“你有心了。这对镯子,我很喜欢。” 谢兰因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她用力地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哽咽:“姐姐喜欢就好。” 姐妹俩又说了一会儿话,谢兰因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回过头,看着谢昭宁,认真地说:“姐姐,你一定要幸福。” 谢昭宁微笑着点了点头:“我会的。” 26. 第 26 章 谢兰因走后,谢昭宁把那对镯子戴在手腕上,对着光看了看。赤金的色泽温润而明亮,衬得她的手腕越发白皙。她放下袖子,继续绣嫁衣。 绣着绣着,她忽然想起书中原主出嫁时的情景。她也是穿着大红嫁衣,坐着花轿,被抬进了萧家的大门。她以为那是幸福的开始,却不知道那是一段漫长煎熬的序曲。那时候的她,对未来充满了憧憬和不安,却没有人告诉她,那条路通向的是怎样的结局。 而这一次,她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自己要嫁的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她不再是被动地被命运推着走,而是主动地选择了自己想要的生活。 这种感觉,真好。 婚期将近,定国夫人府上下都沉浸在一片喜气洋洋的氛围中。 然而,就在婚礼前七天,一个不速之客打破了这份宁静。 那天傍晚,谢昭宁正在试穿刚绣好的嫁衣,阿鸾忽然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夫人!不好了!谢府那边来人了!” 谢昭宁脱下嫁衣,皱眉问:“谁来了?” “是、是太夫人身边的周嬷嬷。”阿鸾喘着气说,“她说太夫人病重,想见您最后一面。” 谢昭宁的动作顿住了。 卢氏病重。这个消息来得太突然,让她有些措手不及。自从上次卢氏在定国夫人府被她怼得灰头土脸地离开后,她们这对便宜母女之间就再也没有任何往来。她本以为卢氏会就此安分守己,没想到会在她即将出嫁的时候,传来这样的消息。 “夫人,您要去吗?”阿鸾小心翼翼地问。 谢昭宁沉默了一会儿,说:“备车。” 马车驶向谢府的路上,谢昭宁的心情很复杂。她对卢氏没有感情——这个女人不是她的生母,还害死了她的生母,从小到大对她百般苛待。按理说,她应该恨她,应该巴不得她早点死。 但无论如何,卢氏养育了她十七年。虽然那十七年里充满了冷漠和伤害,但如果没有卢氏,她也许早就饿死在了某个寒冷的冬夜。这份恩怨纠葛,她说不清,也理不顺。 马车在谢府门口停下。谢府的大门敞开着,门楣上的匾额依旧,但整座府邸看起来萧条了许多。自从谢父死后,谢家就一蹶不振了,昔日的荣光早已不复存在。 谢昭宁在周嬷嬷的引领下,走进了卢氏的卧房。 卢氏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脸色蜡黄,眼窝深陷,跟几个月前那个盛气凌人的谢家太夫人判若两人。她看见谢昭宁进来,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你来了。”她的声音沙哑而虚弱。 谢昭宁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没有说话。 卢氏看着她,沉默了很久,才开口:“我知道你恨我。” 谢昭宁依然没有说话。 “你恨我也是应该的。”卢氏闭上眼睛,两行浑浊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我对不起你母亲,也对不起你。我这一辈子,做了太多错事。现在报应来了,你父亲死了,兰因也不认我了,谢家败了。我躺在床上,身边连个端茶倒水的人都没有。” 她睁开眼睛,看着谢昭宁:“我找你来,不是想求你原谅我。我只是想在死之前,跟你说一声对不起。” 谢昭宁看着她,心中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她本以为听到卢氏的忏悔,她会感到快意,会感到解脱。但事实上,她什么感觉都没有。没有恨,也没有原谅,只有一种淡淡的疲惫。 “你的对不起,我收下了。”她站起来,“但你害我母亲这件事,我不会忘记。你可以安心地走了,因为从今以后,谢家的事,与我再无关系。” 她说完,转身走了出去。 身后传来卢氏压抑的哭声,但她没有回头。 走出谢府的大门,夜风吹来,带着春日花草的香气。谢昭宁站在门口,仰头看着天空中的月亮,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忽然觉得,心里的一块石头,终于落地了。 四月二十八,大吉,宜婚嫁。 天还没亮,定国夫人府就热闹了起来。阿鸾带着几个丫鬟忙里忙外,帮谢昭宁梳妆打扮。秦氏站在旁边,看着女儿穿上大红嫁衣,戴上凤冠霞帔,眼眶一次又一次地泛红。 “母亲,您别哭。”谢昭宁握住她的手,“女儿今天出嫁,您应该高兴才对。” “母亲高兴,母亲是太高兴了。”秦氏擦着眼泪,笑着说,“你父亲要是能看到你今天的样子,一定也会很高兴的。” 谢昭宁对着铜镜,看着镜中那个盛装打扮的自己。大红的嫁衣上,金线绣成的鸳鸯在烛光下熠熠生辉。凤冠上的珍珠流苏垂在额前,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她涂上口脂,贴上花钿,整个人明艳照人,连她自己都有些恍惚。 “夫人,吉时到了!”阿鸾在外面喊道。 谢昭宁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来。秦氏帮她整理好衣摆,退后一步,端详着她,眼泪又忍不住流了下来:“去吧,别让新郎等急了。” 谢昭宁握了握母亲的手,转身走了出去。 府门外,迎亲的队伍已经浩浩荡荡地等候着。陆行野骑在那匹枣红色的高头大马上,穿着一身大红喜服,胸前系着大红花,整个人英武挺拔,意气风发。他看见谢昭宁走出来,眼睛一亮,翻身下马,大步朝她走来。 “昭宁。”他在她面前停下,看着她,目光中满是惊艳和欢喜,“你今天真好看。” 谢昭宁忍不住笑了:“你也不赖。” 陆行野咧嘴一笑,伸出手:“走,我带你回家。” 谢昭宁把手放进他的掌心。他的手很大,很温暖,握着她的时候,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婚礼在凉国公府举行——陆行野不久前刚被封为凉国公,新府邸就紧挨着定国夫人府,两座府邸之间只隔了一道墙。按照陆行野的说法,这样方便他“翻墙过来蹭饭”。 婚礼的排场极大,长安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几乎都来了。天子虽然未能亲临,但派了内侍送来贺礼和御笔亲题的“天作之合”匾额。太子李隆基更是亲自到场主婚,给足了这对新人面子。 拜堂、合卺、结发——每一项仪式都按照古礼进行,庄重而隆重。谢昭宁透过盖头的流苏,看着身边的陆行野,看着他认真行礼的样子,心中涌上一股从未有过的踏实感。

礼成之后,新娘被送入洞房。谢昭宁坐在婚床上,听着外面喧闹的劝酒声和欢笑声,嘴角不自觉地浮起一丝笑意。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被推开了。陆行野走了进来,身上带着淡淡的酒气,但眼神清明,显然没有被灌醉。他走到她面前,拿起秤杆,挑起了她的盖头。 烛光下,两人四目相对。 陆行野看着她,目光温柔得像春水:“昭宁,我终于娶到你了。” 谢昭宁看着他,眼眶有些发酸,但她笑了:“是啊,你终于娶到我了。” 陆行野在她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认真地说:“昭宁,我向你保证——从今以后,我不会让你受半点委屈。我会用我的一生来保护你、爱护你,让你成为这长安城里最幸福的女人。” 谢昭宁看着他,心中的那根刺,终于在这一刻彻底消融了。她靠在他的肩上,轻轻地“嗯”了一声。 窗外,长安城的月亮又圆又亮,照在新房的窗棂上,洒下一地银辉。 这一次,她终于嫁给了爱情。 婚后第三日,依照大唐风俗,新妇要回门。 陆行野一大早就起来了,换上了一身簇新的石青色圆领袍,腰间系着谢昭宁绣的那条苍鹰蹀躞带,整个人收拾得利利索索。他站在院子里,对着初升的太阳伸了个懒腰,心情好得恨不得哼两句小曲。 谢昭宁从屋里走出来,看见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你这是要去赴宴还是怎么的?穿得这么隆重。” “回门嘛,当然要穿得体面些。”陆行野转过身,上下打量了她一番,“你也好看。” 谢昭宁今天穿了一身石榴红的窄袖襦裙,外罩一件月白色的披帛,头发梳成了高高的望仙髻,簪着一支赤金衔珠步摇。她本就生得明丽,这一打扮,更是光彩照人。她走到陆行野面前,帮他整了整衣领:“走吧,别让母亲等急了。” 两人并肩走出凉国公府,乘着马车前往定国夫人府——两座府邸本就紧挨着,马车绕了个弯,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到了。 秦氏早已等在门口。她今天也特意换了一身新衣裳,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看起来精神奕奕。看见女儿女婿携手走来,她笑得合不拢嘴:“快进来快进来,早饭都准备好了。” 回门的规矩,新妇要带新郎拜见娘家的长辈,还要在娘家吃一顿饭。谢昭宁的生父早逝,生母秦氏虽然在世,但谢家的宗族并不认可她。所以这顿回门饭,就只有母女二人加上陆行野,简简单单,却格外温馨。 饭桌上,秦氏不停地给陆行野夹菜,嘴里念叨着:“多吃点,看你瘦的。军营里的伙食肯定不好,以后常回来,伯母给你做好吃的。” 陆行野来者不拒,碗里的菜堆得像小山一样高,他吃得满头大汗,还不忘拍马屁:“伯母的手艺太好了,比御膳房的厨子还强!” “就你嘴甜。”秦氏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谢昭宁坐在旁边,看着母亲和丈夫说说笑笑,心中涌上一股前所未有的满足感。前世她做梦都不敢想的场景,如今真真切切地发生在眼前。她低头扒了一口饭,把涌上来的酸涩压了下去。 27. 第 27 章 饭后,秦氏拉着谢昭宁进了内室,关上了门。 “昭宁,母亲有几句话要跟你说。”秦氏在床边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示意谢昭宁坐过来。 谢昭宁在她身边坐下:“母亲请讲。” 秦氏看着她,目光中带着几分不舍和牵挂:“行野这孩子,母亲看得出来,是真心对你的。但你也要记住,夫妻之间,光有真心是不够的,还要有经营。有什么事,要好好商量,不要憋在心里。你从小就是个闷葫芦,受了委屈也不说,这可不行。” “女儿知道了。”谢昭宁握住母亲的手,“母亲放心,女儿会好好过日子的。” 秦氏点了点头,又从枕边取出一只小木匣,递给她:“这是母亲最后的一点私房了。你收着,万一有个急用,也能应应急。” 谢昭宁打开木匣,里面是一叠银票,面额不等,加起来大约有五百两。她连忙推回去:“母亲,女儿不能要。女儿自己有产业,不缺钱花。这些银子您留着,自己傍身用。” “母亲一个人在府里,有吃有喝的,要这么多银子做什么?”秦氏不由分说地把木匣塞进她手里,“你虽然有自己的产业,但多些银子傍身总是好的。听话,收着。” 谢昭宁看着母亲坚定的目光,知道自己拗不过她,只好收下:“那女儿就先替母亲保管着。母亲什么时候需要,随时跟女儿说。” “这才乖。”秦氏笑了,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好了,去吧,别让行野等久了。” 谢昭宁走出内室,看见陆行野正站在院子里,跟阿鸾说着什么。阿鸾被他逗得咯咯直笑,看见谢昭宁出来,连忙收敛了笑容,行了一礼:“夫人。” “说什么呢,这么开心?”谢昭宁走过去。 “没说什么。”陆行野一脸无辜,“我就是问问阿鸾,你小时候有没有什么好玩的事。” 阿鸾在旁边拼命摇头,示意自己什么都没说。但谢昭宁太了解她了,一看她那心虚的表情,就知道陆行野肯定套出了不少话。 “她跟你说了什么?”谢昭宁眯起眼睛。 “真的没什么!”陆行野举起双手投降,“就是说了你小时候爬树摘果子,结果卡在树上下不来的事……” “阿鸾!”谢昭宁转头瞪向阿鸾。 阿鸾吓得一溜烟跑了:“奴婢去厨房看看汤炖好了没有!” 谢昭宁回过头,看着陆行野憋笑憋得肩膀直抖的样子,又好气又好笑:“很好笑吗?” “不好笑不好笑。”陆行野连忙摆手,但嘴角的弧度却怎么都压不下去,“我就是觉得,你小时候还挺活泼的。” “那是以前。”谢昭宁别过头去,假装去看院子里的桂花树,“后来就不会了。” 陆行野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棵桂花树。沉默了一会儿,他忽然说:“以后你想爬树就爬树,想摘果子就摘果子。卡在树上下不来,我去接你。” 谢昭宁愣了一下,转过头看着他。阳光透过桂花树的枝叶洒下来,在他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的表情很认真,没有一丝玩笑的意思。 她忍不住笑了:“好。” 婚后第七天,陆行野就开始忙起来了。 原因是天子交给了他一项新的任务——整顿北衙禁军。北衙禁军是守卫皇宫的核心力量,但近年来由于疏于管理,军纪松弛,吃空饷、克扣军饷的现象屡禁不止。天子对此早有不满,如今将陆行野提拔为北衙禁军统领,就是要他大刀阔斧地进行改革。 陆行野每天天不亮就出门,天黑透了才回来,有时甚至直接宿在军营里。谢昭宁知道他责任重大,也不抱怨,只是每天变着花样给他做好吃的,让他回来能吃上一口热乎的。 这天晚上,陆行野回来得比往常早了一些。他进门时,谢昭宁正在灯下绣一条新的蹀躞带——她打算给他绣一条麒麟图案的,寓意吉祥如意。 “今天怎么回来得这么早?”她放下针线,起身去给他倒茶。 “事情办完了,就早点回来了。”陆行野接过茶杯,咕咚咕咚喝了个底朝天,抹了把嘴,“今天在军营里逮到了几个吃空饷的军官,一审问,牵扯出一大串人来。我让人把他们都关起来了,明天上报陛下。” “牵扯到的人多吗?”谢昭宁问。 “不少。”陆行野放下茶杯,揉了揉太阳穴,“有几个还是勋贵子弟,背后站着不少朝中大臣。我这一刀砍下去,怕是要得罪不少人。” 谢昭宁走到他身后,伸手帮他按揉肩膀。她的手劲不大不小,恰到好处,陆行野舒服地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你尽管去做你该做的事。”谢昭宁一边按一边说,“得罪人的事,我来帮你兜着。” 陆行野睁开眼睛,转过头看着她:“你帮我兜着?你怎么兜?” “我在西市开铺子这几个月,也结识了不少人。”谢昭宁说,“阿史那云的商队遍布西域,消息灵通。柳太医在太医院多年,也有些人脉。再加上陛下和太子对我们的信任——只要我们行得正坐得端,就不怕别人使绊子。” 陆行野看着她,目光中带着几分惊讶和赞赏:“你现在越来越有国公夫人的范儿了。” “那当然。”谢昭宁微微一笑,“也不看看我是谁教出来的。” 陆行野哈哈笑了,伸 手握住她的手:“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接下来的日子,陆行野果然在北衙禁军中掀起了一场风暴。他撤换了十几个吃空饷的军官,追回了被克扣的军饷,重新制定了训练制度和考核标准。那些被触及利益的勋贵子弟自然不甘心,纷纷通过各种渠道向陆行野施压,甚至有人暗中放话要让他“好看”。 但陆行野不为所动。他有天子在背后撑腰,有太子暗中支持,还有谢昭宁帮他梳理各方关系,这场改革虽然阻力重重,但终究还是推行了下去。 一个月后,北衙禁军的面貌焕然一新。军纪严明了,士气提高了,连天子都亲自到军营视察了一番,对陆行野的工作给予了高度评价。 “干得不错。”天子拍着陆行野的肩膀,笑着说,“朕没有看错你。” 陆行野单膝跪地:“为陛下分忧,是臣的本分。” 天子点了点头,忽然话锋一转:“朕听说,你夫人也在西市开了铺子,生意做得风生水起?” 陆行野心中微微一凛,但面上不动声色:“回陛下,内人确实开了一间绣坊,不过都是小本生意,赚不了几个钱。” “小本生意?”天子笑了,“朕可是听说,她的锦绣阁都快垄断西市的绣品生意了。还有她跟胡商合作的商路,听说已经打通了通往碎叶城的道路。这可不是小本生意能做到的。” 陆行野的后背渗出一层薄汗。他不知道天子说这些话是什么意思——是单纯的夸奖,还是在敲打他们? “内人确实有些经商的天赋。”他斟酌着措辞,“不过她向来本分,从不做违法乱纪的事。” “朕知道。”天子摆了摆手,“朕没有责怪她的意思。相反,朕觉得她做得很好。大唐需要这样的人才——不管是男还是女。” 他顿了顿,又说:“你回去告诉你夫人,让她放手去做。只要不违反国法,朕支持她。” 陆行野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连忙叩首:“臣替内人谢陛下隆恩。” 当天晚上,他把天子的原话告诉了谢昭宁。谢昭宁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陛下这是在给我们吃定心丸,也是在提醒我们——他随时可以把这颗定心丸收回去。” 陆行野点了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我们要更加小心,不能授人以柄。” 谢昭宁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长安城的夜晚依旧繁华,万家灯火像是无数双眼睛,注视着这座城市里的每一个人。 “我们会小心的。”她说,“但我们也不能因为害怕,就停下脚步。” 陆行野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你说得对。我们一起走,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