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零小片警总在破大案》 1. 第一章 「今晚有人在红星胡同行凶」 耳边出现这句话的瞬间,叶云清登时从半梦半醒中惊醒。 正值上午光线最充足的时段,围坐在她身侧的母女几人瞬间惊呼:“云清你醒了!” 望着阔别不知多少年的熟悉面孔,叶云清不顾昏睡多日的眩晕,挣扎着坐起身扫向斜前方墙上的挂历。 1996年…… 不知幻梦过多少次的场景就这么凭空出现,让她反复确定了很多次周围的情况,才敢相信自己终于又回来了。 上一世的今晚,正是江北市骇人听闻的红星胡同灭门惨案发生日。 她作为被害人之一,刚刚走进自家院子,甚至还没来得及换下警服,就已经被躲在暗处的罪犯袭击。 等再睁眼,已经被调配去了末世。 尽管这些年她无时无刻不想亲手抓到那名罪犯,可也从来都没想过还能在杀了十年丧尸后重新回到这天。 “快躺下快躺下!我去给你拿点吃的东西,你们给她量量体温!” 见昏睡了一天一夜的二闺女摇摇欲坠,叶玉侠连忙安排起来,说着就要去小厨房端锅上温着的鸡蛋羹。 “妈你别走!姐,云洁你们都别走!” 想到上一世她们母女四人全部倒在血泊中的场景,叶云清哽咽着急声唤道。 正为她醒来而高兴得不知所措的几人呆愣在原地,面面相觑几秒后,甩体温计的大姐叶云冰才试探着坐回床边。 “云清你是不是被那天的案子吓到了?要不咱回局里找领导商量商量调到后勤或者户籍?之前市局那个队长不是最喜欢吃咱家的包子吗?你多带几袋过去,这事肯定能成!” 叶家母女四人在整条胡同都相当出名,原本由于几人的古怪脾性,谁都不想多和她家来往,可实在架不住叶云冰那副烧菜的好手艺。 为了胡同内外几条街都出名的包子,甘愿赔笑脸说好话的食客趋之若鹜。 前几年叶云清从公安大学毕业那会儿直接分去了市局,最近也是因为工作调动安排,才让她来附近的红星派出所积累办案经验。 满打满算,她在市局待过的时间也不算长,当然也没等到靠破案出名的机会,可至今市局还留存着她的传说。 就是因为她姐的包子。 “我没事姐,刚才是因为做噩梦被吓到了,我们所工作量不大,一般也不会接触什么大案,没必要调到文职。” 叶云清整理好情绪,拦住准备借卡车给市局送包子的叶云冰。 “姐你们这几天办的那个案子是不是已经有线索了?要不怎么能被吓到昏睡一整天?” 还在念大学的叶云洁凑上来关心道,她当然知道公安办案子需要保密,可她姐这个在公安大学年年拿第一的优秀毕业生什么场面没见过,怎么还能因为出警回来后一直做噩梦到现在。 “好了好了,你姐她刚醒,快让她先喝点水缓缓,你们去忙你们的,别打扰她休息。” 叶云洁话音才落,就被端着鸡蛋羹和搪瓷缸进来的叶玉侠打断了。 说起来这事也没必要非得问叶云清,昨天那案子都在胡同传开了, 吴家准备生产的闺女挺着大肚子回了趟娘家,本来说定了当晚就回去,可谁承想大白天在屋子里坐着坐着就凭空没了踪影,一直到现在都没找到。 叶玉侠方才去小厨房还能依稀听到吴家在为这事哭闹呢。 “你说这么大个人能去哪儿呢,别不是真被拐子拍走了。” “拐子不都拍小孩儿吗?她大着肚子多引人注意啊,我觉得一般拐子没那贼胆。” “可吴珍姐就快生了,万一就有人渣想直接要新生儿呢……” “你别说了……” 大热的天,母女几人认真地在狭小的房间内给自己吓出一身冷汗。 等回过神才发现一言不发的叶云清正若有所思地琢磨着什么。 不等几人开口,她果决抬头看向失而复得的家人:“妈,姐,云洁,咱们今晚出去睡,去住东边新开业的宾馆。你们先去办手续,我去所里一趟,天黑之前肯定去宾馆找你们。” 不明真相的几人面面相觑几秒,迟疑地看向她手中的体温表。 “云清,要不咱先去医院瞧瞧?”叶玉侠忧心忡忡地试探道,又去探女儿的额头。 这孩子从昨晚回来就一直在梦中喊着今天又杀了几个,换了多少营养液之类的胡话。 本以为只是做梦说瞎话,可谁知这会儿连自个儿家都不让她们待了,非得去给宾馆扔钱,莫不是真因为吴家的案子受了刺激。 深知时间宝贵的叶云清从床上下来,一边收拾办公用品,一边继续劝说:“我脑子没事,新开的那间宾馆还能唱歌呢,我这儿有朋友送的几张券,再不用该过期了。你们就当是咱家集体短途旅游一天,反正明天周末,不会耽误什么。” 刚刚苏醒过来的大脑还有些酸痛,叶云清忍着闷热带来的不适,信口瞎编起来。 截止前世她们家四朵金花被灭门还有将近十二个小时,目前解释什么原因都不如直接先让几人赶紧远离案发地。 在无法明确罪犯是无差别杀人,还是针对她们家的仇人之前,这是她唯一想到的自保方案。 “行,我们听你的,这就去宾馆,你回所里一定注意安全!” 叶玉侠一人抚养三个闺女长大,瞬间意识到女儿突然这么坚定地提这种匪夷所思的要求肯定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她行事果决,立即带老大老三收拾证件,准备去办入住。 见几人这么痛快地答应下来,叶云清总算暂时松一口气,又叮嘱了几句才骑着二八大杠去派出所。 几个月前,她从市局调来全市规模几乎最小的红星派出所。 由于辖区内基本很少发生恶性事件,所以上面在调配警力时也在适当减少。 她刚调来那会儿一度无法适应不能办大案的工作,后来却被鸡毛蒜皮的小事启发了不少办案思路。 再加上前些天又接手了前世吴家孕妇失踪的案子,正是对工作最有激情的时候。 可就在这么一个普通的深夜,她不仅没有找到吴珍,甚至还和全家一起被害。 从胡同骑车到派出所的短短几分钟路程中,叶云清不断回溯前世的种种。 然而思来想去,还是无法判断那个凶手的身份。 停车之前,她忽然涌现出一个大胆的猜想,有没有可能凶手和吴珍的失踪案子有关? 毕竟两桩案子都发生在同一条胡同,前后仅仅相隔几天,虽说两 起案件一个是失踪一个是灭门,看似毫无关联,可如果是针对她们胡同的无差别行凶也不是没可能。 然而很快,她又自我否定了这个猜想。 要知道吴珍的案子如今已由市局负责,刚骑车出胡同时,有多辆公安的车在此驻守调查。 这种情境下,一般罪犯很难再犯下这么大的案子。 那么…… 「今晚红星胡同有人行凶」 当她即将走进派出所的瞬间,凭空出现的电子音再次响了起来。 叶云清上楼梯的步子一顿,这才对这句话引起了重视。 方才她才穿回来,意识还不太清醒,只以为这句提醒是潜意识中针对她们家的。 可直到这瞬才发觉情况不对。 她们全家现在已经离开了胡同,可凶案还是会发生…… “小叶你醒啦?身体怎么样?这都快下班了,还是回去休息吧,不算你请假!” 正想着,正巧出门的副所长郑兴邦笑眯眯地小声关切道。 叶云清挤出点笑意,尽量让自己看上去不像即将成为被害人的样子,“我没事所长,就是有点中暑,这会没事了,来看看吴珍的案子。” 所里的几位前辈都比她年长,平时对她关照颇多,遇到加班熬夜之类的事都不让她去。 当然也不是看在叶家包子的面子上,而是实打实对这个正儿八经的高学历人才十分珍视。 两人说着往所里走去,郑兴邦一听她还记挂着这桩离谱案件,喝了口茶摆摆手,“小叶你就放心吧,吴珍的案子已经归市局管了,目前按照走访调查,还是怀疑她因为心情不好离家出走,市局派了很多人出去找,你放心,这案子肯定能破。” 郑兴邦来这儿之前也当过刑警,非常清楚办案流程。年轻人想办大案可以理解,可这案子已经不归他们所管,很多调查行动也没那么容易插手。 叶云清应了声没再多说,她知道姚所不是不在意案情,而是这几个月她们所也接到过不少关于家中成员失踪的报警电话,而这些人也的确在短时间内平安回到家中。 在这个治安还算不错的辖区,几乎多数人都认为这只不过是普通的家庭纠纷。 可只有叶云清知道,这桩案子之所以会由市局侦办,不是简单因为和吴珍一同失踪的还有一大笔现金,也不是因为上级督查。 而是因为再过半个小时,市局的技术人员会在几公里之外的吴珍和丈夫石峰的出租屋内找到一把带血的凶器。 届时所有线索都会指向石峰,可前世叶云清在回家之前收到的最新消息却是石峰的嫌疑已被排除。 不等她查办出最终的真相,已经遇袭失去了意识。 重来一次,她独自坐在桌前,重新翻阅起之前走访调查有关吴珍社会关系的详细资料,试图在这些人当中找出一个和她们家也有交集的嫌犯。 可一直到接到叶玉侠她们三人从酒店打来已经入住的电话,再到出外勤的同事带回石峰被排除嫌疑的最新消息,她都没能找出一个完全符合两场凶案的嫌疑人。 正当她准备骑车再回一趟胡同,看看有没有什么新出现的可疑人员时,眼前突然挤进了很多不属于视线范围内的场景。 短短几秒,叶云清瞳孔紧缩。 2. 第二章 周围的环境在分秒间由派派出所内变成了一间十分阴森的卧室。 而在那个简陋床上躺着的,正是似乎已经陷入昏迷的吴珍。 她的手脚都被普通麻绳捆束着,密不透光的卧室忽然走进一个男人,毫不犹豫地举着一把刀走向她,几秒过后,猛地抬手刺向她的肚子。 千钧一发之际,像是被投入噩梦中,什么都无法做的叶云清又被拽回了现实。 眼前的一切都已恢复了正常,可沉重的窒息感还是缠绕在身侧。办公区明明开着风扇,可她浑身已经被无法停下的冷汗完全浸透。 她很清楚,刚才那幕绝非梦境,说不定正是吴珍此时或是之前所面临的场景。 “小叶你这是怎么了!是不是身体还没好?你别忙了,我带你去对面中医馆看看!” 在外统计完人口资料的户籍科同事夏桂红一推门,就看到了脸色煞白的叶云清正坐在座位上喘着粗气。 夏桂红是个热心肠,尤其对整个所难得的女性更为关照,说着就要带她去看医生。 还没想出解救吴珍对策的叶云清尚未缓神,就被夏桂红不由分说地拽离了办公桌。 “红姐,我……”叶云清话到一半,突然扫到对方随手放在她桌上的一沓资料。 “等一下红姐!” 这一惊一乍的反应让夏桂红一滞,随着她焦急的视线解释起来。 “这是刚交给市局那边的资料,之前咱不是走访调查过吴珍的家庭情况吗,这份更详细些。” “石天送……”叶云清对着第一页上前世没太多印象的名字陷入了沉思。 她还记得吴珍丈夫家的情况,石峰共有兄弟姐妹四人,长姐二姐都各自结婚,这次也有充分的不在场证明。 石峰本人在化工厂当临时工,当年也正是因为他的工作迟迟没转正,才一直被吴家父母反对这门婚事。 除了工作的原因,吴家不愿意的另一个点,就是石峰还有一个比他年幼将近二十岁的弟弟石天送。 当年他和吴珍结婚时,石天送不过才三四岁,甚至还得石母在婚宴上抽空去喂奶。 前些年的普通人家倒也不是没有兄弟姐妹年龄相差很多的情况,以前胡同还有母亲和女儿一起坐月子的情况。 可吴家之所以反对,就是因为石家将这个小儿子实在宠过了头,明明都是住着大杂院的普通人家,可却恨不得亲手写份诏书,对全天下宣布传位于幼子。 吴珍刚结婚那些年,因为和婆家住在同一个院子,每天下了班除了帮忙做饭以外,还得给小叔子洗衣服。 这两口子性子都弱,平时不怎么敢反抗。 一直到后来有次吴母临时突袭到石家看闺女,才发现自家捧在掌心的明珠正在数九寒天坐在冰天雪地的院子中给石天送洗内衣呢。 那个没出息的女婿甚至还蹲在地上负责给他弟弟堆雪人。 实在无奈这几年还不流行离婚,吴家只能领着一大家子人在石家大闹了三天三夜。 这才逼得石家松口,凑了钱给小两口在附近又租了间房子。 可能也是因为这几年的折腾,等两人有了身孕,已经快三十了。 好饭当然不怕晚,可就怕这饭煮不成。 一连三年,吴珍每年怀上的孩子都没保住。 直到去年秋天,夫妻俩结婚十年了,吴珍才又有了身孕。 这次除了两口子格外谨慎,吴家也着实放心不下,经常隔三差五接闺女回来亲自照料。 眼看着就快到预产期,吴家本来是打算这次给闺女改善完伙食就暂时不让她折腾着来往了,准备回家安心待产。 可仅仅是吴母去胡同附近的菜市场买肉的短短半小时功夫,这么大个人就在从小长大的院子凭空消失了。 这事一出,平时几乎不闻不问的石家坐不住了。 天天找上门来闹,偏说是吴家把他们大孙子卖了,非得逼着还人。 若不是找闺女紧急,吴家哪能先这么算了。 夏桂红给叶云清倒了杯温水,又递来块干净毛巾让她擦汗。 “要我说啊,这石家真是奇怪,放着吴珍这么好的儿媳妇不珍惜,非得隔三差五作妖。他家这小儿子也是有样学样,刚才我去他学校调查,听说石天送以前还和同学说他哥嫂的坏话,真实白瞎了吴珍以前对他那么好!” 一想到之前这两家的种种纠纷,夏桂红就忍不住唏嘘。 这也不怪她帮吴家说话,红星派出所距离胡同当然不远,从距离来说当然大家都和吴珍更熟悉些。 可这事终归不是简单的帮理帮亲,而是石家那些人做事太过分。 “红姐你今天去了石天送学校?” 叶云清这会儿稍缓过来一些,直勾勾盯着这个少年的个人资料,尽量回想前世遇袭之前还有什么新情况。 “是啊,市局那边需要一些基本资料,我今天正好去城北派出所办事,顺便就多问了几句,按照他们所说,前天咱见过的石天送平时成绩还不错,他同学也说他平时性格不错,除了有几次抱怨过哥嫂烦人。” 坦白说夏桂红刚听到这孩子背地说哥嫂坏话那会儿也不免起疑,毕竟石天送在吴珍失踪那天也不在学校,后来说是逃学跑出去摸鱼了,还有邻居能提供证明。 再一想这种半大小子通常是最叛逆的年纪,又身在养尊处优的环境,不免受父母影响,说出这些话也不稀奇,于是便打消了怀疑。 得益于夏桂红的话帮忙回忆,叶云清很快想到前世的确见过那个看似腼腆的石天送。 只是当初,她和夏桂红的直觉是一样的。 包括在看到犯罪现场之前,她屡次翻阅资料都没有注意到这个还不满十五岁的少年。 可偏偏就是这个在所有人眼中都算是不懂事小孩的人,是唯一一个符合那阵影像中持刀者身高的男人。 在叶云清看到的那条心流中,她无法看到持刀凶手的正面形象,可那个背影,以及刀具刺向吴珍的角度,都足够证明这是一个身高不足一米六五的男性。 本来她还打算集中调查吴珍单位或是胡同有没有符合身高的成年男性,若不是看到夏桂红拿回来的资料,恐怕 就这么将石天送排除在外了。 如此一来,很多细节都完全说得通。 品学兼优的石天送唯独对哥嫂不满,在案发当天又偏巧不在学校,仅有邻居的口头证明…… 以上种种加在一起,足够让叶云清决定立刻去石家再走访一趟。 然而不等她行动,夏桂红率先道:“走吧小叶,我送你回胡同,正好把资料交给x队,我刚才在路口又遇到石家公婆带着两个闺女和小儿子往胡同去了,准是去周围散布留言的。” 自从昨天市局接手了这个案子,石家这群人的确不再去吴家闹了,可却派人在胡同周围的几条街巷到处散布吴家拐走他们儿媳的事。 今天派人来都无法满足了,直接亲自带着自家儿女来。 等叶云清和夏桂红赶到时,石母正握着市局x队的手,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求他还自己儿媳呢。 石家的两个姐姐脸皮薄,又是硬生生被拽来的,局促地站在准备下跪的x母旁低头小声劝着。 叶云清迅速从三人脸上扫过,在聚集围观的人群中寻觅着石天送的身影。 几圈之外的树影阴凉处,正站着一个事不关己的少年。 他的皮肤相较于同龄男生常见的小麦色要更白一些,细长的眼睛搭在单薄的眉毛下,将眸中的淡漠衬得更加明显。 似乎是察觉到叶云清灼热的凝视,冷眼看向这一切的少年朝周围环视起来。 在两人目光即将相碰时,叶云清快一步避开了。 并非她担心打草惊蛇,而是她看到了蹲在石天送旁边的石父眼尾,似乎正闪着几分不该属于这种场合的得意。 闷热的傍晚,叶云清又被一阵刺骨的冷汗围困。 他在笑什么? 关于石父,无论是前世的资料还是刚才看过的新内容,叶云清都记得这个男人在整个事件中和石天送一样,始终属于不怎么重要的因素。 通常来说,已婚女人如果遇到失踪或是被害的情况,是会第一时间调查她的丈夫。 假如石峰的确和本案毫无关系,那他的家人呢? 在叶云清心流中出现的如果是石天送的话,那凭他一个未成年,真的有可能将孕晚期的吴珍从胡同带到那个房间吗? 吴珍的确为人和善,对这个小叔子也很照顾,也许失踪那天正是因为对方来找自己,才和他一起离开胡同,造成失踪的假象。 然而问题在于,这么一个连初中都没毕业,看上去瘦瘦弱弱的未成年男性,又有多大可能将她独自迷晕,又完美隐藏至今呢。 如果这事从头到尾都和石父毫无关系,那他方才无法掩藏的那抹笑意又是从何而来? 就算他不像石母那样痛哭流涕,无关真心地大吵大闹,也总该扮演一个看上去很着急的公公才对。 如此反常的父子俩令叶云清的思绪变得越加混杂,正当她无法判断这两人是否都和该案有关时,她突然瞥见他们得意的眼神竟瞬间变得严肃凶狠。 叶云清顺着两人的视线看去,当看清来者时,立即认定了他们一定都参与了此案。 3. 第三章 那是两道宛若蛇蝎的凝视。 目光尽头并非出来理论的石家亲戚,也不是围观的路人。 而是刚刚从市局校验完指纹出来的石峰。 失魂落魄的石峰一心只惦记着自己如今生死未卜的妻子,根本没有发觉自己的父亲和弟弟看向自己的眼神有异,他的眼眶泛着绝望的薄红,整个人都像完全被抽干了气力般萎靡。 面对围上来的两家亲戚,他始终垂着头保持缄默。 趁着四周乱作一团,叶云清抓紧时间找到之前在市局管理隔壁队的队长甘闯。 “甘队,按照红姐今天走访调查的资料,我怀疑石峰的弟弟石天送有很大的参与作案嫌疑。” 甘闯才从包围的人群中挤出来,还没来得及看夏桂红之前递给他的资料。 一口凉水在喉咙卡了一半,他怪异地扫了一眼以前在隔壁队待过几天的小丫头,“你说什么?!” 市局的车停在胡同对面,叶云清确定了周围没人偷听,迅速说出自己的判断。 “石天送在案发当日没去学校,而最近将近期末考试,按照学校老师的说法,他的成绩常年保持在中上水平。在明知明年中考的保送名额和今年期末考试挂钩的情况下,踩在保送名单边缘的他不可能无缘无故逃课。” 叶云清翻出夏桂红之前从学校搜集来的出勤表,“从初一到现在,他所有的缺勤记录只有不到五次,前几次都是因为身体原因发烧感冒之类的,只有这次,是没有家长提前请假的逃课。” 甘队看着叶云清翻出的考勤记录,皱紧了眉头点点最后那列划掉的“逃课”,“这上面不是写着后来家长打电话解释说是因为他嫂子失踪,他跟着出去找吗?” 实话说,之前在市局甘闯就对叶云清没那么重视,当初选择新分配的队员,他也率先提出不要女队员,避免了对方分到他这队的可能。 这也不是他思想传统,而是在他看来世上的多数职业都是术业有专攻。 性别不同,负责的职业当然也不同。 原以为随着叶云清调来派出所不会再见面了,没想到今天这小姑娘还亲自来找自己聊案子。 叶云清料到他会问到这个细节,随即解释:“石天送的失踪时间是五号上午十点到十一点之间,可他既然被记录了旷课,那一定是从早晨七点半开始就没有在学校出现。” 紧紧盯着考勤表的甘闯不禁一颤,十分懊恼地拍了下脑门,“我怎么没想到这儿!” 他为人爽快,毫不避讳承认自己的疏忽。 “女孩子还是细心呐……” 叶云清没有纠正他的刻板印象,趁热打铁:“甘队,我认为我们目前可以对石家的情况再做进一步调查。” 甘闯拧着眉思忖几秒,骂了句脏话,朝周围指挥道:“把甘家来闹事的几人都带回去,一一核实比对那把刀具上的指纹!” 两小时之前,他们在吴珍和石峰的出租屋中翻到了一把沾着血迹的菜刀。 原以为案情有巨大突破,可经过核实,不仅上面的指纹和石峰对不上,甚至连上面的血都并非人血。 两人的出租屋周围鱼龙混杂,经常有入户行窃事件发生,不排除有人特意恶作剧。 之前甘闯的查找方向始终是从审讯石峰和从周围环境入手,混乱中完全忽略了石天送那个和麻杆一般的未成年。 周围的同事有条不紊地行动起来,叶云清站在混乱的人群外,一动不动盯着石家父子的微表情,试图从两人脸上找出坏事败露的慌乱。 然而直到两人被带上车,都是出乎意料的平静。 那种坚决的笃定完全不像一般犯人作案后的反应,结合刚才两人事不关己的态度,叶云清不禁对自己的判断起疑。 难道那段影像是假的,或者其中持刀行凶的人根本不是石天送,而是另有其人? 她的千万种怀疑最终随着几小时后市局的指纹比对结果出来后暂停。 “石天送果然有问题!在他哥嫂出租屋内找出的那把刀上没有石峰的指纹,可却有这小子的指纹!” 进入审讯室之前,甘闯路过走廊,还不忘通知一起来等待结果的叶云清。 “小叶你能不能晚点回家?和我们一起去审他?” 经历过刚在胡同口那事,甘闯对叶云清这个小姑娘刮目相看,以前他还以为这种高材生只懂书本上那点东西呢,没想到办起案子来还真是心细如发。 审讯这事他倒是不愁,只要那小子真的犯罪,他肯定能有办法让他开口。 可在回来路上他观察过了,这个石天送看上去一点都没有同龄嫌疑人的紧张。 万一他这套法子不好使,说不定还真需要位女警帮忙观察分析。 无奈市局的女警配备实在有限,今天也是不凑巧,那几个有些盯着别的案子,有些还被派出去培训了。 这么一来,甘闯只能临时把叶云清抓来。 本来刚刚请求上车一路跟来市局的叶云清就一心想尽快找到吴珍,这会儿当然立即答应下来,“我没事甘队,可以参与审讯。” 走向审讯室的路上她趁机扫了眼墙上的挂钟,距离前世的灭门案还有很多个小时。 等她这边忙完再赶回胡同抓凶手完全来得及。 * 审讯室内,坐在对面木椅上的石天送面色淡然,如果仔细看去,还能看到一丝若隐若现的暗笑。 “石天送!”这种直率的挑衅令甘闯怒意更盛,“赶紧老实交代!这把带血的刀为什么会有你的指纹!你把你嫂子吴珍怎么样了?” 掀掉屋顶的惊雷怒吼将门外路过的同事都吓得腿软,可对面从小养尊处优的石天送却丝毫不见惊慌。 他的这种反应令几人不禁心间一紧。 谁都能看出他应当是早已做好了十足的应对准备,短时间内恐怕无法获得什么有用信息。 “叔叔,之前我哥厂里有事加班,我嫂子一个人在家,我妈让我给我嫂子送肉吃,我带着畜生进了她家才知道她怀孕不敢杀生,只能让我去。” 石天送慵懒地靠在椅背上,表情自然极了,说到一半,又直起身向前倾去。 “我用完刀以后随手放在她家壁橱,有什么问题吗?难道现在宰 一只畜生也算犯罪?” 面对如此嚣张的少年,甘闯一时语塞,刚狠狠拍了下桌子,还没再逼问,忽听旁边地叶云清不紧不慢地开口。 “你杀的是什么动物?从什么地方来?具体的日期是哪天?杀完之后你应该喝了汤或者吃了肉,是什么味道?你之前在家应该没有宰杀动物的经验,一般人第一次动手都很难掌握技巧,除去刀刃上的血迹,应该还溅到了衣服上,事后,你是将带血的衣服拿回家交给你妈清洗,还是在回家路上已经扔掉了?” 静谧的审讯室内仅有吊扇转动的嗡鸣声,隔着空气中飘荡的微尘,叶云清紧盯着那双装满了轻蔑的眼睛。 这次,她没有失望。 石天送原本嚣张的神情终于有所松动,眼中的嘲笑也逐渐变成了躲闪的怯懦。 “我……” 叶云清没有因为他的慌张犹疑而放缓追问,而是继续看向身边的甘闯,“甘队,石母那边也已经在讯问了对吧?” “当然。”心领神会的甘闯马上肯定点头,又拍拍记录员,“小张,你去那边把信息同步给他们,让他们对她好好核实清楚,刚才她儿子说的这些事是否属实!” 三人的默契配合让石天送肉眼可见地愈加焦灼起来,接替了记录员位置的叶云清却不打算就这么放过他。 “你从小被周围人称为神童,有了这个名号,全家人对你的偏爱不论怎么离谱都说得过去。” 按照之前走访搜集来的资料,叶云清凝视着视线在房间内飘忽不定的石天送。 他在几分钟前还十分慵懒不屑的坐姿已经变成了僵直的强撑,手指不知何时攥紧了衬衫衣角,反复的揉搓下,整件衣服都像是要被揭露真面目那般紧皱起来。 “你理所应当地靠着这个名号享受着一切,可从步入初中之后,你逐渐发现学习不再像以前那么容易,课业考试无法像小时候那样瞒混过关。” 叶云清语气平静,仿佛是对着石天送在讲评陌生路人的故事。 “于是。”她话锋一转,目光灼灼,“你动了别的心思。” 被她直视的石天送脸色愈加惨白,额角渗出了浓密的细汗。 正处在変声期的嗓音突然变得越发沙哑,“你胡说!我能动什么心思?!我嫂子怀的是我亲侄子,我怎么可能害他!” 面色如常的叶云清凝视着他突如其来的情绪,眼尾轻抬,“我说的心思是指你决定想办法入围保送名单,这样不需要参加中考也可以直接升入高中,正好可以保住你神童的身份。” 身旁沉默许久的甘闯适时拍了下桌子,“石天送!你还不老实交代!你究竟对吴珍做过什么?我们谁都没有提你对你嫂子未出生的孩子做过什么,你为什么主动提到这方面?!” 拍桌子归拍桌子,甘闯不禁暗自感叹后生可畏,以前他怎么没发现叶云清这个看上去文文弱弱的姑娘还有这么老练的审讯技巧。 一个巧妙的转折直接打得石天送束手无策。 “说话!”他趁着石天送不住地发颤,起身追问:“吴珍失踪那天你究竟在什么地方?对她做过什么!” 4. 第四章 “这小子真是胆大包天!到了这种时候还敢撒谎!” 从审讯室出来,甘闯气得脸又黑了一个度。 本来他刚才还以为在那种情境下石天送肯定能说实话,可谁知他都紧张成那样了,竟然还是一口咬定自己那天只是逃学去摸鱼,还反复强调有人给他作证。 这个口供倒是不假,之前走访调查石家老少的各种情况那会儿,他们的确从一位邻居大爷口中得到证实,那天早晨石天送确实去了城郊的小河旁摸鱼。 当时习惯每天都去钓鱼的大爷刚赶到,就看到石天送正钓上来一条鲫鱼。 这小子还一脸兴奋地说要拿回家去养着,等过几天他嫂子生了给她炖汤喝。 当时那大爷还琢磨这孩子还真懂事,不枉哥嫂前些年对他的照料。 在人证物证俱全,又找不到最新证据的情况下,甘闯实在没法给漏洞百出的石天送定罪。 “甘队,您觉得那条鲫鱼真的是石天送钓上来的?” 站在走廊窗边的甘闯正欲点烟,被叶云清冷不丁地打断了。 他滞了下,把火机又扔回口袋,紧皱的眉头突然松动,语调又上扬了一个度,“小叶你是说那条鱼根本就是他特意买来的,就是为了给自己制造不在场证明?” 叶云清点点头,“他的心思比我们预想中缜密很多,既然可以特意在石家藏一把带血的刀来迷惑我们的调查方向,那摸鱼这种事很有可能也是假的。” 在审讯的过程中,她已经确定出现在心流中的持刀少年一定就是石天送没错。 可在找不到他明确的犯罪证据之前,根本无法追问出吴珍的下落。 时间紧迫,想到生死未卜的吴珍,她当机立断申请道:“甘队,我想着重查一下那天石天送从学校出来到近郊河边的路线,逐个排查各个菜市场的卖鱼摊位,他年纪小,如果在上学的时间段内出现在菜场,也许会被摊主留下印象。” 甘闯重新把烟放回烟盒,同意道:“就这么办!时候不早了小叶,你先回家去,我带人去查。” 叶云清看了眼不远处办公室的挂钟,快步追上了甘闯,“甘队,我回家途中也可以路过几家菜市场,现在已经是傍晚了,再晚菜场该收摊了,我申请加入走访调查。” 案子进行到这步,已经从家长里短的琐事快要正式上升成为刑事案件,正在地图上规划石天送那天前往近郊路线的甘闯扫了下时间,答应下来,“行,你和小赵一起去,一定注意安全!有什么情况和我们汇报,千万不要贸然行动。” 。 从市局出来已到下班下学时间,尽管路上的交通情况主要以自行车为主,几乎不存在拥堵的晚高峰,可各间菜场就不同了。 叶云清和实习警员小赵依次赶往地图上画圈的几个目的地,几乎哪个都是人满为患。 看着满是顾客的长巷,小赵无措地挠挠头,“云清姐这可怎么办?咱连和老板搭腔的机会都找不到……” 同样对这一场景有些焦灼的叶云清思考几秒,神情又变得轻松下来。 “鱼类消费在咱们市占比不算高,卖鱼的摊位肯定也不多,我们一人负责一半,着重询问卖鱼的老板。” 刚刚她被巨大的人潮和喧嚷的叫卖声一时蒙混了思绪,朝人群放眼望去才突然意识到这个问题。 江北市是典型的北方内陆城市,普通民众在肉类消费方面主要还是以常见家畜家禽为主,一般只有逢年过节或是遇到什么重要宴席才会选择买鱼。 “云清姐你太聪明了!”才从警校毕业不久,没怎么参与过办案的小赵满眼崇拜地感叹着。 叶云清对年轻弟弟的夸赞礼貌性笑笑,拿着石天送的打印照片挤进人海中寻找卖鱼的摊子。 “云清!” 好不容易挤到一个摊位前,没等她对捞鱼的老板解释清楚来意,忽然有道有些熟悉的声音从紧贴在一起的人群中传来。 “是我啊!在你姐店旁边做生意!” 叶云清盯着她看了几秒,才回想起对方正是在她姐包子店隔壁开小卖部的老板娘。 “这么巧啊兰姐,你也来买鱼?” 兰姐和丈夫共同经营着一家小卖部,平时和街坊邻居的关系都很好。 前世叶云清有时去帮她姐收摊,还时常被这对夫妻赠送的时髦小玩意。 “是啊,你也知道我家那口子小时候在南方待过,隔三差五就馋这口鱼。” 兰姐挤到她旁边,一边精选着水缸中心仪的对象,一边还不忘寒暄。 “你下班了也来买鱼啊?你想吃啥品种姐给你选,他家的鱼是这条市场最新鲜的,哪条都不错。” 对面穿着雨靴的老板擦擦额头的汗,对熟客的肯定很受用,呲着牙对叶云清笑:“公安同志来我这儿买鱼这是我们的荣幸,今天两条都不要钱,你们随便选!” 尽管叶云清穿着制服,可这时段大家的主要任务都只有填饱肚子。 在饥饿面前,普通百姓对公安这种身份通常只有敬佩,尤其是这会儿她也没说明来意,只以为她也是挤进来买菜烧饭的。 做生意少不了江湖上那些明争暗斗的手法,鱼摊老板难得遇到公安帮忙,拿着渔网直奔最肥美的那条,嗓门还扯得更加洪亮,恨不得当即和叶云清攀个远亲,以后免受某些霸道摊主挤兑。 眼看围上来的顾客越多,叶云清也没空耽误,正要拿出石天送的照片询问,却被一个中年男人抢了先。 “老张!快快快!赶紧给我拿条大鲫!越大越好!我今儿说好了要带鱼回去炖汤,临出门前连豆腐都切好了,谁知道在河边干坐了一下午!这要是空着手回去,又得被念叨半个月!” 急得面红耳赤的男人随手擦着汗,心不在焉地看着时间,恨不得直接跳进鱼缸去找。 “来晚了来晚了,这月份哪有那么多鲫鱼?你玩钓鱼都大半年了,咋还没经验,这么热的天,谁家鲫鱼想不开往你家锅里跳啊!” 老板正给上一位客人处理,头也没回地笑答着。 手起刀落,案板上本来还活蹦乱跳的鱼彻底没了动静。 叶云清看着被拍晕的鱼,顿时清醒过来。 “老板,这个季节的鲫鱼很难钓吗?” 前世她的确对做饭这方面没什么了解,再后来去了末世,杀的都是丧尸,也不用考虑季节问题。 她不算洪亮的声音落在嘈杂的环境中,像水缸偶尔 溅出的水花,很快就被炙烤的地面吸收,不见影踪。 好在旁边等着选鱼的兰姐是个热心肠,不等她再重复兀自接过话茬。 “最近鲫鱼宝贵的很,听我家那口子说好像是受天气影响,云清你想吃鲫鱼啊,赶明儿姐早点来买,带两条回去给你姐。” “没错!”没等她接话,收拾完鱼内脏的老板转过身继续捞鱼,“我们也不懂啥气候,反正就知道每年夏至前后最难钓的就是鲫鱼,那家伙只有早晚凉快的时候才出来吃东西,天气热的话得天不亮就去深水区钓。” 听了这席话,旁边没买到鲫鱼的中年男人沮丧地叹道:“它们没胃口,我们两口子的肚子也填不饱咯!” 周围熟悉的人群哈哈大笑起来,又不免奚落他几句。 跟着笑起来的兰姐终于排到了,刚挑好两条最大的,准备问叶云清更喜欢吃哪种,一转身,哪还见那身橄榄绿。 * “云清姐!我都问过了,谁都没有见过石天送,连卖菜的那几个摊子也都说没有!” 气喘吁吁的小赵快步追在突然喊他走的叶云清身后,他问了大半个市场,不管是摊主还是常客,都说根本没印象。 “不问了,我们回局里。”叶云清利落地蹬着车,朝市局的方向骑去。 积极追在身后的小赵还以为她问到了结果,瞬时对她又多了几分佩服。 “甘队!我们……” 一转眼骑进了市局大院,小赵一眼瞧见刚从车上下来的甘闯,正欲向他报喜,却被叶云清打断。 “甘队,我们的调查方向有误,那天石天送根本没去钓鱼,也没去买鱼,为他提供不在场的邻居大爷很可能做了伪证!” 同样没问出结果的几位同志本来都有些闷闷不乐,直到听到这话,才齐刷刷地抬起头。 叶云清简单将方才在鱼摊前的所见所闻简单讲了一遍,对甘闯认真解释起来。 “为石天送提供证明的齐大爷有多年垂钓经验,他不可能不知道这个季节很难钓到鲫鱼,我们当初走访时,按照他所说,当天他在近郊遇到石天送是上午十点半,而最近一周我市始终有高温预警,石天送一个没什么经验的新手很难在日光充足的时候在潜水区域钓到鲫鱼!” 叶云清越说越快,在众人瞠目结舌的目光中,做出最后的总结。 “假如在案发当天说谎的只有石天送,那齐大爷一定会看出他的鱼有问题,在我们之前的走访中应当提出他的怀疑才对,然而他什么都没说。” 甘闯被她这番推断惊得衣领又被冷汗洇湿了一层,之前的确是他疏忽,只因为查到齐大爷的确有多年钓鱼习惯,那天又的确乘公交去过近郊河边,再加上对方已经是七十多岁的年纪,一向憨厚老实,他才没有起疑。 而如今看来,从一开始他们以为是正确的那些线索全都是这群混账提前设下的圈套! 他不禁骂了句脏话,赶紧吩咐将齐大爷带回局里重新审问。 当所有人都在翘首以待,以为案子终于出现转机时,一通急电却打到了办公室。 “你说什么?!” 在响铃第一秒就拿起电话的甘闯不可控制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5. 第五章 谁都没有料到,前几天还能带着鱼竿倒几趟公交车的齐大爷竟然时隔几天因为身体原因陷入了昏迷,目前还在医院抢救室昏迷着,更别提接受讯问。 这样一来,案子再次陷入了僵局。 发了一通火的甘闯在楼道连着抽了几根烟才平静下来,“案子不能停,叫少管所的专家来,继续提审石天送!我就不信这小子的嘴真那么硬,一点破绽都找不出来。” 说罢,他又看向叶云清,“今天辛苦你了小叶,时候不早了,我叫人送你回去,有什么消息的话再通知你。” 眼看即将到下班时间,他也不愿意耽误人家一个小姑娘太久,毕竟对方目前还是红星派出所的人,总不能当自己局里的劳力用。 叶云清看了看时间,没再拒绝。 距离前世的灭门案发生还有不到两小时,在目前石天送无法接受讯问的时候,她还是决定先回胡同一趟,一来是等待前世灭门的凶手出现,二来也可以趁机证实那个提醒自己胡同今晚有人行凶的提示是否真实。 夜色朦胧,胡同的夜灯还不算完善,几乎只有各家在大杂院门前自己装的小灯泡。 叶云清刚骑到路口,小卖部的阿姨就叫住了她,“小叶回来了!刚才你妈你姐她们给你打了好几次电话,一直催你给她们回电话呢!” 忙到现在才终于有空想自家情况的叶云清赶紧回拨过去,好声安抚了半天焦急不安的几人,并承诺自己一定很快过去,让她们无论如何都不要出宾馆。 她一心举着电话,并没有注意到在这个过程中,身后不远处的树下正站着一个看不清面容的男人。 直到若隐若现的烟味飘来,刚好挂断电话的叶云清才本能回眸望去。 只可惜斜后方仅有树影随风轻摆,不见人影。 一边看着《我爱我家》笑个不停的葛阿姨忽然开腔:“小叶你找人啊?刚才那人你认得?” 本来都以为只是路人经过的叶云清警铃大作,立即扑到窗口,“葛阿姨你刚才看到有人站在胡同口?” “当然了,是个生面孔,我还以为是找你办案子呢,你回来之前就路过很多次了,说不定是被老婆赶出来生闷气呢。” 她话还没说完,叶云清已经跑去了树下,烟味几乎已经散去,只有半根还冒着微弱火星即将熄灭的烟头。 几乎是一瞬间,她立即有了一个胆大的猜想,刚在树下徘徊的男人,很可能就是前世将她家灭门的真凶! 本来对方是准备动手的,可因为听到葛阿姨打电话,得知她们一家今晚不住在胡同,所以才没有贸然闯入。 时间紧迫,她没有证物袋,只能先从小卖部买了块崭新的手帕,小心翼翼地将半截熄灭的烟头包裹起来。 在周围路口寻觅一圈,没有发现可疑人员后,又重新返回小卖部。 “葛阿姨你看到他长什么样了吗?” 正看得入迷的葛阿姨磕着瓜子摇摇头,“那没有,这人看上去蛮害羞的,一个人走来走去也不露脸,大老爷们儿也不知道害羞个什么劲儿。” 葛阿姨拍拍手中的瓜子皮,突然警觉,“哟小叶,你说这人别不是来找相好的吧,咱胡同最近这是被谁下了降头啊……” 只挑重点听的叶云清忽然想到前世x阿姨曾料到过自己的身份,赶紧掐断话茬,“葛阿姨您在吴珍姐失踪那天也来看店吗?当时您有没有注意到有什么陌生人从胡同口进出?” 她想起来,葛阿姨之前是退伍回来的,尽管没上过战场,可眼神极好,年过半百也没老花,如果那天真有什么陌生面孔进出,她肯定能有印象。 “别提了!”正值今晚最后一集重播结束,葛阿姨挥了几下蒲扇,喝了几口凉茶。 “今天上午那个什么队长还问我呢,我那天真没看到陌生人,来来往往的全是咱这条胡同的邻居。我一上午只去了一趟厕所,最多三分钟不到,谁能想到就这三分钟,活生生的人就这么消失了。” 街里街坊住了这么些年,平时吵闹归吵闹,多少有几分情谊在。 葛阿姨家闺女和吴珍年纪差不多,一说到这事也跟着抹泪叹气。 “你说吴家平时除了和大家无冤无仇的,和附近那几家关系都不错,这么好的闺女没了那么多个孩子,好不容易都熬到快生了,谁知道能遇到这种怪事……” 正说着,附近路过纳凉的街坊跟着搭腔,“所以说呀,这事十有八九肯定是丧良心的石峰家做的,也不知道小珍当初看中那个临时工什么了,你说当初咱胡同多少人追她啊,隔壁院那几家的小伙子哪个不比她男人优秀,比如当年一片痴心的小邵,可她呢,非得上赶着去照顾小叔子……” “主动吃苦这事谁能拦得住啦,千金难买人家乐意哟……” 各种流言蜚语逐渐消散在身后,叶云清举着从小卖部借来的闹钟,沿着胡同以比平常速度稍快一些的步速走向吴家院子。 五分半。 红星胡同不算短,再加上其中还有几个转弯,她或快或慢试了三次,无论男女,正常成年男女的速度几乎都在五分半到六分之间。 当然也不排除嫌疑人身高极高,腿长两米,或是荣获过省长跑冠军,亦或是骑车前来,仅用一两分钟就能飞奔到吴家。 可吴珍是即将临产的孕妇。 胡同的宽度很难融轿车顺利通过,无论是熟人还是陌生人,她从离开家到胡同口都只能步行或是乘坐自行车。 不管是哪种方式,嫌疑人在短短三分钟之内完成这一切的难度都太大。 如此一来,唯一的可能只有吴珍在那三分钟之内独自走出胡同,或是有胡同内的熟人将她带出。 可这条偌大的胡同从她们所到市局来来回回已经摸排走访了太多次,那天的确没人见到有谁看到什么奇怪的情况。 胡同墙薄耳杂,若真有劫匪在大白天闯入,肯定会有人听到异常动静。 怎么能毫无破绽…… 叶云清正琢磨着还有什么细节是她所忽略的,忽听转弯处吴家父母带着哭腔赶人的声响。 她靠在墙边,举起小镜子借着昏暗的微光看向那边的情况。 “滚出去!没找到珍珍之前别来我们家!别让我们再看到你!” “爸妈!我也想找到珍珍啊!可连公安现在都没消息,我能怎么办啊!” 石峰绝望地哭嚷着,忽然跪在即将被吴家人关上的大门前。 “要不你们杀了我!反正我也不知道一个人该咋活了,你让我去陪……” “混账东西!你说的什么话!我闺女现在还没找到,你就觉得她没了!你这是安的什么心!” 吴父气得一脚将他踹下台阶,旁边抹泪的吴母更是激动地喊道:“我就知道你肯定和珍珍失踪有关!要不然你家那些人今天能被公安带走吗!你们这些畜生还我的女儿……” 不绝的吵闹很快引来很多看热闹劝架的邻里,叶云清这次有了遮挡,趁机混在人群外,从缝隙中看向石峰的一举一动。 这个案子到目前为止已经确定和石天送脱不了关系,尽管石峰的嫌疑已经被排除,可叶云清也无法百分之百肯定对于他来说兄弟和夫妻之情究竟孰轻孰重。 何况今天石父明显也不像一般公公遇到孙子孙女失踪那么紧张,如果是家庭共同作案,那石峰真的能做到独善其身吗? 在她思索间,准备各回各家睡觉偷偷聊八卦的各家已经把这场闹剧劝完了。 依旧没有瘫坐在地上的石峰神情中发现什么可疑之处的叶云清也失望地跟着人群散开,好巧不巧,她顺眼这么一看,手中的闹钟正划向整点。 熟悉的时间令她倒吸一口凉气,加快脚步朝自家奔去。 前世的十点,正是她家被害的时间。 那天她在回家之前路过小卖部,听到某部电视剧重播的片尾曲,和现在的时刻分秒不差。 她们母女四人原本不是江北市本地人,是二十多年前搬来六号院子的,原本当时前院还住着一户,后来这户随军去了,两家关系不错,就把钥匙交给她们,让她们帮忙出租,租金三七分。 前些年租房可不是什么容易事,尤其是十多年前知青回城那会儿,为了前院那三间房,不少出现大打出手的情况。 得亏叶玉侠威名在外,早有一骂成名的经验,凭她决定抓阄的方式化解了这场大战。 十多年过去,各家生活水平都日益提高,带厨房带厕所的小楼越建越多,当初凑合着回城暂时落脚的各家子女各个心思活络,要么虎视眈眈盯着老人的房子,要不然就是惦记着买套楼房改善条件。 如此一来,这几间房的租客越来越少,这个月也仅有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临时租在这儿等单位分房。 不过对方还没正式退寝,前世的这天,对方正和几个朋友在外庆祝毕业,也算是恰巧躲过一劫没受连累。 当初叶云清在被调去末世之前还找关系问了问,最后尽管案子还是悬案,可当初第一时间发现她们情况并且报案的正是这个租客。 可能正是因为她重生,改变了原本事件的发生轨迹。 所以整个院子理所应当空无一人,她壮着胆子举着菜刀来来回回绕了几圈,连只面生的麻雀都没发现,更别提嫌疑人了。 正当她悻悻地叹着气准备去宾馆找家人汇合时,刚出院门,就看到斜前方一前一后走着两个黑影。 她仔细辨认一番,发现走在前面的应当正是失魂落魄的石峰。 当看清慢步跟在他身后的另一人时,叶云清积攒一整天的各种谜团似乎突然找到了出口。 也是在这瞬,她才终于意识到那个提醒自己今晚胡同有人行凶的提示也许根本不是指她家。 而是导致吴珍失踪的始作俑者很可能会继续犯罪! 6. 第六章 在叶云清的记忆中,吴珍本人的确如街坊闲谈所说的那样,适婚那几年在胡同内外有不少追求者。 特别是住在她家院子对面的邵所成。 早在三十多年前两人还没出生时,两家关系就不错,后来两人的出生的日子又仅差了十多天。 从小一起长大的情谊到了青春期逐渐演变成邵所成的单相思,当初整条胡同几乎都觉得这对青梅竹马能修成正果。 谁料当初被大家误以为是女生害羞的吴珍压根对邵所成没有超出朋友之外的感情,没过几年到了适婚年龄,就在一众瞠目结舌中带着石峰回了胡同。 又过了几年,在若干风言风语中,一直单身的邵所成只能按照父母安排,经人介绍结了婚。 婚后两人也算琴瑟和鸣,邵所成也像是突然释怀了,在整条胡同都是出了名的疼老婆。 当时恰巧吴珍迟迟没有怀孕,那些本来为邵所成惋惜的言论又变了风向,一时间都在感慨得亏她没选人家,也算是放过邵家了。 然而没过多久,邵所成的妻子却在生产时不幸大出血,甚至连孩子都没能保住。 从那之后,备受打击的邵所成彻底成为整个胡同的同情对象。 好在他本人还算乐观,为人也很是仗义,这些年不仅说什么都不肯再找,还将曾经的岳父母当成亲生父母般用心照料,用尽关系帮小舅子安排工作操办婚事。 胡同内外哪家提起痴情的优秀青年,十有八九都得把他排在第一位。 这些年无论在什么场合,一提起亡妻邵所成都会眼眶通红。 所有人都感叹上天不公,这么好的小伙子怎么偏偏不能幸福。 可就是这么一个在大众眼中无比痴情的男人,在这个看似无比平常的夜晚,却在背包内藏了一把足够要命的刀。 各家院门前的灯影摇晃,走在前面已经对人生彻底失去希望石峰突然意识到自己刚巧经过了妻子之前最喜欢的那棵枣树。 慢吞迟疑向前的碎步就此停下了,他慢慢转回身,想托那棵大家都说有灵性的百年枣树帮帮忙,让自己早点找到妻子。 一回头,刚才劝架最热心的邵所成正在不远处直直地看着他。 两人谁都没料到在这种时候看到对方,双方的步伐同时滞停。 “所成?”石峰抬手擦掉猩红眼眶旁的泪痕,哑着嗓子打了声招呼,“这么晚你出来遛弯啊?” 半明半暗的夜光下,石峰看不清表情的面庞散出几声僵硬的假笑。 “我去买包烟。”他说着,慢慢走向石峰。 “对面那家面馆还开着,咱哥俩要不去喝一杯?你不能这么消沉下去,吴珍和孩子还等着你呢。” 石峰这一整天从被当成嫌疑人到后来释放,又到在丈母娘家痛哭道歉,折腾到这会儿还滴水未进呢。 从案发至今,所有人都在指责他,自家人怨他找了个命中无子的丧门星,妻子家又怪他这些年不作为,对不起妻儿。 这下好不容易遇到愿意宽慰他的邵所成,石峰几乎一秒都没犹豫,模模糊糊答应下来,跟着对方去拉面馆要了几瓶啤酒。 酒很快端了上来,下酒菜也跟着下锅。 “哟,我忘了吴珍以前说你不吃辣,我去告诉老板别放辣椒。” 刚端起酒杯抹眼泪的石峰又放下筷子站了起来,“我去吧所成。” 他以前不是没听说过对方曾经暗恋过妻子,只不过后来对方成了胡同第一痴情的好男人,他自然也不可能一直介意这事。 尽管平时没什么机会见面聊天,可今天对方主动邀请他喝酒这事,倒颇有几分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惺惺相惜。 “你都累一天了,我去。”邵所成拍拍他的肩膀,又把人按回了座位。 备受感动的石峰如同找到知己般,又掩面低声痛哭起来。 拉面馆已经到了打烊的时间,后厨仅有老板一人在炉灶前热火朝天地拉面炒料。 虽说是老板不假,可这店都是家里看他一事无成凑钱给他盘下来的。 他平时除了收收钱以外很少主动进后厨,无奈今晚厨师有事提早下班了,他正担心这两碗自己都看不下去的面得被那俩大男人找茬,没想到其中一位还能主动来端菜,甚至还夸他面拉得很有特色,让他慢点炒菜别着急。 从来没被谁夸赞过厨艺的老板顿时信心倍增,还给下一道菜慷慨地多放了几块肉,多加了两勺油爆炒。 然而,当他端着自己难得的炫技之作走出厨房,准备再接受一番夸奖时,却看到邵所成被几位公安同志押到了门口。 几位同志都穿着便服,老板还以为是自己多年难遇的知己在自家店被人挟持,一时激动地要冲上去救人。 谁知话还没说出口,手中泛着油光的佳肴却被一个俊俏冷静的小姑娘接了过去。 “您好同志,我们是红星派出所的,正在追查一起投毒案,依法对您店中的厨房以及食材进行封查,请您配合调查。” 看着对方拿出来的证件,上一秒还无比激动的老板大叫一声,连围裙都来不及脱,两腿一软啪的坐到地上。 “天地良心啊!我这店就是小本买卖,今晚才学会拉面,刚才还差点把厨房点了,哪有那个时间下毒啊!” 他这话还真没夸大其词,刚刚忙起来差点都徒手进油锅了,就算真有人给他毒药,他都不知道是该先放盐还是先放毒药。 话音刚落,他连额角滑进眼睛的汗液都来不及擦!我不仅没时间下毒,也没那个胆量啊!” 差一点就要被他抱紧大腿鸣冤的叶云清一个箭步躲开,总算避免了手中那盘菜汤没给对方洗头的状况。 “同志你起来和我们回去慢慢说,别喊那么大声,要不然以后你这生意还怎么做?” 经叶云清这么一提醒,老板算是反应过来了。 这个小同志说的是啊,自己的确没下毒,解释清楚应该就没事了,再这么喊下去,路人该以为自家的菜品真有问题呢。 他赶紧解下围裙胡乱擦了把脸,跟着几名刚进来的同志走上门外的警车。 路过其中一辆时,他泪眼朦胧的眼睛随意一瞥,恰巧瞟见了方才被他认定是终身知己的那位顾客。 再定睛一看,坐在两位公安同志之间的男人手上正带着银手镯呢! “是他!就是他主动帮我端菜的!肯定是他想要诬陷我们店有问题!同志你们赶紧查他端走的那碗面,大口蓝花碗的那碗!我还给他多加了半分肉呢!” 这下,不等邵所成想清楚自己究竟是在哪个环节暴露的,怎么还没把有毒的面交给石峰亲眼看他吃下去,就被轰然闯入的叶云清和红星派出所的另 几人控制起来了。 面色狰狞的面馆老板已经不顾阻拦,趴在了车窗外,势必要问清楚邵所成是在什么地方做生意,人在江湖混怎么能这么卑鄙。 诬陷他食物质量有问题没关系,正常的商战他都懂。 可不能才让他以为自己找到知己,就这么无情地下泻药冤枉他啊! 直到坐着市局的车离开小面馆,老板还以为邵所成是针对自家店面的商业竞争。 他无论如何都想不到,对方的目的不仅不是他,往那晚面中放入的也不是简单的泻药。 * “邵所成你赶紧说清楚!吴珍现在被你藏到哪儿了?你那天是怎么把她骗出胡同的!” 重新坐回审讯室内,被耍了这么久的甘闯气得头眼发昏。 若不是今晚叶云清发现这畜生有问题,临时打电话给红星派出所,让他们帮忙抓人,石峰很可能就要被害了! 案子刚开始调查时,甘闯的确也认为这案子很可能是胡同内的熟人所为。 可后来经过一系列的调查,根本没有证据指向邵所成。 何况对方还有当天小舅子夫妻俩的证词,证明是他送他们去医院产检的,而且当时小舅子单位管车的师傅也承认了这点。 在没有确凿证据之前,甘闯本来一直认为他们的方向没出问题,甚至他怀疑的重点都更集中在石峰这个枕边人身上。 可谁料邵所成这么多年的痴情人设原来是装出来的! 幸好今晚叶云清在胡同发现他形迹可疑,否则的话,万一按照他招供的那样,今晚准备自我了断,很可能他们永远都无法找到吴珍了。 “公安同志,我还是那句话,难道自杀也算犯罪吗?” 已经三十多岁的邵所成显然要比之前坐在同一位置的石天送心态好很多,面对多种审讯技巧,始终一口咬定自己包中的刀以及那瓶已经撒进面碗中的□□都是给自己准备的。 在痛失妻儿多年后,他实在受不了孤苦伶仃的生活,所以才选择自戕。 恰巧又在半路遇到了同样失意的石峰,所以两人才一起吃饭。 至于被叶云清以及红星派出所等人亲眼看到的,那碗有毒的面是他亲手放到石峰面前,也是他一时思念亡妻精神恍惚出了差错。 “就算你们一定要把杀人的脏水泼到我身上,那最多也只能判我蓄意伤人,毕竟石峰根本没有吃下那碗面,就算他真的吃下了,也未必不能通过洗胃之类的办法活下来啊。” 邵所成早已没有了在面馆被捕时难掩的慌神,他举起带着手铐的两手理理头发,眼角的笑纹越发明显。 “再说,是他自己站在吴家门口求他岳父母杀了他,这点大家伙都看到了。我经历过他的绝望,知道他以后的日子有多难过,所以才想着带他一起走,难道这不算助人为乐吗?” 参与审问的几名同志都是市局很有经验的老警员,可面对他这种无赖,还是不约而同地拍了桌子。 无奈他们的确拿不到石天送和邵所成那天诱拐吴珍的证据,可只要两人晚一分钟承认,吴珍和孩子就又多一分危险。 正在众人一筹莫展时,突然有同事将甘闯叫出了审讯室。 “甘队!当初给石天送作伪证的大爷醒了,他承认自己那天说谎了。还有小叶,她说已经找到了吴珍!” 7. 第七章 六月五日早八点,吴珍从自家的出租屋出门,独自前往红星胡同。 原本夫妻俩前一天约定由石峰送她回娘家,可由于吴珍前一晚没睡好,所以将丈夫先打发去上班,自己则独自乘公交车回娘家。 出门几分钟后,她遇到翘课的小叔子石天送。 石天送说,邻居那位一直和她家关系不错,时常询问她孕期情况的齐大爷今天钓到了鲫鱼,答应送她几条。 对自己这胎无比在意的吴珍闻言十分欣喜,要知道最近鲫鱼的市价不低,而且也不算好买。 不知为何,前些年一向对她没什么好脸色的小叔子今天格外热情。 不仅顺路来报信,还承诺自己现在去找齐大爷拿鱼,拿到之后给她送到胡同附近,说是他们家为了感谢这些年吴珍娘家的关照。 第一次听到这些话的吴珍一时只有对小叔子终于长大懂事的欣慰,完全忽略了对方逃学的拙劣借口。 上午十点,她来到娘家。 吴母对女儿忽然回来惊喜不已,当即对自己早晨买来的那些便宜家常菜不够满意,决定再出门一趟去买点肉回来。 怀着身孕的吴珍从公交车站走回自家用了十多分钟,在这种高温天气下,一进门只想着解热,一时忘了告诉母亲鲫鱼的事。 等吹着风扇稍稍凉快了一些,才想到早晨和石天送的约定。 她生怕难得有担当的石天送会因为她迟到而不高兴,也来不及再等母亲回来骑车带她出去,而是独自走出了胡同,来到附近约定的小巷。 在这几分钟内,胡同恰巧没有人和她相遇,走出胡同时,小卖部的葛阿姨正去往反方向的厕所。 没有人看到独自离开胡同的吴珍。 只有在附近无人小巷被石天送用手帕蒙晕时,恰巧路过的邵所成看到了她。 邵所成当时坐在前小舅子借来的车上,送他们夫妻俩去医院产检。 仅仅只是和慌乱的石峰短暂对视,早已盼着今天场景的邵所成迅速谋划出一个计划。 他将前小舅子夫妻俩在无人的地方赶下车,按照这些年一贯对这家人的威胁手段胁迫两人背会了他的完美不在场证明。 此后,又将昏迷中的吴珍和趁机想要逃跑的石天送全都逼上车,从隐匿的小路开车前往近郊。 在路上,年纪尚小的石天送被他的随身带着的刀吓得不知所措,将自己决定将吴珍迷晕,让她再次流产的计划和盘托出。 为了这个计划,石天送伙同一直想要胎盘的齐大爷,制定出这个计划,让对方给自己做不在场证明。 只不过齐大爷对他如此残忍的计划一概不知,只是为了胎盘轻信了他想让嫂子早产生在好日子的假话。 了解了整个计划的邵所成改变了之前直接把石天送手脚捆绑石头后扔进河里的打算,他准备让这个年轻的恶魔充当白捡的替罪羊。 车开到郊区邵所成朋友做买卖的仓库,在附近废弃的出租屋内,他把已经抹去指纹的刀强行交给石天送,让他给吴珍做“剖腹手术”。 石天送毕竟年纪还少,路上已经被邵所成坦诚之前给亡妻下药,害她大出血,一尸两命的事吓得魂飞魄散。 尽管被迫举起了那把刀,可还是不敢下手,就在他闭上眼睛决定要下手的前一秒。 在门外的邵所成突然喊停。 石天送莫名其妙捡回一条命,可那把沾着他指纹的刀却成了对方要挟他的把柄。 作为交换,他必须对今天的全部犯罪情况严格保密。 那天从郊区回到家的石天送本以为这事已经和自己无关,反正他始终没有真的杀人。 失踪的吴珍是生是死都由邵所成决定,和他毫无关系。 于是吃饱喝足后,吓破的胆子也逐渐找了回来,不再紧张害怕。 可他没料到,决定永生永世不放过自己的邵所成将拿把沾着他指纹的刀想办法放回了哥嫂的出租屋。 本来这种事他可以凭帮忙杀畜生解释,可谁知那个难缠的小女警竟然逼得他在审讯室内露出了马脚。 再后来没过几个小时,对方竟然和他说邵所成已经被捕,交代了很多细节。 石天送从小就被称为天才,到了这种时候,他深知自己再不交代就很可能被邵所成背刺污蔑。 于是,他只能如实交代那天对方藏匿吴珍的荒废地址。 凌晨两点,还在审讯室内坚持自己没有绑架的邵所成得知了吴珍被解救的消息,突然失声痛哭起来。 至此,由两人策划的绑架失踪案暂时告一段落。 * 医院内,看着房间内还在昏迷中的吴珍,吴家几人忍不住给几名公安同志跪下了。 “谢谢你们啊同志!医生都说了,如果她再被晚发现一个小时,很可能就造成不可挽回的脑损伤了!” 抢先一步将几人扶起来的甘闯赶忙解释:“叔叔阿姨你们可千万别这么说!这都是我们公安的职责,况且这次是我们小叶同志立了大功啊!” 站在几人身后的叶云清突然被点到,不好意思地摆摆手,朝扑向自己的几名家属仔细宽慰了几句。 此时,正巧办完手续的石峰红着眼眶回来了。 “小叶公安!” 他仅仅才叫了一声,就哽咽到难以继续。 想到之前叶云清特意和自己的嘱托,又胡乱擦擦眼泪保证。 “您放心小叶公安,不管以后吴珍和孩子的情况怎么样,我都会照顾她们一辈子!绝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她们!” 之前吴珍被送来时由于反复昏迷多次,导致腹中孩子情况危在旦夕。 为了保证两人安全,经过医生会诊,决定提前 为她进行剖腹产手术。 如今孩子已经在保温箱内暂时脱离了生命危险,只是吴珍还暂时处于昏迷状态。 不过按照院方的判断,她的各项生命体征都趋于问题,不排除是因为大量□□伤害了神经系统,或是因为受到了惊吓所致。 经过一段时间的恢复,应当有很大几率恢复。 “你还好意思说这些!我闺女当年如果不是选了你们家……” 旁边的吴父话说到一半,忽然想到早年他们全家都认为人品不错,一直惋惜没成为自家女婿的邵所成才是这次案件的始作俑者,又生生咽了回去后半句。 颓坐在旁边的木椅上,悲愤地哭嚎起来。 “我苦命的女儿哟……” 那天在家门口恨不得女婿再也不登门的吴母今天却一改往日的态度,抹掉眼泪,心平气和地拿出纸和笔。 “石峰,今天当着各位公安同志的面,咱把话说清楚了,不管以后你们家查出来哪些罪行,你选择站在哪边?” 从得知整件事始末到现在,吴母认真琢磨过了,在闺女没醒之前,她不能替她做主选择以后的人生。 是离还是接着过,是由她家养大孩子,还是他们夫妻俩自己养,都得等女儿醒来再说。 可一码归一码,如果石峰还护着石家,那只能请公安同志介入想办法提前判两人离了。 “对对对!”吴父从椅子上弹起来,一把抓住女婿的衣领。 “你小子想清楚了,以后如果你那个弟哪天放出来了,你爸妈会不会配合他来害你老婆闺女?到时候你咋办?你如果向着他们,我今儿就把你剁了得了!” 他越说越激动,邵所成已经沦为阶下囚了他着实没法闯进监狱报仇,可一想到石家的那个小畜生,他就恨不得把石家都宰了。 “爸妈!你们放心!”双眼无神的石峰突然在公安同志的阻拦中抬起了腥红的眼睛。 “我已经申请去做检查了,不管我和他们有没有关系,以后我都不会再和他家来往。” 自从事发之后,石峰终于意识到家人对自己的态度好像从小时候就完全和石天送不同。 以前他总是被所谓的孝道洗脑,觉得自己和妻子比弟弟年长,多担当多负责也是应当的。 直到那天他听到小叶公安和同事聊天时无意中提到什么a,才知道现在公安部门已经能化验出有无血缘关系了。 当了这么多年冤种,他绝不能再这么糊涂下去,于是当即请求公安同志帮自己化验。 而此时的科技手段尚且不够发达,当结果出来后,已经是半个多月以后了。 这天叶云清刚从外面结束调解回到所里,就被夏桂红神神秘秘地拉到了一旁。 “小叶,石家的亲子检验结果出来了!市局让你过去一趟,听说还有别的好消息呢!” 8. 第 八 章 市局局长办公室内,甘闯急得坐立不安,在冷静品茶的江局面前时不时跳起来一趟。 说起来吴珍这个案子,看似办得还算比较顺,最终挽救了一双母子的性命,可只有他清楚,这案子的大部分功劳都得归于叶云清和红星派出所。 那晚若不是叶云清发现邵所成异常,及时选择在胡同口依次打了电话,将所里住在附近的大家都临时叫到了拉面馆附近。 破罐子破摔的邵所成很可能要按照自己原定的计划,先杀掉石峰,再前往郊区和吴珍同归于尽了。 尽管后来他迟迟不肯交代,可红星派出所又按照平日走访调查积累的民间人脉,套出了有人看到他似乎在吴珍失踪后的次日深夜,趁警方关注点在石峰身上时,悄悄潜入过两人的出租屋。 如此一来,市局才在重新勘验出租屋时,发现了橱柜门上十分隐匿的半枚指纹。 经过比对,这才证实了邵所成将那把刀沾着石天送指纹和动物血迹的刀放进出租屋的证据,从而完整了他的犯罪链。 至于及时在郊外找到吴珍,那更是叶云清申请审讯石天送,逼他供出了他们藏匿的地址。 如今所有的证据全都确凿,两人都涉嫌绑架以及杀人未遂。 一个被送进监狱,一个则被先送入少管所,等年满十八岁之后才移交监狱。 这么大的案子破了,甘闯这些天总在央求江局将叶云清调回市局。 这么难得的破案人才如果埋没在一个那么小的派出所,他怎么能睡得着觉啊! “你别跟个犯脾气的兔子似的蹦来蹦去,我都说了,人家小叶是主动要求留在所里工作的。再说她就算回来,也肯定还是要回以前一直待过的一队去,你不能趁着人家原来的队长队员不在,趁火打劫啊。” 江局放下茶缸子,挥挥手想把人打发出去。 他当然知道叶云清是个人才,这些天也将这个案子报到市局去了,说不定最快等下个月就能有奖金下来。 他也不是没有邀请过她重新回到市局,可别看这小姑娘年纪不大,却十分清醒,明确提到愿意在基层锻炼,从小案子积攒经验。 “你别小瞧基层工作,也别觉得民警破不了大案,这次吴珍的案子从一开始大家都觉得是和婆家吵架的小案子,结果呢?” 他话音才落,还不等急赤白脸的甘闯解释,正好叶云清赶到了。 有了小叶公安一板一眼的拒绝,甘闯趁机抢人才的打算只好暂且告一段落。 等他心灰意冷地回了自己办公室,江局才换了副笑脸。 “小叶你来了!这是石家的DNA报告,还有啊,邵所成申请要见你,你看你是否愿意?我们都尊重你的选择!” 要知道自从案子破了,叶云清可是在系统内成了红人。 江局也怕红星派出所不乐意总是借走他们的人才,有什么话都一口气说完。 叶云清看了眼报告上的确为父子母子关系,不免有些失望。 这些天她总在想,究竟为什么会有人偏心到这种程度。 这甚至不是涉及到封建的重男轻女问题,明明都是自己的儿子,为什么石父要那么偏心。 事发后,经过市局的一系列深入调查,发现吴珍的前几次流产都和公公暗中下药有关。 而已经病倒的婆婆尽管没有参与,却也默许了家中很多不公的现象。 目前石父已经被控制起来了,尽管可以给他定罪,可他始终拒不交代犯罪动机,导致案情仍存在谜团。 如今听到案件其中一个嫌疑人要见自己,叶云清当即答应下来,希望能从邵所成口中再多挖出一些细节,也许凭借这些,还能倒推出石家的情况。 案子尽管在那段心流和犯罪提示的帮助下误打误撞破获了,可她越来越意识到自己对人性的认识还存在很大欠缺。 正是因为不够了解这些爱恨情仇,才不能第一时间发现嫌疑人。 重新回到市局曾经是她前世被灭门之前的愿望,可如今她更希望通过这些看似不起眼的小案子多积累经验。 * “小公安,我很好奇,你究竟是怎么找到我的指纹的?” 带着脚铐手铐的邵所成没了往日的儒雅痴情,整个人看上去邋遢了很多。 不过在进入审讯室,看到叶云清的那刻,他又像是重新找到了乐趣,提起了精神。 当了这么多年邻居,对于叶云清这个胡同唯一的公安,他以前本来是完全不当回事的,从没想到发现自己一系列犯罪行为的,竟然是这个以前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女人。 前世遇袭之前,叶云清对邵所成的印象基本和胡同中大家形容的那样没什么区别。 她比吴珍和邵所成年幼几岁,在两人谈婚论嫁的年纪还一心读书上学呢,对两人之间的情感纠葛全都来自胡同的大小八卦。 她家院子和吴家邵家距离不近,偶尔遇到了也最多算是点头之交。 叶云清看着对面的男人看了几秒,忽然道:“那天晚上,应该是你第一次走进吴珍姐的出租屋,那个鱼龙混杂时常有盗窃案的区域却唯独对你锁着门。” 她表情平静,甚至令邵所成瞧出几分远超这个年龄的成熟。 他不知道这是因为对方是当了警察,经常接触人性的黑暗面所致,还是在叶家这种从小没有男人当家的家庭长大,性子无拘无束的原因。 不过等不得他多做分析,叶云清已经说到了他最不愿意听到的部分了。 “从小你进出吴家就像进出自己家一样自由,可唯独那个连小偷都能随机闯入的出租屋,需要你小心翼翼不留任何证据进入。为了给自己脱罪,那晚你将那把沾着石天送指纹的刀放进橱柜,在即将离开之前,月光照了进来,你看到了你在这个不属于你的家中唯一出现的痕迹。” 叶云清拿出之前从甘闯那边借用来的资料,抽出一张出租屋内的照片。 照片中,淡绿色橱柜上放着各种生活所需的东西,从锅碗瓢盆到各种调味料品一应俱全。 包括几瓶未开封的白酒。 其中一瓶,正是邵所成在吴珍石峰结婚当日以邵家名义所送。 这瓶他特意花费心思从南方买来的高价白酒和本地几瓶廉价的白酒放在一起,甚至被那些不值钱的东西挡住了一半。 多年没有被拿出来清理过的酒瓶上布满了灰尘,由于整日浸润在油烟中,纸制商标已然泛黄,上面的油墨字迹也有些模糊。 漆黑的屋内,邵所成看着自己多年前的一颗真心被如此无情地苛待,不由自主地摘下了手套,想把那瓶连小偷都不识货的东西带走。 可就在即将碰触到酒瓶之前,再次返回调查出租屋的甘闯已经带队来到了附近。 全程戴着鞋套手套格外谨慎的邵所成听到了汽车发动机的声音,仓皇从后门逃走时,不慎留下了半枚指纹。 听完她的推断,不知何时垂下头的邵所成突然发出诡异的笑声。 在看守所的这些天他几乎不吃不喝,整个人肉眼可见地瘦削了下去。 缺少脂肪支撑的皮肉似乎无力支撑一长串难辨哭笑的动静,很快转换为更加奇怪的悲鸣。 直到被坐在叶云清身旁的另一名警员厉声打断,才勉强停下。 “你真像他们说的那样,从警校学了点本事,不过有一件事你没有猜对。” 他看着依然没什么表情的叶云清,轻声笑道。 9. 第九章 叶云清本能怔愣片刻,随即饶有兴致看去,“哪件事?” 旁边一同陪她提审的二组警员不禁感慨,这小姑娘还真是大度。 明明是她自己亲自推理判断破获的案子,被邵所成说成是靠猜出来的,竟然一点都不生气,反而还能如此冷静讨论起来。 邵所成对叶云清没有被他激怒也有些吃惊,不过旋即又冷哼一声,认真看向她。 “我那晚在出租屋藏刀不是为了给自己脱罪。”他冷漠的眸中突然多了几分不打算遮掩的恨意。 “我是要给石天送那个畜生留下他绑架的罪证,如果那晚在胡同你没有发现我,我不论是用刀还是用毒,都一定会杀了石峰。” 他说完自己的计划,暂时闭上了眼睛,嘴角稍稍上抬。 “然后,我就会去郊区带走珍珍,和她一起远走高飞,以后再也不被任何人打扰。” 叶云清没有打扰沉浸在幻想中的他,等他的白日梦多做了一会儿,才在本子上停下了记录,贴心地提醒:“可惜,这仅仅是你的计划。” 清醒过来的邵所成眼神从幻梦中的甜蜜变成了对周遭环境的不知所措,又换成了对叶云清的憎恶。 “都是因为你!全都是因为你!如果不是因为你半路坏事,我和珍珍怎么可能落到今天这步!我们已经到了南方,已经开始了新生活,你……” 叶云清没有纵容他继续胡搅蛮缠下去,一针见血地打断:“已经到了今天这步,难道你还不清楚吴珍姐根本不可能和你走?你以为带她走是帮她,可这是绑架!是杀人未遂!” 她平静的语调渐高,被戳破虚伪气泡的邵所成终于如被人扼喉般停下了咆哮。 他的两眼再次变得失神,两道浑浊的眼泪慢慢滑了下来。 “为什么?她为什么要选那么一个没本事的男人!我为她做的还不够多吗?我那么爱她,可以为她去杀人,甚至杀掉自己的亲生儿子……可她为什么还是不愿意和我走?为什么要给那种恶心的家庭生孩子?让自己一辈子都那么痛苦?” 明知自己难逃法律制裁的邵所成再也不隐瞒更多,对多年前自己将即将生产的亡妻推下楼梯导致大出血一尸两命的罪行供认不讳。 可这些天他还是无法想明白,为什么自己对吴珍掏心掏肺,可却还是换不来她的一点爱意。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在绑架那天,他将石天送放走之后,曾和药劲过后短暂清醒的吴珍聊了很久。 他失声痛哭下跪求她,只想让她同意和他私奔的请求。 可她没有,她一直在哭着求他放过自己和孩子。 积攒多年的仇恨终于在那瞬变得失控,他再次用药迷晕了吴珍。 准备等找机会杀了石峰,再割下他的手指带回来,让吴珍彻底死心,愿意从此和他浪迹天涯。 人没杀成,他终究也没有机会再去亲自问问吴珍为什么不能选择他。 “因为你自私软弱,还会将自己包裹得非常无辜。因为吴珍姐亲眼目睹过你曾在初中春游时骗之前有矛盾且不会游泳的男同学去已经十分脆弱的薄冰上滑冰。” 叶云清拿出物证袋中借来的信,不顾邵所成的惊诧,解释起来。 “那天吴珍姐在小山坡后听到了你的怂恿以及欺骗,出于对你们一同长大情谊的考量,她最终没有当面揭穿你,而是和几个同学在不远处假装寻找那个男同学,让他最终免于意外。” 泛黄的信纸途经很多年是否送出的纠结,变得不再平整,它和吴珍幼时的很多东西一同藏在吴家一个带锁的盒子内。 如果不是因为这次破案的关系,可能永远都不会被邵所成知晓。 “这封信不仅像是对你的劝告,更像是她自己的独白,我个人感觉,她应该反复斟酌誊抄过很多次,一直在试图用最缓和的方式提醒你不要心存恶念,为了一些小事怀恨在心误入歧途。” 看着上面字字真诚的劝告,叶云清依稀又想到很多年前的某个暑假,胡同的孩子们凑在某些有电视的人家看电视。 有几次她和姐妹们去的太晚只能挤在最后排,前排电视屏幕的白光穿过人们的背影。 有几个瞬间,她似乎看到了唯独没看电视的吴珍时不时看向身旁认真专注的邵所成。 无奈那时刚搬来胡同不久的叶云清年纪太小,还看不懂这些姐姐哥哥眼中的欲言又止代表着什么。 直到那天吴家无意中翻到这封信交给她,她才在久远的回忆中找到了吴珍年少时的纠结。 “可惜后来她也许又看到了你很多连朋友都不配做的品性,也许是因为你们都长大了,有些话不能再说。所以无论是为了两家的情谊,还是为了你的自尊心,这封信她始终没有给你。” 叶云清将自己誊写过的信件起身交给颤抖不止的邵所成,在他接过之前又问:“你刚才说在出租屋留下罪证是为了让我们查到石天送的犯罪证据,你为什么没有直接对他动手?” 这件事这些天始终不止叶云清一个人想不通,了解案情红星派出所对此众说纷纭。 有些说是因为邵所成临时良心发现,不想当着吴珍的面杀人。 还有人说是因为石天送承诺了不少好处,甚至很可能答应帮他杀掉自己碍事的哥哥。 但对于这些猜测,叶云清始终都不认同。 尤其随着 今天的见面,她更加看清了邵所成的本性。 这种连自己孩子都不在乎的人,在有绝对把握杀掉石峰的情况下,既不可能对石天送对怜悯之心,更不可能让他替自己报仇。 “因为我要让他活着,像今天这样在少管所那种地方活着,以后都不见天日,还要让石家那对总以为石天送是神仙送来的,而石峰不是他们所生送来的公婆整天以泪洗面,受尽世人指责。” 邵所成还不知道之前给吴珍下药导致其流产,又在不断的眼泪中再次猖狂地笑起来。 “如果我杀了他,石家一定会颠倒黑白,还会自己洗脑认定他们儿子没罪,说不定还会散布出来石天送那个畜生是为了保护嫂子才被我一起带走的流言蜚语。” 邵所成看着叶云清手中的那封信,眼中多了分让人毛骨悚然的温情。 “所有对不起珍珍的人都该受到属于各自独特的惩罚,这是他们罪有应得。” 叶云清实在无法再和这种执迷不悟的人再沟通,不过今天的见面并非一无所获,尽管没有让邵所成悔,可她也因此明白了石家之所以偏袒石天送的多数原因。 只是不知道,这个时间应当已经收到亲子鉴定的石父会作何感想,是否也会像邵所成这样,为自己的过错找尽原因。 回到红星派出所后,聊起来这件事的夏桂红想到些什么。 “我猜啊,当初石家很可能是轻信了那种江湖骗子,说自己会看命运,走进家里先观察一番,挑他们想听的说,以此多骗钱。当年也许本来两人就不太喜欢石峰,一听小儿子是神仙送来的,肯定之后更区别对待了。” 叶云清点点头,有些唏嘘,“石天送在那种环境中长大,一直都听惯了夸奖,以为自己的全家唯一的天才,所以一直不希望吴珍生下孩子,占据他天才的位置。” 经过这个案子,叶云清又加深了对人性的更多了解。 很多时候犯罪的原因都不仅是简单的恨,由爱生恨才是更可怕的犯罪动机。 想到这两家种种错综复杂的关系,叶云清忽然很想念自家和谐的环境。 尽管已经过了自家前世被灭门的时间,可为了避免那晚在胡同口留下烟头的陌生男人再回到胡同,或者再有真凶出现,这些天她一直想办法安排她妈她姐住在厂宿舍,让她妹先住在学校宿舍别回来。 今天的下班时间还算早,在没有新案子的情况下,她决定去她姐包子店附近看看有没有安保工作到位的新小区出租。 谁料才刚转过街角,就见叶云冰急匆匆从店里跑了出来,看到她连忙焦急地将人拉到一边。 “云清你来得正好!出大事了!” 10. 第十章 叶云冰这一喊,周围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街坊都围了上来。 “小叶公安来了!都让开!别耽误小叶公安办案!” 叶云清有些不适应地被大家簇拥着走到让出一块空地的店面外。 当看清是前些天办吴珍案子时才在菜场鱼市摊前见过的韩春兰家,顿时更加惊讶。 “兰姐是丢了什么东西吗?”趁着嘈杂的人声,叶云清走向小卖部的间隙小声对她姐追问。 她一直都知道韩春兰和丈夫庞钢感情很深,尽管两人年近四十还没有孩子,可夫妻俩成天比热恋中的小年轻还更和睦。 通常来说,这种关系的夫妻店如果出了什么需要破案子的情况,十有八九都是发生了盗窃案。 尽管这条街最近的犯罪率有所下降,可小偷小摸的情况还是不能完全杜绝。 韩春兰家的这个小卖部东西全,两人这几年又赚了不少钱,难免不被人眼红。 可没想到叶云冰却摇摇头,“不是,是失踪!” 才刚将吴珍找回来没多久的叶云清一愣,差点被台阶绊倒,“兰姐失踪了?什么时候?” 话音刚落,面前的塑料帘忽然被人从内掀开了。 满脸泪痕的韩春兰看到是她,哇的一声抓着她的手哭了起来。 “小叶啊!姐求你了!快帮姐找找老庞吧!” 直到这时才弄清是庞刚失踪的叶云清快速回神,快步将人先带回店中,又将门口围观的街坊先劝了回去。 等店内稍稍安静了一些,她才拿出自己随机带着的笔记本做笔录。 “庞大哥具体是什么时候失踪的?失踪之前有什么反常?” 说着,她又抓紧时间给所里打电话摇人。 有了上次吴珍的前车之鉴,叶云清更觉得这些看似不起眼的家长里短往往真有可能引出大案。 趁着所里值班同事赶来的路上,叶云清基本还原了一下当天的情况。 前天庞钢出门去进货,原本夫妻俩都说好了晚上回来一起吃凉面消暑。 可等韩春兰提前准备的冰块都化成水了,本该最晚在下午就回来的庞钢还是不见人影。 韩春兰本来还安慰自己肯定是对方在路上遇到点事,可能正忙着解决,然而又等了这么长时间还是杳无音讯。 直到刚才,韩春兰着实很难再等下去,正准备去派出所,没想到叶云清恰巧赶到。 简单询问过后,所里同事曾为民带着辅警来了。 叶云清正准备和两人重复一遍基本情况,突然瞧见安慰韩春兰的叶云冰给她使眼色。 “怎么了姐,你是不是还发现了什么新线索?” 两人趁乱找了个借口,先后去了隔壁早餐店。 “要不然这事你们还是找市局介入吧,庞大哥最近几个月特别奇怪,经常一个人坐那儿哭,我觉得这案子绝对不是小事。” 叶云冰在她妹的影响下,这些年也算学习了不少办案流程。 “一个人哭?”叶云清正在记录的笔尖一顿。 她不是歧视男人流泪,只是这个庞钢以前每天都乐呵呵的,从来不见他有什么烦心事。 “是啊,前几天春兰跟朋友们出去逛街,白天只有庞大哥一个人看店,碰巧我去买过几次东西,你没看见,那简直是痛哭流涕。” “干哭吗?” 叶云冰一愣,“啊?” 这又不是早晨干吃馒头,还得配杯豆浆? “我是说,他是坐着发呆哭,还是看到什么东西才哭。” 叶云清这一解释让她姐想起来了,“他看电视,对着电视剧哭。” 回忆完,叶云冰自己也有点怀疑了,没谁规定男人看电视剧不能哭啊,说不定庞钢只是单纯是被剧情打动了。 “这是不是不能算线索啊?”她有些心虚,担心给她妹添乱,误导她的思路。 “当然算了,姐你的观察很仔细,说不定凭这条就能破案。”叶云清一一记下来,又重新回到小卖部。 叶云冰权当她是在宽慰自己,没听说过单凭谁家大男人看电视剧还能破案的。 不过她总归有些好奇,把店门一锁,也跟去了隔壁。 “这就是我们家所有的录像带了,云清你一定要帮帮我啊!” 韩春兰按照叶云清的要求,从仓库翻出来一个很大的纸箱子,里面都是这些年大热影视剧的碟片。 夫妻俩感情好,尽管年近四十还没孩子,可夫妻俩的日子没受任何影响。 平时除了进货以外,两人就窝在店里卖货。前两年又斥巨资搞回来台顶级VCD,没事儿就买碟片看影视剧。 近几年电视虽已经普及,可VCD还不至于每家一台,电视虽好,可也不像饭馆儿点菜,不能想看什么播什么。 再说一般人家不做买卖,也不像她家不用养孩子,能毫不心疼地供着全天候不停播的电视。 所以自从街坊邻居知道这儿有这种好东西,常常借着买东西的理由,在店里随机看一集。 箱子拖出来了,叶云清和曾为民对视一眼,顿时愁云密布。 目前技术有限,通常一部电影都得分成两张碟,更别说电视剧了。这一大箱子少说也得有十几部电视剧,电影更是不计其数。 想从这当中找线索,绝不是短时间能做完的。 关键时刻,叶云冰突然两手一拍,“我想起来了,他之前正在看的那个剧好像说的不是普通话。” 是人就会八卦,叶云冰有时候趁店里不忙来买东西也会顺带着看一会儿。 有几次她之所以没多看,除了泪流满面的庞钢有点过于吓人以外,更因为听不懂。 男女主说着她一个字都听不懂的台词,在里边儿跑过来跑过去,实在邪性。 这些年的电视剧还做不到每部都有字幕,别说方言了,就是全说普通话都得聚精会神地听台词。 有了这个思路,情况瞬间简单了很多。 叶云清和曾为民翻了半天,总算翻出来几部不是内地的影视剧,再除去没有字幕的,最后只剩下两部港城那边的电影。 两人不仅家庭条件不错,也有很超前的版权意识,VCD尽量挑正版买,一来是为了看,二也是出于个人喜好收藏。 正巧这两部不单是简 陋的盗版碟,而是有印刷精良的外包装,上面还印着剧情简介演员介绍之类的东西。 “春兰姐你看看,哪部的剧情跟你和庞大哥的感情经历有点像?” 韩春兰这会儿整个人都失魂落魄的,擦了眼角的眼泪,麻木地接过来。 这两部电影她都没看过,全是前些年某次从南边进货顺便买的,买回来才发现没字幕,也没机会再去退,索性就全放仓库去了。 她也不知道叶云清这么做的目的,这不都是电影吗,上小学的小孩都知道这是假的,又不是给他俩专门拍的,咋还能跟他们两口子像? 不过当了这么多年街坊,她还是最相信叶云清能把人找回来。 红星胡同距离这儿不远,吴珍的事她前些天全听说了。 人家母子两个都能平安找回来,她这只丢了一个,肯定也能找回来。 “这部应该有点像,我俩是自由恋爱,当年也是我家反对来着。” 叶云清接过来又看了一遍剧情简介,“他最近有可能去过医院,想想你家有啥地方能藏东西,说不定有检查报告。” 韩春兰这会儿反应过来了,又看了看手中电影的下部剧情介绍,有些害怕:“小叶啊,这电影的男人生病是他生病,我家老庞肯定不会有问题,你也知道他身体那么好,不会有事的!” 她倒也不是王婆卖瓜,而是整条街的人都知道庞钢是这个年代少有的体型。 不仅身高最少一米八五以上,还被叶云冰的早餐店以及附近几条街的美食养得十分壮硕。 也正因如此,整条街应该也只有她家小卖部没有发生过盗窃案。 “春兰姐你别激动,我只是说可能。”叶云清也理解她的心情,耐心给她解释一遍自己的思路,“你想啊,庞哥他之所以会单单只看这部片子哭,很可能是找到共鸣了,你别看电影是假的,可天下爱情的套路无非就那么几种,他连台词都听不懂,却能看得那么入迷,肯定是产生了感同身受的共鸣。” 叶云清给了她一些思考的时间,“我记得庞哥他以前是孤儿,你们也还没孩子,假设他身体真出了问题,最放心不下的肯定是你。” 这回韩春兰没急着反驳,也觉出几分道理来,又翻箱倒柜找了半天,果真找出来一张检查报告。 看着上面不太好的结果,韩春兰差点又激动地昏过去。 可这张被所有人都以为是线索的报告,竟在曾为民去医院调查后,发现竟是医院那边出了差错,负责的窗口一时疏忽给错了报告单。 得知这个结果,韩春兰一边为丈夫身体没事而庆幸,一边又想到这人至今还下落不明,连着几个小时都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 直到深夜,市局负责调查庞钢是否在进货路上遇到危险的同事也依然一无所获。 正当陷入迷茫的叶云清为自己这次没收到犯罪提醒,也没看到庞钢遇到危险场景画面而焦灼不安,眼前灯火通明的小卖部瞬间转换成了白天的景象。 已经有些倦意的叶云清瞬间疲惫全消,仔细盯着眼前的心流影像,试图从中找出一些端倪。 忽然,她目光微凝。 11. 第十一章 出现在心流画面中的场景依然是这间小卖部,只是站在柜台内的人变成了失联几日的庞钢。 此时的庞钢应该已经拿到了那份弄错的报告,正如叶云冰所说,独自对着电视泪流满面。 讲着粤语的影片播放到一半,忽然响起一段急促的电话铃。 尽管叶云清无法听清电话那边的人在说什么,可足够看得出来庞钢对于这通电话极为重视,在接起电话之前先是关了电视,又深呼吸几次才拿起了话筒。 电话持续的时间并不算长,庞钢似乎在一个本子上写下了一些信息,随后撕下那页纸放进口袋,然后便出门去了。 画面进行到此刻,叶云清本以为这次的心流影像已经到此结束,可最终却是在庞钢再次折返回小卖部才终止。 眼前的场景又变回了正常的状态,还没回神的叶云清突然被叶云冰叫醒。 “云清!你没事吧?” 包子铺通常只有早晨到中午营业,店面生意好,多数时候都是很早就能卖完。 今晚也是因为她妹来破案,叶云冰担心她一时心急没胃口,这才临时多蒸了几笼包子,拿来分给公安同志和韩春兰。 谁知一进门又瞧见她妹像那天在胡同昏睡几天后醒来时脸色惨白,顿时就想拉着她先去附近诊所瞧瞧。 “我没事。”缓过神的叶云清勉强笑笑,“可能是刚才有点太热了。” 说着,她借着去柜台拿水杯的时候特意站在方才画面结束的位置。 这次至今都没有收到犯罪提醒,她唯一能用到的仅有这段心流影像。 明明庞钢回到小卖部后什么都没做,既没有接到那个陌生人打来的电话,也没有在本子上写什么东西,可为什么要多出一段他重返店面的画面? 而哪怕站在同一位置,叶云清也没有发现周围有什么异常。 还在沉思的她没什么食欲,可旁边再次和韩春兰确认过很多细节的曾为民却被一大兜热乎的包子吸引了过来。 “云冰你蒸的包子真是一绝,咱们市跑几条街都买不到这种味道!” 早在叶云清调任之前,叶云冰的生意就已经先她一步做到了红星派出所。 后来等她正式入职,更是经常帮大家带早饭,一来二去,整个派出所都和她家非常熟悉。 累了这么久,总算遇到有食欲的佳肴,曾为民和辅警小张认真恭维了半天,才小心翼翼地拿起了一个。 可能是因为今天这份是单独做给他们的,叶云冰的用料放得比往日更足,比两人手掌还大的包子皮浸满油汁,甚至不用掰开都能判断出是什么馅料。 曾为民无辣不欢,心急气躁的天气也忍不住拿了个能看到红油的。 谁知还没拿稳,就被站在不远处的叶云清突然拦下,“等一下曾哥!” 曾为民被她吓得一颤,险些让宝贵的包子滚落,“咋了小叶?我吃完肯定给钱!” 他不是要赊账,着实是这大包子太诱人了! “曾大哥你这是说的啥话,几个包子而已,本来就是请你们的,你想吃我再去蒸几个!” 叶云清还没来得及接话,已经被劝说韩春兰吃几口的叶云冰打断了。 自打这个妹妹当年阴差阳错选择了念警校,她们一家经常心惊胆战。 前些日子好不容易从刑警队调出来了,还没高兴几天,又破上了大案。 以前她经常给市局送的包子现在又改去了派出所,还不就是为了让人家这些同事能在出外勤的时候多帮帮她。 别说收钱了,看几人这么喜欢,叶云冰都想给他们搞个免费餐券,以后随时拖家带口来吃霸王餐都没问题。 “姐你还记得前几天庞大哥在你那儿买包子有什么异常吗?比如一直习惯的口味突然改变之类的。” 就差将包子铺免费送出去的叶云冰愣住了,秀长的眼睛忽然多了分踌躇。 “他……他前段时间的确口味有点变化,之前都是只买酱肉包,有天看我给客人装牛肉包,他突然说也想尝尝,你也知道我这包子一尝就戒不掉了,从那之后他就隔三差五来要几个牛肉包。” 叶云清清楚自家的配料都是纯天然的,没反驳她姐这听上去像包子加了xx壳的说法,又继续引导她回忆。 “姐你记得大概的时间吗?我记得你店里有记账本,有没有他第一次买牛肉包的时间记录?” 叶云冰摆摆手,“老庞他又不赊账,我那本子只记每天不同品种各卖了多少个,还有赊账的客人。反正大概时间应该就是一个月前?我真记不清楚了。” 不等叶云清失望,那边时刻关注着她们动静的韩春兰扑了过来,“啥牛肉包?老庞他不吃牛羊肉啊!” 她这么一补充,叶云冰才发觉什么地方有蹊跷。 “对啊!之前有次聚餐庞大哥说过自己小时候在南方长过几年,他在的地方很少吃牛羊肉,他吃不惯,那天最贵的酱牛肉他一片都没夹!” 这次叶云冰总算意识到她妹为啥执着于打问具体日期了,要知道这两口子虽然能过到一起,可口味却不尽相同。 比如庞钢每天早晨必须得是豆浆配酱肉包,自从她前几年在这儿开了店就从来没变过。 而韩春兰一大早吃不惯那么油腻的东西,每天都是清粥配鸡蛋,最多加点榨菜。 也就是说,如果韩春兰能证实庞钢这段时间还是保持原来的老口味,那多出来的那些牛肉包就彻底成了谜团。 “天呐!”叶云冰冷不丁一喊,抓紧再度紧张起来的韩春兰,“兰姐你快查查账!你说庞哥不会突然变坏,在外面有了相好的?这两人该不会也琢磨着开家包子店吧?” 见满脑子住满了各种包子的大姐越说越离谱,叶云清在韩春兰忍不住嚎啕大哭之前迅速将两人隔开。 “这怎么可能呢?你们忘了庞大哥拿错化验单的事?都到这种时候了,他还能有心情琢磨着开饭店?一边想着春兰姐痛哭流涕,一边带着新人包包子?” 坦白说夫妻店如果出了问题,其中一方卷款私奔的概率也不是没有,可庞钢的情况显然不符合。 准备手拉手去调查婚外情的两人简单设想过叶云清形容的尴尬画面,这才冷静下来。 可韩春兰却又不冷静了,“那你说小叶,老庞他究竟能去哪儿啊?那么多包子,他能藏到哪儿去!” 由于夫妻俩口味不同,韩春兰又喜欢逛早市,所以每天早晨她去 买早餐的时候恰巧丈夫去隔壁买包子。 知道她一大早不愿意闻油腥味,每次她回来之前庞钢都已经吃完了。 如果不是今天叶云冰提醒,她根本不知道这人私下多买一份的事。 同样对此深感怀疑的叶云清也满是疑惑,趁她们在这儿研究,一连吃掉三个包子的曾为民忍不住举手。 “有没有可能庞钢还有什么亲戚临时来了咱们江北,他每天都给这个亲戚送早餐呢?” 他以前就接到过报案,说家里突然住了个陌生人,每天趁他们家没人出来偷吃厨房的东西。 后来他们派出所上上下下把那个小房子里里外外翻了很多遍,别说活人了,连一只四害都没找到。 最终还是接连蹲守跟踪才查出来,原来是丈夫之前下乡在那边生的孩子找来了,因为不敢让妻子知道,只能把人安排到附近,每天给送饭。 “不可能!” 韩春兰的反应更加激烈了,“你们不知道,老庞他跟我结婚那会儿就已经是孤儿了,乡下的那些亲戚别说来投奔他了,就算是他回去找间房子上吊都没人愿意借给他啊!” 没被包子噎住的曾为民被这话噎得两眼滚圆,不停打嗝,旁边的辅警小张见状连忙帮他找水。 “要……凉……嗝……凉水……”满身大汗的曾为民艰难地提着要求。 生怕把帮自己找人的公安噎出个好歹的韩春兰立即指路;“在小仓库!冷冻柜有冰块!” 她这边话音刚落,飞向小仓库的曾为民又被叶云清喊停了。 “等一下!” “我……嗝……我给钱!嗝……”曾为民额角的汗都落进眼睛了,就差哭着给叶云清写自己肯定还钱的保证书了。 一贯面色清冷的叶云清难掩喜色,随手递给他一杯没喝过的热水,带着小张往冷冻柜走去。 “打嗝的时候必须喝热水才有效果,还有曾哥,咱可能有发现了。” 从对那段心流影像的结束点产生疑问到现在,叶云清终于想通了原因。 之所以还让她多看一段庞钢拎着包子进来的画面,不是系统免费赠送,而是为了让她起疑。 果真,她从那段模糊的影像中,依稀看到庞钢拎着远超他饭量的几个包子,其中似乎还有红烧牛肉馅渗出的油皮。 事实也证明对方的行动的确有异常,既然他买了那么多包子,肯定是要送给别人。 那么又只有在避开韩春兰视线时才能去送,这么热的天为了防止包子变质,唯一的存放点只有冷冻柜。 店内柜台旁那个新款冷冻柜放着雪糕,肯定没办法藏,所以只有小仓库这个平时存杂货的旧款可以放。 随着一阵白汽哗的在小房间绽开,第一个冲上前的小张的确在一堆杂物中找到了两个藏在铝制饭盒内的包子。 不等他激动完,眼神忽然不由自主地瞟到了旁边的一个黑色塑料袋。 下一秒,随着塑料袋被扯掉,门外还没被热水治好的曾为民猛地停下了打嗝。 上前来围观的韩春兰和叶云冰看清其中的内容后,更是发出了刺耳的尖叫。 混乱中,双眉紧蹙的叶云清快步走到了浑身打颤的小张身旁。 12. 第十二章 此刻正被小张拿在手中的正是一个玻璃罐,而透过附着在上面的霜雾,不难看出其中存放的正是一截细短的断指! 才当辅警没多久的小张在交给叶云清后,马上跑到门外垃圾桶吐得昏天地暗。 没怎么吃过东西的叶云冰虽被吓得两眼发黑,但还好没有仔细看清太多细节,还算可以忍受的程度。 事关自己的韩春兰就没那么平静了,脸色煞白的她顺着门框唰地滑了下去,嗡动的双唇半天也没吐出半个字。 曾为民挠挠头,暗骂了一句,快步去柜台上找电话摇人。 最近这是怎么了,以前他们片区有时候一年半载都遇不到一起恶性案件。 这才半个月,又是失踪,又是涉嫌杀人。 “小叶!小叶你听我说,老庞他不可能!他真的不可能伤人啊!这肯定是个误会!” 一直到市局那边派来了增援,叶云清将证物交出去,始终瘫坐在地的韩春兰才像是想到什么,欲要膝行着朝前追她。 心情复杂的叶云清赶忙和她姐将瘫软的人扶起来,耐心解释:“春兰姐你先别激动,这份证物我们已经送去市局了,检验科会尽快化验,如果庞哥的确没参与这案子,我们肯定会把他平安带回来的!” 一整天心情大起大落的韩春兰一口气没上来,在警戒线围起来的时候终于昏了过去。 幸亏附近医院配套齐全,等叶云清赶到市局没一会儿,人已经醒过来了。 只不过人是醒过来了,可除了哭和重复庞钢没杀人之外就不会再说别的。 邻里一场,叶云冰做完笔录也留在医院没走,准备等她情绪好些再去劝劝她看看能不能想起来什么。 这个时间的医院基本没什么人,房间内外都有公安的同志驻守,叶云冰在走廊走了一阵,突然想到一件事,连忙找电话打给她妹。 刚做完笔录出来的叶云清本来还想劝她姐赶紧回厂宿舍休息,别让她妈担心,可一接起电话到嘴边的话又临时改了道。 “我知道了,姐你在那儿等我!我接你一起去找邹小雨!” * 若是说起叶云冰的生意经,也能被送去拍个励志剧。 起早贪黑当街摆摊这些尚且不提,直到她租下这间铺子到现在,也是熬过了一段时间惨淡期。 后来生意慢慢好起来了,很多眼红想来学配方的人提出要来帮忙,可叶云冰纷纷拒绝,从一众邻居常客中,选中了在她当年还没熬出头的时候就时常来帮忙的邹小雨。 邹小雨同样生长在红星胡同,只可惜父母早年离婚,她作为家中本来的小透明在重组家庭中更是生活艰难,早早就没了上学的资格。 邹家做事过分,不仅不让她念书,还不花钱送她学技术进工厂,托人找关系的事一概不做,自己考上的名额也得被迫让给名义上的哥哥。 一家人心照不宣地等着她成年,做个大买卖换钱。 可怜的小姑娘只能小小年纪在外找地方打零工,可她从小营养不良,长到十五六岁也还是瘦瘦小小,很多店铺都不愿意用这种一看就干不了什么苦力活的。 好在叶云冰心肠软,一开店的第二天,就在她妈的带领下去国营饭店把正在相亲的邹小雨带回了店中,留她帮忙。 小雨这孩子最懂看人脸色生活,前几年叶云冰摆摊的时候,辍学在家的她就偷偷去帮忙,尽管年纪小干不了什么事,可总归是有那份心在。 门店开起来了,她反倒不凑上前去了,怕被叶云冰觉得她是想偷偷学生意。 幸好叶玉侠看出了她这种顾虑,打消了叶云冰以为小姑娘不想在她这儿吃苦受累的疑虑。 母女俩当即将人带进了包子店,承诺每个月按假协议上的工资给邹家一半,再加上穿着制服的叶云清从中调和,这才避免了一场大战。 事实证明邹小雨的确聪明,可却从来没有二心。 这两年不仅踏实帮忙,对那些客人的喜好还有日常的散账比专心研究食材的叶云冰都记得清楚。 尽管今天在深夜被两人从睡梦中叫醒,可还是没怎么思考就脱口而出。 “五月二十日,庞大哥就是从那天开始买牛肉包的,一开始是一个,三天后变成了两个,一周后成了三个,不过只持续了两天,之后又变回了两个,持续了十二天,在三天前结束。” 站在邹家骂声不断的院子门口,十七岁的邹小雨眼睛亮亮的,虽带着困意,可言词却异常清晰。 被她这顶尖记忆力惊到的叶云冰和妹妹对视一眼,才有些怀疑地追问:“小雨你确定没记错?这也太厉害了!” 她也不记得这小丫头还有记录本啊,平时不都站在那儿帮客人打包吗,那么忙的情况下怎么能记得这么清楚…… 邹小雨不好意思地笑笑,点点头,“我确定不会记错的云冰姐,尤其是他第一天买三个包子的那天是我去医院的那天,肯定没错。” 刚在医院,叶云清就是因为看到有高中生被家人陪着就医才想到应该来问问邹小雨,是否还记得庞钢是啥时候开始买牛肉包的。 没想到本来只是想着碰碰运气,还真没找错人。 想到邹小雨孱弱的身子,尽管正值酷暑,两人也不敢多耽误,简单昨晚笔录后,赶紧先让她回去了。 “差不多的年纪,人家别的孩子生病了都有人陪,可怜小雨一个人每天身体这副样子都无人问津。” 听着身后渐弱的谩骂声,叶云冰不禁感慨。 虽说她平时除了那份协议上的虚假工资还要多给邹小雨不少钱,也劝过她很多次千万别把攒了多少钱透露出去。 可说到底她也只能帮得了一时,将来的路还得靠她自己走。 叶云清却对此不以为然,“早点看清身边人不是什么坏事,小雨是个机灵孩子,肯定有她自己的主意。” 以前她也一直觉得有家人的关照是正常的,渴望亲情也没错。 可经过石峰的案子她才渐渐明白,任何感情如果一味将无尽的深渊当可以填补的空缺,那终其一生都在追求根本不可能得到的东西。 自己犯傻还好,只怕连累到身边人陪自己一同付出不可挽回的代价。 有了新的笔录,叶云清又重回市局,找到搜集完证物回来的甘闯。 “甘队,我觉得如果真是庞钢所犯,肯定会留下更多证据,他在失踪之前也应该不会将这么重要的证物留在家里。” 正 在黑板上写写画画的甘闯瞥向她:“你怀疑不是庞钢干的?他这么做是为了给我们留线索?” 检测结果已经出来了,经过法医的初步判断,那枚小指属于一个三到四岁的幼童。 如此残忍的手段令全局上下都陷入沉思,尽管多数人对庞钢都不够了解,可一个自以为自己可能身体出现大问题的人如果杀人,只有报复社会激情杀人,或是收钱□□,将钱留给近亲。 然而整个小卖部都没有找到庞钢留下的巨款,更没有调查到最近和他有过接触失踪或遇害的同龄孩童。 在这种情况下,众人也分成两派,一派认定那枚断指肯定是他割掉的,一派则觉得这事和他无关,背后另有真凶。 甘闯在刚才的紧急会议上没有发表意见,他本以为没有发言的叶云清也还没有论断。 这下听对方这么说,不禁想到上次对方破案的细节,引导她再多说一些自己的想法。 “在没有证据之前,我不排除他伤人的可能。”叶云清谨慎地看着黑板上庞钢的名字,“不过我猜测他将包子和这个证物留在冷藏柜,除了给我们留下提示之外,也可能是为了以此要挟和他交易的人。” 甘闯将庞钢延伸出去的几条社会关系中的其中一条画了个圈,点点其中的三个问号,“你是说他买的牛肉包是为了给这个神秘人,这枚断指也很可能和这个神秘人有关?” 叶云清点点头,拿出笔记本上邹小雨刚才说过的内容,“甘队,我怀疑他在第一次购买牛肉包前夕应该认识了什么人,或者在期间从两个包子变成三个包子的那两天和交易人发生了冲突,所以才给我们留下了那两个包子当证据。” 尽管那两个在冷藏柜发现的包子也可能是庞钢提早冷冻,或是哪天忘记了购买,可叶云清还是觉得对方更像是给自己或韩春兰留下证物,万一日后哪天他出事,可以不连累妻子。 “你说的很有道理,我这就让他们去查那些证物有没有和这两个时间点有关的东西。” 总算扯到证物的叶云清刚松一口气,却突然听到一句电子提示音。 「明晚十二点,庞钢可能遇害」 不等电子音再重复,叶云清飞速扫向挂钟,思索几秒后拦下了甘闯。 “甘队!我记得庞钢在日常记账中,经常用到他家柜台上的那几个本子,如果这个神秘人曾经和他有过联系,也许上面会有他随手记录的印迹。” 这毕竟是在市局,叶云清其实能够明确感受到上次结案后局里的掌声赞赏中穿插着某些不太友善的目光。 再怎么说自己现在也是红星派出所的人,总是这么抢先难免引人不满。 上次是为了救人,这次她本觉得无论如何市局的同事肯定迟早能找到证据,可提示音却再次响起。 救人要紧,她顾不了那么多。 甘闯愣了下,意味深长地扫了她一眼,爽快答应下来,“行!我让技术部门先查那几个本子。” 几小时后,拿到结果的甘闯路过走廊时,扫见那个坐在靠椅上睡着的姑娘,忽然想到自家十多岁的女儿,不禁无奈地笑着摇摇头,上前去用文件夹轻轻拍拍墙面。 “叶大队长快醒醒!找到证据了!” 13. 第十三章 刚刚睡着的叶云清瞬间清醒过来,急切地起身,“怎么样甘队?” 看着她那双布满红血丝的大眼睛,甘闯忍不住笑问:“小叶啊,我记得你家的情况也不算困难,干嘛还这么拼呢?” 不是他歧视,只是想叶云清这个年龄段的年轻人多数玩心都还很重,像她这种不用贴补家,也没有养家负担的青年,正是最该无忧无虑的年纪。 他当然清楚选择了干他们这行必定不可能像别的行业那样到点回家,可他手下的那些小年轻既心系案子,也盼着休息能有自己的时间。 只有叶云清,尤其是这次见面后,简直比他这个队长还对案子关心。 本能看向挂钟的叶云清着实没空和他解释自己听到看到的那些东西,只能装天真,“我家一直是我妈我姐赚钱,很快我妹也要毕业赚钱了,如果只有我不能升职,那甘队你说我在家是不是抬不起头。” 算了,野心也没什么可耻。 比起案子真相大白,多被别人看几眼也没那么重要。 好在总算对她有些理解的甘闯没有再继续追问下去,反而夸了句,“年轻人有上进心是好事,不过咱这行不能只想着升职。” 说罢,到了楼梯拐弯还不忘再来句中式补充,“当然了,我知道你肯定不全是为了名利。” 叶云清哼哼哈哈随机应付过去,多说了几句场面话,心想自己也没有那么百分之百高尚。 案子要破,人要救,她也要赚钱。 灭门案的阴影至今还没有完全过去,她不能再浪费好不容易杀了那么多丧尸才换来的重生机会,必须想办法尽早搬离胡同,避免被再次偷袭的可能。 况且,她在末世了解到了房价这个东西,最近也有抽空研究。 按照这个涨势,以后恐怕只涨不跌,抽空还得劝劝她姐把店盘下来,别总是一直靠租房子做生意。 “行行行,我知道你心系大案,快来看看刚才靠你判断推出的证据。” 甘闯被她一番壮志豪言说得有些逆反了,这小姑娘年纪不大,怎么说起来这些话比省局局长官腔还打得流畅。 叶云清翻开文件夹,疑惑地盯着断断续续的报告。 “这……这是没能查清楚吗?” 根据报告显示,上面写着从红色封面笔记本内发现了庞钢的记录。 大概在五月二十日至五月二十一日:「34……05,xx公园」 大概在六月二日至六月三日:「xx面馆……学……」 总算有空喝水的甘闯连着喝了两三杯水,才擦了把汗,“你别小瞧这两行字啊!这是我们全局上下所有技术人员共同努力的结果,就这些,都是用了很多种提取笔迹的方法才找出来的。” 叶云清深知技术人员的辛苦,她快声解释:“我没有小瞧,如果不是大家共同帮忙,我不可能这么快看到这些,庞钢也可能永远都无法被找到。” 这话又让甘闯泄了气,看着她手中那份根本没什么重点的报告,不禁感叹,“三组已经派人去电话局和人民公园查了,这案子不好破啊……” 这也是叶云清刚才有些失望的原因,她不是否定技术人员的辛苦,而是对这份信息太广的报告头疼,照这么找下去,她这能在七八个小时内找到庞钢,揭开真相吗。 想到危在旦夕的庞钢,以及很可能永远尘封身份那枚断指的小主人,她就无法松懈。 于是又重新研究起来手中的报告。 当初记录这些的庞钢一定是像她看到的心流中那样,随机记录完之后肯定将那页纸随手撕掉,而覆盖在下一页的笔迹又被后面新的记账记录或别的内容覆盖。 在这么频繁的重叠度下,能辨认到这种程度已经很不容易了。 这串数字已经有同事去查,如果这个电话是由嫌疑人打给庞钢的,那很可能他是用公共电话,不会留下太多线索。 至于公园,整个江北市目前共有中大型公园五座,小型公园三到四座。 如果逐一排查是否有人对庞钢有印象,那也是无比巨大的工作量。 最终,叶云清将目光滑向了最后那行。 「面馆,学」 这两组看似毫无关联的词组如果放入小学生的组词造句,应该会产生不同的结果。 比如:学校旁边或学校对面的xx面馆。 或者:放学或上学时间见在xx面馆见。 有了这个思路,叶云清先是和甘闯分析了一会儿,又赶回派出所拿出夏桂红那边的户籍资料。 假如最终电话局可以确定,那通电话可能是从某个学校和面馆附近拨出,那很有可能嫌疑人会出现在那个位置。 只不过她这个想法实在太理想化,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想要找出全部符合的区域着实有些困难。 翻着翻着,她脑海中忽然闪过夏桂红之前在某天做人口普查后回来说最近有些孩子真是可怜,家人都不在身边,每天回家还得自己忙家务事,都没空学习睡觉了,导致每次上课都无精打采。 那天叶云清还没放在心上,以为只是简单的家长去南下打工,将孩子留在老人身边。 如今联想到那枚年幼孩童的断指,有一个大胆的联系突然在她脑海中产生。 能够如此残忍对待一个孩子的凶手,必然是对孩童有强烈的恨意。 再联系庞钢笔迹上的那个“学”字,她不禁怀疑这个幕后的神秘人很可能是在进行和孩子们有关的犯罪活动。 这种情况下,通常只有父母或近亲不在身边的孩子更容易被带走。 想到这儿,她迅速打给市局,将自己的发现和猜想全部同步过去。 随后,又在最近的报警记录中寻觅起来她们片区是否有符合条件的相关情况。 本以为她们这边还算安定,可没想到还真让她从五月二十二号的一则报警记录中发现了情况。 她努力回忆前世的情况,那天她应当是在出外勤,接警人是曾为民。 上面详细记录了,青年路三号院四号楼的一个儿童小航在放学后没有按时回家,孩子的父母都在外务工,也没有老人陪伴。 日常他基本都是自己照顾自己,住在城东的亲戚每半个月会来给他做饭洗衣服。 之所以那天会接到报案,是因为住在他家对门,同样收了钱负责他晚餐 的邻居发现他过了饭点也没有来自家取饭盒。 尽管有金钱来往,可邻居也是个热心肠,当晚一直虚掩着房门等他。 可直到十点左右一家人准备睡觉了,还是没见这孩子的踪影。 邻居实在怕出问题,就赶紧来所里报了警。 当晚所里只有曾为民一人值班,他只能打给几个辅警,让他们帮忙去找。 等早晨交接班后,又赶紧带人去周围找。 然而离奇的是,学校门卫室的大爷竟在早晨五六点左右发现了靠在学校门口熟睡的小航。 当时经过细致的询问,小航说自己什么都不记得了,只是感觉特别困,做笔录的几分钟都能趴在桌子上睡着。 由于当时这孩子身上没什么明显的伤痕,除了没精神以外,整个人的状态也一切正常,这案子最终就以他在外贪玩结案了。 再后来,也就是夏桂红查人口的时候顺便回访了,按照学校老师的说法,这孩子后来也没有表现出什么异常,除了每天上课都没什么精神。 可他毕竟是一个人住,这个年纪的孩子又都没有自控力,也许通宵看电视或者看课外书也极有可能。 如果不是因为今天的案子,叶云清也不会觉得这其中有什么问题。 可如果将这些信息全都铺在一条线上,就会发现这些事都能相互联系。 叶云清看了眼时间,实在没空等到天亮,立即报告了所长,又找到曾为民和自己一同带小航去附近医院体检。 而结果的确证实了她的猜测没有出错,小航的体检报告基本正常,唯独贫血相较于同龄人很严重。 按照医生的结论,在没有基础病灶的情况下,很可能小航是被人下安眠药后抽走了大量血液。 经过详细检查,果真在他手臂静脉处发现了一小片淤青。 由于时间已经过去很久,当初抽血的针孔已经消失,这片淤青应当是当初抽血后没有稳定按压留下的。 可惜不论经过多少次询问,小航还是对那天失踪的场景一概不知。 直到叶云清拿出庞钢的照片,问他是否有在小卖部之外的地方见过这个叔叔。 小航才像是想到些什么,“那天我放学后走小路回家,突然感到特别想睡觉,好像坐车去了什么地方,后来我应该听到庞叔叔的声音了,可等再次醒来,已经在学校门口了。” 有了这份证据,失踪的庞钢正式被列为诱拐儿童抽血案的嫌疑人之一:他在误会自己生病之后,到处为自己找血源,首先瞄准的就是这些无人看管的孩子。 同时,全市各大中小学都发布了临时通知,请各位老师和家长查询近期是否有精神萎靡不振或者胳膊上出现异常针孔的孩子。 然而在多方努力下,失踪的庞钢还是迟迟没有消息。 想到只差十多个小时的截止时间,叶云清焦急地在所里来回踱步。 为什么所有的证据都能指向庞钢,可她却总觉得对方起初应当对这事并不知情,而背后的谋划者另有其人。 眼看距离午夜越来越近,她忽然想到还有一个非常重要,能够引出幕后真凶的信息没有问过小航! 14. 第十四章 不等她再去学校找小航,市局那边已经传来新消息。 “小叶我们锁定了一家面馆,在西城区,你在门口等我们。” 这次市局的同志比她快一步,在今早给小航再次做笔录时又追问了他平时的就餐习惯,这段时间有没有去过公园面馆之类的地方。 所幸不是完全失忆的小航对除了那晚之外的事情都记得格外清楚,他说前段时间他因为邻居家给的饭太少吃不饱,所以每天放学后都会先绕到一间面馆吃一碗面再回家。 按照他提供的地址,市局很快安排了便衣同志上门调查。 然而整个店面别说庞钢了,就连一滴血迹都没有发现。 听到这个消息,刚从别的案子上抽出身的甘闯立即又带人去了现场。 他猜到未来的叶大队长肯定比他还着急破案,路过红星派出所直接将人也带去了现场。 然而踌躇满志的几人到了现场,才发现的确很难找到破绽。 已经被封锁起来的面馆并不算大,进门处的走廊尽头是点餐结账台,左边是厨房,右边不算宽敞的位置则是就餐区。 坦白说如果不是因为有小航提供信息,大家很难注意到这间其貌不扬的面馆。 一来是它既不靠近学校也不靠近公园,二来这个区域的电话号码区间并不符合庞钢记录本上那串断断续续的数字。 “甘队,都查过了,什么线索都没有,老板是对夫妻,也一直说从来没见过庞钢,你说会不会根本不是这间店?” 由于在这间店没有发现有用的信息,多数同志已经又去扩大搜索范围了。 叶云清跟着甘闯走进面馆,几乎是第一时间,她就感觉这间店有一种难以言明的诡异感。 尽管整个店面从进门处就可以窥到全貌,没有多余的隐藏,可她还是感觉有什么东西藏在其中。 “行,你们去查,我在这儿看一圈。”甘闯在外寒暄完,走进面馆的那一秒也同样双眉紧蹙。 “甘队,你是不是觉得这面馆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叶云清机敏地捕捉到他表情的变化,快声追问。 环视完整间屋子的甘闯顿顿,摇摇头,“按理来说我都干了二十年警察了,不该说这种话,可这屋子一进来就让人觉得邪性。” 戴着鞋套的叶云清顿时有些欣喜,看来这种第一感觉并非她的错觉。 尽管都说办案子要讲真凭实据,可有时候的第六感也是警察必须具备的本能。 “你先看看,我找人过来再检查一圈。” 随着甘闯去对面的电话亭打电话,叶云清又将饭馆里里外外都查了一遍。 已近饭点,周围的食客过客见这儿拉着警戒线,都免不了来凑热闹。 “我说什么来着!方真壮那家伙迟早得被抓紧去!” 一个五十多岁的大姐听了几句八卦,得知面馆的夫妻俩已经被公安带走,言辞间难掩激动。 正在外观察的叶云清听到这话,猛地朝她看去。 被这小姑娘如此冷酷激动的眼神一扫,女人不禁发颤,转身就要从人群中溜走。 谁知好不容易挤出看热闹的人群,慌慌张张一抬眼,正撞上刚才的小公安。 “小……公安大人,我刚才真是乱说的,我和他家啥关系都没有,就是大家都做生意难免吵架,你千万别觉得他家事和我有关啊!” 叶云清一把抓住还想溜走的人,将人带到相对安静的巷子。 “大姐,你们之间恐怕不仅仅是做生意闹矛盾那么简单吧?你做的是什么生意?和他家有竞争关系吗?这些我们很快都可以查到。” 被叶云清逼到了这步,女人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最终实在被她一连串的追问逼得没辙,只能破罐子破摔。 “其实这事吧,也不止我一个人怀疑,你们可以去打听,我们整条街都知道,她家那男人方真壮可能还在外面做别的生意。” 她特意将“别的”二字咬得很重,再加上眼色暗示,几乎让人瞬间想到是那方面生意。 叶云清皱皱眉,来之前她见过那对夫妻,也看过两人的资料。 夫妻俩今年都快四十岁,若说男方的样貌也至多算是中等偏上,在初步的走访调查中,也没有查出两人和当地□□之类的地方有什么联系。 叶云清好歹也在末世杀丧尸如麻,不至于被男人出去做那种生意震惊。 可关键在于这间面馆的生意还算凑合,听说两人也没有雇别人,叶云清自家就是开店的,她自然知道她姐平时有多忙。 在这么繁忙的日程中,真的还有时间出去做那种事吗? “公安大人,你是不是不相信我的话?”女人见她沉思了半晌不说话,有些着急了,“我就知道这事没人信!我说我不说吧,你又偏偏逼着我说……我……” “我信。”叶云清言简意赅,打断正欲长篇大论抱怨的大姐。 大姐怔愣两秒,紧皱的表情又如卡带般展开,变成了难言之隐的尴尬。 “这事……这事怎么说呢……” “您听到看到什么,就如实告诉我什么,不要有任何顾虑。” 叶云清拿出纸笔,又好声安抚了几句,这才打开对方的话腔。 原来这间店面的店主夫妻俩并非江北市本地人,是几年前从乡下来打工的。 后来听说是攒够了钱,才买下了这边的店铺开了店。 事情到这步,都还算励志。 商战归商战,这条街的大家伙儿再坏也没有坏到背后蛐蛐人家一个大男人出去做那事。 可后来两口子的生意做得久了,很多传言就跟着来了。 比如夫妻俩当年出来打工是为了挣钱治不孕不育,方真壮大晚上不睡觉,经常骑车出远门,等后半夜才回来,回来还揣着一大包纸币。 “这可真不是我乱说!都是前些日子对面那家糕点铺的闺女闹失恋,大晚上不睡觉在窗户边看情书的时候看到的!” 大姐时不时回头瞧瞧那边看热闹的众人,生怕被谁瞧见,末了还不忘为难地拉着正在记录的叶云清。 “公安大人,这些话你知道就成,别再去糕点房问人家夏夏了,这姑娘好不容易才被我们劝开了,正和新认识的男生出去玩呢,万一这一问,她 再想起来之前那位又该跳河了!” 叶云清无奈,只好又答应下来,“不过大姐你怎么肯定这个夏夏看到的是钱?当时正是半夜,还隔着一条街的距离,她真看清楚了?” 大姐手一挥,又将声音压得更低,“方真壮那个冒失鬼,拿了钱也不会用,刚从车上下来就掉了满地,夏夏亲眼看见他慌慌张张地捡起来,你说这两家无冤无仇的,她肯定不能说谎啊。” 她停了下,又想到一件更有力的证据,“我想起来了,这事还不止夏夏一个人看到,去年冬天有天不亮街上有人发现了一个腰包,里面装着三百多块。我们做生意的讲究多,不是自己的绝对不能要,否则要亏钱的。当时整条街都说不是自家的,最后只能送去派出所。可那个包我真在小方那儿见到过,肯定是他大半夜出去挣钱,不好意思认领!” 一下子多了这么几条重要线索,叶云清当即准备赶往市局为审讯方真壮的同事送一些增援,加快他坦白的速度。 可说到兴头上的大姐哪能就这么放她走了,又一把将她抓回来。 “大人我还没和你说呢!我们之所以这么看不惯他家,也不全是因为钱眼红,关键有次他纵容别的客人吓唬我们街上的小孩!” 一听到小孩两个字,叶云清不禁追问:“孩子多大了?最近有乏力嗜睡的症状吗?” 大姐又愣住了,想了想才摆摆手,“应该没有吧,这两天还天天满大街疯玩呢。” 说起来这小孩,整条街都算不上有多喜欢,毕竟这孩子正是调皮的年纪,每天到处捣乱。 可这街上做生意久了,自然而然也有些护犊子的心思在,况且这小孩嘴甜,每次都能把人哄高兴了。 “你说四五岁的孩子懂啥啊,不过是去他家店里玩了玩玻璃球,趴在地上捡珠子,可能弄脏了那个客人的鞋。孩子当时都道歉了,可还是被那男人揪着衣领带到厨房,拿起菜刀就吓唬他要把他的手剁下来,吓得那孩子回了家几天都不吃不喝,幸好找了个叫魂的,这才没事了。” 说起来整条街口口相传的那个场景,大姐还是有些后怕,尽管她当时没在现场,也没看到这幕,可听面馆的客人形容,那个人似乎还是个常客。 谁家都有孩子,谁都怕自家孩子万一哪天遇到这种人。 “我们不气他挣钱,人家身材好,指不定南方那些有钱的女老板就好这口呢。” 大姐说到牙根痒的部分也不管叶云清是不是青天大人了,眼睛都跟着红了。 “我们就是恨他当时就站在旁边拉面,怎么就不能替那孩子说句好话,连外面劝架的客人都不如!事后听说他还给那个男人多送了一碗面,你说这种为了钱不要脸的人可不可恨!” 大姐一番激情的指责终于结束,正回头找自己的共鸣呢,谁料她的青天大人已经不见了人影。 街对面连着打了几通电话的甘闯对这边慷慨激昂的怒斥毫不知情,好不容易挤过人群又走进拉面店,还没站稳,就见跪蹲在就餐区的叶云清突然直起身子朝自己挥手。 “甘队,麻烦请市局的技术人员再来一趟,这边可能有重大发现!” 15. 第十五章 “真是没想到啊甘队,看来你上次没夸张,那些不起眼的小派出所还真是卧虎藏龙。” 技术部门的同事和法医对门外眉头紧锁的甘闯感叹道,本来几人还带着笑意,可当打开那个从面馆地板下凿出的不锈钢箱体,所有人都静默了。 放在这个长方形箱体中的,正是一具幼童的骸骨。 不只是因为存放时间太久,还因为在放入之前已经被凶手做了处理,整个冰冷的箱体中仅有完整的白骨。 房间顿时陷入沉寂,几秒后,才被法医人员的一句骂声打断。 难得平静的甘闯问道:“孩子……孩子有没有手指缺失的情况?” 随着小心翼翼检查的法医点点头,他的愁眉再次拧到了一起。 截至目前,这个案子已经从最初的成年失踪案演变成诱拐儿童卖血案,到现在,甚至又变成了杀害幼儿案! 一想到这种丧心病狂的畜生还逍遥法外,甘闯大步流星地回到办公区。 “方真壮呢?!再次提审!” 之前三组带回那对夫妻,他还没太当回事,以为这种人最多只能当个中间商,给那些抽血的畜生提供无人看管儿童的信息,方便他们去诱拐。 “没想到啊方真壮!你平时割肉片骨习惯了是吧?竟然还敢杀人削骨,你切肉的刀是怎么忍心对一个几岁大的孩子下手的!” 甘闯拍着桌子骂完,又看到叶云清提供的笔录,再也坐不住,冲到看上去快昏过去的男人身边,压低声音压着嗓子痛心地喊着。 “杀人埋尸这种事还不够刺激是吧?!你说你虚岁四十出头,毛算四十五六,四舍五入就是六十多岁的大爷了,你还出去做那种事!你怎么做的出来的?你老婆知道你大半夜去挣那种钱吗?她还满世界吃药治不孕不育,我看根本就不是人家的错!” 浑身缩在一起的方真壮早已被吓得泪流满面,可能是已经被吓得失去了思考能力,等甘闯的灵魂拷问结束好一阵儿,才意会到他是在说什么。 “公安同志!你这是说什么呢!我……我真的是个老实本分的人,我怎么可能去做那种事啊?” 他也来不及擦泪,仰着乱七八糟的表情给甘闯鉴定。 “再说你都说了,我已经是个大爷了,人家有钱的女人哪个能看得上我这样的?!” 看着泣涕横流的男人,甘闯心中没有半分同情,也不管对方究竟有没有做那种身份的姿色,继续暴躁道:“那你给我解释清楚,你大半夜鬼鬼祟祟出门从哪儿拿了那么多钱回来?还有这个为什么会从你们店地下挖出来?!” 浑身衣服都被冷汗浸透的方真壮只是看了一眼幼儿骸骨的图片,整个人就已经不受控制地干呕了起来,等甘闯质问结束,更是口眼歪斜差一步就能进急诊。 “公安同志!我知道你们经常差指纹之类的东西,你们去查一查,如果这上面有一个我的指纹,不用等你们判我,我直接跳河……” “你都有胆子作案了,还能不知道抹去指纹吗?别废话!赶紧说清楚这是你什么时候埋下去的?你老婆有没有参与?” 甘闯才不理会这种人没用的保证,直接打断问到重点。 “我……我们当时租店的时候地板早都铺好了,连桌椅板凳都放好了,我们一年到头都开着店,过年都不回老家,你们去街上打听打听,我们哪有机会刨开地板干这事啊!” 方真壮活了快四十年,总算体会到哑巴被塞了满嘴黄连的痛苦了,眼看甘闯越来越着急,他也顾不得会不会被说废话多了,一股脑将自己目前能想到的东西全都吐了出来。 谁知看上去下一秒就该来拽着他的衣领左右摇摆的甘闯竟然顿住了。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这店面是谁租给你的?他是不是经常去你们店?” 百口莫辩的方真壮总算找到一个有话可说的内容,他在乱七八糟的五官间胡乱抹了一把,从头到尾详细讲述起来。 出生在农村的方真壮不到二十岁就和同村的妻子结了婚,本以为自己的人生会像周围人那么平静,务农结婚养孩子。 可一连十年,夫妻俩用遍了所有偏方始终无法怀孕。 当时大家都劝他们领养一个孩子,说不定领养了就能生出自己的孩子了。 然而方真壮这人拧巴,他既不想按照家人的安排离婚再找,也不愿意养别人的孩子。 如此一来,简单的务农生活在乡下七嘴八舌的非议中实在难以维持,最后两口子只能来江北投奔同村亲戚。 只不过亲戚也只有过年回乡那几天最风光,平时在江北最大的能耐只能把他们介绍进新开的那几个厂。 饶是如此,夫妻俩也已经对这种收入很是满意了。 两人原本琢磨着一边挣钱一边再找点偏方,还准备抽空去庙里多拜拜。 按照他们从小的生活体验来说,难种的地总归不能一直难种,只要心诚肯求雨,连续旱几年的地也总有好收成的那天。 直到某天,两人从报纸上看到了国内首例试管婴儿手术成功的消息。 站在这个命运的拐点上,夫妻俩几乎还没有看完全部的报道,就已经默契决定必须要试试这个手术。 可幻梦带来的巨大欣喜很快随着当月工资发下来之后暂时落幕。 决定当然容易做,可钱从哪儿来? 按照当时两人的工资,就算不吃不喝,那笔手术费也算是天价。 就在两人频繁出入医院,希望能用诚心打动医生给他们打打折时,一个陌生人忽然闯入了他们看似平静的人生。 “言大哥是个特别好的人,我们第一次见面就特别投缘,后来也是他提出要把亲戚不干的拉面馆租给我们的。” 至今提起帮自己圆梦的救星,方真壮还是忍不住感叹城里好人真多。 当初他们夫妻俩哪敢想自己做买卖,且不说没那个胆量把存款搭进去,哪怕是沿路摆摊都怕被城管带走。 所以当言大哥将他们带到崭新的拉面店,夫妻俩几乎是当即喜极而泣。 “你们根本都不知道言大哥他人有多好!他不仅把崭新的店直接交给我们,还减免了我们前三个月的租金,而且之后的租金一直都只收我们一半!” 聊到世上唯一可能帮自己圆梦的恩人,方真壮满目皆是崇拜感激。 哪怕今天被公安当中带走,哪怕从自家店铺地下翻出了那种东西,他也从来没有质疑过半分这个言大哥。 直到一言难尽的甘闯提醒他,那具骸骨很有可能是这个言大哥所埋 ,他脸上生动的感恩才稍稍停滞。 “你说什么?!” 嗡动的声线在审讯室内显得无比渺小,随着多年幻梦一同落空。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言大哥他自己有孩子,他对自己的孩子特别好,每次都要从我们店单独打包一块牛肉给孩子带回去,他对我们这种陌生人都这么好,怎么可能杀一个小孩呢!” 按照方真壮迄今为止的经历,他着实无法将那种大善人和杀人凶手联系起来,甚至还杀了那么年幼的孩童。 好在另一个审讯室内他的妻子张银杏相对要清醒许多,仅仅是知道了地板下面埋着那种东西,就已经联想到这事可能和言大哥有关了。 “村里人都说天上不会白掉馅饼,我也这么觉得,当初虽然高兴,可总觉得什么地方怪怪的,哪有那么多好人呢……” 求医问药多年,再加上大众的惯性思维,使得张银杏要比丈夫承受的指责更多。 无法怀孕是她的问题,丈夫不愿收养孩子是因为她善妒,不离婚也是因为她善妒…… 种种罪责演变成虚无的恶意,明明肉眼不可见,却在每个不经意的瞬间尽数涌现,剥夺了她的呼吸,一寸寸往血肉中扎根。 她不信有这么好的人,可又怕错过解脱的机会。 甘闯看着异常冷静的女人,将言大哥的所有特征全部记录下来,不禁想到叶云清在审讯前曾和自己说,也许从张银杏这儿能获得更多有价值的信息。 彼时他还存疑,毕竟方真壮看上去才是更有可能和幕后真凶有关的那个。 没想到,这个从一开始就没他重视过的女人竟然能成为本案的突破口。 “同志。”即将走出审讯室时,身后的张银杏突然唤道。 “我能问问这箱子是怎么被发现的吗?这些年我一直在琢磨这种恩情究竟需要我们用什么还,我也一直在找不对劲的地方,可怎么都找不到啊。” 面对张银杏的追问,甘闯目前还无法同意,不过走出审讯室他还是忍不住感叹,小叶这姑娘还真有这方面天赋。 明明现场都进行了复勘,可大家的关注方向都是血迹或是藏匿儿童留下的痕迹,恰恰没有人关注到就餐区的地板。 面馆铺设的地砖上满是被板凳腿来回进出留下的划痕,而只有一个座位下方的划痕不算太多。 叶云清正是因为那位热心大姐提到小孩玩玻璃珠引起顾客生气,才惊觉这其中的蹊跷很可能是藏在大家之前忽略的地下。 那名言大哥愤怒的不是被弄脏了鞋,而是不容任何人在他藏尸的地点撒泼。 就连那个位置平时都很少有客人落座,又因为正是不太方便进出的角落,才理所应当成了他的专属位置,没有引起任何人怀疑。 按照张银杏提供的线索,以及电话局那边对那通电话的定位,全局上下没有任务的同志都加入了这次的搜捕任务。 一直等到夏夜的天完全黑透,焦灼等待的叶云清终于等到各组组员带回来几个疑似嫌疑人藏匿的地点。 “甘队,我认为这个地方很可能就是他的藏身之处,我申请加入抓捕。” 距离午夜仅剩不到三个小时,她知道市局人手不够,指着地图上一个画圈的位置急切申请道。 16. 第十六章 正在开会的同事们神色各异地看了眼神色坚定的叶云清,有几人一直对她不服气,话语间多了分嘲弄。 “小叶民警的破案思路还真是精彩,不如说说为什么偏偏选中这儿?让我们也长长见识,以后多立功。” 沉思的甘闯朝年轻的男人瞪去,等对方尴尬地扭过头去,才又眉头紧锁地看着那片区域。 “小叶,按照张银杏的说法,那个言大哥从来没有说过自己的职业,不过按照她留心的观察,怀疑他很可能是医生。法医同志也已经鉴定过了,那截从庞钢店里找到的断指,之前曾经在福尔马林中浸泡着,再加上抽血这种专业的事,我们还是高度怀疑他是医生。” 按照庞钢那边留下的线索,再结合张银杏提供的信息,大家已经不断缩小了侦查范围。 市局的同志已经按照张银杏提供的长相特征绘制了模拟画像,可按照这个画像和“言大哥”这个代称,几个小时内也始终没有找到符合条件的嫌疑人。 从江局到甘闯以及三队的队长,所有人都觉得侦破方向还是应当从医护人员下手,所以他们准备再带着画像以此走访各大医院,请档案科再次帮忙辨认是否有符合条件的人选。 可叶云清选中的这个区域不仅没有医院,也不存在诱拐儿童的公园学校,唯一和本案有关联的,只有其中一部公用电话亭的起始数字和尾号是「34……05」,符合之前庞钢在本子上记录下来的那串号码。 问题在于这个案子办到现在,谁都知道这个嫌疑人异常狡猾,他可以在完全不露面的情况下做出这么多恶行,难道还会犯下在自家附近打电话的错误吗。 那通电话很可能是他绕了大半个城市去接打的。 面对众人的疑惑以及不屑,叶云清没有紧张,她接过甘闯的笔,在黑板上落下清隽的几行字体。 “各位前辈的顾虑都很有道理,只是我在想,他这种人也许也有软肋。” 原本充斥着小声议论的会议室霎时静了下来。 “说说看。”甘闯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他之前也办过不少案子,不可否认叶云清提到的软肋的确存在,可这种对孩子下手,甚至割下对方断指当纪念品的人渣真的也有软肋吗? 叶云清点点头,又写下“因爱生恨”几个字。 “我的实战经验远不如各位前辈多,所以我只能结合最近的案子。在吴珍失踪案中,她的公公石父屡次对她腹中未出生的胎儿下手,可最新传来的消息却是对方整天在看守所大闹,说自己愿意为小儿子石天送顶罪。” 她顿了几秒,又看回江北市地图。 “这种对无辜孩童有如此强烈恨意的人,很可能也在很过度溺爱着自己的孩子,而且极有可能他的孩子不太健康,需要这些新鲜血液。假设他是医护人员,每天工作的繁忙程度应该不能及时照看生病的孩子。” “况且方真壮也提到,之前这个人是在工作时间的医院和他们偶遇的,那很显然对方没有穿制服,然而多次频繁的偶遇却没有恰好遇到同事来打招呼,这种几率应该并不大。” “我们当然可以说他运气好,也可以说他不是在自己医院做这种事,可我觉得按照他的谨慎程度,应该不会顶着医护人员的身份冒险。” 一股脑说完自己的全部判断,叶云清不免有些紧张。 在座各位都是她的前辈,自从不怎么接触刑事案件后,她很少再有这种当着众位老师表达自己想法的时刻了。 遥想上一世刚毕业分到市局,她也遭受过不少冷眼,所谓的高材生身份在真枪实战的外勤工作面前早已失去了光环。 后来没多久她分去派出所,起初还以为自己按照家人所期望的那样在相对安全的岗位上也可以心无旁骛地干一辈子。 直到这次重生回来,她才逐渐发觉自己的职业目标也许从当年考入公安大学的那刻就已经很明确了。 只不过经过派出所的历练,她深知案子往往正是藏在那些不起眼的日常生活中,于情于理她都想再多在所里待几年,多积累些经验。 如今面对很多之前办过特大要案专案的前辈,她略显稚嫩的发言也许存在诸多不完美的地方,可字字句句都是她深思熟虑过的推测。 会议室的沉默维持了半分钟,很快,经过几位前辈的单独讨论,由甘闯做出了安排。 “小叶的分析有一定的道理,不过对于如此狡猾的犯罪分子,我们必须兵分多路,在对全市医院再次进行补充深入排查的前提下,对该区域进行着重走访调查。” 见自己的推断没有被否定,叶云清不禁松了口气。 只是还没高兴多久,又在散会后被甘闯叫到一旁,“小叶,这案子你已经付出很多了,时间不早了,早点回家去,剩下的事交给我们。” 这不是他一个人的决定,经过刚才的讨论,大家一致认为叶云清作为一个民警,还是女性,不应当再参与了,万一在搜查某一区域内不慎被穷凶极恶的幕后真凶当了人质,恐怕又会多层麻烦。 叶云清在原地怔愣了一瞬,没有再多辩解,事已至此,她深知经过层层同意有多复杂,与其强行申请加入被拒绝,还不如自己骑着自行车锻炼身体顺道经过更直接。 只是她这身体还没机会锻炼完,刚准备按照地图上的位置上停在路口时,忽听到熟悉的招呼。 “小叶!这儿!” 她循声仔细望去,黑暗中的郑兴邦和夏桂红正在墙角朝她招手。 “郑所,红姐!你们怎么来了?” “咱们所上面有人,市局什么安排我们早都知道了,一听你没跟着去就知道你肯定不会甘心,这不刚好我俩也一路查到这儿了。” 夏桂红给她递了个还有些凉意的瓶装水,在闷热的夏夜格外清凉。 “你放心啊小叶,我俩在这儿蹲了一会儿了,为民也在后门那边蹲着,那老板还在里面给人输液呢,没跑!” 红星派出所的确藏龙卧虎,干过刑警的几人按照市局人脉传来的消息,沿着叶云清推断的区域,很快就摸到了这间可疑的诊所。 叶云清稍稍喝了一点水润润喉,暂时压抑着眼眶的热意,和两人交流过基本情况,向对面还亮着灯的地方瞧了眼,看看时间还是下了决心。 “郑所,红姐,我进去探探他,等会儿万一他跑了市局的人还没来,咱得一块儿把他按住了。” 平时时常斗嘴的夏桂红和郑兴邦这会儿也不闹了,连连点头,顺势原地热起身来,“没问 题啊小叶!我俩身体好着呢,他别说他一个,再来几个也不成问题!” 吓得叶云清赶紧阻拦,“保存体力保存体力。” 正值酷暑,万一中暑了她们所真没人了。 这个时段江北市的多数人几乎都已经回家休息了,只有偶尔途经的纳凉群众。 这条不算偏僻的光明路居民较多,相对来说要热闹不少,街上还有几间门市没关。 叶云清推开诊所的玻璃门走进,一个戴着眼镜十分斯文的男人从对面站起来。 “您好?请问身体有什么不适?” 他戴着口罩,细薄的声音闷在口罩中,只能听出儒雅的礼貌,难辨情绪。 叶云清干咳两声,迅速朝室内环视一圈,“可能有点热感冒。” 不算太大的诊所装修风格没什么特别,刚进门的位置有两三个输液架,有一个打着呼噜的男人正在输液。 再往里面看去,还有一间没人的小型诊疗输液室,以及一间关着门的房间。 “这样啊,那是先拿点药回去,还是考虑打针?” 戴着口罩的男人递来一支体温表,“发烧吗?我听你的鼻音不太重,不烧的话也可以先吃点药。” 叶云清确定完基本情况,没去接体温表,径直走到打着呼噜的男病号面前用力将他推醒。 戴着棉口罩的中年男人这几天被流感折磨得不轻,好不容易输了点液稍好一些,哪知刚睡着就被剧烈的晃动惊醒,吓得捂紧了头,“是不是地震了许大夫!” 等看清平安无事的周围环境,以及面前同样不知所措的许医生,和瞪着大眼睛紧紧盯着自己的年轻女人,顿时火气上涌。 “你个小姑娘大晚上发什么疯呢!没看到别人在输液吗?” 他一边凶神恶煞地喊着,脖子上的金链子一遍跟着摇摆。 “看到了。”叶云清如实回答。 在对方还没从惊愕中缓过来,她又直接拎着输液杆往门口挪了点。 “不好意思啊大哥,我喜欢安静,希望整个诊所只有我一个人输液,您有点太吵了。” 她客客气气地说完,又回头对凝神的许医生安排:“他的同款液体给我也来一份,谢谢。” 两个男人满脸惊恐地看着如此莫名其妙的人,静止了半分钟才缓过来。 金链子大哥的脾气瞬间冲了上来,红着脖子冲着对面心安理得坐下闭着眼小憩的叶云清喊道:“你还真有毛病啊!这是公共场所,是你家开的吗!” 叶云清没睁眼睛,淡然听着他的咆哮,嘴角泛起诡异的笑意,“你去报警吧,我等你。” 没想到她是这种反应的金链大哥差点没噎过去,没等许医生的脸色变了又变,已经一把扯下输液管,随手按住针孔,快步推开玻璃门。 “你等着许医生!我这就找人来救你!” 随着一串沙哑的骂骂咧咧渐远,诊所内迅速安静下来。 叶云清上一秒还不算正经的眼神忽然变得凌厉,“我该怎么称呼你呢?许医生?还是言大哥?” 不等掩藏在口罩眼镜下的那张面孔露出真面目,斜后方小房间的门被人从内打开了。 看清其中走出的人影,叶云清不由心中一紧。 17. 第十七章 门后并不是什么孔武有力的壮汉,也不是失踪多日的庞钢,而是一个十分瘦弱的少年。 异于这个季节的多层衣物下,他的皮肤泛着不健康的白色。 “爸……” 比这副身体更虚弱的声音怯生生地响了。 “闭嘴!”许志学厉声呵道。 想到眼前盯着自己的叶云清,他又及时深呼吸几次转变了语气,“回家去,晚上早点休息,照顾好自己。” 他才说完,郑兴邦和夏桂红已经推门而入,“走吧,有什么事回去再说!” 门外一无所知的金链大哥见拿着手铐的两人这么快就赶到,顿时感动得热泪盈眶,一把握紧郑兴邦的手委屈道:“同志你们太负责了,我这才刚挂断电话两分钟啊!对对对,快把这个发疯的女人带走!最好把她直接送去精神病院,真是太吓人了啊!” 在他拼命的呐喊中,更加恐怖的一幕出现了,两位公安同志竟直接一左一右带走了许医生! “不是的同志!你们抓错人了呀!”他的感冒还没好,宛如变声期的嗓音寂寞地回荡在无人理会的诊所内。 对他的喧闹充耳不闻的郑兴邦和夏桂红紧抓着许志学往路口去,市局那边说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他们得赶快把人送进审问室。 然而刚走到路口,紧抓着的男人却忽然拼命挣脱了他们的束缚。 等二人反应过来,他已经朝着绿灯下的车流奔去了。 “不好!”不约而同的一声大喊后,两人飞速追了上去。 可由于他们早年都受过伤,导致还没追几步就牵引了旧伤。 慌乱中,只见一道熟悉的身影冲进车流紧紧抓住欲要自戕的许志学,将他制伏在地。 随着不算密集的车流停下,不远处的警笛声随之响起,被叶云清按倒在地的许志学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 中心医院外科病房内,三个齐齐整整躺在病床上的所员不约而同叹了口气。 人家都说民警日常工作轻松,身体素质不如刑警。 之前郑兴邦和夏桂红还不以为然,幸好今天甘闯带的队员没看到许志学像脱缰的野狗一样从他俩手中掉落。 要不然以后还怎么在系统内混啊…… 躺在两人之间的叶云清这时才有空感受自己身上那些破皮伤口的痛感,忍不住倒吸着凉气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抓紧时间将体能训练加入议程了。 前世她之所以会在自家门口被偷袭,也和日常略有松懈的体能训练有关。 幸好她在末世锻炼了一段时间,今天总算是在紧要关头将许志学按住了。 要不然以后市局更有理由拒绝她参与行动了。 “郑所红姐,今天真的多谢你们,如果你们不在……” 想到两人险些被她连累到旧伤复发,她心里很是过意不去,这案子都归市局管了,可两位还是愿意义无反顾来帮她。 听出她话腔带着湿润的两名老将又难得默契了一回,大手一挥将她那些矫情的寒暄都挡了回去。 “我们这不也是和市局较真证明宝刀未老吗?跟你没关系!” “没错呀,再说就算今天没我俩在,小叶你也肯定能制伏他。” “谁说不是呢,公安大学的高材生抓一个庸医还不是手到擒来啊!” 两人吹捧到这步,叶云清突然想到庞钢还没消息呢! 庸医是控制住了,可被庸医控制的小卖部老板还无影无踪啊。 看着即将到达十二点的时针,再想想迟迟没有听到的犯罪提醒,叶云清的心再次悬了起来。 也许抓到了幕后真凶,庞钢就不会被害了? 可万一他也像吴珍那样被下了药…… 脑海中错综复杂的思绪还没想通,病房门突然被风风火火的曾为民推开了。 “上面来消息了同志们!许志学撂了!庞钢也在他另外租的一套房子内找到了!听说还在冰箱内发现了血袋,很有可能就是他诱拐儿童抽血的第一现场!” 跑来跑去的曾为民迫不及待地将好消息讲给三人,早已看淡功和名的两名老将兴致缺缺,只关心这恶魔究竟还杀了多少儿童,还有面馆地下的那个无名骸骨究竟是谁。 带着众人的疑问,一心扑在案子上的叶云清不管自己还在渗血的手肘,连忙搭车去了市局。 还没来得及上楼,已经被眼尖的同事拦下了。 “小叶你可真行!要不是我们及时赶到,庞钢那小子差点被下药。” 这些天小卖部周围经常聚满公安,无比谨慎的许志学已经大概猜到这事肯定和庞钢这个偷走他秘密的家伙有关,所以根本没打算放过他。 本来许志学是计划晚上早点动手,等夜深人静的时候再抛尸。 可准备关门之前,又被迫接待了感冒的金链大哥,为了不被人起疑,他只能等对方输完液再回家动手。 然而最终也没等到液体输完,而是等到了叶云清。 身为当事人的庞钢在附近医院做过检查后确定身体没有大碍,已经进了审讯室。 在得知自己当初身体根本没问题,而是拿错了报告单时,立即一把鼻涕一把泪地供述了全部经过。 原来前些日子在得知自己身体出问题后,他第一时间决定给妻子多留点钱。 可他们两口子之前都没什么事业心,他除了进货卖货看VCD之外也没有一技之长。 既没有包子秘方,也没有方真壮的好身材。 无奈之下,他唯一想到最值钱的东西只有自己。 当然他那身脂肪总归也不能称斤卖,唯一能够换点真金白银的只有血液内脏。 彼时的庞钢对医学没什么了解,也不知道自己的身体情况究竟还能不能做这种黑活。 所以就抽空在医院附近到处转悠,试图能遇到黑市的人。 谁知还真让他撞大运撞上了一个机会,那天他无意中听到一场黑市买血的交易。 可能当时两人没有注意到他,于是说话也没什么顾忌。 由于价格谈不拢,卖方一气之下说自己还有别的高价人脉可以卖。 一直苦苦等待机会的庞钢激动极了,一路跟着对方到了一个废弃仓库。 真正的卖血流程比他想象中奇怪很多,收血的人在给钱之后并没有急着回去,而是将血袋放到一个装着冰块的保温桶内就离开了。 好奇心驱使下,躲在暗处的庞钢悄然走近,准备打开看看。 哪知才走出阴影,就和赶来收血的许志学四目相对了。 这种偏远废弃的地方除了四害压根不见人影,哪怕庞钢只有初中肄业水平也能猜出这人是来收 血的。 无奈他的确认知有限,只能看出对方是黑市的幕后大佬,还以为自己终于找到了还钱的好机会,根本没想到没戴口罩没化妆易容的许志学藏在背后的手不是为了装大佬,而是正在摸刀准备要他的命。 没想到以这种方式暴露的许志学本想直接将人杀了,可这样一来的确会带来太多麻烦。 于是看着哭得稀里哗啦,求他给自己内脏血液估价的庞钢,他突然动了别的念头。 对于这种为了钱不顾一切的人最好控制,尤其对方还拿着诊断书,证明自己如果不治疗最多几个月的时间。 许志学作恶多年,难得遇到这种将来不必经他手就能自我了断的合适人选,他当即决定将庞钢当成为自己物色合适幼童的傀儡。 本来他这些年基本只做成年人的生意了,可因为遇到庞钢这种另一层意义上的亡命徒,积压多年的恶意与恨意又逐渐猖狂。 起初庞钢的确没想到这人找自己接触孩童是为了催眠抽血,天真地相信了对方所说是为了医学研究,还曾在公园附近记录了一些孩子的信息上报。 直到那天他将一颗糖递给经常去小卖部买东西的小航,眼睁睁看着对方在车上陷入昏睡,又看到等在废弃仓库的许志学拿出抽血设备,这才意识到对方这段时间在利用他做什么。 那天在仓库,回过神来的庞钢在初步阻拦无效后,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杀意。 他这些年看过的那些警匪片终于在这瞬有了回报,为了吊出对方更多的罪证,他只能假装配合,之后再想办法慢慢收集。 回家后,他学着警匪片的思路,在给许志学每天送包子之外,又在隔壁多买了几个牛肉包,决定在自家留下证据。 本来他也想试着暗示叶云冰,试图让对方看出他有问题,为以后破案争取时间。 可对方眼中除了包子只有秘方,看他买了一大袋还夸他最近身体不错,肯定是吃包子大补的原因。 气得庞钢一边狠咬酱肉包一边思索该怎么再多留点证据。 谁知后来还真让他遇到一个机会。 可能是那次他在仓库配合得还算不错,也可能是后来小航的事一直没有败露,总之那几天接连成功作案的许志学格外猖狂,对伪装得命不久矣的他更是无比信任。 终于有一天,许志学因为一件急事带他回了诊所附近小区内的自家。 在那个房子内,他见到了每天自费所买的牛肉包最终去向。 他没想到,恶念丛生的许志学还有个那么珍视的病儿子,常常给他换着口味吃肉补血。 于是在那个孩子再一次晕倒时,他帮忙送医的混乱中,偷偷在许志学房间拿走了那个泡在福尔马林中的断指,准备将此留作证据。 也是在那次,他得知了许志学的真名,也有了后来记账本上那个格外用力写下的“学”字。 然而尽管屡次接近,他也和经验丰厚的公安同志一样,始终不知道那枚断指的主人是谁。 比如此刻审讯室内,尽管几位老公安轮番上阵,许志学仍然对自己杀人的罪行绝不承认。 他一口咬定,那具幼童骸骨还有断指都和自己毫无干系。 正当暴跳如雷的甘闯陷入审讯绝境时,叶云清及时赶到。 “甘队,让我试试吧,我也许能让他说实话。” 18. 第十八章 早在前世还没毕业那会儿,叶云清就常听给她们上课的老公安提到说,审讯是剖开一个人至今为止的人生脉络,再从中精准挑选出导致嫌疑人作案的所有前因。 后来毕业进入市局,她和当年带自己的师父卢希也学到了不少技巧。 市局刑侦队伍文武分配得当,通常都是甘闯这个二组的副队去抓人,遇到难审讯的再由一组的队长卢希帮忙。 可惜卢希最近带着几名组员在外学习,甘闯本来是决定先找个正当理由将那人渣扣留,等老卢回来再说。 没想到本该在医院静养的叶云清竟能及时赶到。 想到对方上次审讯石天送丝毫不露怯的精彩表现,急着破案的甘闯也顾不得流程了,匆忙打了份申请,确定叶云清伤势无大碍后,带人进了审讯室。 “又见面了叶公安。” 几小时不见,原先藏在口罩下的那张面容已不见丝毫惊慌。 和之前认为自己根本没有罪证,不可能被查到的石天送不同。 许志学的反应是明知自己有罪却不畏惧,那种挑衅不是无知的轻狂,而是要一众公安陪他玩的猖狂。 也对,他在诊所门口已经决心冲入车流,明显是对人生没有什么留恋,摆明要抵抗到底。 只不过这种行为的另一层解释也可以是他根本无法面对过去的罪责。 也许是因为愧疚,也许是因为愤怒。 而按照他保存那枚断指那么多年的行为来说,必然属于后者。 叶云清没有急着聊到案子,而是冷静地看着他的眼睛。 “许医生,我看你的资料上显示你是正规医学院毕业,人生本可以一路向上才对,为什么后来选择了目前的这种生活?” 可能是没想到她会心平气和地和自己谈很久之前的事,许志学眸底虚伪的冷笑凝固了片刻,不过旋即又恢复常态。 “叶公安。”他被约束板挡住的身体朝前倾斜了一些,笑意更加明显。 “你看上去应该二十五岁左右,工作的时间还不算很长,也没有什么阅历,还不知道人生做出的选择有很多都出乎意料。” 叶云清点点头肯定道:“许医生不愧是医生,对我的年龄看得很准。” 她及时观察着对方脸上的细微变化,在捕捉到那种理所当然的自傲时,话锋猛然一转。 “不知道许医生在对那个无辜幼儿下手时,有没有考虑过自己打造的防异味不锈钢箱子能否装得下他?只用曾在医学院学到的解剖知识又能否完整地取出他的内脏以及血肉?还有自己私藏的手术刀,是否还能保证多年前的质量?” 她不急不缓地问完,还不忘对着面色凝固的男人总结。 “这些问题,是许医生当时所想吗?还是已经完全被仇恨占满,根本没有空隙思考这些?” “我听不明白你在说什么。”许久,男人嘴角的笑意淡去,却仍然保持着平静。 “如果你是说那个在面馆地下找到的箱子,那我还是那句话,这事完全和我无关,只是亲戚托我将店租出去,他们已经出国了,你们可以托领事馆给他们做口供。” 他本能摘下眼镜,才想到没有眼镜布,又笑着摇摇头戴了回去。 “如果你是说那个断指,那我也可以告诉你,它根本不是我的。我所犯的罪行应该只有在黑市参与卖血。这算什么罪?最多也只能是故意伤害吧?” “你还狡辩!庞钢都说了,那就是从你家找到的!”坐在旁边的甘闯简直要被他这种无所谓的态度气到头昏,整个人恨不得冲过去发狂。 可惜他这冲天的怒意在许志学这儿丝毫不起作用,还遭到一系列反问。 “庞钢说什么就是什么吗?他这几天引诱了那么多孩子抽血,赚了那么多钱,他真的能说实话吗?” 被反问回来的甘闯一时哑口无言,看了眼桌上的资料,才没被打乱逻辑。 “那个断指之前浸泡过福尔马林,而且根据我们法医的判断,至少存放时间已达五年以上,创口的切面也极其完美,庞钢他能接触到福尔马林吗?还是他一个小卖部老板能有那么精湛的切割手法?!” “那谁能说得准呢?”面对他接二连三的追问,许志学笑着反问。 “同志,你们不能因为我看上去和这个案子的关联度更高,就把所有罪责都推在我身上吧?那枚断指甚至不是从我家中找到的,凭什么以他的一面之词断定人是我杀的?万一庞钢才是那个真凶呢?” 已经忍无可忍的甘闯即将发怒之前,叶云清及时插话:“从人人瞩目的外科医生到主动辞职的那几年你应该并不好过吧?可是为了孩子,你没有别的选择,所以重新拿起手术刀面对那个儿童时,你是在为自己半路夭折的光辉前途惋惜,还是在为自己的孩子祈福?” 这种来回切换的情绪让许志学的表情时常停在尴尬的位置,所幸甘闯和叶云清的配合的确有用。 在分别需要理性和感性问答中,两人终于看到了许志学来不及遮掩的愤怒。 那是一种靠他如今的高智身份无法包装的仇恨,多年前埋下的不甘持续至今依然没有消减半分。 不容他思考,叶云清继续从他的个人资料上寻找突破。 “你儿子应当是在你升职不久后所生,你对他寄予厚望,可没想到他的身体却在三岁那年出现问题,而你也在次年选择申请停薪留职,那时你一定觉得未来孩子和事业都肯定会更好,应该没有想过会有今天。” 叶云清面无表情地念完资料上的内容,突然对面色明显变冷的男人饶有兴致地问道:“你的过往经历很齐全,只是我们很好奇,这个人如今去了什么地方?” 话音才落,似乎想到她会问什么的许志学的双眉之间肉眼可见的多了条竖线。 这次的案子除了有关庞钢的心流画面还有那个午夜行凶的提示之外,叶云清没有再收到任何相关的内容。 面对许志学,她和大家同样一无所知。 好在市局在将其逮捕的同时已经及时找到了他的个人经历,在这几个小时内联系到了他之前生活工作过的城市的兄弟单位。 在进入审讯室之前,那边的传真资料及时送到。 按照上面所写,许志学当年从省城医科大毕业后,直接分配到了市医院。 然 而在当了五六年医生后,毅然选择停薪留职,三年后又突然主动辞职。 那边的信息只记录到这一年,至于他辞职之后的内容,就由江北市这边接管了。 纵向查看他的个人简历并不存在什么异常,看上去只是一个因为孩子生病而不得不辞职,最终在外地开了间诊所一边照料孩子一边挣钱的商人罢了。 可倘若再看得细致一些,就会发现在他的人生轨迹中有一段少了孩子母亲的角色。 省城那边医院的档案详细记载了他结婚的年份,以及儿子出生的时间和夫妻俩离婚的信息。 在此之后,他的前妻单舞就退出了父子俩的生活。 可能是出于公安的本能,几乎是刚看完档案,几位同志都立即怀疑到他的杀人动机很可能和前妻有关。 因爱生恨这个词放在这个案子中仍然不违和,只是他的恨可能不是来自于甘愿倾其所有的儿子身上。 那这个至今联系不到的前妻才有极大概率是他杀人的动机。 尽管叶云清和甘闯已经用了多种审讯技巧,可在没有决定性证据的前提下,许志学仍然不肯再透露更多有关单舞的信息。 “我们已经离婚很多年了,听说她都再婚了,我怎么可能再和她保持联系?你们是做什么工作的?能把不属于我的罪行放到我身上,还能找不到一个大活人吗?” “你怎么确定她一定还活着?” 他嚣张的质问才落,笑意都未曾散去,已经因为叶云清及时的追问凝滞了。 “我……”他尴尬地轻笑两声,第一次避开了两人的视线。 “叶公安怎么能这么问,我前妻和我年龄相仿,我们都正值壮年,夫妻一场,她又是孩子的母亲,难道我还能希望出什么意外吗?” 他一边说着,似乎已经在同步运行缜密的思绪,就当他以为叶云清还会再继续追问时,却见对方合上了记录本。 “好,那我们现在就履行职责去找你的前妻,请许医生耐心等待,有什么消息我们会及时通知你。” 在许志学略显惊诧的目光中,叶云清和眉头紧锁的甘闯结束了审问。 “立即去查他前妻的资料,再去医院问他儿子相关内容!” 在审讯室内的寥寥数语,已让甘闯立即猜到叶云清在怀疑什么。 再结合许志学的种种反应,一个更加残忍的真相已然露出端倪。 随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将近一天之后,还是没有任何有关单舞目前的准确信息。 会议室内,甘闯不得已在黑板上写下了最不愿面对的可能。 “大家注意,许志学所杀的也许不仅仅是那个孩子,很可能是灭门。” 无声的会议室内连续响起几声沉重的叹息,法医姜吟更是有些自责。 “可惜我们没办法从那具骸骨上提取到可用的DNA信息,无法确定这个孩子的身份。” 在证据链条不完整的情况下,就算找到许志学前妻和后任丈夫的尸骸,恐怕也无法给他定罪。 一筹莫展之际,坐在角落的叶云清举起了手。 “我有一个不太成熟的办法。” 19. 第十九章 焦灼的众人一同看向她。 “你快说小叶!” 这次不再有人对她质疑,众人现在唯一的期待只有尽快将许志学绳之以法。 “尽管我们目前的技术还无法达到从尸骨中提取有效DNA,可许志学对我们的刑侦技术不可能完全了解。假如我们声称发达城市的相关单位已经掌握了从陈年尸骸中提取DNA,并且准备用这份数据和他儿子的血液样本进行比对,他也许会露出马脚。” 在目前这种情况下,叶云清确信唯一的突破口只有许志学的儿子许成才。 昨晚在诊所的匆匆一面,她不仅能看出许志学对这个儿子浓厚的父爱,更看出他不想许成才知道更多自己所做的恶行。 所以假设许志学真的杀了前妻一家,那必然不会让许成才知道。 刚才的审问结束得恰到好处,既让许志学得知她们查到了前妻那儿,又不过多透露进度。 想必此时他的心理防线已经有所松动,如果在下次审问时提到准备对许成才采血,并追问他更多有关亲生母亲一家的信息,那最怕自己罪行在儿子面前暴露的许志学必定会紧张。 说不准可以趁机让他说出所有真相。 在各位领导简单商量后,叶云清的方案得到了通过。 “小叶你不要有什么心理负担,我们已经派人去省城做详细调查了,努力寻找许志学前妻一家曾经的生活痕迹,如果确定是他杀的,那必然会找到证据,只是时间问题。” 再次走进审讯室之前,江局特意找到她多说了几句。 按理来说审讯这种穷凶极恶的罪犯是该由省厅派人来,只不过一来这个方案是由叶云清提出,二来省厅那边的专家临时被抽派到一个连环杀人案上了。 想到许志学这人屡次诡辩的过人心理素质,如果再等下去,很可能对方又重铸心态,想出更多为自己脱罪的完美证词。 所以在这种时候,他们只能安排叶云清和一位老刑警去再次提审。 “我知道了江局,我会尽量诱导他多说一些。” 提议归提议,真当要再次面对许志学,叶云清多少还是有些紧张。 倒也不是惧怕这种狡猾的罪犯,而是她深知这次责任重大。 虽说已经解救了庞钢,也从他的供述中找到了最近几起被迷晕后抽血的受害儿童。 可万一许志学还隐瞒了更多的杀人恶行,她不确定自己能否为每一位受害者都伸张正义。 * “叶公安,你所说的这种技术应该很难实现,目前哪怕是国际上也没有这么先进的技术吧?” 果然,在几小时内重新找到伪装技巧的许志学对她提到从那具骸骨上提取有效DNA信息的技术不屑一顾。 对于他的反应叶云清早有预料,只是短暂失望,很快又调整好心态,若有所思地朝身旁的前辈问道:“贾哥,您说如果从尸骨中提取信息的技术稍微有些困难,那从保存完整的断指中提取应该比较简单吧。” 旁边一言不发的老贾用余光讳莫如深地朝许志学扫去,慢吞吞喝了口茶,“当然了,这种技术我们早都掌握了,前段时间有个案子就是靠这项技术调查出了被害人和嫌疑人是亲戚关系。” 叶云清恍然大悟地点点头,猛地看向手指不自觉蜷缩的男人。 “感谢你啊许医生,为我们保留了这么完整的信息,你说如果我们从那枚断指中采集信息,再去找许成才,告诉他我们需要采集他的血液样本,用来比对这个怀疑是他同母异父弟弟的尸骨信息……” “不行!” 没等她说完,许志学突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激动。 “为什么不行?”旁边面色严肃的老贾及时追问。 “他……成才他身体不好,受不了惊吓,他现在本来已经在医院了,请你们不要去打扰他!更不要再抽他宝贵的血液了。” 几乎只是瞬间,许志学的高傲与狡黠全部荡然无存,仅剩卑微的奢求。 他一贯笔直的脊梁弯了下来,服帖的发型因为头部垂在戴着手铐的两臂之间而变得杂乱。 “没关系,现在的技术也并非只有血液才能提取到有效信息,我们的法医同志可以从别的方面提取。” 叶云清善解人意的轻柔嗓音在审讯室内飘过,掩面的许志学似乎情绪略有缓和。 只是他才抬起头来,不等用那副伪善的样子对叶云清感谢,又听旁边的铁面老贾无情开口。 “可以是可以,不过小叶你可能还不知道,按照最新规定我们在做DNA比对之前需要合法采取,在做提取之前必须通知当事人。” “那没问题,只是通知而已,不会对许成才的身体造成什么本质伤害的。” 叶云清摆出真的在为许成才担心的样子,还不忘宽慰情绪再次激动的许志学。 “没关系的许医生,反正你也不认识那具幼童的尸骸,肯定不可能那么凑巧恰好是许成才同母异父的弟弟,就算我们把怀疑原因告诉他也没事,他肯定也很多年没见过你前妻了,正好等我们找到单舞,给两人安排一个母子团聚的好机会。” “不行!不行!” 再也控制不了情绪的许志学狠狠砸向约束板,可惜由于手铐的原因导致他的动作无法施展,在略显滑稽的场景中,怒吼也显得格外无力。 “为什么不行?” 叶云清一改体贴的态度,直视着他脏污镜片下左右移摆的眼睛。 “你都说了那具尸骸和你毫无关系,那肯定也不可能和许成才有关,总不能是他杀了人吧?既然这样,我们按照流程做排查也没问题,既不用抽许成才的血,又能让他见到多年未见的母亲,许医生你该为你儿子高兴才对啊。” 许志学的面色从白到红来回交替,上下频繁滚动的喉结以及额角细密的冷汗都在明示对面的两人,这案子很可能即将告破。 关键时刻,叶云清突然起身。 “我都忘了,许成才上个月满了十八岁,他已经是个可以为自己选择做主的成年人了,这种事情我们根本不用来和他的监护人商量,走吧贾哥,我们现在就去医院,正好问问单舞的线索,说不定有时候孩子知道的内容比大人还多,也可能单舞还和他在私下有联系呢。” 一层又一层的重击如洪水般没过许志学的头顶,终于在两人即将走出审讯室之前,濒临窒息的他发出绝望的低吼。 “不要去!不要去!不要去!” 带着哭腔的怒喊持续到最后已然沙哑,紧接着,一声 平静的坦白被他急转直下的嗓音吐出。 “那个孩子……是……是我杀的!” 挤压多年的秘密被抽走,他的脊柱再也无法支撑全身的重量,看着靠在椅背上瘫软的男人,叶云清并没有就此停歇,快步走到他面前,厉声追问。 “单舞呢?我们查到她在南方打工,你告诉我那个女人究竟是谁?你把真正的单舞怎么样了?!” 还没重新做回位置的老贾被叶云清这么底气十足的样子惊得挑了挑眉,以前他只是听甘闯说这小姑娘有两把刷子,本以为她只是破案思路清晰,今天看来审问犯人也井井有条,看来还真是个未来一片明朗的好青年啊。 心理防线被彻底突破的许志学面对叶云清掷地有声的追问还是略有诧异,明明他当年的安排绝无问题,怎么这么快就会被看出端倪…… “我不知道,我那天去她家只失手杀了她和后来丈夫所生的儿子,他们夫妻俩都不在家,听说后来他俩以为孩子被人贩子抱走了,伤心之下去了南方。” “你胡说!” 叶云清拿出刚在审讯过程中,同事送来的最新调查结果。 “当年去南方打工的根本不是单舞,而是她的双胞胎姐姐单歌!” 尽管到了这种时候,仍在本能狡辩的许志学避开她坚毅的视线,话音轻颤。 “你也知道她们是双胞胎,你怎么知道去南方的不是她?” 鉴定结果不可能那么快出来,他不信这么年轻的小女警还有肉眼分辨双胞胎照片的能耐。 就在这时,一个更深的怀疑忽然盘亘在叶云清脑海中。 她没有急着追问,依然面不改色地拿出那张“单舞”的近照。 “单凭照片当然无法判断这究竟是谁,可是许医生这些年你为什么一直对外用言大哥这个假代号呢?” “当然是因为许这个姓氏中有言字旁了。”许志学被她没什么逻辑的追问再次搞乱了思绪。 叶云清趁他分神,正色总结:“没错!许姓由言和午组成,你不要狡辩是因为你们离婚你才刻意舍掉名字中和‘舞’同音的‘午’,你不是在离婚当年对外使用“言大哥”这个称呼,也不是在单舞再婚生子的那年,而是在几年后,你宣称她去南方打工的那年!” 叶云清尽量将语速保持匀速,却也难掩怒意。 “之所以是在这年,不是因为你带儿子搬来了江北市想要隐姓埋名攒钱治病,而是因为你在这年残忍杀害了单舞全家,还以儿子性命当做威胁,胁迫她的姐姐单歌从此代替妹妹的身份去南方生活!” 尽管叶云清已经在拼命控制情绪,可联想到前世自家被灭门的情况,她还是难掩激动。 “你无需再狡辩,我们已经请单歌回来调查了,让许成才亲自分辨她是母亲还是姨母,我想母子连心的他肯定比DNA技术还要准确!” 软肋快被戳断的许志学终于难以抵抗这种失控的场景,无神的目光飘到了天花板。 “是我杀的……都是我杀的……” “老实交代清楚你的杀人经过!” 在老贾的怒吼中,叶云清临时退出审讯,找到甘闯紧急汇报。 “甘队,许志学除了灭门,我怀疑目前他还有一件事瞒着我们。” 20. 第二十章 早在发现许志学威胁单歌代替自己前妻时,叶云清忽然意识到这人一直拖延时间不认罪恐怕不只是为了不让儿子发现自己的罪行,他很可能还绑架了什么人。 毕竟他已经坦白自己多年前杀了那个孩子,按照量刑标准必然只有一种结果,那为何不在这期间内同时交代自己杀了前妻和她后来的丈夫呢? 叶云清起初怀疑他这种恶魔是在和公安做最后的较量,可后来她突然产生了另一种想法,也许这种恶魔的出发点早已不再是为了儿子,而是单纯的一己恶念。 听到她怀疑的甘闯立即安排人手再次细致地提审庞钢,假如真的绑架了什么人,又迟迟不肯交代,等对方自然失去生命体征的话,那只可能是最近几天动手。 而这几天除了许成才,和他接触最多的只有被他发现给公安偷偷留信息,准备杀掉的庞钢了。 经过多位同事的再次审讯,以及对近期失踪人口的报案记录地深入排查,终于在深夜传来好消息。 许志学在近期诱拐儿童抽血的案情中,曾经藏匿了一名无人看管的孩子。 经庞钢核实这个孩子的照片,确定他曾按照许志学命令带对方去远郊废弃仓库抽血。 甘闯带人仔细搜寻后,的确在附近仓库的油桶中找到了已经脱水昏迷的孩子。 没多久,按照许志学的供述,省局的同志也找到了单舞和后任丈夫的尸骨。 自此,许志学灭门藏尸、违背个人意愿买卖血液以及再次蓄意杀害儿童的罪行全部侦破。 几天后,在审讯室内,叶云清再次见到了主动提出要见自己的恶魔。 “叶公安,你是个有潜能的好苗子,希望你以后不要遇到什么改变美好前程的人和事。” 几日不见,许志学看上去瘦了一大圈。 他今天没戴平时用来掩饰真面目的平镜,那双无光的眼睛已然没有了之前的狡猾,只剩不尽的恨意和对自己人生的唏嘘。 叶云清对他的“好意”不屑一顾,轻笑了一声,平日清冷的面容间多了分鄙睨。 “事到如今,你还在怪单舞?” 多日没人再和自己讨论这个话题,许志学突然来了精神。 “我为什么不恨她?如果不是因为她,我的人生会变成现在这样吗?如果没有她生下一个生病的孩子,如果她没有抛弃我们再婚,我怎么可能走上这条路!” 积压多年的仇恨哪怕走到今日,亲手杀掉了三条无辜的生命,也丝毫没有削减半分。 “我这个当爹的都没有抛弃孩子,她那个当妈的凭什么开始自己的新生活!凭什么可以不用面对痛苦,再和别人去生健康的孩子?凭什么!” 伴随着他激动的质问,叶云清再次肯定了这人做这些恶行的原因完全是因为他本身就是个恶魔,和任何人都无关。 “所以你杀了她后来健全的孩子,特意割掉他的手指,是为了泄愤?” “没错!”自知难逃一死的许志学什么都不在乎,脖子一横,蔑笑着肯定,“我不仅要割断他的手指当成纪念,我还要把他的白骨埋在我经常坐过的位置,要让他被万人踩在脚下,让他永世不得投胎,哪怕是去当畜生也必须先天不全!” 总算畅快说完自己罪行的许志学没等叶云清追问,又主动交代了那个失踪儿童的事。 “你们放心,我把那些抽过血的儿童都还回去了,只有三四个而已,他们后续不可能有身体问题。我知道你们救了那个孩子,听说还是你发现的,你猜的不错,我是打算要了这条命。这不能怪我,只能怪缘分,谁让这孩子看我的眼神还有眼睛都长的像单舞后来生下的那个小畜生呢。” 说完这些,他还不忘嘲讽一下被他连累的普通人。 “方真壮那个蠢货和他老婆的确什么都不知道,他半夜找我,是因为有几次听说面馆那条街要统一修缮门头,我怕地下的东西暴露,所以给他钱让他去贿赂管理人员放弃这个计划。” “至于庞钢,他还算有点脑子,不过也不多,连自己身体有没有问题都不知道,为了给一个生不出孩子的女人留点钱,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了……” “你真可悲。”叶云清没有纵容他继续说下去,“你这一生从来没有获得过一个人真心的爱,又或者说曾经有过,可惜你亲手用曾经救人的刀斩断了这一切。” “怎么没有!”许志学双目泛着骇人的猩红,“我还有儿子!成才他一定恨死你们了!他肯定还在等我回去……” 谈到自己唯一的念想,许志学的怒意都变成了滚下的灼泪。 可惜他的虚伪迅速被看穿一切的叶云清全部戳破。 “你在自我感动什么呢?” 不顾男人忽变的神色,叶云清轻蔑地冷笑道,“你觉得你儿子如果知道自己母亲是被你所害,原本有可能帮自己恢复成正常人的弟弟是被你一刀刀割掉血肉,你觉得,他对你还能有多少感情?” 事到如今还不可一世的许志学眸底忽暗,瘦削的身体由于过度激动的大口呼吸而不住颤动。 “你说什么?你说什么!” 稳固的约束板已然难以控制他过分的反应,可惜叶云清不会因为他眼底难以置信的哀求就终止说出残忍的实情。 “我们已经找到了这些年一直代替单舞活着的单歌,她已经交代清楚了,当年因为你将许成才还有她们一家都当成威胁,为了自保,也为了保住妹妹唯一的血脉,她不得已只能选择南下。” “可她也说了,当年单舞再婚怀孕后曾多次和她提到,自己在报纸和新闻上看到有一种手术可以从近亲的骨髓中提取造血干细胞,再通过移植让患者恢复正常。” 说到这步,叶云清适时停顿,对于一个曾经的医生来说,这些专业性知识只会懂得比她更多。 “不可能!她从来没和我说过这种计划!” 再难控制情绪的情绪的许志学发出困兽搬的怒吼,只是比起前几次彻底的憎恨,这次的话腔中还有些若隐若现的懊恼。 “凭你在离婚时对她的恶言恶语,就算她当时真的提到这些,你又有几分可能相信呢?” 叶云清当然不可能看到两人当年离婚时的场景,只是按照许志学的种种表现不难推断出当年离婚时他一定早已心怀恶念。 “我……”许志学似乎是在回忆曾经遥远的很多画面,意味不明的两行眼泪再次从暴怒后充红的眼眶中滑出。 “不…不怪我……这都怪她,都怪她!如果她当初告诉我,如果……” 面对泣涕横流的男人,叶云清毫不留情,又拿出一份调查报告。 “首先单舞有选择自己人生的权力,其次,这是我们对你家 族调查后得出的结果,你家的近亲远亲有很多都存在这种血液问题,也就是说,单舞当年很可能是因为防止第二个孩子也有问题,所以才选择和你离婚。不管她之后再婚生子是因为爱情,还是希望能够为许成才换取一线生机,那都是她的自由!” 想到无辜的三条人命和那些孩子,叶云清再也难掩愤怒。 这些天她已经在多次说服自己不要再带入更多的情绪,可面对这种将自己骨肉当成犯罪的幌子,实则因为个人仇恨为非作歹的人渣,她也快被甘闯传染了一进入审讯室就想变成热带雨林怒喊狒狒的习惯。 好在在多个单位许多同志的用心侦办下,这个由失踪引出的特大重案终于侦破。 在许志学懊恼的哭喊中,叶云清走出了市局。 又是几天过去,正午的阳光更加刺眼。 不过在这朗朗光影下,她前些天积攒的各种冷汗全都不复存在,只有将尘封真相拖进人间正义的畅快。 * 随着难熬的三伏天一日日被火辣的日头滚过,案子的奖励也如难得的大雨落进了红星派出所。 “集体三等功,个人二等功!小叶!你可真是咱们所的大福星啊!” 郑兴邦和夏桂红捧着最新的奖状,个个都笑得见牙不见眼。 如果不是叶云清,红星派出所哪有机会亲手拿到这两张意义非凡的奖状。 正帮忙数奖金的曾为民翻来覆去把两千五百块点了又点,最终正式地交给还有些不好意思的叶云清。 “小叶,这份功劳完全是你的,我们都商量过了,这笔钱全都给你!” 叶云清看着远超自己功劳的巨额奖金,忙拿出小时候过年收亲戚红包的习惯连连挥手拒绝。 “我只要自己的一千,剩下的大家平分。” “这怎么能平分呢,如果不是小叶你,我们到退休都摸不到这张纸!” 捧着集体荣誉奖状的夏桂红说着还别有用意地瞥了郑兴邦一眼,这么多年了,她们所是出了名的不起眼,平时哪有机会接触这么大的案子。 “好了好了,这笔钱我们不分了,给小叶你买个呼机,你看刑侦支队那边几乎人手一个,以后你肯定也需要。” 郑兴邦这个打圆场的提议难得让夏桂红满意,“这办法可行,买了呼机之后剩下的钱就当月租了,咱得给咱们所的福星做好后勤工作。” 两位老将一来一回,再也不给叶云清更多拒绝的机会。几天后看着还热乎的呼机,她只能暗暗下决心再多破几起大案,给她们所多挣点荣誉奖金回来。 本以为按照辖区内的安定程度,近期应该很少再遇到大案了,谁知这天她刚赶到她妈她姐暂住的纺织厂宿舍,就见两人慌慌张张要搬回胡同。 没等她想法设法拒绝,叶玉侠忙把虚掩的房门关紧,“云清啊,你不让我们回胡同肯定有你的理由,我们也不问了,不过咱就算是出去租房也不能再住在这儿了,这地方太吓人了!” 不明原因的叶云清满脑门问号,正想着是不是天气热害虫多,冷不丁被她姐拉去了窗边。 她顺势扫去,市局眼熟的几位同志正巧从楼下经过。 不等她追问,叶云冰已经压低了声音,“我们真没骗你,特大案子!厂里很多人下午都请假了,你根本想不到那现场有多残忍!” 21. 第二十一章 这案子是今天上午由市局接警处理的,目前还属于对外封锁阶段。 只不过同在一个厂子,宿舍区这边早都传开了。 今天原本是一个无比寻常的周一,可就在大家准时来接班下班时,四车间的更衣室突然响起了几声尖叫。 男更衣室内,一个男人正靠在休息凳上。 男人的坐姿背对着大门,起初工友只当他是提早来休息,可等走近从背后随手拍拍他,看上去穿戴着工装工帽一切正常的人竟朝旁边倒去。 没等工友发出惊叫,男人歪斜的身体突然露出了正面。 那两个本该是盛放黑白分明眼珠的位置,竟被沾血的碎布条填满! 饶是胆子再大,面对这种场景七分魂也被吓掉三分了。 何况更诡异的是男人尽管已经摔倒在地,可他头上的帽子竟还没有挪动分毫。 一群大老爷们的狼哭鬼嚎中,有人壮着胆子多看了几眼。 没想到那颗头上的工帽竟和他的头皮缝在了一起! 一时间,在此起彼伏的呕吐声中,大家都没能及时认出他的身份。 直到甘闯带人过来,快到中午才有人认出那是机修工的康启程。 确定了尸体的真实身份后,市局同志及时将他的家人以及和他有恩怨的可疑人员控制,目前已经全都移送到了审讯室。 尽管人都控制了,可案子的侦破却成了难题。 之前和康启程有私仇的几个工友无一例外全有不在场证明,而他母亲和妻子则互相指责对方,坚称他一定是被对方所杀,并且第一现场就在家中。 甘闯之前也办过不少这种枕边人一时激动动手的案子,只是这些案子中通常嫌疑人都会只洗清自己身上的嫌疑,很少有人会说对方是被母亲所杀。 面对这种局面,他只能先去康启程家的院子调查,又来纺织厂复勘这个所谓的抛尸现场,希望可以找到有用的信息。 只可惜昨晚下了一场大雨,到今早路面还有很多积水,工厂人太多,围观的人更多,来来往往走几遭,楼梯也好,更衣室也罢,根本找不到有用的证据。 第一现场就更别提了,整个院子血迹杂乱,由于是近亲犯案,指纹脚印之类的证据几乎都没用。 一直持续到下午下班的时间,眼看天际擦黑,众人也还是无法提取到有效信息。 正在众人垂头丧气地准备再回审讯室的路上,有人一抬眼看到了窗边的叶云清。 “小叶!是小叶啊甘队!” 一声声比案子破了还激动的提醒从空旷的厂区空地飘上来,扯着围观群众的视线一同飘进狭小的窗口。 本来还想劝她妈她姐暂时别搬家的叶云清猛地关了窗子叹了口气。 看来这家是非搬不可了。 这案子她恐怕也得参与了。 果真半小时后,她再次在市局同事的围攻下不得已坐上了去局里的车。 “甘队,这案子……” 不是她不愿意破案,而是最近派出所还有普法宣讲活动,她都参与一半了,总归不好意思中途退出。 再说市局那么多人才,总不能以后什么案子她都参与…… “这案子你必须参加。”甘闯才不给她反驳的机会,理所应当地接道,还不忘给她扯各种理由。 “你看啊小叶,你本来就对纺织厂熟悉,对这个康启程肯定比我们熟悉,再说这个案发现场很可能就在纺织厂,这当然算是你们所的辖区内,于情于理你都得分管啊!” 叶云清无声地叹道:“甘队,我妈在纺织厂只是普通职工而已,我们三个也没谁接班当了厂长,我以前连受害者的名字都没听过啊……” 她还真不是给自己找借口,叶玉侠是在她们三个都很小的时候从外地搬来江北市的,尽管起初她们也在纺织厂宿舍住过一段时间,可厂里人口众多,家属更多,她当年还小,根本不记得那么多八卦。 后来全家又搬去了红星胡同,对胡同的八卦她的确了解一些,至于纺织厂就少之又少了。 一来叶玉侠不是愿意背后嚼舌根的个性,二来这些年她总是很忙,没空听那些非议。 当然更关键的还是她中途还在末世待了那么多年,这次回来就像喝断片似的,很多熟悉的事都记不清楚,何况一个别的车间没见过面的男人呢。 只是没想到尽管她对这个康启程毫无印象,也在现场没有发现什么有用的线索,可在市局的走廊远远看到他妻子陶彩霞时,有一些沉默的记忆瞬时被激活了。 陶彩霞…… 叶云清想起来了,自己前世曾经见过她! 那是她入职派出所后的某个深夜,当天附近纺织厂附近有人因为家人不公的对待想不开,她和曾为民赶去劝说。 等这边的案子结了,已经是深夜。 午夜时分,一丁点动静都会被放大无数倍,叶云清很容易听到一户人家院子传来的啜泣。 出于这身制服的本能,她准备去敲门问问情况。 可当时曾为民却拦住了她,说这家的男人脾气很差,肯定又是两口子闹矛盾,万一她去敲门打扰了他睡觉,恐怕等她们离开之后女方又会受牵连。 当时叶云清一听这种情况,更准备了解情况警告一下嚣张的男人。 可没等她不顾劝阻敲门,听到门外动静的陶彩霞已经打开了门缝。 那天正逢上玄月,不算饱满的月光铺在压抑的小院内,不足以让叶云清从门缝中看清对方的全貌。 只能听到细微柔弱的女声说自己没事,让她早些回家。 当时叶云清虽有顾虑,可后来也没有再接到相关报案,她本打算在之后走访中再去调查,可后来就遇到了灭门…… 她始终没有忘记那个在单薄月色下对自己微笑的女人,却也没料到有天会在审讯室这种地方再见到对方。 “陶彩霞,你说是你婆婆崔唤弟杀了康启程,有什么证据?” 仅仅只是刚走进审讯室,叶云清立即感受到这案子恐怕和陶彩霞脱不了干系。 眼前的女人仍然像之前自己看到她的那晚那么瘦弱,那双眼睛中不该出现在这间屋子的冷静,和眼尾淡淡的笑意,都让叶云清暗暗蹙眉。 她太不懂遮掩了。 不懂遮掩自己丈夫离去的喜悦,不懂遮掩自己参与之后的尽兴。 以及…… 在那双深不见底的笑眸中,叶云清总觉得自己还遗漏了什么。 “小同志你好呀,不好意思了,这么晚还耽误你不能下班。” 陶彩霞没有回答她的疑问,像是很久不见的老友那般轻笑着和她寒暄起来。 叶云清收敛心神,尽量不让更多个人情绪影响自己的判断。 “没关系,只要你尽快交代清楚,我们 都可以早点下班。” “交代?”陶彩霞眉毛向上挑去,笑道:“我已经说过了,人是崔唤弟杀的,她看不惯她儿子突然对我好,所以处处找茬,本来是想杀我,可惜杀错了。” “陶彩霞,根据你婆婆的交代,你们夫妻感情一直很不好,康启程还曾经对你动手,他为什么突然对你好?” 一同参加审问的老贾不带任何感情在本子上记录着。 “这能有什么原因呢……夫妻嘛,谁家不都是床头打架床位和。” 在他紧皱的双眉中,陶彩霞笑意越发明显。 “如果一定有原因,可能是我答应他等过几年不怎么管了,我去乡下给他再生个孩子。” 叶云清看着这家人的基本资料,忍不住打断她的谎话。 “你在几年前生女儿时遇到了危险,在这之后休息将近一年的时间才养好身子,也因此错过了转正的机会。如果我没猜错,你的身体状况应该已经不适合生育了。” 陶彩霞尬笑了下,逃开她略带焦急的注视。 “小同志,你还没结婚吧,不知道这日子过起来总是很随意的,那会儿我当然没想过再生,可康启程想要,我是他女人,不就该什么都听他的么?” 如此违心的自我贬低让几人不约而同对视一眼,更加重了对她的怀疑。 “陶彩霞!请端正你的态度,说清楚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你说是崔唤弟杀了他,还说对方想杀的人是你,你都决定再次冒着生命危险生育了,为什么你婆婆还要杀你?难道就因为你丈夫对你比以前更好?” 面对这种漏洞百出的话,一向很少和女犯人拍桌子的老贾也有些忍不住了。 这案子的手段太过残忍,又被那么多职工看到,造成的恶劣影响不必多说。 省局那边都来了命令,让他们尽快将凶手绳之以法。 可昨晚这对婆媳全都和康启程在同一空间,经过他们在家中第一现场的勘验,很难推断出当时的行凶人是谁。 崔唤弟的脾气要比儿媳急躁泼辣太多,他们在那边碰了壁,总想从陶彩霞这个年轻女性这边找到突破口。 却没想到陶彩霞说来说去都说是婆婆要害她,结果误杀了自己儿子。 “我都说了很多遍,昨晚我们一家看电视,老东西突然说自己肚子疼去休息了,没多久,她叫我去她那屋,我当时正和启程聊私房话呢,他有些不耐烦就替我去了,谁知一进门就被他妈用榔头打中了。” 陶彩霞不以为然又无奈的神情交替出现,让一直默不作声的叶云清终于尽量刨除掉个人情绪,朗声发问。 “后来呢?你们的院子不大,崔唤弟失手杀了自己儿子应该有很大声音,就算你没听到,后来也肯定知道康启程是怎么被人用针线将工帽缝在头上,又被剜去双眼填满布条,最终被送到纺织厂的吧?” “不知道。”陶彩霞仍然面色不改地对答如流,“我都说了当时我们快睡着了,后来下了很大的雨,我还以为他和他妈说什么悄悄话准备算计我呢,也就没当回事,今天早晨睡醒了才知道这事。” “你!” “贾哥。”叶云清及时拦住脸更黑的老贾,拿出一份法医室新出的报告。 “既然你说这事和你无关,那康启程尸体内怎么会有这个东西?” 她举起不算清晰的照片,几乎是同一秒,陶彩霞神情忽变。 22. 第二十二章 照片中正是康启程有眼无珠的眼眶,另一张照片,则是姜吟她们刚从眼眶中取出的两块带血的软布。 当软布变成展开的状态,从占满血渍的表面不难看出其中一条上面有一行模糊的字迹:康启程陶彩霞白头偕老。 “如果我没认错,这应该是你们结婚时纺织厂的统一贺礼。请你告诉我们,这样一块本应该铺在你们夫妻俩枕头上的枕巾,为什么会在你婆婆崔唤弟的房间被剪成布条塞进康启程眼眶中?” 询问的同时,叶云清几乎分秒不差地紧盯着对面人苍白的面庞。 审讯室冷白的灯光与那晚在小院门口月光的色泽差不多,她记得那晚陶彩霞的脸色也算不上好看,却还在和她笑着说时间不早了该早点回去。 比起前几起案件的嫌疑人,此刻的叶云清难以抑制不断攀升的懊悔。 如果那晚她能推门而入,如果她能威慑康启程施暴,是否这桩惨案就不可能发生? 只是尽管惋惜自责,她也时刻谨记在这一场景下自己和陶彩霞的身份。 “我……”陶彩霞垂下的视线开始闪避,眼尾的笑意也变得牵强。 “小同志你没结婚不明白,一家人过日子东西都是混着用,虽然是我们的贺礼,可我俩都结婚小十年了,洗衣服的时候混到我婆婆那儿去也很正常啊。” “是很正常。”叶云清跟着附和,在对方放松警惕时话锋一转,“可是根据我们法医同志的鉴定,这块枕巾的边缘呈两侧受力不均的“阶梯状”,纤维也存在挤压变形的特征。” 见陶彩霞满眼迷茫,旁边的老贾重重将水杯放在桌上。 “也就是说,这块枕巾是被剪刀剪碎的,而按照我们在现场的勘察,你们全家有两把剪刀,一把放在厨房用来择菜,另一把在你和康启程的房间,而只有这把剪刀存在血迹反应!” “你一直说是你婆婆一人在自己房间完成了正常犯罪过程,那这把剪刀为什么会在你的房间?!” 面对老贾的一再追问,陶彩霞拼命保持镇静。 就在她要再次狡辩之前,叶云清及时阻拦道:“请你想好了再回答,昨晚你们究竟分别在哪个房间,以及康启程被害之前的活动轨迹是怎样的?” “我……”深呼吸几次的陶彩霞连唇色都失去了血色。 “我承认我说了假话,昨天晚上我们根本没看电视,我俩又吵架了,我关了门吃了颗安眠药睡觉,可崔唤弟那个老东西却突然闯进我们房子,把我拽起来要我给她儿子下跪道歉,我不乐意,她就拿剪刀逼我,后来安眠药起效了,我晕过去了,他俩吓坏了,再后来的事我真不知道了。” 这段新的证词很快得到医院方面的肯定,根据进一步调查,陶彩霞的确患有睡眠障碍,并且近两年一直在医院拿过安眠药。 而她身上的一些抓痕,也符合她所说的,和人打斗过的场景。 然而很快,崔唤弟那边却给出了截然相反的证词。 “她胡说!” 五十多岁的崔唤弟气势十足,由于过分激动,脸色更多了层酱红。 “明明昨天是她说天气太热了要换房间,强行霸占了我的房间,把我一个没人管的老太婆发配去了常年没人住的小仓库。雨下了一整夜,我那可怜的儿子被这个小畜生活活打死了!还被那么残忍地缝了头皮挖了眼,我儿死得冤啊!公安同志你们一定要让这个坏女人偿命啊!” 说着,她的大嗓门已经带出了不绝的眼泪。 面对这种双方各执一词的证言,案子再次陷入僵局。 “这两人究竟是谁在说谎呢?我怎么觉得更像是陶彩霞在骗人?通常来说,哪有母亲能把儿子打成那样呢?下手也太狠了。” 会议室内,面对整整一黑板的各种信息,众人愁眉不展。 几个经验较为丰厚的前辈摇摇头,“那也不一定,康启程脑后的重击是他的致命伤,可他身上的伤痕太多了,这些伤痕都是陶彩霞一人弄出来的?再说就算是她杀了人,凭她一个女人怎么能把人送到纺织厂,又为什么挖了眼睛……” “这么多罪行夹在一起,肯定要耗费不少时间,昨晚的雨大家都知道有多大,她在做完这些事后又将人用路过的板车送到纺织厂,还把人抬到二楼换衣间……这未免也太不符合常理了。” 几个大胆猜测的年轻刑警闻言也不禁失望地摇摇头,的确,这案子无论怎么看都不可能是陶彩霞一个女人所为。 按照目前的情况来看,假如康启程真的死在自家,那至少需要两个凶手才能完成整场凶杀。 那么昨晚很可能还有一个外人曾进入院中帮忙行凶。 可问题在于,这婆媳俩直到现在都没有谁指出这个神秘人的身份。 根据调查,崔唤弟在十多年前就成了寡妇,后来一直和儿子一家生活在一起,平时也没有听说在外有什么恩怨。 至于陶彩霞,作为纺织厂的杰出青年,她不仅在工作上表现优异,为人更是随和,厂子上下从来都只有对她的夸赞。 这种人际关系十分简单的两个人,如果真的动了杀康启程的心思,那很有可能是买凶杀人。 然而大家按照这条线又查了几天,始终都一无所获。 这天再次从市局出来,叶云清有些落寞地回了胡同附近叶玉侠一个朋友的房子。 自从那天从纺织厂搬出来,她们一家临时住在这个安保还算不错的小区,顺带着帮叶玉侠的朋友看家。 “案子还没进展啊?” 瞧着闺女闷闷不乐的样子,叶玉侠端了碗绿豆汤递来。 正琢磨案情的叶云清点点头,盯着碗中水面上漂浮的豆皮发呆。 这次的案子直到现在都没有任何消息,她没有收到犯罪提醒,更没有看到和凶案有关的现场…… 想到这些事,她心思愈发混乱。 案发现场她已经去过了,可不论是痕检专家还是姜吟这种技艺高超的法医,都无法从中提取到有效证据。 那对婆媳一天不说真话,这案子就无法找到突破。 “这汤味道怎么不对……” 烦躁还没消减多少,不太和谐的味道又交织在她味蕾上。 叶玉侠没想到女儿这么快就能尝出味道有异,不好意思地挥挥蒲扇,“你也知道我不擅长做饭呀,我急着出去烫头发,把红豆绿豆黄豆什么的都混在一起煮了,味道其实不错的,你屏着呼吸喝下去很解渴的。” 说起来她家之所以能出叶云冰这样的厨神,有很大原因都是叶玉侠不会做饭造成的。 当年刚来到江北市,叶玉侠进入纺织厂 之前,她们三姐妹始终以为全世界的饭菜都是一样的味道。 直到那天她们在食堂吃到了被众人嫌弃味道不够好的午餐,当三人争抢着吃完那几个惊为天人的包子,一代厨神就此开窍。 这么多年过去,叶玉侠都快到了退休的阶段,在厨艺方面依然在原地徘徊。 姐妹三人虽没因这事埋怨过她,可叶玉侠本人心态过好,经常沉浸在自己是厨神之母,肯定也是隐形厨神的虚假幻想中无法自拔,隔三差五总要整点世人无法理解的美味。 面对这晚颜色怪异的多豆汤,叶云清纠结许久,还是默默放下了碗。 “刚才甘队呼我了,我得再去看看。” 看着女儿逃也似的背影,叶玉侠迟疑地端起碗嘟囔道:“谁说绿豆汤只能放绿豆,都是豆子,说不定它们还特别希望跳进同一个锅呢。” 已经走到门口的叶云清突然慢了脚步。 随即,本来只是找借口出门遛弯的她突然改变了路线直奔市局。 “甘队!有没有可能还有一种新思路,我们一直以来认为的两个凶手不是崔唤弟和陶彩霞分别找了外人,而是她们两个一起杀了康启程!” “什么?!” 会议室内,几位老刑警面面相觑。 婆媳共同下手? 这种案子他们还是第一次遇到。 “如果是这样的话,很多东西都能说清楚了,比如为什么那晚两人都在院中,却没有听到康启程遇害的任何声音。之所以整个院子和房间都被破坏得一塌糊涂,根本找不到有用信息,是因为她们是共犯,一起将痕迹全部抹除。” 经过一路狂奔,叶云清总算喘匀了呼吸,尽管这次还没看到现场的画面,可她有种莫名的直觉,这桩看似普通的凶案背后一定还隐藏着很大秘密。 婆媳不可能共同杀掉儿子丈夫,就像人们觉得绿豆汤中只能有绿豆,不能有红豆黄豆。 可刨除本身的刻板印象,三种豆子本来就可以进入同一口锅,同理,看上去不可能联手的身份也未必不能一起杀人。 “这……”烟雾缭绕的会议室内,几人试图从她的推断中找出不合理的地方。 “小叶,你还没有结婚,不知道天下婆媳就没有关系好的,别说共同杀人了,能不经常吵架都算不错的。” “是啊,再说你也参加了审讯,还能看不出来崔唤弟和陶彩霞这对婆媳有多讨厌对方吗?一个当妈的,怎么可能能和外人杀了自己的独生子?” 有几位常年处理不好这种关系的中年刑警吐着烟圈摇摇头,暗笑她这种小姑娘果然单纯,连最基本的人性都不了解。 叶云清对几人暗含嘲讽的对视毫不在意,深吸一口清新空气走进会议室,壮起胆子坚持自己的判断。 “甘队,我申请再次去第一现场进行复勘,也许能有新收获。” 尽管甘闯也对她这种匪夷所思的推断有些顾虑,不过人毕竟是他找来的,既然如今没有什么更好的侦破方向,也只好同意她去试试。 上次来到第一现场,叶云清的判断还是从这两人中找出一个嫌犯,而今天在改变基本思路后,她的思维方式也有所更改。 当她再次走进康启程遇袭的那间屋子时,眼前的场景突然变成了迟来的一段心流影像。 23. 第二十三章 刚进入这段心流影像中,叶云清变立刻意识到这应当并非是案发当日。 不仅窗外没有滂沱大雨,屋内的人也都穿着冬季衣物。 此时的房间的确是第一案发现场,也就是平日崔唤弟的屋子。 奇怪的是,这段影像没有任何声音,全程都如同默片时代的影片风格。 面积不算太大的屋内陈设和案发时没什么区别,进门后左侧是床,正前方靠墙处是一组衣柜,在衣柜和床之间,则放着一个简单普通的小圆桌,桌旁分布着几把椅子。 按照市局同志对案发现场的勘验,康启程被缝帽子挖眼之类的残忍恶行,均是发生在这间看似普通的房间内。 不同于案发后的血腥,此刻心流影像中没有出现康启程和陶彩霞的身影,只有独坐在圆桌旁一个人喝酒的崔唤弟。 不难看出此时梳妆齐整的她心情不错,尽管看上去不胜酒力,可很显然那份欢喜并不来自于面前的酒杯。 正当叶云清仔细观察周围情况,想要从中推断出具体的年份时,画面中的崔唤弟突然神色骤变。 由于无法听到当时的任何声音,叶云清只能眼睁睁看着上一秒还高兴到抹泪的女人捂紧了耳朵。 她手中的酒杯被潦草地扔在桌上,起伏波动的酒面推搡着她眼中的惊惧,大约过了一分钟,还悬在眼眶边喜悦的眼泪自此变成了绝望的无助。 随后,她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走到了门边。 画面到她开门时已经结束,没有继续她之后的动作。 有了前两次的经验,叶云清这次的脸色没之前那么煞白,可也深呼吸了几次才勉强回神。 “云清你没事吧?屋子太闷了,你出去透透气。” 再次复勘的法医姜吟注意到她情绪有变,起身走近劝道。 同样戴着口罩的叶云清摇摇头,挤出点笑意,“我没事,姜法医你那边有什么新收获?” 屋内除了她们,还有两位同事,额角冒汗的姜吟看着满地混乱的血迹摇摇头。 “这毕竟是她们一家生活的地方,有什么样的指纹都不奇怪。血迹更是被人为搞得乱七八糟,可以判断出来挖掉康启程眼睛的应该是那把生活中用来裁剪衣物的剪刀,上面有一家人的指纹,把他的工帽缝在头皮上的针线也同样是一家人共用的东西,很难找出什么有用的信息。” 哪怕作为优秀的法医,姜吟也很难有什么新发现。 “我记得报告上曾经提到,康启程头部的帽子是在他死亡之前被人缝在头皮上的?” 叶云清没有灰心,一边思考着那段心流画面,一边找寻这其中的蹊跷。 “没错,他头皮上的伤痕出血明显,可以明显分辨出在缝制时他还在世。” 提到这个奇怪的举措,姜吟不忘补充,“经过我们的反复观察,基本可以判断他的致命伤是因为脑后被榔头重击所致,在被袭击后,他应当很快晕了过去,门口那摊血渍也能证明这点。” 她点点进门处那片暗沉的血迹,又忍不住叹道:“在他晕死过去之后,嫌疑人才进行了缝帽子,挖掉双眼填充枕巾碎片等残忍行为,不难看出凶手对他怀有深仇大恨,绝对远超普通恩怨。” 无论是哪种杀人案件,通常一时冲动的嫌疑人都会惊慌失措逃离现场,有些心理素质好一点的可能会选择抛尸或者毁尸灭迹。 而从康启程受到的这些对待不难看出凶手对他积怨已久。 这也难怪从一开始大家心照不宣默认的凶手只有陶彩霞一人,毕竟如果是母子,很难做出这么凶残的行径。 得到这些结论后,叶云清又细致地设想了一遍自己的推断。 假如是婆媳两人共同杀人,那从用榔头偷袭,到后续一系列残忍的行径都完全能够解释通。 可目前唯一难以解释的,还是假如崔唤弟加入其中,那她的动机又是什么? 联想到之前两起案件中均用到DNA信息,叶云清又问:“姜法医,康启程的确和崔唤弟有血缘关系?” 姜吟点点头,“从案发后我们就把样本送到省局了,那边已经证明两人确为母子关系。” 闻言,叶云清总算理解那几位前辈为何不理解她的推断了。 假如两人没有血缘关系,那也许崔唤弟还能加入动手。 可在这层血缘关系之下,几乎没人会相信这事和崔唤弟有关。 碰壁的叶云清再度想到心流中崔唤弟突变的表情发应。 这人究竟听到了什么? 这段影像又源自什么时候? 心流中的画面和现实中此刻置身的场景彼此重叠,繁杂的各种细节共同涌进她的大脑。 直到重新返回市局,她都没能想出什么有用的东西。 “小叶!” 不同于她和姜吟的失落,楼梯转弯处的甘闯看到两人满脸喜色。 “崔唤弟说了!她儿媳外面可能有个相好的,前段时间康启程经常因为这事闹,我们现在去查,说不定今晚就能抓到这个帮凶了!” 望着一行人风风火火的背影,叶云清无声叹了口气。 旁边给她递水的姜吟也跟着叹问:“你是不是觉得陶彩霞应该不是这种人?” 这种直觉无关此刻在公安局的身份区别,而是同为女性,两人都试图从陶彩霞的表面形象下分析出更多和案情有关的细节。 “我也觉得她的仇恨也许不足以支撑这么多后续的残忍行为。”姜吟冷静判断着,“而且这个所谓的相好,很可能是崔唤弟的诬陷。” 姜吟之前也面对过枕边人动手的案件,最激烈的一起案件,是妻子受不了常年家暴,将酣睡中的丈夫刺了二十多刀。 可这类嫌疑人多数对自己的冲动掩面悔过,要不然就是主动自首。 可陶彩霞却始终不松口,既不承认自己的罪行,还坚持把罪责全部推给婆婆。 公安能想到的蹊跷,她难道想不到吗? 为什么还要做这种无谓的挣扎呢。 只是尽管心存疑惑,在没有实际证据之前,她们再多猜测都完全无用。 * 直到天际擦黑,去调查陶彩霞外遇的甘闯还是迟迟没有消息。 没什么精神的叶云清一时糊涂,都忘了最近不住在胡同,等听到小卖部葛阿姨的唤声才回神。 “小叶你这是遇到啥案子了?这么难解啊?” 趁着电视剧还没开始,葛阿姨把她拉进小卖部,一边吹着风扇,一边给她剥了根雪糕。 “没 啥大事。”叶云清吃着最喜欢的棒冰,满脑子还是心流画面中的崔唤弟。 “肯定是老康家那事吧?要我说啊,准是他家祖上作恶太多遭报应喽。” 叶云清面色一凝,急声问道:“葛阿姨你和康启程他家以前有来往?” “咦!”葛阿姨斜睨她一眼,摇扇子的速度都增快了很多倍,“我才和他家那种神经病没关系呢。” 心热难解的叶云清总算找到了这些天唯一的突破口,又多承包了几根最贵的雪糕,安静地坐在小板凳上满脸期待地看着老板。 葛阿姨也算是看着她长大的,一瞧那水汪汪的大眼睛中满是对侦破案子的渴望,顿时有些心软,也顾不得什么电视剧了,调低音量给她讲起来八卦。 老康家男人有问题。 这事在这一片以前也算不上什么机密。 早在康启程爷爷那辈,胡同上下就基本都知道了。 那时他家还没分家搬出去,一家老小挤在胡同的一个院子。 当时谁家都知道,康家的几个儿子,包括老爷子在内个个都喜欢动手,谁家都不愿多和他家来往,尤其禁止自家闺女和他家有联系。 “那会儿我还当兵呢,有次从部队回来探亲,刚进胡同就看到他家有个媳妇儿披头散发跑出来说要跳井。” 提到三四十年前的事,葛阿姨至今记忆犹新,眼睛登时变得比叶云清还亮,眼看那手中的蒲扇能去电视中的武侠片当武器了。 “你说咱再怎么说也是为人民服务的身份,还能让他家这么造次?” 虽说都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关系,谁也不愿意和这种人家把关系闹太僵,以免引火上身。 “可我当时也顾不了那么多了,进去指着他家还举着棍子的老三,让他从此改了动手的毛病。” 不过尽管年轻时的葛阿姨以为自己所为能对康家起到威慑,可后来的事实证明,有些人刻进骨髓的恶绝不会因为她的几句劝告就有所改变。 没多久,听说那天跑出去的女人真的投了井,再后来等她复员回来,康家已经分了家卖了房子,各自搬出去住了。 “也就是说,不仅是康启程有动手的毛病,很可能他爸也曾经对崔唤弟动手?” 叶云清着实难掩激动,她感觉自己距离真相又近了几步。 葛阿姨正把她承包的那批雪糕又放了回去,生怕这孩子吃坏了,给她退钱的功夫冷嗤道:“这哪是有可能啊,那是肯定!崔唤弟是康老四第三个媳妇儿,你想想看,那个年代是什么生活水平,哪个普通老百姓家如果没事能像他这样结三次婚?” 在这一刻,叶云清有种在酷暑正午连着喝下一大瓶汽水的畅快。 这些天所有人都始终把目光放在陶彩霞和崔唤弟身上,大家总想从活着的人身上找线索。 从来没有谁对康启程很多年前去世的父亲康老四有好奇。 如果康老四也真的屡次对崔唤弟动手,那这么多年饱受家暴对待的女人也许心中对家暴行为的仇恨足以超过了爱子之情。 也就是说,那晚婆媳同为凶手的推测不再是她的空想。 正当她为这一发现而无比惊喜时,呼机传来一条来自甘闯的新消息。 「速回,有新情况」 24. 第二十四章 再次坐进市局会议室内,叶云清又一次对自己的推测产生疑问。 “小叶啊,我们都查清楚了,这个收废品的老头曾经收了陶彩霞一笔钱,说在案发当天请他帮忙给纺织厂送一批布料,案发当晚他冒着大雨去了她家,雨太大了,他眼睛还有问题,根本没看清楚装在编织袋的是什么东西,只是按照对方的要求,从后门进入纺织厂,放在了更衣室楼下。后来他因为淋雨又患了重感冒,修养了很多天,我们的同志今天在走访调查板车线索时终于才在医院找到他。” “他……” “我们已经在他的板车上发现了运送康启程尸体时编织袋的化纤物,法医那边已经去尝试化验了,说不定能有结果,不过就算没有,他也对当时的细节交代得比较清楚,完全和陶彩霞说的一模一样,你觉得还有什么疑问,不如亲自去问问。” 之前不赞同她推断思路的几人不等她开口,已然多加了几句补充。 案子到目前基本已经侦破,众人的神情都轻松了不少。 “可是剪刀和残余枕巾都是从陶彩霞房间发现的,而第一现场却是在崔唤弟的房间,我们至今没有证据显示崔唤弟那晚睡在小仓库,难道她真的没有参与吗?” 叶云清有些急促地追问着,她还是认为这个案子持续至今有太多谜团。 尽管有了收废品大爷的供述,可以断定被装在编织袋的康启程是他帮忙送去纺织厂的,可他也没有参与杀人,那个小院中根本没有发现他的任何DNA信息。 姜吟也说过,那么多残忍的行为通常来说很难靠一人完成,特别是无冤无仇的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 那么…… “小叶!” 一个有些不满的前辈放下了水杯,“这么大的案子还是交给我们市局来管,再说案子也快破了,我知道你想立功,这次不行还有下次……” “宋哥我不是想立功。”叶云清的脸色再次冷了下来,她快步走到小黑板前,在上面写了几个关键词。 “崔唤弟在丈夫去世之前很可能常年遭受家暴,而我们从来都没有对她之前的人生做更多调查,难道就是因为她是一位母亲吗?” 在她有些激动逐渐升高的疑问中,几人方才的轻松慢慢消散。 “可就算她曾经遭受自己丈夫殴打,康老四也没了十几年了,她精神又没问题,还那么爱自己唯一的儿子,怎么可能把这份仇恨转移到自己孩子身上?” 市局的同事早已做了调查,对于叶云清所提到的这种情况他们也有所耳闻。 不过按照走访记录,大家最多只是说康老四以前喜欢喝酒,夫妻俩经常吵闹什么的。 人都走了这么多年,多数人都不觉得这人对康启程的案子能有影响。 可叶云清却认为这其中一定有关联。 “有时候仇恨很难消除,尤其是当曾经恨之入骨的行为再次出现。我还是认为崔唤弟是受到了刺激,所以成为了帮凶。” 带着这种判断,叶云清在众人不支持的目光中决定再去见见崔唤弟。 “你说啥?我杀了我儿子?!” 几天没见的崔唤弟声音沙哑,两个腥红的眼睛在松散的皮肤下更显出几分痛楚。 听说这些天她始终不停大喊让公安对陶彩霞绳之以法,还她可怜的儿子公道。 “小姑娘!你怕不是失心疯了吧!” “怎么说话呢!注意你的言行!” 不等她骂尽兴,旁边的同事及时帮叶云清阻拦道。 气势弱了几分的崔唤弟怨气却不减分毫,仍然把约束板拍得当当作响,“那是我的亲生骨肉啊!在我肚子里面长到那么大才出来的呀!我怎么可能忍心把他搞成那个样子!” 每说一句,崔唤弟看上去不可能再挤出眼泪的双眸就又运送出新鲜的泪水。 说到最后,已是闻者伤心的地步。 坐在对面的叶云清第一次感受到了紧张。 这种感觉和之前审问时面对穷凶极恶的犯人时不同,而是她对自己的质疑。 以前每次坐在这个位置她总是坚信自己的判断不会出错,可当此刻面对一个声泪俱下的母亲,她不免觉得也许都是自己的过度怀疑。 也许从始至终崔唤弟根本不知情,更遑论参与杀害。 难道是她的判断有误? 然而根据前几次的影像,叶云清坚信这段画面一定不是平白无故出现,必然有可以揭露案情真相的原因。 可为什么心流的提示不是陶彩霞,也不是康启程,而是看上去最该和本案毫无关系的崔唤弟呢…… 想到画面中对面女人脸色的变化,叶云清最终还是依照直觉的提示追问道,“崔唤弟,你在嫁给康老四之前,是否对他动手打人的陋习有所了解?” 掩面痛哭的女人不自觉地愣了下,随即胡乱抹掉眼泪,朝她瞪来。 “现在是调查我儿子的事,你不去抓陶彩霞那个杀人凶手,把我男人的事扯出来干啥!你们这些公安是一心要给我添堵,看我伤心你们高兴是吧!” “你冷静点!这是审讯室!”旁边的同事又及时拍了桌子,却也意味深长地扫了叶云清一眼。 叶云清没有因此停下,而是继续坚定地凝视着崔唤弟,试图激怒她得到真相。 “你没有否认,说明你一定知道他打人,可是为了城市户口,为了能商品粮,为了自己过上更好的日子,你还是选择嫁给已经没了两个老婆的康老四。可是后来的生活真的是你想要的?你有没有失望?有没有还击或者逃跑的想法?还是曾经有过这些念头,却因为康启程不得不继续忍耐?” 她一口气简单概述完让崔唤弟脸色越来越差的前半段人生,在对方的怒视中语速猛然放缓。 “可你没想到的是,康启程竟然继承了康家的陋习,发起酒疯和死去的康老四没有区别。” “我……你……你胡说!你……” 崔唤弟眼眶中的鲜红逐步晕染在她小麦色的皮肤上,可能是因为这些年为家中事务操劳,也可能是常年心情受到影响,总之她眼角的纹路要比同龄人更加深刻。 尤其在整张脸都被那种不知为何而产生的红色不均匀地铺满后,更显出不知如何反驳的窘迫。 叶云清抓紧时机,在她辩解之前总结:“你无法承受这种打击,所以你和陶彩霞一起杀了人,破坏了现场,就是为了让我们产生误判,无 法从你们当中找出主犯!” “呸!” 崔唤弟的眼神变得异常凶狠。 “你出去打听打听,天下哪有婆婆儿媳一起杀人的事?还杀了我儿子?!再说陶彩霞是个什么东西?她是个背着我儿子出去找野男人的货色!这种不守妇道的媳妇儿别说被打了,就是被打死都是活该!” 她咬牙切齿的表情显得整个人越发凶狠,旁边的同事听了直摇头。 也不知道这个小叶民警是怎么想的,这种对儿媳恨之入骨的女人怎么可能合谋杀人呢?没有互相动手都算奇迹了。 “你口口声声说陶彩霞在外有男人,那他是谁?” 叶云清没有因她的厉声叱问暂停,而是冷静地指出蹊跷。 “从案发到现在我们的同事经过几轮调查,始终没有找出你所说的这个男人。这究竟是你的臆想,还是你和陶彩霞之前商定的计划,在合适的时机放出这种根本不存在的烟雾弹来干扰我们的注意?” 从第一次在审讯室见到崔唤弟到现在,叶云清终于在她脸上捕捉到了一晃而过的紧张。 短促的一瞬在她生动辩解的五官中没有留下什么痕迹,却让叶云清更加坚定自己的推论。 “告诉我崔唤弟,那天晚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你没有去仓库睡觉,而是还在自己房间对吧,你听到了什么?窗外在下雨,风雨中康启程动手的声音是让你想到了康老四,还是让你想到在儿子儿媳新婚之夜又听到屋外家暴的声音?” 在此之前,叶云清始终不明白那段影像是在提醒她什么。 终于在赶来市局的路上,她途经了一户准备婚事的人家,瞬间意识到心流中的崔唤弟为什么会快速变脸。 那段影像中从床单被褥到桌椅板凳都是崭新的,她起初一度以为窗户上贴的模糊红纸是过年的窗花,误以为当时应当是某年春节时的场景。 可刚才她才明白,那也有可能是康启程和陶彩霞刚结婚那会儿,窗户上未必是窗花,而是‘囍’字。 假设一个女人隐忍丈夫家暴多年,本以为随着对方离世可以解脱,却在儿子新婚当晚发现他还是染上了死去丈夫的陋习…… 那母爱真的能够抵抗积攒多年的仇恨失望吗? 随着她提到新婚之夜的场景,崔唤弟原本不耐烦的神情突变成了和心流中相同的惊恐。 “老实交代!那天晚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这份惊恐不仅被叶云清敏锐捕捉,也让旁边有多年办案经验的同事转变了判断。 崔唤弟的反应太反常,和她前几日所表现出的形象截然不同。 “不知道!我说了我不知道!那天晚上外面一直下雨,我什么都没听到!” 然而最终,崔唤弟也没有按照众人期许说出实情。 在她粗哑的哭喊中,这场即将看到真相的审讯最终被迫暂停。 本以为案情再次陷入僵局,却没想到姜吟那边在康启程的尸体上有了新发现。 “快去法医室小叶,小姜那边说找到了新线索,也许可以证明你的推断没错!” 早已等在审讯室外的甘闯没有问她崔唤弟是否交代,而是急匆匆地将她带去了法医室。 25. 第二十五章 “这个是从康启程头皮上拆解下来的缝线,经过我们的反复比对,这几针缝织痕迹不太像是陶彩霞这种纺织优秀工人的手法。” 姜吟拿出之前的照片,以及在崔唤弟以及陶彩霞各自屋内搜到的一些证物。 “你们看,这是陶彩霞日常缝制的物品,几乎有三分之二都是她屋内那台缝纫机所缝制而成,可以看出非常精致。剩余的三分之一,则是她自己日常随意的针法,基本都是我们日常所见的回针平针等。” 她知道甘闯这些男同事很多不太明白其中的意思,又拿起另一张照片,简明扼要地直点中心。 “而这个则是崔唤弟屋内的东西,不难看出,她的针法和陶彩霞有所不同,可能是源于曾经生活困难,需要反复缝补,所以一般她都会使用暗缲针?,简单来说也就是正面看不到明线的针法。包括她针线筐中剩余还没缝补完的鞋垫,也完全符合这一特征。” 在她的讲解下,懵懵懂懂的众人不约而同地点点头。 “总的来说,也就是和康启程头皮缝在一起的工帽上出现了两种针法,之前是我们忽略了这个细节,现在想想,很可能符合云清的猜想,嫌疑人很可能是精通针法的两个人。” 这番总结让在场的众人都沉默了。 目前已经可以判定凶手是两个人,从当今大众公认的世俗看法来说,其中一个是男性的概率还是有些小。 毕竟能够同时符合不在院中房内留下任何个人痕迹的情况下,还要做出如此惊心动魄的针线活,必须具备极强的心理素质,以及对康启程过分的恨意。 而根据这些天的细致走访调查,陶彩霞的人际关系十分简单,很难从中找出愿意为她犯案的男性。 崔唤弟那边亦是同理。 “看来这两人还真有可能共同作案啊……” 沉默许久,甘闯忍不住叹道:“但如果她们两个都参与作案,那为什么在案发后要将罪责完全推给对方呢?” 旁边一位老刑警拍拍他的肩膀,“当然是因为都是第一次杀人,一时冲动后无论是谁都会害怕,所以才希望让对方帮自己顶罪咯。” 这种合谋作案后彼此推卸罪责的情况并不少见,之前有个案子他们少抓捕了其中一个共犯,好在后来及时将人抓了回来。 “真是可悲,没想到崔唤弟真能下手……” 一名更加年轻些的同事摇摇头,他之前见过不少为犯罪儿子作伪证的母亲,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亲手杀害自己儿子的女人。 “可崔唤弟的动机呢?难道只是因为知道了康启程对陶彩霞动手?” 一旁的叶云清眉头紧锁,她还是觉得这个看上去已经有定论的案子还有什么对方有问题。 尽管这条思路是她自己提出的,可真到了这时,她又觉得自己的推论没有完美的支撑点。 “按照我们的判断,应该是康启程的家暴行为刺激到了崔唤弟,可问题在于康启程和陶彩霞结婚已有十年,在这期间康启程肯定不可能只动手一次,那么为什么偏偏是案发当晚?” 这种行为当然可以解释成崔唤弟隐忍多年,终于在这天爆发,恰好陶彩霞也忍无可忍,于是两人不谋而合。 可事实真的那么巧合吗? “会不会是误杀?”又一位同事举起手。 “我记得陶彩霞之前曾经交代说,那天是崔唤弟准备杀她,结果错杀了康启程,这样的话也能解释通她们为什么互相推卸责任了,” “不可能。”甘闯否定道,翻出姜吟刚才展示的照片。 “如果是误杀,崔唤弟为什么要在案发后这么残忍地把帽子缝在康启程头上?而且根据小姜的判断,这个行为进行时康启程还没有完全断气,如果是误杀,应该及时把人送去医院才对。” 这下,整个屋子又飘起了叹气声。 案子好不容易有了新的眉目,怎么又卡在了半路。 “而且我们目前只有陶彩霞运送尸体的证据,却没有她杀人的直接证据。崔唤弟那边也是同样,最多能判断出她参与了缝帽子,还是没有她杀人的明确证据啊……” 事到如今众人才意识到,尽管这对婆媳从最初就是在互相指责罪行,可直到如今,两人谁都没有说出能给对方定罪的证据。 表面看上去很像是怕自己的罪责更重,所以都在衡量该怎么尽量脱罪的办法。 这么看来,让她们互相拆台的可能性是不大了,唯一可行的只有让其中一人先认罪。 “甘队,我能再见见那个收废品的大爷吗?” 在没有别的突破口之前,叶云清决定从陶彩霞那儿发掘。 比起一个母亲参与杀害的复杂情绪,陶彩霞的爱恨应当更为纯粹,让她先说真话的概率应该也更大。 而如今唯一可以提供她参与行凶抛尸证据的只有那位帮忙的大爷。 只可惜,这个大爷年事已高,记忆力也大不如前,尤其是前些天还淋雨感冒了一场,再加上得知那晚自己运送的不是布料而是尸体,更是大受刺激,在这几次审问时常常前言不接后语。 “张大爷有两个儿子,都去南方打工了。我们送他去医院检查过了,他没说谎,的确大脑的记忆水平在退化,能记得陶彩霞和他有过交易就已经很不错了。” 目前张大爷人还在医院,出于法律对高龄老人的保护,甘闯并不赞同这时再去刺激他。 “那我可以去他家中看看吗?” 叶云清不甘心,不想就这么轻易放弃唯一的突破口。 “行,我派几个人陪你去,正好我们也准备对他家做复勘。” 实话说,甘闯对于这次的复勘工作没有太多信心。 毕竟老人家的那个小院他们反复搜查了很多次,既没有发现可疑血液,他本人的年龄和身体状况也不符合参与凶杀的可能。 此外,他们也调查过这个老人的基本社会关系,无论是和陶彩霞还是崔唤弟,甚至是康启程本人都毫无关联。 只不过想到前几次叶云清在那两个重大案件中发现决定性证据的表现,他还是特意让人准备了好车。 最近大案办多了,特别是叶云清这个小姑娘一次次让把死棋盘活,让他这个坚定的唯物主义多少也有点受影响。 叶云清还不知道自己在甘闯眼中沾上了玄学气息,认真和市局的精兵强将对张大爷的住处仔细搜查。 “这老爷子看上去没什么文化,记账倒是挺有逻辑的。” 忽然,在老人卧室床柜搜查的一个同事的感叹吸引了叶云清注意。 账本。 她上次就是从庞钢的账本中发现猫腻的。 “小叶你看,这都是什么文字啊,上次我们带了其中一本去医 院问他,他自己都不记得是什么意思了。” 见突然围上来的她好奇,同事随手递给她一本。 破旧的本子看上去最少已有十多年的痕迹,泛黄的纸张上仅有数字通俗易懂,剩余的内容都是用符号或者偏旁部首代替。 “老人家不容易啊,和他前几年去世的老伴就是靠这十几本账本把两个儿子养大的,又供他们成家去南方安家。” “是啊,听说那俩儿子一直劝他别干了,他也听劝,这几年干的都是给钱多的买卖,不轻易收废纸了,都是高级货。” 两个同事感叹着,还对叶云清指了指院子角落堆积的一些破旧电器。 叶云清循声看去,在屋内昏黄的灯泡下又仔细翻阅起那几个账本。 十多本由旧到新的账本从老大爷的院子一路翻到了派出所。 终于,在次日全部翻阅完成后,她找到了陶彩霞杀人的证据。 * “陶彩霞,你那晚根本不是激情杀人,而是蓄意谋杀,我没说错吧?” 时隔几天再次坐在陶彩霞的对面,叶云清要比前几日从容不少。 “小公安你说什么呢?”陶彩霞慌张地笑了下,“你前几天不在,我都和你们领导解释清楚了,我之前真的说谎了,那晚的确是那个老东西杀了她儿子,正好我一直对康启程恨得要命,就找人把他送去纺织厂了,就是为了报复他,让他在同事面前丢脸。” 她又重新背了一遍前些天重复过的内容,那点慌张也在流畅的谎话中荡然无存。 叶云清又在心底沉重地叹了一声,拿出张大爷最新的记账本。 “你说你是临时找人将康启程送到纺织厂,那晚雨下得那么大,你是怎么找到张大爷的?” “他……他恰巧路过,我一开远门就看到他骑车经过,我说有笔大生意,给他多塞了点钱他就接下来了。” 面对直到这时还在说假话的女人,旁白的甘闯终于没忍住拍了桌子。 “你胡说!在张大爷账本上表明了,你是在案发前一周找到他谈这桩‘生意’的。而且当时按照你的计划根本不是把康启程送去纺织厂,而是把他抛尸到近郊的那条河中!” 提起这个新发现,甘闯再次暗叹叶云清真的是个难得的优秀人才。 单凭那个毫无逻辑的账本,竟能分析出张大爷接陶彩霞这单是在案发一周前,还能按照上面的几个简笔图分析出原本的线路是从康启程家到河边。 被身旁领导暗暗赞叹的叶云清面色不改,紧盯着就快破防的陶彩霞。 “这些年你忍得很辛苦,所以攒下了很多安眠药,你原本的计划是将他迷晕后晕倒河边直接扔下去对吗?那晚究竟发生了什么?你为什么临时改变了谋杀他的手段?” “那晚……我……”陶彩霞在她的引领下也被带回了那个血腥残忍的夜晚。 随着她视线飘忽不定,叶云清轻声引导着,“你本该在你们的卧室动手,为什么他最终死在崔唤弟屋内?那么大的雨,他去那间屋子干什么?又是谁用榔头砸中他脑后?” 叶云清的语气平缓和煦,仿佛催眠的医生般为陶彩霞描绘出那晚的场景,让对面瘦削的身形不受控地颤动着。 最终,随着一阵短暂低沉的悲鸣,等待多日的真相终于揭开了一角。 “我说,我都说……” 26. 第二十六章 “小同志你说的没错,我想杀康启程不是一天两天了。” 终于聊到了可以让自己释然的部分,陶彩霞的冷笑中夹杂着不尽的恨意。 “从结婚第一晚他就动手,第二天又像条狗一样跪着求我。每次他都说是自己喝多了,是自己心情不好,下次再动手的话,他就自己去死。我以前脑子有病,一次次被他骗。” 不知是甘闯的错觉,还是陶彩霞真到了真相大白无所畏惧更没必要隐瞒的时候,他总觉得面前的女人和前些天那副柔弱的样子相差甚远。 一时间,他都无法分清这两个截然不同的人究竟哪个才是原本的她。 “你忍了十年,为什么选择在最近动手?是什么事刺激了你?” 叶云清对她陌生的这面丝毫不觉意外,天下所有人都具有不同面,灭门削骨的许志学若是只看表面,也只是个医术精湛受人敬仰的好医生。 同样,陶彩霞在柔弱的表面下也一定藏着惊涛骇浪的秘密。 “没什么事刺激,单纯是忍够了。”陶彩霞嗤笑着擦擦眼角的潮湿,“那个老东西不是说我在外面有人吗?你们肯定没查到,我的确有个相好的,人在南方,不过我俩就是写写信,啥都没发生。” “所以是因为康启程发现了你们通信的事,以此来威胁你,甚至动手,于是你忍无可忍,最终策划了这场谋杀?” 甘闯有些懊恼,他们的确发动了很多同志去查陶彩霞的社会关系,本该这方面是一片空白才对,为什么会的确有一个如此重要的人被他们忽略? “谁知道呢,反正他这段时间动手的次数更多了,隔几天就找麻烦,我才三十多岁,以后还能有大把的好日子呢,凭啥被他这么打骂一辈子?” 面对满不在乎的陶彩霞,甘闯有气难出。 他既对她的遭遇感到无比同情,又对她身为残忍凶手的身份痛恨不已,再加上她还将他们这么多人戏耍了这么多天…… “你最初的计划是什么?给他下药?” 叶云清没有再问对方看上去不愿多谈的神秘人,指引着陶彩霞细述案发当晚的情况。 “没错,他每个周末都喜欢喝几杯,我看天气预报说要下大雨,所以那天我决定给他酒里放点安眠药,等人昏过去了找提前约好的板车师傅拉到河边扔下去,他不会水,最多扑腾几下,肯定没救。” “那后来呢?为什么临时改成了用榔头?是下药被他发现了?还是?” “还不是都怪那个老东西!”陶彩霞恶狠狠地翻了个白眼,“如果不是崔唤弟那晚一直和她儿子聊天,让我没机会下药,我也不会等到用榔头打他的头!” “之后呢?崔唤弟为什么会加入缝帽子?”好不容易看到一点真相,甘闯迫不及待地追问。 “后来康启程那个畜生昏死过去了,我们都以为他没气了,老东西还想跑出去叫人救她儿子,我怎么可能让她去?我就拿剪刀威胁她,如果她敢去,我连全尸都不给她儿子留,让康启程下辈子都无法转世。她被吓瘫了,只能被我逼着把帽子缝到头皮上。” “为什么要缝帽子?” 这个问题困扰大家许久,谁都不明白为什么凶手要对康启程进行这种虐待。 就算是出于报复,这个手段也有些匪夷所思。 甚至这些天大家还走访调查了很多民俗,以为这是什么地方唯心主义为死者用到的仪式。 可没想到,陶彩霞给出的原因竟如此简单。 “他脑后的伤口一直不停流血,我怕收废品的发现,就想着给他戴顶帽子遮掩一下,可帽子戴不稳,所以我就逼老东西和我一起把帽子缝上去。” 陶彩霞似乎还在回味当时血腥的场景,嘴角眼尾都飘着恶毒的喜悦。 “我知道你们还要问什么,那畜生死不瞑目,一直瞪着眼睛,大家不都说你们能凭死者眼睛看到的内容找出凶手吗?我就趁老东西不注意把眼睛挖了,又随手剪了点布条塞进去,让他再也别想找到我。” 陶彩霞前所未有的交代速度令案子很快进入正轨,随着崔唤弟那边给出细节完全匹配的口供,这桩案子终于算有了结论。 “依我看一开始崔唤弟不肯交代就是被吓傻了,说不定陶彩霞还威胁了她别的事,这人也是怪可怜的……” 会议室内,大家对案子的结果唏嘘不已。 既对陶彩霞这种从受害者转为凶手的情况感慨,又同情崔唤弟在目睹儿子走后还被迫进行了那么多残忍的虐待。 难得卸下担子的甘闯眉宇间的愁绪也少了几分,可这一回头,竟见自己的愁闷转移到了坐在窗边的叶云清脸上。 待会议结束,他连忙把人叫到自己办公室。 “小叶啊,你是这个案子的功臣啊,有什么需要尽管提!” 案子都破了,怎么还能让参与破案的民警同志不高兴呢。 甘闯也不怎么懂女人的心思,不过在妻女常年不明所以突然生气的驯化下,也对这种喜怒无常习惯了,第一时间就是自我反思。 当然这事用不着他反思也能猜到,小叶同志肯定是因为钱的事发愁。 毕竟对于公安这份工作来说,案子破了之后心情还不好只能是因为私事了。 他这些天也想过了,不论江局是否同意,等再破几个案子,他就直接给省局写报告,无论如何也得把叶云清这个天才要来刑警队。 到时候工资奖金都能跟着涨,他的案子说不定能破得更快。 “我没有要求甘队,我只是在想,这个案子难道真的这么简单?” 正美滋滋畅想未来破案率大幅提高的甘闯笑意僵住了,他压下抽出的嘴角,挠挠头,“你是觉得这事还有蹊跷?还是有什么新证据?” 甘闯本来是对这个结果十分自信的,在他看来,这案子从一开始就是简单的杀夫案,只是陶彩霞后来为了脱罪制造了很多迷惑他们的东西。 至于崔唤弟这个被迫参与者,也没什么可奇怪的。 一个年近六十的女人,遇到那么血腥的场面,肯定被吓得站不稳,案发后前言不搭后语也是正常。 可如今被叶云清这么一问,他这个办过不少大案的老公安也有些心虚了。 “证据目前还没有,不过我觉得我们是不是把女性犯罪嫌疑人的基本关系还有犯罪心理想得太简单了?” 不可否认,单从当今犯罪率来说,男性嫌疑人远高女性。 也正因如此,对女性嫌犯的心理分析方面还有所欠缺。 不知是因为之前和陶彩霞曾有过一面之缘,还是案发后对这对婆媳有了一系列深入了解,叶云清总觉得这个看似简单的案子还藏着什么东西。 “我理解你的疑虑,不过小叶你也知道,在没有证据的前提下……” 甘闯并不反感她这种思路,想到自己刚当刑警那会儿,也总觉得案子还有什么可补充的地方。 只是没有证据,一切怀疑都只是纸上谈兵,只能在他这间办公室打转。 “我知道了甘队,那我先回去了。”叶云清有些失落地应道。 的确,办案怎么能仅凭她的怀疑呢。 目前整个案件证据充足,证人证言这些该有的东西也没有差错,也许只是她办大案的次数太少,总有些莫名其妙的怀疑。 然而,就在她兴致缺缺地走在回家路上,本以为这次不会再响起的电子音却突然来到。 「真凶抓错了」 简简单单五个字让烈日下的叶云清瞬间被冷汗吞没。 也正是这个提示,让她多日来设想的一个可能再次得到肯定。 她迅速调转车头,又折返回市局。 刚进入走廊,就看到从法医室出来的姜吟拿着一沓文件。 “云清?我正准备去和甘队汇报,找你来帮忙分析呢……” 姜吟讶异地看着上气不接下气的人,话还没说完,又被未卜先知了。 “姜法医,你是不是发现了康启程脑后的伤痕有问题?是不是不符合陶彩霞作案的可能?” 叶云清调整好呼吸,语速却依然急切,把走出法医室的姜吟步步紧逼了回去。 手中本来要给领导的汇报莫名其妙交到了她手中。 “也不能这么说,只是刚才我看了一篇论文,上面提到了凶器重击的角度问题……” “我发现如果按照康启程脑后的伤痕分析的话,这个角度有些奇怪,当然由于他头皮被密密麻麻的针线缝制过,导致很多出血点模糊。从深层组织分析的话,骨折线倒是比较清晰,可依照表皮的水肿反应,按我们目前的技术来说还是不能完全精确地判断重击的角度。” 得到专业人士的肯定,叶云清抓紧时间又问:“也就是说,落在他脑后的角度有问题,不能完全符合陶彩霞所供述的,当晚是她站在床旁边,对刚进门的康启程实施偷袭重击?” 姜吟跟着点点头,“可以说存在这种怀疑。” “对上了!” 叶云清激动地喊道,把瞠目结舌的姜吟和法医室的同事都吓得一颤。 这小叶莫不是办案子走火入魔了…… “什么对上了?” 听说姜吟有事找他的甘闯在门外又听到叶云清的声音,瞬间意识到很可能和案子有关,大步冲进来问结果。 叶云清面色凝重地转过身,递给他姜吟的最新报告。 “甘队,在康启程的案件中,我们忽略了一个人,一个足够让陶彩霞和崔唤弟都甘愿戴罪的真凶。” 27. 第二十七章 会议室内,众人再次陷入沉默。 “这真的可能吗?”之前认定崔唤弟不可能杀自己儿子的年轻同事掩面忧愁地闷声感慨。 这个明明看上去还算简单的案件,却一次又一次摧毁着他的惯性思维。 比起亲生母亲参与动手,他对八九岁的小孩弑父这种事更加难以接受。 不仅是他,愁云密布的会议室内几乎也都无法接受这个结果。 “那么可爱的小姑娘,怎么能做出这种事呢……” 案发那天,众人去康启程家带走陶彩霞和崔唤弟时都见过那个八九岁的小女孩。 大家为了保护孩子,还特意做了安排,让妇联的同志先带她离开,等看人走远了才进去带人。 这么久过去,那个怯生生躲避他们视线的小姑娘至今令人印象深刻。 怎么转眼之间,这孩子竟成了嫌疑人呢…… “目前看来,也只有这一种可能是最能解释清楚案件中所有疑点的。” 不知连着叹了多少口气,甘闯才不得已总结道。 他的女儿比这个孩子大不了多少,这个年纪的孩子本该拥有快乐阳光的童年,怎么却…… “陶彩霞和崔唤弟从一开始屡次干扰我们的视线,并不是为了给自己脱罪,而是为了迷惑我们,让我们误以为这案子的真凶只在她们之间。” 他拿起姜吟的报告,“可经过小姜的再次分析,康启程后脑的致命伤大概率是从斜上方敲击的,之前我们都相信了陶彩霞所交代的那样,是她从上方挥舞榔头所致。” 之所以大家没有怀疑过陶彩霞撒谎,是因为她所供述的行凶动作完全符合康启程脑后的伤情。 然而在模拟施暴角度的过程中,众人的确发现她挥动榔头的角度有些奇怪。 毕竟康启程要比她高出十多厘米,不太可能是站在地上完成。 而按照她指认现场的供述,她当时是跪坐在床边行凶的。 只不过动作虽有奇怪,在激情杀人的冲动下,尽管施力不足也足够要了康启程的命。 所以在这方面尽管有疑点,却也不算什么侦查错误。 可如果嫌疑人从她换成站在床上的女儿康桃,这个疑点就完全没有了。 “也不知道小叶那边进行得怎么样了,陶彩霞真的愿意说实话吗?” 接连不断的叹气中,大家都很担心又去参与提审陶彩霞的叶云清。 早已认罪的陶彩霞怎么可能那么心甘情愿把罪责推给自己的女儿呢…… * “陶彩霞,如果康启程没有动那种心思,你是不是也打算听你婆婆的,忍下去,忍到他自然死亡,忍到他没有力气再打骂你?” 审讯室内,陶彩霞对于再次提审自己这事十分不耐烦。 可等听面色平静的叶云清说完,整个人又不自觉地一颤。 “小同志你说什么呢?我听不懂。” 她苍白的面庞上挤出没什么感情的假笑。 “你忍来忍去,以为只要保护好女儿,让她将来长大离开这个家,你前半生的苦就算没白吃。” 叶云清不在意她是否肯定自己的话,波澜不惊地持续自己手中的证据。 “可你没想到,有天康启程竟会和你说,要把你们唯一的女儿卖掉,然后再生一个。” 几乎是同一瞬间,对面陶彩霞的呼吸频率肉眼可见地变换了,两只手也紧紧绞缠在一起。 “你当然不可能同意,于是更加谨慎地看管着女儿,最后康启程不得已,又想出一个自以为精彩绝伦的办法,他那几天应该对你特别好,像是真的浪子回头自此转性。” “然而就在你毫无防备的一个夜晚或是黎明,他在你耳边说了那个他自认为毫无破绽精彩绝伦的好办法。” 审讯室的灯光无比明亮,墙壁上用来通风的排气扇还在极有规律地转动着。 陶彩霞的目光在叶云清的柔声细语中缓缓失神。 真实人间的场景本该是她身陷囹圄,可为什么,她好像回到了下定决心杀了康启程的那晚。 「我都打听过了,等桃子确定是残疾,咱俩就可以再生了。我也想到办法了,到时候你按住她的嘴,实在不行给她吃点你的药。反正就一下,很快的,我拿榔头把她膝盖敲碎,这事就办成了。你不愿意卖她,也不愿意她早点嫁出去,这下都不用了,大不了多养她几年,一个不能上学的丫头也费不了多少钱,等长大能生孩子了自然有人要。」 过量的二手烟飘在她眼前,她看不清烟雾中张着血盆大口的是人还是鬼。 只有喉头因为她惊恐的深呼吸而受到了烟雾刺激,剧烈的咳嗽把她的眼泪都呛出来了。 视线变得模糊,可泪光又变成天然的镜片,让她的决定越加清晰。 那晚,是她除了新婚那天以外,唯一一次主动拿起酒杯。 她从来不敢干涉康启程抽烟喝酒的事,白酒真烈,在味蕾上烧过,一路烧过她的五脏六腑。 滚烫的灼烧感持续到深夜,持续到屋内的烟味散了多半。 没关严实的窗帘漏出细微的月光,打在身旁酣睡的男人脸上。 她举起枕头,又举起剪刀,反反复复几次又几次,最终因为酒精而更加清醒的大脑做出决定:不能让睡在婆婆房间的女儿看到这幕,不能让她从小看到世界的残忍。 她要让眼前畜生在这个家以外的地方悄然离去。 一切计划都有条不紊地进行着,甚至那晚的特大暴雨更让她觉得是老天也在帮她。 可她没料到,自己还是晚了一步。 康启程不是说醉话,因为那场暴雨做天然的掩护,他也提前了那个精彩绝伦的好计划。 于是那晚…… “在看到你女儿动手的那瞬,你在想什么?我想更多不是迟来的解脱,而应该是恐惧吧?你太怕你们的关系会影响到女儿,所以一直在掩饰,从没想过,最终是由她亲手终结你的痛苦。” 叶云清给了她很长时间去回忆案发当晚的事,等确定对方的情绪沉浸在当时的无助中,才不得已继续。 “这怎么能算终结呢……”陶彩霞其中一个眼眶内的眼泪滚滚滑下。 “是啊,对你来说这应该是更深的痛苦。”旁边的审讯同志点点头肯定道,“可现在为了你女儿的人生,你必须说出真相,这样才能救她。” 寻常的一句劝说却令 陶彩霞神色突变,她匆忙抹掉泪痕,冷笑道:“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反正这事全程只有我和崔唤弟参与,至于你们说康启程说到的什么计划,我都不知道,你们好奇的话可以派人去问他。” “你!”身旁同事被她气得不轻,正欲再劝说,却被叶云清抢先。 “陶彩霞,不是所有事都可以按照你的想法前行。” 叶云清试图缓冲她的情绪。 “你以为不离婚可以给女儿完整家庭,以为一再忍让不声张可以不招来嘲笑,可以等到康启程痛改前非,可事实证明你这种设想全都是错的。” 她拿出从医院拿来的一份报告。 “这是你女儿在医院接受体检后的结果,按照心理医生的诊断,她的心理状态存在很大问题。你觉得如果你一再隐瞒真相,她缺少你陪伴的成长过程真的能如你所愿那么顺遂吗?你让长大后的她怎么面对自己母亲为她顶罪的事实?让她怎么原谅自己?” 在发现康桃可能才是真凶后,叶云清和夏桂红一同去了妇联那边见到了看上去和普通孩子没什么区别的女孩。 尽管这孩子有说有笑,只是稍微有些害羞,可经验丰富的夏桂红却一眼看出她绝对有问题。 果真,医院出具的检查报告上明确标注了,这孩子有极强的自残和抑郁倾向,急需去发达城市的专业医院接受心理疏导。 这个词语在如今的江北市还很陌生,绝大多数人都对心理问题不以为然又避之不及,生怕被认定是精神有问题的病人,更怕和这类患者接触。 也许,只有甘愿为自己女儿付出生命的母亲听到这个结论才会无声地落泪。 “不会的!桃子她会平安长大的!过几年她什么都会忘记的,她会重新开始,拥有美好的人生,她……” 在她麻木的哭诉中,旁边的同事适时拍了桌子。 “不会的!她不可能忘记!永远都不可能忘记那晚发生了什么!之前有一个受害人的孩子在他被杀时只有四岁,可这个孩子却在长大后精准找到了当年的凶手同归于尽。康桃已经八岁多了,你觉得她真能忘得了吗?你给她喂下的只是安眠药,不能帮她失忆!” 在对面女人泣不成声的无助悲鸣中,叶云清找准时机,直言不讳地点道:“陶彩霞,你如果真想救她,就告诉我们那晚发生了什么,只有这样我们才能请专家帮她,让她有可能走出阴影!” 话说到这步,叶云清声线间已带了哽咽。 在今天走进审讯室之前,她无数次提醒过自己的身份,绝对不能共情,更不能同情。 她的身份唯一要做的只有让真相大白,让真凶伏法。 可想到这起悲剧牵扯了太多无辜的人,她就无法完全置之事外。 “陶彩霞,你应该清楚你作为主犯或从犯的不同量刑标准,想想你女儿如果失去你日子该有多难过,不要再错过这个机会了!” 在旁边同事的劝说中,伪装太久的陶彩霞终于发生痛哭起来。 几分钟后,她的情绪稍稍平静,绝望地靠在椅背上,无神的双眼望向排风扇外的白光。 “你们去问老……去问我婆婆吧,让她告诉你们那晚究竟发生了什么。” 28. 第二十八章 十六岁那年,家里隔三差五来媒人。 崔唤弟哄着怀中最小的妹妹,在父亲一段又一段沉默的旱烟中,在记不清第多少次坐月子母亲无声的眼泪中,她主动答应了。 男人是个比她大十多岁,没了两个老婆的鳏夫。 上面还有几个哥哥,父母前些年分了家,结婚后不用她照顾。 家住在城里,虽说条件一般,可也能换个城市户口,以后就不用过苦日子了。 最关键的是他一直没孩子,只要嫁过去,就能生个自己的孩子开始新生活了。 这些洗脑的话她从说媒时听到了新婚当晚。 最终被屋外男人摔碎酒瓶踢翻桌椅而打断。 这天,崔唤弟知道自己的人生根本不可能像母亲口中熬一熬总能熬出头那么容易了。 找不到任何意义的生活持续了四五年,直到那天,她带着怀孕的化验单回了家,她才宛如在这段婚姻中得到了新生。 孩子出生了,她人生中身心最没负担的日子也就此结束了。 又一次遭受打骂后,看着襁褓中无知的儿子,她为他想了一个新名字。 启程。 崔唤弟是第一个孩子,沾了这个身份的光,上了几年小学,认得一些不复杂的字。 她忘了哪天在报纸上看到了这个词,是出发去新地方的意思。 康启程。 在她的坚持下,儿子用了这个名字,上户口那天她激动不已,坚信怀中的稚子以后肯定会走一条崭新的路,不会再重复康家那些陋习。 不知是她对这个名字的美好期许有点用,还是每次他们夫妻吵闹都避着儿子,总之长大后的康启程脾气温和,无论是工作还是人际交往方面都饱受夸奖。 一点都不像他那个得了病快入土的爹。 终于,崔唤弟熬了二十多年的日子熬出了头。 康老四走后没多久,儿子带回了女朋友,说要结婚。 崔唤弟欣喜不已,看着那个肤白貌美的害羞姑娘,总依稀看到自己年轻时对婚姻还有憧憬的模样。 婚礼当晚,她给自己倒了杯白酒。 酒才喝了一半不到,院子中儿子儿媳的房间响起吵架声。 康启程动手的声音从不大的院子传过来,震得酒杯摇摇晃晃,也震碎了她这二十多年虚假的幻梦。 可他终究是自己的骨肉。 她也不是没有狠下心来劝陶彩霞离婚或逃跑,可对方有了身孕。 在母亲这个身份的提醒下,陶彩霞最终选择了和她当年一样的路。 可看似同样的路,也总有分岔不同的地方。 那天晚上,雷声四起,雨势磅礴。 混乱又密集的雨声把吵闹的夫妻俩推进了她和孙女的房间。 陶彩霞哭着挡在门口,说什么都不让康启程进来,让她一定护好孩子。 直到听清楚两人究竟在吵什么,崔唤弟才意识到自己这些年的那些幻想有多傻。 她的骨肉注定不可能有什么新的开始。 不等她从这种绝望中出来,被陶彩霞拼命阻挡的门被踢开了。 阴沉的风雨扑进房间,她以为最熟悉最了解的儿子对着陶彩霞举起了剪刀。 砰! 一声闷响后她才昏昏沉沉地清醒过来。 每次在父母吵架时都躲在自己怀中瑟瑟发抖小孙女站在床上,瘦弱的两根手臂用力举着前几次修门用的,放在窗台上的榔头。 榔头的那边是什么,她不忍心去看,可儿媳的尖叫又让她不得不低头去看。 原来是她给自己虚拟绘制了半生的希望。 暗红色的液体顺着他的脖颈悄然滑落,洇湿了水泥地面,也洇湿了她的视线。 在失去意识之前,康启程挣扎着侧过身朝后方扫了一眼。 当看清康桃手中举着的榔头,致命的怨恨随即而生。 那眼神和每次动手时的康老四一模一样。 坐在他视线中的崔唤弟想要做些什么,可直到陶彩霞跪在自己身前,她也没能动弹半分。 “救救桃子!一命抵一命,我去自首。” 恍惚中,她从陶彩霞身上仿佛瞥见了自己在那二十多年婚姻中狼狈的模样。 “不行,是我打了人,我要去公安局……” 稚嫩的童音飘在身后,像极了十多年前自己被康老四打骂完之后,康启程推门进来的声音。 “妈你怎么总是这么不小心,又把自己摔成这样?我饿了……” 眩晕中,跪在她面前的陶彩霞扑向了康桃,夺过了榔头。 母女俩哭成一团的动静吵得崔唤弟心烦意乱,她忘了自己当时究竟在想什么,她本该跪在康启程身边哭得撕心裂肺才对啊,可怎么最终却是夺过了陶彩霞手中的榔头。 “你不能去,你得把桃子养育成人,让她长大了走上正道。我没用了,我去。” 简直匪夷所思。 她从没想过自己有天还能在唯一的希望濒死之际说出这种话。 身为母亲这个身份,她不该去报警吗,不该冒着风雨把他拖进医院吗。 怎么能抢过榔头用单薄的衣衫擦掉指纹呢。 如果被康老四知道了…… 啊,不对。 康老四已经不在这个院子了。 窗外一声闷雷闪过,电光火石间,崔唤弟终于被涌入屋内的凉风吹醒了。 她继续手上的动作,拼命擦着榔头上的指纹。 前些年她听一户丢了东西的人家说过,现在抓犯人都是用指纹,每个人的都不同。 她这双糙手抱过的妹妹最终被卖到山的那边,养大的儿子走上了期许之外的路。 好像无论什么事她都做不好。 如今唯一能做的,只有握紧这把榔头去公安局了。 挪进风雨之前,身旁的儿媳拉住了她。 “不能去!没有人会相信母亲杀了自己唯一的孩子!” 又是一道惊雷撕碎眼前完整的黑幕。 她握着榔头的双手颤得更严重了,虚软的小腿终是没迈过那道门槛。 晃晃悠悠的门被关上了,她又闻到了刺鼻的血腥味。 她还是不敢回头,可陶彩霞却抓着她的肩膀,把她的视线拽回地面。 “我去,让桃子长大了给你养老,我什么都认,一定不会牵连你们。” 短暂的震惊迷茫急速晃过,陶彩霞粗鲁地擦掉没用的泪线,举着沾血的榔头对窗外的密雷发誓。 她之前为了今晚已经提前推演过很多细节,无论是动机还是行凶过程都绝对不可能在公安面前出错。 可这些年总是陪着她默默流泪的崔唤弟却嗡动着那张苍白的嘴唇,沙哑的声音吐出一句让她难以置信的话。 “你一个人去自首,公安很有可能发现啥不对劲的地方,如果我推给你你再推给我,他们肯定查不出来。不管是咱俩谁被抓起来,总有一个能把桃子养大。” 小时候上学时,崔唤弟总能考前几名,可每次除了她妈在婴儿的哭闹声中叹着气夸她,谁都不会多说一句她聪明。< /p>她爸嫌她做不好针线活,康老四说她是个蠢货,康启程也总说她什么都不懂。 她笨了一辈子,到了这种时候总该再聪明一次。 陶彩霞说的没错,正因为天下不可能有母亲杀了自己的孩子,她才越要这么说。 真话假话混在一起说,往往最容易被人相信。 就像当年大家劝她嫁给康老四时用过的技巧。 陶彩霞比她还要更清醒些。 她知道公安肯定会判断出来伤口是怎么造成的,如果想完全排除康桃的嫌疑,只能误导办案人员。 不能再次重击,会欲盖拟彰。 慌乱中,陶彩霞看到了那双没有闭上的眼睛,以及其中的恨意。 她想到这双眼睛最后一眼看到的目标是康桃,于是毅然决然地举起剪刀痛哭着剜下了那两颗经常出现在噩梦中的东西。 身体还未僵硬的男人似乎还有微弱的气息,可她来不及管这些,穿过风雨冲进自己房间,剪碎了绣着永结同心的那块枕巾,永远地填进那两个窟窿。 好了。 以后公安不会再从这双眼睛中找到她女儿。 她再也不用怕这双眼睛瞪她。 雨声中,崔唤弟按照她的叮嘱,哄着吓傻的孙女喝下了安眠药。 她畸形的嗓音哼着童谣,余光一次次从陶彩霞的动作上擦过。 很快,康桃进入了一觉醒来世界由此美好的睡梦。 崔唤弟那颗不聪明的脑子想到小时候听过的一个民间说法。 神婆说,只有将受了伤的地方挡住,来世投胎这个部位才不会先天不全。 她拿起工帽,颤抖着盖在了康启程头上。 她本来没想过缝针,可又怕康启程来世再投胎到这种先天不全的家庭,于是绵绵不断的眼泪比手中的针线更长,可仅仅落下几针就再也动不了分毫。 所幸还有陶彩霞,还有可以安排这一切的另一位母亲。 按照儿媳的安排,她把孙女安顿到另一个房间,提前去了纺织厂等待。 等陶彩霞搭着板车赶到以后,两人又一起把装着康启程的编织袋抬到二楼更衣室。 她本是想直接送到郊外埋到那棵树下,可陶彩霞不同意,说纺织厂有些男人最近回家也动手,要让他们在更衣室看到动手的后果。 一两个小时过去了,康启程已然出现尸僵反应。 无声又密集的眼泪随着窗外的雨串打在更衣室的地面,崔唤弟顾不得去擦,用尽全身力气将他蜷缩的四肢掰到正常位置,一声声在心底说着对不起。 雨太大了,巡逻的保安师傅没有注意到更衣室内手电筒微弱的光芒,更没有注意到两个女人在深夜隐藏了大半段人生。 直到次日,雨过天晴。 * “公安同志,该说的我都说了,这次绝对没有再说谎话了。麻烦了你们这么久,不好意思了。” 审讯室内,再也不必伪装之前气势的崔唤弟俯下弯了一辈子的腰杆,额头轻轻撞在约束板上。 在座几人纷纷默不作声地避开了她的视线,排风扇外又是一个崭新的白昼,光晕被扇叶推送进来,抚在崔唤弟的丝丝白发中间。 几天后,案子终于告一段落。 红星派出所内,郑兴邦站在办公室门前,看着没什么精神的叶云清叹了口气。 正琢磨着该怎么和大家商量,抽空给她宽宽心,一通急电打断了他的大计。 “小叶!你呼机是不是没电了?市局来电话了,找你快去法院!” 29. 第二十九章 一连几天都有些低气压的叶云清本以为又来了什么特大案子,没想到竟是一场多方联合会议。 “小叶同志,我是江北市中级人民法院的潘宏,针对这次康启程的案子,我们联合了各单位人员组织召开这次研讨会,你作为案件的主要侦破人员,有什么想说的建议都可以说出来。” 站在偌大的会议室中,叶云清难得又感到掌心中的潮热。 这种自从她在末世杀第一个丧尸时光顾的过度紧张感又一次再现。 “我……” 她直勾勾地盯着对面墙上广袤的空白,余光不断在各位大领导身上徘徊。 “老潘!你太严肃了,别吓着人家年轻同志。” 坐在她对面的一位中年女性笑着摆摆手,示意她有什么话坐着说。 “小叶公安,我是江北市妇联的林澜,你不要有什么压力,我们今天叫你来只是想听听你站在公安的角度对这起案件有什么看法?” 在林澜柔声说明情况的间隙,叶云清已然稍稍缓和了情绪。 她点点头,深吸一口气朝几位领导认真致谢后,清泠的嗓音在会议室缓缓铺开。 “法律面前人人平等,这是我在大学学到的第一课。对于崔唤弟和陶彩霞的犯罪行为,我们公安部门绝对无意包庇,她们也会受到法律公正的判处。” 话说到一半,她的紧张感已在不知不觉间消退。 年轻的声音也从不自觉的颤抖变得更加沉稳。 “只是我这些天在资料中查阅到,在今年一月,我国已有省份率先提出反家庭暴力地方立法建议,我在想,如果我省也可以跟进,是不是可以预防更多此类案件发生。” 毫无疑问,康启程的案子在整个江北市的公安系统引起了巨大轰动。 这段时间叶云清常常为真相大白而庆幸,却又为自己之前过于谨慎又有些无知,没能第一时间发现康启程的暴行并及时阻拦。 “此外,我希望对未满十四周岁的涉案人员可以有更加专业的心理疏导工作以及预防讲座。” 经历过石天送和康桃这两起案件,叶云清越来越意识到对未成年普法的重要性。 以前的观念总认为对不懂事的孩子谈法色变,可如今看来,触及到法律红线只和对法律了解多少有关,和年纪没有直接关系。 假如在康桃失手击中康启程后,陶彩霞和崔唤弟能及时带她去公安局说明情况,那很可能这对婆媳都无需再受到相关处罚。 会议室随着她的发言逐渐敞开了话题,更多相关部门的领导也加入了讨论。 叶云清第一次参加这么正式的会议,更是第一次和这么多大领导坐在同一个会议室。 原以为已经消失的紧张感持续一直到会议结束下楼时,才发觉自己的小腿和自己有些貌合神离了。 所幸今天她没有提前准备的发言应该没出什么错,至少获得了不少领导的肯定。 今年江北多雨,可再多阴沉的天气都会迎来风雨消散的时候。 上辈子她还没有来得及走过千禧年后的世界,可如果能凭这一个案子提前预防更多惨案的发生,那天朗气清的美好人间也必然会到来。 * 人在极度紧张后,精神常常处于涣散状态。 以至于从公交站下了车遛弯回叶玉侠朋友家的路上都没缓过来,走出一段路才恍然意识到刚在车站躲自己的那对小年轻是她妹和一个年轻男性! 自以为成功避开她姐视线的叶云洁信心满怀地走在回家路上,手中的雪糕才咬了一点,就被那身橄榄绿拖进了小巷。 “姐你都看到了……”叶云洁一瞧眼前这个冷面美人的眼神,连忙讪讪地先交代起来。 “我俩真没谈恋爱,袁崇君是我同学,我俩今天是去帮另一个同学办事,绝无私情!” 看着举着一袋雪糕发誓的妹妹,叶云清丝毫不为之所动,随手给自己剥了一根,“那你看到我躲什么?帮什么同学办事?人家自己怎么不能办,偏偏指定你俩?” 面对如同坐在审讯室中尽职尽责的小叶公安,从小被血脉压制习惯的叶云洁抽抽嘴角,从背包拿出一个信封。 “我真没胡说啊,物证都在呢,这真是我们高中同学让我俩带给高中老师的。” 叶云洁一边拿着信封,一边手忙脚乱地举着那袋雪糕。 “人你见过,就是那个身残志坚的邱科,高三毕业你陪我回学校填同学录还和他打过招呼呢。” 叶云清一听,封存几辈子的记忆活泛了。 这人她的确见过,而且对方还真配得上身残志坚这个词。 作为叶云洁的同学,又当过一段时间同桌,当时她没少听对方提到邱科的事迹。 高中时在春游途中遭遇意外,导致双腿不能行走,可休学一年后坚强重读,保持年纪前五的成绩持续到高考结束…… 以上种种还真的并非电视剧夸大事实,而是邱科那个瘦弱青年的真实经历。 听说邱科后来也考入了江北大学,校友加校友,叶云洁帮腿脚不方便的他传递些什么也是正常。 “那你躲什么呀,你又没偷别人的信,我还能拦着你不让你去么?” 叶云清瞧着她四肢不协调的动作,默叹了口气,替她接过那袋雪糕。 关心则乱这话不假,本来叶云洁至多是少吃半根快融化的雪糕,被她这么一打扰,提前融化的小布丁还真就给信封留了点印迹。 “坏了坏了!”叶云洁本能想发牢骚,又本能想到她姐当年在胡同暴揍那些社会青年的往事,只能紧急拦截扔出去的回旋镖。 “邱科说过了让我一定完整交给司老师,还特意请我俩吃了饭,这弄脏了可怎么办!” 好在叶云清眼明手快,在表面水滴渗进之前快速拆了信封。 “等会儿去小卖部买几张信封就是了,别激动了,等会儿被人看到了还以为我们公安当街改行当教导主任训人呢。” 瞧着她妹欲哭无泪的可怜神情,叶云清暗道自己多事,早知道这两人是临时给人当信使,她才不再折返一趟,在家等着信使主动奉上雪糕多好啊…… 雪白的信纸又重新回到了叶云洁手中,她仔细检查了一遍,确定上面没有被洇湿的痕迹才又大度地挽起她姐的胳膊。 “姐你真聪明,怪不得没有破不了的案子呢。” “得得得,真要夸换个方向夸,你不知道干我们这行不能说这种话吗?” 当公安的最怕感慨最近案子不多,叶云清生怕又被她夸出什么惊天大案来。 哪知话音才落,挽着她的叶云洁突然惊叫一声。 “啊!” 叶云清被她吓得宛如重新被扔去末世,还没回神,对方已经举着被风吹开的信纸挡在她面前。 “怎么办啊姐!邱科这是要想不开了!” 叶云清视线一晃,斗大的「遗书」二字赫然入目。 “怎么回事?他人呢?今天有没有什么反常?” 一秒进 入办案状态的叶云清来不及废话,呼过所里值班的同志后,带着她前言不搭后语的好妹妹先赶去邱科家。 路途中,叶云清总算将她妹的情绪安抚稳定,大概听了一部分有关当事人的情况。 正值暑假,按照往年来说,江大的宿舍基本都空了多半,尤其外地的同学多数都选择回家。 只不过由于今年大学生不再分配工作,导致有部分大三的学生都留校实习,还有些大四没来得及正式离校的学生也暂时住在学校。 叶云洁知道最近不能回胡同住,又不想回家多占空间,还是基本都住在宿舍,偶尔回家给三位女人进奉一些江大特产,再连吃带拿几笼包子。 而作为曾经关系最好的几个同学之一,今天的另一位信使袁崇君也在学校住了一段时间,眼看受不了家中老人催促,要搬回家住几天,收拾行李时突然接到了邱科委托的订单。 本以为吃了人家的一顿饭这事有多么难搞,没成想竟是给高中司老师送信。 说起来可能是重点高中对师资的要求更为严格,几人高中遇到的老师人品都很好,哪怕毕业几年,也时常和大家保持联系。 这其中,就包括这位遗书的收件人司秉书。 “我真不知道他为啥要给司老师这种东西!我们吃饭的时候他什么都没说,就说是最近干家教,深刻体会到了老师的不易,所以特意给司老师写了封信,感谢他那些年的照顾。” 车上,大脑乱作一团的叶云洁带着哭腔不断回忆着中午的情形。 “那他有没有提到为什么只给司老师写信?你们高中肯定不止这一个老师啊。” 叶云清及时捕捉到异常,一般情况下,如果一个学生有自杀倾向,那通常是该给家人留那种东西的,就算亲子关系一般,也该留给目前的老师。 为什么偏偏选中一个曾经的高中老师? 关键在于,叶云洁经常回家念叨学校的那些朋友,这些年她偶尔听对方提到高中各科老师都对邱科关爱有加,既然师生情谊浓厚,为何偏偏选中的是司老师? 直觉又在暗暗提醒她,这种独特的关系背后定然有蹊跷。 果然,叶云洁的回答的确在她预料之中。 “可能是因为司老师更欣赏他,我记得上高中那会儿,邱科经常去找他单独补课,而且上大学之后司老师有时候也会到我们学校单独找他,我和袁崇君看到过很多次了。” 叶云洁到底没有做公安的天赋,谈论旁人的三言两语间已然将她和另一位信使的私交程度说得一清二楚了。 叶云清一心记挂着案子,只是意味深长地瞥去,眉间不觉多了道细纹。 “你是说司老师特意去看邱科?” 学生探望老师当然不是什么稀奇事,可若是反过来就耐人寻味了。 “是啊,可能是因为司老师对邱科特别欣赏,姐你不知道,司老师一门意思钻在化学中,我听说去年因为他有慢性咽炎,学校有机会让他调离教师岗去当主任还给他涨工资,他都拒绝了。” 叶云清也不是完全不懂老师的心态,比如她们这行的很多前辈师父带徒弟都是亦师亦友,若是遇到难得的好苗子一定会用心培养,希望对方哪天能超越自己。 只不过…… 不容她细想,已经到了邱科家附近。 接到她通知提前赶来的曾为民和小张正满脸踌躇地站在单元楼下,看到她们来,忙把她拽到对面树下。 “小叶啊,这事可真不好办……” 30. 第三十章 多年前,邱科之所以能成为大家公认的身残志坚优秀学生,不全是因为他在轮椅上坚持每天上学。 还有另一层原因是他的家庭情况,据了解,邱科的父亲很早就因为身体原因住到了外地的精神病院,全家上下都靠他母亲黄慧珍一个人的收入。 而黄慧珍的工作十分繁忙,邱科的日常生活几乎完全靠自己。 正因如此,当年他考入江大,江北市还给他颁发了当年优秀青年的奖状,后来江大更是免了他的全部学杂费,还把他安排到一层的宿舍方便他进出。 “小叶你没看到哦,黄慧珍简直凶的要命,我们提出就看一眼邱科,确定他没有自杀,可她说什么都不肯开门,还隔着门板骂我们咒她家不太平。” 曾为民处理这种家长里短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也见识过不少这种不容易沟通的人,可今天这枚钉子实在碰得他又急又气。 不被理解算不上什么,这也是他们基层民警常常需要面对的。 可他们都来了二十分钟,还没见过留下遗书的邱科。 一想到这位优秀青年的生命安危,他就急得不得了。 “我们没有逮捕证,也没有搜查证,他家窗户外还有防盗网,帘子拉着根本无法靠近,你说咱总不能破门而入啊!” 树荫下的曾为民时不时朝对面一楼拉着窗帘的那个窗口看去,生怕一个没注意又发生什么情况。 “曾哥你别急,我妹是邱科同学,让她去劝劝说不准有用……” 叶云清这边宽慰的安抚还没结束,对面突然响起一声尖叫,两人循声望去,只见那帘子似乎被人拉开了一截,隐约可见其中正有人举着刀刺向自己脖子。 而出人意料的是当事人并不是邱科,正是黄慧珍! “姐!快来帮我们救人!” 黄慧珍起伏向前的身后,正隐隐约约传来叶云洁急促的呼唤。 叶云清和曾为民暗道一声不好,快速奔向楼栋口。 黄慧珍家屋门大开,屋内和寻常人家的装饰别无区别,除了有些细节是为了辅助邱科日常生活而设。 不过两人也来不及仔细琢磨什么装修风格了,狂奔进主卧,帮叶云洁和小张趁机夺过黄慧珍手中的刀。 直到将人控制住,叶云清才看清楚对方的模样。 失魂落魄的女人身材消瘦,虽是居家日常打扮,对比同龄人来说装扮要精致一些。 “出去……别管我,别管我!” 坐在床边的黄慧珍突然无助地掩面哭嚎起来,刚经历过方才惊心动魄场景的几人面面相觑。 “姐,我真的什么都没说,我就是问邱科去哪儿了,说他托我给司老师捎信,我不小心把信纸弄脏了,来找他重写一封,话还没说完,黄阿姨突然就拿起水果刀冲进房间了……” 站在角落的叶云洁从没经历过这种事,被黄慧珍的反应吓得脸色苍白。 她以前也并非没见过黄阿姨,上学时还曾经来做客,也正因如此对方刚刚才会给她开门,可这些年无论什么时候都没见过对方如此狂躁的一面。 幸好刚才她灵光一现,没有直说邱科留下遗书的事,否则黄慧珍的那把水果刀可能没进到卧室就已经刺进脖子了。 “我知道了,没事,你先回家去,等我们这边有情况再找你。” 叶云清不想她再受刺激,准备帮她在小区外打辆车。 可叶云洁却连连摆头,“不行啊姐,我还没见到邱科呢!万一那封……万一那封信是真的呢?” 她靠在门边小声嘟囔完,众人这才被唤醒。 对啊!那个留下遗书的邱科还没人影呢。 几十平米的房子可以一览无余,房子整体只有两间卧室,主卧旁边应该就是邱科的卧室,一眼扫去别说人影了,连他平时离不了的轮椅都不见踪迹。 “黄慧珍。”曾为民急着找人,见女人情绪稍稍稳定,直点主题,“你知不知道你儿子邱科在什么地方?我们找他有急事!” 见她仍然双眼无神地盯着地面,曾为民也豁出去了,“他今天托同学捎给高中老师的信是遗书!你再不说他去了什么地方,很可能就出大事了!” 本以为天下哪个母亲听到这种消息都会急匆匆地跑出去找人,不料黄慧珍却突然轻笑着哼了声。 “他不会死的,你们回去吧。” 对于她的反应,除了叶云洁之外的几人还没放下的心提得更高了。 这话听上去可太不对劲了。 “黄阿姨,快要下雨了,邱科是不是惹您生气了?他有没有说去什么地方,我们先把他找回来,有什么事回家再说。” 缓过神的叶云洁没敢走太近,小声劝道,试图唤醒黄慧珍暂时沉睡的母爱。 “你们都回去吧,我都说了,他肯定不可能有事。” 黄慧珍长吸了一口气,从床边淡然站起来,在几人紧张的注视下挤出一点没什么血色的笑意。 “快走吧,时候不早了,我也该去做晚饭了。” 她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般从容地走进厨房,屋内几人见状更没有离开的打算了。 “黄大姐,你晚饭准备做什么?我们民警最近组织亲民爱民活动,你看你今天情绪也不好,要不然别做了,咱一起去附近下馆子。我们请你,想吃什么都行!” 曾为民深谙美食的重要性,无奈这边距离叶云冰的包子铺有段距离,要不然他肯定蹬车过去给黄慧珍买几笼包子过来。 这招还真不是他凭空臆想,之前有次处理两家为了一只烤鸭被谁家狗偷吃而大打出手的问题上,他用的就是送包子这招。 最后除了那两家没吃到包子的狗看到他就呲牙之外,两家人总算是握手言和了。 “不用,我们家一切正常,不需要你们特别关注。” 伴随着自如的切菜声,几人充分做好了扑上去抢菜刀的准备。 热身的间隙,叶云清趁黄慧珍背对着客厅,悄悄挪到邱科房间门口。 不算太大的房内干净整洁,粗略扫去根本瞧不出什么异样。 只有靠窗的书桌高度似乎要比正常成年男性使用的范围稍高一些,看上去应当是为了方便邱科的轮椅进出做过了改造。 桌上的内容就和常人所用没有太大区别,左边靠墙的部分是是一摞书本,中间是台市面上常见的电脑。 电脑…… 叶云清视线一顿,本能地又环顾起整个家的装潢以及黄慧珍的穿戴。 这个年代的家庭电脑入户率太低了,尤其对于邱科的家庭情况,应该很难负担这么贵重的东西。 母亲为了儿子省吃俭用给他买台电脑当然不是什么稀奇事,可显然黄慧珍房间内所挂的那些衣服,包括整个房子的装饰都没有过度节省的迹象。 那这台电脑…… 不容她细想,随着黄慧珍切好的菜丁跳入油锅,门外依稀传来一阵响动。 随着钉在楼道墙面上一根长绳被拽动,依靠自己力量从楼梯两侧木板滑上来的邱科进入众 人视线。 “你们这是?” 轮椅上的邱科稍显讶异,随即又切换到了礼貌的笑意。 “云洁你是有什么事来找我吗?” “邱科你去哪儿了!”叶云洁抓起那封皱巴巴的遗书,又气又急,“你这是要干嘛呀?今天中午不还和我们说等明年正式工作了咱们一起出去玩吗,怎么突然能想不开呢!” 闻言,邱科的目光在那封没有信封遮掩的信件上停留几秒,自然又平静地笑道:“我那是和司老师开玩笑呢,你还没看内容吧?” 他这么一说,提心吊胆的几人才想起还没探寻具体的内容。 说起来也不怪大家粗心,而是这封“遗书”的构造奇怪,除了第一页上赫然写着让人惊心动魄的这两个字,剩余的纸张都被卷叠在一起,还用透明胶带牢牢缠绕了几圈,信纸单薄,若贸然撕掉胶带恐怕会弄破纸张。 叶云清本想等到了邱科家看看情况找把剪刀仔细裁剪开,可门还没进,就差点目睹黄慧珍持刀自戕。 邱科笑着,接过了叶云洁手中的那捆纸张,“你看,真的是在开玩笑,我是拜托司老师帮我快点解题呢,你们也知道他平时工作忙,我如果不这么吓他,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轮到我这道题呢。” 缠满胶带的几层信纸被他粗鲁地扯掉,包在其中安好的那张纸上的确写着一道普通的化学题目。 确定是一场乌龙后,叶云洁长松一口气,“你这招也太损了,快把我们吓坏了,还让阿姨跟着担心。” 她这么一说,从进门都没朝厨房看去的邱科这才朝右边扫去,看到那个同样没有回望的背影时,眼底仓促闪过几分不被人察觉的寒意。 “没事,时候不早了,你们快回去吧,别担心了。” 确定了当事人没事,几人也就没有了再留下的借口。 走出邱科家小区时,天色已然擦黑。 就地解散后,小张顺势回了家,准备再回所里一趟填写出警记录的曾为民看着面色凝重的叶云清,也随着她的目光看向小区。 “小叶,你是不是觉得这家还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老实说在叶云清接连帮市局破获几起大案之前,他对这个高材生的理论知识毫无质疑,可对其在一线的经验没那么信任。 然而事实证明,的确是他短视了。 况且别说等叶云清给提示了,按照他过往积攒的经验,今天这事也的确有很多疑点。 “嗯。”叶云清点点头,“曾哥你有没有注意到,邱科在回家以后,黄慧珍的心思还是扑在案板锅台上,直到我们告辞出门都没有回头看过他一眼。” “是啊,这点真的很奇怪,按理来说她在二十分钟前还要死要活自杀了,怎么儿子平安回来以后反而连头都不转?这也太不合理了。” 曾为民跟着肯定道,话落,不等叶云清提醒,他自己先惊讶地觉察出了问题。 “不对!黄慧珍要死要活的之前,云洁并没有和她说邱科要自杀的事!” 两人目光相碰,叶云清肯定地叹道:“这才是我觉得最奇怪的一点,你说她根本不知道邱科的事,那又为什么突然持刀自尽呢,况且在知道儿子要自杀以后,竟然根本毫无反应?” 到了这时,不用凭直觉叶云清也能意识到这案子绝对不仅是简单的乌龙事件。 正说着,去对面电话亭给另一个信使传递最新消息的叶云洁急匆匆地回来了。 “姐!袁崇君说司老师那边有情况!” 31. 第三十一章 早在发现邱科交给司老师的信件是遗书后,叶云洁就及时通知了袁崇君,而对方也在她们来找邱科的时候赶去了司老师家说明情况。 可恰巧出门的司老师并不在家,袁崇君一直等到对方回来才说了遗书的事。 谁知他还没说完,拎着菜篮子的司老师面色忽变,疯了一般地撞向楼下的单元门。 所幸袁崇君反应还算快,及时冲上前去阻拦,再加上那扇铁门的质量也不算好,这才在一声巨响后帮人捡回一条命。 辗转多时,在医院安顿好脱离生命危险的司老师后,他才来得及叶云洁这个突发消息。 “姐你说这些人到底都怎么了?今天是什么日子啊!怎么都突然要干这种事啊!” 赶去医院的路上,叶云洁目光呆滞。 她从小一直靠两个姐姐保护,既没有体验过叶云冰摆摊开店和社会人打交道的心酸,更没有经历过叶云清和犯罪分子面对面的紧张。 基本还算无忧无虑的校园生活让她对今天发生在自己身边的一连串事件苦恼不已,明明这些人之前都很正常,怎么区区一个下午,各个都花样百出地想不开呢。 “云洁,你再多说点有关邱科和司老师之间的事,以前你有没有觉得这两人之间有什么奇怪的地方?比如他们是不是为了解题都走火入魔了?” 叶云清没有急着回答这个目前还无解的问题,曾为民抓紧时间先问道,试图从中发现什么他们之前忽略的细节。 去年他去隔壁省学习的时候听说过一个案子,有几个高知人士由于太过沉浸未接的科学之谜,所以相约共同去探寻题目真相。 结果集体困在深山,到最后被找到时,几乎都只剩一口气。 曾为民没读过多少书,对化学这种神神秘秘的魔法学更是不了解。 他只是按照邱科那封遗书中题目分析,说不定这对曾经的师生是为了解题才“中了邪”。 对两人多少有些了解的叶云洁有些迟疑,“应该不可能吧……我记得司老师平时对自己的小家庭很在意,平时没课一下班就会回家,应该不至于为几道题目疯狂到那种程度……” 这种推论对她来说太过新鲜,尽管她也不能确定真相,可在她看来两人都没有为了解题痴迷到不顾个人生死的地步。 “司老师什么时候结了婚?你见过他的妻子孩子?” 叶云清这会儿缓过神来,给她妹抛去一连串难题。 时隔叶云洁见到司老师的家人都过去几年了,她和高中老师的联络并不频繁,这些年对很多老师的印象都暗暗淡去,更不要谈对方的家属了。 好在这种难题没有持续太久,很快,几人在医院见到了司老师的妻子。 “人我不管了,正好你们警察也来了,我回家了。” 几人才刚走进病房,站在窗边抹泪的白晶架在身前的两手一摆,提起床头柜上的挎包,毅然决然地朝门口走去。 不等大家阻拦,床上缠着纱布只剩两个镜片的司秉书率先哭了起来。 “白老师,你看司老师多在意你啊,他都伤成这样了,你留下来多陪陪他……” 曾为民又发挥着平日拉架的经验,一心想给两人解围。 “他是因为我吗?”同为老师的白晶喊道,眼尾的泪滴也跟着源源不断地滚下来。 “当着公安同志的面,你别当鹌鹑!把话说清楚!你今天又是为了哪个好苗子要死要活的!这日子还能不能过?不能过等天亮就去办离婚,免得耽误你当慈善家!” 一听她这话中有话的信息量,曾为民悄然拿出随身的笔记本时刻准备记点有用的八卦。 “我……”撞了铁门的司秉书并没有因此撞出刚毅的个性,在妻子的催促下,从纱布中间露出的两条缝隙又流出了条条细泪。 “这日子没法过了!”等了半天一无所获的白晶再也无法忍受,毅然决然地抹着眼角冲出了病房。 叶云清和曾为民对了下视线,悄然跟着对方走出医院。 “白老师,我们应该见过,三年前,在江大礼堂。” 待站在路边等车的白晶情绪稍稍稳定,叶云清才凑近打了声招呼。 还没从暴怒中完全缓过来的白晶本能想发火,可等看到轻笑的叶云清,又立刻被这位公安同志不俗的温雅气质打动,眼泪再次喷涌而出。 “不好意思啊同志,我没什么印象了。你是江大的毕业生吗?” 叶云清摇摇头自报了家门,末了又补充,“那次是教师节的活动,我恰巧给刚入学的妹妹送东西,正好遇到您受邀分享自己的工作心得。” 刚在病房见到白晶的那刻,叶云清依稀觉得对方的样子有些熟悉。 恰巧身旁的叶云洁适时提醒她对方也是老师,还是很早之前从江大的毕业的。 她尘封两世的记忆这才鲜活起来,由此想到了那次路过学校礼堂见到白晶的场景。 彼时江大举办优秀毕业生回校感谢恩师的活动,自然少不了白晶这种本来就身为优秀教师的老学姐上台分享。 同为教师,单论仕途方面,白晶要比丈夫司秉书优秀的多。 不过四十多岁,已经完成了从江北市优秀教师的身份走到了省城重点中学,最近正有升任进入教育局的苗头。 也因如此,夫妻俩常年分居,这次也是因为暑假的原因,她才回来陪儿子短住。 没想到只是陪儿子在公园写生的小半天功夫,刚回家竟被邻居同志自家男人撞南墙的光辉事迹。 一想到司秉书这些年的所作所为,迟迟没等到末班车的白晶着实难以控制情绪。 “让你见笑了同志。” 白晶本是不想多说什么,这些年在外界看来,她几乎可以算得上是标准的事业爱情双丰收。 同事总羡慕她有一个支持她仕途发展,甘愿在家带孩子的同行丈夫。 假戏做多了,有时候她甚至都信了外人口中的司秉书有多么完美。 那些无法说出口的怨言本该继续隐瞒下去,可面对叶云清,她也不知怎的,突然很想对这个陌生的年轻公安吐露心声。 两人在医院对面的小饭馆外坐定,人来人往的嘈杂中,几乎没人注意到她们。 白晶也因此更有了倾诉的欲望,等待饭菜上桌的间隙,她给自己要了瓶啤酒。 “人人都羡慕我有个完美丈夫,可你知道吗小叶公安,这些年他从来没有给家里付出一分钱,从日常开销起居到儿子学画画上学,全部都是靠我一个人,甚至有时还要给他贴补。” 白晶苦笑一声,仰头喝下了半杯啤酒,“亲戚朋友不知情,都说我当时狠心,丢下年幼的儿子和家庭去省城,可谁又知道当时凭 我在一中的工资几乎都快养不活这个家了……” 叶云清没有阻拦她喝酒,只是把刚上的炒菜推到她面前。 “白老师,我有些好奇为什么司老师的花销会这么大,按照我妹妹和她同学的一致说法,司老师没有任何不良嗜好,原本抽烟的习惯也在前几年戒掉了。我看他的人品应该也不像在外面有什么情况,为什么会有那么多需要花钱的地方呢?难道是他父母那边……” 对白晶的诉苦叶云清有些意外,按照重点中学的工资待遇以及司秉书的日常穿戴来看,这个普通的三口之家远远无法达到捉襟见肘的情况。 唯一的可能,也许只有供给原生家庭了。 可她话还没说完,白晶倒酒的动作一顿,嗤笑道:“我刚才都没说完,每个月给他家的生活费也是从我这儿走。” 这下,叶云清的确有些茫然了。 难道真如白晶在病房发火时所说,司秉书不顾自己家庭去当了慈善家? 这也有些太罕见了。 “他资助学生,给很多好苗子花钱,而且不止一个。” 白晶简明扼要地说完,一口气喝了一小杯啤酒,眼眶又红了起来。 “我也是老师,我当然明白遇到一个好苗子有多难得,所以他一开始提这种要求我没反对,可你说一个两个还能受得了,哪有像他这样年年遇到百世难遇的天才?” 每每想到司秉书跪在自己面前哭诉着要钱的理由,白晶就被气到失语。 关键在于这些钱她都暗中调查过了,的确每分每笔都是给了那些学生,连藏私房钱的可能都没有。 正因如此,白晶的气每次都像打在了棉花上,根本没有指责的道理,更无法对旁人倾诉。 “小叶公安,我知道我不该限制他管那些学生,可我实在一点办法都没有了!” “你也看到了,他不仅给这一届的好苗子花钱,现在甚至听到往届的好苗子有可能自杀,他竟然也不想活了!你说这算怎么回事?再辛勤的园丁也不能因为某一株好苗子凋谢了,就陪着它一起走吧?他把这个家放在哪儿?就算老夫老妻和我没感情,也该在自杀之前想想自己的亲生儿子吧?” 白晶压抑多年的痛楚总算有了宣泄口,一口气说到菜上齐了才肯罢休。 听完这些的叶云清再次种满了疑团。 司秉书这个人所做的一切,都很像今天的邱科,表面看上去所作所为毫无破绽,就像那封所谓的遗书,最终能从惊悚事件转换成一桩乌龙。 可她总觉得这两个看似正常的行为都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 “白老师,你还记得司老师第一次资助学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吗?” 两人都无心去夹菜,在邻桌客人喧嚷的聊天声中,叶云清突然很想知道司秉书的转折点。 她记得她妹曾说过,这个司老师以前很顾及自己小家庭的,一下班就回家。 就算只是表面功夫,起码也说明对方曾经对妻儿还算不错,要不然以白晶的头脑,应该也不会选他当丈夫。 “我当然记得!” 聊到这个时间,白晶越发激动。 在众人探寻的目光中,白晶收敛了情绪,在叶云清正在记录的本子上写下了一个日期。 本子转过来,借着路灯看清这个时间的叶云清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32. 第三十二章 对于这个日期,叶云清也并不陌生。 之所以勉强算得上印象深刻,完全是因为高中时期的她妹有时会聊上一届的春游这天发生了什么大事。 那是1989年的4月23号。 作为市重点的江北市第二中学为了响应德智体全面发展,按照惯例组织了高一高二届春游。 这天本该是一场寻常的集体项目,可就在近郊的花影山上,一桩耸人听闻的意外出现了。 高一学生邱科在登山途中偶然误入分岔小径,由于看到天色阴沉,想要快点寻近路找到同学老师,所以没有选择原路返回下山,而是继续沿着小路前行。 可在密集的细雨中,他最终还是误入歧途,从一处山崖边失足跌落。 所幸由于救治及时,邱科在入院接受治疗后没有损伤大脑。 然而由于撞击到了中途的石块,他只能在轮椅上继续生活了。 事发后,这件事引起了全省的关注。 甚至在次年二中还取消春游计划,生怕再重演前一年的悲剧。 只是碍于当时学生的集体抗议,再加上教育局那边的特殊关注,才被迫将爬山赏花的行程更换成去动物园喂白菜。 幸运的是,在此之后的春游项目再也没有出现过差错。 不幸的是,从那之后的邱科只能划着轮椅生活。 而司秉书也从此有了资助学生的习惯。 “那天的事发生在中午,到下午那会儿,我们一中全都传开了。” 白晶回忆起那天的情况仍然记忆犹新。 “说实话,我当时对这个还在手术室的孩子的确有些同情,可毕竟和我毫无关系,我也没当回事,等回到家做好饭也只是当一桩新闻和老司聊,可才只说了几句,他就像疯了一样摔碗筷掀桌子,还说这个孩子是他的学生,是个难得的好苗子,他必须救他,说完还翻出折子要冒雨取钱。” 她和司秉书结婚多年才要了孩子,那时的两人已将近四十,结婚十几年了。 可这十几年间,她从没见过平日沉默寡言的丈夫像那样大发雷霆。 “从那天之后他就疯了,先是背着我掏空了自己那一小部分孝敬我公婆的存折,后来又经常求我要钱。我被他缠得头疼,只能让他把自己工资的归属权拿去。” 起初白晶还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只当司秉书惜才。 再加上她也的确同情那个男孩的遭遇,听说二中也组织了卷款活动,不少条件不错的师生都热心帮忙,想到自家的生活还不到揭不开锅的程度,她又忙工作懒得和他耗费时间吵闹,也就由着他去了。 本以为这种资助最多只是持续一段时间,可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之后的几年中,司秉书几乎快对邱科倾其所有了。 若仅是将他供入大学,那白晶也就不计较了,只当丈夫是为这个家行善积德了。 可谁知这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开始。 “后来我听说邱科复学了,成了他班上的学生,他就更加对他上心了,补课给钱什么的不用再说,问题在于他又在第二年同时资助了几个学生,还免费给他们补课。” 白晶筷子没动几下,又给自己要了瓶啤酒。 “你说我们两个最多也就是工薪阶层,又不是暴发户大老板。我劝他少给一点,起码留下点钱够这个家的日常温饱,哪怕只够他一个人也成。可他就和着魔似得,非说这几个孩子都是人中龙凤,如果现在不帮他们,那必然是给国家损失人才。” 说到这步,白晶自己都觉得无语。 她至今想不通司秉书怎么能想到那么多让自己哑口无言的借口,甚至还上升到为民服务的伟大境界。 当时那种情况,她正听说了自己有可能升迁到省城的好机会。 面对大好前途,她着实没空让这些事分散自己的精力,更担心就此离婚的话会影响自己的形象,失去这次难得的晋升机会。 她的顾虑叶云清不难理解,当今的离婚率还太低,尤其是白晶这类事业型女性,通常更不愿被因此影响了声誉。 “后来省城的学校调我过去,我本来是想带着他和儿子一起,那边的工资比这儿高不少,以他的资历怎么着也能进个普通中学任教,就算一时半会儿找不到合适的工作,也可以先在家辅导孩子学习,人家大城市不也有很多这种男主内的情况吗。” “可他说什么都不同意,说这辈子除了二中哪儿都不去,我本来是想单独带走儿子,可孩子在这儿拜了一位名师学画画,他从小跟着那位老师不想中途再换,我想他到了省城未必能适应,我可能也没那么多时间管他,所以只能一个人离开。” 两地分居的日子过了几年,白晶已经从最初的抱怨,到后来的冷战,最终变成了麻木的习惯。 她习惯了这种每个月发了工资只留一点生活,剩余的寄回家的生活,也慢慢教导年岁还小的儿子早早学会管钱,尽量多给家里留一点,别被司秉书都拿走。 如果没有今天这事,这日子可能也就这么凑合着过下去了,反正她早已对司秉书毫无期望,所有心思都放在自己和孩子身上。 这些话,她也计划永远不被外人知晓,继续维持自己幸福完美的形象。 “可他就这么撞上铁门了!你说他如果真想不开好歹找面墙或搭根绳子呢?非得制造出这么大的动静!我们院有个耳背眼花的老爷子以为眼前过走马灯,又回到小时候在乡下敲锣打鼓的时候了,趴在窗户边往下看,差点摔下来!还有个心脏不好的小孩看到他发疯,也被吓得去了急诊。” “我一回家,满院子男女老少全围上来了,比我当了教育局长还隆重,全来问我司秉书是不是因为和我不回家才想不开,你说他是不是故意的?他就是故意的!故意让我丢人!” 忍了这么多年,白晶唯一还在意的无非就是这点面子了。 她不是没想好万一哪天被人知道了全家都靠她养着,司秉书从来不带钱回家的真相,该怎么朝大家解释。 可千百套说辞默默背了不知多少次,从来也没想过这人给她这么大一个惊喜! “我不过了,这次我说啥也不过了,等他能下床了,我就算推轮椅也要把他推到民政局去,说什么都得把证换了。” 一瓶酒喝完,多少年都没有这么解气的白晶彻底下了决定,不等她琢磨好去哪儿租轮椅,默默听她诉苦的叶云清忽然停下了奋笔疾书。 “白老师,你觉得邱科是个什么样的人?” 叶云清问的突然,话题的跳跃也有些大。 白晶没什么时间反应,自然道:“他……怎么说呢,他的确是个挺懂事挺好学的孩子,以前老司给他在学校补课,我有时候去找老司,他见了我每次都特别懂礼貌,我听别的老师说,这孩子平时也这样,和同学相处起来也挺好。” 坦白说这么多年白晶虽有怨言,可大多也是单纯对司秉书分不清主次的极端行为,从来没有真的埋怨过那些家境贫寒又勤学上进的孩子们。 特别是对邱科这种全市公认的优秀青年,她更没什么意见。 “那白老师如果按照 你的教学经验来看,司老师对邱科和对其他需要资助的同学有什么区别吗?” 可能是叶云清的问题太过尖锐,也可能是她进入查案逻辑后,整个人显得更加清冷,总之对面坐在小板凳上的白晶稍愣了片刻才迟疑地给出答案。 “如果是从教学的角度来说,我觉得没什么区别,最多只是关心更多些,这也没什么不能理解的,我在省城的学校也遇到过家人不在身边的尖子生,老师也是人,遇到投缘的难免想要帮一把。” “不过平心而论,老司对他的关照的确有点太多了,去年有次放假我提前回来没提前打电话,在老司办公室门外听到他打电话,好像是买什么电器,后来这东西当然也没进了我家,也不知道是我听错了,还是最后给了邱科……” * 带着从白晶那儿得到的所有资料,次日一早,叶云清就去了所里找大家分析。 “郑所,红姐,曾哥,按照你们的经验,司秉书撞单元门这事和邱科有没有关系?” 昨晚送喝醉的白晶回家后,她回去琢磨了一整晚,直到今早还是没想通这两人之间究竟还有什么蹊跷。 “当然有了,你们想想,一个老师他就算再无私,也该有个度啊,可这个司老师呢?按照小叶的分析,很可能邱科家的电脑都是司秉书给他买的,那可是电脑!就算他自己出一部分,按照司老师的收入,怎么不得攒好几年啊。” 夏桂红停下手上的活,认真凑到办公区分析起来。 “按照我干这行二十多年的经验,任何关系都不存在无缘无故的好,就算是一家人也是如此,何况简单的师生关系呢?我把话放这儿,要不然是邱科救过司老师的命,要不然就是司老师杀人被他看见了,否则这事根本说不通!” 旁边正喝茶的郑兴邦被她慷慨激昂的推断吓得咳了半天,还白白遭了个白眼。 不过饶是如此他也还是打了圆场,毕竟夏桂红多年前离婚独自带大闺女这事早已经不是秘密了。 今天这么激动肯定也带了自身情感,这时候若是拦她几句,他俩又得来场大战。 为了全所的和平,他只能笑眯眯地挪到叶云清和曾为民那边。 “大曾啊,你昨天留在病房问司秉书的情况,有没有问出什么新结果啊?” 正一门心思啃包子的曾为民鼓着腮帮子狠狠摇头,等喝了水顺顺才感慨,“别提了,这司老师好像真把脑子撞出问题了,除了哭什么都不肯说,我还是从小叶她妹妹还有同学那儿又问了点情况。” 在叶云洁和袁崇君看来,一直性格都没什么异常的司老师根本不可能做出那种行为。 尤其是在现场阻拦的袁崇君,更是觉得自己出现了幻觉,他话都还没说完呢,司老师就丢了菜篮子从自己面前飞了过去,所幸当时不是半夜,否则他都要连夜去找神婆了。 “不过按照他的回忆,当时司老师是听到自己说报警之后才突然疯了,所以我肯定小叶的怀疑,不管这个邱科有没有问题,这个司老师肯定有点不对劲。” 听完他的话,大家都默默叹了口气。 本以为只是个乌龙事件,谁知后面还又牵扯出一个不想活的老师。 不过尽管司秉书没有自杀成功,这事也还是得持续关注,毕竟那也是一条人命。 何况…… “郑所,医院那边有人报警,说有人想不开了!” 一筹莫展之际,接线员又让几人再次紧张起来。 医院? 难不成又是昨晚没撞成功的司老师?! 33. 第三十三章 当弄清楚报警的具体医院时,众人还没有放松警惕。 直到在中心医院看到已经成功被保安救下的当事人,大家才松了口气。 幸好人没事,幸好不是司秉书。 可能是因为这人的各种行为实在太过诡异,导致大家既希望他没事,又暗暗希望能从他身上查出些什么,以防发生更多案子。 然而这种庆幸还没持续多久,对女孩家属进行相关情况核实的进程才过半,几人就不由面面相觑。 二中高二年级…… 这不正巧是司秉书目前教授的年级吗? “我们也不知道孩子这次怎么会突然没考好,可我们都没有批评她,还一直安慰她已经考得很不错了。” “但你们也看到了,这孩子从成绩出来以后就一直面无表情,有时候还忽然尖叫,这几天我们轮流看着她,前几天才因为乱吃药送进来洗胃,谁能想到今天我们只是去和医生见面的功夫,她又去了楼顶……” 张娜的父母在病房门外泣不成声地说着,满是当初一直劝孩子好好读书的懊悔。 “早知道她会变成这样,我们说啥都不让她苦读了,考不上大学的人那么多,就算不上高中都没事,只要人快乐地活着,我们两个大人还能养不活她吗?” 人来人往的走廊并不安静,可叶云清却清楚地在女孩家人的哭诉中,听到了本以为在这个案子中再也听不到的电子音。 「悬案」 正值酷暑,中心医院目前只考虑在诊室和病房加装空调,走廊寥寥几个风扇都快转冒烟了也无法抵挡热意。 在一众对夏热的抱怨,以及各种扇子偶尔擦过耳边的短促微风中,叶云清仿佛又被丢进了寒冬腊月的冰水。 悬案? 这两个没头没尾的提示让她只看到一串又一串如丧尸般的问号在眼前丝滑飘过。 这次甚至一点影像都没给她,直接来了两个神秘汉字。 究竟是说病房内的女生,还是指别的什么事? 万般疑惑中,她硬着头皮让自己从摇摆起舞的丧尸串中回神。 “你们有她这次考试的试卷吗?知道她每一门的任课老师吗?” 她走到还互相叹惋哭泣的女生父母身边,按照直觉找到一个切入点。 “知道知道,我平时都把她各科老师的联络方式记在本子上,成绩单在家。” 还好这对家长不是那种一心望着孩子成才改变家族命运,自己却什么都不管的风格。 当一行人看到那个皱皱巴巴的随身通讯录上写着的“化学司老师:司老师”,顿时在闷热的环境中打了个激灵。 “大哥大姐,你们记得教张娜化学的司老师全名叫啥不?” 曾为民这会儿有点着急了,他闺女过几年也该小学毕业了,万一遇到司秉书那种奇奇怪怪的老师,万一像张娜这么看重一次期末考…… 他不敢再多想更多画面,急着想迅速将本案了结。 “司大恩人!” 张娜的父母一提到这个老师显得分外激动,不过他们只记得各科老师自我介绍的姓氏,成天恩人恩人的叫着,一时间突然忘了全名。 “张娜卧室的补习资料上有一本好像写着老师的名字。” 关键时刻,两人也忘了问问张娜的班主任,也不敢进去再刺激她,简单商量了一下,让张母留在医院陪女儿,张父则带几人去附近的出租屋,正好给叶云清看看这次的成绩单。 “公安同志,在这儿呢!” 按照妻子的指示,张父在一沓练习册中找到那本化学练习册,打开扉页给几人展示。 尽管在听到两人叫武大恩人时几人已有准备,可真当看到司秉书的名字,还是不禁感叹这恐怕又是桩大案。 “这孩子这次除了主科都考得一般,比期中和月考差了小二百分,也不怪孩子着急,我们这些大人也受不了这种起伏啊……” 二中这次的试卷都送去省里参加调研了,谁都拿不到卷子,每个人只有一长条成绩单。 “她在考试前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比如和你们吵架,或者和同学发生了矛盾?” 距离曾为民读高中已经过去二十年了,他对现在高中女生的心态一概不知,只能从自家闺女的情绪上找经验。 “没有啊,都没有……我们虽然经常催她学习,可也没太过分,她吞药那天我们就去找过她的同学,那几个平时玩得不错的孩子都说她没啥变化,还和之前一样,谁都想不到她突然干这事……” 张父更加不知所措地搓搓手,这些天他都跑遍了女儿的同学家,那些孩子无一例外都说自己没发现张娜有什么异常。 “你们刚才叫司老师恩人,是因为他资助过张娜?” 叶云清看着那一大摞练习册,再看看这个出租屋的整体布置环境,以及这对夫妻简朴的打扮,越发觉得张娜很可能也是司秉书的资助学生之一。 “是啊!如果不是我们好运遇到了司老师,娜娜她根本不可能读重点高中。” 谈及这事,张父打开了全家唯一的风扇,在二手电器的噪音中胡乱擦着额角的细汗,给几人讲起了自家的情况。 两年前,张娜还是江北市一个普通初中的中等生。 夫妻俩当时靠和亲戚合伙开店谋生,一家人的生活条件算不上多好。 本以为女儿的成绩最多能考个普通高中,夫妻俩两手准备,也做好了给她报考技校或者中专的打算。 和周围那些同样做买卖,不怎么看重孩子成绩的邻居不同,两口子对女儿的学习格外看重,一心希望她将来能有崭新的人生。 只不过尽管如此,两人也懂得适可而止,对唯一的孩子疼爱多于期许。 转机发生在初三那年的暑假。 那天旁边店铺的老板告诉他们,有个老师开了个补习班,听说不要好学生,只要中等生,还说对方很有经验,能帮孩子冲刺考入好学校。 夫妻俩省吃俭用多年,一听有这种好事,下午就带着女儿取了钱去报名。 “说实话,当时我俩也没想过能那么有用,这孩子勤奋归勤奋,可自己的孩子还能不了解吗,我和她妈的脑子都一般,她也算不上太聪明,能学到当时的成绩我们都已经挺满意了。” 张家两口子都是小学毕业,从没奢想过女儿能考上大学。 可偏偏司秉书给了他们希望。 补习班大概上 了两个月后,在中考之前的一模考试中,张娜的成绩在全年级进步了一百多名。 “司老师帮了我们全家啊!是他给了我们希望,也让娜娜没被耽误!” 拿到闺女一次比一次进步的成绩单后,夫妻俩每天都高兴得睡不着,白天拼命揽客挣钱,晚上计划着该怎么给孩子铺一条康庄大道。 转眼到了中考,在报志愿择校问题上,一家人理所应当选择了二中,希望能让张娜以后一直当司秉书的学生。 美梦成真。 尽管不是司老师当班主任,可作为单科化学老师,对方仍然经常免费给张娜找资源补课。 起初,张娜的成绩在二中算不上多好,可在司秉书的帮衬以及自己的苦读下,到了高二,她的排名已经跻身到了年级中间。 “司大恩人说了,只要她能保持这个水平,考上大学不成问题。” 可能是由于女儿的进步太快,一家人的期望从最初的高中毕业已在不知不觉中转换成了重点大学。 可过大的期望终于在这次考试之后落空。 将近两百分的差距,已经让张娜从年级中列掉到了末位,这么下去别说名牌大学了,就是普通大专都不一定能录取。 听到这儿,几人也表示理解,这么大的落差别说一个未成年的孩子,哪怕是成熟的成年人也会沮丧几天。 “拿到成绩单之后,你们有没有去找司老师?” 叶云清总算意识到那方面奇怪了,他们刚才提到去找了同学,还找了班主任,偏偏没有提关系最近的司秉书。 “没有,司老师每年假期都不见我们,这是我们之前的约定,他放假可能要陪家人,而且我们也不知道他家的具体位置和电话,只有他办公室的电话,也没法去找他。” 坦白说就算司秉书留下了联络方式,他们夫妻俩也不敢去找,生怕司老师对女儿特别失望,之后不再帮她冲击大学。 了解基本情况后,确定张娜暂时没有再次寻短见的冲动,几人回了所里探讨。 “你们说司秉书这个人究竟是个什么人啊?怎么总觉得这人特别拧巴呢?” 工作区内,看着小黑板上司秉书三个字,大家的叹气声一声高过一声。 截至目前为止,谁都找不到司秉书有任何犯罪的证据,甚至有关他的事还都是做慈善的大好事。 可出于公安的第六感,众人一致觉得这个司秉书可能有问题。 要不怎么这么巧,多年前他资助过的邱科会和目前的学生前后都想到自杀? 尽管邱科那事的确是乌龙,可万一是他没说真话呢,这次是假遗书遗书,下次说不准就真见血了。 而且司秉书本人在听说报警后反应还那么强烈,条条有关的证据都在若隐若现地指向他隐藏的秘密。 “谁知道呢?现在也没证据能去找他问话,总不能以张娜这一个学生一次没考好当成借口吧?” 再说司秉书昨天那种咬紧牙关不说话只流泪的情况,也肯定不会对这事再有回应。 正当几人准备再想办法试图套话时,从档案室出来的叶云清走到小黑板前。 “找到了,我找到司秉书肯定有问题的线索了!” 34. 第三十四章 在众人瞪大眼睛的期待中,叶云清拿出从档案室总结的资料。 “在过去五年中,一共有七八个学生。” “什么?” 曾为民一时还没反应过来,旁边的夏桂红啪地给了桌子一巴掌。 “是不是有七八个学生因为司秉书出事了?我就知道他不是什么好东西!” “准确来说也不是出事,只是出现了一些异常情况,这是我从二中所在辖区派出所复印来的资料,他们那边总共有五起,咱这边加上张娜共有两起。” 叶云清将复印好的资料分发给大家,简单概述了一下案件的经过。 大约从五年前起,二中偶尔会出现高二高三学生压力大,最终厌学、离家出走、甚至产生轻生的念头。 而如今学生压力普遍上涨,这种事又并非只有二中一个学校有,再加上这些学生多数不属于同一届,所以一直没有并案侦查。 “我今天上午逐个调查过了,这些学生曾经共同的化学老师都是司秉书。” “这……”郑兴邦有些头疼,不算大的眼睛也跟着抽动,“这会不会只是个人压力过大导致的?我听朋友说,二中不像一中总是更换老师,他们的优秀教师翻来覆去只有那么几个,有没有可能只是巧合呢?” “这点我也考虑到了,我按照当年的出警记录进行了二次走访,联系到了其中三位学生,他们如今都已经从高中毕业,均没有考入大学。而在我提到化学老师这四个字,甚至都没有提到姓名,他们都不约而同地找借口挂断了电话。” 叶云清不慌不忙地拿出那三份通话笔记,又给大家进行了传阅。 “有问题!这家伙绝对有问题!” 调查进行到这步,谁也不再觉得这只是简单的巧合。 一个两个也许是无关紧要的偶发事件,可这么多人都和他有关,实在有些太说不过去了。 “小叶,按照你的思路,我们现在该从哪条线索查起?” 郑兴邦对所里有这么大胆谨慎的办案人才而十分欣慰,有意对她锻炼。 “目前能迅速联系到的只有邱科和张娜,我们辖区的另一名学生赵伟去了南方打工,他父母也搬离了江北市,只有老人还在,可对这一情况也不太了解,一聊到他们孙子就哭着直呼可惜。” 叶云清思忖片刻,将邱科的名字多划了一个圈。 “张娜目前的情绪还过于激动,我觉得我们更应当多关注邱科。” “可是邱科当年已经考上大学了,还成了咱们市的优秀青年,这和其他几位的情况不符啊。” 曾为民对此有些疑惑,名单上的几人除了邱科之外,只有一个去外地私立学校复读后考上了大学,其他几人的文凭都止步于高中,还有两个是高中肄业。 “有没有可能在给邱科补习时,司秉书还是个好老师,毕竟对于那么可怜的学生,他应该也不忍心做什么吧?再说,他们直到现在还有联系,也不符合其他学生和高中老师再无联系的情况。” 实话说到了这步几人都有些茫然,从人物的表面情况来看,司秉书不过是个喜欢给学生补课的好老师罢了,昨天他们也细致询问过张娜的主治医生了,确定张娜身上没有任何伤痕,也没有被猥.亵的痕迹。 而且这些学生男女都有,也就是说司秉书对这几人在补习过程中进行违法行为的可能很低。 “我请司老师的妻子白晶帮忙,找人调出了邱科在春游出事那年的成绩。可以看到,他在高一复读之前的成绩名列前茅,而他自己本人也在入学时填写的大学志向表中提到过,自己想考去京市的大学。” 在众人惊异的神情中,叶云清拿出档案册中有关邱科的相关记录。 “可惜最终由于他的身体原因,只能留在江北大学。” “小叶你这效率也太高了,这么短的时间什么都办成了!” 夏桂红由衷夸道,这些年所里来来去去也途经过不少高材生,可很少有像叶云清这么认真投入,又这么聪明的后辈。 其余几人仿佛被按下了重播键,也跟着夏桂红夸赞起来, 正沉溺于自己调查成果的叶云清不好意思地笑笑,“我只是因为手上没什么案子,恰好和白晶混熟了一些,顺便做了相关调查。” 在大家真诚的夸赞中,她默默感叹,谁又能想到这些天那个电子提示音和接触不良似的,整天时不时在她耳边念着「悬案」两个字。 从起床念到做梦,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还有个毫无眉目的悬案等着她。 前几次不论怎么说,都是事先遇到了案子,起码让她能有思绪。 可这次这个到现在她都不知道悬案具体是指什么,更不知道是一起案子还是多个。 好在她那天虽滴酒未沾却认识了白晶,可能是因为难得有人听她倾诉,酒醒之后,她对自己调查这事并没有太过反感。 而且还说如果最终查出了什么真相,一定要告诉她,不要让她之后的人生继续生活在自我怀疑中。 叶云清非常理解她这种对自身的怀疑,也为她最终选择了事业,而不是在没有结果的家庭困境中消磨掉自己的心力而庆幸。 在多重压力下,叶云清迅速查阅了很多相关案卷资料,最终还是决定先从邱科查起。 “按照白晶的说法,司秉书就是在邱科从春游途中出事的那天变得不正常,从此更是性情大变,假如我们可以查出那天具体发生了什么,或者从邱科那儿了解清楚那几年司老师给他补课时有没有什么异常,那也许就能找到初步证据让司秉书开口。” 经过查阅这些资料,叶云清目前还是觉得一切问题的起因都是邱科。 而在1989年4月23日这天,一定发生了什么隐藏多年的秘密。 她的分析很快获得大家的赞同,夏桂红迅速联系了当年分管这起意外的城东分局,在多次沟通下,对方同意了叶云清和曾为民去见当时侦办此案件的刑警队长蔡达。 “实话说啊,这个案子也算是我干公安这些年记得比较清楚的了。” 分局办公室内,蔡达给两人泡了两杯茶。 这些年他遇到过不少大案,这些大案后当然有很多不乏让人唏嘘的背景。 只是想到邱科当时在山崖下被找到的场景,他还是不仅感慨。 “那天是二中报了警,是我带队联合武警一起去花 影山搜救的。” 彼时的蔡达还是副队长,他带着几名年轻队员在山头摸了几个小时,终于在天快要黑透之前找到了邱科。 “可怜,真是怪可怜。”他拿出烟盒,看了眼眉头紧锁的叶云清,又放回了桌上,喝了口浓茶。 “十几岁的小孩躺在树丛中,幸亏命大在掉下去的途中被树干挡了一下,没有要命,可两条腿都折到一旁了,我们一看就知道十有八九最少也得做几次大手术才有可能站起来。” 那天躺在泥土石块间的邱科和后来在电视台受采时的模样相差甚远,破碎的眼镜丢在距离他几米之外的地方,将近昏迷的青涩面庞上丝毫不见血色。 “是我最先发现他的,医生还没来,我赶紧和他说话,怕他昏过去再也醒不来,也怕他是被人推下去的。” 案子办多了,蔡达第一时间想到的除了救人之外就是抓到也许存在的真凶。 他见过太多人性的黑暗面,很怕一个这么年轻的少年是被人所害。 “那他怎么说?有没有说出凶手?” 曾为民自从参与了这个案子,经常提心吊胆,每天回去都和自家闺女聊很久学校发生了什么,导致他闺女这些天一看他就不耐烦锁门。 “当然没有了。”蔡达回神,随意地笑着摆摆头,“如果真有凶手,七八年都过去了,结案报告上还能是意外吗?” 曾为民这才意识到自己的问题有多愚蠢,狼狈地叹了口气,咽下几口冒着热气的茶水。 “这案子我们跟了很多年,从找到邱科的那一刻,持续到他后来复学考入大学,我们基本每年都找机会问他,当时究竟是他自己脚滑还是有人从身后推了他。” 蔡达拿起一个厚实的档案袋,递给两人,“这些话问了这么多次,他都能考上大学,如果真有真有人害他,不可能一直都说没有。” 办案多年,蔡达很清楚很多被害人在案发时受了刺激,一时短暂遗忘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 听说这种问题还有专业的名词,他是个粗人,弄不明白那些新词,只是同意这种看法。 这些年,他们也找过很多所谓的心理专家去问询邱科当年的情况,可每次从他那儿得到的只有自己摔下山坡这一种结论。 “说实话,我觉得这案子肯定没问题,你们想想看,以邱科的家庭情况,如果真有人害他,或者说在这些同学中的确存在他怀疑的对象,那他肯定会告诉我们,如果能找到真凶,他肯定获得一部分赔偿款,至少能对生活状况有些改善。” “可我们问了这么多年,他始终坚定自己掉下去的结论,而且根据我们的现场勘察,当时山坡边缘的痕迹也不符合他被人推下去的迹象,说明这孩子的确品学兼优,是个实诚孩子。” 这么多年过去,蔡达一直对邱科多有欣赏,不仅是因为对方学习成绩好,更因为他见过很多经受打击后一蹶不振的人,像邱科这种从逆境中走到今天这种高度的屈指可数。 眼看忙了一大圈还是毫无收获,曾为民不觉有些泄气。 正当案卷即将归档,蔡达要去调查别的案子时,叶云清突然拦道:“蔡队!我还有个重要情况想了解一下!” 35. 第三十五章 按照卷宗的记录,当时邱科所有的同班同学都走上了另一条主路,原本和他同行的还有一名男生,可后来因为他执意走那条荒芜的小路,对方选择了和他分开追随大部队。 当年蔡达带队进行了相当详细的走访调查,对邱科在校内的一切基本关系都全部掌握。 在数次深入调查中,谁都没有发现他和任何同学有矛盾。 可在这详细的调查结果中,却没有提到另一种可能。 “什么?和老师有矛盾?” 蔡达被叶云清的猜测绊住了脚步,眉头拧成了一团。 之前他们也不是没有调查过当时跟队的老师,可邱科的班主任在前方带着一大批学生爬山,几乎全班学生都能证明。 其它班的班主任也是如此,根本不存在作案时间。 再说当时邱科在出事前学习成绩优异,别说和老师发生冲突了,平时从来没受过批评。 这些重点中学的师资素质普遍较高,无论是蔡达还是当时督促他们办案的市局都普遍认为老师作案的可能性不高。 “那司秉书呢?”叶云清拿出自己带来的另一份资料。 “蔡队,邱科出事那年的司秉书没有担任任何一个班级的班主任,只是一个普通的化学老师。而在第二年,他本该继续带高二年级,可他却向学校打了报告申请调回高一年级,也是在这一年,他再次成为了邱科的老师。” 叶云清拿出从二中调来的记录,急切地展示给蔡达。 如果没有这么多和司秉书有关的同学接连出现问题,也许这一切都只是巧合。 可七八个同学的情况,以及那封邱科不敢说出真相的“遗书”,让叶云清更加认为这事必然和司秉书有关。 “司秉书……”蔡达的脚步顿在了办公室,半晌,试问道:“你的意思是说,当时是司秉书把邱科推下去的,而他这些年一直默默监视着邱科,让对方根本不敢和我们说明真相?” 绕了一大圈,他有点明白过来这个小同志的推论了。 以前他之所以没往这方面想,是因为当时他们一致认为同学才更有作案嫌疑,而对各科老师的排查中,也没有发生异常。 “没错,司秉书当时并不是班主任,也就是说那天他不用带队,而他的确也去了花影山,我们都知道那座山的面积很大,当时的管理也相对松弛,假如当时的凶手是他,那他完全存在作案时间。” 不用叶云清再解释,蔡达和曾为民也觉得这种概率极高。 如果那天将邱科推下山的是司秉书,那后续的一切都可以解释通了。 无论是后续一直花重金资助邱科,还是邱科给他遗书,包括他在听到警方介入案子后撞了单元门,就都有了完美的解释。 “怪不得邱科一直以来说没有凶手,是因为真正的凶手常年威胁他,还资助他,他肯定是一时心软,同意了对方私下和解的方案!” 曾为民想明白了始末,又急着去给妻子打电话了,准备让对方仔细调查一番女儿目前的各科老师,看看有没有可疑人员。 结果话还没说完,被忙着工作的妻子骂了几句灰溜溜地挂断了电话。 “走,我们去找司秉书再问问当天的情况!” 察觉到重大发现的蔡达也把案子交给了下属,急匆匆带着几人去医院。 万一这案子另有隐情,那他当初岂不是办了错案! * 只是尽管几人早有对司秉书的防备,可当真到了医院,却被一片混乱的场景搞得不知所措。 “蔡队!” 接办案子的民警没想到这么快分局就来了队长,急匆匆地跑来说明情况。 “二十分钟前我们接到报警,说有嫌疑人挟持了人质,在病房要自杀!我们……” “是不是司秉书!”蔡队急着打断,快步绕过人群。 民警被他未卜先知的能耐吓呆了,挪着碎步跟上去,“没错!就是他!” “被他挟持的人质是不是一个坐轮椅的学生?” 这边民警的震惊还没结束,又被叶云清的追问吓得连连点头。 今天这是怎么了,一下来了这么多未卜先知的大神。 “是他!是他!” 民警的确定一声高过一声,对救出邱科的把握更多了几分。 有这些天兵神将在,这案子今天准能破! 可他疯狂上涨的笃定到了病房门前,又被其中的场景拽了下来。 “怎么办啊!这老师怕是要拉着学生随时同归于尽了!” 房间内的情况比预想中更为混乱,同一个病房的患者都早早离开了,只剩窗边挟持着轮椅上邱科的司秉书狂躁地挥着手中的水果刀。 “出去!你们都出去!” 头上缠着绷带的司秉书一改前几天默然垂泪的样子,整个人十分焦灼。 而在他前面坐在轮椅中的邱科被亮闪闪的刀刃抵在了喉咙上,看上去也十分不安。 “好好好,我们退后,我们都退后,你有什么诉求都告诉我们,不要伤及无辜!” 蔡达一边和他讲起了条件,一边压低声音示意下属去做进一步解救方案。 “通知狙击手做准备,他站在窗边,对面那栋楼应该在射程范围内。” 明明他在做安排时已然放低了声音,可就在下属去通知狙击手时,屋内的司秉书突然神色大变。 “你们是不是找了人杀我!” 说着,他贴紧了墙角,彻底断绝了狙击手从对面楼解救人质的可能。 “这人……” 蔡达咬紧了后槽牙狠道,却又不得不维持表面情绪正常。 “你不要紧张!我们绝对没有派人做伤害你的事,也请你放下刀,不要一时冲动伤害曾经的学生!看在你们师徒一场的情谊上千万别做傻事!” 这种看似极为正常的规劝却并没有换来司秉书神情的松动,反而情绪越发暴躁。 “师徒一场……哈哈哈哈师徒一场!” 在他扬天苦啸的间隙,叶云清抓紧时机对蔡达申请道:“蔡队,我之前和他们两个都见过面,也和司秉书的妻子白晶有联系,让我去试试。” 正愁该怎么抽调谈判专家的蔡达先是眉头一松,又紧张地拒绝:“不行小叶,这不是你们辖区的案子,你只是民警,我不能让你去冒险。” 情况如此危急,司秉书看上去随时都有动刀子的可能,且不说邱科本人是备受关注的优 秀青年,单论安危问题,他也不能派叶云清这个不属于他们分局管的年轻民警去。 万一出了什么意外,他岂不是除了多年前的错案之外还要再错一次? “来不及了蔡队!让我先把邱科救回来,这案子本来就是我们所率先介入的,我对他们的了解肯定更多!” 眼看彻底癫狂的司秉书又举起水果刀威胁大家关门,蔡达只能红着脖子答应下来。 “务必保证个人安全!” 得到批准的叶云清坚毅地走进病房,在司秉书张牙舞爪地呐喊中平静地聊起来。 “司老师,我理解你的难处,我们大家都愿意帮你解决你的苦恼,我们前几天见过的,你不愿意相信陌生人,可以相信我,先和我聊聊。” “出去!出去!”看她走近的司秉书没有被打动,一手揽着邱科的脖子,一手举着刀朝她挥舞着。 在模糊老旧的镜片遮挡下,叶云清依稀看到条条绷带间眼角的反光。 她来不及仔细琢磨这究竟是鳄鱼的眼泪,还是因为恐惧,停在病房中间举起双臂。 “你不要激动,我只是一个普通民警,你看我身上什么武器都没有,我来绝对不会伤害你,只是想和你聊聊天。” “聊天?”司秉书绝望地冷笑一声,“和我这么失败的人还有什么可聊的?” “怎么能是失败的人呢?”叶云清似乎真的在反对他的妄自菲薄,清秀的面庞满是认真。 “你一定还记得你这届的学生张娜吧?她前几天因为这次期末考试成绩不好住进了医院,醒来后第一件事就是让家人来感谢你,说必须当面感谢你的教导,等她病好了还要再来感谢你。还说多亏了你,才让她考进重点中学,让她看到人生的另一种可能。” “她……她真是这么说的?” 司秉书对她的回答并不相信,镜片下不难瞧出狐疑。 “当然了!”叶云清借着肯定再上前几步,“她和她的家人一直都很感激你,听说你这个恩人住院了,更是着急地问我们什么时候可以探视。” 她不给司秉书多余的思考机会,给出的烟雾弹越来越多。 “还有!你还记不记得赵伟?前几天我们调查走访,他家老人满脸自豪说赵伟特别争气,第一年高考失利后跟随父母去了隔壁省复读,已经考上了京市的大学,还说特别要感谢当初高中给他补课的老师,我们了解到你当年教过他,就知道这个好老师肯定是你!” 叶云清当然不愿颠倒黑白,把眼前的恶魔说成天使,可情况紧迫,她只有先确保面前两人的安全,才能将解决那些悬案。 “我……这不可能!”司秉书反光镜片上下移摆的频率越发明显,颤抖的右手握着的刀柄也似乎有了松动的迹象。 叶云清借势再往前走了一些,又继续扰乱他的思维。 “怎么不可能?张娜就在中心医院,我们现在可以带你去亲自问她,还有赵伟,我们也有他的联系方式,你可以和他们聊聊……” 正当包括她在内所有人都以为司秉书手中的刀能被就此夺下时,眼神迷离的男人忽然再次回到暴怒状态。 举刀朝着已然冲到面前的叶云清胡乱刺去。 “小叶!” 36. 第三十六章 千钧一发之际,叶云清毅然决然冲上前,在避开刀尖的同时钳住男人发颤的手腕,随着简单利落的弯折,水果刀在屋外同事的尖叫中咣当落地。 “好!干得好!” 在屋外同事赶来增援的空隙,溜过来看热闹的群众不约而同地给叶云清鼓起掌来。 没想到这么年轻的公安同志出手如此果断迅捷,对于普通百姓来说顿时又对治安水平更加放心了。 “太棒了小叶!今天多亏有你在!” 手下已经押送司秉书上警车了,蔡达依然难掩喜色。 他着实没有想到,差不多算是全市最不起眼的红星派出所竟然还有这等人才! 叶云清在一片不绝的夸赞中笑笑,忽然冷不丁扫到低着头的邱科正若有所思地看着地面。 她本能地随着对方的视线看去,只见瓷砖上多了几滴血渍。 “小叶你受伤了!” 刚在门口急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曾为民惊呼道,再度在慌乱中引来大家的注意。 叶云清这才意识到自己刚刚空手夺白刃时不慎被划伤了手腕,可能是因为过于激动,这点轻微的伤口并没有引起她的痛觉。 比起手腕上渗出的一点血丝,她更关注此刻邱科的反应。 “小叶公安,谢谢你救了我,快去包扎吧。” 直到在楼上外科门诊包扎完毕,叶云清眼前还是浮现着邱科那副看上去人畜无害的单纯表情。 “小叶?你看还缺啥,我去买!”风风火火的曾为民见她坐在那儿双眉微蹙,还当是她被刚刚的场景吓坏了,整个人又急出一身汗。 他以前很少和女警搭班子,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叶云清,只是一股脑地把附近能买到的营养品和所需的医药用品全都买来了。 回过神的叶云清看着面前一大袋东西,亮闪闪的大眼睛瞪得更大了。 “曾哥我真没事!” 她着实有点哭笑不得,这点轻伤放在末世简直不值一提。 包扎室暂时只剩她和曾为民,她说着掏出一沓纸币。 “这些东西我收下了,多谢曾哥去帮我买,不过曾哥你得把钱收了,要不然以后我姐店里的包子……” 大家的工资差不多,曾为民还有家庭,她才不能让他花这么多钱。 身为包子中间商的优势在这一刻显得淋漓尽致,曾为民急着挠挠头,最终还是不得已收下了钱。 “这司秉书还真是个人渣!不仅隐瞒真相这么多年,对那么多无冤无仇的学生下手,到了快被发现真相的时候,还用这种手段拖邱科下水!” 想到方才司秉嚣张的行为,曾为民气不打一处来。 若不是小叶反应及时,他可怎么对叶家母女几人交代!怎么对所里的前辈交代! “亏他还是重点中学的老师,为人师表做出这种事,真是给广大园丁同志抹黑!” 看他越说越气,叶云清及时牵到了自己感兴趣的话题。 “曾哥,这两人都被蔡队带回分局了?” “带回去了,司秉书交给他们负责审讯,给邱科做完笔录应该就送人回去了。” 叶云清思忖几秒,当机立断道:“曾哥我去趟城东分局,这些东西你先帮我带回所里,明天我再回去拿。” 时间紧迫,她必须及时了解到司秉书当年的犯罪原因还有后来这几年对那些学生都做了什么。 “小叶你还受着伤呢!”曾为民自知拦不住这个热血青年,可又生怕她身体出什么岔子。 “没事曾哥,正好我呼机没电了,你今晚去买包子顺便帮我告诉我姐一声,我今天值班不回去住了。” 叶云清扫了眼还在隐约有一点不起眼血渍的纱布,豪爽地摆摆手,在曾为民的再三劝阻中还是坐上了开往分局的车。 * “小叶?!” 刚从审讯室出来的蔡达就差揉揉眼睛确定自己没有提前眼花了,不等他追问本该回家休养的叶云清怎么这么晚还跨越大半个江北来突袭检查,对方已然抢先一步。 “蔡队!司秉书交代了他当年做了什么吗?” 蔡达的火气又腾然而起,狠狠把资料摔倒桌上开骂:“这家伙也不知道是吃了什么定心丸,我们整个分局能上的都上了,可审来审去,他从始至终都说自己之前什么都没做,别说张娜赵伟这些没有实质性证据的人和事了,哪怕对于今天被他挟持的邱科,他也只说是自己那天撞坏了脑子,一时冲动产生了幻觉,还让我们帮他给邱科道歉,你说这种两面派这些年骗了多少人啊!” 可能是身为公安人员的本能,不论办多少大案,每次遇到这种殃及无辜的嫌疑人,蔡达的血压都控制不住爆表。 叶云清忙宽慰他几句,等他情绪稍缓才提出了申请,“蔡队,我想去见见他,说不定能找出什么破绽。” 不用她亲自提,蔡达也清楚她这么晚来是为了什么。 查案要紧,见叶云清精神正足,手上的伤也没有再出血的迹象,他立即安排了再次提审。 这案子毕竟是叶云清最早发现的,今天还因此受了伤,他必须给年轻人创造这次机会。 “司秉书,我有三个问题问你。” 经历过一次提审的司秉书对那几位公安垂头丧气的模样正得意,突然又走进来一位年轻的女公安。 他本能地嗤笑着靠在椅背上,可定睛一看,又瞧见对方正是今天在病房劝他放下刀的那人,肌肉不自觉地紧张起来。 尤其是在对方面无表情地坐下后,更被毫无感情朝自己砸来的三个问题带走了全部得意。 “第一,1989年4月23日你究竟做了什么?不要说你忘了这天是什么日子,这天是第二中学高一年级集体春游,是被你今天挟持的邱科掉下山崖的日子。” “第二,这些年你是不是用替换学生试卷的办法哄骗了很多优秀学生,让他们误以为自己考试失败,从而丧失希望,最终从尖子生沦落成落榜生?” “还有第三,最早了解到你这种无耻手段的人是不是邱科?你为了让他闭嘴,所以这些年一直在花钱收买他,让他为你隐瞒真相?” 一口气掷地有声地问完三个疑点,叶云清难得拍了桌子。 “以上三点,你想清楚了再回答!” 她目光坚毅,语调果决,一旁的记录员和分局同事都忍不住感叹,这年轻人气场可真足啊。 被她厉声一吼,司秉书的喉头不可抑制地上下急促地滑动了几下。 “我……我那天就是跟着大家去春游,什么都没做……” “谁能证明?”叶云清及时打断,不给目光躲闪的他任何思考时间。 “很多……很多老师同学都能证明。” 司秉书别扭地移开视线,不敢直视对面能够刺破他所有伪装的滚热目光。 “我……我那届不是班主任,不负责带队,可能有些同学没注意到我。” “你和邱科在这件事之前很熟吗?” 叶云清换了个问法,将他准备胡编乱造的计划全盘打乱。 “不……不怎么熟,就是普通的师生关系,他成绩不错,有时候会找我问题。” “那你对他出事有什么感想?恨不得替他跳下去,还是幸灾乐祸特别高兴?” 司秉书被她这次提问的内容搞得有些松懈,不自觉地笑了。 “你这人怎么说话啊,我当然和普通老师对他出事的感觉一样咯,只是前辈对晚辈的同情可怜嘛,我们非亲非故的,怎么可能想到替他跳下去?更不可能高兴啊,再怎么说我也是老师,怎么能……” “你平时还对什么人或事特别同情?”叶云清目光炯炯地打断他,只从中截取关键词。 “没……也没什么,就是对那些在路边卖菜的老人家或者流浪的小猫小狗特别心疼。” 司秉书推推厚重的眼镜片,盘算着这种回答是否能将自己完美塑造成一个只是撞坏了脑子的善良教师形象。 “那你给这些老人,或者流浪动物花过多少钱?你收养它们了吗?” “啥?” 问到这时,司秉书已经不可抑制地被冷汗裹袭了。 尽管他头上包着层层纱布,可颈部洇湿病号服还是出卖了他的不安。 这小姑娘怎么回事!怎么问法和那些公安截然不同! 可饶是无比慌张,他也得硬着头皮继续答下去。 “我……我的确私下给过这些老人一些帮助,有时候看他们生意不好,或者天气不好也会多买点让他们早点回家。动物我不太方便养,不过给同事送过流浪猫。” “那为什么对邱科不同呢?” 叶云清异常冷静的神色如同真的在和他聊闲话,甚至还真的扬起几分好奇。 “为什么善良的司老师对这些人事物只是随意的举手之劳,对邱科却是倾尽自己的工资资助他,连自己亲生儿子想换画板的钱都不给,却省吃俭用给他买电脑?” 叶云清的语速停顿有致,每一个疑问都如劈山般的力气精准砍在司秉书的心上。 活生生逼得对方双手颤抖,声带沙哑。 “回答我司老师!”她不顾对方的闪躲,语气突然加重,“你为什么会为了一个非亲非故的学生付出这么多?他和你究竟是什么关系?是你的第一个受害者?还是早在他之前你早已有了猎物?你还对别的学生做过什么?!” 无论如何,司秉书都难以相信叶云清在短短几天内对自己的了解甚至超过了多数亲朋。 更不敢相信她所问的那些问题有很多都符合事实。 对方不容他多说一句谎话的注视紧紧追着自己,慌乱中,他的双唇不得已上下拼命嗡动着。 “我……我告诉你原因……” 37. 第三十七章 “89年春游那天,我看到邱科一个人走了一条小路,就跟在他身后,本来是想看看他去做什么,可后来我们在山崖边发生了争执,我失手把他推下去了……” 可能是因为自知难逃法律的惩处,这次的司秉书格外配合,平静地靠在椅背上,主动交代着改变自己人生的那天。 “你为什么会和他发生争执?当年我们在调查过程中为什么你和邱科都没有说实话?” 坐在叶云清旁边的是当年一起参加审讯的办案同志吴哥,一听司秉书的供述立即激动道。 嫌疑人说谎并不是什么稀奇事,可为什么这么多年受害人也始终没有说明真相? “我威胁他,我说如果说了凶手是我,那以后我选择坐牢,一分钱都不会赔给他,可如果他选择闭嘴,我省吃俭用资助他生活。他家条件很差,为了钱只能答应。” “你是什么时候对他说的这些话?推他下去之前还是之后?” 对于当时的现场,吴哥记忆犹新,按照邱科坠崖的高度,司秉书站在崖边正常说话是不可能被邱科听到的。 “当然是推下去之后了,那座山我在春游之前经常去,所以很熟悉,从推他下去的东边不远处有条小路,绕几个弯就能到他掉下去的地方。我本来以为他肯定没命了,所以想看看他身上有没有留什么有关我的证据,没想到这小子命大,还有一口气。” 司秉书的语气平淡如常,甚至还带着一丝玩味,仿佛不是在说一桩惊心动魄杀人案,而是在说救了阿猫阿狗的善事。 “既然你的本意是想要他的命,为什么当时没有对他进行二次伤害?” 吴哥再度追问,对当年的现场他们进行了多次复勘,可在邱科掉下的位置根本没有看到嫌疑人的痕迹。 如今想来,很可能是当时在搜救过程中又下了一场大雨,冲刷掉了很多痕迹。 “谁说我的本意是要他的命?”司秉书冷嗤道,“我可从来没这么说过。” “那你推他干啥?!”吴哥难抑的火气升得更高了,“你别告诉我是你童心未泯闲着无聊和学生闹着玩!” 司秉书被他逗笑了,整个人紧绷的肌肉也肉眼可见的松弛下来。 “我生气啊,因为那天他来和我探讨一道题的解题思路,看到他比我聪明,所以一时生气头脑发晕,本来没想把他推下去的,也是运气不好,不小心的。” 对于这种解释,吴哥简直匪夷所思。 “就因为他比你多一种解题思路?你是老师啊!你和一个学生计较什么?他又另一种解法,你不应该感到欣慰吗?” 为了这个案子,他们分局可谓是尽职尽责,结果折腾了这么多年找到的真相竟然是这么离谱的答案。 他想不通,再怎么熬夜用功也想不通这位知识分子的逻辑。 “当然了。”司秉书对他的反应有些嫌弃,“你们当警察的难道不会生气吗?你有没有当过师父?看到徒弟破案的思路比你更优秀,抓到的犯人比你更多,你难道不会难过?还是说你能力不够,这么多年只能给别人当徒弟?” 被冷嘲热讽的吴哥顿时暴跳如雷,连着喝了几口凉茶才忍住没骂人。 “司秉书!我们现在是在问你!你一个伤害了那么多学生的人渣还好意思来质问我了?!” “等等等等。” 司秉书连火气都不让他发完,及时打断道:“我就说你能力不够嘛,你看你办案子都办不明白,我说了我只是失手把邱科推下去,什么时候承认过伤害别的学生?再说刚才这位小公安说了,我这些年倾家荡产资助邱科,我们也算是达成了私下调解,只要他不起诉,我很快就该被放出去了。” 这番猖狂的发言不仅让吴哥目瞪口呆,连一旁的记录员都怒不可遏地朝他瞪去。 唯有叶云清没有被他的胡搅蛮缠影响情绪,而是在他最得意时直接问道:“在邱科之后,你又连续因为几个学生比你聪明这事而生气,所以经常在一些重大考试中给他们一份假的成绩单,再用一份假的试卷交给调研组,以此来摧毁这些学生的自信,这点,应该没错吧?” 正为自己激怒公安而兴奋的司秉书闻言一滞,全然没料到这个小警察还会继续盘问自己。 刚才她许久不出声,他还以为也被自己的话术骗到了。 “我听不懂你在……” “司秉书,请你想好了再回答,这次的案子既然查了我们肯定会一查到底,去市教育局甚至省教育厅调一份学生的考卷不是什么难事,我们有专门的笔迹鉴定专家,考卷上是不是当事学生的字迹一对比就有结果!” 最近几天,叶云清一直在想司秉书究竟是用什么手段让张娜等人的成绩一夜之间下降两百分。 直到今天在医院听到正帮她包扎的护士让别人帮忙给总结报告签字,她才想通司秉书的方法。 按照之前白晶和她酒后聊天的内容老看,二中作为省重点高中,基本每年都有参加调研的可能,而这些参与调研的试卷往往不会送回学校。 司秉书正是抓住了这点巧合,每年都会在提前得到调研的小道消息后私自替换学生的考卷,假如学生原本交上来的试卷是一百分,那他就会模仿学生的字迹再重新写一份五十分的试卷参入所有试卷中交给调研组。 这些年在高二升高三的紧要关头,甚至高三上学期的其中期末考试中,他基本都会用这个办法。 有些心态比较好的学生也许还能不受影响,可遇到有些心态不好的学生,就会因此备受打击,从而影响高考。 “说实话司秉书!你究竟有没有上述行为?!” 吴哥简直对叶云清的推理瞠目结舌,更让他惊讶的是司秉书本人的犯罪手法,怎么能有老师总在想该怎么毁掉自己的学生? 而为了毁掉学生,甚至不惜以搭上自己的工资为代价,先用钱进行铺设,一早寻找好自己看中的猎物,在帮助这些学生考进二中后,又用替换试卷等方法摧毁他们的自信。 吴哥着实不明白,毁掉学生本人对他这个老师能有什么好处? 更不明白世上怎么能有如此自私又恶毒的人。 “没错。”不知沉默多久,司秉书缓缓抬头。 “全都没错,我就是这么做的,我知道你们在想我为什么这么做,是因为我恨这些未来很可能比我优秀的学生!” “如果我不这 么做,他们以后肯定会考进好学校,会去大城市发展,还有可能出国去。我呢?我算什么?凭什么我要一辈子窝在这种普通的地级市?” 他的语速不快,语气也并不激动,看上去完全是在每堂课上耐心传道授业的样子。 若不是这些内容令人胆寒,谁都不可能想到在很多师生和家长眼中的恩人形象后面竟藏着这种险恶的人心。 “那你那天在得知邱科给你写遗书之后为什么想到自杀?按理来说,他如果真的离开,你应该解脱才对。” 叶云清想到一个困扰许久的疑团。 “当然是因为我听袁崇君说这事惊动了你们警察啊。”司秉书很是不满,“谁知道他那封遗书是真是假,万一是真的写了我当初推他下去,那就算他没命了我不是还得坐牢吗?” 在叶云清来之前,这人咬紧了牙关说什么都不配合调查。 现在好不容易找到机会,吴哥急着追问道,“那今天呢?今天你为什么劫持他?” “他表面去看我,实际故意刺激威胁我,还说写好了揭发我罪行的资料,时刻准备上交给你们,你觉得我凭什么放过他?” 什么都交代过的司秉书对这个话题更加不屑,丝毫不掩饰语气间的挑衅。 * 审讯暂时告一段落。 蔡达办公室内,吴哥气得连喝三杯凉茶都没能降火。 “这个混账东西,也太不要脸了!广大教师同志一定恨死他了!” 面对脾气最爆的属下,蔡达的脾气被迫好了一些,等终于将人的火气劝下不少,他才注意到站在窗边的叶云清面色沉重。 “怎么了小叶?是不是也被这人气到了?” 他也不知道年轻人喜欢喝什么茶,拿出最好的那款泡了一大杯。 “别和这些人置气,他们的脑子和我们正常人完全不同。就拿换试卷这种事来说,如果不是你今天提供了线索,我们肯定想不到这层。谁能想到这些知识分子的犯罪手段都这么高明,为了毁掉一个人才费尽心机,还涉及到什么心理战术了……” 蔡达的感谢夸奖在耳边淡淡飘过,望着窗外的夜色,叶云清眼前一次次飘过今天在病房外解救邱科的画面。 正当她快要从那幕中发现什么蹊跷时,办公室的电话忽然响起。 “什么?!”蔡达的声音越来越高,“好!我知道了!我一定想办法让他开口,这次必须把他送进去!” 放下电话,蔡达狠狠拍了桌子,正欲骂人,又想到叶云清还在,只好深吸一口风扇转来的凉风。 “小叶,大曾刚打电话说,今天有人去你们所办理销户,是你们辖区另一个被司秉书毁掉人生的学生赵伟,之前他家老人说他去了外地,其实他们不知道,这小孩去年在外省想不开了,他没有邱科张娜这么幸运,能被人及时发现……” 轰! 多雨的夏夜劈过一道闪电。 倾盆的雨滴狂妄地敲在玻璃上,怒不可遏的蔡达已经叫人来部署下一步提审方案了。 吵嚷的环境音中,叶云清恍然意识到一个更加令人意外的情况。 一个被很多人处心积虑掩饰的真相。 38. 第三十八章 “小叶你说什么?你怀疑这事和邱科还有关系?” 次日一早再次提审后,毫无收获的蔡达几人垂头丧气地回了办公室。 还没等坐稳批判司秉书,突然接到了叶云清从红星派出所打来的电话。 “没错。” 叶云清握着电话的表情十分严肃。 “蔡队,我们一致认为邱科这个受害人有些过于完美了。” 从早在最初在邱科家时隔多年再见到他,叶云清就始终依稀觉得这个看上去可以称之为完美的年轻人有事瞒着她们。 事实证明,按照司秉书的供述,那封所谓的“遗书”也不是乌龙事件,而很可能是邱科频频威胁他的手段。 当然,邱科这个受害者的形象也许并非绝对完美。 毕竟他在春游的意外后欺骗了警方,没有第一时间供出司秉书,答应了对方用金钱私了的交易。 可无论在谁看来,他都是有苦衷的,为了自己的家庭情况,为了自己能读大学,最终才不得已答应了司秉书这个交换的条件。 一切行为看上去都没有心怀恶念的过错。 然而,真正的邱科真的如此毫无破绽吗? 叶云清自知世人都对邱科这种身体情况的群体有很深的同情,起初她亦是如此,总是不愿怀疑邱科,将所有的关注点都尽量放在司秉书身上。 谁知那天在病房外,她和各位同事准备解救邱科的紧张时刻,在蔡达命令下属去通知狙击手准备的瞬间,她依稀看到了坐在司秉书刀下的邱科说了什么话。 而就在那句话之后,司秉书改变了位置,躲到了射程盲区的墙角。 那时情况危急,叶云清没有来得及细想这其中的关联,一度以为是自己的错觉,而不是司秉书真的受到邱科提醒才换了位置。 然而,当她走进病房和司秉书谈判后,准备趁他分神的间隙去夺刀的分秒,她的的确确看清了邱科搭在手轮圈上的动作。 不是向前远离身后司秉书的控制,而是向后。 似乎是在发出什么提醒。 而司秉书也确实因为他的动作回神,原本已经有落下趋势的水果刀又再次朝叶云清挥动。 在她看来,这两人的配合一点都不像被挟持者与被挟持者,更像是共存亡的盟友。 起初,叶云清的确认为这些都是她牵强的臆断。 可半夜回到红星派出所后,她在办公区半睡半醒时恍然想到一个人。 黄慧珍。 这个当初在得知儿子有可能自杀之前突然情绪激动也要自杀,却在儿子回家后毫无反应的女人。 于是一大早,她就请夏桂红帮忙,一起去黄慧珍所在的辖区调了她的档案。 又在对方填写的工作单位进行了相关调查。 而不出意料,她果真看到了当年的档案记录。 “1989年4月23号,黄慧珍全天向单位请假,而在后来的破案过程中她却从来没有提到过这点。” “小叶你是怀疑黄慧珍那天也曾经去过花影山?!” 举着电话的蔡达差点被一口都没抽的烟烧了手指,表情异常严肃,身后的冷汗更是一茬接着一茬。 他办案多年,光凭直觉也能明白叶云清的言外之意。 但他想不通的是,黄慧珍为什么去花影山? 难道她在儿子出事时目睹了整个过程? 可什么样的母亲才能放任生死未卜的儿子在悬崖下躺大半天,而自己又搭着大巴回家? 这么一说,蔡达想起来那天找到邱科后将他送去医院没多久,黄慧珍就赶到了。 当时他还以为对方是逐个在医院附近找儿子的消息,还被这份母爱而打动,从没调查过她当天的行踪。 “是的。”叶云清坚决地肯定道,“我现在高度怀疑司秉书之前的供述有问题,同时也怀疑春游那天的意外并非他失手,更怀疑后来他经常提前几年挑选张娜赵伟等人当成猎物,又在重大考试中替换试卷毁掉这些学生的恶行并非他一人想出的办法。” 之所以如此笃定,是因为在打这通电话之前,她看到了迟迟不来的心流影像。 在这段影像中,她来到了花影山。 在山崖边,她看到的不是司秉书和邱科。 而是司秉书和黄慧珍。 可惜这次的影像仍然没有声音,叶云清无法从中明了当时两人在说什么。 可仅仅是这短暂的一个画面,也足够理清她的思路。 在此之前在她眼中本该毫无交集的两个人曾经一同去过案发地。 不论这次见面是在案发当天还是之前或之后,这两人都一定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 * 几小时后,在针对黄慧珍的基础讯问结束后,蔡达带出一个重大消息。 “她什么都不说,一直让我们不要逼她,还好小叶你今天找到了她那天请假的证据,我们问她那天是不是去过花影山,还没来得及问她去干啥,她已经哭个不停了……” 蔡达十分郁闷地站在会议室,看着黑板上早该结案的几个名字万分懊悔。 这么多年了,他怎么就没发现藏在这起意外之后的各种感情纠葛。 更是从未想到黄慧珍竟然当年在结婚前被司秉书这个畜生强.暴过。 “我和邱科他爸认识之前,拖亲戚找机会来到江北打工,有天下夜班,被司秉书……后来我不敢再找别人结婚,就和听说精神有点不正常急着找残疾人结婚的邱科爸好上了。” “邱科不是那个畜生的孩子,可在他从山上掉下去的那天,我的确陪他去爬山了,就坐在另一辆大巴上。那天趁我去摘花的时候,尾随我们的司秉书把小科推下山了。” “都怪我,我当时本来想向你们告发他的,可他说会负担我们娘俩后半辈子的开销,再加上我怕被别人知道那畜生对我做过那种事,所以这么多年一直没说。” “那天确定小科只是摔伤,我就搭车回到市区,本来以为最多只是骨折,没想到……都怪我,全都怪我,你们把我关进去吧,不要再去找小科了,他太可怜了,这事和他没有关系……” 看着从审讯室内拿出的口供记录,叶云清依然有些疑惑。 邱科作为一个高中生,怎么会想到在春游当天选择让母亲陪同? 在此之前他又是否知道黄慧珍曾经被自己老师做过那种恶行? 三人在那么大的一座山上同时走进同一条小路又汇合,真的只是巧合? 层层叠叠的问号没有因为这份口供消除多少,耳边那个间歇性出现的“悬案”提示音还没完全停下。 她这些天都快被搞得精神衰弱了。 可饶是如此,她也顾不得休息,一心想尽快破案。 既然黄慧珍已经供述了她在二十多年前被司秉书实施暴行,张娜和赵伟等人的冤屈也被揭露,那这个不断重播的“悬案”究竟是在指什么? 想来想去,叶云清还是决定从黄慧珍和邱科的所有关系再次深入调查。 这些天有关司秉书的关系已有分局同事调查,而她总觉得作为表面受害人的这对母子很可能还有什么隐情。 * “小叶你是怎么想到去查邱科他爸的?” 坐在通往永安县的车上,配合分局行动的曾为民和小张激动又好奇。 最近几天随着这案子一次次反转,全所上下彻底为叶云清总不按常理出牌的办案思路折服了。 谁能想到她能从一个普通大学生留错遗书的乌龙事件中发现这么多藏匿多年的真相呢! 尽管这次在寻找邱科父亲的事情上还暂时没有结论,可两人同时坚信今天肯定还能发现什么大事。 “我也是随意猜猜。”叶云清被两个男人敬佩的目光拽回了在窗外的注意,一回头才发现全车除了司机都齐刷刷朝她看来。 “也不完全是靠猜。”谦虚这种刻在国人DNA中的美德暂时需要告退了,在大家对知识的渴望中,她只好讲出自己看上去没什么联系的思路。 “是赵伟的真实情况启发了我。” 谈到那个在她们辖区内,被司秉书影响了心态,从而备受折磨多年,最终也没能走出来的青年,叶云清有些唏嘘。 “最早他家的老人很笃定地告诉我们,他在外地打工,还说前几天才打过电话。可没过多久他爸妈却去我们所给他办了销户,说他已经走了快一年。” 既然世上有办法可以瞒过大家一个人的生死,那邱科那个得了精神病的父亲真的还在世吗? 也许从他身上,能够找到有关这对母子这些年经历的更多线索。 没想到的是,她这个一闪而过的怀疑竟由此成真。 当大家在永安县见到“邱父”的第一面,就不约而同地有了结论:面前这个每个月被黄慧珍和邱科探视的男人一定并非真正的邱父。 在大家焦急的等待中,几日后省厅的DNA信息比对终于有了结果。 那个每个月都接收黄慧珍汇款,每个月都被邱科口口声声叫爸,躺在床上口眼歪斜的“邱父”根本和这个家庭毫无关系。 随着市局的介入,永安县精神病院顶不住压力,被迫交代了实情。 原来真正的邱父早在几年前就离奇失踪了,而在那天之后,邱科和黄慧珍带来了一笔钱,要给他们院无人负责即将被送走的老头交钱。 起初他们还以为是这对母子思夫思父严重,一时无法接受现实,可后来两人还真把这人当成了亲人。 尤其是邱科,每次来都对着意识不清楚的陌生老头说最近学校发生了什么事,还体贴地给他擦身子…… 在金钱的促使下,医院最终没有深究。 哪想到后面还藏了这么多怪事! 几天后,叶云清在审讯室再次见到了那个完美受害人。 “邱科,聊聊吧,主动供述一下你是在1989年春游那天究竟做了什么?这么多年又是怎么在轮椅上安排了所有人为你的计划服务?你手上有没有真的沾过人血?” 39. 第三十九章 曾在市电视台直播镜头下接过奖状的青年盯着叶云清看了许久。 半晌,真诚的兴奋取代了沉默。 “真好啊云清姐,你和云洁都很聪明,以前我还担心她没有完整的家庭可能会成为像我一样的人呢,幸好你们都有美好的人生。” 邱科由衷感叹完,笑意更深,“不过云洁太感情用事了,不像你这么冷静,我的事应该对她打击挺大,以后要请你多安慰安慰她和崇君了……” “不要聊和本案无关的话题。”叶云清翻动资料的动作停下,冷冷抬眸扫去。 邱科像是被她铁面无私的办案态度逗笑了,急速增加的笑意却不知怎么戛然而止,“可云清姐你能查出我,不也是先查了那些和我无关的案子吗?” 他礼貌客气的神情忽变成冰冷狡黠的凝视,几乎只用了不可被肉眼察觉的分秒,让坐在叶云清身旁的同事都不禁冷汗丛生。 若不是亲眼所见,谁能想到这个恶魔会藏在这副身体之下呢? “你错了。” 叶云清知道他这种自命不凡的人最不愿意听到这种否定,可却还是在他的怔愣中坦诚道:“我怀疑的每一个案子从来都不完全独立,而是从中都能找到你的影子。” 从最早看到黄慧珍欲要自戕时,叶云清就对这对母子产生了怀疑。 尤其是当天在听闻母亲为他差点想不开后,毫无反应的邱科,更引起了她的警觉。 当天大家的注意全都在黄慧珍身上,觉得这个女人对自己的儿子关心不够,觉得她自杀的想法莫名其妙。 可却忽略了邱科对她的态度。 这对母子之间那种诡异的氛围,从那晚起一直盘旋在叶云清心中。 特别是后来目睹终于放弃自杀后的张娜和父母抱头痛哭的正常画面,更让她坚定了那对反常的母子肯定有隐情。 后来她仔细询问她妹,当天究竟说了什么才让黄慧珍突然拿起水果刀。 结果正是“司老师”三个字。 一个学生家长,在听到儿子高中老师的名字后当即决定去死。 这当然也可能是多年前经历那种恶行后的阴影。 可在那段心流中,这两个明显不是青年模样的受害人和施害者却又能同时站在山坡上,说明黄慧珍要用自己生命隐藏的未必只有自己的事。 还可能和邱科有关。 “妙啊妙啊。”听完她这部分分析的邱科鼓起掌来,忍不住赞叹:“我特别喜欢和聪明人玩,云清姐,如果你愿意放弃侦查,可能我们会成为很好的朋友。” “谁要和你这种!和你这种恶魔做朋友!”旁边忍无可忍的蔡达拍案而起,看到那副轮椅后又咽回了人渣两个字。 被直接侮辱的叶云清反而不怎么激动,她还是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盯着邱科。 “别耽误时间了,说说你最早的犯罪想法吧,是从哪年开始的?从无意中发现你母亲曾经被化学老师做过那种事?还是从你父亲失去劳动能力成为一个只能靠金钱喘气的病人开始?” 面对她没有感情的询问,邱科快乐的样子总算暂时停顿。 他的上半身朝前倾斜了一些,很快又坠回了椅背上。 一个漫长的真相由此展开。 很多年前,年幼的邱科还只是个早熟的孩子。 当时他还不知道大人之间的恩怨纠葛,只知道自己家条件要比同学差很多,全家只有母亲一人挣钱,还得给经常头痛发病的父亲买药。 年幼的他没有因此同情父母,反而总是埋怨自己生在这种家庭。 初中时,他在学校和家中的形象已经截然不同。 在学校他开朗活泼,和同学常常打成一片。 而当回了家,在面对为他洗衣做饭,预感发病前把自己关进隔壁卧室的父亲偶尔的怪叫中,他一整天都不发一言。 彼时黄慧珍一刻不停忙着挣钱,几乎每天都要等到深夜才回家,对儿子的心理状况根本无暇顾及。 直到邱科初三那年,黄慧珍终于盼到一个分房机会。 在她喜出望外准备搬家时,高高瘦瘦的儿子站在卧室门外和她谈了一笔交易。 “明年我可以考入一中或者二中,前提是必须把他送进精神病院。” 黄慧珍的日常生活实在太忙了,忙到经常一转眼又熬过了一年。 以至于在这种时间的快速更迭中,她根本没有发现自己的儿子已经从那个跟在她身后的小孩子变成了可以决定整个家命运走向的少年。 那副和邱父如出一辙的五官停在走廊照不到阳光的阴影中,一阵不该产生的心慌忽然占据黄慧珍心头。 可能是母子连心,也可能是她作为女性特有的第六感,她总觉得如此无情的邱科以后会复制同样甚至更甚的残忍到她身上。 然而她没有办法,在邱科为她许诺的美好前程中,在身为母亲的本能中,她只有选择将丈夫送到附近县城。 其实当初若是再节省些,她也能勉强负担将他留在江北市精神病院的费用,可是邱科不同意,说不想让高中同学看到他有这种父亲,要以完全崭新的形象进入高中。 不得已,黄慧珍只能答应他的请求。 丈夫送到了永安县,可黄慧珍的心却从那天起始终惴惴不安。 她总隐约觉得还有什么大事要发生。 直到,1989年的春天。 “妈,下周我们学校组织春游,我用零花钱帮你买了两张车票,你那天请假,我们还没有一起去旅游的经历,正好这次可以一起去玩。” 有天深夜她回到家,本该入睡的邱科突然拿出来两张大巴车票。 黄慧珍当时可谓是又惊又喜,从没想到儿子还能看到她的不易。 当晚她激动难眠,总觉得自己当初的选择是对的,当初对儿子的疑心真是不该有,这么好的儿子,以后肯定能有大出息,结束她的痛苦。 那天坐在大巴车上她没有想到,走在漫山花野中她没有想到,和等在岔路口的儿子一前一后走向山边时她还没有想到。 直到,她在细雨中看到山坡边那个男人。 那个曾经持续多年,直到邱科出生后才终止的噩梦。 “妈,这是我的化学老师,你们以前见过吧?” 不顾脸色苍白发抖的母亲,也不管紧张得双腿打颤的司秉书,邱科笑嘻嘻地为两人介绍起来。 “我已经和司老师说好了,让他以后每个月都给我们一半工资,否则的话,我们就去公安那儿找警察,再去教育局找领导,把当年你们谈恋爱耍流氓的事全部说一遍。” 黄慧珍忍了十几年,也等了十几年,她从未想过当年的隐忍最终会换成儿子刺向自己的尖刀。 “你说什么?谈恋爱?” 她已经快要听不见自己的声音了,却听到偷偷翻过她日记的 儿子理所应当的笑声。 “当然了,要不然当初你为什么不去报警?还把我生在这种家庭?” 案发时还不满二十岁的黄慧珍刚从乡下来到城市,她对一切都充满了恐惧,那晚过后如果报警,等待她的只有被辞退重新回家嫁给鳏夫,又或者要被人指点一辈子永远抬不起头。 她曾在日记中写过自己的苦衷,也用了十几年拼命挣钱的日夜偿还了对儿子和丈夫的愧疚。 可翻过她日记的邱科恰恰对这些视而不见,只凭那颗考入重点高中的大脑从零星片语中辨认出了司秉书的身份。 站在山坡旁,黄慧珍已然无法在这种震惊中再做思考,她甚至想过直接就此跳下山崖,从此不用再面对自己失败的一生。 可在她的恍惚中,邱科先她一步跳了下去。 惊愕痛苦无措随着春风环绕在瘫坐在地的黄慧珍身旁。 此时的司秉书比她的状态好不了多少,整个人也处在崩溃边缘。 可仍然记得邱科在此之前和自己说过的话,只能硬着头皮劝黄慧珍先回去。 “以后我每个月都给你们一笔钱,当做是我对自己年轻气盛的赔偿款,我也会帮他考进大学的,只求你千万别去揭发我!” 和风细雨中,黄慧珍从占满水汽的眼眸中看到曾经的噩梦跪在了自己面前。 她却丝毫没有一丝解脱的松快,因为更加长久的的噩梦又缠了上来。 在心情极度快速的变化后,她浑浑噩噩地坐着大巴回了江北市。 坦白说有几个瞬间她甚至恶毒地希望邱科真摔坏了脑子,她甘愿照顾他们父子一辈子。 万一邱科真的没了命,她也会把全部积蓄交给精神病院,然后去找他。 可她的万般期许,最终还是恰恰相反。 到了江北汽车站她才回过神,用母爱的本能去每个大医院挨个找人。 最终找到的邱科伤得很重,唯独那颗可以主宰她后半生的脑子毫发无伤。 那天之后,黄慧珍必须说服自己什么都没发生。 她继续投入到繁忙的几份工作中,按照一个正常家长能提供的条件满足邱科。 对于他和司秉书之间的交易她无心过问,更不愿了解。 一晃几年过去,粉饰太平太久了,久到她仿佛真的忘了之前种种。 谁知那天,警方和叶云洁登门。 当再次听到司老师那三个字,她所有的自我欺骗就此终止,在那一刻能想到的只有自我了结。 而在现场的叶云清恰巧抓住了这一点蹊跷,从中挖出了当初的旧案。 “我说完了,不过就算是这样,我也构不成犯罪。你们可以批判我的人品,可是不能把我关进监狱啊。司秉书资助我的事,也是他自己心甘情愿为当年做过的错事买单,我从来没有逼他。” 供述完毕,邱科慵懒地靠在轮椅上,得意地看着对面火气难掩的几人。 这么多年,所有的一切都在自己的掌控中,除了当时跳崖威胁司秉书和黄慧珍时因为下雨没能控制好角度,不慎造成如今这副躯体,其余所有犯罪行为都在他的操控下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就在他有足够自信以为自己可以成功逃脱法律制裁时,叶云清冰冷的反驳忽然朝他砸来。 “不,你还有很多罪行没有交代,这些不仅能让你去和司秉书再见面,有可能还能让你从此再不见外面的天日!” 40. 第四十章 在邱科惨白的脸色中,叶云清不急不缓拿出几张照片。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些学生都是被你提前参与选中,然后让司秉书更换试卷,以此毁掉他们的人生吧?” 在进入审讯室之前,叶云清从来没有说过这个发现,此话一出,不仅让邱科神色大变,更让蔡达等人也倒吸凉气。 什么? 邱科才是藏在司秉书身后的主谋?! “云清姐你说什么……” “司秉书在之前的口供中提到过,他是因为憎恨这些比自己更聪明的学生,以后会有比他更好的人生,所以才动了毁掉他们的念头。” 叶云清毫不留情地打断他的狡辩,“可按照我们的调查,他本来也可以拥有去省城就业的机会,前两年也有升职的机会,可这些他统统放弃,显然不符合他自己的坦白。而很不巧,我正好发现他的这套供词也可以完美套在你身上。” 之前和白晶聊天时,叶云清就发现了奇怪之处。 司秉书明明是有机会离开江北市的,可为什么总是拒绝这些向上机会。 就算是他真的因为黄慧珍的事被邱科以此勒索,那也该去到赚钱更多的地方,多留出一部分给自己才对。 没道理留在工资不变的地方过这种捉襟见肘的生活。 而唯一能解释通的理由,只有握着他把柄的邱科不让他离开。 可这样一来,谜团还是难解,难道渴望改变人生的邱科不需要更多钱吗? 站在邱科的角度,这种勒索来的钱本该越多越好。 为什么还要逼司秉书留下? 直到再次审讯之前,叶云清突然想通了这种逻辑。 唯一的解释,只有司秉书这些年毁掉的那些学生全部都由邱科挑选,他只有继续坐在化学老师这个位子上,才能有机会帮邱科完成这些事。 也就是说,真正艳羡别人美好人生的其实并非司秉书,而是邱科。 “云清姐,我觉得你弄错了一件事。”邱科的笑意没有收敛分毫,反而越发猖狂,“首先承认做这些的人根本不是我,而是司秉书,就算你认定背后的是我,也应该让他主动承认才对啊。” “邱科!” 旁边的蔡达终于被逼着拍了桌子,“你以为我们没有让你开口的证据吗?我问你,你的亲生父亲现在在什么地方?!” 在他问完的同时,旁边的叶云清适时拿出藏在一众学生照片后的最后一张。 毫无防备的邱科瞬间瞳孔放大,那份罕见的惊恐被所有人精准捕捉。 “我不知道。” 许是料到几人已然查出了精神病院的那人并非自己的亲生父亲,邱科并没有直接自投罗网。 “什么叫不知道?你老实交代!是不是你让他失踪的?” 蔡达再次拍桌子的同时也生出几分期许,希望能让邱科说出邱父在哪儿。 案子查到这步,他基本已经坚信邱父的失踪肯定和对面这个心狠手辣的青年有关。 也许他们暂时无法找到他在背后操控司秉书的证据,可如果找到邱父的遗体,就可以在这其中找到邱科行凶的证据,让他永远无法走出监狱。 可问题在于他们搜查了这么久,始终无法找到有关邱父的任何信息。 无论是从精神病院那儿还是从黄慧珍口中,都找不到半点线索。 如果邱科咬死不承认,那他们还是无法给他定罪。 “公安同志,你这话也太无聊了,你们查了这么多天,肯定很清楚我爸的病情,他只是脑子有问题,又不是像我一样,去什么地方都得被人推着走,再说你们也看到了,我都这幅样子了,站都站不起来,怎么可能主动让他失踪?” 这番嘲讽怼得蔡达几人哑口无言,正欲再和他争辩,忽见叶云清在本子上写下了三个字。 蔡达眼睛一亮,啪地合上了本子。 “审问结束!” * “小叶,你是怀疑邱父被埋在花影山上?” 从审讯室出来,蔡达急切地追问。 “没错蔡队。”叶云清点点头,“对于他这种人,肯定会选择做到万无一失,按照他现在行动不便的情况,必然会选择一个在自己掌控范围内,又绝对安全的地方。” 叶云清在地图上的花影山上画了个圈。 “而这个地方,既符合他行凶埋尸,还有人经常给他通知公安的官方信息。” 她话音将落,审讯室内的大家心跳都慢了半拍。 叶云清所说的这个消息,分明就是他们每年去找邱科询问出事那天消息时无意间的透露! 从1989年至今,花影山总共出过七八起意外。 其中有人坠崖,也有人失踪,总之每年这些消息都会第一时间上报上新闻。 再加上每年他们在走访过程中的闲聊,都在或多或少透露着最近一段时间内花影山上的情况。 这种发现令大家不寒而栗,若真是在花影山上发现了新线索,那他们以前岂不是一直在被邱科利用! “查!快带人去查!” 蔡达吼了这么多天,嗓子都快发不出音节,可哪怕哑着嗓子,也没有削弱他的半分怒意。 七年了,他们的善意和负责竟始终都被邱科玩弄在股掌之间? 只是尽管大家都抱着掘地三尺也要挖出线索的决心,可真正查起来却基本无从下手。 花影山作为江北市周边较大的山脉,不仅地势险恶,有很多地方不便通行,哪怕搜救队可以进入,也至少要几个月才能把整座山能进出的地方翻一遍。 没过几天,壮志未酬的几人就被迫空手而归。 一筹莫展之际,蔡达只好又拨通红星派出所的电话。 “蔡队,这几天我正好一直也在琢磨,现在我觉得我们也许能从司秉书那儿得到真相。” “司秉书?” 蔡达皱着眉思忖片刻,“你是怀疑司秉书知道邱科伤害邱父的事?” 这种推断也不是不可能,毕竟司秉书应当是对邱科邪恶那面最了解的人。 不料叶云清却摇摇头否定道:“不,我怀疑司秉书本人也还有大事瞒着我们。” 这个推测并非她心血来潮,而是按照司秉书原本的人性来推测。 这样一个在参加工作不久就敢在晚自习后对工厂女工做什么,这么多年帮助另一个恶魔屡次毁掉学生的人渣,真的会因为一桩多年前已经过了追诉期的强.案对邱科言听计从吗? 叶云清始终认为,司秉书本人也一定有以毁掉别人为乐的劣根性,所以当初才答应了邱科的方案,这些年假装无辜替他行恶。 可她还觉得,司秉书留在江北市肯定还有另一层原因。 于是在全所的帮衬下,在分管她们所的分局介入下,终于还真找到几桩失踪案。 “蔡 队,这几位年轻女性的失踪时间和当年黄慧珍早年遇到那件事的时间差不多,而且也符合司秉书刚参加工作带晚自习的那个学期。” 赶到蔡达办公室,叶云清拿抓紧时间出自家所里的前辈帮忙准备的档案卷宗。 “我明白了,小叶你放心,这种案子我们队有审讯技巧,如果司秉书那畜生真杀了人,绝对让他全部交代!” 蔡达被红星派出所以及叶云清这段时间的用心搞得声音哽咽,眼眶也红了些许。 这种只有自己同志才能理解他,不计较他的失误,一心帮他纠正,拼命抓出真凶的韧劲让他备受感动。 如今有了这些案卷,他必须让司秉书开口。 在全队的努力下,终于在几次审讯后,心理防线彻底崩溃的司秉书说了真话。 “撂了!他撂了!这两位女性都是他杀的!就埋在花影山东侧!” 几天后,随着司秉书本人指认和搜救队全力以赴,终于在盛夏的树影中挖出了骸骨。 “这人渣太狡猾了!故意把人埋在东边,除了他提前踩点熟悉路况,一般游客根本不可能走到地势那么复杂的地方!” 站在挖出骸骨的现场,蔡达环视了一圈周围的环境,又拿出地图用放大镜看了半天,幽幽叹了口气。 “这两具骸骨恐怕不止被埋过一次啊……” 这座山蔡达来过不止一次,有次搜一个逃犯,一定来过东边这块。 后来人抓到了,过了一段时间他去探望邱科,还在对方引导的话题中无意中透露了东边这边地势复杂,连搜救犬都不容易进入。 当时他明明只是想感慨幸好当年邱科不是从这边掉下去的,谁能想到…… 几日后,几位市局的法医同志得出结论:这两个装在编织袋的内的遗骸的确曾在山的另一侧遭到了掩埋。 可能是上天有心帮这她们洗刷冤屈,才让其中一个被树干划破的编织袋内混入了一片只有山另一侧才有的枯叶。 在种种铁证下,司秉书再也没了起初的嚣张。 审讯室内,他瘫坐在椅背上,颓然坦白了自己曾经犯下的一切罪行。 包括在青年时期对黄慧珍在内的多位女性做出那种恶行,又失手杀了其中反抗呼救的两人。 前几年又提早物色成绩一般的学生,先帮部分有能力的学生提高成绩,又在日常补习中给他们不断施压,让他们养成一次考试失利人生也彻底断送的错误认知。 最后,再找机会替换他们的试卷,等他们来找自己时再次拼命打击,最终击垮这些本该拥有美好前途的少年。 以及,后来在邱科安排下多次前往花影山重新给这些遗骸更换掩埋位置等。 在提到邱科时,他看似再也不会起伏的情绪忽然有了变化。 “命啊!这都是我的命啊!如果没有遇到他,如果没有我那年失心疯主动提出给他补课,让他随意进出我在学校午休的单身宿舍,从而发现我当年对他妈做过的那些事,我怎么可能走到今天!” 叶云清一刻都不愿忍受他这种还无法真正意识到自己罪行的态度,直接打断他,问出这桩大案的最后一个谜题:“邱科的父亲现在究竟在哪儿?” 从花影山翻出的那些遗骸中,并没有符合邱父特征的,而如果不找到这个人,邱科的罪行将会缺少重要的一项。 “在……”司秉书沉闷地叹了声气,终于交代了真相。 41. 第四十一章 三年前的冬天是司秉书人生中最艰难的一个冬天。 那年秋天他本来是有机会跟随妻子去省城的,为了这事,他也曾和邱科商量,等到了省城,一定想办法继续满足他毁掉别人人生的要求。 为此他跪在邱科面前,不停和他说自己肯定说到做到,还说省城的孩子心气更高,毁掉他们更刺激。 那年考入大学的邱科心情不错,在江大见识到了更多优秀人才,似乎对于他的说法产生了几分信任。 那时的司秉书一心琢磨着等到了省城就一定想办法和邱科断了联系,反正当时他对那些女性做过的罪行也过了追诉期,他不必再受一个小兔崽子的摆布了。 可邱科似乎早想到他的计划,在最初从他单身宿舍的床板夹缝中发现那些从女性身上留下的“纪念物”,以及他特意留下的日记时就全部带走了。 这些东西和那两具遗骸也许不足以让他被判死刑,可足够他失去目前所拥有的一切。 包括完美的家庭,聪明可爱的儿子,以及工作中被无数学子家长由衷的敬佩尊重。 这些,他通通都无法舍弃。 如果不是恰巧邱科找出他做过的那些事,他又没有那么恰巧做他的老师,司秉书都快忘了当年犯下的那些恶行。 在他看来,那不过是年轻时无意中犯下的小错误而已。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培养出那么多人才,让那么多学生踩在他的肩膀上成就个人,这些善果足以抵消当初的恶念。 再说那些深夜走在路上的女人又能有什么好人? 反正活着的价值总不会高过那些尖子生。 可惜这一切表面的平静都被邱科打破了,于是他才忍耐了对方整整三年有余。 而当他在1993年再次发起去省城的请求后,邱科竟然答应了。 不过条件却是让他去再杀一个人:真正的邱父。 按照邱科的说法,他已经是大学生了,以后的人生是该辉煌灿烂,绝对不能有这么一个精神病的亲生父亲当不定时炸弹。 而且升入大学后,很多开销也在逐年增加,他没条件更没理由再供给一个神经病。 起初司秉书有些犹豫,可邱科说,这也是在帮他省钱。 否则的话,将来去了省城他需要把全部工资都交给他才能够邱父的医药费。 万般不得已下,司秉书别无选择。 他以为一切都会神不知鬼不觉,就像他当年犯下那些事之后,没有一个姑娘选择报警。 可没想到,在他前往永安县的那天,他早熟沉默的儿子也跟上了那辆大巴车。 深夜,在永安县疏于管理的精神病院走廊,当他悄然走进邱父房间,拿起枕头准备将他捂死时,他儿子突然从身后出现。 “爸,你在干什么?他是谁?” 当时的司秉书因为怕被人发现,特意按照邱科的安排换上了医生的制服。 当和儿子四目相对的瞬间,司秉书良心发现了。 那是他的骨肉,是他精挑细选拼命伪装后为他挑选的高智商母亲生下的孩子。 用通俗的说法,那是他生命的延续,是可以拥有他未曾拥有的辉煌人生的唯一希望啊。 在面对人生中最艰难的选择时,他终于还是心软了。 总不能当着儿子的面杀人,他想。 也许留着邱父的命,也能当成以后和邱科周旋的筹码,他又想。 于是在电光火石间,他摘下口罩对儿子笑笑,竖起手指放在唇间。 “这是爸爸的一个好朋友,他很可怜,家人都不愿意管他,可我想帮他,就像帮那些哥哥姐姐改变人生一样,别告诉你妈妈,她不喜欢我总是帮助别人。” 他在讲台上站了那么多年,又哄弄过那么多女人,寥寥数语就让刚上初中的儿子相信了。 还顺便树立了自己的伟岸形象。 那晚他将迷迷糊糊的邱父骗出医院,暂时在镇上的小旅馆住了一天,隔天又搭车把人送到自己乡下的亲戚家,让他帮忙照看。 亲戚家的孩子等着他带到江北上重点考大学,没吃到这块大饼之前只能把人锁到老房子,每天给口剩饭。 司秉书当然不在乎他们怎么管一个废人,对瘫在轮椅上的邱科也想好了说辞。 邱科起初自然不会相信司秉书声称赶到时邱父已经失踪的胡话。 他本想直接对外宣称自己父亲自然生病死亡,可又怕司秉书藏了什么猫腻报复他。 于是这些年除了继续威胁对方帮自己找受害学生,还时不时威胁逼迫他交出邱父。 而那封所谓的“遗书”恰巧就是他威逼的理由之一。 包括后来在医院,他挟持邱科也是因为去探望时威胁他如果不杀了邱父就要把一切告发,他一时冲动才拿起了刀。 他年纪大了,没有再杀人的胆子,本来只是想自戕了结这一切,没想到却有人报了警。 等回过神,又在邱科的小声指引下给警方演了一出挟持的戏来迷惑破案思路。 偏偏这个时机如有神算。 假如那天叶云洁没有在半路弄脏信纸,没有发现其中的蹊跷,就会把信放进司秉书家的信箱。 如果恰巧被带儿子回家的白晶看到了,那每天高度紧张,心理防线被摧毁的司秉书必然会冲动去杀掉邱父。 按照他的交代,蔡达带人在他亲戚家山上的老房子中找到了几乎认不出人形,浑身是伤且奄奄一息的邱父。 得知这一消息后,邱科许久没有说话。 看着他被推走的背影,几位同事不禁感叹。 “也不知道他会不会觉得愧疚。” “他这种畜生怎么可能有愧疚心!” “哎,虽然知道他爸被成功救出来我还有点庆幸,可一想到没证据重判这畜生,我真是……” 在市局同事没说完的唏嘘中,叶云清回派出所的路上也同样心情沉重。 像邱科这种情况在判刑后,说不定会用保外就医的手段。 不等她的感慨结束,车才骑到派出所门口,就听到夏桂红激动的呼唤。 “小叶!林主任来了!有好消息!” 叶云清被迫接收了半个小时过量的日光,一时还没想到这位主任从何方而来。 等进了所里一看,才发现对方正是那天在法院开会时的妇联代表林澜。 “小叶!我们找到可以重判邱科的证据了!” 几句简单的寒暄后,林澜激动地告诉她这个好消息。 自从这个案子涉及到未成年学生后,所里就去找到妇联的同志帮忙协调。 经过多方努力,终于从司秉书过往的受害学生中发现了情况。 “这些都是我们的调查结果,这些学生中很多都收到过类似的纸条,经过对张娜的细致询问,她终于肯沟通,说这些都是从她课本中间找到的,我们推测很可能是邱科写好 之后让司秉书找机会放在她书中的。” 林澜拿出几张曾被揉成团的信纸。 “根据我们能联系到的受害学生回忆,在高中阶段曾经不止一次收到过这类东西,每次都可以构成我们目前正在研究的语言霸凌,这种教唆未成年自杀的行为严重犯法!” 叶云清看着纸上布满的污言秽语,又想到邱科那种得意的神情。 她早该想到这点,以邱科这种罪恶的心态,不可能只单纯通过司秉书帮他犯罪。 他必定还很享受这种亲自参与的快乐。 “我们配合你们所的同志走访了不少司秉书这些年的学生,其中也有些学生心理承受能力相对较强,没有被一次考试失误影响,也对这些人身攻击不在意。还有些学生意识到试卷肯定有问题,自己不可能考那么低的分数,所以也扛过去了。” 林澜的叹惋中满是遗憾,她们的工作还是不够到位,以后必须加强学校心理讲座的普及。 最初听到有学生因为一次期末考试放弃学业甚至生命,她和同事还觉得匪夷所思。 可事实证明,是她们对当今的犯罪手段了解太少了,也对未成年心理了解太少了。 “小叶同志,这次还要多感谢你,让我们又发现日常工作的疏忽。” 思绪还沉在案子中的叶云清礼貌地回应后,不禁叹道:“林主任,为什么会有他们这么恶毒的人呢……” 如果不是林澜带专业的心理医生从张娜那儿要到这张字条,叶云清可能永远都不知道这个看似脆弱的女孩这两年都承受了什么。 她屡次自杀,不全是因为考试失利,更重要的是司秉书明面上的捧杀威胁,还有邱科暗地里藏在这些文字中的贬低侮辱。 这个问题叶云清本不该感慨,毕竟她见过太多人性的恶意。 可这两人互相配合的手段还是带给她很大震撼,这种看上去对人毫发无伤的心理摧毁行为,和直接的肢体暴力行为同样恶毒。 “是因为这些人从小就埋下了罪恶的种子,因为没有及时更正,才长成了一棵表面光鲜的枯树。” 林澜和夏桂红比她年长一些,又养育过孩子,更懂一个种子是好是坏的重要性。 在派出所此起彼伏的叹息中,叶云清郑重地拿起来张娜提供的证据,准备将它交给分局。 有了这个新证据,邱科必然会接受属于他的公正审判。 * 案子暂时告一段落,在一众奖金奖状下来之前,叶云清难得拥有了奢侈的一天小长假。 听说她休息的叶玉侠大喜过望,当即决定请假在家全职研究厨艺。 吓得叶云清一大早就偷偷溜出来去周围的小区看房子。 最近在办案间隙,她还在关注房价。 眼看这价格每天都有上涨趋势,大城市的价格更是心惊肉跳,她总算下定决心买房。 胡同那个曾经灭门的凶手至今没有线索,她们几个总不能一直住在叶玉侠的朋友家,她重来一次,必须得在楼房内有一间属于自己的卧室。 知道她有这个打算的叶云冰也很激动,悄悄准备好这些年的积蓄,提前让她等早饭高峰期过了去店里找她,计划在一天内就把这大事敲定了,今晚就睡进新房。 叶云清没有她姐雷厉风行的魄力,看了几套都不太满意,准备骑车绕去包子店请参谋。 忽然,一道熟悉的声音从身后飘来。 “云清!” 42. 第四十二章 “师父?!” 见到阔别许久的卢希,叶云清忍不住惊呼。 “您怎么在这儿?” 她记得对方的培训已经进行两个多月了,之前市局的那些同事说至少还得一个月,没想到这么快就能见到对方。 说起来从重生回来,她还没有见过这个恩师。 想当初刚毕业分进公安局那会儿,她的确符合很多人对她的刻板印象,由于毫无一线实战经验,所以很多从书本上学来的东西都无法真正落地运用。 那段时间多亏了卢希耐心带她,尽管后来她还是去了红星派出所,没过多久又被灭门。 可卢希传授的很多经验却让她一路用到了末世对付丧尸。 “哟哟哟,怎么见了我这么激动啊?是不是在甘闯那小子那儿受了委屈?回头回了市局可千万不能进他们组啊!” 即将到退休年纪的卢希从身材到五官都看上去极为和蔼可亲,如果像平时这样穿着便服走在路上,很难看出他是个经验丰富的老刑警。 望着小半年没见的徒弟这么激动,他眼角也忍不住泛红。 从昨天回到市局,他耳边就一刻不停地飘荡着甘闯对于叶云清的夸赞。 起初他还颇有耐心地附和几句,心底满是对自己徒弟快速成长的喜悦,可后来听着听着,就发现这人的中心思想只有一个:要人要人必须要人。 终于明白他为什么无事献殷勤的卢希脸一黑立即锁了门。 把叶云清从派出所调回市局他当然愿意,不过一来要看她个人的意愿,再者说他还没退休呢,这小子就想半路白捡一个徒弟…… 快到中午饭点,对面街道那排小饭馆出来揽客叫卖了,卢希的思绪被打断,欣慰地表扬了几句进步迅速的徒弟。 两人就地随意挑了个小饭馆,在还没什么客人的角落坐定。 “我前几天不是参与培训,是有个跨省的大案。”卢希压低了声音,没有说明案子情况,不过却讲了自己今天为什么出现在这儿。 “还记得你大师兄吗?我今天是来帮他找人的。” 情绪已经平复的叶云清又有些讶异,她给卢希倒了杯温水,有些迟疑,“大师兄他不是去南方了?” 卢希这人看似和善,可在某些方面却很有原则性。 比如收徒这个问题,尽管他做了多年警察,可并没有急着收徒,一直让那些后辈叫自己卢哥,直到七八年前破了几起大案后,才觉得自己有收徒的资格。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那时刚进市局的毛头小子高远就成了他的第一个徒弟。 当初市局人人都对高远艳羡不已,认为他有这么好的师父,以后肯定能平步青云。 谁料高远却在前几年最有希望升副队长的时候突然辞职,转行去了南方打工。 为此市局的同事对他褒贬不一,有些认为他浪费了卢希的时间心血,白白占了一个名额。有些又觉得他重情重义,为了给弟妹凑学费不惜放弃自己的理想。 那时刚进市局的叶云清正巧遇到他递交辞职信,对这人算不上印象深刻,但也常听卢希提起,话语间满是感慨。 “是啊,去南方了,前几个月才回来,一直满世界找我,昨天才等到我的消息。” 卢希喝了口没什么滋味的白水,挥挥手给叶云清要了瓶汽水。 “这孩子也够坎坷的,从小父母失踪,好不容易在多方的帮衬下带着弟妹长大,又赶上两人一前一后考入大学,为了不让其中哪个失学,只能辞职去凑学费。可这眼看着就快熬到两人都毕业了,他妹妹又失踪了……” 暑热难耐,叶云清坐在风扇下吸着冰饮,脑子的运转速度才勉强有所提升。 “失踪?” 可能是前段时间办这类案子办多了,导致她一听到这两个字,就莫名想到废弃仓库或是深山之类的地方。 “找了,他以前就是干这行的,快把整个省都翻遍了,最后得出线索说高歌最后出现在咱们市。” 卢希一口气喝完水,抽了张纸巾擦擦额角,“小叶,这事我本来没想找你,今天既然咱遇到了,师父求你帮忙留意一下,高远这孩子太执着,以前案子破不了都不吃不喝,更别提家里人了。” 这话他纠结许久,还是决定求徒弟帮帮忙。 一来当年他很欣赏高远,二来哪怕是出于当警察的同情心,他也不忍心看他这么奔波。 恩师都主动这么说,叶云清怎么可能拒绝。 别说卢希师徒一场担忧高远了,她一个没见过几次面的也想尽快帮人找到失踪的妹妹。 然而谁都没想到,被两人担心了一中午可能不吃不喝甚至寻短见的男人,竟不等叶云清主动去找他了解情况,就自己送上了门。 “云清!你总算回来了!我联系不到你,只能打电话让所里带这个疯子回去了!” 折腾了一中午的叶云冰口干舌燥,好不容易看到她妹回来,整个人激动地弹到路边。 辅警小张见叶云清回来,马上从躺在路边的男人旁边站起来,递给她最新的笔录。 “云清姐,这人除了自己叫什么以外什么都不肯说,你说咱要不要找医生过来看看?” 这次,路边围观的观众比上次庞钢失踪时还多。 只不过由于天气原因,多数都聚在马路对面的树荫下指指点点。 这么一来,更显得躺在马路牙子上穿着棉衣的男人精神状态太超前了。 青天白日下,这两天都有些晕晕乎乎的叶云清看着笔录上庞大的“高远”,眼前又有些发黑。 “高远?!” “你认得?”叶云冰一边挥着扇子给她妹降温,一边急着催人赶紧把那方瘟神送走。 她也不是有意难为她妹,实在是这男人太疯癫。 今天上午刚忙完早高峰,她带着邹小雨在店内盘账。 钱还没算明白,门口突然有人伸手进来掀开笼屉拿了几个包子。 叶云冰当场被吓得差点当了散财童子,还好邹小雨反应够快,迅速捡起满地散落的钱币锁进抽屉,又跑去拦铁手的主人。 岂料两人都准备好报警了,一番折腾下来,男人竟然根本没走远,而是直愣愣躺在她们店门口,直视着太阳吞包子。 “我也不是为了几个包子要人命的人,谁都有难处,他如果真遇到事买不起了,我们每种口味各送他一笼也不是什么大事啊!” 叶云冰也不是赚了点小钱财大气粗的个性,而是从她最早摆摊到现在,遇到这种事始终坚持与人为善。 万一哪天遇到什么 伪装成困难户的大老板投资,那她把卖出的包子连起来绕地球一圈的梦想岂不是手到擒来。 当然尽管这么多年也没遇到过这种圆梦时刻,她也没打算计较那几个包子。 比起包子,她更担心这人被烫伤了说她们店故意伤人。 可这人没烫伤,她却快被气出了内伤。 光天化日下,哪有人当街抢了东西不算完,还以天为棉被地为暖炕直挺挺躺下就地消化呢? 更可气的是,她和邹小雨顶着太阳在路边好声好气地问了半天他有什么困难,甚至还给倒了一杯热水一杯温水。 然而最终别说等到什么真相了,这人还更加嚣张地挪了个位置,直接挡在门前。 整个中午别说接待客人了,她们两个都滴水未沾。 听到这儿的叶云清看看地上闭着眼睛缩在棉大衣中,头发潦草满是胡茬的男人,恍然想到她师父今天说的话。 不禁点点头同意了小张叫救护车的建议。 万一真是她大师兄呢? 万一真因为找不到失踪的妹妹就此疯了呢? 可谁知刚把人送进医院,刚才还躺在地上傻笑流口水的男人突然从床上跳了下来。 “云清姐小心!” 眼明手快的小张正是手脚最麻利的年纪,只听一声脆响,挡在她身前的小张和冲上来抱拳求她的高远撞到了一起。 “师妹!你没认错!我真是你大师兄!” 从包子店门口到这间病房,叶云清和演西游记似的叫了一路大师兄。 苍天果然不负有心人,她终于唤醒了高远沉睡的心灵。 “师妹?” 小张捂着撞红的额头,眨着眼睛从两人身上来来回回。 “大师兄你这是……” 叶云清对眼前这人的印象还停留在对方递辞职报告引得局长大发雷霆时,那时的高远正值壮年,可谓是一表人才。 对比现在…… “我遇到一个大案子!今天都是一场误会,拜托你改天和叶老板解释一下!” 恢复正常的高远将门锁好,脱下棉衣简单对两人概述了一下案情。 原来最近在他追踪妹妹高歌的路上,遇到一个隐约觉得蹊跷的小吃店。 最开始他也以为是自己找人找魔怔了,看谁都像嫌疑人。 可晚上躺在床上,曾经当过公安的思路又控制着他的大脑。 “师妹,那家店绝对有问题,而且那个老板发现我在私自查这事,所以我这两天只能装成这样到处发疯,让他打消怀疑。今天在叶老板店门口,我发现他也在对面围观,一直到刚才来医院的路上,才没有发现他继续跟踪。” 高远说着,不好意思地撕下化妆用的胡茬,整个人看上去清爽了很多。 吃了几口瓜的小张这才放下戒备,从叶云清面前挪走。 他不好意思叫师兄,挠挠头试探道:“高远哥,那是啥大案子?” 一边问着,他还学着之前叶云清的办案细节,煞有其事地拿出纸本,装作记录的样子走到窗边向下看去,确定楼下没有可疑人员才又焦急地绕回来。 可还没等站稳,正在瞎写一气的笔尖又在高远严肃的回答中差点穿透了本子。 “你说什么?!” 43. 第四十三章 小张还年轻,自从干了这行遇到过最大的案子就是上次从庞钢小卖部冰柜拿出的那枚断指。 这时一听高远说那家黑店很可能卖人肉包子,顿时吓得双腿发颤脸色惨白。 叶云清哭笑不得地看着几分钟前还宛如带刀侍卫般挡在她面前的年轻弟弟脸色煞白不停深呼吸,敛眸对高远严肃看去,“师兄你确定吗?” 这可不是小案子,如果是真的,她现在必须去市局上报了。 “我没办法完全确定,但我真的觉得很可疑,你们想啊,一般普通的包子店一天中大多数时间都开门迎客,唯独这家店每天只卖一两个小时就关门歇业,看上去一点都不像为了赚钱才开店。” 从警校毕业到正式离开市局,高远当了七八年警察,虽没有干了一辈子的老刑警经验丰厚,可也时刻保存着那份敏锐。 叶云清很清楚,如果不是店面的确可疑,她这个一心找妹妹的大师兄不可能浪费时间当街演这么大一出戏。 只是仅凭怀疑,别说她束手无策了,哪怕几人从医院后门一路去了市局,甘闯也对此头疼无比。 “小高啊,你说的这个情况我们必须得派人蹲守,可按照你的描述,周围根本没有可以观察的地方,这事……” 高远在那家店周围徘徊过几天,本来是想自己单打独斗找个蹲点的位置把案子悄悄破了,不给老同事增加工作量。 可这个包子店附近没有一处高楼,旁边又都是各种各样的门店,万一这店真的在做违法的事,那他们一定会派人反侦察,万一打草惊蛇,这案子很可能一无所获。 “我想好了!我去!我今天既然伪装了脑子有问题的流浪汉,多少能打消他们一点怀疑,我明天一早就躺在他们店门口,如果他们没问题,肯定会赶我走或者报警。如果他们有问题,那肯定会把我迷晕了带进店里,到时候……” “不行!绝对不行!” 上午还在担心他的卢希从审讯室出来,阴着脸打断他的设想。 “搞清楚你的身份!你现在已经不是警察了!这案子我们市局会调查,你继续找你妹子去,别添乱。” 市局人人都知道,刑侦支队的正队副队脾性相反。 多数时候,卢希的脾气都要比时常拍桌子的甘闯好太多了,像今天这样动怒的时刻屈指可数。 被反驳的高远有些急了,“师父!我的确不当警察了,可我也是公民啊,帮忙调查是理所应当的。再说现在的情况只有我去才最合适,万一他们真在进行违法活动,那晚一天都可能有百姓遇到危险!” “那也轮不着你去!市局这么多人呢,赶紧回……” 暴怒的卢希话音未落,姜吟突然敲门进来了。 “初步检测结果出来了,我们通过肉质纤维走向、肌理结构、脂肪分布、以及是否存在骨骼或软骨残留进行了比对,目前的结论是不符合人肌纤维特征。” 即将沸腾的办公室被这枚冰块抑制了火气,沉默几秒后,卢希恢复了往日的笑意,瞥了愤愤不平呆在原地的高远一眼。 “听到了?这下你可以放心了,安心去找高歌,别再管破案的事。” “那这也只是初步结果!万一还有……” “好了好了,这案子我来负责,卢队你快去忙!”甘闯适时挤到两人之间,打圆场的同时不忘朝高远挤眉弄眼。 待怒气冲冲瞪着眼睛的卢希继续去忙别的案子,甘闯才悄声和高远商量起来。 “我明早换几个人过去再看看,今天太晚了,那家店急着关门,我们的人只来得及买几个包子。” 在高远说明情况后,市局就派人伪装成客人去那间包子店买了几个包子。 这包子的初步结果出来了,可高远的心思还留在里面出不来。 他听出甘闯是在糊弄他,一把抓住对方的胳膊,“闯哥!这案子你不能不管啊!万一他们真在里面杀人呢?!江北每年那么多失踪人口,说不定……” 听他越说越邪乎,甘闯连忙承诺:“我没说不管!这案子我们肯定负责,我一会儿就叫那边分局派几个人去蹲着,有情况一定抓他们现行!” 和完稀泥的甘闯还有个连环命案在手上,实在没空和这种毫无证据的案子再纠缠,当着他的面给市局打了个电话就去开会了。 高远默默看着一行从他身边擦过的老同事,笔直的肩膀不可察觉地有了弧度。 不等他这口微不可闻的气叹完,忽然听到了清泠的女声。 “师兄,这案子我帮你查。” 之所以对高远做出这种许诺,完全是因为叶云清也觉得这其中有蹊跷。 在她姐包子店前遇到高远时,她分明也感觉到对面人群中掺杂着和围观群众不同的目光。 只是当时情况复杂,人多杂乱,她无法精准找出这个人。 可这人都盯在了她家店门口,她生怕如果不及时排除这种隐患,又会重演前世的悲剧。 “师妹你……” 高远对她这么爽快的答应简直感动到眼角泛红,以前人人都信他的直觉,可他现在脱了那身制服…… 没想到在关键时刻,还是没见过几次面的师妹肯帮忙。 “师兄,你简单重复一下可疑人员的特征,明天我想办法进去查。” 叶云清没有多搞桃园三结义或西天取经的名场面,把人刚带出公安局,就迫不及待直点主题。 “三角眼,短鼻薄唇,个子不高,最多一米七,眼神对人的防备心特别高!” 高远细致地说完,犹豫几秒还是补充,“师妹,我今天肯定在叶老板店门口看到过他,这家伙特别狡猾。” 警察办案当然是讲证据,可高远以前就对嫌疑人的眼神特别熟悉,若是再一群人中找一个罪犯,除了靠体貌特征极为关键,往往还得凭眼神。 叶云清简单记录完,随即和他约定了次日的方案。 那个包子店不在她们辖区内,在没有报告之前,她只能用不违反规定的方法。 * “你这人怎么又来了!赶紧走!” 文化二巷内,老赵拉面的老板在不休的蝉鸣中绝望地怒喊道。 “老赵啊!我说你别费事了,这大热的天快回去歇歇吧,他都来了快一周了,我听说他在别的地方也闹,而且比现在闹得还严重,你和他较什么劲,说不定他明天就不在你家门口闹了。” 斜对面糕点铺的老板躺在摇椅上挥着扇子好心劝道,却引得老赵怒意更甚。 “那也不能由着他这么闹!我们这条街还要不要做生意了?” 自从几天前的一个早晨,不知从哪个精神病院跑来这么一个随机躺在店门口撒泼的疯子,这条街就不得安宁了。 三十多度的天气裹着一身破旧的 棉衣,时不时朝路人傻笑,还随时找机会冲进路边的门铺,吓得最近整条街的客人都少了一半。 “得了得了,这么热的天,除了街口小夫妻新开的那家卖冷饮醒酒汤的店,还有张姐的烧烤摊子生意还不错,咱们哪家的生意不都比平时几个月差一半?” 糕点铺老板之前被老赵阴阳怪气过自家生意不好,今天总算逮到机会,慢悠悠喝着凉茶嘲弄道。 “再说了,你就算报警又能怎么办?你没听昨天张姐说吗?她摊子上的客人说这神经病是个惯犯了!前些天刚被警察带走,可有啥用?不还是找到咱这儿了?” 其实他这话也不假,说起来整条街的生意的确都一般,可首当其冲受影响的还是老赵家。 毕竟这么热的天,他家门面又小,还固守思想不肯卖炒面凉面,谁愿意这么热的天去哼哧哼哧喝碗滚烫的拉面呢。 可老赵这人最听不得实话,一着急就在原地左顾右盼起来。 焦灼的眼神落在旁边铁栅栏紧锁的王记包子,顿时变成了不甘的恨意。 “去去去!去他家门口去闹!我给你敲门!” 老赵实在嫌弃那身看上去肮脏无比的棉衣,从店内找了根棍子,挑着嘿嘿傻笑朝他伸手要东西的男人衣领,拖到隔壁店门前。 接着,又砰砰乱敲起来。 “开门!我知道你们在里面!赶紧把门打开!这神经病饿了,我家都给他喂了两天剩饭了,总该轮到你家了!” 老赵家另一侧的门店空着,只能把人拉到包子铺这儿。 本来他是想直接叫人把这神经病送到别的街上,可一来怕这种人突然发疯发病,二来又怕别的街的老板知道是他的主意从此记恨。 想来想去,还是让隔壁包子铺去处理比较好。 反正这家又不差钱,天天借着三伏天生意不好的由头只开门几个小时。 他就不信每天都能一个不差准点卖完,放着肉包子不打狗,凭什么可着他这白面条嚯嚯? 木棍敲来敲去,把铁栅栏敲得钉钉作响,终于在几分钟后,隔壁木门后的帘子拉开了一点,门也开了个缝。 “我们家没剩饭,去别家要!” 门内,那双狠毒的三角眼目露凶光,正瞪得老赵不知所措时,躺在地上力大无比的疯子突然弹起,把裹着棉衣戴着手套的手从铁拉门中挤了进去,一把精准地薅住了门内男人的头发。 盛夏正午,随着他的移动,一阵臭气难挡令人窒息的味道腾然而起,旁边的老赵止不住地干呕起来。 “快开门啊!给他几个包子赶紧把人打发走!” 一见老赵这反应,周围避之不及又好奇不已的各家老板都围了上来,在这阵扑鼻的臭气中,众人默契地帮这位流浪汉要起了午饭。 有些想方设法拉开铁拉门。有些又站在流浪汉身后,举着棍子往店中蛄蛹,各个都生怕这满身臭味的疯子放弃了这家,转到自家店中。 在多方参与的混乱中,铁门也不知是被谁弄开了,潮水般的群众哄的一下挤进了木门。 头皮都快被薅掉的王全应声而倒,没人管他惊恐不已的眼神。 在站的各位谁都没有经历过末世,更丝毫不觉得自己和丧尸有什么相似度,纷纷在狭小的店铺寻找起来剩包子。 突然,有已经溜进后厨的老板惊呼道:“快来看!这是什么!” 44. 第四十四章 在刺耳的惊呼中,众人短暂沉默几秒,把体型瘦弱的王全推到一旁,纷纷朝后厨涌去。 当大家的视线前后落在狭小后厨角落的那个水缸内,一行人的怒意更甚。 “这都是什么?!合着你从来不自己动手,每天卖的东西都是从外面买来的?!” “他开这店肯定目的不纯!快找找还有没有别的东西!” “找到了找到了!你们快来看这些!肯定都是他偷来的!” “我早都说过,这小子贼眉鼠眼还能是什么好人啊!” 混乱的批判中,有谁突然急切道:“他人呢?!快去报警!别让他跑了!” “怎么回事?” 正义的呼声还未落,门口恍然出现一个年轻的女警。 满屋子人应声看去,只见那欲要逃跑的王全正被对方挡在门内。 几人原本激动地要鼓掌,可忽的又意识到对方只是个面容清丽的小女警,顿时有些恐慌,生怕她无法制伏穷途末路的王全。 谁知正当大家准备抄起东西帮忙时,只见叶云清已然将准备乱窜的王全掀翻在地。 “好!” 在不绝的掌声称赞中,叶云清屈膝抵在还在挣扎的男人背上。 “你是不是这家店的老板?我只是路过来维持秩序,你跑什么!” “是他!是他!他就是这家店的老板!” “公安同志!你看他根本不卖自己包的包子,每天卖的东西都是从外面买来的,还有这些,肯定全都是他偷来的赃物!” 不等苦苦挣扎的王全交代,热心群众已然从角落拖出了那口大缸,齐心协力把其中的名贵东西全都倒了出来。 这么一倒,方才没有挤进去的几人也跟着喊道:“这可都是好东西啊!这小子偷了多少啊!” 一片混乱中,藏在水缸内的高级钱包、皮带、打火机,甚至还有几枚银行纪念币通通掉了出来。 “这小子疯了!” 周围义愤填膺的群众也不管是否还有公安在场,不仅挤进中间查看有没有自己失窃的东西,还不忘对趴在地上的王全补充教育。 “好了好了,大家先散了,这案子我们一定很快侦破!” 混乱中,被叶云清提前摇来的曾为民和小张终于赶来,及时疏散了人群,没让王全被送去医院。 好不容易,三人才在一众烂白菜臭鸡蛋以及各种口音的围攻中将人带回了派出所。 “小叶,咱一声不发把人带回来,你师父他们知道了不会怪罪吧?” 郑兴邦看着青审讯室内一块紫一块的王全,不大的眼睛又缩小了三分之一。 “没事郑所,这事办之前我都想好了,我也不算单独行动去抓人,只是恰巧路过看到我师兄又在装傻子,所以才凑上去调查。” 叶云清被暑热搞得口干舌燥,连喝了两大杯夏桂红提早给她准备的凉茶才算解渴。 再说这案子我师兄到这一步已经不参与了,我也可以用我恰巧路过当借口,我没去找线索,是线索主动找上门来的。 说罢,她爽快地对郑兴邦笑笑,“郑所放心吧,这案子肯定很快就能问出所以然。” 假戏演到这步,叶云清基本没什么可担心的。 都已经人赃并获了,等市局的人查下来,说不定她都把案子破了。 然而本以为万无一失的结果,却随着审讯暂停的曾为民忧心忡忡地跑出来而变成幻影。 “郑所,这小子不认罪,还说水缸藏着的那些贵重物品全都是假货!” “你说什么?!”郑兴邦的小眼睛瞪成了平时的三倍。 本来他都想好等这案子破了,一定自费带几人出去庆功。 怎么到手的鸭子就这么头也不回地翩翩远行了呢。 “他说得有模有样,我觉得也不像是说谎,而且我刚才又仔细看了看那些赃物,基本都是外包装看着豪华,里面的东西做法都很粗糙。” 曾为民当人不是什么有钱人,可之前也抓过不少小偷小摸的。总归是见识过不少真东西。 “那你没问他藏假货干啥?是不是他私下就是造假的?!” 郑兴邦的眼睛小了又大,大了又小,满脑子都是扑棱翅膀和他说再见的大肥鸭。 “问了!”曾为民也同样不甘心,随手抬胳膊抹掉额角的汗,“可他咬定了什么都不知道,说那些东西都是自己随手买来的,让咱们随意去验货。” “他还说自己这么做完全是因为个人癖好,还反问我,究竟从外面买包子再卖的行为犯法?还是藏这些假货的行为犯法?” 一想到王全那副得意的样子,曾为民就气得口齿不清。 大家干这行这么长时间,谁都能看出这小子身上肯定有问题。 可如果他真的咬死了这些只是他的爱好,那就很难给他定罪。 就拿那些赃物来说,假货比真货可难查太多了。 有些奢侈品如果是真货还能凭编码之类的标签找到失主,可市面上的很多假货都不会做这些东西,也就是说今天带回来的多数赃物都无法溯源。 “我出去一趟,先以打架斗殴再多扣他一会儿!” 叶云清混乱的脑海中恍然出现一个能帮上忙的人影,急匆匆跑去捞副所的大肥鸭。 * “小叶同志!我真的不行呀!” 从服装市场被叶云清带出来的徐昌跃一路重复念叨着这句话,总想着借机逃出这人的掌控。 “徐大哥,你上次在医院说过以后有什么事随时找你。” 叶云清却绝不让他如愿,紧紧盯着他的去向,一刻不停地给人当街上课。 走南闯北这么多年的徐昌跃最怕别人说他不讲义气,再瞧瞧叶云清被烈日袭击的模样,语气不禁软了一些。 “小叶!我真不是不帮你,可你也说了这案子很重要,万一我没认出来给你们添麻烦怎么办?” 自从上次在许志学诊所内输液到一半,被突然闯入的叶云清误打误撞救了,徐昌跃这段时间是真的对公安系统心怀感激。 之前他本来是想给红星派出所捐款的,可后来人家说什么都不肯收,上级也有相关规定,最后只能改成送锦旗。 这次好不容易遇到能还人情的好机会,他当然乐意帮一把。 可他闯荡江湖这么多年,从来不买假货,听说现在假货以假乱真的水平越来越高,万一他一个走眼看错了,那可是有可能事关人命的大事。 自从那次得知了表面和善谦逊的许志学私下做那种营生,徐昌跃做了很长时间的噩梦,经常梦到给自己扎针的那双手变成了吸干人血的僵尸。 恐惧之余,他是的的确确对叶云清心怀感激,可…… “徐哥你放心,我知道你只 挑真货买,你就帮我去看看,那些东西有哪些像真的。” 叶云清一遍糊弄着人往所里走,一边给所里的众人发传呼,让大家给心态不怎么样的虚胖大哥准备鉴宝大会。 要不怎么说有些人不能遇到打击呢,之前还在生意场上呼朋引伴的徐昌跃自从那事后连金链子都不敢戴了,更别提找所谓的兄弟帮忙了。 在叶云清的洗脑之下,最终他还是莫名其妙跟着她走进了放满赃物的房间。 “小叶,这里边有一个东西被你大师兄拿走了。” 走进房间之前,夏桂红不忘把叶云清拉到一边,悄声提醒道。 正急着要徐昌跃这边结果的叶云清顺着她的视线朝另一个关着门的房间扫去,没太当回事,只当是这其中有什么东西恰巧是高远在什么地方见过的假货。 房门一关,只见上一秒还紧张不已半点都不像来配合调查的徐大哥突然胸有成竹地戴着手套摆弄起来那些赃物。 “小叶你早说是这么简单的找不同,我还推辞什么!” 徐昌跃随意坐在椅子上顺手拿起一条表面包装精致的皮带。 “你瞧瞧,这皮子摸上去就是实打实的人造皮,这东西我家就有几条,你需要我现在去给你取。” 他还真不是炫富,只是单纯觉得这些假货做得有点太敷衍了。 这不是徒有其表的低端货吗,他真想不通怎么会有人买这些东西。 若是图外包装那肯定是买来送人的,可这内在的东西怎么能送的出手。 若是图内在,那直接去散货摊位随意拿几个高仿就是了,何必浪费在外包装上。 “还有这个火机,你们看看,我正巧带着真货,虽然都用了几年,可这品质一看就是进口名牌货。” 徐昌跃从口袋掏出个样式差不多的打火机放在桌上,也不怪他夸张,真假摆在一起,哪怕是外行看去,差距也着实有点大。 “小徐啊,那你觉得这些东西有什么地方能买到?你能给我们提供线索吗?” 问出这话时,郑兴邦就没报多少希望。 果真,徐昌跃面色尴尬地挠挠头,“所长,真不是我不帮忙啦,实在是这些东西我从来不买,而且那种卖假货的市场一抓一大把,找真货我还能帮帮忙,假货……” 听他这么说,在场几人都不约而同叹了口气。 正当几人以为这条线索就此断掉时,门锁突然被旋动,恢复了寻常样貌的高远红着眼睛走了进来。 “兄弟,你见多识广,帮我瞧瞧这个是真还是假?” 被他差点行大礼的徐昌跃一惊,接过了那个钱包。 他仔细研究了几分钟,面露难色地迟疑道:“这个有点像高仿,可也有点像正品,我说不准啦。” “你再帮我看看!请你的兄弟帮帮忙!只要能认出来,我可以给你钱!” 很少这么激动的高远一拳拍在会议室的长桌上,又把徐昌跃吓得口齿不清。 “这……我……” 见对方实在为难,叶云清悄然趁着他再细致翻看时,把高远拉到了一旁。 “师兄,你是不是发现这案子有什么别的线索?” 尽管在问之前,她已然猜到这案子肯定和高远有重要关系。 可当看到对方红着眼角沉默地点点头,同时拿出了两样东西,还是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45. 第四十五章 被高远放在掌心的是一张照片,照片上正是他们兄妹三人的旧照。 而另一只手上放着的,正是这张照片其中的一个碎片。 “小叶你看,这是当年我们三个在高起拿到大学通知书当天照的,也是我们三个唯一一张合影。我们一人一张,说定了这辈子都要好好保存,还说要留给后人。小歌她肯定遇到事了!要不然怎么可能把这么好的照片撕碎呢!” 高远说着,眼泪已经不自觉地落下了。 叶云清仔细辨认着从那个皮夹中找出的照片残片,仔细和高远身上的那张进行了比对,果真背景细节都一模一样。 “师兄你先别急,等我们再去审一次王全,说不定能让他交代这东西是哪儿来的。” 尽管安慰的话是这么说,可叶云清清楚这种概率实在太小。 且不说那些东西多半都是无法溯源的假货,这个看上去已经有些使用痕迹的皮夹很难得到王全的特别记忆。 只是卢希曾经说过,办案子永远是站在枣树下打枣,不管表面看上去是否有枣,都要伸杆子打几下,说不准哪个不起眼的线索就能扯出惊天大案。 没想到,仅仅是抱着试探的心理进行再次审讯后,还真从王全那儿得到了新反应。 “他看到这个皮夹时明显迟疑了几秒,后来又说这是他在路边捡的,所以外观来说和其它那些没有使用过的假货有区别。” 半小时后,曾为民拿着最新的审讯结果回到了会议室。 “捡的?”叶云清挑挑眉,有些着急,“那他有没有说是从什么地方捡来的?” “没有。”曾为民摇摇头叹道:“他说自己平时经常会在路边捡东西,压根不记得是从什么地方随手捡到的。” 案子进行到这步,几人纷纷默契决定上报市局。 一来这事和高远有关,二来这个王全很可能身上背着案子,必须得先请专业人员去王记包子铺勘验。 然而经过市局同志的侦查,不仅没从包子铺发现什么异常,甚至对于那些假货的源头都迟迟无法考证。 眼看案子再次陷入一筹莫展的境地,又即将到了释放王全的时间,甘闯只能在万般无奈中将人放走。 “派几个人跟着他,看看他是从什么地方进的假货。” 在决定放人的同时,甘闯又安排了几个便衣。 之前是他太想当然了,误以为是高远分辨失误。 多亏叶云清坚持想办法查下去,才引出这种怪事。 虽然从红星派出所到市局都认为王全肯定身上背着大案,可在没有证据之前,他这种怪异的行为最多也只能被认定是个人癖好。 公安就算是有天大的本事,也无权干涉人家卖二手包子还收藏假货。 只是怀疑容易有,案子却着实难有线索。 一连几天,便衣同志得出的王全活动路线中毫无破绽。 每天清晨五六点起床,去周围几条街道的包子铺各买几笼包子,回到自家包子铺后准点放上笼屉售卖。 等包子快卖完,又一刻不停地关门,此后一整天都窝在包子铺内不出门。 可能是知道有人盯着他,这些天除了基本的生存物资之外,王全再也没有去买过假货。 会议室内,听完便衣同志的报告,甘闯的眉头迟迟没有松开。 可能是因为这案子掺杂了和自己同志有关的情感成分,让他拍桌子的冲动又多了不少。 况且这几天卢希还出任务不在市局,走之前特意叮嘱他一定要帮帮高远,一想到曾经的老同事坐在他办公室无助的样子,他就急得昼夜难安。 “他买包子的那几家店面查了吗?每天去他店里买包子的客人查了吗?这些都可能找到线索啊!” 今年的三伏天格外缠人,他自然清楚手下同事的辛苦,可又生怕王全这些天趁机向外传递消息。 万一他还有别的同伙在背后做坏事,那等他们查到那步,说不定这些嫌犯早都卷款跑路了。 “都查过了甘队,这些全都是我们调查的结果,他每天去买包子的店面全都是随机的,还有那些顾客也没什么特别的地方……” 这些天被耍得团团转的几人这才想起来还有没汇报的文件,赶紧又小心翼翼地递给暴怒的上级。 “没结果没结果,他怎么可能做到滴水不漏呢!” 甘闯扫了一眼汇报结果,又没忍住拍了桌子。 他这火气也不全是发给下属,更多的是恨自己分身无术。 最近远郊出现一起流窜杀人案,他的精力几乎都放在这个大案上,平时召集的组员也都是市局的精兵强将,导致去跟王全的只剩一些经验较少的新人了。 看着对面一排缩着脑袋不敢出声的年轻人,甘闯再次默叹,怎么他当年有眼无珠没能在叶云清刚进市局时把她要到自己这边呢。 若是那样,他说什么都不会同意调她去派出所历练的,这次也不至于面对缺少得力干将的处境。 他万万想不到,就在他懊悔叹息的同时,被他时刻想要回市局的叶云清已经掌握了一条新线索。 * “小叶你真是太聪明了!怎么想到王全是通过这种手段传递消息的?” 从派出所出来,换了制服的曾为民悄声对叶云清问道。 所里在上面有人,他们这些天都听说了,市局刑侦队的几个新人迟迟没有查到线索,还说这案子也许根本没有隐情。 谁知这才短短一天,他们小叶就找出了新线索。 “上次在王全店内我就在怀疑,这人既然收集了这么多假货,那肯定有特定的时间去买。而且徐大哥也说了,从他店内搜来的那些东西十有八九都是最近半年左右的新品,既然是这样,就算是假货他也得抽空去买,可从最初我师兄盯梢时就发现这人经常一天到晚都不出门。” 叶云清自如地喝了口冰水,和曾为民谈笑之余小声分析了一遍自己的思路。 “既然如此,他肯定会趁着一大早出去买包子的间隙做点什么。” 不等曾为民对市局的调查结果疑惑,她抢先一步,“如果卖给他包子的店面没问题,买包子的人也没问题,那很可能是他买包子的店面有客人出了问题。” 这番绕口令搞得曾为民头脑迅速旋转了几圈才找到出口。 “所以你是从王全随机去买包子的店中找到那个可疑人员的?!” 转了一个弯,曾为民瞥见不远处的一间包子铺,惊叹的呼声突然降了几个分贝。 昨天他出外勤调解为了领养流浪宠物打架的两家人,今早刚去派出所就被郑兴邦点名安排来和叶云清找人。 他当然知道叶云清无所不能,可还是想不通她是怎么从这么隐晦的情况中发现疑点的。 “准确来说不止一个单独的可 疑人员。” 叶云清继续和他有说有笑地沿街走着,余光扫过对面那条街包子铺前的情况。 只是匆匆一眼,曾为民险些没控制好情绪。 那是…… 一排出租车! “我明白了,你是说王全是给这些出租车司机传递消息的!” 难止的蝉鸣中,曾为民的额角又被冷汗打湿了。 这些天他们一直在琢磨,市局那些小年轻的确经验不够,可都是正规学校毕业,也是从一众学生中精挑细选出来的,如果真有可疑人员,总能注意到。 直到此刻他终于想通了为什么这些同事迟迟没有找到那个和王全合作的同伙。 是因为他们都被出租车司机这个身份迷惑了。 王全每天去买包子的时间是五点到六点左右,而这个时间正处于出租车司机出摊或者收工的时间点。 一个在某间包子铺前经常出现的人也许可疑,可若是换成三五个不固定出现的出租车司机,就很难引人关注。 叶云清点点头,路边又驶过一辆面的,曾为民及时收声,生怕被识破身份。 身旁的叶云清却笑道:‘别担心曾哥,他们只会和那些车主合作。’ 曾为民循声朝对面看去,只见几辆夏利正随意停在路边的包子铺前。 “你是怀疑王全是和这些出租车司机传递消息,卖给他们情报?” 曾为民并没有因为案子有了苗头而高兴,反而在佯装淡定的神情下更加心跳加速。 最近一段时间,他经常听说隔壁省市接连出现出租车司机在深夜伤人案件。 以前他们也遇到过乘客不给钱,用刀挟持司机开去目的地的案子。 可那都是偶发事件,后来也抓住了嫌疑人。 对比来说,这次在市外成规模的司机抢劫案造成的恶劣影响更甚。 之前他们开会还庆幸江北市内暂时没有出现过类似案件,谁能想到这不起眼的王全竟然藏着这么大事! “嗯。”借着树荫遮盖,叶云清沉声应道:“我问过文化二巷的很多老板了,他们都说最近店内光顾的出租车司机似乎比之前少了一些,我觉得之前王全一定是通过每天营业的短短几个小时传递信息,那些司机为了掩人耳目,有时候会去别的店消费。” “这几天王全被我们一直关注着,当然没办法再从自家店传递,只能从别的包子铺往外送消息。” 在今天之前,叶云清在避开市局同事关注的前提下也跟踪了王全几天。 着重关注了这人看似没有规律,实则每次都会碰到至少一位出租车司机光顾的几家店铺。 经过她的仔细观察,发现这伙人在私下约定了暗号。 比如和他交易的司机每次都装作拿不定主意,不知该买什么包子的样子,在王全光顾之后凑上来,随口询问老板前一位客人买了什么馅料的包子,怎么买了那么多,是不是本店特色之类的问题。 这种看上去毫无破绽的搭讪经常会得到细致准确的回答,而且这种问答由于没有涉及王全本人,自然不会引起市局同事的关注。 而这其中一个在几天内先后排在王全身后的司机,此刻正在对面街边熄了火坐在车内。 正当叶云清和曾为民时刻准备等他出现蹊跷行为时,一个眼熟的人影忽然出现在两人惊诧的视线内,紧接着,自如地坐进了车内。 46. 第四十六章 暑热难挡,张银杏坐在车内正心不在焉地挥着扇子啃包子,突然后坐的门被人拉开了。 “欢迎……小……” “别说话张姐,假装不认识我,往前一直开。” 后视镜内的叶云清在被她认出来即将打招呼的前一秒笑眯眯地小声道。 曾经历过从自家面馆地下挖出幼童尸骸的张银杏要比普通人心理更强大,她及时收回目光,像招揽任意一个顾客那样,放下打着火挂挡踩下油门。 出租车在街上飞驰起来,很快脱离了阴冷目光的监视。 忍了半天的张银杏实在忍不下去了,声音打着颤轻轻问道:‘小叶啊,你直说吧,我能受得了,是不是我又摊上啥大事了?’ 若是几个月前,大街上突然上来位公安同志,让她随意往前开。 张银杏准得两手打摆子,连油门都未必有力气踩得下去,可自从经历了面馆那么匪夷所思的大案,她感觉现在就算叶云清让她去帮忙追凶,她都能义无反顾开到一百八。 “张姐,你怎么想到干这行?” 叶云清一边从前排后视镜内尽量光插着后方可疑车辆,一边随意地和她聊起来。 “别提了,自从许王八的案子破了,我家那面馆也彻底关了,老方被吓得现在还在家休养呢。” 张银杏跟着她的神色稍稍放松一些,“你说我俩总不能灰溜溜回乡下吧?折腾这么多年,孩子没抱上也就算了,万一再被人传闲话,说我俩在城里靠杀人赚钱,那脊梁骨都得被戳成渣。” 当年从乡下被逼到江北市,张银杏太清楚这些流言蜚语有多恐怖了。 况且那个装着孩子尸骨的箱子本来就是从她家店内挖出来的,除了公安和他们夫妻俩,谁都不可能相信他俩和许志学为非作歹的恶行毫无关系。 与其回去和亲戚抢那三分地,又被人在背后说闲话,还不如留在江北多赚点钱呢。 说起来也得亏前几年还没开面馆那几个月,她和方真壮本来是决定借点钱买辆车轮流着开出租的。 当初两人连驾照都考好了,就差出去借钱的前几天,恰恰巧遇到了许志学。 本以为这辈子都得围着面团打转了,谁料还有真的再摸上方向盘的时候。 听她感叹完人生的玄妙,叶云清没有急着惊动她,而是随口又问:“那张姐你怎么不自己买辆车和方哥轮流着开?” “他?”张银杏拐了个弯,上了大路嗤笑道;“他被吓得成天缩在出租屋,除了每天能给我做两碗面啥都干不了,我只能靠自己这双手啊。” 张银杏无奈苦笑着摇摇头,粗糙泛红的双手在方向盘上拍了两下,“不过开车总比干饭馆轻松,至少能坐着,这车还有空调,夏天忍忍过去了,至少冬天不用受太多罪,也不用刷碗。” 她说着,才意识到还没给尊贵的客人开空调,忙趁着红灯操作起来。 见她胡乱按了几下,从双闪换成雨刮器,最后才找到空调开关,叶云清瞅准时机又问:“这车很贵吧,张姐你怎么没去找那些开面的的师傅搭班?” 出租车这门营生叶云清略知一二,今年前后,隔壁省和省城相继出现了公司回购车辆的规定,所有车主都必须登记。 很多听说了这一新规的司机趁着江北市还没普及,经常找人昼夜不分地搭班,就是为了在规则出现之前用自己的车多赚点。 今年本市的出租车市场几乎都由面的和夏利组成,相对来说,面的价格更低,租车搭班子的收租费也要的更少。 “这事说来也巧,我俩不是换了个出租屋吗,那片住着很多做这行的,我一开始也考虑面的,可这些人说现在打车很多人都要面子,更喜欢打夏利,正巧我们楼下住了一户急需搭班子的夏利车主,每个月多交不了多少钱,可车好开,还有空调,我一琢磨还是选了这个。” 谈到这个便宜,张银杏先是咧着嘴笑了一会儿,冷不丁,视线晃到了后排若有所思的叶云清脸上,语气瞬间又颤抖起来。 “小叶啊……你别告诉我这便宜还有大坑啊!” 张银杏是真的被坑怕了,生怕这车上曾经发生过什么大案。 “开车之前我都查过了!后备箱绝对什么都没有!” 她说着都带了些哭腔,这都是什么事啊,小小的拉面店能藏尸体,总不能这么小的车内也藏着什么东西吧…… “别紧张张姐,你先沿着这条路开,在修路围挡外停下。” 眼看之前还很流畅的车哼哧带喘,很有当街罢工的苗头,叶云清赶紧指挥她开进不容易被发现的一条小路。 几分钟后,叶云清在上车前约好的姜吟和几位法医同事从小路的另一边进入。 时间紧迫,在几位同事的帮助掩藏下,姜吟只来得及用基础的化学显色剂对车内座套以及后备箱进行勘验。 “没有,整个车内都没有血迹反应。” 姜吟摘下口罩摇摇头,又从车内捡取了一些毛发。 尽管她们如今的技术还有所欠缺,可万一之后查到这辆车曾经发生过什么大案,说不定这些痕迹还能提供帮助。 叶云清淡然地点点头,再次谢过几位同志后,拎着从路边一家饭店随手打包的食物重新回到车内。 “张姐你可以放心了,这辆车上没有血迹。” 张银杏重新踩下油门,听着叶云清沉重地说着这个看上去不错的消息,又把空调调大了一些。 “小叶啊,你们有啥大案就和我说,你放心,我们上次被你救了一直很想报答,我绝对不可能给和顾辉透露什么,你有啥需要我帮忙的就直说!” 可能是确定了这辆车上没有发生过命案,张银杏这会儿也不那么害怕了。 她不懂破案,可也大概能猜出来是之前提出和她搭班的顾辉有问题。 刚看到那么多公安同志顶着烈日来查案子,她就想伸把手帮帮忙,尤其是对小叶,她更希望能还这个人情。 前些日子还没找到活干的时候,她整夜整夜睡不着,眼睛一闭,许志学那副伪善的笑脸就准点报到了。 若不是叶云清发现她家面馆地板有问题,她都不知道那个被害的一家三口会不会来找她和方真壮索命。 她不懂什么规则流程,还不知道叶云清在没有上报的前提下不能用自己帮忙。 “没事张姐,你什么都不用做,如果真想帮我,就假装今天什么都没发生,如果真有人问你今天在刚才那条小路消失了十几分钟是为了什么,你就说是因为乘客去临时打包午饭,多给了你一笔等待费。” 尽管叶 云清自认为已经很谨慎了,可如今的出租车数量越来越多,每位司机都被同样的车型掩盖,谁也无法肯定她们刚才拐进小路失踪的那段时间内,有没有被犯罪团伙的人注意到。 张银杏在开车之余认真记下她的叮嘱,起初还觉得应该没那么巧,恰好被人遇到。 哪知次日交班时,给她买好包子等在路边的顾辉笑着聊起了闲篇。 “小张啊,昨天老孙在路上看到你的车了,他去送了个客人,绕了一大圈才看到你从小路上拐出来。” 顾辉自然地吃着同样的包子,随口聊着认真看向她:“是不是遇到什么难搞的客人了?遇到什么危险一定及时和我讲啊,咱们现在开的是同一辆车,千万别一个人扛。” 大热的天,张银杏生生被逼出刺骨的冷汗。 时至此刻,她终于明白了叶云清怎么能破的了许志学那个大案。 这种未卜先知的能耐实在远超常人! 索性她曾在市局审讯室内走过几圈,心理素质很可能比身边的顾辉更好。 在两人的闲聊中,她按照叶云清昨天的指导,把天衣无缝的回答重复了一遍。 紧接着,顾辉似乎对她消除了怀疑,自如地拿着大哥大打了个电话。 张银杏一遍擦着车内的灰尘,一边神色自然地听着他所说的内容。 等人走后,一刻不停地开向了附近隐秘的电话亭。 * 红星派出所内,几人愁眉不展地盯着目前的证据。 “小叶啊,你说会不会这案子从一开始就是个误会呢?昨天大曾也去跟了顾辉一路,可他完全没有可疑的行踪啊。” 郑兴邦当然相信叶云清的判断,可这案子至今都属于看上去有证据,然而就像水中幻影一般,根本不能以此抓人。 不仅所有的一切都可以用巧合来解释,就连看上去很可疑的那辆车内也没有任何血迹打斗痕迹。 昨天在街上遇到张银杏纯属偶然,顾辉不可能得到消息提前做准备…… “不。”叶云清决绝地从地图上抬起头来,“这一定是桩大案,我们今晚再试着跟一下顾辉,说不定会有新线索。” 她之所以这么肯定,当然不仅凭直觉。 而是昨天在张银杏的车内,她看到了一段迟到的心流影像。 在这段影像内,她清楚看到了之前怀疑的王全和顾辉坐在前排。 并且这次的内容难得有了声音,她清楚听到王全问顾辉:“埋好了没有?” 不论被两人埋下的东西是人还是物,既然能被她看到这段内容,说明肯定不是什么能见光的东西。 她必须尽快在这两人脱离嫌疑跑路之前将他们绳之以法。 “可我们从哪儿查起呢?晚上车不多,我们很容易暴露。” 曾为民对此有些忧愁,昨天从交班后,他和所里几人轮流找车不间断跟了这家伙几个小时。 从深夜到天亮,这人从来没有挟持客人偷抢贵重物品的行为。 当他正准备提议去市局摇人时,叶云清拿出呼机放在桌上。 “去这儿!他今晚要拉朋友去这个地方,我们肯定能查到!” 当看清了呼机屏幕上的地点,面面相觑的几人同时惊呼:“小叶你确定?!” 47. 第四十七章 夏日漫长,叶云清这些天也被难耐的暑热搞得头晕目眩。 刚收到最新情报就立即拿给众人看,等看到大家的诧异,才又拿起呼机确定了一遍。 等等…… 张银杏给她传来的……不正是市局的地址吗! “我……” 叶云清顿时有些迟疑,这如果是真的,这伙人未免也太猖狂了。 不过尽管有所怀疑,抱着试探的态度,郑兴邦还是决定派人去市局门口等着。 万一这些人还真就猖狂到要在公安眼皮子下面挑衅呢,就算没有犯罪证据,至少也能确定部分嫌疑人。 然而当众人野心勃勃地在市局门口等了几小时后,不仅没有见过顾辉本人,甚至总共才见到三辆正常的出租车从眼前驶过。 一直等到落日西沉天色擦黑,外出办案的卢希和甘闯都回来了,还是毫无收获的几人打着哈欠准备打道回府之际,路口突然驶来一辆出租。 “好像是顾辉的车牌号!” 曾为民昨天聚精会神跟了那么久,对这个车牌很是熟悉。 话音才落,只见顾辉的车从他们眼前快速驶过。 等再回神,这些天总是等在附近的高远急匆匆从暗处跑了出来。 “师父!后排坐着的是小歌!” 此话一出,市局门口的几人神色大变。 “小高你确定吗!” 甘闯今天刚在另一个案子的嫌疑人那儿吃瘪,正是一腔怒火没出发的时候,一听这话哪还能等,立即派人去追。 “确定啊!我确定啊闯哥!” 这么长时间都没找到人影的高远这会儿已经激动到声音发颤,可短暂的兴奋过后,他又瞬间意识到妹妹坐着的正是被公安怀疑的车辆,双腿顿时跟着发软。 “小歌她会不会有什么危险!带我一起去吧!” 说着,他就像当年每次出去办案一般,卯足了劲儿冲向第一辆车。 “高远!高远!”不远处的卢希眼明手快,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你清醒些!如果真是为了高歌好就别添乱!” 直到这瞬才堪堪回过神的高远终于松弛了充血的肌肉,眼看甘闯已经带队冲出了市局大院,他喉头无助地上下滑动两下,对着坐上尾车的叶云清哽咽地恳求:“小叶,拜托了……” 叶云清点点头,表面平静地上了车,可掌心却不停冒着冷汗。 直觉告诉她,刚才敢于这么无法无天挑衅的顾辉肯定是做足了功课,说不定本人已经是亡命之徒,并且在半路挟持了高歌当人质。 可问题在于,这么长时间连高远这个刑警出身的同志都找不到的人,为什么顾辉会轻易找到? 难道是他们提前哄骗了高歌,一直把人藏在什么地方? 众多问号随着前排同事从对讲机中收到的新消息而暂停。 “局里消息……昨晚有人被出租车挟持……身上……贵重……全没了,他说除了司机……还有一个女人……” 甘闯断断续续不算清晰的声音从对讲机中传来,几人的心瞬间提得更高。 “小叶,你说该不会高歌也参与了他们的犯罪活动吧……” 后排旁边的曾为民尽量压低声音,很是忐忑地擦擦汗。 他和高远交情不深,可再怎么说也都是曾经的同事,万一高歌也参与了这案子,那市局可怎么办案。 坐在旁边的叶云清看着窗外几乎完全泛黑的街道,也跟着叹了口气。 只不过她忧愁的问题和曾为民不同,比起抓人量刑这些之后要考虑的问题,她更怀疑刚刚坐在顾辉后排的是否真的是高歌? 破案子通常存在很多突发情况,不等她想清楚刚才从眼前擦过的人影究竟是谁,前排车辆急速刹停。 “车还没熄火,没跑远!分头去搜!” 坐在头车的甘闯冲下车来,恼怒地拍在顾辉还开着车门的门框上。 这小子未免也太狡猾了,明明他们一直追着没丢,偏偏在进入闹市区后避让行人时出了岔子。 等追上来,人已经弃车逃跑了。 他们干这行的找人自然手到擒来,可问题在于顾辉特意把车停在这个时段人最多的批发市场。 作为老城区人流量最大的地方之一,放眼望去根本没有顾辉的身影。 “他肯定换装了,把出口堵了!”甘闯举着信号不怎么好的对讲机焦灼道,转眼看到叶云清,又转过身子低声补了句:“派几个人专门找高歌。” 自从高远请他们帮忙找高歌,他已经把照片发下去了。 这段时间他手下的同事每个都带着高歌的照片,本以为能在日常办案中找机会问问嫌疑人是否见过她。 没想到今天却是以这种方式找人。 时间紧迫,叶云清来不及多问,也和曾为民跟在大家身后,冲进市场按照安排去找人。 所谓的批发市场并非只卖一类东西,而是从家用百货到衣服甚至零食散货样样俱全。 只不过得益于去年市场领导的专门整顿,这些摊位目前都分区摆放,相对于之前的混乱状态更容易分组找人。 “服装区没有!” 几分钟后,负责服装搜查的两队传来不怎么好的消息。 众人不禁暗暗叹气,按照之前抓人的习惯,嫌疑人如果冲进这种地方,应当直奔服装区换装逃脱追捕才对。 “出口也没有发现可疑人员!” 所幸出口那边的好消息让众人精神大振,又专注地继续搜寻起来。 既然人还没从出口溜走,那说明极大概率还在市场内。 “曾哥,这个市场卖仿品的区域在哪儿?” 闷热嘈杂的环境内,叶云清突然想到之前徐昌跃的话。 “仿品?” 曾为民对这片还算熟,他家老人就住在附近,每次回家他都抽空陪着来逛几圈。 一听叶云清的提示,他也立即回过神,带人往二楼冲去。 “在这儿!都在这儿了!” 他记得去年市场整顿,上级领导觉得这么大的市场公然卖假货太不好看了,所以把这些卖高仿的都集中安排到客流量没那么大的区域。 风风火火的曾为民正要去问几个嗑着瓜子出来看热闹的小老板,忽的被叶云清拦住了。 “曾哥你去叫人!” 透过其中一个店家手中举着的镜子,叶云清已然看到藏在那个摊位衣架中的顾辉。 不等曾为民下楼,甘闯恰巧带人经过,几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压慢脚步朝那间铺子走去。 岂料,就在几人差几步可以接近时,藏在其中的顾辉猝不及防地冲出来,直接从栏杆翻了下去。 “拦住他!” 甘闯本能朝楼下的队员喊道,可等从栏杆探出头去看清楼下的情况,剩下的命令又堪堪卡了壳。 随着一阵惊呼,急着逃跑的顾辉一头栽进了恰巧路过的麻辣烫车中。 随着他叽哩哇啦的挣扎,滚烫的红汤四处飞溅,被波及的路人也跟着大惊失色尖叫起来。 原本不怎么有序的市场顿时更加混乱。 二楼栏杆内的叶云清瞠目结舌地看着如此巧合的一幕,转而又想到高歌的事,顾不得帮甘闯等人手忙脚乱地救顾辉,赶紧先拿出照片对仿品区的一众被吓傻的小老板追问起来。 * “没见过没见过,怎么全都 没见过!” 回到市局会议室内,受了刺激的甘闯又没忍住大吼起来。 几小时前他还对找回高歌这事信心满满。 谁料短短几个小时,不仅人没追到,甚至连顾辉还被送去了急救室。 “市场就那么大,怎么偏偏谁都没见过她呢!” 想到刚才收队回来,坐在楼下焦急不已的高远,众人都垂着头没有出声。 不等甘闯的独角戏唱完,江局忽然推门而入。 “甘闯,来我办公室一趟。” 随着会议被迫终止,大家纷纷叹道,看来这案子是很难再继续查下去了。 尽管刚才所有的追捕行动都符合规定,可他们至今没有直接证据证明顾辉犯罪,毕竟造成了嫌疑人重伤,那高歌的去向又无从查起。 万幸在他们追捕顾辉的同时,昨晚在文明路上被劫持的那人在火车站接站区认出了昨晚抢劫他的司机。 对方是个二十多岁的毛头小子,一听说这事事态严重,在审讯室吓得浑身发抖,没多久就招了,说自己是被省城的朋友介绍,说这种深夜挟持客人抢钱的买卖稳赚不赔,所以才来了江北。 经他通过照片指认,顾辉的确就是最初接纳他的负责人,他们这个小团体最近一直在寻找可以下手的猎物,昨晚才是第一次动手。 没想到初次作案,就被警方这么快抓到了。 然而尽管拔出了这颗萝卜,即将可以顺势挖出省内甚至省外的相关犯罪团体,众人也并没有因此高兴太久。 “我认为肯定是高歌!” 红星派出所内,暂时没有案子要办的几人又凑在一起聊到这个案子。 曾为民笃定地看了几遍高歌的照片,叹气分析:“你们想啊,如果不是高歌的话,顾辉那天晚上是脑子进水了非得自投罗网?” 那天在市局门口,他也曾瞥见了顾辉后排的乘客。 虽说天色已晚看不清楚,可那人从发型到身姿都和照片上的高歌相似度极高。 “可为什么你们在市场能找到顾辉,却没人见过高歌呢?” 郑兴邦忧愁地挤着小眼睛叹了口气,那晚的情况他都听说了,尽管场面混乱,可当时出入口都有市局的人把守。 后来在疏散群众以及维护治安的民警赶到后,也没有发现高歌的踪影。 “她肯定是换装了,当时市场那么乱,她如果真想逃肯定有办法。” 曾为民也不愿怀疑和老同事的亲人,可事实摆在面前,他只能客观分析。 “而且那天抢劫的司机也交代了,那晚他车上还有个同伙女性。 他们这种犯罪手段和之前省外的那群人完全相同,女性的作用,就是充当拼车的乘客降低打车顾客的戒备心,等人上了车再和司机一起对客人下手,共同抢走巨额财物。你们想想,那晚顾辉车上……” 他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可众人都清楚,那晚顾辉车上的高歌高度符合同伙的身份。 “再说,她难道不知道她哥一直找她吗?就算不知道,那天我们一直在后面追车,她肯定能听到。况且都路过市局了,我们一大群人站在那儿,她能看不到?” 曾为民越说越激动,站起身来继续分析自己的思路:“如果她是被顾辉挟持,那在市场门口顾辉弃车逃跑之后,她应该留在车内才对。可她为什么也要跟着跑呢?说明她肯定有事!” 他这番分析结束,会议室跌入了可怖的安静。 谁都清楚他的思路没问题,可都不想面对如此冰冷的事实。 不等几人叹气完毕,会议室密布的愁云忽被敲门进来的叶云清打散了一半。 “我找到一个有用的新发现!” 48. 第四十八章 “小叶你说什么?DNA报告出来了?!” 听她说完,会议室内的几人神情更加严肃了。 “这么说的话,姜法医那天从顾辉车上提取的头发的确是高歌的?” 说到这个问题,所里几人都对叶云清的未卜先知钦佩不已。 若不是她那天让张银杏找机会停车,又请姜吟等人帮忙采集车内毛发。皮屑等生物残留信息。 而今早省局那边传来最新的检验结果,其中一根毛发的DNA信息和高远的血液样本匹配,尽管目前技术手段受限,可也能够测出头发的主人和高歌存在亲属关系。 “没错,目前我们可以确认,高歌的确曾经坐过顾辉的车。” 叶云清点头确认道,略带激动的语气引得几人面面相觑。 既然都确认了,那岂不是说明高歌就是同伙之一? 看来小叶这次是要大义灭亲了,也对,干这行的在正义面前哪还顾得上什么同门师兄妹情谊。 所有人的唯一任务只有将疑犯绳之以法。 眼看几人没有对她的判断而有什么反应,反而用一种看铁面无私包公的眼神扫来,叶云清这才回过神,连忙哭笑不得解释起来。 “是我刚才没解释清楚,我们现在只能确定高歌曾经坐过这辆车,可不能认定她是同伙,而且我认为她的涉案可能很低。” 说着在众人面面相觑中,叶云清在小黑板上写了几个字。 “目前省局最先进的刑侦手段也只能通过带有完整毛囊的头发验出DNA,而从顾辉车内搜集到的唯一一根符合要求的毛发是从副驾驶座位上发现的,并非那天高歌所坐的位置。” “这……” 虽说众人对叶云清这几次的破案思路坚信不疑,可这种推断未免也太随意了。 不能因为高歌那晚换了座位,就认定她没有嫌疑吧? “我的意思是,这根头发是有人刻意留下的,而那晚我们看到的高歌其实根本不是高歌!” 短暂又漫长的鸦雀无声过后,几人的眉毛纷纷拧成了抽象的弧度。 “小叶你是不是这些天中暑了?要不然回家好好睡一觉?”夏桂红有些忐忑地率先关切道。 这怎么叫了几天高远大师兄,还搞出来真假美猴王那集了…… “红姐我脑子真没事!”见大家都不相信自己,叶云清这次焦急地直击重点。 “首先我上次听市局的法医部门说过了,这种可以提取到DNA的毛发,通常都需要暴力拔取,只有保留根部毛囊信息才行,而我们日常自然脱落的头发很难符合这一标准。” 叶老师在黑板上先点点“头发”这个重点,在几位若有所思的目光中欣慰地写下“易容”两个字。 “这个手段大家不陌生吧?” 几人摇摇头,又认真点点头。 之前许志学那个案子中,他们都看过这人易容前后的照片。 虽然变化不算太大,可如果这些疑犯潜心钻研,说不定最终效果比许志学更好。 “这么一说,好像也能说通。”夏桂红最先想到之前省外的那几个案子,“你们想啊,我记得当初有人说省外抢劫乘客的有些司机用到的是□□,可为什么最终车找到了,人还没抓到,说明他们很有可能用到的是这招。” 这年头什么不能作假呢,证件有假证,车可以用假牌照,甚至市场还有专门的地方卖高仿。 难道只有想出如何制作这些假货的人类不能是假身份? “可那天小高都看到了,他确定那就是高歌啊!” 曾为民也有些急了,他当然希望车内的人不是高歌,可那晚是高远最先认出的,他们才赶去抓人。 难道自家人还能认错? “那天的天色已经很晚了,而且还存在路灯打在车窗上的反射问题,当时那人坐在顾辉身后,并非贴近我们这边的那侧,我觉得很可能是我师兄看错了。” 这种现象也并不少见,以前所里遇到几起失踪案,几乎每个都存在在寻找家人的过程中一时心切认错人的情况。 普通人可以认错,连着多日精神高度紧张的辞职刑警也有认错的可能。 “可如果是这样的话我还是有点想不通,为什么那人要扮成高歌的形象?” 曾为民想通了一点,但不多,仍是愁容满面地盯着老师的黑板。 被提问的小叶老师稍加思索,忽的放下半截粉笔。 “坏了!” * 在曾为民提出这个疑问之前,叶云清也仔细考虑过。 最终得出的初步结论,是很可能这伙人针对的对象是高远。 从最早在王全店内水缸的皮夹中搜出那张照片碎片,到后来又在顾辉车内留下高歌的头发,再到那晚假扮高歌,特意经过公安局引起众人注意…… 以上种种,都足以说明这个幕后团伙的目的是在犯罪之余引起高远的注意。 在今天之前,叶云清能想到的只有这步,她还在私下找高远聊过,让他回忆一下以前当刑警时有没有遇到过对自己怀恨在心很可能在出狱后报复的疑犯。 之前她的思路一贯如此,可就在曾为民抛出那个疑问后,叶云清突然想到另一种可能。 “小叶你说什么?!怀疑那天的人不是高歌,而是高起?” 对于她这个怀疑,连续熬了几天大夜的甘闯差点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没错。” 叶云清无视了他从椅子上弹起来的惊诧,快速说明自己的怀疑原因。 “我师兄之前曾说过,那张照片只有他们兄妹三人有,那为什么我们不能怀疑从皮夹中找到的照片碎片其实是高起的? 还有!如果那晚从我们面前经过的车内有谁足够像高歌,为什么不能是和她存在血缘关系的高起?” 听完她这么分析的甘闯还没来得及收回瞪大的眼睛,门口途经的卢希冷不丁叹道:“如果真是这样,也不知道高远他会不会后悔……” 直到这时,两人才得知了高家的情况。 原来当年高起出生没几年,就遇到了父亲早亡母亲改嫁的情况,后来还是高远高歌的父母好心,把他抱来自己家养大。 本以为高起可以在伯父伯母家就此长大,然而几年后,兄妹三人却又遭遇了父母失踪的怪事。 “那年远子还小,有些姨舅愿意帮他和高歌,可却不乐意帮高起这个没血缘的外人,大人们都劝她把高起送回老家别管了,可这孩子太轴了,说什么都不愿意。” 谈及这个徒弟的往事,卢希万分叹惋。 当年他收徒时,有多半原因是因为高远肯吃苦脑子活络,可也有出于同情的心理。 这小子这些年靠自己勤工俭学,后来又靠工资,生生把亲妹堂弟都拉扯大了。 可谁能想到如今要面对的确实这种局面! “先去查吧,顾辉还昏迷着,你先去查王全,看看他是否认得高起,记得先别惊动他们,我怕高歌还在他们手上。” 许久,卢希举起发颤的手安排道。 干了这么多年,他太了解人性的恶毒,那怕是一母同胞的亲人都能动刀子,何况是这种堂兄妹。 况且,假如这个从省城逃窜到江北的抢劫犯罪团体还有一个主谋,那大专毕业,学历相对较高的高起很可能是其中的首脑。 * 经过一系列深入调查,市局的同志果真发现了高起的异常。 “这小子从去年大专毕业后就回到了省城,一开始在一家对口单位工作,可据我们了解,他上班经常迟到早退,短短几个月受到很多次批评。” “他干了没几个月就辞职了,同事再也没见过他。” 甘闯把他的照片吸在黑板上,会议室内立即发出一阵议论。 这么一看小叶当初的怀疑真是没错,照片上的年轻男人和吸在旁边的高歌五官极为相近。 假如那晚真是他男扮女装,那就算是高远本人也很可能认错。 甘闯点点照片,“大概在几个月前他联系高远,告诉他和高歌失联。” 彼时高歌还没有毕业,却一夜间从隔壁省的学校失踪。 在南方挣钱的高远接到消息后抓紧时间赶回来,两人理所应当凑在一起寻找。 “高起很会骗人,他一直对高远说,为了找到高歌他甘愿辞职,模糊了他失业的时间线,而高远忙着找人,从来也没对身边的亲人产生怀疑。” 按照高远的回忆,当初也是高起的一个朋友说曾在江北看到过高歌,所以两人才回到省内找人,又一路随着更多线索找回了江北。 “可是高起的犯罪目的又是什么呢?外省包括省城那些出租车抢劫案兄弟单位都查过了,已经找到了主谋,确定不是高起,他一个毕业没多久的学生,总没有能耐收买这么多嫌疑人吧?” 会议室内有人一时想不通。 顾辉的车开到市局门前的前一晚,江北市才发生了第一起出租车抢劫案。 难道说再次之前的几个月中高起都在铺垫? 这时间点未免也太巧合了,他的提前准备也未免太久了。 黑板前的甘闯正要回答,看到若有所思的叶云清,朝他挥挥手,“小叶,说说你的看法。” 被突然点名的叶云清犹豫道:“我认为,高起策划的那个唯一一场出租车抢劫案是模仿犯罪,他的真实犯罪意图并不是抢劫。” 到了这时,叶云清愈发觉得高起是在演戏。 而且这场戏是特意演给公安系统的大家看,目的就是误导众人的视线,让大家以为高歌才是嫌疑人。 “那他的真实犯罪意图是什么?” 在不算清晰的猜想中,叶云清微微摇头,她目前还不能确定。 可就在其它同志接着发言时,她耳边突然出现一道不属于这个会议室的电子音提示。 49. 第四十九章 「掩埋」 叶云清被这个没头没尾的电子音搞得十分暴躁,一时甚至忘了自己身处何地。 一掌直接落在桌子上,“埋什么?!” 这些天她极度缺觉,侧面导致脾气大幅上涨。 这一掌没能让神神秘秘磨磨唧唧的系统迷途知返被迫屈服,除了让她掌心阵痛以外,还收获了各位同事惊悚的关切凝视。 回过神的叶云清这才意识到这是在什么地方,顿时不好意思地坐回原来的位置。 没想到甘闯却及时接道:“没错!小叶你再继续说说,你觉得藏在王全店内的那些假货是从什么地方买来的?” 被迫再次起立的叶云清眼前又穿行过一条条旋转跳跃的问号,面对众人期待的目光,她只能硬着头皮假笑:“我觉得如果溯源这些仿品的内容难度太大,可从那些包装上也许能查到真相。” “包装?” 甘闯愣了下,随即恍然大悟,“你是说这个团伙是用真货的包装去装假货?” 叶云清点头肯定道:“没错,我虽然不了解高起,可如果我们的所有怀疑都正确,如果他是这个团伙中的智谋,那我觉得他的犯罪思路很可能持续保持一致。” 她没有完全说完,在座的众人也能全部理解。 既然这高起能想到男扮女装,那么用真货包装假货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叶云清之所以想到这点,是因为她忽然想到那天徐昌跃在派出所说过的话。 他能一眼认出是假货,还奇怪这些东西怎么会用这么好的包装。 当时她也深感不解,可今天她有点想明白了。 如果这些东西的包装原本是从正品上取下来的,那说明这些疑犯很可能经手过这些真货。 王全店内的假货,从来都不是刻意掩藏,而是特意等着他们去查。 因为就算把所有的假货没收,还能证明这些东西是他们通过不正当手段得来的,那些不值钱的东西也无法为这些人带去多少刑期。 而也是在捋顺这层可能时,叶云清才明白了这个少言寡语的系统给她的提示是什么意思。 「掩埋」 这是在暗示她上次的心流影像。 也许那时她看到王全和顾辉在车内聊到的「埋好了吗?」根本不是指人,而是指这些被假货替换过的真货。 “查!再去查王全那些东西,有没有包装上印有编码之类细节的东西!” 同样想明白的甘闯赶紧安排众人去查,待会议结束后,迟迟未走的叶云清走向黑板。 “甘队,我申请去查两个人,我觉得他们很可能交代王全店内东西的由来,说不定还能知道高歌的真实下落。” * “小叶你是怎么盯上这两人的?” 坐在文化二巷入口对面车内,卢希对自己徒弟的最新发现很是欣慰。 本来这案子主要是由甘闯抓,可今晚甘闯临时又有新任务,他心满意足地成了带队人。 回想上一次带叶云清出任务,这小丫头才刚从学校出来,尽管比同龄人稍稍成熟些,可也没有这么清晰的破案思路。 没想到短短一段时间,竟然能成为这么出彩的后辈。 叶云清讳莫如深地打了个马虎眼,不禁感叹,换做是谁惨遭灭门又杀了几年丧尸,都会迅速成长的。 “我一开始也没多想,还是那次听这巷子里的那些小老板聊天,得知了巷子口这家刨冰醒酒汤的生意不错,我才特意蹲点观察的。” 叶云清扫向对面并未注意到这边,还在用心做冷饮的一对年轻情侣。 “文化二巷最出名的就是那家张姐烧烤,我听说住在东南西北的都专程赶来排队品尝。并且在这条巷子的对面,也就是我们右侧不远处,还有多家高档的几家饭店。 而巷子口这个看上去乘了夏季东风的小店,很可能就是高起的另一个据点。” 这些天叶云清反复按照高起的思路来推演,那间看似没用的包子店和这家冷饮店相隔一小段距离。 两家店铺相互辉映,各司其职,分别给彼此传递消息。 王全的包子店负责藏假货做样子,小情侣的店则负责收集每天从烧烤店离开、以及必经这里的客人信息。 “师父你看,这两人每次在接待穿着相对比较好的客人时都会有眼神对视。” 卢希随着她的指引凑在窗边仔细看去。 果真发现了这个很难被察觉的细节。 “他们这是在标记猎物啊……” 卢希摇摇头叹着,拿起对讲机安排附近的便衣穿戴些贵重物品去对面买一杯冷饮。 不多时,两人果然又看到那对小情侣意味深长的对视。 “把东西赶紧送回家里,找姜吟测测有没有安眠的成分。” 卢希一边下了命令,一边又让司机开车,“跟上前面那个穿西装的。” 检测结果至少得一两天才能出来,他们现在也许只能从这个同样被小情侣对视过的顾客身上找答案了。 很快,那位西装革履的男人上了路边一辆出租车。 在市局同志的轮流跟踪下,的确不出叶云清所料,车子最终停在了近郊没什么人经过的一处桥洞下。 在桥上火车轰隆作响的动静中,十分钟前还面容和善,与后排歪歪斜斜的那人聊天的司机忽然眼露凶光。 接着,他轻轻推开车门,从后备箱中取出原先准备好的假货,又打开后座的车门,蹑手蹑脚地抽掉男人的皮带,以及身上的皮夹。 桥下灯光昏暗,他举着手电对比了一会儿,从那批假货中搜罗出一个和乘客身上相差无几的款式。 皮夹有差不多的款式,他掏出其中的一半钞票,将剩余的放进不足原先钱包十分之一价格的假货中,又悄然塞进男人的口袋。 皮带一时没找到相对应的假货,他暗骂了一声最近这些有钱人又不知去哪儿买了好东西。 犹豫半晌,他还是放弃了皮带,转而从男人上衣口袋中翻出一个打火机。 这种东西他熟悉,只要表面看上去大差不差,随便拿一个糊弄就行。 就算款式不同,这人从那种饭局出来,和旁人弄混火机也再正常不过了。 全部替换完之后,看着酣然入睡的男人,他恶狠狠地骂了句脏话。 听到男人自然的鼾声,本来消除的换皮带想法又再次升起。 同样是人,凭什么他就得昼夜不分地卖命,这种脑满肠肥的东西却能尽情享乐,还能用这么昂贵的高级货? 他越想越气,又把刚才系好的皮带解开了。 正准备替换成假货,突然,昏暗的桥洞被几道刺眼的手电填满。 已经干了很多次这种活的男人大惊失色,狼狈地窜道前排,可还没关上车门,就被一双孔武有力的手抓住了胳膊,等再反应过来,已然摔在前几天暴雨之后留下的水洼中。 “干什么呢?!” 卢希厉声呵道,不容地上摔疼的男人狡辩,立即送了他一双银手镯。 “你小子胆子真大啊!还敢当街抢劫!” 几个跟着冲上来的同事举着手电对准还想闪避的男人,皱眉扫了眼他满身的污水,紧紧抓着人上了桥洞外的车。 一番嘈杂 ,后排方才还昏昏欲睡的乘客终于稍稍清醒过来。 他呼着酒气打了个哈欠,这才发现朦朦胧胧的视线中似乎聚了很多人。 “这是怎么了?!是不是要打劫啊!我告诉你们我朋友在公安局有人啊!赶紧把我放了!” 他先是吱哇乱叫了一通,恍然意识到自己被解开的皮带,壮胆的叫声更多了层哭腔。 “别杀我!我什么都给你们!” 他最近听说省城出了个变态杀人犯,专门割下某些东西折磨够了才杀人。 正在后备箱清点赃物的几名同志哭笑不得,正欲解释,却被卢希挥手拦住。 “没事老哥,车坏了,我们帮着修车呢,你去坐桥洞外那辆吧,我们朋友送你回去!” 听到他这么说,几人还有些不解。 可很快,随着男人晕晕乎乎顺着桥洞走出去,大家才有点明白卢希的用意。 “看清了吗,这和之前小叶的推断一模一样,大多数喝了那家冷饮店掺了安眠药的东西,都会像他这么昏昏沉沉,” 卢希摇头叹道:“这种情况下回了家很可能倒头就睡,等第二天醒来,有些谨慎的可能会发现自己的高级货被人换了,可大多数只要确定东西还在,也未必认得出来是不是正品。” “就算真的认出来了,也不会马上怀疑到出租车,很可能会怀疑别的途径被人换了东西。哪怕真的怀疑到出租车,也找不到这些□□。” 旁边有些经验的下属及时总结道。 卢希跟着肯定,“是啊,如果我们今天没跟着,刚才那个司机就会把正品运回他们的窝点,然后再找机会运走销赃。别看东西是二手的,可就算是打对折卖掉,也比那些不值钱的仿品翻几倍,对这些人来说是稳赚不赔啊。” 总算弄清这群人犯罪的思维,回市局的路上几人都不禁感叹,没想到这种狸猫换太子的把戏还真能用到犯罪活动上。 更没想到这个团伙会用这么隐晦的方式瞒过所有人。 经过初步审讯,作案司机交代了自己的犯罪过程,也在层层压力下供出了幕后团伙。 根据他的交代,警方立即逮捕了这些天一直在监视范围中准备跑路的王全。 面对无法推翻的铁证和口供,他不得已只能交代自己的任务的确和叶云清的猜测吻合,日常就是用这间店铺做掩护,再通过出门买包子倒垃圾的机会和那些出租司机联络。 巷子口开店的那对小情侣则是负责盯紧对面饭店和烧烤摊出来的顾客,只要发现哪个目标有利可图,就会给他们卖一杯带有安眠药的醒酒汤或者冰饮。 等人走到大路上,本来也许没想过打车,可因为药物作祟,自然会坐进路边招揽生意的出租车。 在王全被盯上之前,他们更为谨慎,都是由他深夜出去扔垃圾的借口,趁机跟着被下药的乘客,再精准示意自己团伙的司机把人拦下。 可惜这段时间由于高远的发现,导致他们的犯罪活动不再频繁。 至于所谓的抢劫案,也是他们为了蒙混警方视线,特意推出两个替罪羊来演了一场模仿犯罪的大戏。 本以为案子进行到这步,可以顺利找到他们的幕后主使——高起。 可这群人也不知是被下了什么迷魂汤,说什么都不肯交代高起。 连着几天的收网行动,市局几乎完整抓捕了所有涉案人员,可将近十人的犯罪团伙却没有一人交代高起,而是把所有罪责都推到王全顾辉身上。 就在案子被迫陷入僵局时,卢希突然接到了叶云清的电话。 “师父我找到可以逮捕高起的证据了!” 50. 第五十章 自从收到那个内向系统的提示后,叶云清就在查案子的间隙反复深入回忆着当时那个心流影像的内容。 既然系统的提示是「掩埋」,而她在画面中看到的王全顾辉也在聊是否埋好的事,那么很可能有关高起的线索能从这些被掩埋的东西中找出。 事实证明,她的这种推断也没错。 经过多日审讯,这两人交代了所有的罪行,唯独没有提到过有关掩埋的东西。 在反复看过两人的笔录后,叶云清越发焦急。 既然他们这么拼命维护高起还有那些被掩埋的东西,说明这些东西足够给他定罪。 于是她特意去了一趟省城,在卢希和兄弟单位的沟通下,加入省局的调查组,一同顺着高起在去年毕业后的人生轨迹查了下去。 而最终果然证明,王全和顾辉都是高起在省城对口单位工作期间内结识的朋友。 顾辉是因为酗酒耽误大事的被辞退司机,王全则是在地下赌场赔得倾家荡产的被辞退保安。 按照高起之前所在单位同事的回忆,他曾经撞见过这三人在一起喝酒。 之所以过了这么长时间还有印象,是因为那家店是个路边摊,喝醉酒的顾辉一直痛骂之前的单位不留情。 路过的同事于是就多看了几眼,虽没记清楚他的长相,可却恰巧记得他醉后自我吹捧时说出的名字。 至于王全,纯粹是因为这人那双三角眼太引人注目了。 那时已经将近深秋,路过的同事还被他看了一眼,从此更对那个阴狠的眼神记忆犹新。 只是光有三人在一起吃饭的人证,也无法就此抓捕高起。 毕竟按照另两人肝脑涂地的维护,想必就算把人带进审讯室,也还是得放出去。 在这种情况下,叶云清又和省局的同事一同对这两个誓死追随高起的疑犯做了人物分析。 通过多方努力,从顾辉的近亲中查到了一笔来路不明的巨款,又找到一个自称怀了王全孩子的女人。 顺着这条线,叶云清惊奇地发现,这个怀有身孕的女人,竟是高歌的高中同学。 这个惊人的发现瞬间引起省局同志惊觉,一行人立即顺着这个女同学提供的线索又深入查下去,最终从其老家找到了失联已久精神恍惚还有身孕的高歌。 自此,在种种证据面前,王全顾辉两人终于放弃了无谓的抵抗,坦白了高起才是幕后主谋。 很快,这些天准备潜逃的高起被市局同志及时阻拦。 刚进入市局大院,叶云清就听到楼上令人心惊的哭嚎。 “让我审他!让我问问他为什么这么做?我们一家欠他什么了?!” 平日高大阳光的高远此刻在众人的阻拦下哭得撕心裂肺,他无论如何都想不通,为什么高起要做如此丧失人性的事。 比起他想到用假货换真货销赃挣钱的恶行,他更无法理解对方要那么对待高歌。 “当初他来我家那年,我爸妈对他视若己出,他和小歌一般大,可他是男孩长得快,我们甚至省吃俭用都要多给他一个鸡蛋,多给他几块肉,他还是人吗……” 一想到瘦骨嶙峋的妹妹躺在病床上精神恍惚的样子,高远就恨不得冲进审讯室要了那畜生的命。 “远子!冷静点!”办完案子回来的卢希走进人群,紧紧抓住他脆弱的宽肩。 “人我们会审清楚,你先赶紧去医院,决定高歌的……”话到一半,卢希的眼神稍作闪避,“决定那个孩子是否保留?医生等着做手术呢。” 经过专家检查,高歌腹中的孩子还处于可以安全流产的月份。 可这个决定必须由她本人来做,鉴于她的神志时而清楚时而糊涂,只能由高远来做决定。 一听到自己毁掉自己妹妹一生的源头,高远绝望更甚,紧握着眼角通红的甘闯,“闯哥,你一定要帮我给小歌报仇!要为那群畜生争取重判!” 被寄予厚望的甘闯握着他的手眼泪汪汪地点头答应下来,可心底却犯了难。 由于高歌本人不算清醒,她的那位女同学又坚称当时是她们自己同意和别人发生那种关系。 而如今多数赃物又都被这些人销赃分了赃款,很多记录都没有保存下来,所以针对这个团伙的量刑标准无法像大家所期许的那样。 待卢希陪着高远去医院后,甘闯抹掉眼尾的泪痕,正琢磨该怎么再次提审,撬开高起始终保持沉默的嘴,办公室的门被叩响了。 “小叶!” 看到这些天自己盼望已久的大救星,甘闯瞬时弹了起来。 “甘队,我申请加入……” 几乎是在叶云清提出申请的同时,甘闯就已经忙不迭地拿起电话发通知了。 “快快快!提审高起!” 看着他如此迅速的行动,话还没说完的叶云清苦笑着接过热茶。 幸好自己有备而来。 * “叶……云清?” 审讯室内,随着几日都不肯开口的高起饶有兴致地眯起眼睛笑问,甘闯紧绷的心稍稍松了些,看来他的判断没错,这小子今天肯定得再给小叶换个奖状。 “你认得我?” 叶云清目光朗朗,语气松弛,昳丽的眉眼间全然没有被挑衅的怒意。 高起对她这种反应短暂地嗤笑一声,眼中的凶光更甚,“千金包子铺,是你家的店面吧?你还真别说,你姐那副手艺自己做生意可惜了,如果能给哪个有钱人……” “高起!”甘闯怒呵着指向他的鼻子,“这是在公安局!收起你那些无耻的脏污念头,快点交代你的问题!” 谁能想到高远那么堂堂正正的人竟有这种弟弟,哪怕并非亲生,也总有些血缘关系在。 他不禁感叹幸好如今高远没法再坐在这个位置,要不然…… 忽的,被他呵止的高起更加不在意地大笑起来。 “叶云清,你们家好像没男人吧?我这也是好心啊,让我哥的师妹家处于安全环境,要不然该多危险啊?” 在他得意的笑声中,叶云清有一瞬微微出神。 难道那个迟迟没再出现的灭门凶手和他有关? 可旋即,她又打消了这个猜想。 无论是时间线还是动机,那个凶手都并不符合高起的特征。 “如果我没记错,你应该是上周日在我家包子铺买了两个牛肉包吧?” 她转回注意,淡然笑问:“味道真的很好吗?毕竟你之前也是消费者,有什么需要改进的地方可以提。” 在男人僵硬的表情下,叶云清笑意不减,“不过你提了我们也不会采纳,谁让你以后都不可能再有机会和普通人一样享受人间各种的美好呢?” 这番话中 有话的阴阳怪气总算击垮高起的猖狂,他冷哼着抬眼扫来,“没想到一个区区买包子的,还能做到过目不忘……” 叶云清没打算告诉他这全是邹小雨的功劳,直白地打断,“高起我很好奇,当年你偷走你伯父伯母身边的贵重物品时应该年纪还小,那时你第一次做坏事吗?当时你在想什么,是害怕?还是怒火超过了恐惧?” 她这问题仿若吸铁石,每说一句都紧紧吸引来几人的目光。 习惯她拿出杀手锏的甘闯还好,震惊之余还能做做表情管理,可对面的高起顿时脸色煞白,几分钟前还无所畏惧的目光此刻慌张地四处游走。 叶云清却兴致盎然,一边在本子上记录他的反应,一边继续施压:“既然你我还有我师兄这层关系在,你为了报复我发现王全顾辉的事,也亲自去我家吃了包子,看在多重交情的份上,你再帮我回忆回忆,你对他们是什么时候产生杀心的?” 自从上次在法院参与多方会议后,叶云清是真的对林澜所说的青少年犯罪问题产生了兴趣。 之前林澜和夏桂红说有些种子从最初就是坏的,导致她这段时间总在看相关方面的书。 这次又遇到高起这种从小埋下罪恶因素的嫌犯,她很希望能从这次审讯中多收集一些有用的东西。 比起她的敬业,此刻的高起已然坐立难安。 不对,自己明明掩藏得很好,这些年别说高远高歌那对兄妹了,就连王全顾辉都不知情。 为什么这个额从没见过的小公安能记得这么清楚? 还用那种看透一切的眼神牢牢盯着自己。 被这种窒息感粘缠的高起在不大的座椅上来回挪移着,希望能找到一个可以自如编出谎话的姿势。 “赶紧回答问题!” 甘闯被他像蛆一般的动静搞得恶心难忍,又大喊着一声催得他冷汗直流。 “我,我什么都没做过……” 审讯室在风扇的加持下温度不算太高,可高起的冷汗却快要渗透衣衫。 恍惚中,他似乎又被叶云清那道锋锐的眼神强行拽回了十几年前。 面前的一切全都虚幻扭曲,他明明不可能再看到那些东西了,可为什么还会化成要向他索命的厉鬼纠缠不休。 “那这些是什么?”叶云清语气稍缓,从证物袋中拿出那几个被隐藏多年的东西。 当看到那对熠熠生辉的金耳环和那块保存完好的手表时,高起不可抑止地惨叫起来。 “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 他连着大喊几声,待声嘶力竭后,双眼无神地靠在椅背上紧盯着天花板。 一旁还不了解情况的甘闯和记录员对这匪夷所思的一幕极其困惑,两人对视一眼,小心翼翼地看向叶云清。 这真的只是普通派出所的普通小民警吗…… 一手拿着证物袋一手不忘记录高起反应的叶云清无比沉溺,丝毫没有注意到齐刷刷崇拜的眼神。 等写完最后一个形容词,才很有兴趣地继续看向颓败的高起。 “你想睡觉的话等会儿再睡,先把天聊完。” 她不顾高起嘴角的抽动,自顾自地对靠在椅子上无声流泪的男人发出聊天邀请。 由于许久都没等到对方回复,叶云清只好无奈叹道:“既然你不愿自己说,那不如听我聊聊你的犯罪初衷?” 51. 第五十一章 十多年前,刚上初中的高远有些难过也有点高兴。 这一年,从小对他还不错的小叔出了事,小婶也离开了那个小家。 很长一段时间内,全家都被淡淡的愁云笼罩。 不过在这些坏消息中还掺杂着一个好消息:高起要来他们家一同生活了。 高远从小心大,不像有些孩子总是计较父母是否偏心,相反,他总在期许家中能多些弟妹,好让他在外有炫耀的资本。 可惜因为父母身体的原因,他仅能拥有高歌一个血亲。 在此之前,他和高起的关系很不错,作为同性,兄弟俩能聊的话题远比兄妹之间多。 只是之前两家相隔甚远,他只有每年假期才有机会见到这个堂弟。 而在这一年,对方终于拎着一个小包怯生生地搬进了他们家。 尽管住在城市,可他家的条件也算不上多好,每晚都需要他和高起挤在一个小房间。 可饶是如此,他还是因为这个新来的弟弟满是欣喜。 由于高起的家庭情况,心善的高父高母特意把兄妹俩叫到一起开家庭会议,叮嘱两人一定要多关照忍让这个弟弟,还要多顾及他的自尊。 高歌年纪还小,对于这个凭空多出来的二哥没太多好感,可迫于父母和大哥的反复劝导,最终也只能默默接受。 经过一段时间的磨合,高起彻底融入了这个家。 可能是因为他长相和兄妹俩高度相似,导致不知情的外人经常误以为他就是这个家中亲生的孩子。 日子一天天过去,省吃俭用的高父高母日夜都在盼着三个孩子快快长大。 那一辈人没有太多娱乐爱好,对美好生活的多数向往都赋予在孩子身上。 生活艰苦一些不算什么,等三个孩子都长大成人他们自然能熬出头。 可能是善有善报,终于在高起来到这个家的第三年,高父高母前后等来了升职加薪的机会。 时隔很多年,高远至今依然记得当时全家一同去国营饭店庆祝的快乐。 那天他们路过了照相馆,高父本来是想进去拍张照片留念,可高母却说要省钱,等孩子们都考上好学校再说。 国营饭店的不远处是百货商店。 等上菜的途中,两口子纷纷找理由出去了一趟。 等当晚回到家,不约而同地拿出了给对方的惊喜。 一对金耳环和一块崭新的手表在小房子昏黄的灯泡下显得格外温馨。 那天偷偷窝在房间看武侠的高远听着父母房间的笑谈,还有妹妹幼稚可爱的嬉闹,以为他家的日子真能像那些祝福语一样越过越红火。 然而,就在不久后的一天,他刚决定报考大学的第二周,本该在饭点回来的父母再也没有回到那个小房子。 还在上小学的高歌忍着不绝的眼泪求他别把自己送去孤儿院。 来看他的亲戚不停叹气,劝他把高歌留在身边,把高起送去孤儿院。 头脑发懵的高远看着缩在角落里的高起,又想到他刚进这个家时的紧张小心。 犹豫中,他果决做了决定,给肯帮忙的亲戚写下欠条,转而研究起免费的学校。 当时免除学杂费的选择不多,他知道自己不是当老师的料,最终阴差阳错,还是报考了父母没失踪之前不怎么赞成的警校。 几年过去,他又翻过了人生的一座大山,总算凭着各种办法在那间小房子中把弟妹养大,还让两人考上了大学大专。 面对两人高昂的学费,前途无量的高远再次选择牺牲自己,他递交了辞呈,默默拦下了决定撕掉录取通知书的弟妹,带着一个小包去了南方。 几千公里之外的出租屋总是潮热不休,有时他睡不着,也会重复父母当年的心境,总在安慰自己,等弟妹都毕业就熬出头了。 到时候也许不能再回到公安队伍了,那他就去市局附近做个小买卖,看着那些老同事办案也能满足。 月明星稀,比北方暖和许多的城市一点都不像刚过完年的温度。 他站在出租屋的阳台上,拆开高起的信。 「小歌失踪了!」 天边的启明星还停在漫天黑幕中,明明已然过去了十多年,可高远却突然再度感受到确定父母失踪时浑身热血骤凉的痛楚。 他连夜跑去火车站,赶回几年间为了省钱不曾回来的城市。 看到同样为了找高歌而辞职的高起,他的慌乱总算减少一些。 听着对方不停联系朋友的样子,他想到父母刚带回高起那年曾和他们兄妹说,人生在世总该多个手足,以后总归有份依靠。 几个月过去,他们兄弟从高歌读书的隔壁省找回省内。 从省城一路找回有消息的江北市。 找来找去,他终于在自己曾经挥洒血汗的市局门前看到了一晃而过妹妹。 老同事不会明说,可他知道所有人都已经认定高歌也参与了这个团伙。 深夜,他躺在曾经的老房子中,对着天花板潸然泪下。 在每个寝食难安的夜晚,他最终下定了决心,如果高歌真是疑犯,那他一定把她送去改造。 大不了他再去南方多赚点钱,以后回来帮她出狱后做点小生意。 只希望失踪多年的父母万一哪天回来了,不要埋怨责怪他的狠心不近人情。 可就在做出这个决定的几天后,在省城查案的师妹忽然找到他,仔细询问他当年父母失踪前后弟妹的反应。 他念过警校,为了毕业能被市局要走,当初还是优秀毕业生。 到了市局,又被公认本事最大的卢希收做徒弟。 仅仅是三言两语,他就意识到这个小师妹怀疑的不是高歌,而是高起。 “师兄,你再想想,当年叔叔阿姨给彼此送礼物的那天,高起在做什么?” 他手足无措地坐在那间老房子内,听着师妹的问题,思绪越发慌乱。 “他……” 他记不清楚了。 当天高起应当和他在一个房间。 他在上铺看武侠,高起应该在下铺看小人书。 又或者在厨房偷吃中午打包回来的饭菜。 时间太久,他只记得当时无忧无虑的快乐,不记得堂弟在做什么,更不知道同为男孩子的他心情细腻的变化。 “你知道那天他们在说什么吗?” 审讯室内,听到叶云清又提起那天,高起通红的眼眶被暴怒填满。 “他们夫妻俩在说耳环手表都要珍藏起来,以后把 耳环留给高歌,把手表送给高远当成年礼物!” 高起不断升高的声音中夹在着旁人无法理解的偏执,喊出的内容更令人匪夷所思。 “我呢?凭什么没有我的?!” “我早都知道这两人虚伪,我爸没的时候他们虚情假意回老家哭,养我也是为了等我以后有出息回报他们,平时对我好都是做样子,真遇到珍贵的东西还不是只能想到他们自己的孩子,什么时候想到过我?!” 被他这种无耻言论震惊的甘闯愣了片刻才想到拍桌子。 “高起!你又不是人家亲生的孩子,他们做到这份上已经仁至义尽了,就因为一对耳环一块手表,你就怀恨在心?!” 尽管清楚这些疑犯都不是什么善茬,可甘闯还是被他这种歇斯底里的神情搞得冷汗丛生。 究竟是什么样的心态,才能让人这么无耻地恩将仇报。 “不是亲生又怎么样?凭什么他们一家可以在城市生活,我必须得出生在乡下?同样都姓高,凭什么我们的命运要天差地别?!” 被他这副胡搅蛮缠的态势搞得不停拍桌子的甘闯到最后都嫌手疼,只能改成指着鼻子痛骂:“你真是狼心狗肺!” 话落,他又想到一个被忽略的重点。 “你别转移话题,把话说清楚,你大伯他们两口子究竟是失踪还是被你害了?!” 办了这么多案子,当年在高远刚来市局说自己一定要找到失踪父母时,甘闯就意识到像这种陈年失踪案很可能结果不会太好。 如今小叶能找到这对夫妻如此重要的东西,高起又这么激动,真相已然呼之欲出了。 可在理性之余,他又期许结果能不要那么残忍。 毕竟当年的高起也还在上小学,同时杀掉两个人的可能性并不算大。 可能是他的问题事关生死,瞬间引起了高起的警觉。 “我没……” 完全失去耐心的叶云清一刻都不愿再等这种不知悔改的人渣主动供述,她快速打断欲要狡辩的男人。 “你大伯他们失踪那天是周末,两人应同事邀请去参加婚礼,高远高歌则去了亲戚家玩,那天你应该就是他们从婚宴回家的路上动手的对吧?我们仔细排查过当时的路线,发现从同事老家回城的路上有一条水势很大的河流。” 高远父母出事的那段时间正值省内多年不遇的汛期,各条流域水库的水位都大规模上涨。 一个小学生直接杀掉两个人难度很大,可如果利用他们对自己的同情心保护欲,就可以用伪装落水的假象让两人为救他而失足。 “我……” 远远没想到她精准推断出当时场景的高起大口喘息着,因为紧张窘迫,豆大的汗液接连不断地从涨红的五官脖颈跌落。 “还有!你想不想知道我们是怎么找到这些的?” 叶云清不给他任何喘息的时间,再次拿起装着耳环手表的证物袋。 “我们一直很好奇,促使你这次组织他人集体犯罪的动力是什么,假货换真货这种事当然也赚钱,可应该养不起那么多跟你犯罪的嫌疑人。” 话到一半,叶云清那双清昳的眼眸有了弧度,又晃晃手中的另一个证物袋,“直到,我们找到这个,找出你的另一个秘密。” 52. 第五十二章 从查到高远高歌父母失踪轨迹后,叶云清就一直和省局的同志不断搜查他们当年从婚宴回江北市的路线。 在那段心流影像的帮助下,叶云清很快凭着河水流淌的声音找到了王全顾辉在车内聊天的位置——远郊那条每到夏季水势十分磅礴的河道。 按照当年的天气记录,在高父高母失踪后,省内接连下了几场特大暴雨,水位线更是远超往年。 省局的专家同志按照这个情况推断,这对夫妻很可能就是在参加婚宴结束后不慎跌落水中。 可根据当年同事的会议,当天夫妻俩都几乎没有喝酒,到下午离场告别时,酒意基本都散去了。 若是一个成年人在醉后当然有可能掉入河中,可感情很好不存在因矛盾起杀心的夫妻俩怎么可能同时都跌落? 在专家的分析排查中,很快发现河道附近一块有异样的土面。 从其中,众人随之挖出被高起等人掩埋的赃物——去年高起就职单位领导受贿的证据,以及那对耳环和手表。 至此,在叶云清展示的多种铁证面前,高起终于再无抵抗意图。 “是我,都是我……” 他长出一口气,整个人仿若被由此掏空,干瘪瘦弱的身躯只能发出阴冷的嘲弄。 “这都是他们咎由自取!那些有钱人每一个都不干净,尤其是我那位领导!” “说来也是天意啊,若不是我去年发现他贪污的证据,当然不可能以此勒索他,也没那么多启动资金找那么多人回江北作案了。” “高歌呢?”叶云清打破沉默,和他视线相对,“你回江北作案是为了寻求刺激,那高歌呢?她最初也是你计划中的一环吗?” 最近一段时间,叶云清抽空研读了几本国内外相关书籍,从中学习到不少有关罪犯的心理问题。 不必追问高起为什么不在别的城市作案,而是回到江北作案的原因,她也能猜到一半。 毕竟只有回到这个曾让自己爱恨交织的地方作案,是对他那个曾经当警察的堂哥最大的挑衅。 他一定很享受这种不被高远发现,还能时刻看他愁眉不展的快乐。 只是高歌…… 谈到那个从小敌视他,却在后来经常假装不屑地把鸡腿让给他,又在他差点被送去孤儿院时挡在他和一众亲戚面前的堂妹,高起再次沉默了。 审讯进行到这步,该掌握的信息基本全都掌握了,甘闯和叶云清都暂时没有别的案子要办,有足够的时间等他主动交代。 不知过了多久,高起沙哑的声带吐出一声叹息。 “都怪她运气不好,偏要在元宵节那天去找我一起过,她听到我们的计划了……” 去年辞职靠勒索度日的高起一直在寻找机会,待一切准备都做足,才决定回江北作案。 在回来之前的某天,高歌不知从哪儿弄到了他在省城的地址,要陪春节没团聚的他一起过元宵。 却没想到在出租屋外撞到了他和王全顾辉在策划,慌乱中,高起唯一能想到的办法就是现将人软禁,也因此推迟了来江北的计划。 “后来也是凑巧,王全搞了个女人,有天带回去了,发现是小歌……是高歌的同学。” 高起说着,自己都忍不住笑了。 他垂下头,看着桌班上的纹路,长吸一口气。 “再然后我让那个同学把她带回老家了,又给高远写信说人失踪了,等他回来,一直放出假消息骗他,听他说省局有条件从完整的头发上提取DNA,就让他们去乡下拔了高歌的几根头发。那晚从市局路过的也是我,我和顾辉进了市场分开走,让他躲到卖高仿那层吸引你们注意,我找机会扔了假发,擦掉口红混在人群中溜出去了。” 到了这步,高起早已对自己的所作所为不屑一顾。 瞧着他不屑的态度,叶云清赶在甘闯拍桌子之前补充了一个问题。 “如果那天高歌没有去找你,你会不会把她牵扯进来?” 从没想过这个问题的高起愣了一瞬,嗤笑着挪远视线,“谁知道呢?” * 案子落定,面对这个令人咋舌的结果,市局接连多日都沉在低气压下。 比起其他那些陌不相识的疑犯,高起的身份实在特殊,甚至很多前辈还在高远没有辞职之前见过他。 更令人感叹的,是在医院的高歌趁清醒时决定了流产手术。 不过好在尽管失去了那个不知父亲的孩子,可在医务人员的精心照料下,她的精神身体状况都在日渐恢复。 与此同时,省局不仅联合有关部门处理了高起曾经受贿的领导,还端掉了相关地下赌场等违法场所。 那边的好消息一个接着一个传来江北,市局的阴霾也终于慢慢消散。 在众多奖项随着拨云见日的好天气一同到来时,红星派出所又切换到了对荣获个人三等功的叶云清不断吹捧模式中。 见牙不见眼的郑兴邦更是做出安排,勒令苦干几个月的叶云清回家休息三天。 面对如此“不近人情”的安排,叶云清作为下属只能恭敬不如从命,当天下午刚下班就又研究起来买房的事。 原本她是想趁着叶云洁放暑假也帮着参谋参谋,可对方却推托要去安慰受了刺激的袁崇君,陪对方去散心。 自从邱科那事之后,备受打击的袁崇君经常无奈叹气,反倒是叶云洁的心态要好很多。 为了防止袁崇君思想出什么问题,袁家特意拎着大包小包登门请叶云洁抽空多和他聊聊别的事分散一下注意。 听说了叶云洁临时做心理委员的重任,放心不下包子大业的叶云冰也当拿出存折交给叶云清,继续琢磨怎么把包子卖给外星人当特产去了。 再加上叶玉侠还要在纺织厂消暑联欢活动中担任主持人,这次看房的大事又莫名其妙成了叶云清一人的事。 想到上次的看房活动临时被案子打断,她提前做好了准备,时刻准备着遇到大案的可能性。 谁知经过一上午的高强度看房,案子没被她遇到,却遇到了熟人。 “小叶!这事算我求你了,你一定要去帮帮他,毕竟这人当初也是你们救出来的,你不能不管他的死活啊!” 叶云清刚从一个新建小区内绕出来,还没找到降温的地方,偶遇的徐昌跃突然在半路缠了上来。 “徐哥,这事真不是我不帮你,可凡事要有证据,你说他每天安然无恙在家待着,我就算是查,总得找个理由去查啊!” 烈日下,叶云清被远处马路尽头的徐昌跃烧得眼前发晕,又被徐昌跃提出的大事搞得头疼。 谁能想到,上次那位在桥洞下出租车内解救的受害人邢正道,竟 然还真在公安系统“有人”。 更没想到,对方所说的这个神秘关系竟是她自己。 前些天所里还在猜邢正道当时说公安局有人究竟是临时被吓得本能自保,还是真的有保护伞。 谁知吃瓜吃到现在,结果竟是她自己…… “徐大哥,我知道你和邢老板关系不错,可你说他这个情况我该从哪查起呢?” 叶云清房子看到一半,被偷偷跟了她一路的徐昌跃拦下。 这大哥声情并茂说了半天,从刚来北方做生意被邢正道出手搭救的江湖情谊一路讲到对方三结三离的风流韵事。 将买房变吃瓜的叶云清听得直摇头。 尽管她们警察没有干涉人家结婚再婚的权利,可在这个年代来说谁听了都得目瞪口呆一阵儿。 “小叶啊,我知道这事不好办,要不然你和我去他家看一趟,反正你也要买房,今天还休假,他新买的那个小区是整个江北房子最好的地方!” 徐昌跃知道小叶公安原则性很强,他特意留了找关系打折的话没提,只是比开放商还敬业,从日照时间说到卧室布局,将整个房子夸了又夸。 被他从半路缠到公交车站的叶云清着实无奈,犹豫半晌只好同意下来。 反正就当是去看看本市的豪宅长长见识,万一哪天她平步青云或者中了彩票呢。 当然看房也只是借口,尽管说着这事不好帮,她也的确有些好奇邢正道这么有钱的人为什么总觉得有人要杀他。 万一这人不是精神出问题,而是真遇到了什么大案子呢。 而这种猜想,在她再次见到邢正道时愈发旺盛。 距离那晚在桥洞下救人到现在也没过多久,可那日体型还比较丰满的邢正道竟暴瘦到快要脱相。 眼神更是呆滞惊恐,看到家中保姆带进卧室的叶云清和徐昌跃,更是突然激动地嘶吼着躲去了角落。 “出去!我不怕你!没有人能杀我!没有人!” 前两天才见过他的徐昌跃目瞪口呆地站了一会儿,被对方扔来的东西差点砸中才回过神来。 “老邢啊你!” 他哆哆嗦嗦指着人点了一会儿,又知道不会有什么结果,赶紧转回头问邢正道的保姆保镖,“你们没有带他去看医生吗?” 想到对方目前的情况,他又改口,“不不不,这个样子要找神婆的呀!你们看着他,我现在去联系!” 徐昌跃打小就生活在唯心主义浓厚的地区,这会儿也顾不得叶云清还在,急不可耐地掏出大哥大直奔楼下。 在这个家带了几年的保姆张姨不认识穿着便服的叶云清,可也知道是能来帮邢正道的好人,不禁对她叹道:‘谁知道他怎么会突然变成这样,徐老板说的没错,肯定啊是被什么怪东西缠上了……’ 叶云清没急着反驳,先是和神秘兮兮的张姨共同点点头,接着问道:“他具体是哪天变成这样的?之前发生过什么大事吗?” 她这么问不仅是为了确定案情信息,还需要赶快排除徐昌跃是那晚被出租司机吓成这样的。 毕竟若是因为这个原因,那市局是可以请专家来帮忙疏导的。 张姨年纪大了,记忆有所下降,可一提起这事却印象深刻。 “发生过!邢老板第一次和我说有人要杀他之前的确发生过大事!” 53. 第五十三章 上周三,邢正道办了件蠢事。 由于他即将结婚的第四任老婆夏梦即将在下月生育他们的孩子,于是年近六旬的他大喜过望,当即决定把之前三位老婆和她们各自的孩子都叫到家中庆贺。 一来是为了庆祝他那晚在桥洞下没有被人割掉某些部位,二来则是为了庆祝他老来得子,三来也是想让这几位曾经的亲人帮他给孩子取个名字。 说起来邢正道这人也算经历丰厚,自小就被多位亲戚收养转送,像个物件似的长到成年才脱离家乡一路扒着火车来到江北打拼。 也正因如此,邢正道才对各种感情既重视又敷衍。 一方面他在发家之后对之前的几个老婆孩子不薄,一方面他又无法维系长时间的关系,只能不断离婚。 当然叶云清对张阿姨所说的这些借口没有轻信多少,只是对邢正道这种敢把这么多人同时叫到一起庆祝的行为大受震撼。 “那后来呢?这么多人凑在一起都没有吵架吗?” 楼下的徐昌跃还在打电话摇神婆,邢正道的保镖也有事先出去了。 偌大的房子一时间只剩叶云清和张阿姨,还有躲在自己房间瑟瑟发抖的邢正道。 环视着富丽堂皇的装饰风格,叶云清不禁设想那天一大帮人在这种地方肯定大闹一场,才把邢正道吓成那样。 岂料张阿姨却摇摇头,“邢老板他特别大方呀,不管是不是和他离婚,只要需要钱,随时都可以找他要,要多少都可以。所以几位前太太从来都不吵架,更不会在这种时候闹。” 听到张阿姨对邢正道几位前妻的称呼,叶云清抽抽眼角,收回视线,“那刚才您说那天发生了什么大事,是什么?” 张阿姨这才想起来重点,拍着脑门叹道:“前太太们没有闹,可那天邢老板的几个孩子闹起来啦!” 邢正道尽管有时有些蠢,可多数时候也知道自己结婚多次这事不光彩。 所以那天特意又多找了几个信得过的厨师来家里做饭。 厨子随有,可碗却没人洗。 张阿姨当时在厨房正收拾厨余呢,突然听到客厅内几人打起来的动静。 “你不知道哟,邢老板这几个孩子可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一个两个都不给他们爹省钱。” 张阿姨拍着手把叶云清从走廊带到客厅,绘声绘色地给她念叨着免费大瓜。 邢正道三结三离统共有五个孩子。 和第一任妻子生下了兄弟俩邢光,邢宗。 第二任妻子则生下了姐弟俩邢缘,邢耀。 第三段婚姻维序时间很短,只有一个小女儿邢安。 这五个孩子的年龄跨越很大,从最小的初中生一直到年过三十的邢光。 由于早已经都离开了邢正道,这几个孩子之间平日的交集也不算太多。 可这次却因为这次的聚会大打出手。 “都说儿女皆是债,我看这话一点错都没有!” 最近正饱受两个儿子纷争困扰的张阿姨长叹道:“邢老板这几个年纪大一些的孩子都希望能进公司分红,还希望去管钱,可是管钱的只能容下一两个人,这四个孩子就因为这点事闹得天翻地覆。” 张阿姨不懂公司的那套概念,一时忘了财务部门叫什么,只知道很多人都说那地方管着整个公司的钱。 她私下也琢磨过这事,尽管邢老板表面说着一视同仁绝不偏心,私下也是这么做的,从上学到就业,再到每个孩子的日常开销,他基本从来没有厚此薄彼。 当然因为年纪问题,几个孩子当时所遇到的上学就职情况可能不同,可他都是尽当时最大可能托举。 只不过张阿姨是过来人,太清楚人心这种东西表面看上去不偏不倚,可有时候不知哪个瞬间就滑到了另外一边。 何况这几个孩子还有各自不同的母亲,她才不信邢正道私下没有特别偏疼的那个。 就算对孩子没有特别喜欢的,当年结婚时也肯定是对后面的感情超过对之前的,否则也不能走到离了又离的地步。 只是话说回来,邢正道这人表面看上去大大咧咧,针对这种家事从来不和外人多提。 哪怕是那天几个孩子为了那事大打出手,他也只是和颜悦色地劝架,自始至终没有说明白究竟让谁进厂子的财务部门。 邢正道这些年的生意涉及很广,不过规模做得相对比较大的还是他的正道鞋厂。 「穿正道行正道」 这句广告语在近几年广为江北人熟知。 实话说这次若不是因为徐昌跃找到叶云清,她都没想到厂子规模不算小的大老板还会自己打车。 了解后才知道,邢正道这人嗜钱如命,平时没事就喜欢自己跑业务。 尤其是最近这半年外来品牌的压力逐日增大,他作为一厂之长,不仅带头辞退了司机,还要紧紧抓住每个可能发展的客户。 所以经常趁着去小饭馆吃饭或是打车的机会都要宣传他的正道鞋。 正是这种在外十分惜财,对孩子们又出手阔绰的性格,让三任前妻肯来参加那天的庆祝家宴。 只是年纪稍大些的前妻们可以自如地控制情绪,哪怕心中有波涛骇浪,也能平静地坐下来说着夸赞祝福。 而那几个年轻气盛的孩子就恰恰相反了。 根据张阿姨的回忆,当天在饭桌上最先挑起这事的应当是老大邢光。 这是邢老板最大的儿子,也是最没出息的一个。 不仅年过三十整天在外鬼混,还没有一点做事的能耐。 从几年前鞋厂刚成立不久,邢正道就把初中肄业后游手好闲多年的邢光送进厂子,可这么多年的尽心关照下来,这小子还是连财务报表都看不明白,更别提帮厂子提升业绩了。 “邢光这孩子蛮横惯了,料定邢老板不会当着那么多人说他,所以才专门挑这种时候替这事,说他和邢耀都必须进财务,说什么都不肯让别人进。” “邢耀?”已经拿出随身带着的本子记录的叶云清愣了下。 她应该没有记错,邢耀并非邢光同父同母的弟弟,这种时候邢光难道不该帮着自己的亲弟弟邢宗吗? “没错!就是邢耀!”张阿姨知道她在为什么事奇怪,又拍手感叹道:“要不然我说是大事呢,邢光当着他妈的面,去帮他爸后面老婆生的儿子,你说这叫啥事啊?” 叶云清闻言稍稍停顿,心间已然有了猜想。 既然这几人是为了利益打成那样,说明他们私下也很可能有利益交换。 她对这些有钱人的财产分配没太多了解,万一邢正道以后的决定不是每个孩子各自分多少,而是每个前妻分多少。 那万一第一任前妻偏心小儿子邢宗,邢光自然很容易和同母异父的弟弟做生意,早早为自己规划。 “那其他两个人呢?邢……邢宗和邢缘?” 叶云清还记得张阿姨说邢正道第三任前妻的女儿才上初中,看样子应该不会是天才少女直升财务科长的路线。 那么参与大战的应该只有老二邢宗和老三邢缘了。 她多少还有些好奇,这两人都是遇到至亲不肯帮自己的情况,也不知道会不会先和自家弟弟打一架。 只是才听张阿姨说完这两人都很聪明,叶云清就意识到了这对兄妹很可能不会采用武力的方式解决问题。 果真,张阿姨又拍这手感叹:“邢宗和邢缘都是好孩子,他俩谁都不出声,也不提自己要去管钱的事,只是共同反对邢光。” 张阿姨的描绘很生动,寥寥几句,已经让叶云清仿佛置身与那天的家宴中。 之前她听她姐说,有几次去小卖部看过那种豪门题材的电影,其中每个人都有八百万个心眼。 还感叹幸亏自家的关系相对简单不少,不用每天都计划怎么算计,只需要算明白包子的钱。 叶云清虽没看过那部片子,却也能大概猜到这几个孩子不同的特点以及心思。 她默默在本子上记下一些内容,准备帮邢正道找个精神医生来。 不过正准备盖笔帽时,她又想到一个重点。 “那天的大事只有这些吗?这只不过是几个孩子吵架,邢老板后来为什么一直说有人要杀他呢?” 庞大的瓜田着实不太容易管理,张阿姨在其中绕来绕去忙着给叶云清找最好的那个,都忘了重中之重。 “那天他们吵完,邢老板好不容易笑呵呵地把他们都劝回自己的位置,一家人准备吃饭的时候,夏小姐突然说了这孩子的预产期在最近的产检中显示有提前,还说到时候还要请大家去喝满月酒。” 自从在厨房听到邢光发疯,张阿姨就一心一意躲在厨房门后听着餐厅的八卦。 对于谁说了什么,她都精准收入自己的瓜田。 她记得很清楚,那天正是邢正道的年轻女友说了这话,这个言笑晏晏的大老板就不出声了。 再后来饭很快吃完,他们都各回各家了。 “我也不知道邢老板怎么了,吃完饭他就把自己关进屋子,后来夏小姐也拎着行李气鼓鼓地出来了,说要去朋友家住几天,一直到现在都没回来过。” 面对如此匪夷所思的一家子,张阿姨早已放弃试图理解的可能了,可还是觉得这事太奇怪了。 怎么会因为只是说了预产期,整个屋子就立即陷入安静。 这次的瓜总算基本都让叶云清尝到了味道,她若有所思地把本子放回背包,准备再去和邢正道试着聊聊。 说不定还能让他说出心魔。 可谁知她这边还没走到对方卧室门口,去联系神婆的徐昌跃喘着气跑上来了。 “小叶同志!你快来!我有大事和你讲!” 他话音还没落,缩在房间角落的邢正道忽然冲了出来,径直冲向叶云清。 54. 第五十四章 “老邢!你这是干什么!” 刚从楼下跑上来的徐昌跃还没喘匀呼吸,就看到邢正道像疯了一样从卧室弹出来。 下一幕更是看得他惊心胆战。 这可是他费尽心思才请来帮忙的人,可这疯了的邢正道怎么看上去是要和人家小叶同归于尽啊! 他胆子太小,实在没勇气去看如此惊悚的一幕,就当他闭上眼祈祷是幻觉的瞬间,猛地听到一声惨叫。 再睁眼,前一秒还气势汹汹的老邢已经被小叶过肩摔到了沙发上。 “小叶你……”徐昌跃本能去问他请来的小公安,可等定睛看清老邢捂着腰痛苦惨叫的模样,才又倒吸一口凉气。 是他太小瞧如今的公安队伍了…… “老邢你究竟是吃错什么药了?!大白天发什么疯哟!” 慌乱中,徐昌跃手足无措地对老朋友声讨起来。 时不时还偷偷瞥向淡然活动手腕的小叶,生怕对方把他也认定成袭警。 “我没吃药,我清醒得很!” 无奈他拼命暗示,却是抛媚眼给瞎子看,这平时一贯正常的邢正道这会儿也不说有人要杀他了,捂着腰抹了把眼角的汗珠,委屈巴巴地主动朝叶云清伸出两手。 “小同志吧,我刚才都听到了,你是公安对吧?你把我抓走吧,赶紧把我送进监狱!” 已经快被他吓到吃急救药的徐昌跃不断在沙发上重复蹲起动作,还没消散的冷汗又再度袭来。 “老邢你!” 徐昌跃痛心疾首的挽救还没说完,已被小叶打断。 “邢总是做了什么违法的事吗?” 叶云清神色如常,没有对邢正道的这种行为有太大反应,早在对方冲出来的瞬间,她就意识到自己这是又遇到大案子了。 “我……” 邢正道思索几秒,颤颤巍巍地给自己找精准的罪名。 “我刚才都对你动手了,还不能把我关一辈子吗?!” 他像是等不及叶云清的反应,又手忙脚乱地拿起茶几上的水果刀。 “那你们说,我今天把你俩谁挟持了才能在里面住一辈子!” 彻底被他的动作激怒的徐昌跃这回终于胆大了一次,一把夺过他手中摇摇晃晃的水果刀,怒斥道:“老邢!你清醒一点!公安同志我都去请来了,你有什么冤屈说出来啊!” 他把刀扔回大理石茶几上,指着昔日老友痛斥:“你口口声声说有人要杀你,现在公安同志就在你面前,我没法帮你抓到凶手,小叶肯定可以!你快说究竟是谁!” 被夺走武器的邢正道颓然窝在沙发上,不符合这个年龄身份的眼泪不绝地随着汗液打湿衬衫前襟。 “不知道……我不知道!” 盛怒的徐昌跃呆在原地,他不敢去看叶云清,只能又问:“那你怎么知道有人要杀你?是不是有谁给你寄匿名信了?” 他之前听说老家那边有个小老板的孩子被人绑架了,就是用了寄信的方式威胁。 老邢既然一口咬定有人要杀他,那肯定不可能是把他当猴耍,必然有难言之隐。 岂料神情恍惚的邢正道还是摇摇头,口口声声念叨着让叶云清把他带走。 “小同志你就把我抓走吧,实在不行我给你们上级交钱,只要能让我在里面住几年,多少钱都行!” 终于意识到好友脑子进水的徐昌跃这下再也不留恋兄弟情谊了,一把抓起他的两条胳膊递到叶云清面前。 “小叶都是我不好,没弄清楚他脑子有问题就去找你,你把他带走吧!我现在就去叫司机来!” 眼看这出闹剧愈演愈烈口儿,叶云清才慢悠悠地问道:“邢总,你说的这个要杀你的人,是不是准备在你女友生孩子的那天下手?” 断然没想到她能这么快猜中的邢正道脸色大变,扑通一下跪了下来,“公安同志求求你帮帮我!我还想多活几年啊!” 还抓着他胳膊的徐昌跃没反应过来,差点也跟着给叶云清行大礼。 得亏旁边又给瓜田种好苗子的张阿姨及时反应过来,和叶云清一起把两人扶起来扔去沙发。 “行了!” 叶云清大呵一声,待被几人惊悚的眼神包围时,才不自然地清清嗓子。 “走吧邢总,我们先去派出所,你把情况都说明一下。” 闹了这么久,叶云清也算是基本猜到邢正道在恐惧什么了。 既然一切都是从他女友的预产期开始,那说明这日子肯定是他恐惧的源头。 至于在餐桌上他儿女们之间的勾心斗角,恐怕暂时还不是影响他发疯的重要因素。 而这一猜测,也在对方坐进红星派出所后得到证实。 “求求你们救救我,如果你们不帮我,那些人肯定会在那天动手的!” 邢正道颤抖着举起纸杯,满眼都是紧张与哀求。 “他们?”曾为民抓住他话中唯一的重点,“他们是谁?你认识还是见过?为什么这么肯定是那天对你动手?” 问到关键处,邢正道又讳莫如深地避开了眼神,支支吾吾不肯说重点。 “我……他……我也不知道具体是谁,可我肯定这人肯定会在这天动手!” 面对邢正道这个态度,曾为民气得牙槽都疼。 这大热的天,本来火气就旺,怎么还偏偏遇到这种拳头打进棉花的主儿。 “所以你让夏梦把这个孩子打掉?” 正巧进来的叶云清暂时帮曾为民拦下了越来越疼的后牙,却让他的怒意变成了惊恐。 这都是什么逻辑? 总不能是担心刚出生的小婴儿从襁褓中冲出来杀人吧…… 这未免也太荒谬了。 “我这都是为她好!要不然她肯定会遇到危险,说不定我们两个都得完蛋!” 进来之前,叶云清刚从徐昌跃那儿得知了他呼唤神婆的间隙,接到了夏梦家人的电话,说对方差点吃药想不开了。 经过叶云清联系夏梦家人后得到确定,对方的确是在上周的家宴结束后哭着回了家,此后几天始终精神萎靡。 今天一早又说自己不要活了,家人劝她为了腹中的孩子想想,她却说孩子的父亲都不愿意要他,自己还有什么可想的,不如一起从世上消失。 “什么叫为她好?!”一贯脾气没那么暴的曾为民这下也忍不住了,啪地拍在桌子上质问:“你搞搞清楚这是在什么地方,赶紧把前因后果都说清楚!” 他原本就对这种对婚姻不忠的男人没什么好感,实在无奈自己穿着这身衣服,才强忍着没发火。 哪知这大哥现在不仅对感情不负责,甚至还牵扯到了无辜的生命。 “我……” 在叶云清和曾为民目光如炬的逼迫注视下,邢正道终于垂头叹道:“小梦的预产期恰巧是我的倒霉日,我知道肯定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所以才劝她打掉……” “什么日?!” 曾为民原先 还对在门外念叨着很快就能请来神婆的徐昌跃嗤之以鼻,可现在听了如此离谱的回答,只想问市局申请车去亲自把神婆接来。 赶紧帮忙给这人驱驱邪。 这也不怪他刻板印象,眼前这人能做出这种真实意义上抛妻弃子的事一点都不奇怪。 都辜负了那么多女性的真心,当然对自己的亲生骨肉也不会有什么所谓的亲情。 想到自家鞋柜还摆着上次打折买来的正道鞋,他真想请假回去给鞋柜去去晦气。 倒霉日? 他现在觉得今天遇到这种极品他就挺倒霉的! “我真没胡说!”眼看对面的两人是那副表情,邢正道这次终于不再隐瞒。 “我说的全都是真的!我人生中遇到过的几次不好的大事全都是这天发生的!这孩子不能生啊!否则会要我俩的命!” 邢正道前思后想,总算想通了一些,将这几十年间发生的种种怪事都讲给两人听。 原来在他刚和第一任妻子结婚那年,某天正在黑市和人交易呢,突然从天而降几个管理人员。 后来他仗着腿长侥幸逃过一劫,可后来那部分粮票还是在当晚莫名其妙失踪了。 自那之后,邢正道就对这天印象深刻。 起初他也没有格外关注这天的具体日期,还以为只是巧合而已。 可谁知次年大儿子邢光出生了,在满月酒前一天,也就是前一年粮票蒸发的当天,他骑车去国营商店买酒,结果在骑了几百上千次的宽敞大道上摔得鼻青脸肿。 所有买来宴请的东西全都摔得无法挽回。 自那次之后,邢正道才隐约觉得这天有种魔力,至少是和他相克。 如果仅仅是这两件事,也许他还不会太在意,还能拿那两年流年不利来说服自己。 可在几年后,三岁的二儿子邢耀在那天悄然失踪,吓得他当时找遍了大半个江北,终于在客车站找到了莫名其妙坐到了去外省大巴车上的孩子。 自这件事后,邢正道坚信这天肯定有问题。 为了不在往后的这天受到影响,他思来想去决定和第一任妻子离婚。 在那时的他看来,一定是因为他们夫妻俩八字不合,所以这天才会频发怪事。 “我这么做也是为了小光小耀啊,万一之后的每年都让他们遇到危险,你说我这个当爹的得有多愧疚!” 曾为民对他这副冠冕堂皇的说辞感到厌烦,喝了半杯凉白开,皱着眉挥挥手示意他继续。 这事尽管邪门,可由此联想到拿离婚当解决办法也是天下独一份了。 邢正道知道这事到现在还不够有说服力,又紧接着讲到下一件更加古怪的事。 离婚之后没多久,三十多岁的他遇到一个往上升的机会。 可眼看已经到了没有对手的地步,却因为有天晚上没有处理好归自己管理的机器,差点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 这下别说升职了,还因此扣了半年的工资奖金。 而那天,恰恰还是那个诡异的日子! “我当时都崩溃了,后来听朋友说,也许这事得像旧社会那样,找新人来冲喜……” 他声音越来越小,低下头去尽量闪避着对面两人怒不可遏的审视。 “你们就当我是自私好了,可我当年实在没别的办法了!” 本以为可以通过再婚解决这个问题的邢正道却万万没有想到,在第二段婚姻中他又被这个日期反复羞辱搓磨…… 55. 第五十五章 用这个所谓冲喜的方法再次找人结婚后的当年什么都没发生,邢正道是真的以为自己摆脱了那个日子的诅咒。 可他有了之前的经验教训,丝毫不敢放松警惕,也因此说服了第二任妻子晚几年要孩子。 大概两年多后,他实在扛不住妻子和对方亲戚的压力,同意了再生一个孩子。 不过在此之前他特意算过日子,让孩子出生尽量避开那天。 第二年,女儿邢缘平安出生。 在心惊胆颤地度过了满月酒以及孩子的周岁生日后,连着三四年没再遇到怪事的邢正道总算稍稍安心。 为此他还特意请当年那个朋友吃了饭,给对方送了不少礼物。 然而,这种诡异的东西就像是时时刻刻缠在他身上一般。 总在他松懈时再度袭来。 “缘儿两岁那年,我们决定再要一个孩子,可谁想到就在同年的那天,我突然被雷劈了!” 听到这话,上一秒还不屑一顾的曾为民本能冷哼一声。 可等反应过来,才瞪大眼睛:“你确定没记错?!” 也不知是邢正道讲得太生动,还是这些事的确过于匪夷所思,他竟然也对对方所说的倒霉日信了几分。 如果说前几件事可能是心理暗示导致的临时出错,那这种只有老天说了算的事的确过于巧合了。 “我怎么能记错呢!” 邢正道急得都快跳起来了。 “我绝对确定没错,第二天我在医院醒来,还有记者采访我当时的情况!还上了当天的晚报!” 邢正道也不知道二十多年前的东西还能不能找到,所幸他自己保留了一份报纸。 “好好好,这个等之后我们再去核实。” 曾为民挥挥手拦下如此激动的男人,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被雷击中后,邢正道又生气又觉得委屈,他始终想不通,为什么自己用了这么多努力还是无法逃脱命运的诅咒。 可也许是因为又躲过一劫,让他突然产生了越挫越勇的好胜心。 “我不甘心!凭什么偏偏针对我?如果我不认输,以后说不定能把它吓得不敢再惹事!” 直到那年出院,邢正道仍然怀疑这事是自己撞邪。 于是他一边托人去请神婆,一边想办法和命运叫板。 在尝试各种偏方的同时,邢正道和第二任妻子有了第二个孩子邢耀。 也不知是哪位神婆的偏方法事起了作用,还是他这种不认输的气质打动了苍天,也吓到了那些不干净的东西。 总之,一直到邢缘五岁,邢宗两岁,都没有再发生过任何怪事。 “可我知道它肯定不可能轻易放过我!” 邢正道叹了口气,自嘲地摇头,“那年的那天,我被派去外地出差,最后一天的会议临时取消,我就改了车票,特意改了当晚的车票回江北。” 平安从车站出来时,提心吊胆一路的邢正道还在庆幸总归又安然无恙度过了一年。 可他千算万算也算不到,当他刚拐进小路,就看到不远处在夜色中升起的黑烟。 等上气不接下气地跑近,果然看到第二任妻子拉着两个孩子被众人拦在安全区域掩面痛哭。 看着不远处被烧得认不出来的自家小院,邢正道啪的一声瘫在地上。 他再也无法说服自己这一切都只是简单巧合了。 那次事故之后,他用剩下的积蓄给妻子和两个孩子租了套房子,安顿好几人后选择了再次离婚。 那次离婚后,邢正道忍无可忍无法再忍,终于决定辞职远走高飞。 也许到了别的城市,他就不会遇到离谱的事了。 这是他当时可笑的乞求。 在外地的那几年,他一心投入在做生意中,转了不少钱之后,特意在南方找了更为靠谱的神婆。 “本来我是决定在南方安家的,可是这四个小孩有段时间总在联系我,说想我回来,多陪陪他们。” 邢正道从小没怎么感受过稳定的亲情,长大后又因为这个日子被吓得浑浑噩噩。 在外奔忙多年,孑然一身的他的确很想念几个孩子。 终于,在有一年挣了一笔大钱后,他买了车票又回到江北创业。 当时的市场环境要比他预想中好很多,有了在南方的经历,创业之路也顺遂了不少。 没过几年,他的小厂子就正式运转起来。 “当时我看一连几年都没出什么事,所以就考虑到个人问题了……” 说到第三次结婚,邢正道多少有些窘迫。 尽管这些年大家的观念日益开放,可他这种情况若是传出去,必然是会被骂负心汉。 “那第三次结婚之后呢?这次总没有什么威胁吧?为什么又离婚呢?” 曾为民还记得他的基本资料,第三段婚姻仅仅维持了一年,甚至都没有等到小女儿邢安出生,两人就办理了离婚。 “你们想不到啊!当时我们去做孕检,人家说安安很可能有问题!” 提到这个最小的孩子,邢正道更是唏嘘不断。 当时他在大城市闯荡过,深知生下健康孩子的必要性。 所以在第三任老婆确定怀孕后,就每隔一段时间带她去朋友亲戚的医院做B超。 后来在对方怀孕不到五个月时,果真查出了问题。 “查出孩子有问题的当天,也是你之前觉得有问题的日期?” 一直在仔细倾听记录的叶云清抬头问道。 邢正道本能点点头,接着又怅然摇摇头,“不是那天,可当时我老婆却在那天决定去做流产,然而医生说如果她打掉这个孩子,那以后很可能再也不能怀孕了……” 彼时的邢正道已然四十大几,新婚妻子比他年轻不少,如果失去这个孩子,他还有四个已经长大的子女,可对这个年轻女性来说,以后恐怕都很难有自己的骨肉。 为了妻子的以后考虑,也为了自己不再影响这个孩子,邢正道终于还是忍痛下了决定离婚。 “公安同志你们不要误会我呀,我真不是不负责任!”这次没等到从曾为民脸上看到鄙夷,他抢先说明:“当时我们都说好了,等孩子生下来,我一定会负担所有费用,绝对不让她们受委屈。” 坦白说,邢正道当时才刚遇到人生第三春没多久,两人还正处于蜜月期,他做出离婚这个决定之前的确很痛苦。 可为了妻儿,他只能选择远离她们,让两人从此不被自己牵连。 “我算是看明白了,这是上天给我的报应,就是不让我好过啊……”邢正道掩面哀嚎起来,“它还安排夏梦的孩子也在那天出生,万一出什么意外……” 事到如今,邢正道是真的不知道这种困扰自己三十多年的心结是天意还是人为,可自从那天在家宴上听到夏梦腹中的孩子很可能 在那日降生,他再也没法乐观面对。 “以前都是因为我结婚,所以我的老婆孩子才受到牵连,这次我甚至都没结婚,怎么还能……” 一口气说完这些年无法对外人倾诉的心魔,邢正道泣不成声。 他这次已经很小心了,不仅没有告诉女友之前的事,还一直没提结婚,就是怕连累对方。 如今这副局面,他连用离婚脱离诅咒的老办法都用不了,除了阻止那个孩子出生以外束手无策。 “我知道我不是什么好人,可也不能这么针对和我有关的所有人啊……” 待邢正道被送去精神科再做进一步检查,整个红星派出所还回荡着邢正道无奈的痛呼。 坐在会议室内,郑兴邦的眼睛又小了几倍。 “这事……你们说说,这事该从哪年查起啊……” 事到如今,看完笔录的他也说不准这三十年的纠缠究竟从哪年开始不是巧合的。 “我看啊,他就是给自己抛妻弃子找借口,肯定是在外有了新欢,所以拿这个借口来糊弄前几任妻子。” 曾为民和妻子感情很好,这会儿脱离了动情的故事环境,理智地冷哼道。 他还真不信,世上真有这么巧的事,而且还不止一次。 就算真是苍天有眼,精准选中邢正道,也未免有点太过精确了,比他们的狙击手还有本事。 “我觉得不是。”一直在沉思的叶云清摇摇头,提出自己的看法:“如果真的是他的一面之词,那我们无法解释在家宴当天,为什么所有人听到那个预产期之后都沉默不语。” 她还记得在邢正道家张阿姨曾说过,那天就是在夏梦说完这个日期后,气氛突然诡异起来。 坦白说当时叶云清还以为是偷听的张阿姨没看到饭桌上具体发生了什么,说不定只是联想到预产期上,实则还有什么别的事。 可今天听邢正道讲完前因,她越发觉得张阿姨的判断没错。 倘若邢正道没有说谎,那这几人肯定也同样对这个日子记忆犹新。 既然如此,在饭桌上同时听到这个日子,肯定不约而同地震惊到失语。 唯独对之前所有事不知情的夏梦没当回事,可能只是单纯觉得几人不喜欢自己未出世的孩子。 谁知等饭后,又听到邢正道说让她打胎的事,自然受不了回了自己家。 “有道理……”郑兴邦的小眼睛眨了几下,声音渐高,“小叶说的很有道理!我们先去核实他的话有几分可信,再去查查他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人。” 做生意难免被生意场上的人记恨,若是有人存心报复,这事也能解释通了。 本以为这种事肯定会有可以发现端倪的细节,哪知几人一连多日查下来,桩桩件件都从邢正道的各位前妻那儿得到了证实。 而他在生意方面更是从未得罪过谁,一提起他的名字,几乎都是夸他仁义。 最多也只是偶尔有些小摩擦,可之后也都被邢正道用别的利益补偿了,几乎不存在私下怀恨在心的可能。 一轮轮调查下来,转眼距离夏梦的生产期越来越近。 被精神科诊断没有问题的邢正道整天准点来红星派出所报道,说只有这儿才能给他安全感。 正当眼睛都快因发愁看不到瞳孔的郑兴邦决定把案子提交之前,叶云清忽然敲开了他房间的门。 “郑所,我发现一个新问题。” 56. 第五十六章 这几日被秋老虎折磨的郑兴邦一看到叶云清主动敲门,就知道对方肯定是找到了关键问题, 顿时忍着嘴角的火泡挤出个别扭的笑脸,“快来小叶,说说你的看法!” 叶云清被他这副同样有些诡异的表情搞得也有些眼角抽动,立即避开视线,拿出那天复印过的笔录。 “郑所,您看这儿,这两句话是不是有些可疑?” 叶云清指着昨天邢正道说过的两句话。 「这是上天给我的报应,就是不让我好过啊……」 「我知道我不是什么好人,可也不能这么针对和我有关的所有人啊……」 这两句话被叶云清在下方划了线,在整篇瓜田中显得格外突出。 “这……”郑兴邦没有直接参与录口供,不知道这两句话是在什么情形下被邢正道说出的。 只是凭看了很多次这份笔录的本能,做出自己的推测,“小叶你觉得有什么问题?会不会只是他在为自己结了很多次婚而愧疚?” 对于目前的社会环境,哪怕仅是一次离婚都会引来旁人的关注,更何况邢正道这种早在过去的十几二十年间就离了三次的。 “我最初也这么怀疑过。”叶云清若有所思地回想着那天的情况,当时她和曾为民的确觉得这是邢正道对自己多次结婚的愧疚。 “可是……” 她又重新点点这句话的上下语境,“我后来仔细思考了几天,又仔细观察了一下邢正道这些天在咱们所的种种表现,我感觉他很可能不是出于自省惭愧才这么说,而是还有事瞒着咱们。” 从那天昨晚笔录回家后,叶云清反复琢磨研究了很多次,尽管这次至今没有出现犯罪提醒或是心流影像,可她总觉得邢正道应该不会像表面那么简单。 又或者说,他的过往经历可能要比他所说的内容复杂更多。 “他反复强调过,自己对几任妻子还有孩子都尽职尽责,虽然离婚对于他来说有些痛苦,可应该从第一段婚姻结束又再婚后,他就已经习惯了这种用钱解决问题的办法。” 邢正道这种行为别说放在这几年了,哪怕是再往后推一百年,可能也算是个别情况。 可对他来说,反复结婚离婚除了在金钱上有所损耗之外,似乎并没有带来太多负面影响。 所以对于这种用金钱解决一切的人来说,很可能不会对前几任已经给了很多钱的妻子有太多愧疚。 “小叶你的分析有道理啊!”郑兴邦点点头,可又惆怅着啜了口热茶,“可你说他还能有啥事呢?他那些生意上的朋友都对他赞不绝口,几位前妻也对他没有抱怨,还能有啥事呢?” 这些天所里为了尽早解决这事,分别派人去找邢正道的各位前妻了解情况。 可最终无一例外,这几位女性都说老邢对自己和孩子不错,只是因为当时迫不得已才离了婚,从没有什么原则性问题。 这更让郑兴邦犯了难,若是真有人成心报复,总该露出马脚才对,哪怕只是一句随口的抱怨呢。 “郑所,我申请去他老家一趟。” 同样犯难的叶云清忽的想到那天在邢家听张姐顺口一提的细节。 “邢正道从小就没有安稳的住所,听说有次喝了酒才和保姆张阿姨诉苦,说自己的童年总被各种亲戚收养转送。会不会,他是小时候在老家做过什么,或者经历过什么,所以才被人记恨?” 事到如今,叶云清更加坚定唯物主义,她非常肯定如果邢正道遇到的那些巧合都是真的,那必然不会是神婆能解决的,而是人为。 所里的几位同志最近正在查他的前妻们,还有生意上的劲敌,她决定再顺着邢正道的幼年摸一遍。 之前林澜和夏桂红提醒过她,有些树苗从根上就已经歪了。 假如邢正道这些年遇到的所有问题都是从幼时埋下的隐患,那似乎一切都能解释通。 听完她这番分析的郑兴邦想了想,最终点点头,“你一个人太不安全了,带小张一起去!” 实话说若不是这事至今持续停滞,他着实不放心叶云清去那么远的地方。 本来他是准备让大曾也一起跟着去,可所里人手太有限,最近小案子又多,没法再多派人了。 所幸前几天小张凭自己考进了所里成为正式编内人员,不用面临今年被清退的风险。 想到那个颇有带刀侍卫的年轻弟弟,叶云清笑笑,“行,我们查到线索一定尽快回来。” * 听说了闺女要去那么远的地方出差,叶玉侠差点连自己厂子主持的活儿都推了,一心准备凌晨去火车站抢票陪她一起去。 哭笑不得的叶云清一边收拾着行李,一边劝她放弃,“妈,我这是去办案子,哪能携带家属啊?” 以前卢希曾和她说过,天下干公安的家属就没有完全把心放回肚子里的时候。 相比之下,叶玉侠这种开明的母亲已经很少见了,可再怎么说,也不能放心除了上学没出过远门的孩子自己单独去坐三天火车的地方。 “我不会给你添乱的,我就当是去旅游,绝对不影响你走访调查。” 叶玉侠说着,往旅行袋内不停装换洗衣物。 之前为了消除她的担心,叶云清特意简单概述说这次不用动真刀真枪去抓人,只是简单的走访调查。 叶玉侠听了,却更觉得自己不会影响闺女办案子,很适合默默随行。 “真不行……”叶云清看她不是说说而已,赶紧来劝阻。 话到一半,刚回来的心理委员叶云洁在客厅一惊一乍起来。 “姐你要去西岗啊!还和我们是同一辆车!” 举着车票跑到卧室门口的叶云洁被她妈她姐直勾勾地注视着,才想到自己原本没准备提前告诉她们的。 “我……”她窘迫地笑笑,试图把车票放回茶几,倒退着出门假装一切从未发生。 可她这位好姐姐又岂能让她这种天方夜谭的设想成真,冷不丁拦下了她后退的步伐。 “又是和小袁一起去啊,你这心理委员准备当一辈子还是以后还可能辞职啊?” 叶云清不用问也能从她的反应中猜到一二。 针对她妹和袁崇君的事,这几年她们家始终没有正式干涉过,一直都心照不宣地冷处理。 对从高中关系就格外 密切的两人从来也没有过度提醒,她们相信叶云洁自己可以把控好这段感情。 眼看两人还有一年即将毕业,也都到了适婚年龄,她们三个才默默在家开了小会,决定抽空问问叶云洁到底准备怎么处理这段感情。 择日不如撞日,叶云清找准了机会装作随意地问道。 本来她还想再给两人一段思考时间,可眼瞅着两人都要车票去那么远的地方了,总得适度关照一下。 “我……我们……”叶云洁被问得眼神躲闪,支支吾吾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只是对两人保证:“我们只是趁着最后一个暑假去散心,你们别多想,我俩就是普通朋友。” 这种欲盖拟彰的解释让过来人叶玉侠更紧张了,在她看来还不如这俩孩子已经表明心意了,这样就可以直接结婚了,免得以后再为这事来回反复拉扯。 不过她深谙感情这事不能催也不能拦,对于迟迟没有感情动向的叶云冰她不急,对于早早有了好感对象的叶云洁她也得放平心态。 想到必须去出差的工作狂魔,叶玉侠顺势笑道:“出去散散心是对的,小袁这孩子善良,肯定一时接受不了。正好你姐也要去办案子,你们一起去。” 说罢她一边把换洗衣物放回衣柜,一边暗笑自己真够聪明。 这下她哪个闺女都不必担心了,还能抽空去老大那儿帮忙。 美滋滋的叶玉侠哼着小曲儿又信心满满去厨房给两个孩子准备践行晚餐了,还不知道小闺女陪笑着帮她姐收拾时心底的哀嚎。 上次只是在公交站匆匆擦肩而过都能被她姐看穿心事,这次…… 好在一心装着案子的叶云清对她妹没有太过关注,毕竟人在她眼皮子底下,袁崇君那个脆弱男人还算人品不错,肯定不可能趁机做什么。 次日,在人挤人的车厢内,换了座位的叶云清抽空盯着斜对面的两位散心人士,还不忘关注一下治安。 正值暑假人多的时候,充斥着各种滋味的车内可谓是精彩极了。 在小两口的拌嘴中,婴孩的啼哭中,以及天南地北的各种口音中,叶云清突然轻轻蹙眉收回了视线。 坐在她旁边正在假装看书的带刀侍卫小张经过前几次的合作已经产生了一些默契,瞬间反应过来到了自己上场的时候。 连忙举起《牲畜喂养指南》当做掩饰,小声道:“云清姐,是不是两点钟方向那个穿白色衬衣的?” 他在上车前已经见过叶云洁和袁崇君,发现叶云清在看向那边之余,还时不时瞥向两人对面一个带着眼镜的男人。 虽不知对方犯了什么事,可他已然跃跃欲试准备去抓人了。 叶云清简短地趁乱回道:“快去找乘警!” 那个表面斯文的男人举着一份报纸在摇晃的车厢内端坐着,看上去没有任何可疑。 可在他背在身上的那个斜跨内,已有五个从过路游客身上偷来的皮夹。 如果只是简单的盗窃案,叶云清有足够信心和小张一同把人制伏送给乘警处置。 可刚才就在她准备有所行动之前,短暂阔别了一段时间的系统却在不经意中发出了熟悉的电子音。 57. 第五十七章 「已锁定多起案件主犯」 叶云清相信自己的直觉,也知道从不浪费电量的内向系统肯定是指坐在她妹对面的报纸男。 在没有搞清楚对方的真实情况之前,叶云清担心贸然行动会打草惊蛇。 很快,按照她吩咐的小张回来了。 没一会儿,车厢尽头传来乘务员查票的声音,被燥热烦闷包裹的各位乘客不由抱怨起来。 “怎么又要查啊!一上午都查三回了!” “就是啊,还有人抱着孩子呢,怎么给你取票啊?” “……” 趁着被激活的车厢布满怨声载道,叶云清朝着车厢的另一方向扫去,只见几位乘警正从容走来。 她又顺势朝报纸男看去,却看不出他作为疑犯应有的慌张。 眼看乘警和乘务人员缓缓逼近,对方还是没有起身或者遮掩的趋势。 一时间,就连本来都准备好夸赞词的小张都不免犯嘀咕,莫不是火车上各种各样的人太多,让叶云清的判断一时出了岔子? 不容他细想该怎么把夸赞变成宽慰,只见叶云清猛地起身走到了报纸男身旁。 小张的心脏瞬间提速,与他心率旗鼓相当的,还有一路上话都没敢多说几句的叶云洁和袁崇君。 他俩真的什么都没做啊!怎么她姐看上去颇有掏银手镯的气势! “这位同志,我能和你换个座位吗?” 叶云清说着,还真的一把抓住了她妹的胳膊。 把坐在内侧的袁崇君吓得脸色煞白,似乎更加符合叶云清接下来所说的身份。 “这是我妹,她瞒着我们一家私奔了,我坐的那个位置太远了,不方便盯着他俩。” 叶云清的声音不算太大,在嘈杂的车厢内更是不值一提。 却让这排的几人听得一清二楚。 上一秒还在血脉压制下没回过神的叶云洁猛地意识到什么,一把甩开她姐的束缚。 “我才不要和你回去!我们两个是真心相爱的!他只是带我去旅游,绝对不可能害我!” 她语气激动,看上去确有几分为了爱情不管不顾的模样。 坐在同一排的几位乘客还有报纸男身旁的几人纷纷窃窃私语起来,慌乱中,面红耳赤的袁崇君腾地站起来,一把握紧叶云洁的手腕。 “没错!我对她是真心的!我绝对没有骗她,我肯定一辈子对她好!”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像叶云洁那样整日受叶云清的耳渲目染,能识别出危险情况。 只是坚定地握着叶云洁的手腕,生怕叶云清是真的反对。 只是这份真心却没被一向大大咧咧的叶云洁瞧出来,还在附和着演戏。 “我说同志啊,这都什么年代了,早都恋爱自由了,你就别干涉他俩了,我看人家感情好着呢!” 僵持中,叶云清在邻座大姐嗑着瓜子的劝和中,悄然靠近收起报纸准备起身脱离这场闹剧的报纸男身旁。 “不行!说什么我们家都不会同意!你快和我回去,下一站我们就下车!” “我才不回去!我就是要和他永远在一起!” 拉扯间,叶云清瞄准了机会,在不耐烦的报纸男起身的同一秒,突然抽出左侧裤口袋提前准备的折叠刀,在对方转身时猛地伸手划断背带。 又伸出右手精准接下即将坠落的背包,“不好意思了同志,我得用一下你的包带!把我妹绑回家!” 察觉到自己肩膀空空的报纸男在回身时终于眼中露出惊慌,他本能去抢那个装满赃物的包,可还没碰到包带,突然被叶云清拽掉了眼镜,紧接着,周围乘客不约而同地惊呼起来。 只见身手了得的叶云清一把抓下了他脸上用发泡乳胶制成的面具,电光火石间,身后蓄势以待的几名乘警一扑而上。 “是你小子!” 露出真面目的男人被按倒在地,还没反应过来的整个车厢进入了一天中最安静的时刻。 叶云清悄然将装着赃物的背包交给几位乘警同志,给叶云洁二人递去一个眼神,先跟着等在车厢连接处的乘警去往现在空着的餐车厢。 还没等做笔录,特意代表大家感谢她的左乘警就已经让她悬着的心放下了。 “小叶同志!多亏了你发现他易容的细节,否则这家伙就要逃出省外了!” 经过对方的简单说明,叶云清和小张才后怕地感到庆幸。 原来这个报纸男不仅是简单的易容偷东西,他还是这趟线的惯偷! 甚至在前段时间还因为当街抢劫造成三人不同程度的重伤! 当地公安部门一直在持续搜捕通缉他,万万没想到这小子用手头的钱托人去拍电影的剧组弄来了高级易容装备。 本来他从上午成功躲过乘警检查后由此放松了警惕,却没想到还会遇到叶云清这个曾经从许志学那儿见过高级易容术的小公安。 一番简单的口供和手续进行完毕后,左乘警顺势和几人攀谈起来。 在得知叶云清和小张是要去西岗的东台子村了解情况,一向为人热情的左乘警顿时来了兴致。 “小叶啊,我就是从东台子附近的西台子出来的!我对那儿太熟了,对那儿的派出所也熟,我给你留一个我老战友的电话,你有啥事直接找他!” 叶云清一瞧这位左大哥看上去和邢正道年岁相仿,感谢之余还不忘追问:“左大哥,你们两个村子在你小时候有没有发生过什么大事?” 出于对案件的保密,她没有直接提邢正道。 不过如果真如他所说,童年被人送来送去,那按照村口情报的流通速度,说不定左大哥也能有所耳闻。 带着花镜在纸条上对着通讯本写电话的左大哥摘掉鼻尖上的眼镜,若有所思地琢磨了一阵。 半晌,对着车厢外辽阔的精致轻声回忆起来,“我小时候那怪事可太多了。” 在左大哥记忆中,那时的东西台子村还没闹掰,两个村子常有相互结亲的情况,往上数三代基本都是远亲,时常就有怪事奇事来回流传。 可惜这种密切的关系,却因为三十多年前的一场意外终结了。 那几年正是家家都在为粮食发愁的时候,在生存面前,两个村子起初关系还算和谐,可后来随着自家吃不饱的情况越来越多,逐渐有人起了歪心眼。 这其中就包括不知哪个村的两三个青年。 “我当时每天饿得前心贴后心,连偷听大人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只记得这几人应 该是一起趁天黑潜入旁人家偷粮食。后来没粮食可偷了,几个小兔崽子可能是怕被发现,趁着夜里顺风,把人家的存款全偷走,还把屋子给点了!” 聊起来后来在两个村子间掰扯补休的旧案,左大哥看着桌上丰富的菜单频频摇头。 当年他们哪敢想,如今的生活条件能这么好啊。 “后来那些人被抓到了吗?”小张听得义愤填膺,恨不得穿回去把人都带回所里。 左大哥无奈地叹道:“这就是问题关键啊,当时那场火灾造成的损失太大了,这之后东台子那些人非得说是我们西台子的小孩做的,我们村哪能容得下他们信口雌黄带人来抓罪犯,万一随便把自家孩子抓走充数怎么算?” “你们想想,在说话都没力气的那几年,两个村子打起来了,那哪还能有好结果哟!到最后人没找出来,两败俱伤的倒是不少。” 谈到那场械斗中因此受伤甚至失去生命的村名,左大哥的叹息更重了。 小张见状忙岔开话题,好不容易等左大哥的唏嘘暂时停下,叶云清才问到一个重点。 “左大哥,你还记不记得那年的火灾除了造成房屋农作物的损失,还有没有人受伤?” 左大哥神色稍变,短哼一声,再度感叹:“有啊,那天正是周末,那家的儿女都带着家属回去了,听说一大家子人基本全都没出来!” 若只是一些无关生死的身外之物,也许东台子的村民也不至于要去大闹一场要个说法。 可那么多条人命…… “左大哥,东台子的村民为什么一口咬定你们村的人有参与?” 这点叶云清很是好奇,按理来说这两个村子既然一直以来的关系都很好,那应该也不至于一口咬定疑犯是西台子的人。 “因为当天晚上有人看到有两个可能放了火的兔崽子往我们村跑去了!” 尽管当年左大哥的年岁可能还不如这几人大,可这么多年他始终记得这几个天杀的畜生。 一方面是因为他们为非作歹,另一方面也是因为他们偏往西台子去,搞得两个村子这么些年都不得安宁。 “而且还不止被人看到了影子,更重要的是在我们村的村口垅下,有从那户失火人家查出来的一双鞋!这至少能说明这几个小畜生犯了事之后进过我们村……” 两个村子的人都不算多,当时谁都清楚,如果当晚真有人进去了,很大可能就是西台子村的村民。 为了保护自家孩子不被随意安上纵火罪,西台子村说什么都不同意搜查。 之后再加上没有更多直接证据,这案子只能不了了之。 “说实话,这些年我一直都放不下这事,其实大家都清楚,当初那伙没抓到的小孩很可能真的和我们村有关……” 左大哥怅然叹气,遥想那几年他经常因为怕被隔壁村诬陷带走而害怕,更怕周围的同学亲邻中就混着干过这事的恶魔。 情况基本了解的差不多了,叶云清前后权衡了一下,还是掏出了邢正道和他几个年轻儿子的照片。 “左大哥,你对这几人有没有印象?” 眼看左大哥又重新戴上了花镜,双眉还渐渐靠近,叶云清和小张悄然对视一眼,似乎看到了真相的曙光。 58. 第五十八章 “这几个年轻小伙子看上去有些眼熟,不过这个男人……” 左大哥知道小叶肯定不会随意请他回忆,一想到这事事关重大,他又仔细看了几遍。 “不好意思啊小叶,我这年龄大了脑子也不太好用,这几个人我的确有点印象,可至于究竟是谁,我一时半会儿还真想不起来……” 毕竟自己没帮上什么忙,左大哥为难地搓搓手,又把照片还了回去。 眼看即将到下一站,叶云清想了想还是把几张照片又递回去,快速写下自己的呼机号还有派出所的电话。 “左大哥,这是我的联系方式,这些照片我们还有,如果你以后哪天有什么新发现可以联系我们。” 直觉告诉她,邢正道说不定和当年的那场大火有关。 正发愁不知该用什么方式感谢她的左大哥满口答应下来,小心翼翼地把照片保存好,“你放心小叶!我回去就找相册比对,如果发现有消息一定第一时间通知你们!” * 又经过大半天的车程,腰杆都快挺不起来的几人总算被绿皮车晃到了西岗市。 “姐,我们散心散够了,要不直接买回去的车票吧……” 从小除了体育课没做过什么运动的纯文化人叶云洁一下车就靠在她姐肩上,满脑子都是家中温暖的床铺。 一旁同样没吃过什么苦头的袁崇君也腰酸背痛,可却始终没有抱怨半句,尽职尽责地拎着两人的行李,还想来帮叶云清拿。 “小袁,刚在车上因为办案紧急,我口不择言了,不好意思啊。” 叶云清当然不会把行李交给他,还顺势补充了一番道歉。 虽和袁崇君不算很熟,可她妹从高中就经常把这人挂在嘴边,让她不想了解都不成。 对于这种家境优渥自己也学习很不错的青年来说,刚刚当着那么多人被认定为拐走她妹的渣男,肯定私下会很介意。 叶云清本也不想那么说,可碍于情况紧急,她一时也没想到好的说辞,现场再编别的理由又怕她妹无法理解。 幸好这两人不愧是大学生,脑筋足够活络,瞬间理解了她的用意、 “我当然不会介意了云清姐!”衣衫被夏日浸透的袁崇君有些着急地表明态度,一手拎着两个行李袋,一手腾出空来给几人在站台上买冰汽水。 “我知道云清姐你都是为了案子,再说如果没有你出手,那小偷很可能连我俩的东西一并顺走。” 他这可不是为了恭维吹捧,是真的感谢叶云清刚才的举措,要不然刚在车上的那些话放在平时他都找不到合适的时机说。 案子还没有完全侦破,叶云清和小张也没有告知两人那个报纸男的真实罪行,免得让他们恐惧,引起不必要的混乱。 冰镇过的汽水在这种时刻宛若甘露,一阵比江北稍凉些的夏末和风吹过,如获新生的叶云洁酣畅地吸着汽水,全然没注意到耳根烧红的袁崇君此刻的表情,更没理解她姐别有意味的暗笑。 手中的玻璃瓶推给身体大量凉气,叶云清的夏暑跟着消了不少,看着呆乎乎的三个年轻人,她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假如当年邢正道是扒着火车去了江北,那很大概率是从这站启程。 三十多年前的车站要比如今简陋很多,邢正道究竟是从此开始了崭新的人生,还是自此掩盖了之前的恶行? 不过尽管对这人存在很大怀疑,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她也试图摆脱滤镜,只用正常的视角去进一步走访调查。 * “我们东台子三分之二的都姓邢,你讲的这个正道真的不存在啊!” 只是本以为会有收获的希望,却随着来到东台子村派出所而渐渐黯淡。 帮两人查询过当年户籍资料的同志实在无奈,把几大本泛黄的记录册都推过来,“你们不放心话,要不自己查查?” 叶云清和小张环视了一圈所内简陋的环境,再看看门外催着去办案子的同志,不禁在心底默默叹了口气。 以前两人还觉得红星派出所的各方面规模条件比起江北别的地方已经差很多了,可和这边一比…… 时间紧张,两人没空再感叹这些工作人员的艰辛,忍着长途奔波的不适,连夜把基本符合筛选的户籍资料都认真查了一遍。 “没有啊云清姐,这真的没有一个符合邢正道身份的人……”窗外天色擦亮,聚精会神一整夜的小张连着打了几个哈欠,揉揉刺痛干涩的双眼,失落地合上了最后一本册子。 这一整晚两人互相交换看了两遍,根本没有一个符合从小被亲戚来回送养,长大后又失踪的邢正道。 “会不会是我们搞错地址了?要不然我们再给所里打电话问问?” 叶云清思忖片刻摇摇头,这次行动所里没有提前对外公布,包括对邢正道。 这人现在每天都自带酒水坐在所里找安全感,万一被他知道了她和小张来了西岗,说不定会被惊动。 一想到那个在所里多次痛哭流涕的中年男人,叶云清不禁唏嘘,自己怎么又用有色眼镜看人家了。 可能是因为这人曾有过多段婚姻,导致从起初整个红星派出所就对他很有偏见。 如今又在火车上听说了那场意外,叶云清更是不自觉地把两者联系到一起。 她靠在椅背上,短暂地闭眼享受了一下黑暗,忽然,又在小张准备给她倒水时猛地睁开眼睛。 “快小张!把你那边的第三本册子给我!” 她明白了! 是自己这两天太疲惫搞错了一个关键细节。 “所以云清姐你的意思是,邢正道之前在东台子村曾经用过不止一个身份?!” 听她说明细节的小张也跟着后知后觉感叹:“对啊!我怎么没想到呢!他如果真的被很多人家收养,应该换过名字才对!” 这一整晚,他只顾着找这个叫邢正道的记录,怎么就没想过查查那些曾经更改过户籍姓名且符合年龄特征的人! 1958年国内有了严格的户籍制度,派出所内提供的资料分为两类,一类是当年在户籍制度出台之前,由村内自行记录,类似族谱村志的誊写件,而另一类才是后来的户籍。 假设邢正道没说谎,那他在这两类户籍册上应该会留下痕迹。 若没有云清姐提醒,他恐怕回到江北都想不到这点。 短短几天的行程,又将叶云清在他心中原本的形象扩大了无数倍。 明明只比他年长三四岁,可这种破案思维恐怕他下辈子都追不上了。 叶云清正仔细搜检在昨晚留下印象的几条记录,全然没有注意到对面迷弟的崇拜,一心只在不断加快速度。 她和小张出来之前对外用了开会学习的借口,时间短还好说,若是时间长很可能让邢正道起疑心。 经过两人再次有目的性地排查,果真从中找出几条很可能有问题的记录。 「1953,邢满豆更名邢正贵,过给二堂叔」 「1955,贵过给三堂伯,名不变」 「1957,换五表姨抚养,改姓张」 「1959年,张稻失踪」 “对上了!全都对上了!” 这些天被叶云清间接塑造出破案思维的小张一眼就看出这其中的问 题,不过想到这已经是被总结出来的结果,又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云清姐你真的太厉害了,这些资料的字迹都这么不清楚了,你还能查出问题!” 小张崇拜地真心夸赞,还不忘默默记下这天,等以后这案子不再保密,他一定要去和系统内的朋友炫耀自己曾和过目不忘的神探共事。 不过他尚且不知道,叶云清这个所谓的过目不忘还是前几天在她姐包子店从邹小雨那儿学来的小技巧。 当然她的记忆力肯定比不上邹小雨这种天才,不过有一些技巧的帮助,至少可以形成较强的印象。 这些没有进入电脑的档案经过几十年的存放,的确已然泛黄破旧,还有很多字迹都因受潮之类的原因模糊不清。 叶云清也是用放大镜反复比对那个关键的“贵”字,才能找到后续两条信息。 这么看下来,邢正道的名字正符合他最初的姓氏,以及后面名中所用的“正”和“稻”。 面对这个结果,两人一致认为这个失踪的张稻很可能就是如今的邢正道。 “我看他肯定是当年放火的嫌疑人之一,出事后跑去西台子村藏匿,后来又从西岗市的火车站扒火车逃去江北!” 小张年轻气盛,一想到那个邢正道每天还装可怜抹眼泪求他们保护他,恨不得坐老鹰飞回去把人送进审讯室。 “你先别急,今天先回招待所休息,明早我们去问问村长。” 派出所的这份族谱村志是后来誊抄过来的,假如东台子村还保留着当年的资料,说不准还有更加清晰的细节。 然而当两人信心满满地赶到村长家,却只换来对方拍着大腿的唏嘘。 “我们村这些年都换了三个村长咯,没有一个不想找回来,可我们全都觉得那东西很可能是当年被火烧没了!” 提到这个几代人的执念,村长叹息不止。 “大火?!” 想到左大哥曾提过的事,两人对视一眼,快声追问起来当时的细节。 当详聊结束后,两人才得知原来当初那场火是在彼时的村长家旁边的人家燃起来的。 火势被夜风吹到了村长家,还烧了他家一间放杂物的屋子。 当时发现着火后大家都飞奔去救火,等后来过了几天才发觉整个村的族谱村志不见了。 当年的那位村长后来声称自己没把东西放在起火的杂物间,可由于他年纪较大,大家都怀疑是他不小心记错了,几代人的历史就这么被火势吞没。 眼看又要失望而归,小张忍不住频频叹气,“云清姐,我们这趟什么发现都没有,这案子回去了可怎么查啊……” 回西岗的路上,小张再度对回去之后即将面对邢正道而犯愁。 他还太年轻,不怎么会伪装。 在得知当年这场大火发生的日期就在邢正道那个所谓的倒霉日前一天时,他都不用叶云清提点,已经又加深了对这男人的怀疑。 假如邢正道真是当年的纵火犯,那他怎么可能放平心态继续给他创造安全感? 假如邢正道和当年的事无关,那他更不知道该怎么拯救他和即将生产的夏梦免受所谓的诅咒了。 长这么大,这还是他第一次出远门,可在这事的困扰下,别说欣赏祖国的大好河山了,几天行程下来,整个人原先的精神气都快耗完了。 “谁说我们一无所获?” 旁边的叶云清和他的心情截然不同,轻笑着欣赏窗外的精致。 她不仅有所收获,还想到一个试探邢正道是否曾经犯罪的绝佳办法。 甚至,还可能抓出这些年的真凶。 59. 第五十九章 红星派出所内,几人神秘兮兮地凑在拉着窗帘的会议室内。 “小叶,你确定咱这办法真能有用?” 曾为民有些拿不准,总是惶恐这次的行动计划出错。 要知道自从昨天小叶带着小张刚回来,都没有在舟车劳顿后短暂休憩,立即就来所里找郑所研究出了一份大计。 尽管曾为民经过前几次的大案,早已对叶云清心服口服,可这次的案子毕竟涉及人命,他还是很担心会出什么岔子。 “放心吧大曾,这案子我们所全都上场,就不信试不出他!” 夏桂红对此不怎么担心,只要在夏梦生孩子那天守好产房还有病房,肯定能试出邢正道曾经有没有犯法。 经过仔细研读小叶带回来的资料,众人坚定认为邢正道有极大概率和当年的事有关。 一来是他三十多年前来到江北市的时间和那场火灾的时间契合,另一方面,他后来所用的名字也和记录中所改过的名字有很大关系。 不过虽有怀疑,明确去对他提问很可能一无所获,可假如利用夏梦生产当天创造一个机会唤醒他的恐惧,说不定能以此套出他隐藏几十年的秘密。 那天在村长家,叶云清记下了一个关键线索,在当年那场火灾中丧生的有正在怀孕的女性,还有几岁大的孩童,以及还有一个因此丧失所有财务的年轻幸存者。 这些人看上去都和本案无关,可如果仔细推演,就会发现这些受害者完全契合这些年和邢正道有关的所有玄学问题。 换言之,这些年报复邢正道的幕后神秘人,很可能是和当年案子有关的人。 如果在夏梦生产当天多派便衣同志加紧巡查,说不定既能让邢正道露出马脚,还能顺势引出这些年藏在暗地报复的神秘人。 这种一举多得的好机会实属难得,很快市局那边便派了人来帮忙。 转眼将近一个月过去,在周围所有人的真诚劝说中,邢正道终于放弃了让女友打胎的想法,陪她一起托人住进了市妇幼的病房。 “小叶你来了。”驻守在同楼层的便衣刑警在另一间市局安排好的房间和她汇合。 “半个多小时之前,邢正道提出为了不影响到夏梦和孩子,今晚他打算回家住。我们的人跟着他,发现他没有说谎,这会儿已经到家了。” 同事收好呼机,又从门板窗口下的缝隙朝外睨去,“目前我们也一直没有发现可疑人员,所有的安保工作都做足了!” 叶云清点点头看了眼挂钟,还有两个小时。 两个小时后就是八月三十一日了,也正是这些年对邢正道最为特别的日子。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叶云清尽量减少在屋内踱步的次数,时刻从窗边的观测设备查看着医院入口处的可疑人员。 走廊的便衣同志直到这时也仍然迟迟没有等到值得怀疑的对象。 有几个瞬间,叶云清不免也怀疑自己的判断出错,这案子至今都没有接到内向系统的提醒,不仅如此,市局的多数同事都认为邢正道这个优秀且重情重义的商人应该不可能是之前的纵火犯。 站在挂钟下,叶云清总是不自觉地陷入自我怀疑。 尽管深知办案常常面对各种突发情况,不是每次部署都一定会有所收获,可一想到这么多对她绝对相信的同事熬了几个日夜,若邢正道真没问题,今天的蹲守也毫无收获,那她总归心生愧疚。 “小叶,只剩三分钟了。” 房间内的同事及时打断了她的忐忑,拿出呼机的信息给她看。 “医院门口还有每层的走廊都没有发现可疑人员,夏梦的身体状况良好……” 话音未落,门突然被另一位女同事推开。 “夏梦即将准备生产,医护人员时刻关注她的情况,等条件允许会把人送去产房。” 闻言,屋内几人原本有些萎靡的精神再次振作起来。 紧张与兴奋共同交织在每个人心中,众人都希望这条新生命可以不受影响来到人世,同时也希望能抓出那个神秘人。 可又是几个小时过去,在浑身被冷汗浸透的夏梦推入产房时,那个可疑人员仍然没有出现。 “邢正道那边也没有情况,他很早就关了灯,应该已经睡了。” 几人按照之前的规划,站在产房附近静待着其中的情况,不禁感慨也许一切都只是误会,困扰邢正道几十年的噩梦也会在今天彻底结束。 然而就在几人静候产房中传来婴孩的哭声时,一位护士忽然急匆匆跑了出来,“产妇有危险!” 原本还在周围等候的几位便衣再也忍不住,匆匆跑到门口搜寻可疑身影。 “会不会是在产房内!” 几分钟前还对今天没有状况发生而庆幸的几人十分懊恼,他们明明一刻不停地关注着,可这个神秘人竟这么猖狂! “不可能!医院这边我们都提前安排好了,绝对没有可疑人员进入过病房和产房!” “那夏梦怎么会遇到危险!” “……” 在众人的辩论,以及几位时刻准备的医生护士匆匆赶来的脚步中,叶云清双手撑在窗台边,神情严肃地朝夜幕中的江北望去。 究竟是什么人可以在如此严密的医院内下手? 明明之前夏梦的所有体检报告都毫无异常,为什么偏偏巧合又是在今天出事? 混乱的各种信息不断充斥在她眼前,随着夏梦被推入抢救室,她的家人和亲朋都及时赶来。 叶云清依然站在窗边,冷眼盯着那边一直在求医生救夏梦的几人。 “小叶你这是怎么了?是不是太累了?不如去车里睡会儿,有事我再叫你。” 办完手上案子的甘闯在来的路上已经听说了大概的情况,来到医院才刚部署完下一步的调查情况,一抬眼,恰看到平时对案子极为上心的小叶正独自站在那儿面色凝重。 “生孩子这种事谁也不可控,也许从始至终都只是巧合,你千万别多想。” 甘闯说着也看向窗外叹道,他清楚干他们这行的十有八九都会在年轻时遇到一生难平的案子。 转眼小叶解决了那么多大案子,也许这个案子对她来说又会成为一个难迈过的坎。 想到这儿,甘闯不禁用了自己妻子生产时旁人叫他的祈祷方式默默为夏梦祈愿,希望这个无辜的产妇能平安,也希望这个案子不会成为他们所有人的心头大患。 “我没事甘队。” 叶云清轻声应道,目不转睛地盯着急救室门前的那些人,转而提出请求:“甘队,我 申请对这几人进行深入调查。” 方才在甘闯没来之前,叶云清终于听到了系统的提示。 「嫌疑人在其中」 彼时她的视线正锁定在这群人身上,非常确定系统所指的嫌犯一定在其中。 而在这群人当中,除去夏梦的父母亲人之外,还有她的两个好友和之前的上司,以及目前看来最可疑邢正道。 既然系统这次已经帮忙极大程度地缩小了范围,那叶云清必须申请深入调查。 只不过尽管甘闯那儿同意了她的调查规划,同时也派了几位同事来帮忙,可包括邢正道在内的几人竟然全都查不出问题。 直到次日阳光正盛,夏梦抢救成功的好消息传来,叶云清等人依然没找出问题。 “小叶啊,你确定这些人真有问题?” 几个来帮忙的同事本来是有些不耐烦,毕竟之前守了那么多天还是一无所获,这会儿又来帮她查这几个档案中都很干净的普通人。 好在她提前请她姐送来了几笼刚出锅的大包子,在美食的安抚下,狼吞虎咽的几人不带情绪真诚问道。 他们是真的好奇叶云清究竟是怎么断定那几人可疑的。 连夸带谢又奉上美味包子的叶云清见几人总算心态平稳,没什么怨言,这才放心给小黑板的某个名字画了一个圈。 “他,应该有很大问题。” “韩武?!” 正吃着包子的几人被噎得顿了下,他们的确对这个出现在夏梦急救室外的热心前上司有一些印象,可却都是好印象。 在他们看来,如今很多单位集体和个人之间的感情日益淡薄,以前有什么事都能去找单位,可现在呢,社会中的人情味儿可谓是越来越淡。 像韩武这种不仅体恤前下属,还给夏梦家属带钱的私企好老板实属难得。 这种好人,怎么可能有问题呢?! “没错。”叶云清在众人惊异的目光中点点头,“是他没错。” 说着,她拿出一沓资料。 “这个韩武不仅是夏梦在认识邢正道之前的前上司,如果我没猜错,他应该也是两人之间的介绍人。” “这……”擦擦手接过资料的几人仔细看了看,不禁蹙眉,“这份资料顶多说明韩武和邢正道之间曾有生意往来,就算间接证明韩武给两人牵过线,又怎么能说明他有问题呢?” 完全被叶云冰包子所折服的几人都没空夸赞未来绕地球几圈的包子了,被叶云清的结论搞得有些晕碳。 一个个都云里雾里地看着手中的复印资料,这个韩武曾是夏梦辞职前做文职时的老板,经营着一家皮具厂,曾和邢正道有过几次生意往来。 虽说按照邢正道和夏梦之间的年龄差距,韩武若真是中间人的话略显人品有些不耻。 可再怎么说感情的事都是你情我愿,就算几人都对韩武这么做有些鄙夷,可他既然还肯带钱带东西去宽慰夏梦的家人,也可见他还算真诚。 公安抓人总要讲证据,总不能随意抓个道德感很差的月老啊…… 不等几人的猜想继续延伸,叶云清又神神秘秘地拿出另几张调查结果。 不过几分钟,会议室内立即发出尖锐的爆鸣。 “这……这怎么可能呢!” 60. 第六十章 从西岗回来后,叶云清抽空把看似和本案无关的邢正道的几位前妻纷纷做了深入调查。 而经过她的调查,这些看似只因邢正道才有所串联的几人实则还有另一层相似——她们都和韩武有关。 这种关系并不绝对,譬如邢正道的第一位前妻曾和韩武前妻是表姐妹;第二位前妻是韩武老房子的上下楼邻居。 至于第三位前妻,则是韩武在最初做生意时结识的朋友妹妹。 还有也许可以即将成为邢正道第四任妻子的夏梦,正是他曾经的下属。 “这么说的话……”眉头紧锁的几位同事忽然拍了桌子,“这个韩武很可能就是那个伺机报复的神秘人!” 他们之前还时常抱怨甘闯脾气太急,总是伤害无辜的桌椅板凳,直到此刻突然接受大量信息,才感叹甘队的脾气实乃人中龙凤。 事实证明,在这种极为狡诈的罪犯面前,根本不可能存在脾气好的警察。 尤其是韩武这种,不仅屡次将自己的身边人介绍给邢正道,还趁其不备利用这层关系加害那些无辜的妇女儿童。 如今还越发猖狂,甚至把魔爪伸向待产的孕妇! 想到那个伪君子站在急诊室门前惺惺作态的样子,几人恨不得现在就把人送进去。 关键时刻,叶云清适时发问,打断了大家的冲动。 “可假设韩武真的是那个神秘人,那他的动机是什么?” 这一点也是叶云清迟迟难以想通的。 按照她的调查,这个韩武的档案很清楚,上面显示他来自南方,最初来江北是因为工作调动,后来才辞掉工作留在这边下海。 这个情况,也并不能符合之前她推断邢正道是纵火者,而神秘人是受害者之一的推论。 如此一来,案件暂时又绕进了迷宫。 “不管怎么说,我建议还是把韩武叫过来问问情况,也不用什么理由,反正也不是传唤,就拿小叶查出来的这些资料给他看,试试他的反应。” 年纪稍长的一位同事总结道,这些资料可都是小叶辛辛苦苦找到的,不能因为找不到动机就白白放过破案的机会。 然而令几人没想到的是,尽管他们已然对这次询问做了十足的准备,可韩武本人却十分从容。 “我说你们这些同志还真有意思,正道他是我盆友,我给盆友介绍合适的对象难道还犯法吗?” 与邢正道年龄相仿的韩武一改在急救室外的儒雅随和,对警方针对邢正道几位前妻和他认识的情况十分不满地反问。 “我们没说你犯法,只是韩老板,你不觉得有些太巧了?这几位女性都是你介绍给邢正道的,偏偏你还是他的朋友,几乎可以算得上对他家情况了如指掌了……” “所以你们就怀疑我和他这些年经历的那些倒霉事有关系?!”甚至不等公安人员把话说完,韩武率先激动地反问道。 “公安同志!”他皱紧双眉捶了下桌子,“我自己还对他这些年的遭遇纳闷呢!他那些兄弟都说是我给他介绍的对象有问题,可我又不是干你们这个工作的,去什么地方找那么多有问题的人啊!再说我和他无怨无仇,为森莫要费尽心机害人家老婆孩子?!” 可能是真和这事毫无关系,韩武在惊怒之余,连头发丝都被不太普通的普通话写着委屈。 很快,在询问结束后,仔细观察过他表情的卢希下了结论:“这事和他没多大关联,就算有,他也不是幕后主谋,至少夏梦这件事不是他做的。” 卢希这些年不知审问过多少嫌疑人,大案小案,真真假假,到后来几乎都不用主动问话,观察几分钟对方的神态就能猜出七八分这人究竟有没有犯罪。 在刚才见到韩武之前,他的确也觉得这人既然和这么多人都有关,那必然有罪。 可经过刚才的几句闲聊,他已经抹除了多数怀疑。 只不过,唯独韩武和这几位女性之间的关联难以说通…… “云清啊,说说你的判断?” 忽然被点到的叶云清微怔几秒,随即迟疑道:“师父,会不会有一种可能是有人特意诬陷栽赃给韩武?” 她深信卢希的判断不会出错,何况经过对这人的仔细调查,的确难以找出他和邢正道之间的恩怨。 做生意结仇不少见,可如果这种仇恨从未留下蛛丝马迹,那所谓的复仇更是荒谬。 “栽赃?”卢希若有所思地琢磨着这个词,“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他说着走到黑板前,在韩武的名字上方又画了一个圈,写下工整的“神秘人”三个字。 会议室内的气压随之骤降,费了这么多时间精力才终于找到韩武,可怎么这人只是个替罪羊,后面还有真凶…… 万一下一个找到的还有问题,那他们岂不是要循环无止境地翻下去? 见各位同事有所泄气,卢希先是温和地鼓舞一番,接着,又将目光转向自己的好徒弟。 “云清,你觉得会是谁在背后给韩武创造罪名?” 这个问题再次让整个会议室陷入沉寂,如果有人这么多年持续不停地想法设法加害同一个人,那这个人必然是和邢正道之间存在难以化解的深仇大恨。 既然这人还不亲自出面,而是用韩武这颗棋子,说明…… “师父我认为可以分两个方向去查,一方面再对韩武的社会关系进行深入调查,也许会找出他和当年东台子村火灾受害者有关的线索。并且,再分别对邢正道的几位前妻例行询问。” 卢希在黑板上按她所说画了几个圈,点点头,“云清的思路和我一样,大家还有什么新思路?没有的话先按照这两步去查!” 随着会议暂时结束,分配到任务的众人又一刻不停地穿梭在走廊中。 与这份习以为常的嘈杂奔忙一门之隔的会议室内,传来卢希欣慰的笑叹。 “云清啊,我果真没有看错人,将来你一定可以成为一名各方面都没有短板的好警察!” 卢希这话绝不是针对自己选徒弟眼光的吹捧,而是在会议结束后,听叶云清说完她的另一个怀疑对象后,才产生的笃定。 他干了这行一辈子,深知直觉和坚定对于一个警察有多重要。 作为警察,面对线索的直觉需要狠准稳,而在生出怀疑后,必须盯紧这条线索,不看到铁证绝不松口。 只有这样,才能不被嫌疑人制造出障眼法迷惑。 而他当年挑中的叶云清,今年的进步突飞猛进,恰恰完美具备了这两条 特质。 被赞不绝口的叶云清笑笑,有些忐忑地追问:“师父,您难道不会觉得我太固执?为什么直到现在还认为邢正道有罪?” “当然不会!”卢希知道她是怕自己的第六感出错,细声宽慰道:“假如我们的判断是对的,邢正道这些年遭遇倒霉日是因为得罪了什么人,那如果他就是当年被过继很多次的东台子村村民,说明他很可能和纵火案有关啊!” “只要能找出韩武背后的神秘人,就能证明邢正道有罪!” 尽管已经事发多年过了追诉期,可卢希还是希望能成功摘下邢正道的伪善面具。 什么穿正道行正道? 这种不知廉耻的逃犯怎么还敢给自己取名“正道”两个字?! 有了师父的肯定,叶云清再次对自己的判断有了自信。 在此后的几天内,她时刻关注着案情,尽量抽空参与询问。 可转眼又是一周过去。 直到夏梦从留观室转入普通病房,整个案子还是凝滞不前。 这天再一次从市局一无所获地出来,叶云清不知不觉地顺着秋风溜到了包子铺前。 夏末初秋的可能是一年中最为清爽的时节,包子铺前的生意也比盛夏时要好不少。 叶云清站在马路对面出神地看着凝结她们母女几人心血的店铺,看着看着,一辆出租车停在了不远处。 她瞬间想到了上次高起的案子,惯性思维催使她连忙转回神仔细望去。 然而千算万算,却没从车上等到嫌疑人,而是等到了她的大师兄高远。 隔着一条马路,她听不太清对面又有哪些可吃的瓜,不过竟从一向刚正不阿的铁血壮汉脸上瞧出几分娇羞? 视线再顺着高远难以描述的眼神小心翼翼地飘去,果真瞧见了一心钻研包子大业无心儿女情长的叶云冰。 叶云清心中先是飘过一串问号,紧随其后的又是一串感叹号。 本想着上前去提醒一下她姐,哪知不懂氛围的呼机却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她本想不自觉地抱怨几句,可当看清上面的内容,又快步转了路线,一路狂奔到派出所。 “怎么了小叶?又有啥大案子?!” 正准备下班的夏桂红见她比穿堂的秋风还快,当即提起心来。 “没事红姐!我打个电话!” 叶云清快速回到自己位子,没等喘匀呼吸,立刻拨打了一串电话。 “左大哥是我!是什么新发现?” 相隔几千公里的信号不算太好,不过左存善却听出了她的兴奋急切,也跟着加快了语速。 “小叶啊!是我!上次和你们分别后我一直在找照片上那个眼熟的小伙子,前几天我终于想起来他像谁了!” 叶云清还记得在火车上他说看着眼熟的有邢光和邢耀,正欲拽着电话线去找照片,听到她打电话的夏桂红帮忙递过这两人二十出头时的证件照。 她递去个感激的眼神,不由自主地对着信号不好的电话喊道:“左大哥你是说哪个?国字脸单眼皮的那个,还是长脸双眼皮的那个?” 那边的左存善也不知是在火车站还是什么地方,随着他时断时续的回答,叶云清在放下电话时冷汗顿生。 61. 第六十一章 “你说什么小叶?!”夏桂红惊得都忘了下班,坐在她对面再三核实。 “你是说咱这个兄弟单位的同事说他见过邢正道的两个儿子?!” 正在纸上认真消化左存善所说内容的叶云清点点头又摇摇头,“准确来说,是他曾经见过很像这两个青年的男人,算算年纪应该也有五十多岁了。” 常年掌管户籍资料,见过太多狗血事件的夏桂红几乎是顿悟,“你……你是说邢正道的这两个儿子很可能还有别的亲爹啊?” 尽管这会儿办公区没什么同事,可她还是压低了声音。 这可是大事! 本来之前她听说了邢正道隔三差五遇到倒霉日的事已经很唏嘘了,没想到这次还有隐藏事件。 “邢光可是他的第一个孩子啊,这如果不是亲生……” 夏桂红看着手中的资料,将邢光的模样和记忆中前几天来找安全感的邢正道反复对比,有些迟疑,“你别说啊,这么看的话的确不太像。” 叶云清跟着应道,“是不是他亲生已经不那么重要了。” “那……”夏桂红一抬眼,扫见她凝重的表情,立刻意识到应该还有大瓜,“那还有什么大秘密?” 叶云清抬头环视一圈,压下腰来转动转椅滑到夏桂红面前,“关键在于,左大哥说这两个长相分别像邢光邢耀的中年人情况特殊,其中一个应该在当年的火灾中没了,还有一个也失踪了。” “啥?!” 办公区的白炽灯这些天接触不良,随着叶云清的低吟,恰遇到来回闪烁的情况。 忽明忽暗的光晕打在她白净的明眸善睐上,令夏桂红不自觉想到自家闺女前些天追求刺激看的美女变前世索债人的电影。 一时间也跟着生出不绝的冷汗。 “小点声红姐。”叶云清被她本能向后滑去的样子逗笑了,不禁乐道:“现在也没有真实证据,等左大哥把照片传过来咱俩对比试试,说不定还没那么像呢。” 在接收到左存善送来的传真之前,叶云清始终还抱有一分怀疑,潜意识仍觉得可能是对方看错了。 毕竟正如夏桂红所恐惧的那样,就算这俩孩子的确和邢正道不存在血缘关系,也该另有生父。 而不是真正的生父早在他们出生之前就已经出事,这也有点太不符合唯物主义了。 人都是一个鼻子两只眼,说不准只是哪个五官相像。 然而,直到次日左存善忙完手头的事回了办公室给她们传来当年那两个青年的照片,叶云清的那点侥幸才彻底打消。 “这!”夏桂红这次有了昨天的经验,特意压低了惊呼,可还是忍不住频频后退。 “这真的太像了!” 在这两张不算清晰的复印件面前,叶云清再度感受到不属于这个气温的冷汗。 她的震惊并非完全来自这两张照片,而是左存善送来的另一张文件。 上面明确写明了,上次她和小张在东台子村派出所查到的那个在火灾当年失踪的张稻,竟然根本不是失踪,而是根据幸存者辨认描述,他很可能已经在那场大火中丧生。 至于为什么后来派出所一直记录是失踪,完全是因为这个辗转多个家庭的青年人品很好,又是后来收养他的表姨晚年唯一的寄托。 曾经几位养育过他的亲戚都不愿接受这个结果,更不愿让张老太太再受打击,于是一直没有对外公布也不愿承认张稻的真实情况,总觉得他可能还活着,说不准哪天就会回来。 而这种念想,也成为整个村子默契保守的秘密,以至于东台子村的现任村长也不知道真相,还对叶云清肯定对方是失踪。 “真实的张稻如果已经出了事,那,现在的邢正道是谁?” 举着那张纸的叶云清不仅嘟囔道,短短十几个小时,她之前所有的笃定都化为乌有。 在此之前她一直坚定认为邢正道就是当年那个辗转多个家庭的青年,也是那场火灾的凶手之一,所以这些年才有当年的幸存者来频频加害他,让他误以为真的存在什么倒霉日。 可现在的结论却是邢正道根本不是那个青年,那他究竟是东台子村哪家的村民?为什么她这趟走访根本没有查到任何线索?是否又是当年纵火案的嫌疑人之一? 还有,长相颇像邢耀的那个失踪青年又是谁?他又在什么地方?会不会他才是如今的邢正道? 可为什么左大哥当初不觉得邢正道的照片眼熟呢…… 层层叠叠的问号压在叶云清心上,直到被旁边壮起胆子比对照片的夏桂红打断。 “小叶你来看,邢光看上去很像这个在火灾中出事的张稻,其实仔细看的话,五官骨相还是有很大区别的。” 夏桂红之前在省厅参加过画像师的培训讲座,虽说她只是个内勤,可当年也是刑警出身,再加上专家的分享,私下又看了不少相关方面的书,对此稍微有些见解。 她举着放大镜给叶云清腾出观察比对的位置,“你看啊小叶,这两人的发际线走势完全不同。” 她在邢光照片头顶位置的“M”形发际线上用铅笔划了条横线,又拿出当年张稻出事前模糊的旧照和邢正道的照片。 叶云清随之看去,果真见这邢光的五官虽和张稻有相似,可发际线却和邢正道的一模一样。 而另一套邢耀和对比组也同样存在这种问题。 “这个邢耀是邢正道第二位前妻的第二个孩子,你看虽说第一眼看上去很像那个以前失踪的邢铁,可仔细再多看看,还是能看出他和邢正道有相似的基因。” 夏桂红反复对比了半天,又忽的笑起来,“我这都是老思路了,现在都有DNA了,还用这些干啥。只要有邢正道和他这俩儿子的信息,送去省厅过段时间就能有结果。” 她说着收好几张资料,又对还在沉思的叶云清道:“我看啊,准是这个村子比较封闭,世世代代都在那儿生活,传下来的基因肯定有相似之处,所以咱第一眼看上去才觉得有问题。” 夏桂红的话点醒了思忖许久的叶云清,她收好这些新资料,又风风火火地骑车直奔市局。 “师父!甘队!我对邢正道这些年所受遭遇的幕后真凶有了一个胆大的猜想!” 今天正巧办完案子都回来的卢希和甘闯正在办公室聊这案子,一听敲门而入的叶云清这么着急,立即给她倒茶让座。 “快说说小叶!你是不是找到了借着韩武这个朋友身份,在他背后报复邢正道的真实神秘人?是谁?!” 这些天甘闯为了这个看上去有些玄机,可又总有什么地方说不清楚的案子思前想后,可无论怎么调查那个韩武,都无法找出他背后的真凶。 当然也无法以此证明邢正道当年有罪。 稍稍喘匀呼吸的叶云清没有急着说明自己的猜测,等两人都平稳地坐在椅子上,才认真地看着他们的眼睛。 “我怀疑,真正对邢正道的几位妻儿加害的神秘人就是他本人。” “你说啥?!” 得亏她方才考虑周全,才没让面面相觑的两人被惊得摔倒。 “这……这怎么可能呢?!” 对妻女颇为爱护的甘闯简直匪夷所思,这世上怎么能有人反复对自己的妻儿下手? 若是一时冲动的案子他的确见过 ,可这种来来回回多次的实属太反常。 “不对啊云清,我记得这个邢正道最初遇到过的那些邪门事不是和他妻儿有关啊?” 卢希年纪更大,比甘闯更快缓过神来。 他记得很清楚,在邢正道的笔录中提到过,他当年第一次认为这个日子倒霉,完全是因为他在黑市差点被抓,票证也消失,还有后来也经历过工厂机子的问题导致没能升职,以及后来被雷劈等等。 这些都和他的妻儿完全无关啊。 就算他心思和常人不同,一心针对自己妻儿,那也不该对自己这么狠,总不会是为了害人而给自己加的戏? “没错,这些的确和他的几位前妻以及孩子们毫无关系。” 叶云清点头肯定,话锋却及时一转,“可是这人是不是很像我们见过的一个人?” 叶云清拿出左存善传来的,很像邢耀青年时期的男性照片。 也就是从火灾之后失踪的邢铁。 “这……”两人匆匆扫了一眼,异口同声道:“这不是韩武年轻时的照片吗!” 之前为了搜查韩武的社会关系,他们还翻阅到了对方年轻时刚来江北市的资料。 上面的证件照和这张照片猛地看上去几乎一模一样。 “没错!”叶云清坚定道:“恐怕不只有我们觉得这两人长相神似,邢正道应该也曾因韩武的长相受到过惊吓,最初可能正是因为他误认为韩武是幼时的熟人,生怕他说出自己曾经纵火的事,于是才用所谓的倒霉日来试探。” 毕竟当年的火灾就发生在他所谓的倒霉日前一天。 如果韩武的确是他的旧识,那就算已经改名换姓,也应当对这天印象深刻。 静听叶云清说完,办公室内许久保持着沉默。 两人都干了这么多年刑警,默契地发现小叶的猜想虽然离谱,却又足够合理。 要知道嫌犯的想法和正常人本就全然相反,也许邢正道还真是这么想的。 再说同时一个村子的人,邢正道对于韩武的出现应该比他们这些外人更加惊异。 “可我们都去查过韩武了,人家从在南方就有名有姓有记录,根本不存在中途改姓的可能,邢正道应该从最初就认错了人。而他的幼子又长相酷似这个韩武,也就是失踪的邢铁年轻时,所以他可能才因此怀疑第二任妻子和韩武存在私情,于是生出离婚的想法?” 总算捋清楚的甘闯大脑都快烧出火星子了,如果一切的确如此,那也难怪邢正道这种神经兮兮的人心存芥蒂了。 在没有DNA技术的年代,他一定断定儿子是改头换姓的旧相识的骨肉。 “可是这也说不通啊?”甘闯好不容易想通的思路又卡了壳,“如果他真的怀疑韩武的身份,那之后应该远离他才对,怎么后续的两个前妻女友都还和他有关呢?” 哪怕这个邢正道真的脑子有问题,也不该反复找和自己怀疑出轨对象有关系的女人结婚啊。 就算前几任都是巧合,或者是单纯因为爱情无法顾及这层关系。 可夏梦呢? 对于五十多岁的邢正道来说,在明知对方曾是韩武下属的情况下,为什么还要和她拥有一个孩子? “难道说,他也在怀疑夏梦,所以才借着倒霉日的借口让她把孩子打掉?!” 甘闯似乎就快拨开云雾了,却又见叶云清摇摇头。 “这可能只是他最初的想法,至于背后真正的原因,我认为很可能是为了隐瞒真相。” 在甘闯派人去带邢正道再次接受例行询问时,一桩持续多年的隐匿大案正在叶云清的猜想中徐徐展开。 62. 第六十二章 三四十年前,邢正道还叫邢满收。 彼时他还是一个十岁出头的少年,所有的认知都仅限于大山深处的这两个村落。 他不知道在西台子和东台子之外的世界是什么样的,也无心好奇,每天都在为了填饱肚子而烦忧。 那时的人们不懂什么优生优育,一家生十个八个都是常有的事。 邢满收饿,是那种走在路上看到树皮都想尝尝的饿。 然而生在七八个兄弟的人家,哪怕长身体的年纪也不会因此被多有关照,通常劳作一整天,到了吃饭时间只用几分钟,几乎不见米粒的清粥就见了底。 家里粮食实在不够,他爹时常骂他妈没生出闺女好早点送出去当童养媳换钱换粮食。 不用像现在那样,一串虎视眈眈的半大小子成天盯着锅底。 他妈才不服气,逢人就说他爹没本事,播了种又养不起。 气得他爹索性去了东台子村找之前的本家兄弟散心。 这一趟心散完,没有借来粮食,可却给全家省了两顿饭,还带回来个好消息。 “东台子那边有户人家生不出,想挑个儿子养。” 深夜,饿到胃疼的邢满收在一众兄弟的呼噜磨牙梦话中缓缓起身,准备去院子的水缸给自己灌点凉水。 路过父母房间时,冷不丁听说了这个消息。 初春深夜还未回暖,他裹着破旧单薄的棉被,站在从门缝奔腾而来的寒风中,头一回感到浑身热血沸腾。 他不知道山外世界的人们都过着什么好日子,只知道这次可能是他尽快能实现好日子的唯一机会了。 可他排在一众兄弟中间,既不像年长的那几个去了就能当主要劳动力,过几年还能娶妻生子,尽早让收养的人家享受被人伺候的好日子。 也不像那几个年幼的弟弟,嘴甜不记事,去了能讨人高兴。 可他还是很想试试,试试这个逆天改命的机会。 西台子村不大,很快父母的夜谈就变成了人尽皆知的消息。 这下竞争越发激烈了,不过邢满收却始终不肯认输。 直到东台子村的人家来选人,他挤到人家面前,拼命展示自己能干重活的孱弱手臂,又别扭地说着到处学来的好听话。 可惜,他最终没被那户所谓的好人家选走。 却不料他这副在人家面前跃跃欲试积极表现的积极模样,却被村民记忆犹新,时不时当成话柄戏谑他爹妈,养了个嫌家贫的儿子。 虱子多了不怕咬,孩子多了不知疼。 对于父母来说,在填不饱的肚子面前,根本无心偏爱哪个儿子。 可却因这事记住了格外积极的他。 从此,分进他肚子的口粮越来越少。 就连几个兄弟看他的眼神都变得冷漠不屑,经常抢了他的被子衣服,把他赶去最冷的墙角睡。 很多次在深夜冻醒,邢满收都在想,如果那天从西台子村被带走的是别人,而不是和他年龄最近的弟弟邢满豆该有多好。 若是那样,至少他也不用感叹命运不公。 可现实就是只比他年幼一岁的弟弟被带走了,从此不用再为粮食发愁,改名成了邢正贵。 而因为走时抱着爹妈哭了几声,之后还时常从东台子村带回来些粮食,这个弟弟一夜间成了全家的功臣。 而他,彻底成了过街老鼠。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两年一晃而过。 在邢满收以为这一生注定吃不饱穿不暖,也不可能靠父母娶媳妇时,东台子村突然传来消息。 一个从省城回来的远亲三堂伯早些年在外做买卖赚了些钱,可接连生了几个儿子都没能活下去,这次想过继个聪明孩子给自家去当几年儿子,等生出儿子以后就把人还回去。 这种无理的条件比上次二堂叔收养更令人无法接受,谁知道这家的种子啥时候才能变好,若是把儿子送出去了,是这辈子都不见?还是过不了一年又要回来分粮食? 对于几乎没怎么接受过教育的村民来说,根本不懂什么是违法。 遇到这种事从来都是人性的道德和生存的本能相互打架。 在人人鄙夷的讽刺中,邢满收却很想去试试。 反正他在这个家早已多余,还不如去多吃几年饱饭。 管他以后该怎么办,反正自己虚岁也十四五岁了,在那儿待几年说不准还能讨个媳妇再回来。 然而上天像是等着看他出丑,本以为必然能成的事却又被挡了回来。 “凭什么啊!凭什么!” 审讯室内,被叶云清的分析彻底折服的邢正道无力再编造下去,可当供述到这一段少年经历时,却忍不住涕泪横流。 “我和他甚至连生日都只差一年一天,我半条腿都踏进富贵人家了,人家却托人捎来消息,说邢满豆的生辰比我更好,能给家里带去子嗣,正好那个最初领养他的二堂叔家祖上欠过三堂伯人情,就把他送去了!” 提到仅差一点的好日子,哪怕已然年过半百,邢正道仍在为四十年前的自己不甘心。 “我有什么错?我只是想去过好日子啊!” 哪怕从西岗来到江北打拼这么多年,邢正道仍无法接受当年的各种阴差阳错。 如今的他有足够资金用来吃喝,再也不会半夜被饿醒冻醒,可他至今仍然念念不忘当初父母对弟弟的夸赞。 可能也是天意如此,从二堂叔家转去三堂伯家不久后,邢正贵果真给新家带去了弟妹。 本来只是为了让他带去孩子的三堂伯为了感谢,特意给他带了丰厚的礼物,让他自行选择是留在自家还是回二堂叔家。 出人意料的是,重情重义的邢正贵却将得来的衣食分成两半,一半给亲生爹妈送去,另一半则给了最初收养自己的二堂叔家,以感谢两家的养育托举之恩。 在众人不解的议论中去了当年在山上为了救自己而被野兽袭击殒命的一个表哥家中,从此为那个眼睛都快哭瞎的寡妇张姓表姨当儿子。 那几年,凡是提到这事,人人都会不约而同地将邢满豆这个嫌家贫的儿子,和这个摇身一变成了张稻的懂事弟弟相比较。 尽管换了两轮名字辗转几户人家的邢满豆从未更改本性,始终惦念着这个从小和他关系最好的哥哥。 无论是富贵的身份还是普通贫穷的村民养子,邢满豆都始终坚持经常给邢满收送衣食。 可这种手足恩情,却一次次幻化成邢满豆的憎恨。 他看着那些从不敢想象的锦衣玉食,不止一次在想这些本该是自己的,却在半途被那个晦气弟弟挡了道。 他恨,他怨。 血亲骨髓全在几年的日 夜中换成了不断膨胀的恨意。 终于,在那年夏末,他熬成了大人。 父母理所应当只口未提给他娶亲的事,整日闷声干活的邢满收又被吃不饱饭的那种感觉笼罩。 自从邢满豆被送出去之后,加上村子内外一系列的好计划,全家已经摆脱了那种饿到发颤的日子。 可那□□说来就来,他看着那口大锅的粮食越发不够分给几个哥哥侄子,连年幼最受宠的弟弟都不够多吃一口,更别提他这个万人嫌。 于是在那个晚上,他决定和东台子村关系不错的堂兄弟邢铁一起跑出去看看。 邢铁家的情况没比他好多少,两个在家中不受关注的年轻人就算几天不回家也不会有人管,大不了混不下去再偷跑回来。 可谁知…… “我没想杀那些人!”面对拍桌子瞪眼的甘闯对自己纵火杀人的指控,邢正道沙哑的嗓子发着颤音。 “我只是路过时看到张……看见邢满豆了……” 再次回忆起那个顺风的早秋,邢正道痛苦不已。 那晚他和邢铁偷偷摸摸沿着小路走,可半道却隐约看见顶着张稻名字的亲弟弟刚从传闻中多个儿女都在省城吃公家饭,全村存钱存粮最多的人家走出来。 同行的邢铁劝他趁着天黑赶紧赶路,千万别半路生事,可压抑多年的邢满收却说什么都不肯,执意要去偷点东西。 “我当时真没想过什么穷家富路,我就想把偷东西的帽子扣在邢满豆身上,让两个村都对他改变看法!” 邢正道恶狠狠地厌弃道,可说到随后发生的事,却又沉默了半晌才开口。 “天意啊,都是天意……” 那晚在翻进院子后,他和邢铁才慌了神。 都说这户有钱,可从来没有谁说过这人家的钱藏在什么位置。 那天又恰逢周末,很多来过夜的亲戚都聚在家中。 听到两人翻墙进院的动静,屋中有人端着油灯出来查看。 被发现的邢满收慌了,满脑子都是不能再被别人说自己不好了。 在月黑风高下,他举起了墙边的铁锹。 那瞬他才知道要一条人命有多么容易,只要冲着脑袋拍下去,人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昏过去的男人应声倒地,手中的煤油灯无声地掉入旁边的麦草堆。 见状被吓傻的邢铁本能喊人来救火,可却在扑向水缸的路上被邢满收拦住了。 尽管对方比他稍大些,可这些年他把所有仇恨不满都发泄在了土地中,足以让对方收声。 “我和他说,如果这会儿出声就只有被送进监狱一条路,他不想死,听了我的趁乱去找钱。” 邢满收的脑子早在幼时拼命争取好生活时就已经练就得很聪明了,他带着腿软发抖的邢铁躲在暗处,等那些看到火势来救火的人们从房中出来,按照行头称呼大致推断出可能藏钱的位置。 趁着难得的混乱潜去了那个屋子,翻乱了整个柜子终于找到了装在铁盒中的一沓纸币还有票证。 邢铁见识比他多些,让他别拿那些地方票,出了省用不了,两人最终便只拿了钱和全国票。 本以为从房间溜出来可以成功从不高的墙上翻出,还能趁乱逃出村子。 可千算万算,每次挡在他和好日子之间的煞星竟又出现了! 63. 第六十三章 “你对你的亲生弟弟邢满豆,也就是那年被认定失踪的张稻做了什么?” 在邢正道无声的沉默中,叶云清冷静的嗓音和缓响起。 不必再问,这个答案在几人心中早该有了答案。 可无论案情经过多么残忍,也必须收集所有有效证据。 “我……” 谈到那个改变自己一生的夜晚,邢正道眼神飘忽,来来回回停顿多次才无奈笑道:“有意义吗?反正人早都没了,这么多年了,就算我承认了你们也没法给我判刑,何必再提呢?” 这次本该拍桌子的甘闯却不像之前那么冲动,而是淡然地凝视着他的眼睛。 “也许我们没办法让你住进监狱,可那是法院的事,我们能做的是让你认罪伏法!” 认罪伏法,哪怕已经过了追诉期,哪怕这么多年从未有人怀疑过他。 可天地朗朗,一切罪恶都必须揭开遮掩已久的伪装。 无论是当年无辜受灾的那户人家的后代,还是邢满豆的亲生家人或养父母的后代亲朋,都有必要得知这一真相。 包括那些苦等真相多年的老村长,以及为此白头不肯释怀的办案民警。 总有人该知道真相,哪怕只是一捧黄土。 “我……” 可能是终于被甘闯和叶云清坚毅的眼神烧穿了那层处心积虑隐瞒多年的伪饰,邢正道终于垂下头去,“我杀了他……” 那晚当看到亲生哥哥和堂哥从人家屋内走出时,又折返回来帮忙找水救火的邢满豆呆在了原地。 “哥……?” 他对着邢满收还没藏好的纸币票证说不出话,也叫不出口。 而积怨多年的邢满收也显然没准备给他听自己解释的机会,几乎是随着本能随手拿起农具拍在了弟弟头上。 不知是因为没有来得及反应,还是突如其来的冲击太大,总之邢满豆直到倒地不起都没再出声。 本来想着一走了之的邢满收走到墙边又翻了回来,用屋内的蜡烛点燃了尚未被火势波及的区域。 趁四周大乱,他还特意潜入隔壁村长家,把那些证明自己存在的族谱扔进已被零星火苗波及的杂物间。 从东台子村出来后,邢满收还特意把从那户人家偷来的一双鞋趁天黑扔在了西台子村村口。 “这两个村子都没有一个好东西!我就是要让这两个村子打起来!” 他知道那户人家的鞋都是城里的儿女孝敬给买的牌子货,和乡下的布鞋草鞋截然不同。 只有这样,才能造成纵火偷盗犯逃进了西台子村的假象。 他不仅要让两个世代交好亲朋互通的村落因此大打出手,还要让他那对畜生不如的亲生父母因此度日如年。 当晚曾有人看到过他和邢铁出现在东台子村,只不过正值月缺,对方肯定不可能看清是谁。 看清是他的话当然更好,反正他还没结婚,人们肯定会谴责那对老东西教子无方。 甚至还可能会掏空他们所有的口袋给受灾那家补偿。 当然不论有没有认出是他,对于凭空恰巧少了一个儿子的父母来说,都肯定会怀疑到他身上。 而在此之后,这两人必然会因此担惊受怕,生怕被人咬定是凶手的家人。 部署完成这一切,邢满收带着邢铁翻山一路向东,最终在西岗火车站扒着火车逃离了罪恶。 “邢铁人呢?” 甘闯突然想到他这个同伙就是当年的失踪青年,而且这人的长相还和韩武十分相像。 该不会韩武就是当年的邢铁,可若是这样的话,这人的心理素质也有些过于优秀了,一点都不像邢正道版本中那个唯马首是瞻的形象。 “我不知道。”邢正道双手捂着眼睛嗡声叹道:“我们当初在火车站约定好,一南一北各去一边,这辈子都不要再见。” 那时经过一天一夜的辗转,两人才终于熬到火车站附近。 当时邢满收做了决定,无论如何都要和这人斩断关系。 于是他随手拽了两根青草,用猜长短的方式决定了两人未来的去向。 在分别之际,邢满收惶恐对方哪天被抓会供出自己,于是特意叮嘱对方改名换姓。 全然被吓懵的邢铁根本没有思考能力,本能问他准备改叫什么。 邢满收当然不可能直说自己的准备,只是叮嘱他以后最好改名换姓,想办法用新身份重新开始。 两列一南一北的火车交汇分别,躲在装满货物的车上,邢满收给自己取了个崭新的名字:邢正道。 他要把邢满豆曾改过的那些名字都拿来用一遍,这本该是他的人生。 邢正贵,张稻…… 他决定以后就叫邢正道,以后必定大富大贵。 不知是因为随机选了一个适合自己八字的风水宝地,还是真的否极泰来,总之他的崭新人生起初一切都很顺畅。 那年他最初没有来江北,而是在周边小县城先行落脚,那几年管理不严,他借着踏实肯干,讨得一户铁匠人家欢心。 说来也巧,这对夫妻因为身体原因多年没有生育,年轻时又总有期许,认为自己能生不愿抱养。 可等年纪大了,周围熟悉的那些晚辈又都长大了,谁也不乐意再给自己找两个养老的负担。 偏偏也巧,邢满收这时从天而降。 于是在将近二十岁的年纪,他终于实现了儿时的梦想,如愿成了别人家的孩子。 在县城混了几年,他按照事先约定的内容给老两口养老送终,之后又考进了县城的国营厂,很快没过多久又因工作调动原因来了江北。 自从来了江北,他那几年可谓是顺风顺水。 不仅在工作方面节节高,还经人介绍结识了第一任前妻。 春风得意的那几年,他真以为之前做过的那些恶行真的就能由此翻篇。 夜深人静时,他还常常自己感慨,这种好日子就是上天欠他的,之前本该属于他,却被邢满豆强行夺走了。 所以就算他杀了人,也是这个所谓的弟弟罪有应得。 新生活不容他多想,由于没有家人依靠,起初妻子的家人很反对这门婚事。 无奈之下,他只能在私下钻研一切可以赚钱的法子。 最初那个倒霉日出现时,他并没有过于关注,只当是自己那天出门没看黄历,更没有由此联想这事和纵火那天之间的联系。 直到,在大儿子出生后办满月酒前夕,他在回家路上看到了提前来探望贺喜的妻子家人。 有几位恰巧有事,没有在他们结婚时出现。 稍微熟悉一点的亲戚帮忙介绍,当介绍到表妹夫时,邢正道瞬间眼前一黑。 体面和善的男人朝他热情地伸出手来,而对方不是别人,正是当年抽到树叶去南方的同伙邢铁! 若不是周围还有亲朋在,他真的差点就要弃车而逃了。 回家的路上,他反复思索这人为什么 会再次来找他。 在思索对方动机时,左右脚忽然混乱,连人带车还有车上的所有东西都跌落在地。 自此,邢正道坚信曾经帮他杀人的邢铁一定是在南方换了新身份,这次回来是要挟他要钱。 “所以我特意和他拉近关系,经常请他一起吃饭,等把他灌醉了就想办法套话。” 那段时间对于邢正道来说简直如芒刺背,每每见到对他笑呵呵的韩武,他就忍不住在心底暗骂这人心机太深。 明明以前都在生死线上一同走过,可现在却不敢认他。 可邢正道还是不敢松懈,万一这人藏着他当年纵火杀人的证据,那他煞费苦心经营的新生活岂不是全都泡汤。 于是,一场长达几十年的他试探,他不解,他再试探,他妥协成为朋友的戏码一连演了多年。 “警察同志!你们去仔细查查他!他肯定就是邢铁没错啊!” 事到如今,邢正道仍然对韩武的真实身份持有怀疑。 “还有小耀!你们看他多像老韩啊!他肯定是他的亲生儿子!” 本来都块忘掉这些八卦的叶云清和甘闯对视一眼,拿出邢正道大儿子和小儿子的照片。 “你是不是一直怀疑邢光是你死去的亲弟弟邢满豆的儿子,而邢耀是韩武,也就是你怀疑的邢铁的骨肉?” 这么多年终于被人理解的邢正道激动又讶异地看向叶云清,“不是怀疑啊小叶同志!你也觉得他们长得像对不对?小光肯定是邢满豆托生回来害我的!小耀也肯定是我第二任前妻出轨韩武生的孩子啊!” 他说着又生怕两人觉得自己是天方夜谭,拿出珍藏多年的依据分析起来。 “你们看啊,韩武这个名字一半是‘旱’,一半是‘无’,他肯定是知道我用了邢满豆后来改过的名字‘张稻’的‘道’字,所以才改叫韩武,他这是替邢满豆报复,想让我连年大旱颗粒无收啊!” 甘闯当了这么多年公安,见识过很多嫌犯疑神疑鬼,可从来没有哪个像邢正道的联想能力这么离谱。 “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他一时语塞,连拍桌子的力气都没了,指着人点了半天才憋出一句:“你脑子是真的有问题!” 若不是穿着这身衣服,他真想骂得更直接一点。 合着这人天天念叨有人要杀他,却是他先杀了别人! “公安同志我求你们了!你们帮我查查吧!说不定当年邢满豆根本没死,或者他的魂寄生到了别人身上,后来又和邢光他妈有了关系……” 邢正道说着,忽然脸色发白,整个人紧紧缩在一起,叠抱在胸前的两臂时不时朝房间的空气挥去。 “别过来!别来找我!都是你活该!谁让你抢了我的好日子!” 他哽咽又壮着胆子的嘶吼异常滑稽,见状,甘闯终于及时制止道:“别再装疯卖傻了!我们会把你们几个的数据都送去省厅,如果结果证明邢光邢耀都是你的儿子,还有韩武根本不是邢铁,你准备怎么办!” 甘闯越说越气,这案子怎么就已经过了追诉期呢,哪怕听这疯疯癫癫的人渣亲口承认,也没法把他送进监狱。 “不可能!”这些年始终认定这种猜想的邢正道本能大喊一声,转而又落寞地摇摇头,“绝对不可能……” 不等他感慨假想结束,叶云清已然抢先打断,冷冷盯紧他,“别装傻了邢正道,你不是觉得不可能,是不敢承认对吧?毕竟你手上还握着足够进去坐几十年的人命。” 64. 第六十四章 “你……你说什么呢?!” 邢正道本能急声否认,可却突然想到眼前的小公安是最早从这几张照片中发现蹊跷的人,于是不自觉地放缓了声音,似带愧疚道:“你是不是说小梦的事?” 他两手反复捏搓着指腹关节,兀自讪笑几声懊恼道:“我的确在她生产前给她的炖汤中放过药,可那不是打胎药!只是乡下的土方子,为了让她尽快生产,谁知还影响到她的身体……” 叶云清直接无视了他满目虚伪的愧色,冷哼着放下纸笔,“这件事我们会去细查,除了这件事,近几年你有没有再杀过别的人?” 旁边还在盛怒中的甘闯一顿,也跟着严肃看去:“说话!” 被叶云清冷静询问钉在原处的邢正道匆忙摆手,又露出前几天在派出所装可怜的模样。 “没有!当然没有了!”他声音发颤,泪滴四射,看上去真有几分朴实老板的形象。 “各位公安同志你们查了我这么久,如果我真的又杀了人,你们还能不抓我吗!” 这话听上去是对自己“清白”的辩解,可另一层得意的挑衅呼之欲出。 “没错!”很少动怒的叶云清突然拍了桌子,“我们当然查不到了,因为你根本不是在江北作案!” 被她这番动静吓得一颤的甘闯都没空去宽慰了,满脑子都是翩翩起舞的长队问号。 啊?啊?啊? 不是在江北? 难道是当年在西岗还有案子? 可当年就算还有,也肯定已经过了追诉期,邢正道又何必再隐瞒呢? 同样重说了一次他这些想法的邢正道露出个暗暗得意的假笑,“我说的没错吧小叶公安?” “当然。”叶云清时刻关注着他的表情,在他终于卸下防备放松时,冷不丁转而追问:“杀掉邢铁的那天,外面的天气怎么样?南方应该经常多雨,当天你有没有听到雷声?有没有觉得亲弟弟正在窗外看着你?” 寥寥几句恐怖故事讲完,邢正道顿时如同被掌控了脉络的牵线木偶般矗在原地动弹不得。 他眼尾的鳄鱼眼泪还有残余,被额角频频不断的冷汗一股脑地推过细碎的皱纹,啪嗒啪嗒砸在价格不菲的衣领上。 “我……他……” 在他语序混乱的迟疑中,叶云清放缓语气,“你给我们设了这么大的圈套,又给我们展示了这么久的好演技,应该不只是为了把我们带到陷阱中间,让我们听你在这儿做虚伪的忏悔吧?” 说着,她翻出隋正道来到江北之后的档案。 写下一道小学生都会解的减法题,“1996减去1984……很可惜啊邢老板,距离追诉期失效还有七八年呢,你觉得你真的还能再瞒到那天?” 这个问题对于在遇到叶云清之前的邢正道来说是肯定的,可现在…… “亲手杀掉邢铁的时候你在想什么?是不是终于觉得可以解脱?可你回到江北,又因为各种原因必须被迫面对和他长相几乎完全一致的韩武,包括酷似邢铁和邢满豆的两个儿子。每次见面你有没有一丝一毫的恐惧?有没有在哪次酒醉后看认错了人,以为他们真的来找你索命?!” 叶云清原本还算平稳的语调越发加快,到后来已然振聋发聩。 被连连质问的邢正道喉结上下频繁滑动了几次,最后突然干呕起来。 “对不起……对不起我……” “你该道歉的人不该是我们!”被小叶激发出更加磅礴怒意的甘闯指着他痛斥道:“赶紧如实说清楚你当年是怎么杀邢铁的!” 终于,再也没有退路的邢正道颓然靠在椅背上,任由泣涕胡乱布满他狼狈的假面。 “十二年了……已经十二年了……” 他喃喃着,试图回到当初再一次改变后半段人生。 那是1984年,他早已辞去国营厂的工作,在南方和几个朋友做了点生意还算不错的小买卖。 不得不承认,对于那时生活还算安稳的邢正道来说,有时都已然忽略了自己的过去,忘了曾经犯下滔天罪行的东台子村,也忘了人生的新起点江北市。 他不愿回去,哪怕赚了不少钱,完全可以衣锦还乡。 在旁人看来他是因为前两段失败的婚姻,所以才总是找借口不回去。 只有他自己清楚,在那儿不仅有邢铁那个伪装成韩武的神经病,还有两个很可能是找他来讨命的儿子。 当时的他断定韩武必定是邢铁,那两个儿子也肯定和自己无关。 可当时一来还没有过追诉期,他惶恐闹出什么大动静被警方带走,二来那几年对户籍政策管理很严,万一暴露了他是从西台子村扒火车来的,那他这些年的隐忍以及完美身份全部都得作废。 于是他借着生意忙的借口从未回去过,只是一味地沉默打钱。 这种方式对于两个前妻以及四个孩子来说效果很好,毕竟谁不希望要一个不在家当摆设碍眼,还能给生活费的男人呢。 有几次看到两位前妻寄给自己两个孩子的照片,他总是忍不住暗骂早已被自己杀害的亲弟弟,还有那个胆大包天敢找去江北找他麻烦的同伙。 如果不是他们作恶,自己也不用因为邢光越长越像邢满豆,邢耀越长越像邢铁而郁闷,他也不必辞去国营厂的好工作,辗转到这么远的地方吃苦创业了。 在江北时,这两个顶着那两个男人年幼模样的小脸就经常来找他玩,他都逃到了南方,他们还是不肯放过他! 想到这儿,有气难出的邢正道撕碎了照片,他不敢仍在熟人看得到的地方,生怕又惹出不必要的事端,只能揣着碎片借着买酒的由头出门散步。 南方的确要比江北发达很多,他绕到繁华的夜市,点了一份炒米粉,准备趁乱扔进摆摊老板的垃圾桶。 可就在差一点可以摆脱那些藏在手心的秘密时,一声熟悉又沧桑的颤音从身后响起。 “满收?是你吧满收?!” 春夏交接气温不稳,好端端的天气果真响起惊雷。 在众人仓皇多雨收摊的奔忙中,邢正道看见了那个经常出现在他噩梦中的男人——本该是韩武的邢铁。 那一刹,邢正道是真的差点昏倒过去。 过去十几年被他认定的真相全部颠倒,真实世界在他面前上下颠倒。 原来他一直认错了人,韩武根本不是当年和他一起犯案的邢铁! 那个男人没有骗他,也根本不是在对他这些年不懈的试探装傻,而是因为他根本不认识什么邢满收邢满豆,也根本不是从那两个小山村扒火车出来的! 真正的邢铁真的来了南方,也的确没有再去北方找他。 如此一来,所有的一切都说得通了,可他却被这口气堵在心口。 想想自己这些年为了试探韩武让他露出马脚而编造出所谓的倒霉日,再想想那年为了让一切可信,他冒着大雨准备失足摔伤,却不幸被雷劈的悲惨往事…… 以及后续种种在倒霉日前一天特意布下的假象…… 他恨不得当街把痛哭流涕上前来拥抱自己诉苦的邢铁当街捅死。 远处的雷声越发密集,他最终又把那些照片碎片藏进口袋,也借着恰如其分的雨水挤出几滴眼泪来。 “满收啊,这些年我过得太惨了,你一定过得还不错, 要不我和你混?你不是在北方吗?是不是来这儿出差?带我回北方吧,这儿的天气我受不了,吃饭也吃不惯……” 在躲雨的小店中,邢正道看着对面狼吞虎咽的男人再次动了杀心。 这种杀心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再感受过了,哪怕在江北遇到韩武,他也在冥冥中认为就算这人真是邢铁,可能也是变聪明懂的自保不会说出当年那事的邢铁。 所以只要不产生矛盾,哪怕帮他养着邢耀,他也可以忍下来。 然而眼前真正的邢铁却没能让他放心。 看着二十多年都没混出人样的男人,再想想这人当年从未杀过人点过火,最多是帮他偷了几张纸币,他突然有了无法消减的杀心。 这个噩梦不能再留。 只不过时间走了这么多轮,那时的南方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没人关注的小山村了。 他不可能因为一时冲动直接把人解决了,只能从长计议。 可这个从小愚笨没什么脑子的邢铁却根本容不得他从长打算,自打在路边遇到他便辞了工地上的活,整日赖在他给他单独租的小房子。 也许多少因为有些血缘的关系,邢铁也隐约看出他不想带自己回北方,由于怕被甩掉,所以很多次在他去送吃喝用度后,从出租屋跟了他很久。 所幸邢正道足够聪明,每次都躲了过去,没让邢铁出现在自己的那些生意伙伴面前。 这些人没有见过韩武,不会觉得有什么异常,可如果有意无意告诉邢铁自己来自江北,那以后他在江北的事恐怕都藏不下去了。 最终,在对方再次对他不带自己回北方不满,冲动说出“老天都看着呢!你不帮我,就等着以后我和满豆一起给你报应吧!”的那晚,他杀心已决。 最初为了动手,他特意给邢铁租了位置较偏的地方,次日晚上,他带着好酒好肉又来到周围无人的出租屋。 不知是因为血缘关系影响,还是暗觉他神色有异,总之那晚的邢铁可能意识到自己活不到天亮,于是特意在半醉半醒时对他说了自己的请求。 “找机会把我带回去吧满收,埋不到咱们村,也在北方随便给我寻块地,我的腿在这儿实在疼得受不了啊……” 窗外闷雷不断,邢满收看着喝了毒酒昏死过去的男人,面无表情地戴着手套清理好现场,又拿出他提早伪造的遗书放在桌上。 七歪八扭的字迹印在泛黄发潮的单薄纸张上,走错道路的人生也在狂风暴雨中悄然凋零。 城市太大了,没有谁会关注一个孤苦伶仃的流浪汉,等几天后才有人发现了自杀的邢铁。 鉴于两人表面无冤无仇,邢正道又从未留下什么痕迹,这事最终以自杀作为定论。 “所以你是因为在南方又杀了人才逃回江北的。”甘闯一边感慨小叶细致入微的观察,一边严肃总结道。 若不是这次小叶看出了邢正道当年从南方又回来很可疑,他们很可能就要被这人骗了。 说不准等无罪释放后,这人就会想办法逃去国外,完全不会受到数次作恶的惩罚。 如同被抽干所有气力的邢正道点点头,整片躯体歪斜地搭在椅背上。 “我不敢再待下去,本来是准备再往南走,可又怕留在这儿的前妻孩子们发觉异常去报警,所以只能回来……” 十多年前再次回到江北的邢正道没有想到,最终发掘出这份罪行的竟不是南方的警方,而是一个看上去只能做文职工作的小片警…… “小叶同志啊。”自知错位的人生不会再有未来的邢正道轻轻看向叶云清。 “我想知道,你是什么时候发现我不对劲的?” 65. 第六十五章 对于这个问题,邢正道始终困惑不已。 尽管最初在自家见到叶云清的那天他就意识到对方那双清隽的眼睛能看透一切,可他还是奇怪为什么对方这么长时间会一直咬定他不放。 “你想从我最早的怀疑听起?”双臂环在身前的叶云清带了分难有的戏谑,紧紧盯着之前自以为可以逃脱的阶下囚。 “最早?”在短短几个小时内回顾大半辈子的邢正道脑子有些转不过来,迟疑着试探,“我们最早见面不是在我家吗?” 叶云清摇摇头,深邃的目光难辨情绪。 “你还记得上个月在近郊的桥下,你被黑车司机半路抢劫的事吗?” 这事邢正道有印象,不过他当天晕晕乎乎,也不太记得当时乌漆嘛黑的桥洞下究竟有没有叶云清。 “那天……那天怎么了?” 那晚明明他才是受害者啊,怎么还能因为这个身份都不明确的一面之缘而受到怀疑呢。 “那天你从文化二巷对面的大饭店出来,去了对面生意很好的小店买醒酒汤,后来你还记不记得你上了出租车和司机迷迷糊糊说了什么?” 如此具体的细节对于这段时间精神高度紧张的邢正道来说实在有些模糊了,他挠挠头又摇摇头。 “你给那个司机推销你的正道鞋,还在无意中说‘只要用了正道,无论以前犯过多大的错都可以既往不咎’,没错吧?” 这个细节当然不是在车外的叶云清亲耳听到的,而是后来在看那对涉案司机的笔录时,看到了这句话。 因为当时需要核实每个客人是否由高起派出的嫌犯假扮,所以那天的笔录上涉及了很多那些嫌犯和不同客人之间的对话。 彼时叶云清尚且不知道邢正道的真实身份,只猜测他应该是正道鞋厂的推销员,也没有再因此往深处去想。 直到后来明确了他的身份,叶云清才意识到这句话的蹊跷之处。 一厂之长亲自推销产品不奇怪,应酬结束醉酒讲醉话也不奇怪,可在江北,没有谁家提到鞋子会涉及“用”这个动词。 对于始终遵纪守法的普通百姓来说,也不可能因为掩盖之前的罪行去买鞋。 鲜有厂子会用这种推销话术。 邢正道在商场浮沉十几年,年近六旬的年纪不可能犯下这么愚蠢的错误。 除非,这些本来就是他内心深处的真话。 “那晚的‘正道‘’两个字对你来说根本不是指鞋厂的牌子,只是单指你的名字,你当时在掺了安眠药的醒酒汤催使下无意中说了真话。” 听完叶云清总结的邢正道又哭又笑地发出难听的长叹:“这是我的命啊!如果那天我没去买醒酒汤发展业务,不坐那辆车……” “没有如果。”叶云清打断他的假设,果决道:“从三十多年前拿起农具杀人的那刻,你人生的归宿就仅有一条了。” 她顿顿,又在邢正道固执的懊恼中补充:“其实这次你没想到会暴露这么多往事,最初你装疯卖傻,只是因为怀疑夏梦腹中的孩子不是你的骨肉,又怕这个孩子会像邢光或是邢耀那样激发你的噩梦,所以才特意摆家宴,让几位前妻和孩子在得知预产期是你的倒霉日后也帮忙劝夏梦,没错吧?” 最近这段日子,叶云清反复思索邢正道一切怪异行为背后的逻辑。 对于藏着这么多恶行的人来说,当然不可能主动送上门来让她去查。 最初装疯卖傻说有人要杀他,完全是因为不想要夏梦的那个孩子。 却没想到好兄弟徐昌跃和叶云清关系近,还又那么热心,主动把片警带去家中。 不过幸好,他有这些年精心伪装的各种人设,几位前妻也好,那些孩子也罢,不仅不会挑出他的错处,还会傻乎乎地帮忙证明八月三十号的确是他的倒霉日。 从不知道几乎每次都是他提前设计安排,孩子失踪是,家中临时起火是,包括未出生的孩子可能有问题都是提前买通医生…… 除了前几次和他本人有关的倒霉事,包括那次被雷劈是意外,其余全是他自导自演。 这本该是一场接近完美的设计,可惜,凡是犯案必有痕迹。 “你表面对几个孩子一视同仁,可私下却因为邢光和邢满豆长相相似,邢耀的长相更是像极了邢铁和韩武,所以尽管表面对两人关爱有加,可却不让他们进入公司的核心部门,以至于离间了本是同父同母的兄弟、姐弟。” 尽管没有真的参加过那晚的家宴,可叶云清却从张阿姨那儿听到了如临现场的瓜言瓜语。 在这段时间对邢正道的这些子女进行私下调查时,叶云清特意单独询问过几人对邢正道这个父亲的评价。 期间还请教了林澜很多问题,请她帮忙介绍相关专家,试图对成年人的各种行为表现以及肢体语言所表达的信息分析判断。 果然结果不出她所料,那天在家宴上发疯抱怨自己和邢耀没能进入财务部门的邢光绝非单纯纨绔,而是也在这三十多年中感受到了父亲的虚伪以及对他不经意显现出来的疏远厌恶。 如果邢正道只结过一次婚,又或者和每个前妻都只生了一个孩子,那也许邢光邢耀还无法体现他的区别对待。 可偏偏邢光还有个不像邢正道那些噩梦的亲弟弟,邢耀又恰恰有个同样的亲姐姐。 这样一来,再加上那几张照片的提示,心中有鬼的邢正道就此无处遁形。 终于,意识到大势已去的邢正道嘶哑地笑道:“那也是他们活该,谁叫他们不像他们的老子,非得长得像那两个畜生?!” 隐藏了这么久真实的一面,他终于露出了藏在骨髓深处的恶毒。 “邢正道!”差点把自己拍骨裂的甘闯忍痛叱责道:“你懂不懂医学?知不知道邢光也好,邢耀也罢,他们长得像邢满豆和邢铁,是因为本来就存在血缘关系,这和他们本人有什么关系?!” “你作为父亲,不仅不在孩子需要你的时候对他们关爱有加,你还借着离婚摆脱噩梦,甚至还给他们的母亲造谣?!你才是十恶不赦的畜生!” 为了锻炼后辈,甘闯已经忍了很久,再忍下去恐怕都没机会指着鼻子这么痛快地骂一场了。 “我……” “你不仅愧对妻儿,甚至还有意无意引导我们去查韩武,想借此机会证明你脏污的猜想是正确的,那些孩子都和你没有血缘,想让形似邢铁的这个无辜男人身败名裂!” 不容脸色涨红的邢正道辩解,叶云清不甘示弱地追加道。 盛怒中的甘闯这才再次意识到对面畜生的心有多么险恶,明明他在南 方亲手杀了邢铁之后,就应该打消对韩武的误判。 可这么多年却因为对方的长相,始终对他怀有敌意,所以在回到江北后和第三任妻子结婚,以及和第四任女友谈恋爱,都专门找了和韩武有关的人。 这么做是因为他很可能还在隐隐期待着有一个更像韩武的孩子出现,这样,他就可以传出韩武品行不端的流言,以此毁掉对方的生意。 却没想到自己心底最隐匿的罪恶想法都被叶云清一览无余,邢正道酱红色的五官不管不顾地扭曲起来。 “这能怪我吗?!谁让他长成那种样子?全国多少人啊,他谁都不像,偏偏像邢铁! 还有邢耀那个小兔崽子,明明小时候和邢铁还有老韩长得一模一样,可后来非得把自己吃成谁都不像的饭桶!如果他还像韩武,我直接让别人怀疑他妈和老韩的关系就是了,何必再找后来那些人,你知道我这些年给这些女人小孩花了多少钱吗?!” 彻底对他这种无耻言论厌恶至极的几人一秒都不愿再听这种诡辩,甘闯直接把笔录甩到他面前让他签字,等结束后迅速回办公室灌凉茶降火去了。 看着屋内仅剩的叶云清,还没表演尽兴的邢正道嗤笑道:“小公安,你是不是被我吓到了?也对,你们这些年轻姑娘最容易被骗了,你还是回去让老徐给你找神婆驱驱邪,别因为听了我的事,以后也上当受骗,找个畜生当男人!” 叶云清对他这种诅咒充耳不闻,全然没有被激怒,反而还露出更加诡异的轻笑。 “其实刚才我的表述也不够精准,你不完全是在演戏,你是真觉得邢满豆和邢铁时常来找你索命。你躲到江北周边的县城,又躲到江北,后来还躲去南方,可不论在什么地方,你始终都觉得他俩有事找你。” 这种快要刺穿邢正道心脏的直白表述瞬间引得他浑身不自觉地发颤。 “你胡说!你胡说!他们都化成灰了,怎么还能来害我?!只有我害他们的份!” 椅子上的男人如受惊的牲口般晃动起来,在两位同事来将他押去看守所时,还不受控地将他们用力推远,“走开!走开!走开!” 在他撕心裂肺的呼声中,路过的卢希有些不解,“云清啊,他之前不是已经接受过检查,证明没有精神类问题么?” 怎么这看上去也没比精神病院的患者好多少啊…… “他这恐怕只是单纯的心病。” 叶云清叹道,想到曾在一本书上看到过一种实验。 那个实验很残忍,将参加实验的人蒙上双眼带入一个无人的房间。 随后在受试者手腕上划出没有破皮的伤口,又持续对准手腕滴落均匀流速的水滴,这些水滴则又在寂静的房间中缓缓坠入一个水桶。 最终,明明身上毫无创伤,误以为自己被割破动脉的人却因此而吓得昏了过去。 邢正道这些年恐怕没有一天不是生活在惊惧之中,可无论面对哪个医生他都必须保守秘密。 在邢正道即将被押送带走时,叶云清快步追上,又悄声补充了一句话。 话落,才刚刚恢复正常的邢正道又目光呆滞地绝望哭喊起来。 周围同事见状不禁好奇,纷纷看向叶云清,“小叶你和他说了什么?该不会是他还有什么瞒着我们的罪行?” 66. 第六十六章 叶云清神秘笑笑,“没什么,只是告诉他一个他一直不愿承认的事实。” 之前有次受热心群众兼神婆信徒的徐昌跃念叨,叶云清听说了一种特别不切实际的玄学。 听说有些缺少教育的贫困地区因为没有DNA检测技术,常常因为怀疑孩子的长相不像自己而去找神婆断案。 有些神婆见多了,把多数人的这类心思统称为癔症。 这种癔症通常都是特意针对女性造谣,后来的传言更加离谱,甚至都和之前是否存在关系无关,而是凭孩子的长相断定母亲曾经一直惦念着别的男人,所以长相才像对方。 尽管邢正道从没提过这种事,可却暗示神婆关系较多的徐昌跃去搜集相关传言。 若是这次夏梦的孩子有几分像韩武,那么恐怕又会变成那些无辜被怀疑的对象中其中一员。 叶云清身为公安,当然是纯正的唯物主义,不可能传播这类完全缺少科学依据的传言。 不过,她却可以在邢正道即将被带走之前告诉他另一个自己听说的胡言乱语。 “我听说有个词叫梦想成真,你日日夜夜想着邢满豆和邢铁,所以他们可能听到了你的呼唤。” 她的话只说了一半,却足够又激起邢正道的千思百想。 那两个像他噩梦的孩子从来都没错,他们的母亲更加无辜,如果真有所谓的玄学,那也都是因为作恶多端的邢正道心之所向。 比如国内那么大,当年一南一北随机扒火车逃跑的两人,竟会在数十年后再见面。 而最终曾经被他拉来当同伙的邢铁,却成了给他定罪的证据。 也许这就是世人所谓的‘宿命’。 * 盘根错节的案子暂时告一段落,从没想过会是这种走向的徐昌跃对此愧疚无比,说什么都要请叶云清吃饭。 “小叶啊,这是都是我提前没有搞清楚状况,你就让我弥补一下愧疚好不啦?要不然以后我万一回老家去,也要因为这件事睡不着咯!” 闯荡多年,徐昌跃的方言可谓是各地大串烧。 见他时常堵在派出所门口,好不容易让难缠的邢正道找到真正安全感的叶云清实属无奈,最终在获得郑兴邦同意后,答应了对方的宴请。 “我知道你难做,所以今天是大家聚会,绝对不可能有什么流言蜚语的!” 徐昌跃办事妥帖,知道叶云清的身份,路上不断说自己还叫了别的朋友,绝对不涉及违规情况。 哪知刚进包厢门,没有准备的叶云清就被眼前一幕惊到了。 坐在屋内的哪是什么徐昌跃的朋友,分明都是老熟人。 从热泪盈眶的韩春兰庞钢两口子,到特意买了一束花的白晶,还有正和她姐请教包子经的大师兄…… “小叶呀,石峰在医院照顾吴珍,还有崔阿姨那边需要带小孙女接受心理治疗没法来,所以都托我们帮忙谢谢你!” 这其中最常在大场面讲课的白晶代表众人总结道。 “今天这顿饭是我们共同的心意,没有任何别的意思,就是想共同感谢你。” 尽管这些年早已练就了在台上将情绪控制到最好,可白晶说到最后还是不禁哽咽。 若不是遇到叶云清,自己恐怕一辈子都无法看清前夫的真面目。 万幸遇到这么优秀的同志,她才能摆脱人生唯一的困扰。 “我决定带孩子去省城生活了,昨天已经办完转学手续了,以后可能见面的机会没那么多,不过你有我联系方式,无论遇到什么问题都可以联系我,省城我熟,如果有案子需要我也能帮忙。” 在她湿润眼眶的各种真诚感谢中,叶云清接过实实在在的花束。 在阵阵清香中,方才的震惊和不真实感才悄然消退。 眼前的一切都不是幻梦,而是她前世未曾来得及实现的抱负换来的真实人间。 “快快快,赶紧给小叶行个大礼啊!” 这边的花还没来得及轻轻放在茶几上,那边急不可耐的韩春兰已经带着庞钢挤过来了。 “使不得啊兰姐!” 也看把她当成救世主的庞钢真的要跪下,吓得叶云清忙一手拦下。 “小叶啊!你和你姐都是我的救命恩人啊!我们两口子欠你们全家的!” 因存在重大立功表现,最终被处缓刑的庞钢不方便抓着她的手,只能紧紧握着包花的彩纸。 他可真不是胡乱恭维,当初拿了假报告他本来都想冲动做傻事了,多亏那天凌晨准备去搞安眠药之前又吃到了叶云冰的包子,这才又对人生有了几分贪恋。 “是啊小叶,我俩也没啥大本事,以后你们家的日常用品我们全包了。”一旁的韩春兰也跟着抹眼角,末了还不忘补充:“还有光盘!你们想看哪个随意拿,全都是正版的,画质绝对没得挑!” 眼看这两口子就快发展出影碟店的副业,叶云清连忙笑应几句,这才帮精巧的花束抢回了外套。 “云清啊,你知道师兄我不太会说话,我也没什么能帮忙的,不过只要你办案需要,我和几个兄弟都能送你,还能提供线索!” 高远不善言辞,可也真诚地许诺道。 想到前段时间精神萎靡的高歌,叶云清喜色微凝,“师兄,小歌她……” “她情况好多了!”难得这般爽朗的高远笑道,“最近她清醒的时间越来越长,还说准备重返校园念完最后的课程。” 虽说整个案件对兄妹俩的打击巨大,可无论如何,至少两人认清了身边最亲近的人是什么脏心烂肺。 “太好了……” 不等叶云清感叹完,高远又像是想到什么重点,特意看向转而和徐昌跃聊包子大业的叶云冰。 “也多亏了叶老板和小邹,前段时间她们特意按照小歌的口味单独做了包子,医生说这对小歌的刺激恢复很有帮助。” 这些恩情高远全都记在心中,他不会说太多好听话,只能尽量多抽空在包子铺买肉进面粉的时候搭把手。 “好了好了,人家小叶今天是好不容易抽空来吃大餐的!你们不要谢来谢去,还在这种地方谈工作!” 招呼服务生帮忙上菜的徐昌跃笑嘻嘻地抱怨着,又在大家的起哄中把小叶推到主位。 “没错没错,今天谁都不许再提破案,只需聊大餐!” 徐昌跃这次挑的饭店是江北近两年最火的金都大酒楼,自从开业凭着从天南海北请来的大厨在竞争激烈的市场占据了一席之地。 尽管价格不算亲民,可由于各种菜品口味品质都极好,导致经常一位难求,在这样一个寻常周末都需要至少提前一周预定。 很快菜品果汁依次上齐,在众人的谈笑风生中,连续几个月没能放松的叶云清总算感受到精神不再紧绷。 不过也不知是这次重生回来太希望可以实现前世未能实现的理想,还是因为办案这种事逐渐让她有些上瘾,总之她有些不太适应这种轻松的感觉。 整张桌子上最了解她的叶云冰低声劝道:“你还真是工作狂,咱妈说啊,等中秋假期咱一家人也来这儿聚一次,今晚让咱俩事先搜集点值得点的菜。” 叶云冰本是不想 来,庆功这种事怎么还能携带家属呢。 无奈自从几天前大家伙凑到一起商量这事,就一直邀请她们全家都来,后来叶玉侠和叶云洁都临时有事,她着实不好再不给每天热心帮忙的高远面子,这才说服自己以学厨艺的由头来参加。 “行啊,姐你提前把想吃的都记下来,到时候我买单。” 叶云清放下果汁笑道,这还真不是她充大款,而是自从这个案子结束,江局特意给她透露了小道消息,说她的表现得到了省厅的格外关注,若是有机会,很可能分到一套三居室的房子。 这个消息让时不时准备买房的叶云清极为惊喜,她知道自己的条件其实并不符合条件,可若是真能一边为民服务,一边分到房子,那她办案岂不是动力无限。 “行行行,那你请中秋,我请国庆,等元旦过年我再请。” 叶云冰也是第一次来这么高级的大饭店,她微微靠在椅背上,抬头看着天花板上华贵的水晶灯,眸中的光点也跟着不停闪烁。 她得卖多少年包子,才能开得起这么大的店面啊…… “总是花钱来吃多没劲啊,等以后你把这店盘下来,咱全家都把这儿当食堂怎么样?” 正想着,她妹清冷又真挚的笑声传来。 叶云冰循声看去,只见从小最聪明冷静的小姑娘也不知什么时候就长成了大人。 周围商铺的邻居听说了破了很多个案子的叶云清是她妹,总说羡慕她们家有个又美又飒的保护神。 虽是对叶云清当警察举双手支持,可若是有的选,叶云冰才不想她成为什么守护神。 她只想全家都能平安。 “你真觉得你姐能有这个实力?”她悄悄拂过眼尾,笑问道。 “当然。”叶云清这次放下筷子,格外认真:“姐你能从路边摊做到今天,就一定能开得了这种大饭店。” 她这可不是吹捧,而是真的坚信她姐有这个能耐。 从小到大,她们家的每个人都坚毅果敢,这才能在各种绯言绯语中走到今天没人敢说闲话的程度。 想到过去的人生,叶云清不自觉地又想到胡同,不觉在心底默默叹了口气。 自从回来到现在,她参与破案的效率也算是极高,可怎么偏偏至今都没收到有关自家那个大案的提示呢。 那个内向的系统更是难找,好多次她甚至都想付费咨询了,可人家却依然十分高冷,根本不和她讨论这事。 之前她送到省厅的那个携带DNA信息的烟头也至今没有匹配数据,那个曾出现在胡同口的可疑男人更是再未出现…… 不过好在,她对公安系统的技术发展很有信心,也许哪天那人的DNA信息会被录入,她就能亲手把人抓回来了。 又或者不等DNA提供帮助,哪天她又能在办案过程中找到有关信息,帮前世的全家人报仇。 多种繁杂的想法充斥在脑海中,看着桌前喜形于色的各位普通百姓,叶云清再次深感自己坚守这个职业的必要性。 也许会遇到挫折,也许奔波几天几个月甚至几年都没有丝毫线索,可正是因为这行每位同志的无私付出,犯罪率才能持续降低,这种松弛的笑颜才能常相见。 正当她兀自感叹思想汇报时,门外走廊恍然响起几声尖叫。 “怎么了?怎么了?!” 在座几人既是普通人,也是实打实受过惊吓的,一时间都紧张地放下碗筷。 “出大事了!” 众人还没来得及叫仓皇奔走的服务生来问清楚,只见叶云清已然冲去了走廊。 67. 第六十七章 富丽堂皇的走廊中全然没有之前高端酒店应有的端雅,一位位接受过专业培训的服务员正仓皇惊叫着乱跑。 “怎么回事?什么情况!” 从包间出来的叶云清顺着众人尖叫远离的方向逆流而上。 “那边包间有人发疯啊!她不知道从哪绑了个孩子!” 叶云清心间一紧,快步走向走廊尽头的包间,将要走近时,从拐弯处冲出两个神色匆匆的男人。 “疯了疯了!究竟是谁把她放进来的?!知不知道今天丁总在楼上有重要客人?惹出事情来谁负责!” “我们真不知道啊经理!她也不知道用谁的身份订了包厢,那个孩子我们也没见过,该不会是丁总……” “胡说八道什么呢!丁总哪年才回来这边?那个小孩多大?怎么可能……” 穿行在走廊中的两个男人话到一半突然被人从身后拍肩拦下,正以为是哪个不长眼的服务员,准备开口训斥,却忽见对方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姑娘。 被称为经理的男人将她快速上下打量一番,方才误以为冲撞了哪位客人的谨慎谄媚瞬间换成敷衍的假笑。 “小姑娘,这边不方便通行,你是和哪位老板一起来的?是不是找不到包厢啦?我……” 叶云清眉心微蹙,冷眼扫过两人,果断掏出工作证不再废话,“请配合公安调查,一分钟内说明情况。” 两人难掩轻蔑的笑意僵在脸上,很快因转换太慢,在叶云清阴寒的注视中被迫变成了无法抑制的酱红色。 “公……公安同志……” 两人连一刻对视的时间都没有,迅速跟在叶云清身后简单说明情况。 “公安同志你有所不知啊,这个女人叫杜鹃,最近时不时来我们这胡闹,今天也不是第一回了,每次都把我们这边搞得一团乱,求你快帮忙把她带走吧,这么下去我们还怎么做生意……” “我让你说她和你们老板有什么关系?!”叶云清略带愠怒快声回道,一边专注和匆忙跑向反方向的人群错身。 集中注意忙着撒谎的男人揉着被撞痛的肩膀,还是不肯说真话,“没有关系哦,真的没有别的关系!她只是有次和我们老板还有几个朋友一起吃过饭,真的没有别的关系……” 转瞬已到包厢门口,叶云清回眸用眼神制停了聒噪的废话,挤进人群朝屋内看去。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可眼前这幕还是让她心神一紧。 包间窗边站着位三十多岁妆容精致的女人,十分激动地举刀挟持着一个几岁大的孩子。 “报警!叫警察来见我!” 卷曲的长发略显凌乱地披在她肩上,还有些正被细密的冷汗粘缠在额角,苍白的肤色在厚重口红的映衬下更加违和。 “同志你好,这是我的工作证,你有什么需求可以慢慢说,不要激动!” 危急关头,叶云清明确感受到这个名叫杜鹃的女人毫无挟持人质时的不安焦躁,反而整个人像是已经做了什么准备。 想到今天聚会所在的楼层,以及贴在窗边的杜鹃,叶云清快速利用工作证的遮挡对身旁的经理低声道:“快去报警,通知楼下疏散人群,赶紧铺软垫!” 放眼国内,如今的急救措施还不够完善,尤其是她们江北,平时遇到这种情况只有人力加各种软垫。 尽管金都并非专业部门,可这类高端餐饮场所在开业之前都学习过相关危情处理方法。 她言简意赅,这个手持对讲机的经理不会不知道她的用意。 不料对方在短暂错愕后,竟对着对讲机声色洪亮地喊着冲向电梯口,“快做准备!那个烦人精要跳楼了!” 叶云清尽量平静的面色双眉紧皱,又在分秒间迅速还原正常。 为了遮挡两人似乎有意加大的音量,她不得已,只能将门扉关了半扇。 “同志,不要冲动,你有什么话要说,要见什么人都可以告诉我,我……” “小同志,你帮不了我的。” 不等叶云清说完,女人恍然轻笑着打断。 叶云清一顿,也跟着轻轻笑道:“我的确参加工作的时间不算长,我已经让人去找我们领导了,你放心,我以前在市局也有过工作经历,如果你不放心我们派出所的能力,我们可以帮你请来市局的领导……”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再一次被打断,叶云清平日干燥的掌心难得冒出细汗。 她当然明白对方的意思,可之前她曾学习过,在这种情况下可以先行分散当事人的注意力,尽量将对方从盛怒的状态中拖出。 然而很明显杜鹃此刻很冷静,并且思路也十分清晰。 如此一来,叶云清当即决定不绕弯子。 “好,既然你觉得我帮不了你,那可以提出你的交换条件,你放了这个孩子,希望见谁都可以告诉我!” 她想到方才那两个男人在走廊八卦的内容。 也许是听出她的弦外之音,杜鹃的冷静略有松动,抬眸认真道:“丁宝明,什么时候丁宝明站在楼下,我什么时候放人。” 听到她果真是要见金都大酒店的老板,叶云清即刻点头承诺:“没问题,不过楼下这会儿太乱了,要不然我把他叫到这个包厢,你们慢慢聊?” 饶是不清楚这两人的关系,叶云清也迅速判断出来杜鹃把人叫到楼下是为了让对方亲眼目睹自己做出极端行为。 在市局的同志赶来之前,她必须尽可能让杜鹃打消这种念头。 “不行。”不料她话音才落,杜鹃已然冷冽明确道:“必须让丁宝明在楼下见我,否则你们等着给这孩子收尸吧。” 她说着,手中抵在昏昏欲睡的孩子颈部的水果刀似乎逼得更紧。 叶云清来不及再劝,立即承诺:“好,我让他去楼下等你,不过杜鹃,我还是希望你能仔细想想,如果今天真的失去生命,那最终唯一惩罚的只有你自己,有些坏人坏事将永远逍遥法外!” 这段时间叶云清也在辖区处理过不少相关案件,可那些存在极端想法的人群几乎没有谁像眼前这个女人这么决绝。 第六感不断提醒她,假如今天杜鹃做了傻事,那将有一桩大案会被就此隐藏不见天日。 “来不及了……” 被她苦口婆心劝说的女人有些绝望地闭上了眼睛,沉声呢喃着:“一切都来不及了……” 不等叶云清及时再劝,楼下忽然响起一道尖利的女声:“杜鹃你还我孩子!你要死绑我孩子干什么!” 暑热未完,开着窗子的房间很快将楼下人群中的骚动清晰送来。< /p>这声疾呼终于让杜鹃有所松动,她缓缓睁开眼,直视着冷汗频生的小警察。 “听到了吧,孩子亲妈找来了,赶紧让丁宝明去楼下!” 她一改方才的冷漠,激动地喊出凄厉的要求。 事已至此,叶云清只能一边守在包厢,一边催促路过围观的服务生抓紧时间按照杜鹃的要求去传递消息。 她默默计算了包厢的距离,试图再向窗边多移动几步,如果她反应够快,说不准还能将人拽回来。 岂料执意要走上不归路的杜鹃再一次看出她的打算,一边拖拽着怀中的孩子走到另一扇更远的窗边,一边对她凄然笑道:“小公安,回去吧,这事你管不了,这是我的命。” 不等叶云清接话,楼下终于依稀传来不耐烦的男声。 “怎么了?大晚上闹什么!” 事发突然,市局和派出所的同志尚未赶到,楼下仅有勉强维持秩序的几名保安。 听到他的斥问,杜鹃脸上无奈的笑意瞬间掩去,她稍稍转身,站在起伏摇摆的纱帘旁,让自己和挟持的孩子完整从窗口露出。 “丁宝明!”她声音极大,掷地有声,“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六年前那件事和老娘没关系!” 楼下这时已然聚集了不少围观群众,方才只在包厢内还看不大清楚,这下路人也好,食客住客也罢,纷纷都从窗口对屋内的情况一览无余。 不待叶云清听清丁宝明的回应,人群的惊呼已然沸腾。 各种呼声中,被挟持孩子的亲妈又拍着大腿哭诉起来。 随即,在乱成一锅粥的局面中,杜鹃果决地把孩子推向一边,自己朝着楼下纵身一跃。 “啊!” 在楼下群众的惊呼中,叶云清迅速冲向窗边。 只可惜距离过远,纵使她提前做足了准备,也只保护了那个孩子没被拽下楼去,却没能保护杜鹃本人。 幸好楼下的情况要比她预想中稍好一些,得知情况的高远已经带着几个保安用厚实的窗帘床单搭建了临时的救援设备,及时接住了落下的杜鹃。 饶是如此,由于下坠过程中受力不均,仍然导致她陷入了昏迷。 待急救人员赶到后,及时将她和仍在昏睡中的孩子送去了医院。 一场惊悚的闹剧暂时结束,尽管没有见血,可叶云清却丝毫没有松懈,及时在人群中找到似有离开嫌疑的丁宝明。 “丁老板,请协助我们回市局做笔录。” 正掏出大哥大准备打电话的中年男人本欲发火,却及时瞧见叶云清掏出的工作证,顿时换了副虚伪的做派。 “小同志,你看事情不是已经解决了吗?我还有急事,再说这事也和我无关,是这个疯女人闹事,你瞧瞧今晚影响了我们多少生意,我也是受害者呀!” “别废话了,事情是在金都发生的,你作为老板必须跟我们走一趟。” 在叶云清反驳之前,及时赶到的甘闯冷着脸把人请上了车。 转而将叶云清带到一边,蹙眉道:“小叶,你最近手上有没有案子?没有的话可能要请你帮忙了。” 他扭头看向夜色中远去的救护车和警车,叹道:“今晚这事不是小事,很可能牵扯江北很多人,甚至有可能还和多年前的一桩大案有关。” 68. 第六十八章 尽管早在金都走廊听闻杜鹃要找丁宝明时,叶云清已然猜到这案子只大不小。 可当来到市局会议室,看到各位同事提前做出的调查资料,她还是顿生寒意。 投影画面中所示的内容正是六年前发生在江北市的一桩大案。 1990年八月,警方曾在金时代歌舞厅查获大批违禁药品,经调查,最终将当时的经理王岩以及副经理丁宝梅列为嫌疑人,分别判处无期徒刑及七年有期徒刑。 两年后,王岩在狱中自杀。 次月,金时代歌舞厅更名为金乐门夜总会重新开业。 “当年金时代藏了大量违禁药品,这些药多为神经类安眠药物,还包括唑吡坦和亚硝酸异丁酯类吸入剂。” 当初负责这一案件的同事及时解释,“也就是老百姓常说的‘断片药’和‘兴奋.剂’。” 六年前的多数娱乐场所盛行一批可以迷晕受害者,甚至让其短时间内失忆,以及促进情绪激动的违禁药品。 当时市局奉命彻查这批药物,最终在金时代歌舞厅查获大批药物,彻底将江北市藏匿这批药物的窝点完整打掉。 尽管后来又有不少违规商家从事违法活动,不过再也没有像当年那么大规模藏匿销售药品的情况发生。 这个案子当年在多数人看来都堪称完美,可只有市局的各位同事清楚,当年被捕的几个相关涉案人员都并非真正的主犯。 “谁能瞧不出来呢?王岩和丁宝梅明摆着就是他们推出来的替罪羊,可惜这么多年,我们还是没法找出证据……” 谈到当年的情况,在座同事无不唏嘘。 哪怕不需要警察所谓的直觉,仅仅只是稍稍了解也能猜出这两位所谓的经理根本不可能是主谋。 可这些年藏在背后的主犯却十分谨慎,不仅没能让他们彻查出真相,还让狱中的两人甘愿顶罪。 “丁宝梅……”叶云清若有所思地念着这个名字,正欲抬眸追问,又被这些时日培养出不少默契的几位同事抢先。 “你猜得没错小叶,这个丁宝梅正是丁宝明的亲姐姐。” 办案同事提到这层关系就气不打一处来,又在投影上调出下一页资料,“也是当年金时代老板丁宝文的亲妹妹。” 听到这儿,叶云清算是清楚这个案子为何迅速引起市局关注了。 原来大家这些年都始终关注着丁家这对兄弟,今晚一听金都的情况,立即召开了相关会议。 “杜鹃呢?我记得她在现场曾提到过六年前的事,当年她是不是金时代的工作人员?” 在来的路上,叶云清已经对杜鹃的基本情况有所了解。 她记得这人上个月还在金乐门工作,如果她提到的六年前和当初的案子有关,那说不定她手上会有让丁家兄弟伏法的证据。 “没错。”对面几人点点头,“她不仅是当年金时代的工作人员,甚至,还很可能是当年案子的匿名举报人。” “匿名举报?”叶云清闻言双眉微蹙,她还没有看完所有的资料,当年又还在外上学,对这起案子只是稍稍有所耳闻。 假如是匿名举报的话,那这个幕后的举报者理应当从此离丁家的生意越远越好,怎么还又重新在金乐门入职? 不过才产生这种疑惑不久,她又瞬间意识到是自己考虑不周。 对于无权无势的杜鹃来说,倘若当年真的在背后举报,那很可能在事发后会被丁家追查报复。 作为卧底,也许只有一只留在犯罪嫌疑人的老巢才不会引起过多的怀疑。 结合今晚她站在窗边对楼下丁宝明所说的内容,叶云清迅速推断出丁家最近应该也怀疑到了她头上。 “当年有人托一个几岁大的小朋友给我们市局门口送来一封信,这封信上明确写明了金时代的犯罪条目,还写清楚了藏匿这批药品的地点,为我们后续的查案抓捕工作提供了极大帮助。” 同事的补充打断她的猜疑。 说到这儿,几位同事又不觉摇头叹息:“可惜当年那个孩子太小了,除了记得拖她转交信的是个女人之外什么都不记得,我们也一直没能找到相关线索。” 天知道这些年他们多想找到当年的匿名人,当然不全是为了再探寻更多线索,也是为了保护她。 无奈那个孩子始终没能再提供更多线索,而那封匿名信又是用报纸书本上的字剪下来拼凑而成,更别提用字迹追寻的方法了。 而通过这些年的关注,大家共同找出几个怀疑对象。 “杜鹃,常红。这两人都在我们怀疑的对象名单中,她俩都曾是当年金时代的工作人员,并且在金乐门重组开业的当年又都同时回到其中工作。” 甘闯适时补充:“这个常红,就是今天在楼下喊着让杜鹃还她孩子的女人。” 闻言,叶云清更加讶异,“按照今晚的情况来看,她们的关系应该很差才对……” 方才在成功解救那个儿童后,在楼下痛哭不已的常红还抓着她的手感谢了好一阵儿。 虽说目前她对这几人之前的真实情况还不甚了解,可既然都被怀疑为当年的匿名举报者,那说明杜鹃和常红都还有基本的良知,人性也应当还算善良。 可为什么找丁宝明见面的杜鹃会绑架曾经共事同伴的孩子? 如果杜鹃真是当年的举报人,那叶云清不认为她会对一个无辜孩童做那么残忍的事。 “是啊,这也是我们想不通的,之所以从那么多员工中怀疑她俩,是因为这两人这些年始终没有从金乐门得到什么好处。”同事跟着附和解释。 “这类娱乐场所很多都有一些公认不成文的情况,比如在这些地方工作的女性到了一定年纪,基本都会得到一大笔钱告老还乡,又或者通过其中关系网的介绍和某些人建立短期或长期不正当恋爱关系。” 毕竟是在集体会议上,小叶同志又还是个年轻姑娘,几个大老爷们尽量说得没那么露骨,不过意思也足够明显了。 不论公安机关多么努力调查抓人,这些娱乐场所的某些店面还存在屡见不鲜的违法行为。 而这些因为各种原因在其中工作的女性通常很少和同龄人结婚。 多数在离开这种工作地点后,都没那么容易再结婚或者回归正常生活。 而金乐门作为全市规模数一数二的夜总会,其中的员工有很大一部分都是在等遣散费,亦或是等那种后半生可以依赖的不见光关系。 当 然这其中也有不少只是单纯唱歌赚钱的员工,到了无法赚钱的年龄就会回到老家重新开始新生活。 而对于这类人来说,当年金时代被查封应该是个绝佳的机会。 事实也证明,当年的确有不少金时代的工作人员借此机会逃离了这种生活。 可偏偏这群人当中不包括曾经多次表现出对金时代不满的杜鹃和常红。 “我们私下做过调查,她们两个在回到金乐门工作后也没有和哪位客人再存在不正当关系,平时只是作为小组长管管新来的年轻女性。” “不过我们能调查到的情况肯定不如丁家兄弟多,既然他们都怀疑杜鹃,那说明我们的怀疑也没错。” 听完几位同事的叙述,叶云清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看看投影画面中那封由各种纸张上的印刷字体拼凑而成的匿名信。 “我们现在还能找到当年转交这封信的孩子吗?” 不论杜鹃究竟是不是当年的匿名人,可以肯定的是她今晚的行动动机一定是为了将事闹大。 既然她甘愿用生命去换得真相,说明这个案子必然不会被轻易查出。 而她本人如今又在医院还出于昏迷阶段,如果想要赶在丁家兄弟销毁证据之前有所行动,那除了对如今的情况调查,还可以对当年唯一的亲历者入手。 市局的同事早有安排,已经着手对金都以及金乐门的所有相关人员进行询问调查。 叶云清想趁机再问问当年那个孩子当时的情况。 今晚她同时见过杜鹃和常红,尽管两人的妆容略有相似,可身形嗓音也存在区别。 万一能激起那个孩子的有效回忆,锁定了真正的匿名人,那也许这个案子可以更容易查。 “可以是可以,不过……”甘闯有些犹豫,“这孩子我们已经问过很多次了,可她都成为初中生了,很多记忆可能都被覆盖掉了。” 坦白说甘闯和一众同事都并不太认同叶云清的思路,毕竟事发到现在已有六年,当年他们多次询问收效甚微,几年过去,得到线索的可能只会更低。 不过无论怎么说甘闯都不愿打击年轻人的积极性,何况人也是他找来的,还是力排众议提供了这个女生的家庭住址联系方式。 “她家就住在那栋楼,不过小叶我提醒你一句,这孩子的家人一直有些排斥我们再调查,毕竟对于家长来说,当年这事也不是什么好事……” 次日,一同赔她去的同事提前晦涩地提醒道。 叶云清点点头表示早有准备,深吸一口气,按照地址进入楼栋。 可饶是提前早有准备,真当敲响防盗门,还是被前来开门的女生母亲的气势吓了一跳。 “别查了!我有没有说过请你们别查了!我们家闺女当年就是不懂事贪吃了几块糖才摊上这种事,你们有啥要查的冲着我来!别再缠着她了行不行!” 挥着铲子冲出来的中年女人说着就朝叶云清和同来的同事跪下了,“算我求你们了!” “芬芳妈妈,你快起来,我们今天来只是问问……” 在同事的惊呼和搀扶中,叶云清顺势抓紧时间朝女人身后的屋内看去。 而正是这几秒仓促的环顾,让她心神一动。 69. 第六十九章 “芬芳妈妈,芬芳最近是在学画画吗?您别误会,我们今天只是来询问一下她的近况。” 随着叶云清的打断,正呜咽着倾诉自家闺女不易的郑玉愣住了,她抬眸快速扫了一眼这个没见过的生面孔,再看看楼上楼下听了动静探出的脑袋,无奈将两人带进家中。 “我真不是对你们有什么意见,我也知道你们工作不容易,可我们家的情况你们也清楚,芬芳她爸常年在外跑车,全家上下只有我们娘俩,每次你们一来,楼下就多几个陌生人,好不容易他们不再跟着了,你们又来一趟!” 女人一边给两人端来热茶,一边带着哭腔抱怨着。 都是靠两手吃饭的普通人,她哪能不理解公安同志工作辛苦呢,可金乐门的人时不时就在家附近晃来晃去,她这个大人咬咬牙受得了,可眼看闺女越来越自闭,她着实心疼。 “怪也怪我家没钱换不了房子更换不了城市,摆脱不了这群畜生的纠缠……” 她说着,坐在沙发对面吱呀作响的木椅上又抹起了眼泪。 这事说一千道一万,也怪当年她忙着赚钱没空看孩子,将放假的芬芳白天暂时送去亲戚家照料。 钱归钱面子归面子,收再多钱也总归不是自家骨肉。 那亲戚表面答应得很好,私下却由着孩子在周围乱跑。 明明自家就是做小买卖的,收了她那么多钱还不舍得给孩子吃点零食,搞得不懂事的小芬芳整日看着眼馋,莫名其妙为了一把糖当了送信人。 信是送出去了,可麻烦却带回来了。 自从当年警方将金时代翻了个底朝天,她家的日子也平白颠簸起来。 金时代的人时常派人来嘘寒问暖,表面是感谢她家孩子帮忙找出了藏在店中的嫌疑人,让他们没有蒙受不白之冤。 可这副恨不得昭告天下的黄鼠狼给鸡拜年的虚情假意着实让一家人恨得牙根都痒。 然而这群人偏偏从未做过什么违法行为,每次来还塞一堆礼品,这么一来,就算报警都没有理由。 这些年为了击退这群人不好的心思,郑玉被迫当起了‘悍妇’,就是为了保证女儿的安全。 “六年了,芬芳她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你们问完,金时代的人也来问,把孩子问到成天做噩梦,最近一年更是沉默寡言,你说万一真出什么事,让我们一家怎么办……” 郑玉这些年藏了太多委屈,每次公安同志来她都让女儿尽量配合,可再怎么配合,不记得就是不记得,无论谁来问,芬芳就是不记得那天拜托她送信的女人长什么样子。 “您放心,我们今天来真的不会再问芬芳当年的情况了,只是想问问她最近的近况。” 在同事略有不解的余光中,叶云清指向对面墙上几张奖状旁的画作,“她最近是不是很喜欢画画?” 她的语气不急不缓,让情绪激动的郑玉稍有缓和,跟着她的视线点点头。 “是啊,这孩子自从去年开始就很喜欢画画,我们也看不懂,不晓得她画的怎么样,不过既然她喜欢,我们当然是全力支持。” 当年那事让夫妻俩始终心怀愧疚,这些年两人一致认为只要芬芳将来能健康快乐长大就足够了。 画画这种在很多家长眼中不务正业的事放到这个家也变成了一种崭新的期待。 “我看她这几幅画都画得很不错,您和她爸爸有没有帮她请个专业的老师?” 叶云清起身走到墙前,认真欣赏过上面的每幅画。 “我们不认识什么老师,上次看到一个培训班在招生,可是收费太贵了,芬芳她懂事知道心疼我们,说什么都不愿意去。” 谈到家中的情况,郑玉又沉声叹道:“我们也没想过她将来靠画画有什么大成就,只要自己高高兴兴的,能调整一下心情就足够了。” 当年的案子对于芬芳来说,不仅仅需要小小年纪频频接受警方的问询,更重要的是在她懵懂的年纪时常要看到大人眼中很多没能掩藏的失望叹息。 而这种失望,恰恰是她在逐渐懂事的过程中每年都要重复目睹的。 对于家长来说,两人都希望她能通过作画排解心中不愿倾诉的郁闷。 至于专业和成就,都不是两人所关注的重点。 “我觉得她很有天赋,您介意我和她单独聊聊吗?” 叶云清虽是外行,可却能从芬芳的画作中看出别致的意境。 听到她请求的郑玉端起茶杯又放下,来来回回重复多次,才终于叹着气点点头,“去吧……” 得到了这份来之不易的信任,叶云清和同事迅速赶往芬芳的学校。 只是尽管在来的路上,她已经听随行的同事讲述了很多近几年芬芳的变化,可当真正面对这个十多岁的女孩,叶云清还是不禁唏嘘。 眼前的女孩从课间到放学都始终一个人独自缩在角落,不仅没有玩伴,还从来不和旁人主动交流。 这种孤僻的习惯一直到叶云清主动坐在她对面还是没能缓解。 “你……”芬芳怯生生地抬眸扫过她一眼,认清同事是熟人,有所防备的眼神才卸下。 可还没等叶云清和她聊到画画的事,芬芳已然像是受到什么大的惊吓,仓忙将课本收入书包,不顾两人阻拦快速跑出教室。 “我不记得了,我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听着这句留在背影后十分委屈的辩解,叶云清只好快步追上。 “芬芳,你别误会,我们是来问你画画情况的,刚刚我们去过你家,看到你的作品很有天赋,我有认识的朋友可以介绍一个画画老师,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 几人一道跑出学校,穿过一条无人的窄巷才堪堪停下。 大口喘着粗气的芬芳没料到这个姐姐竟然没有提到当年的事,有些讶异地睁着大眼睛好奇看来。 “我……”她本能想回答是,可像是想到什么,又被迫咽下,犹豫地躲开了叶云清温柔的注视,“我没有兴趣。” “你放心,这位老师不收费,我们可以先去找他聊聊,如果你觉得自己的作品和他的风格契合,可以再考虑是否拜师的事。”说着,叶云清又递上一张纸巾。 十多岁的芬芳小心翼翼地接过,轻轻拭去额角的汗液,试探道:“真的不收学费?” 她当然渴望去上那种专业的辅导班,能够系统完整地学习画画。 可家中的情况她是知道的,这些年为了躲避那些坏人的纠缠,父母已经在尽量赚钱省钱了,就是为了早日给她换一个他们找不到的地方。 她着实 不想再给两人增添负担。 “当然了,你看,这是我的工作证,我们是不会骗人的。”叶云清耐心地蹲下身,格外真诚地和她平视。 可能是出于对画画的真心热爱,也可能是被叶云清的和声细语打动,懵懂的芬芳终是点头同意了。 趁着在路边打电话等车的间隙,同行的同事忍不住问道:“小叶,真有不收钱的老师?” 这年头做慈善这个词还太小众,除了学校有些很有责任心愿意多加班为学生补课的老师之外,同事从没见过这种不收费教学的名师。 挂断白晶电话得到一个地址的叶云清笑笑,随机转了话题没接话。 老师的确是真的,正是白晶儿子之前拜师的那位老教授。 只不过收钱的问题是她临时为了劝芬芳同意而编出的幌子。 如果能借机让一个备受困扰的女孩借此机会打开心结,那她愿意用自己的工资负担。 虽说她也期许着将来有朝一日芬芳能回想起什么重点,不过更多的,还是希望这个无辜的孩子能摆脱多年的困扰。 她是警察,要破大案,可也是民警,不能忽略任何一个小案子。 至少,不能让芬芳因此留下心理阴影,而由此埋下不知好坏的种子。 只是本来仅是无心之举,却没想到这次的见面还真给大家带来一个莫大的惊喜。 “小叶同志,白老师已经提前和我通过电话了,我刚才也看过芬芳同学的绘画本,只要她愿意抽出时间来学,我一定肯收下她。” 年金七旬的郁老师在全省画坛赫赫有名,前些年从美院退休回乡养老之后,一直在挑选天资聪颖的学生。 今天欣赏过芬芳的几张画作,又当场看过的即兴发挥,顿时喜笑颜开。 “这孩子是个不错的苗子,虽说起步晚了一些,可她对结构的概念还有绘画方面的悟性都很不错,是个可塑之才。” 对于郁老师这样的艺术家来说,平日最愿意看到的就是出彩的晚辈。 本来白晶给他打电话时他还有些犹豫,可听说来找他的是公安同志,立即一口答应下来。 本想着是单纯帮公安同志分担一些难题,没料想,还真遇到个好苗子。 从未想过自己会有这种好机会的芬芳更是激动不已,从画室出来到回家的路上不断对叶云清和同事道谢。 “云清姐姐你放心,我一定不会辜负你们的苦心。” 她刚才都看到了,郁老师很多学生还没有考上大学,就已经创作出很好的作品。 她现在还小,还有很多年学习创作的时间,如果将来真有机会早日卖出画作,那说不准还能凭这份收益赚学费去美院学习。 看着终于有点同龄人模样的小姑娘一蹦一跳上了楼,同事还是迟疑地问道:“小叶,我们真的不需要趁她高兴再多问几句案子的事?” 虽说今天被这个懂事的小姑娘夸得心花大开,可再怎么说还有桩大案在市局等着呢。 “不用了,既然芬芳这么有灵性,我感觉很快她就可以用另一种方式帮到我们。” 叶云清神秘兮兮地对着女孩的背影笑道,不等完成未来的美好畅想,呼机突然来了条甘闯的新消息。 「速回,重大突破!!!」 70. 第七十章 市局会议室内,昨晚还愁眉不展的众人一改愁闷,笑眯眯地对赶回来的成员报喜。 “小叶!我们现在高度怀疑丁宝明在金都藏匿违禁品!” 说到这条思路,也还是昨晚的会议上叶云清的顺口一提。 “既然杜鹃无论如何都要选在金都把事闹大,说明这个地方很可能还藏着大秘密。” 其实这种怀疑也是队友们这些年一直存在的,自从当年金时代被查关门,又在两年后洗白卷土重来时,大家就对丁家兄弟的事格外关注。 在金乐门开业当年,金都大酒店也正式筹建。 当时市局专门抽调出几人组成秘密调查小组,时刻关注着两边的动静。 可惜由于各种原因,最终持续大半年的调查还是一无所获。 本来昨晚他们都已经默认放弃关注这几年毫无破绽的金都了,可甘闯却被叶云清这句话点醒了。 以前他们始终存在固有思维,本能认为丁宝明这间看上去很是干净的大酒店不可能有什么秘密,所有违法的行为都理应当发生在丁宝文的金乐门才对。 就连昨晚杜鹃的极端行为,也可能是为了单纯把事闹大才巧合发生在金都。 可没想到,一切还的确正如叶云清所猜测的那样,表面看上去做正经买卖的大酒店竟通过秘密行径犯下了违法的大案子! “你们看,这是金都大酒店的后厨。”参会的同事拿出金都的平面图展示给众人。 “在这个区域还装有一部电梯,按照丁宝明的说法,当初设定这部电梯的目的是为了传菜方便,并且不影响客人通行。” 金都大酒店在当年建造初期,便采用省会城市的国际酒店同等建造规模,包括包厢数量,套房大小在内的多处细节都尽量做到一比一还原。 这部电梯,也是从北上等多个大城市的国际酒店学来的。 “金都餐饮部的所有电梯出入口,还有包厢内部我们全都仔细查过了,只有查到这部电梯时,经理显得很慌张,一直在遮遮掩掩找借口不让我们查。” 今天亲自去调查的同事又用铅笔在图纸的那个区域狠狠画了几个圈,“我和曹哥当时就觉得这电梯肯定有问题!” 趁着昨晚丁宝明配合调查被带来市局,众人抓紧时间连夜对金都进行了检查。 可这对兄弟的警惕性很高,平日基本能做到滴水不漏,整个酒店的餐饮部和住宿区域都没有收获。 唯独露出慌张的,仅有这一部电梯。 “结果呢?发现什么新东西了?”甘闯急切追问,他今天手头还有别的案子,回到市局又赶紧去了审讯室再次和丁宝明聊昨晚的事。 还不完全清楚队员今天的查获情况。 在众人期待的眼神中,两个中年男人懊恼地垂下头去:“没有,我们的确进了后厨,也搭乘了一遍那部电梯,可那真的只是一部普通的电梯,什么都……” “等一下钱哥!” 站在围看图纸人圈外围的叶云清猛然打断,瞬间收获大家一致好奇的回眸。 她不失礼貌地淡笑着看向人群中心的两人,“钱哥你刚刚说,你和曹哥一起搭乘了这部后厨区域的电梯?” 最新的几次大案过后,二队的大家伙纷纷都对小叶同志由衷地佩服。 明明是面对比自己小十多岁的年轻姑娘,两个大男人却共同产生了一种在局长办公室被当众点名回答问题的紧张。 两人匆忙对视一眼,谨慎地点点头,“是啊,我们的确是一起搭乘了那部电梯。” “这有啥问题吗小叶?是不是这电梯不能两个人一起坐?” 这段时间以来,大家都见识了小叶同志办案常常不拘一格的奇特思路。 该不会他俩这一趟真把电梯压坏了,万一再因此失去了什么线索…… 热烘烘的会议室内,两人不约而同地流下了真诚的冷汗。 “你们在电梯按钮上方有没有看打过什么有关公斤数的限制提醒?”叶云清双手撑在桌上,冲着对面频频擦汗的两人认真道。 别看她年纪不大,平常也像个正青春的小姑娘,可一旦进入办案模式,整个人身上都瞬间散发着省厅领导的严肃。 被这么多道目光共同包围的两人哪还记得那么多细节,战战兢兢地答道:“没……没有啊,都是那个经理帮我们按的楼层,我们每层都停了一次,也没发现有啥问题啊……” 这也正是两人同时想不通的疑点,明明在他们登上电梯之前,那个餐饮部的经理不停找各种理由阻止。 可当真的登上电梯,这人的态度又变得胸有成竹,带他们参观了每层的传菜口。 只是出于警察的直觉,两人同时认定这其中一定存在猫腻。 “曹哥你是说,当时那个经理还和你们同时乘坐了那部电梯?” 叶云清一字一顿地仔细问着,瞬间将大家的心攥得愈紧。 “是……是啊!”对于这个细节两人还是记忆犹新,同时点头肯定。 “甘队。”叶云清朝还在思索中的甘闯笃定道:“这个电梯包括后厨区域肯定有问题,我们应该再次彻查!” 在大家不解的眼神中,她稳声解释道:“通常来说,大型酒店的这类餐梯都不可以载人,更遑论三人同时乘坐。” 这个知识点还是她前世在末世逃跑的路上学到的,当然方才她也怀疑过在金都建成时,是否传菜梯还没有普及,还是安装了和客梯一致的电梯。 然而结合两位前辈提到的经理反应,直觉还是提醒她,这个区域很可能就是丁家兄弟从事违法犯罪活动的秘密窝点。 “走,我们现在就再去查一次!”想到还没到必须释放时间的丁宝明,甘闯大手一挥,当即决定,“趁他们正是懈怠,咱来个一网打尽!” 只是鼓劲的话是这么说,可甘闯心里还是没底。 这对兄弟的手段有很大的反侦查性,他总觉得已经打草惊蛇的金都可能早已趁机转移了证据。 当然虽是有些担心,他也还是带着小叶和几个队员及时重新杀回了金都。 见到公安的车再次停在门前,严阵以待一整天的汪经理再次神经紧绷。 只是纵有千万般不悦,也还是陪笑着迎接几人,“各位警察同志,您看是还有什么情况需要查?我记得上午来查的几位同志已经查得很仔细了,我们金都真的严格遵守一切法规……” “我们需要去后厨看看。”甘闯皱着眉打断他的谄媚,按照记忆中图纸的方向带着众人直奔后厨。 “后……”脑满肠肥的汪经理显然被这位魁梧的队长震慑到了,等愣在原地反应过来,立即用眼神示意下属去拦,自己则趁机掏出对讲机。 谁料短粗的手指还没按下按键,对讲机已然被人从掌中抽走了。 “又见面了,汪 经理。” 一听到这阵熟悉的女声,男人本来糊成一团的大脑旋即警铃大作。 又是这个声音! 昨晚他就是在走廊听到这声没有感情的冷酷女声后,一切事情就变得大乱特乱了! “小……”他僵在原地,被迫看着对方拿走他的对讲机,讪笑着讨好:“小同志,这是我的工作设备,是公众的财产,这个应该不违法吧?” 叶云清对他话中有话的态度冷哼着算作回应,继续朝后厨走去,“汪经理懂得还挺多,平时应酬是不是需要经常一手举着酒杯一手翻阅刑法啊?” 她语气成熟,似是调侃,却让男人再度大汗淋漓。 “小同志说笑了,我们都是合法……” “不用强调汪经理。”叶云清快步追上大部队,对滑着小碎步的男人扫去:“只需要请你配合。” “配合配合!一定配合!”男人这会儿已然顾不及抽空暗骂了,一心想着该怎么牵绊住这群人的步伐。 好不容易小跑着滑到后厨,想想自己的后半生,他瞄准机会抢先一步顺着地面没来得及擦拭的油迹冲去。 只听‘啪’的一声! 一团被西装包裹的东西挡在了后厨门口。 “啊呀呀呀!”龇牙咧嘴的男人忍着眼泪对几个还算机灵的下属挤眉弄眼,“你们几个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赶紧打扫卫生!给领导铺路!” 事实证明,有时聪明过头的上司也未必遇到的都是同等智商的合作伙伴。 人生在世,总归要遇到几个这种句句踩中重点的极品。 “谁都不许动!把厨余垃圾全部归位!” 甘闯及时呵道,领着几人视若无睹地从挣扎的男人身旁剩余的一点间距踏过。 “小叶,你们几个去看,剩下的人和我检查!” 他朝小叶冲电梯方向做了个手势,迅速带另几人行动起来。 “阿姐,你们是要怎么查呀,我们的电梯没有问题嘞!” 一个看上去至多初中毕业的小伙子被众人推到电梯口,鼓起勇气低着头拦道。 “这没你事……” “钱哥。”叶云清拦下情绪有些难以控制的同事,单独将干干瘦瘦的少年拉到一旁。 “弟弟,我们只是随意看看,你去做你的活。” 十五六岁的少年不敢抬头,攥着潮湿围裙的一双粗手紧攥在一起,最终在师父狠戾的注视中颤抖着回到切菜区。 “我说同志,你们究竟是要查什么啊?一天来这么多回,客人的菜都上不齐,生意做不成,你们给我们发工资啊?!” 随着一个男人粗哑的喊声,油烟机的轰鸣中慢慢响起几声附和。 “你们!” 白天一无所获的贾哥曹哥本来就气不打一处来,见状更是气愤难当欲要维持秩序。 可却见叶云清不急不缓地端起几盘待送的热菜,朝不满的大伙笑道:“人民警察为人民,大家别误会,今天我们只是来帮忙传菜的。” 说着,她兀自带头走进了电梯。 几名同事虽有不解,却也模仿照做,纷纷跟着传菜员的脚步认真端起托盘走进电梯。 一时间,整个后厨顿时鸦雀无声。 然而,就在大家面面相觑的茫然中,一个念头却在叶云清脑海中清晰闪过。 她隐约猜到丁家兄弟藏在这里的秘密了! 71. 第七十一章 随着电梯匀速上升又下降,重新回到厨房的几人依然没反应过来。 “小叶,你是不是发现什么大情况了!” 待初步搜查结束,几人刚回到车上,其余队员连车门都没来得及关,便急着追问。 明明同时当了一回传菜员,怎么唯有小叶胸有成竹? 他们也跟着仔细看了一圈,偏偏什么线索都没有发现。 “贾哥,刚才我们上电梯总共多少人?” “七……不对,是六个,电梯超载报警了,上楼之前还下去一个服务员。” 这点大家都记得清楚,在上楼送菜之前,那个电梯超载的提示音响了一会儿,还是其中一个服务员临时下梯,报警音才停下。 “厨房所用电梯的额定载客量是八至九人,也就是650kg,而我们几人连同那两个服务员还有几道菜品在内是不可能超过这个重量的。” 她话音才落,挤在狭小车厢内的几人纷纷吸了口冷气。 对啊! 他们几个的身材管理还算成功,加在一起绝对不可能超载才对。 “小叶你是说电梯上面……”前排的甘闯急声抢问,说到一半却也觉得后背发凉。 难怪金都的其它地方都任由他们查,唯对厨房严阵以待。 本来他还以为这伙人是通过菜品犯案,可算来算去却没料到这伙人是把东西藏在电梯上面! “没错。”叶云清在一众恍然大悟的夸赞中不好意思地肯定,又接着提议:“甘队,我觉得我们可以先不要贸然去查,经过今天的事,今晚被释放的丁宝明很可能会想到去销毁证据,或者将证物转换到别的地方,我们再等等,也许可以查到更多细节。” 这个提议和甘闯不谋而合,今天他们多次针对厨房进行仔细搜查,还带走了厨余垃圾,如果这块区域的确有问题,丁家兄弟肯定会格外关注有所动作。 想到这儿,他当即安排下去,一部分人开另一辆车把厨余垃圾带回去仔细分类找线索,另一队人则中途换车去金都后门蹲守。 至于酒店内部,他也申请了几名便衣同志帮忙盯着每层的传菜口。 假如今晚这群人真的要对电梯有所动作,定然会给他们露出证据。 这次的任务没等多久,很快随着丁宝明被司机接回,金都的客流也到了渐渐散去的时间。 包括叶云清在内的一小队人在暗处目不转睛地盯着后门的厨房出口,又等了将近一个半钟,那扇紧闭的防盗门终于被人从内打开。 “哟,还是下午那个没成年的小伙子啊。”举着望远镜的同事实时汇报,“这看上去也没什么问题啊……都是普通的垃圾袋。” “这伙人那么聪明,肯定不舍得把东西都扔掉,我看啊,咱这趟又白盯了。” 待那个瘦削的少年关门回去,几人轻叹着小心将几个庞大的垃圾袋又打包到提前开来的小卡车上,打着哈欠准备连夜回去搜查。 尽管是分内的职责,可对于翻垃圾这种事,大家都还是有些精气神不足。 倒也不是因为气味之类的原因,毕竟他们之前还在垃圾场搜寻过比这些更难以接受的东西。 完全是因为按照以往的办案思路,大家一致认为丁家兄弟不可能把那么重要的东西这么随手扔掉。 按这伙人的反侦察意识,是断然不可能犯这种错误的。 果然,当几人带着几大包厨余垃圾回到市局,前一波才翻过那批垃圾的同事们顶着口罩印纷纷摇头。 “法医那边全都轮流上场了,都是正常的厨余垃圾,什么重点都没有。” 在灯火通明的市局走廊,不约而同响起几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干这行不怕苦不怕累,最怕这种满心期待却一无所获的时刻。 好在这次大家都提前有准备,早预测到不可能从垃圾单翻出什么有价值的东西。 然而,正当几人尽职尽责投入翻新垃圾的工作,等待其余楼层传菜口蹲守的便衣能带回有价值信息时,一道闷在口罩下的女声悄然清晰响起。 “找到了,他们的罪证又可以加一项。” 本来极度缺氧闷热的房间瞬间如同引来了甘露,没什么精神的几人腾然而起。 “什么东西啊小叶!” 从今晚在后门蹲守到现在,他们都没怎么听到小叶说话,本来还以为她是因为过于疲惫才沉默,没想到又找到了大发现! “你们说,这应该是什么动物的骨头?” 戴着手套的叶云清在拍照结束后,举起了一小块从层层包裹中拿出的骨头,在众人惊异的目光下将其放在灯光下。 “这……” 整个会议室在短暂的无声过后,迅速沸腾起来。 “这伙人真是胆大包天!” 之前大家都默认丁家兄弟肯定在暗中存在违法行为,可最多也只是游走于灰色地带,万万想不到他们竟敢涉及杀人! 很快,经过姜吟等人的基本核实,这块骨头的人骨骨单位排列规则、密度均匀都和动物骨头存在很大区别。 在甘闯带人赶回来之时,这个消息刚巧新鲜出炉。 “什么?!”大有收获的甘闯还没来得及喝杯凉茶解乏,险些没端稳茶缸。 “可我们刚才查获的那些东西都是违禁药品,绝不可能存在这种东西啊!” 得益于傍晚的及时布控,加上便衣同志细致入微的观察,促使他们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将在顶楼传菜电梯取走赃物的嫌疑人抓了个正着。 可那批被多层防雨布严密包裹的箱子内部,的的确确只有最近几年还在江北很多娱乐场所暗中流通的违禁药品,绝对没有人类组织或是白骨这种东西啊! “这两个畜生!”甘闯重重放下茶缸,又准备带人连夜去抓人。 “甘队。” 即将下楼梯之前,却又被叶云清拦道:“我觉得我们可以再等等他们的动作。” 举着对讲机的甘闯一滞,很快理解了她的意思,“小叶你是说今晚丁宝明他们让我们发现那批违禁药物是给咱设套?” 在回市局的路上,他也的确对这事有过怀疑。 今天的案子虽有波折,可抓捕过程的确有些太顺了。 尽管今晚带回来的两个嫌疑人都是一问三不知的替罪羊,哪怕在审讯室转多少圈也未必会供出幕后真凶,可无论怎么说也让他们手上又多了条新证据,给丁家兄弟定罪是迟早的事。 如果没有这块白骨,甘闯也许还会认为这事只是他们今天的准备足够充分。 可小叶的及时提醒,立刻让他意识到今晚之所以进展这么快 ,完全是因为这群人将真正足够重判的东西藏在了后厨! 这伙人明知他们的关注点都在电梯顶部,所以特意让人在楼上操作,以检修电梯为由取出梯箱上方的违禁药。 同时,又在后厨趁他们不注意抛掉这份重要证据。 真是好一招声东击西! “不仅是设套。”叶云清理性分析道;“我觉得这块白骨很可能不是他们有意露出的,而是被人特意送给我们的证据。” 自从发现这块白骨到现在,她一直在试图揣摩嫌疑人的心思。 假如这群人真是用声东击西的方法来掩盖这份罪恶,那没道理在明知后门很可能有警方盯梢的情况下,还冒险将其混入垃圾袋。 如果她是嫌疑人,越是这种时候,越该想办法趁机将白骨妥善保存。 “你说的有道理啊小叶。”甘闯这会儿也冷静下来了,重新回到会议室又重新在小黑板上写下从昨晚杜鹃闹事至今的流程图。 “如果他们曾经真的杀了人,应该也不会蠢到把证据放在迟早有可能被我们查到的电梯上方。” 关注了这对兄弟这么多年,甘闯和很多位同事都十分确定,按照这两人缜密的心思,是绝对不可能把两份证据放在一起的。 普通百姓都清楚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他们这些年又是做娱乐场所,又是开大酒店,目的不就是为了分散警方的关注么。 虽说他们在电梯顶部藏东西这招很是隐匿,可也不应该把人骨也藏在这么多人来往的地方。 最重要的是,那些药品中根本不存在别的相关证据,也就是说这东西从最初的藏匿地点就和电梯无关。 那么既然它最终出现在厨余垃圾中,说明东西有可能一直藏在后厨。 而今晚被丢掉,也只是那个未成年员工的无心之举,根本不是丁家兄弟的本意。 “既然是这样……”甘闯若有所思地思忖片刻,在黑板上给两个人物画了圈。 一个是仍在昏迷的杜鹃。 “她很可能因为知道这份证据,所以才把事闹大,不过她可能未必清楚人骨的具体位置。” 另一个是今晚倒垃圾的少年。 “这小子应该什么都不知道,否则没这么大胆子给我们传消息。” 这点得到多数同事的一致肯定,今天在后厨大家都见过那个皮肤黝黑的干瘦少年了。 这种一眼就能看出胆量的小子,衣食住行甚至存活下去的命脉都由金都掌控,他根本没那个胆子在这种时候当线人。 “那可以暂时将他排除嫌疑了,最近先不要找他,有可能现在丁家兄弟还不知道白骨已经到了我们手上,不要惊动他们。” 甘闯正欲将这人的关系线暂时擦掉,却又听到小叶的另一种观点。 “我个人认为,今天这事并非完全巧合,而是有人特意给我们线索,也许不是这个少年,可这个神秘人很可能在后厨!” 叶云清掷地有声地说着,走到黑板前拿起另一支笔写下神秘人三个字,将其和杜鹃的名字连在一起。 “我提议对后厨的所有工作人员秘密调查,可以沿着杜鹃的关系网去查。” 她一口气说完,微微停顿,又写下另一个名字。 “还有,我们也许可以从这儿找到突破口。” 72. 第七十二章 看着黑板上清晰的丁宝梅三个字,众人混乱的思路仿佛也跟着变清楚了。 “小叶你的意思是丁宝梅很可能知道这个白骨的主人?” 叶云清迟疑几秒,“她当年既然能够进去顶罪,说明肯定对其兄弟的所作所为有所了解,很可能也知道他们杀人的罪行。” 事发至今,叶云清还没有去见过丁宝梅,不过从基本的资料也能判断出她的大致性格。 丁家兄弟在十多年前南下创业,成功赚得第一桶金后回到江北开设了金时代。 之后没多久,聘用一直在江北照料家人的丁宝梅为经理。 按照当年丁宝梅被捕后的证词所示,她之所以要求当这个经理,是因为觉得这些年替兄弟照料家人受了很多委屈,所以需要一个让自己有面子的身份。 起初她的想法只是在金时代挂名,可后来在工作过程中总是听说某些大城市的娱乐场所都是用那种新东西留住客人,增加收益。 而她也是一时财迷心窍,为了帮金时代,也是帮自己挣更多钱,所以才通过人脉在兄弟不知情的情况下搞到了那些违禁品。 这种一眼看上去就没有任何可信度的证词当然无法让叶云清看清真相,可她知道这份内容定然是真假参半。 至少丁宝梅曾经辞掉工作照料父母以及几个侄子侄女的事情是真。 “被捕时三十四五岁,那今年应该四十岁左右了。”叶云清看着手中的档案若有所思地抬眸对大家看去,“按照当年的卷宗来看,丁宝梅在被捕时还未结婚,这是她自己的选择,还是……?” 叶云清自然不是单纯觉得在这个时代这个年龄未婚有些奇怪,而是想到丁宝梅在金时代开门营业之前的职责,有些好奇她当年未婚会不会也和丁家兄弟有关。 “这个我们当时问过她了,她说是因为没有遇到合适的人,又一直从小带着几个侄子侄女,带出了感情,自己结婚的事也就没那么重要了。” 当时负责这个案子的同事还对这个细节有挺深的印象,实话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哪个家庭出现这种血包也不奇怪,何况她还去给两兄弟顶罪,在家帮他们带孩子也没那么怪异了。 “这兄弟俩多少有点不要脸了,当然他们连人都敢杀,也别提脸面了。” 几位同事至今都记得清楚,丁宝文丁宝明兄弟俩都是小小年纪结了婚要了孩子,后来又如出一辙掏空家底离了婚。 整个家被他们折腾得米缸见底屋顶漏雨,看着嗷嗷待哺的几个孩子,两人才不得已南下。 世上的事哪能论得事事公平,纵是人人喊打的恶棍,也过了几年站在浪尖上收钱的好日子。 在他们南下的几年间,年迈的父母当然难堪独自抚养四五个孩子的重任,这份顺手帮帮忙的‘闲差’自然落在了被迫辞职回家的丁宝梅身上。 “小叶,当年这个丁宝梅活脱脱一副家庭妇女的样子,我们都没怎么审,她自己就完整交代了所有能对得上的过程。那时候她不肯供出兄弟,现在又过了这么多年,咱还能再审出来吗?” 大家对小叶的思路毫无质疑,只是想到当时丁宝梅麻木呆滞的样子,谁都悬着一口气,总觉得她不可能说实话。 要知道当年仅仅是私藏违禁药物,如今要面对的可是人命啊。 “先去试试吧,我想和她见一面。”犹豫几秒,叶云清还是坚定申请。 案子走到这步,谜团越来越多,出来顶罪的无辜受害者将来只多不少。 在丁家兄弟再有行动之前,叶云清只能沿着所有可疑线索都走一遍。 “行,我去申请安排。”甘闯看着黑板上另一个神秘人的标志,安排了另一条线,“这几天大家辛苦一下,再去查查后厨的那些工作人员。” 任务虽是这么安排,可甘闯却觉得这事不会那么快有收获。 一来是按照丁家兄弟的做事风格,应该不太可能把可能泄密的人安排在这么重要的区域工作。 二来,傍晚他们已经在后厨看过了,在他的第一印象中,并没有可能符合成为线人潜质的对象。 不过在杜鹃醒来解释清楚之前,在不惊动那群人的情况下,他们只有在暗中跟踪之外顺着这两个方向去查。 * 很快几天过去,上级领导成功为叶云清申请到一次在女子监狱和丁宝梅见面的机会。 “你好,这是我的工作证。” 叶云清端正地举起工作证,以供隔离栏那边的丁宝梅看清楚。 几年过去,眼前毫无生气的女人和之前照片上那种神采奕奕的样子相差甚远。 眼尾已有细纹的丁宝梅兴致缺缺地随意扫过,带了几分戏谑,“民警?” 她冷哼着摇摇头,“看来这次的案子不够大啊,只能用得上一个小片警。” “丁宝梅。”叶云清收起工作证,冷静地接问:“你认为什么样的案子够大,放火?拐卖?涉毒?还是杀人?” 她语速平缓,断句妥当,每罗列出一个罪名,都会适当停顿半秒。 唯有在最后说完杀人二字,她才从丁宝梅冰冷的眼中看到了单薄的情绪变化。 “小片警。”丁宝梅又是一声嗤笑,抬起被黑眼圈笼罩的眼皮睨来,“你还真会说笑,我都坐到这种地方了,什么罪名对我来说不大啊?还不都一样……” “当然不一样了。”叶云清恰时打断,认真盯着她的眼睛:“有些罪名还能让你再看看想见的人,有些恐怕再也不可能了。” “我一个孤家寡人,还能有什么想见的人?” 带着几分凄凉的自嘲并没有换来叶云清的沉默,反而又引来下一个问题:“既然你觉得在这世上没有可以期待见到的人,当初为什么要承认不属于你的罪名?” 叶云清一改刚才还算温和的态度,在丁宝梅反驳之前,快声又问:“这么做值得吗?” 一个为了照顾侄子侄女而始终未婚的女人,承认所有罪责之后,竟换得入狱五六年无人探视的结果。 叶云清不相信,世上真有什么人能够完全做到无怨无悔。 哪怕是曾经被家人疯狂洗脑的固执个性,这些年也应当见识了世态炎凉,总该有所触动。 只要抓出丁宝梅的一丝懊悔,也许她就能想办法让她说出一点真相。 说不定还能就此找到那块白骨的主人。 “都是一家人,有什么值不值得?” 可惜,眼神泛出些许疲态的丁宝梅没有按照她的期许回答 。 “再说也没什么可怪的,那事本来就是我自己做的,和他俩没关系。”丁宝梅挺直身子,正视这个看上去格外想帮自己的年轻姑娘,无奈地笑笑,“如果真要怪,也该怪我当初什么都想要,从小没怎么见过钱,不像他俩是做大生意的,只盯着那点小钱了。” 叶云清点点头,没有对她的鄙夷,只有专业人员应有的态度。 “为了钱,你私藏贩卖过这种违禁物品。除此之外,还有没有做过什么别的事?比如,为了钱杀人?” 再次听到这两个字的丁宝梅没有选择回避,而是显出几分惊讶,“小片警,你也太高看我了,我哪有那个胆子?” “那你觉得谁有?”叶云清紧追不舍,哪怕短暂的对视之后,对方已然有些慌张地垂下了眼睛。 “我怎么知道……” “你当然知道了!”叶云清忽变的态势让几名同事都跟着她迅速升高的话音一颤,更别提阵脚已乱的丁宝梅了。 “回答我丁宝梅!如果你身边有人敢杀人会是谁?注意你的处境,不要说谎!” 陈年案卷被她果断拍在木桌上,震得丁宝梅眼神躲闪的频率愈甚。 “我真不知道!他们两个都没这个胆子,那些人也不可能……” “那些人是谁?”叶云清猛地打断,在丁宝梅的沉默中换了副态度,“你怎么可能不知道谁有这个胆子呢?” “我真不知道啊!”得到时间思考的丁宝梅急切地辩解着:“我刚才都是顺口胡说的,我都进来多少年了,怎么能知道谁杀人啊!” 她情绪突然变得十分激动,在狱警的劝说警告下才又靠回椅背。 这次,叶云清没有再急着追问,而是像真的相信了她的回答般,收拾起来随身所带的资料。 没有得到新一轮情绪堆积机会的丁宝梅对这些突兀的动作有些不解,却也无法再做追问,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收拾。 随后,在这次提审即将正式结束,狱警准备将她带回监室时,隔离栏之外恍然响起一道女声。 “丁宝梅,我刚才从来没有提过你认为有胆量杀人的是丁宝文还是丁宝明,更没有提过你所谓的那些人。” 叶云清起身,看向她有些佝偻的侧影,“曾经和你住过一个监室的狱友曾有过失致人死亡的罪责,你的第一反应为什么要落在明明看上去最无辜的那对兄弟身上?” 话落,她不给对方再辩解的机会,在临走之前抛下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如果你当初认罪的初衷不是为了他们,那事到如今也没有必要还坚持这条歧路了。如果当初认罪是为了别的事或人,那最好亲自出来看看是否还值得。” 车子一路开往市区,后视镜内的监区渐渐变成一片模糊的建筑,同行的同事忍不住抓起刚才这句话。 “小叶小叶,你是不是还有什么新发现?丁宝梅当时是不是还有什么爱恨情仇?” 被问到的叶云清已然恢复了平时的情绪,她暗暗叹了口气,望向窗外,“我只是觉得她当年的动机有些奇怪,想以此试试她。” 这个问题她没法说实话,因为就在刚刚的提审过程中,阔别许久的内向系统又回来了。 还给了她一个新提示。 73. 第七十三章 「顶罪目的有误」 这个简短的提示,是叶云清在问丁宝梅是否值得之前听到的电子音。 听到这句话的同时,有些她这些天始终没能想清楚的东西似乎也隐约有了答案。 由于之前她从未见过丁宝梅,导致她对这人的认识基本取决于当年的案卷还有办案同事的客观描述。 今天见面之前,她也认为丁宝梅顶罪的起因是因为长期在原生家庭扮演角色的习惯。 可今天第一眼见到这人,她便立即意识到对方并非世俗眼光中的家庭妇女。 丁宝梅身上一定还藏着旁人未知的原因。 只是在那种紧急的情况下,叶云清无法迅速找到有关她更多的线索。 于是只能用那种追问,逼她侧面证实除丁家兄弟之外,当年还存在其余在暗中为非作歹的嫌疑人。 同时叶云清也认定,丁宝梅是为了什么人才顶罪的,而这个人很可能并非她颇有怨言至今难以释怀的两兄弟。 “不过虽然这算重大发现,可我们该从哪儿找线索呢……”开车的同事轻叹一声。 从违禁药品变成命案,全局上下最近都格外关注这事,眼看小叶今天套出了新发现,可他却再次被案子的线索难住了。 直觉和经验提醒他这个让丁宝梅甘愿顶罪的人有很大概率是和丁家兄弟暗中犯法的同伙,可现实却是他们最近顺着这两人的关系网全部摸了一遍,至今没能找到可疑人员。 丁家兄弟可以悄无声息地找来那么多替罪羊,若职位权势在其之上的嫌疑人只会更加隐匿,做到让警方不可能轻易看出蹊跷。 这几年他们也和这类明知有罪却没法逮捕的嫌疑人斡旋过几次,每次都被气得口唇生疮。 “总会找到缺口的。”在窗外飞驰掠过的景色中,叶云清轻轻呢喃着。 事实证明,可能的确是心诚则灵,当两人从监区回到市局,即刻迎来了一个好消息。 “小叶!丁宝文今天可能发现什么了,他特意把沈阿杰从金都带走,在他们准备对这小孩动手的时候,被我们抓了个正着!” 沈阿杰正是那天出现在后厨的少年,这段时间为了不惊动丁家兄弟,市局的几名同事轮流跟着他。 果然在今天,发现异常的丁宝文带人把沈阿杰带走审问。 在即将对其实施暴力行为之前,被市局同志及时逮捕。 “丁宝明那边还没有动作,不过我觉得啊,他肯定坐不住了,用不了多久肯定会去找同伙。” 甘闯这次可以尽兴喝杯凉茶了,满意地预测道:“这小子比他哥聪明,一般不会轻易行动,不过现在人骨在我们手中,金都四周全都是我们的人,丁宝文又被我们控制起来了,他迟早得因为着急做错事。” 这次的行动更像是一场心理的较量,在丁宝明清楚自己迟早被抓的情况下先不动手,等他慌不择路去找其余嫌疑人时再一网打尽。 当听说了叶云清今天从丁宝梅那儿得到的新发现,甘闯更加肯定,这兄弟俩背后必定还藏着一条大鱼。 “对了小叶,后厨的人我们都排查过了,全都是背景还有人际关系没有异常的普通工作人员,沈阿杰我们也带回来了,他受了不小的惊吓,应该还得等一会儿才能录口供。” 受惊吓是真,甘闯有意等小叶回来亲自去审也是真的。 刚才他可都听说了,这姑娘今天又把丁宝梅问得哑口无言。 虽说这沈阿杰没有那么复杂,一眼就能看清多半,可万一真有什么细节被他们这群大老爷们忽略,那这么久的等待可就功亏一篑了。 正巧叶云清也早对询问沈阿杰这事跃跃欲试,自从那天在后厨匆匆见过一面,她就隐约觉得这个少年很可能可以这起案件的关键人物。 事实证明,当晚也正是由他送出了那枚人骨。 审讯室内,原本皮肤黝黑的少年畏缩成一团,脸色苍白,听到门外的动静,立即抬眼飞速扫过周围的环境。 紧张的眼神直到对上叶云清平静温和的瞳眸才稍作停留。 “你好,我们之前在金都见过面。” 少年发出微不可闻的应声,谨慎地拿起面前干瘪的纸杯攥在掌心,“阿姐……公安同志好……” 叶云清笑笑,拿起暖壶又帮他倒了一杯水,略显随意地坐到他对面。 “你可以继续叫我阿姐,刚好你也叫阿杰,这样叫起来你应该能熟悉不少。” 轻松的小玩笑让沈阿杰整个人肉眼可见的稍稍松弛了一些,他谨慎地看向叶云清,“我……我是不是做了什么违法的事?” 为了躲避天天发酒疯的亲爹,他初中念了一年就跟着老家的亲戚四处漂泊,去年好不容易才在江北找了份还算体面的工作。 尽管每天的工作只有持续不断的洗菜切菜,可金都包吃包住,有时候如果足够幸运,他还能吃点昂贵的剩菜。 这种生活对前几年的他来说简直从不敢奢望。 可最近这段时间,大家却都默契地远离了他,代班的经理还总是阴恻恻地打量他。 他猜到是因为自己那天没能拦下警察上电梯,听说有几个组长经理都因此被带走了。 可他到底也没想通,自己的无能怎么还会惊动另一位表面从不管金都的丁总,还把他带出去问话。 他虽年纪不大,可皮肉伤却几乎不断。 从坐上那辆车他就知道肯定又要受苦了,可他没想到丁宝文要问的根本不是那天电梯的事,而是一直让他说在哪发现的骨头。 他什么都听不懂,在对方的恐吓中结结巴巴哭了一路。 从排骨一路讲到鱼刺,还是没能让老板满意。 所幸车厢内部空间太小,他只是被踢了两脚。 然而他万万想不到,这种老板教训员工的小事怎么又会吸引来公安同志。 直到被带来市局他才依稀感觉到自己可能真的无意中做错什么事了。 可他每天除了睡觉几乎一整天都待在金都,别说违法的事了,哪怕是平时吃饭喝水都得掐着时间。 “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丁老板总是说什么骨头,可我只帮忙宰鱼,别的他们也不让我做……” 又灌下一杯水的沈阿杰眼角又再次潮湿起来,他也不知道怎么就坐进这种地方了,他不怕公安同志冤枉自己,可他实在怕自己嘴笨解释不清楚。 万一真的无意中犯了什么大错,那他以后别提在金都这种好地方干活了,恐怕这些城市都不会要他 一个坐过大牢的人…… “你别紧张,不是所有来市局的人都要被判刑。” 瞧出他可能已经给自己设想出一条不归路,叶云清赶紧设了路障及时解释道。 “我们找你来只是问问情况,只要你能想到的都可以告诉我们。” 一听自己不是必须吃牢饭,沈阿杰又放松了些许,他快速抹掉眼角的泪痕,讲着不怎么普通的普通话。 “我会讲的,什么都可以讲!” 叶云清宽慰地笑笑,带他回忆起最重要的那天。 “周末那天晚上,你有听说有人跳楼的事吧?” 沈阿杰点点头,又摇摇头,“我在切菜,没听清楚,只听到大家在说有人绑架还自杀了。” 工作时间的后厨通常很难听清外面的动静,杜鹃的事他都是听来回进出的服务员聊起的八卦。 “你见过那天跳下去的这个女人吗?”叶云清举起杜鹃的照片。 沈阿杰放下水杯,轻轻接过认真看了一阵儿否认道:“没见过。” “那你是怎么听同事聊到她的?聊起她的时候,大家都是怎么说的?” 叶云清一直记得在杜鹃走极端的那晚,她曾在走廊依稀听到汪经理说过的那些话。 可惜至今杜鹃本人还没醒,丁宝明和这些属下又一口否定和杜鹃存在别的关系。 “他们就讲那个疯女人,讲她这几个月总是来闹事,说要见到丁总。” “那丁宝明为什么一直不愿意不见她呢?” 这个问题让沈阿杰稍稍恢复血色的麦色皮肤变成了不正常的黑红色,才抬起的眼睛又落了下去。 “他……他们讲是因为那个阿姐以前和丁老板有关系,可是老板不承认……” 这些八卦都是沈阿杰在柴米油盐中无心听来的,他也不知哪方是对的,只晓得那个阿姐经常来找丁宝明,说要和他谈谈。 可是丁宝明却总是躲着她,汪经理讲是因为她年纪大了还想占便宜占不到才这么做。 在沈阿杰的概念中只有男人才能占便宜,他不明白这些弯弯绕绕,只知道那个阿姐总是说什么六年前。 后来有次他回宿舍的路上,无意中听楼上小包厢的同事讲,丁老板不肯见她可能是因为怀疑她是当年举报金时代有问题的那个人,可她自己又一直否认。 “我只知道那么多了,那天晚上客人很多,我一直在切菜,什么都不知道……” 讲完自己听过的种种八卦,沈阿杰又小心翼翼地缩成一团,他迟迟没有听到对面的阿姐说话,也不知道自己说的这些有没有用。 “很好,你说的这些都能帮到我们。” 好在若有所思的叶云清很快回神,又接着请他回忆下去。 “这件事发生的第二天,我们在后厨见过一面,你还记不记得那天我们离开金都之后又发生了什么?有没有什么人突然出现或者离开?” 问到这步,叶云清大致判断出眼前这个少年是真的对整件事一无所知。 那么,那块人骨很可能是什么人趁他没注意悄然放进垃圾袋的。 “那晚……”沈阿杰又捏紧了空瘪的纸杯,迟疑了几分钟试探地抬起头:“没有什么事……不过……” 74. 第七十四章 那天在公安同志离开后厨没多久,沈阿杰就遭到了几位炒菜师傅的痛骂。 他们纷纷责怨他不够机灵,没能拦着警察去查那个汪经理明确提过对外保密的电梯。 他不知道那部电梯有什么不同,更不明白后来楼上的同事又是问什么被带走,只是强忍着眼泪继续洗菜切菜。 还好那天大家的关注点都在议论电梯究竟有什么问题上,没一会儿就不再浪费时间骂他了。 时间照常往后推了几个小时。 惹到大汗淋漓时,有人说明总被平安放回来了,金都什么事都没有。 他闻言也放轻快了那颗悬着的心,尽管不知道老板的事,可看来今天自己的疏忽应该没有造成什么大麻烦。 然而又过了没一会儿,传菜电梯突然停了。 一开始大家还神神秘秘地说是因为需要维修,可没多久搭别的电梯去传菜的同事就带回了新消息。 “他们讲楼上有人做了坏事,可能还和电梯有关……” 楼上的情况发生时,已经过了饭点,几乎结束工作的大家伙都急着去楼上凑热闹。 整个后厨只剩他一个人。 “这时候是不是有什么人来了?”叶云清顺着他的停顿适时提醒。 沈阿杰缓缓点点头,“有人,薛琴姐来检查卫生,她说上边发生了一点事,叫我早点收拾完可以回宿舍休息了。” 薛琴在金都没有特定的职位,平时时常在各个部门来回巡查,最近半年都是等她检查完,沈阿杰和另一名勤杂工才可以下班。 听到这个全新的人物,叶云清抓紧记下,又多问了几句人物特征。 “薛琴姐从我去年来金都就一直在,我听人家讲她以前在另一个丁老板文总的店做事,还有人说她和文总有关系……” 沈阿杰说着又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叶云清这下听明白了,薛琴之前应该也是金时代的员工,很可能曾经也是杜鹃还有常红的同事。 可这么关键的人物,怎么没有出现在市局同事对后厨人员调查的名单上呢? “薛琴姐不领工资的,他们讲她每次都是直接去丁总那边拿钱。”沈阿杰解决了她当前的疑问,还提到另一个细节,“我听说薛琴姐蛮会烧菜,两个丁总都很信任她,所以她有时会来后厨检查菜品还有卫生之类的小事。” 顺着他的思路,叶云清适时提问:“那晚她也只是单纯像平时那样来检查?有没有什么特别的细节?” “她……”沈阿杰随着她的指引又好像回到那晚的后厨。 他站在水池边洗洗刷刷,薛琴也不知是在什么时候进来的,听到对方的轻咳他才回神。 “薛琴姐……”他立即关了水龙头,局促地在围裙上翻沾了一遍两手,垂下头去等对方吩咐。 薛琴和大多数经理组长之类的角色都不同,绝大多数时候,是绝不会为难他们这些人的。 “不早了,你把卫生搞完回去休息吧,不用等他们开会。” 例行的几句问话结束后,薛琴扫向垃圾区的眉眼微蹙,“今天的垃圾怎么这么少?” 上楼去看热闹的人太多了,平时最喜欢传递这类八卦消息的汪经理还吱哇乱叫坐着救护车喊疼去了,沈阿杰想,薛琴不知道警察来检查带走那些厨余垃圾也很正常。 于是垂着头又简单概述了一遍傍晚发生在这儿的情况。 “这些应该没用了,丢掉吧,免得招蟑螂。”薛琴对此兴趣不大,听完当即摆摆手,又去看今天每道菜品的销量表了。 “再后来,我收好菜板去丢垃圾,她已经出去了。” 沈阿杰刚出来打工那会儿吃过不少亏,晓得什么不该讲什么不该看,所以也没有多关注薛琴的行踪。 “所以从始至终,她都没有去过垃圾区?” 这个结果让叶云清多少有些意外,刚刚通过沈阿杰的叙述,她已经对薛琴多了几分怀疑,可如果这个人从来都没有靠近过垃圾区,那又是怎么把人骨放进其中呢? “没有。”沈阿杰难得肯定地摇头,“垃圾区在水池斜前方,靠近后门的位置,还有两袋垃圾也在我能看到的地方,如果她去那边我肯定可以看到的!” “还有两袋垃圾?”叶云清敏锐地挑出重点,“这两袋垃圾在什么位置?” 她说着,拿出后厨的平面图纸和铅笔递给沈阿杰。 “这是电梯,这边应该是你当时所在的水池,这是后门,你说的那两袋垃圾当时在什么位置?” 沈阿杰这会儿情绪恢复如常,尤其看到自己熟悉的地点,更是没之前那么怯懦,描述起来整个过程十分清楚流畅。 “这边,那两袋垃圾在这边。我当时被薛琴姐提醒之后就顺手拿走这两袋垃圾了,然后又拿去垃圾区那边,和那些垃圾一起丢到门外。” 在他描绘过整个流程后,叶云清按照上边的单线笔迹又反推了一遍,最终,笔尖停在水池。 “薛琴和你说话的时候,这些垃圾是在你的视线盲区?” 最近工作内容太多,叶云清都忘了这个少年还不懂太多,在他的迷惑中又轻声解释:“也就是说,当时你在和她说话的同时无法看到那些垃圾。” 这下沈阿杰听明白了,肯定点头,“是的。” 末了又有些着急地补充:“不过只有一分钟左右,她也没有多和我聊什么,那个时间后厨也没有别人在,后门也紧闭着,不可能有人来的。” 对话进行到现在,沈阿杰虽不懂案子的具体内容,可也大致听出来公安同志是关注那些垃圾。 他可以保证,在他去扔那些垃圾之前,绝对没有别人再去接触那些东西了。 听出他的急切,叶云清笑着安慰:“别紧张,你的回答对我们很有帮助。” 简单的询问即将结束,在沈阿杰又大口喝下一杯温水后,叶云清想到另一个问题:“你刚才在形容这晚之前,提到过还发生了有些奇怪的事,现在能想到你的第一直觉认为奇怪的事是什么吗?” 叶云清还记得他方才在描绘这晚之前,眼神曾有过犹豫,可这种眼神却在之后的形容中没有出现。 她之前曾在学校学习过,也听很多经验丰厚的前辈提到过,有事当事人的记忆未必准确,所谓的笔录也并非语序前后不一有意撒谎,而是因为紧张等原因,大脑对记忆特意调整了顺序,同时也模糊了某些细节。 果然,在她的提醒下,沈阿杰终于在记忆中挖掘出一个小细节。 “那晚在后厨,薛琴姐的电话铃一直在响,可是她一直在和我说话,我也不知道她为什么没接。” 他说完 ,又想到之前汪经理他们也有过这种情况,赶紧补充:“可能是有什么话不方便让我听到。” 其实这种事说出来他也觉得没那么特别了,只是当时在那种相对比较安静的环境中,大哥大的铃声显得有些吵。 这种情况不止他一人觉得十分正常,待询问结束,另一位记录的同事也没有瞧出异样。 更想不到叶云清在走进会议室的同时,已然猜出了当天的整体流程。 “薛琴。”她点点黑板上还没来得及找到照片的名字,在上边深深画了几个圈。 “她有很大概率是那晚抛出人骨的嫌疑人。” 这话将累了一整天的大家伙强制重启,一双双眼睛比省局来视察都瞪得更大。 “她……?”大家还没来得及看完新鲜的笔录,只有全程都在记录的同事讶异道:“沈阿杰不是说她从来没有接触过那几袋垃圾吗!” 干这行虽然各个都是百分百唯物主义,可这也太邪乎了! 社会发展是迅速,可易容变装还有可能,这怎么还能突然出来隔空抛骨的事情呢! 何况那沈阿杰看着也不是木讷不机灵的小孩,应该没可能记错这么简单的细节吧! 瞧着同事如此惊讶,大家更是火速翻阅起来周围刚复印好的笔录,生生把会议室翻出高考考场的紧张感。 这小叶破案有两把刷子他们都见识过了,可这种新知识点也有点太罕见了。 叶云清没有打断大家,等各位审题结束,才又点点黑板。 “她的确没有接触过那几袋垃圾,那是因为当时有人帮她把人骨放到了垃圾桶内。” 啊?! 还翻着考卷的几人这下是真的面面相觑了。 当时尽管不是光天化日之下,可就算是月黑风高,也不能凭空出现一个水灵灵的活人啊…… “小叶你难道是在怀疑沈阿杰?” 终于有人联想到唯一的可能。 然而这种可能也实在说不通啊! 沈阿杰他们都见过,只是例行询问做笔录而已,都让他紧张到恨不得抱着自来水桶了,这种胆子还能去帮薛琴丢掉人骨? 事先知情的情况下去做这事可能性太低了,可若是真接了这活,又事先不知道薛琴给他的东西是什么,也应该在口供中提到啊。 他连薛琴的电话一直响都记得清楚,怎么还能偏偏忽略这个细节? 叶云清了然笑笑,在众人期待中摇摇头。 “不是沈阿杰,当时还有另一个人。” 她言简意赅,又拿出那份金都的平面图吸在黑板上,用不同颜色的笔重新画了一遍薛琴和沈阿杰的行动轨迹。 “这些垃圾唯一不在沈阿杰视线范围的时间只有他和薛琴交谈的那一分钟,而当时配合薛琴的另一人,正是在这一分钟内将东西放进了垃圾桶。” 通常来说,没有谁会格外注意到垃圾桶的内容,尤其是沈阿杰在被薛琴提醒去收拾的时候,更应该无暇顾及。 在大家还是没能听懂的茫然中,叶云清用醒目的颜色画了一条线。 “配合薛琴的另一人,就是通过这种方式把人骨扔到垃圾桶的。” 这条线简单清晰,方才还没理解老师所授内容的大家立即恍然大悟。 这样也可以?! 75. 第七十五章 叶云清的这条线路画得十分明确清晰。 哪怕是对酒店后厨不甚了解的外行也能看出这是一条排烟管道。 “金都在建成时曾在后厨加装了几条排烟通风管道。那天在后厨,大家也都看到了,他们平时所用的排烟系统很完善,也就是说这几条直通楼顶的排烟管道很可能只是在备菜量较大的情况下,起到一个单纯的通风排烟功能。” 这个问题,也是叶云清被调配到末世逃生时曾遇到过的情况。 不过出现在那个时代的这种管道设计远远要比如今完善得多,防火隔板之类的东西一应俱全,很难从楼顶直接往下丢一个物品,又那么精准地落入垃圾桶。 而能够完成这种行为的,只有对此时金都格外熟悉的人。 薛琴作为经常光顾后厨的人员之一,调试一下垃圾桶的位置,暂时让防火阀停用之类的行为应当并不复杂。 “我明白了!”有几个跃跃欲试的好学生及时理解了小叶老师的思路。 “小叶你的意思是当时有人从楼顶的通道往下扔这个东西,而薛琴则是在后厨分散沈阿杰的注意,暗中帮这个人!” 这么说来的话,沈阿杰听到的电话铃声也就是这两人为了分散重物从管道下落的声音了。 “是的。”叶云清放下笔,认真又坚定地双手撑在桌上,“在当时那种情况下,这是我唯一认为可行的假设。” 尽管有关管道她还了解甚少,也不知道其内部情况是否可以允许这种东西通过。 可人骨是她亲手从一众厨余垃圾中翻出的,当时它是被几层厚实的塑料膜及胶带白纸紧紧裹缠,这种光滑的外表也正符合流畅穿过管道的设想。 “查!你们几个去后厨和楼顶查!小叶,我们这就去把薛琴带回来审!” 刚办完手上的事才进入会议室的甘闯听了一部分也理解了叶云清的判断,时间紧张,他立刻派人行动起来。 尽管楼外早已夜深人静,可大家的热情却丝毫不减,短短几个小时,就在将薛琴带进审讯室的同时,带回了几张不算清楚的照片。 “咱这儿设备有限,没办法拍得那么清楚,不过顶部的防雨罩螺丝有新鲜的扭动痕迹!” 大有收获的众人格外激动,指着刚洗出来的照片解释,“还有这儿,这是我们在后厨举着手电从管道口往上照的时候拍到的,你们看,这有很明显的一道痕迹。” 排烟管道布满黑黄的油渍,尽管定期清洗,可那道划痕也在其中很是明显。 “更重要啊的是啊!”来不及喝水,几人轮流抢着补充。 “薛琴前几天预约了清洗维护检修管道的业务,那边本该是今天去,可因为临时有事推迟了一天!” 说到这个,众人更对小叶的佩服多了不知多少分。 若不是她及时发现端倪,等明天一早工作人员做完清洗检修,几乎就不可能再有什么痕迹可以充当证据了。 长松一口气的叶云清连忙给衬衫都湿透的几人递去温水,不禁有些感慨自己这次的确足够幸运。 “对了小叶,这个薛琴应该不怎么好审。”灌下几杯温水的同事对此有些担心,“我们抓她的时候,她完全没有反抗,还早已经穿戴整齐坐在客厅等我们,可回来的路上我们问她有关同伙的事,她一口咬定绝对没有别人。” 大家都办案多年,基本第一面就能将嫌犯大致归类了,像薛琴这种看上去十分淡定积极配合的,往往是最难听她说出真相的。” “行,我知道了,我去和她聊聊。” 在等各位同事去检查抓人的这几个小时,叶云清已然将薛琴目前可以查到的个人情况全部了解了一遍。 不出她所料,薛琴的确曾经在金时代工作过多年,后来在金时代出事之后,又一直协助丁家兄弟做不同的生意。 直到金都开业,她理所应当入职。 “薛琴,在金时代工作的那几年,你觉得杜鹃和常红的关系怎么样?” 坐在审讯室内,叶云清在核对过基本情况后,问到一个看似和薛琴无关紧要的问题。 不仅是身边的同事略显讶异,对面早有准备的薛琴也稍作迟疑才轻笑着看来。 “小同志,你们大半夜把我带来,不是应该问我有关我的事吗?” “是该问有关你的事。”叶云清点点头,拿出当年她们在金时代的档案,“她们曾经都是你的同事,当时有很长一段时间,你们都一同在二楼工作,算起来,这应该也不算是和你毫无关系吧?” 薛琴又是短暂一滞,交握在一起的两手不太自然地松开,眼神瞟向别处,“她俩的关系怎么说呢,表面看上去还不错,不过私下应该很差。” “为什么这么说?” 眼神飘忽的薛琴凝神看向房间内某个虚无空白的点,自嘲嗤笑:“我们当年的工作竞争很大的,别单说她俩了,哪个还不都是为了钱争破头?” “常红生孩子那年,你和杜鹃有没有去探望过她?” 那晚在包厢被杜鹃挟持的孩子出生于八年前,按照当年金时代的记录来看,常红曾在生育时请了一年的产假。 “没有,她总不能把娃生在金时代呀,当时跑回老家生的,听说生的过程也不怎么顺,在家修养了半年多才能出门。” 薛琴像是提前猜到她想问什么细节,回答起来毫无停顿。 “那后来为什么又回了金时代?”叶云清抬头扫她一眼,记下这个细节。 “孩子上不了户口啊,她说老家没人肯和她结婚,哥哥嫂嫂弟弟弟媳成天找事甩脸子,怎么待啊?” 薛琴是叶云清在这起案子至今见到的第四位女性。 不同于杜鹃的无奈,常红的紧张,丁宝梅的释然,她从薛琴身上看到了一种更为复杂的纠结情绪。 “她回来之后,赚到的工资能养活她和孩子吗?” 类似的问题之前已有同事单独问过常红,不过叶云清还是需要一份薛琴视角的看法。 “当然很难了。”薛琴嗤笑着不屑冷哼:“谁叫她一心觉得孩子的亲爹肯定会回来?人家是什么身份嘞?早跑去国外定居了,怎么可能承认她这种人生的小孩?” 嗤笑过,她习惯性去摸口袋的烟盒,可却又意识到自己所在的环境,随即打消了这个念头。 “小同志。”今天来之前她似乎早已做足了所有准备,不仅化了整妆,对这些年的事也无需回忆。 “我们金时代当年出那么大事,你也知道是有人暗中举报,他们都说肯定是杜鹃常红其中一个,我知道你肯定想问我究竟是谁,说实话我也不知道,如果真的要猜,我觉得是杜鹃。” “为什么?”叶云清没有打断她的主动倾诉,“按照我们的调查,常红当年生了孩子重回金时代,不仅受到了你们的排挤,还被丁宝文拖欠工资,她应该更像是那个写匿名信的人才对吧?” 在常 红生产的这段期间内,杜鹃和薛琴都在金时代混得如鱼得水。 薛琴和丁宝文的关系也是在这段期间内传出来的。 而杜鹃,则是和当年另一个在江北建筑公司的张副总存在恋爱关系。 根据调查,两人在金时代被匿名举报之前已经在谈婚论嫁,可随着金时代关停,张副总也离开了江北市不知所踪。 而杜鹃也因此到处辗转打零工,直到几年后金乐门重新开业才又回来工作。 在调查了解之前,大家一致认为杜鹃很可能就是当年的举报人。 可随着这些往事重新被翻出,几乎所有人都觉得这事和她无关。 一来当时的她可谓前途明朗,只要没有举报事件,她应该已经和那个男人结婚了。 二来如果真的是她,那晚在金都她没必要当着那么多人以死证明自己和六年前的事无关。 反观常红,当年由于已经生了孩子,年纪也稍稍偏大,受到了金时代很多人的鄙夷,平时很多唱歌跳舞的工作也都不再给她排班。 无论从哪种角度对比,这个举报人都更应该是她才对。 可现在,当年朝夕相处的同事薛琴却给出了相反的观点。 “怎么可能是常红呢?”薛琴笑得更加不屑,“你们知不知道她当年完全是靠金时代生活,哪怕赚的钱再少,也是她和孩子唯一能够活下去的支柱,金时代关门的那几年,她一天打三份工,有几次累到差点没命,你觉得举报对她有什么好处?” 这个细节的确是叶云清之前有所忽略的,的确,按照当时的情况来说,杜鹃养活自己和常红养活孩子相比还是常红的负担更重。 “可是杜鹃当时已经准备结婚了,她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去举报呢?”记录的同事大为不解。 就算是有心维护正义,也许也应该在结婚之后再去举报,为什么专挑这个时间点…… “所以我也没说是她啊,是你们问我,如果二选一要选哪个,我只是觉得常红更不可能,排除题啊。” 薛琴毫无缘由地犹豫几秒,才嗤之以鼻地笑答,似是在取笑专业部门不够专业。 被呛回来的同事顿时怒意上涌,“严肃一点!看清楚这是什么地方!” 待薛琴有些乏味地靠在椅背上,叶云清才迟迟开口:“既然你不想聊同事,那聊聊骨头的事吧,它是你的同事?还是金时代的客人?” 没想到她话题转变这么快,薛琴诧然一顿,又笑:“我也不知道是谁,东西是在丁宝文家发现的,他一直不肯和我结婚,这几年又在外面养了几个,我气不过,那天知道你们在查,所以提前把东西扔进垃圾桶了。” “你胡说!”同事忍不住拍桌子,“沈阿杰都说了,你根本没有去过垃圾桶的位置,你一个人是怎么放进去的?!” “谁?”薛琴显然没把那个干瘦的小孩放在眼里,冷哼道:“一个十几岁的小屁孩,他能记得多清楚?我都承认了是我扔的,你们不去审丁宝文丁宝明,在这儿浪费什么时间?” 面对她的胡搅蛮缠,叶云清没有急着提到包裹人骨的外皮沾有油污,也没有说明烟道的痕迹。 而是径直点明:“刚才你觉得杜鹃很可能是举报人,是不是因为当年她和张副总结婚之前,曾经发现对方在外存有私情?” 不容同事和薛琴的愕然消退,叶云清冷冷抬眸质问:“这枚人骨,你觉得是张副总,还是他当年的情人?” 76. 第七十六章 可能是因为事到如今这起案子已经如滚雪球般难以控制,导致间歇性出现的系统实在有些着急。 在叶云清审问薛琴过程中,翻阅到杜鹃档案的那页时精准发出了提醒。 「非正常死亡」 彼时她的视线正停顿在杜鹃的前男友张副总张保良的名字上。 不等她弄清楚这个张副总的情况,当她翻到金时代当年所在员工花名册时,冰冷的机械音再次重播。 「非自然死亡」 在这么关键的情况下反复出现,叶云清当然不会以为是它临时失灵胡言乱语,而是迅速猜测出来另一个想法。 假设杜鹃真的是当年的神秘举报人,那她必然会有自己的动机。 如果表面看上去她的生活完美到无需亲自破坏,那说明私下很可能已经千疮百孔。 一个是未婚夫,一个是同事,两人恰巧都是非自然死亡。 再结合金时代被举报的时机,叶云清高度怀疑杜鹃当时是为了报复两人才做了举报。 而这两人,很可能已经被她秘密杀害。 当然这种事全靠她一个人着实难以完成,所以很可能还找了别人帮忙。 如果她是在金时代动手,那很可能引来丁家兄弟。——按照之前的调查,丁家兄弟和张副总的关系并不好,原因则是因为对方经常阻拦他们和这家私人建筑公司合作,在总经理和兄弟俩洽谈时从中作梗。 若是在当时那种情况下兄弟俩有谁递了刀,说不准就会成为她一直以来攥着的把柄。 而在一年前,金乐门因为不明原因将她彻底辞退,她屡次闹事不成,所以这次才委托曾经的老同事薛琴帮忙递给公安证据,以此让丁家兄弟曾经帮忙杀人的真相暴露。 当然,以上种种全都是叶云清自己的本能设想。 因为当反复看过这些曾经的资料后,这是一种可能性最大,同时也是最符合所有人动机的判断。 而在短暂的惊愕过后,薛琴也肯定了她的猜测,“没想到啊小公安,你还真有点能耐。” 可能是觉得既然真相已经无需隐瞒,薛琴释然盘起两臂。 “没错,这事的确是杜鹃上次托我办的,她说当时是她和兄弟俩一起处理的尸体,她特意留了证据。 去年她被丁宝文辞退以后找到我,说要报复他们。 不管怎么说,我和她以前也在一起工作了那么久,不算朋友也算同事,我看她可怜,也早看丁宝文不顺眼了,所以那几天知道你们肯定会查,特意把证据提前放在垃圾袋,晚上又去提醒那个小伙子把东西丢掉,就是为了让你们把那兄弟俩都带走。” 这份口供,很快在审讯结束后出现在卢希和甘闯的办公桌上。 “云清啊,你觉得这上面的真实性有几分?” 坐在对面的叶云清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停下思考抬眸摇头,“恐怕最多只有三四分。” 如果不是当时就坐在薛琴对面,叶云清真要怀疑这是她临时从哪抄来的天书。 且不说薛琴从头到尾都没有解释且承认过有关烟道的事,单论这其中的逻辑就有很多令人费解。 按照薛琴所说的时间线从头顺一遍。 很多年前,薛琴杜鹃常红同是金时代的员工。 期间因为常红回老家生孩子,薛琴和杜鹃各种意义上的发展很快超过她。 生完孩子回到金时代的常红,也因此总被边缘化。 紧接着来到六年前,杜鹃即将和张副总结婚。 结婚前夕,她发现同事赵翠翠和张副总谈起了恋爱,于是一气之下将金时代举报。 同时,又伙同对张副总怀有恨意的丁家兄弟将这两人在金时代杀害处理。 一晃几年过去,去年由于至今不明的原因,杜鹃被金乐门辞退。 由于怀恨在心,所以特意屡次来威胁丁宝明,可因为对方不肯见面,所以找到老同事薛琴帮忙给警方间接送了人骨证据。 这种看上去还算正常的口供可谓漏洞百出。 先不说丁家兄弟这种精明过头的大老板怎么可能被一个普通员工威胁,单说薛琴同意送证据这事就十分费解。 “如果杜鹃真的想给我们送这份证据,那她理应当在跳楼那天亲手交给我才对。” 叶云清还记得那晚在包厢见到杜鹃的情形,她不认为这人如果真的持有关键证据,在那种情况下还会选择挟持一个孩子,而不是直接把东西交给她这个亮明身份的警察。 何况当时她记得对方曾经提到六年前的事和自己无关。 现在已知六年前曾经发生过两件大事。 一是有神秘人匿名举报金时代私藏匿违禁品。 而是杜鹃的男友,建筑公司副总张保良和她的同事赵翠翠双双失踪。 无论当时杜鹃在窗边所说的六年前的事和自己无关的是哪一件,都可以侧面证明她和丁宝文丁宝明不太可能是一起杀过人的关系。 如果是这三人合伙杀了人,那丁家兄弟不可能原谅她举报害得金时代关门的事。 如果杀人的事她没有参与,只是以死证明自己当时没有举报,那更和薛琴所说的口供完全是在胡编乱造。 “不管怎么样,至少云清你的判断没错,当年还有一桩杀人案和他们有关。” 在低迷的士气中,卢希尽量笑眯眯地鼓励道。 “我们已经把那份人骨送去省局了,也对金都实行全面搜查了,明天也会对丁家兄弟包括他们的姐妹丁宝梅加紧调查讯问,云清你先回去休息,这种陈年大案不急一时。” 卢希知道她最近这段时间为了这个案子可谓是焦头烂额,不仅是出于对自己徒弟的心疼,同时身为一个老公安,他更清楚办案子有时候必须有松有紧,否则很容易在某个嫌疑人编出的歧途走到黑。 “我们干这行的不怕嫌疑人说谎,就怕这人什么都不说。只要说了,哪怕都是谎话,咱也能挑出有用的破绽。” 一时间也想不出更多思路的叶云清没有再拒绝,接下来的审讯调查工作都有更多专业的同事负责,她留在市局也帮不上太多,不如先回所里换换思路。 转眼已有几分秋凉,正准备去参加活动的夏桂红一眼看出没能破案直接回来的小叶郁郁寡欢,连忙给她披了件衣服。 “小叶,辖区今天组织和妇联那边开会,你有没有兴趣?咱一起去听听?” 很多年前夏桂红也在一线干过,太理解这种踌躇满志却无功而返的郁闷。 今天所里没什么案子,也有值班的同事负责,她想趁机带小叶出去换换脑子。 经过之前几起案子,叶云清也和妇联有所联系,想到自己的职业生涯不可能只为这一个案子,当即答应下来。 原以为只是简单分散注意的一个小会,可让两人都没想到是,竟在会后的闲聊中又遇到了和金都有关的细节! “您是说,当年常红回江北给孩子上户口,是您同事帮忙做的?” 有一名另一个派出所中下个月即将退休的户籍警顺耳听了一嘴两人聊案子,立即热切地上来参与进来。 “当然了!”谢大姐生怕她不信,赶紧列出各种证据:“常红,三十来岁,带个孩子七八岁,以前在那个金什么歌舞厅工作,没错吧!” 同名同姓的不少,可细节重叠度高到这种程度也没什么可怀疑的必要了。 “是她!”叶云清更加激动地掏出纸笔,“您方便给我一个同事的联系方式吗?我想再问问有关常红的事。” “调走啦!不干这行了!”谢大姐干脆地抹掉她的希望,看着那双水汪汪失望的大眼睛,又懊悔自己太直接。 “当时我就在旁边,你有啥问我也是一样!” 谢大姐是个热心肠,从小会结束一路陪她们回到所里又仔细聊了几个小时。 尽管这其中还掺着不少别的瓜田的大事,不过叶云清算是从中精准抓到了几个重点。 比如,当年常红回来为了给孩子落户口的时候还发生过一个小插曲。 起初她一直说这孩子是在自家生的,根本没有医院的出生证明,只有村委会给开的证明。 可由于缺少医院的证明,还需要工作人员亲自回到她老家去进行调查确定这孩子不是她拐来的,所以她又承诺一定再回去仔细找找。 “没过几天,她还真拿来一份卫生所的证明,说是因为自己一个人带孩子太慌张,把这事给忘了。” 提到这事,谢大姐深觉蹊跷,“当年那姑娘穿戴得多洋气啊,一看就是聪明人,你们说她忘性再大,也不该忘了在哪儿生的孩子吧?” 那天在金都楼下泣涕涟涟的常红又进入叶云清脑海,谢大姐说得对,一个对孩子如此上心的母亲,怎么会忘记这么重要的事。 “不过当时她也把该带的东西都带来了,也带来同事证明她是什么时间段怀孕的,我们当时也就没再为难她。” “同事?”想到常红本人和薛琴都曾提到过,当年在她生育之后回到江北,是受到了所有人的排挤…… “您还记得当时是哪个同事陪她去登记的吗?” 谢大姐对这事记忆不深,“我那天还有别的事,应该是和她年纪差不多大的小姑娘,这样吧,你明天在我们所等我,我请同事给你调出来当时的记录。” 当年按照规定,一起陪同证明的人是要签字的,只要能找到当年的档案,肯定可以看到是谁。 整整一晚叶云清都没有怎么休息,尽管事到如今还没有看到过有关这个案子的心流影像,可她总是隐约觉得,她距离这个大案的真相不远了。 果然,当次日在谢大姐的帮助下找到几年前的记录档案,叶云清立即明白了最近没有弄清楚的谜团。 “卢队!甘队!我有重要线索汇报!” 随着一阵急切的敲门,充满激情的女声冲开了会议室内的团团迷雾。 77. 第七十七章 在当年的那份有关常红给孩子落户口的相关证明中,出现了两个在叶云清预料中却迟迟不敢确定的名字。 杜鹃,薛琴。 “也就是说薛琴和常红之前一直在说谎!她们的关系根本不像她们所说的那么差!” 有同事一针见血点出。 在薛琴和常红本人的叙述中,当年这些曾经的同事在她重新回到金时代都一直对她恶言相向,还总是进行各种程度的排挤。 如果关系真的差到这种程度,她们又怎么愿意去做这个证明? “这么说的话,那天杜鹃挟持常红孩子就是在刻意演戏了!” 另一位同事也意识到一个关键点。 气喘吁吁的叶云清慢慢恢复平静,喝完卢希递来的温水才又抛出另一个惊雷。 “不仅如此,常红的这个孩子,也很可能不是她亲生的。” “啥?!” 这怎么大人的案子还没搞清楚,又牵扯到了小孩呢? 在大家震惊的唏嘘中,叶云清走到黑板上,将常红孩子的落户证明复印件吸在黑板上。 “这份落户证明显示,当时孩子落户时是一岁半。” 她又从桌前找出薛琴的口供,“而薛琴在这份口供中曾经提过,常红在请假回家生育时已经怀有六七个月的身孕,她请了一年的假,按理来说,等孩子出生到上户口时应该最多半岁。” 之前常红始终不是这起案件的核心人物,大家都以为是她一时没看好孩子,才不小心让其成为杜鹃的人质,自然也没有调查过多有关她的信息。 谁都没有想到,她背后竟还藏着这种细节! “小叶啊,你可真是帮了大忙了!” 几位正愁怎么探寻这三人关系的同事纷纷激动道,有了这个细节,他们就能再找到新的突破口了。 有一些经验的前辈分析道:“那这个孩子,有可能是杜鹃和薛琴的?因为是这样,所以她们一个敢跳楼,另一个还敢给我们送人骨这种证据?” 可究竟又是谁的呢? 之前他们都细致调查过这两人了,可以肯定无论是杜鹃还是薛琴,都曾经没有过生产记录。 “她们应该是为了孩子。”这点叶云清倒是很认同,她又点到另一个细节,“不知道大家有没有发现,常红的这个孩子其实是个女儿。” 众人闻声微滞,在繁乱的记忆中将那天被挟持的孩子搜集出来。 “这么一想还真是没有注意到,那小孩留着那么短的头发,穿戴也是男孩子的打扮……” “是啊!她还叫常鸿远!” 这倒也不是各位同事刻板印象,只是几千年来的社会刻板印象构成了大家的肤浅判断。 “是女孩有什么问题吗?”还没结婚的一位年轻同事不太理解这为什么是重点。 对面始终沉默的甘闯叹着气扫来,“是女孩说明她们一直在想办法保护她!” 这次会议室因为被这个沉重的原因迅速安静下来,没有人再提问。 这种沉闷的现实让众人对丁家那两个恶魔的憎恨又更加深了几分,本有人想抽出烟盒解解气,可看到黑板前专注的叶云清,终究又放了回去,走去窗口透气了。 “行了,都别胡思乱想了。”卢希站起身总结道:“既然我们掌握了这么多证据,那可查的范围就更广了,是好事。” 说罢,他转向小叶,“云清你觉得咱该先去查谁?” 尽管看上去态势明朗不少,可真的抉择起来又是道难题。 杜鹃至今还在昏迷中,薛琴本人扔下一堆胡言乱语的口供又再也不说话了。 常红倒是没有这些问题,可她一人独自抚养孩子长大,应该只愿意用自己的方式行动,未必会信任公安。 况且他们至今没有找到这两人的生产记录,就算知道这孩子不是常红的,也没法找到这次她们集体合谋保护她的原因。 “我们可以先试着把这个孩子和她们的DNA都送检,然后,再去查张保良。” “那个副经理?”有同事有些费解,“他不是已经失踪或者死亡很多年了?难道小叶你怀疑这孩子和他有关?” 叶云清思忖几秒犹豫应道:“我只是觉得那个人骨很可能是张保良或者赵翠翠的,如果我们无法证明这个孩子和常杜薛三人有DNA关系,那有没有可能他也和当年那桩杀人案有关?” 目前虽不能证明这个孩子的真实身份,可这么多人费尽心思保护她,肯定说明她不可能只是单纯随意的抱养。 按照之前薛琴和常红的笔录,赵翠翠虽和张保良保持那种关系,可她俩的口供可信度着实太低,很可能这个细节也是信口胡诌。 也许,这个孩子正是赵翠翠的,而她们四人当初关系不错,所以在赵翠翠走后,其余三人才费尽心思帮她养大孩子…… 当然,以上全都是叶云清自己对现在已有的信息所做出的初步猜测。 不过这种思路倒是和卢希甘闯不谋而合。 “好,我们就顺着这个孩子的身世去查,找辖区帮忙去给这个孩子采血,记得别特意惊动常红,我们看看她还有什么举动,再带几个人去她老家仔细查!重点去查她生产的那个卫生所!” * 在市局多位同事的共同调查下,很快案子有了新的发现。 经过省厅的DNA化验结果来看,常红果真和女儿常鸿远不存在血缘关系。 可不等一行人为这个重大突破而高兴,几份又从省厅传来的DNA报告打乱了大家的情绪。 “这算怎么回事!搞了半天,这孩子和谁的DNA都对不上!” 在这段期间内,市局的同事已经将杜鹃常红以及薛琴的DNA样本全部提取,还找到了张保良的亲属,提取了他们的数据,可经过比对,没有一人的结果能和常鸿远匹配。 至于赵翠翠,她本人系养父母抚养长大,不过根据多方调查,她当年绝对不存在生产情况。 尽管早有准备,可这种结果加上常红老家卫生所给出的调查结果还是打击了大家的积极性。 “卫生所坚称当年常红绝对生下了一个女婴,还说当时是她妈帮忙办的出生证明。” “我们也去查了金时代当时的排班表,按照上面的记录,当年在常红生孩子的那段时间,不论是杜鹃薛琴还是赵翠翠,都没有请假记录,也没有任何人提到过她们可能怀孕。” 士气低迷的会议室内,众人频频叹气。 眼看着前些天这案子明明畅通了不少,可这还没走几步,怎么偏偏又卡在了半中间。 “查之前我们还觉得可能 是当年的记录有假,为此还特意走访了很多当年的相关知情人,他们都能肯定,当时这几人只有常红请了很长时间产假,也的确怀孕了。” “她家人呢?他们都能证明她当时生了孩子?” 这几天专注金都调查的甘闯也十分困顿,既然这么多证据都能证明常红生了孩子,那她的亲生女儿现在又在什么地方? 难不成这只是单纯抱错的情况? 可按照这份卫生所当天的生产记录,除了常红之外,只有另一户人家也生了女儿,这个孩子和父母的长相可谓复制粘贴,不用DNA都能证明和常红无关。 “她家人都说她当年肯定生了孩子,当时她兄弟还没分家,对她每天在家蹭吃蹭喝特别不满,尤其讨厌那个总是哭的孩子,常红后来没办法,也为了给孩子一个城市户口,这才带着她回来。” 这点,倒是和目前的多份口供都能对得上。 可如此一来,案子更加扑朔迷离了。 如果这个孩子和所有可怀疑对象都无关,那她们抚养掩护这个孩子的真实目的难道只是简单的巧合? “我觉得不是巧合,因为丁宝文丁宝明兄弟也在怀疑这个孩子的身世。” 关键时刻,从外调查回来的叶云清敲门而入。 “这是最近他们兄弟两人的通话记录,我们查到一条关键线索。” 这些天,留在江北的小组针对这对兄弟再次做了深入调查。 而通过这次调查,竟发现了两兄弟一直和广发建筑公司总经理保持多年隐秘联系。 其通讯方式正是通过提前派人送去暗号,再按照约定内容在金都的随机客房通过内线电话联络。 “三个月前,市电视台曾经报道过金都开业两周年的新闻,在这段影像中,我发现了这个。” 叶云清拿出针对当时新闻画面所拍的一组照片,从当时金都门前的一群人中挑出一个有些模糊的人影,“这个人,很可能正是张保良曾经所在建筑公司的总经理邵森!” 方才还叹息连连的会议室顿时又激动起来,一个个都拿着放大镜趴在了照片上。 “是他!肯定是他!” 这几天正在跟踪调查邵森的同事蹦起来,“他还说自己没去过金都,看来当年的副经理张保良失踪也和他脱不了干系!” “别激动,让小叶把话说完。” 甘闯也对这个结果十分震惊,连忙安抚身边准备冲去抓人的下属。 “对不住啊小叶,你先说,他在金都还有什么动静?是不是也参与违禁药品的案子了?” 经过这几起案子,大家伙对叶云清可谓是心服口服。 能从如此飞快一晃而过的画面中辨认出正巧经过的邵森,简直比火眼金睛还神! “他在金都的内部活动没有记录了。”叶云清摇摇头,有些遗憾,金都虽有几个先进的监控,可内存仅能覆盖一天之内,几个月前的画面早已被覆盖。 想到这层因素,大家又不约而同地叹了声气。 这个画面至多只能证明那天邵森曾经出入过金都,就算他当天曾在金都的房间内和丁宝文丁宝明谈论杀人放火,也无迹可寻。 “不过。”叶云清话锋一转,拿出另一张纸,“这个可以证明常鸿远这个孩子的身世肯定有问题。” 78. 第七十八章 从邵森那天从金都出来之后不久,曾用自己的电话给多个地址打了电话。 “这些地址遍布国内多个大城市,相似点十分明确。” 叶云清在黑板上写下硕大的‘DNA’。 “这些地址分别是国内各大医院,而这些医院的血液中心都对外宣称可以接受DNA亲子检验。” 如今碍于技术有限,拥有DNA检测技术的机构少之又少,多数专业机构又只和刑侦部门合作,全国仅有这几家医院具备亲子DNA检测技术,并且对外开放。 “我们已经查过了,邵森的家庭关系中没有需要进行DNA检测的人物。同时,他在这几天联系各大医院的同时,曾给常鸿远所在的学校打过一通电话询问常鸿远在哪个班。” 至此,大家都对案子的新脉络有了更为清晰的认识。 首先,杜鹃、常红、薛琴这三人的关系远比她们口供中所说的那样密切很多。 大约七八年前,常红曾生了一个孩子,这个孩子的真实身份至今存疑。 有可能是常红本身不知道孩子非她亲生,也有可能是在知道的情况下刻意隐瞒。 而这个孩子的身世显然十分重要,不仅让丁宝文丁宝明兄弟为此大乱,还和建筑公司的邵森脱不了关系。 “我有预感,这孩子肯定和他们所说的六年前的大事有关!”甘闯终于拍板总结,道出了叶云清的直觉。 案子查到这步,大家都很清楚杜鹃在金都跳楼当天所说的“六年前的事”很可能不是指,或不单指当年金时代被查。 而是案情更为重大的杀人案。 赵翠翠和张保良不可能凭空失踪,那个看上去极为重大的违禁药品藏匿案一定是为了遮掩这两人的真实情况。 有了崭新的调查方向,大家再次沿着赵翠翠和张保良深入继续调查。 * 几日后,会议室内新消息接连不断。 “根据我们这边的调查,张保良正式确定失踪之前已经有长达三个月的时间没有去过公司,更没有在家人面前出现过。” 六年前,张保良对外的失踪日期是在金时代出事之后一个月左右,还是他的上级邵森去报案。 可这次通过对几个离职员工的深入走访劝说,几人都说其实在失踪之前的三个月已经没见过张保良出现了。 当时邵森等人给出的原因是他被派去南方出差。 “他的家人曾在所谓失踪的日期前一周接到了他的电话,当天他妹妹曾觉得哥哥的声音不对劲,可对面却说因为外面在下雨,信号不好,自己还有些感冒。” 参与调查这条线的叶云清叹道:“可按照我们所查,当天的江北根本没有下雨。” 闻言,会议室内又飘起一大片冷汗。 这么说来,可以明确的是张保良真正的出事日期更为提前。 “还有赵翠翠,她真正的交往对象也不是张保良,而是邵森。” “什么?!” 这道惊雷远比张保良那条线更为劲爆,在此之前负责这块的同事不免懊悔,他们怎么没查到这么重要的信息呢…… “小叶你是怎么查到的?我们走访了建筑公司还有金时代的很多知情人士,都说赵翠翠就是张保良和杜鹃之间的第三者啊!” 再也坐不住的几人纷纷求问,若是早知道邵森和赵翠翠有关,他们早都沿着这条线严查了,说不定很快就能查到那块人骨的信息。 “大家看这个。” 叶云清在投影上调出一张新图片,“在三个月前,邵森被电视台画面拍到进出金都的这天,应该曾托服务员在点心房定过一个蛋糕。” 说着,她指着画面中那张金都糕点区的凭证,“金都的点心房只针对在酒店内部订餐或者住宿的客人服务,产品只在固定日期对外售卖。” 不知是出于销售噱头,还是因为各种原料真如官方所宣传的那样紧缺,总之这些售价不菲的精致糕点仅在每个月的固定时间段对外开放售卖,剩余时间都只对内开放供给。 这张订货凭证正是电视台取景那天,而叶云清特意查过这个日子,这天的点心房并不做外来的生意,所有订单都只服务于酒店住宿的客人和在餐饮部消费订饭的客人。 “邵森当然不可能愚蠢到自己去亲自订餐,他应该是托服务生前去订购,而服务生又恰巧记下了他的房号。” 在从点心房取出的这个皱巴巴的订购条背面有三个被划掉的数字,初步推断应该是房号。 “按照点心房的记录,这个纸条是一个服务生下班之后送来的,他们之所以印象深刻,是因为金都的点心只卖当天所做,所以那天的这个蛋糕最终是被他们分享。” 人们对于特定日期的记忆往往不会那么明确,通常只对当天发生的细节记忆犹新。 在她去问具体日期时,点心房的服务员对此没有什么印象,可当她提到有没有哪天曾剩余未取的蛋糕,大家才突然想到这天,还帮忙从一堆订购单中找到了这张纸。 “可是小叶,咱现在手头的证据无法证明邵森住在这个房间啊。”有些同事想到另一个重点,皱着眉点点凭证背面的房间号。 “没错,这点我也无法肯定,不过我找到了当时负责传递这张订购单的服务生,按照他的回忆,这个客人很奇怪,特意叮嘱他不要记电话也不要记房号。” 那天负责交接这张订单的服务生之所以印象深刻,不仅因为这名客人的要求很奇怪,更因为这人根本没有收货。 “当时他接到这张订单,对方没有留电话号,他顺手记下房间号,可对方又说不要记房号,所以他本能划掉这串数字。” 订单背面可能代表房号的数字上有两条被划掉的横线,这名服务生在将单子送到点心房就去忙别的事,等到交接班才想到还有这个单子没送,可等取到蛋糕送到房间,却发现客人早已退房。 “这个小伙子刚上班不久,人比较实诚,也怕担责任,所以他和点心房的服务员一起吃了这个蛋糕。” “可这最多只能证明有一个神神叨叨的客人订了蛋糕,会不会是人家单纯忘了去取?也不能证明这个客人就是邵森吧?” 没有完全听明白的同事挠挠头,不免质疑。 “是啊小叶,就算真的能证明这个客人的确是邵森,那又怎么证明他和赵翠翠之间存在那种关系呢?” 面对众人的疑问,叶云清淡然翻到下一页内容,“因为他订蛋糕的这天,正是赵翠翠真实的生日。” 方才还布满惆怅的会议室内立即完全清醒过来。

在叶云清展示的这张图片上,赵翠翠一共用过三张身份证。 这三张的出生日期各不相同,其中一张是她对外登记所用,在金时代的记录中用到的正是这张。 另一张是她从老家辗转到江北时办的假证,在没有查到之前,她一直用这个比真实年龄大了三四岁的证件找工作。 “第三张的办理日期我暂时还没有查到原因,不过按照派出所电脑的记录,她曾经特意去更改过日期,办理了这张新的身份证,说那才是她的生日。” 坦白说,叶云清对于赵翠翠为什么要大费周章去专门换一张同年同月不同日的身份证还很费解。 前些年的户籍制度还没有那么完善,很多人都有身份证填错的情况,通常来说,如果不是明显的错误或者是急需纠正的错误,大家应当不会专程为此再重办一次。 尤其是这种前后只差几天的证件。 不过无论当时赵翠翠是出于什么原因去办这张证件,这次也多亏了这张新办的身份证,才让叶云清发现这个日期和邵森订购蛋糕的日子重叠。 “当然,在没有明确证据之前,我无法证明那天的确是邵森订了蛋糕,也不能证明他是为赵翠翠所订。” 尽管第六感已然在疯狂提醒她,赵翠翠真正的恋人应当是邵森,可在没有证据之前,她只能将这一切归于巧合。 “去查邵森!如果他真和赵翠翠有关,我就不信真的没有一个人知道实情!” 甘闯当机立断安排下去,别说入行不久的神探小叶了,哪怕就是他这个在各种案子中泡了这么多年的,也能感觉到这一切都绝不是简单的巧合。 这次,目的格外明确的各位很快带回了有用结果。 “我跟你们说!真是神了!咱根本不用找什么证人证言,我们刚去他家,就发现他前妻正在他家门口闹,说什么有钱私会情人,没钱供孩子出国!” 几天后的中午,从外调查回来的几人唏嘘不已。 办了这么多年案子了,他们始终运势平平,从没遇到过特别幸运一举抓获的好事。 可今天也不知道是不是出门时集体先迈了左腿,简直比撞了大运还玄乎。 一行人刚来到邵森别墅附近,都没来得及表明身份,反超他们的邵森前妻已经带着几个孩子举着喇叭大喊特喊了。 等还没醒酒的邵森晕晕乎乎出来,他前妻一秒都没给他解释的机会,直接拿着那天电视台报道画面上不算清晰的图片砸过去。 “你还敢骗我们这上面不是你?!就算当众把你衣服扒了套你那张老脸上,老娘都能第一个认出来!” 邵森的前妻气势汹汹,几巴掌下去,没等他们这些看呆的有所行动,已经逼得邵森承认那天他的确去了金都。 大家伙一听趁机上前将他带走,一大早就忽然经受这么多突发状况的邵森慌不择言,还在车上刚看到那张点心房的订单,就已经吓得口齿不清不问自招了。 正在激动中的大家一心夸赞着多亏了小叶的好运气,都不知正通往审讯室的她嘴角稍稍勾起。 等讨论过半,才不禁有人大胆猜测,“邵森前妻手中的东西,该不会是小叶……” 不过没等他们这边再次刷新对小叶的认识,审讯室那边再次传来新消息。 79. 第七十九章 可能是因为今早在车上早已无意识说了真话,也可能是这么多年积攒了过量的心理压力,审讯没多久,邵森交代了自己和赵翠翠的关系。 多年前,邵森和丁家兄弟经生意上的朋友介绍相识。 由于两兄弟的多次主动邀请,很快金时代就成为他放松自我的地方。 没多久,又对赵翠翠产生好感。 彼时邵森已经和前妻分居多年,由于迟迟没有离婚,所以无法对外界明确承认自己和赵翠翠的关系。 “那段时间嘛小张和杜鹃是那种关系,他经常去金时代找小杜,我就叫他顺道把翠翠带回公司……谁知一来二去,大家都传错了呀……” 当年张保良的确和杜鹃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阶段,由于邵森还特意隐瞒自己和赵翠翠的关系,有些话传着传着就成了赵翠翠成了张杜之间的第三者。 “赵翠翠人呢?!” 行事磊落的甘闯这辈子最痛恨这种虚伪的男人,拿出赵翠翠的照片拍桌子喊道:“是不是被你杀了!” 已到中年的邵森被吓得连连摆手,“怎么会呢警官!我们公司做事从来都是干干净净的,你们想,我都不敢亲自去接翠翠,怎么还敢杀她呢!” 对于他的这种反应,甘闯嗤之以鼻。 前些日子坐在这个位置上说有人要杀自己的邢正道都能杀那么多人,更别提这种在赵翠翠失踪之前明确和她保持恋爱关系的男人了。 “那她现在人在哪?你那天为什么要给她买蛋糕?” 一听警方都已经掌握到了这步,邵森也没有否认,他垂下头抹去眼尾似有似无的潮湿。 “我不晓得呀!我那天去金都办事情,一进门就看到他们餐厅那边在搞蛋糕,味道太好了,我又刚巧听到旁边有服务生打电话在讲今天是几月几号,确定要哪款蛋糕,我……我……” 他说着两手忽然掩在两眼之上,“我真的只是突然想到那天是翠翠的生日,所以一下子冲动,就拿了份订货单,回房间之前叫走廊的服务生帮忙订了一个,可后来反应过来她都失踪那么久了,也没有去取……” 谈到这个出卖多年隐藏感情的岔子,邵森又落下几滴不知是懊悔还是埋怨的鳄鱼眼泪。 叶云清和甘闯了然对视一眼,没给他继续演戏的机会。 “你那天去金都除了临时发挥订蛋糕以外还干什么了?” 坐进来这么久,还是邵森第一次听到这个小女警问话。 他随意抹掉眼尾的泪痕,眼神在空中随意飘荡着,“没……没做什么呀,就是和客户谈谈生意。” 可能这时才终于想到提前和丁家兄弟的约定,在叶云清追问之前,他又欲盖拟彰地主动补充:“客户那天临时有事情没有去,最近又去国外了,不好联系……” 他说着,突然被两道锋锐的目光刺进了瞳孔,意识到是对面那个看上去至多只是记录员的女警,原本更多提前编好的话又生生吞了回去。 “邵森!”甘闯被这桩变了又变的大案折磨许久,本来不算多的耐心早已耗尽,“别胡说八道!赶紧说清楚,那天你去金都给谁打了电话?你联系做亲子鉴定的医院,是为了给谁做DNA检测?为什么给常鸿远学校打电话?” 话到这时,万万没想到他们已经查到这步的邵森神色陡变,两手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我……我……” “邵森,你可能还不知道,丁宝文丁宝明已经被我们控制起来了,同一件事情谁先交代谁后交代的量刑标准很可能不一样。” 叶云清面无表情地紧紧盯着他,如画的眉眼不见丝毫怯弱。 甚至让邵森对她生出几分比对甘闯都恐惧的心态。 “有些话说了就没有回头路了,说之前,你最好想想清楚。” 几句言简意赅的提醒之后,犹疑再三的邵森终于绝望地锤了下桌板。 “那天是丁宝明叫我去,他叫我问问哪边可以给小孩子做那种血缘报告。” 本来都准备再挑漏洞的甘闯没想到他说了一句就此停下,顿时怒不可遏,“逗我们玩呢?真当这是幼儿园叫你说话啊?继续往后还说!他要查的是哪个小孩?” “这我真不知道啊警官!”邵森委屈巴巴地辩解起来,“他只是叫我去查,我问他是不是哪个女仔又给他添丁,他还叫我不要多管闲事!只是让我给常红女儿的学校打一通电话,我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叫我查她啊!” “那你和他究竟是什么关系?他都不让你多管闲事了,还把这么私密的事拜托你去查?”叶云清不给他反应的时间,一针见血戳中重点。 邵森的脸色红了又白,白了又红,半晌,才不太坚定地憋出一句:“我们真的只是生意朋友的关系呀!” 话落,叶云清和甘闯都忍不住前后冷哼一声。 普通生意关系还会让他去查小孩身世? 查就查吧,还偏偏约定在金都内部客房,用警方查不到记录的内线电话? 待第一轮初步审讯结束,两人几乎都可以确定,邵森和当年张保良赵翠翠的失踪绝对有关。 在对丁家两兄弟和邵森的初步判定后,大家都觉得这个邵森很可能是比较容易突破的那个。 先刨去血缘关系不谈,丁家兄弟的利益纠缠毕竟更深,如果没有足够有力的证据,这两人恐怕没那么容易揭穿对方坦白罪行。 在卢希和甘闯准备新一轮审讯工作时,叶云清忽然提出一个新想法。 “师父,甘队,我能去趟丁家吗?” 案发至今,已有队员前去丁家调查情况。 当时叶云清正在调查别的方向,没有随行。 “可以倒是可以。”想到丁家那些人,甘闯有些迟疑,“不过小叶,丁家那老两口可都不是善茬啊,还有丁家那群小崽子,你得做好准备,多叫几个人陪你!” 对于丁家的情况,叶云清之前也有所耳闻,不过想到自己在末世的锻炼结果,她还是本能摆手推辞,“没关系,大家都挺忙的,我应付得来!” 听到她如此自信的两位队长讳莫如深地对视一眼,在心底暗道,是时候让年轻人见识一下人类多样性了。 * 对两人心理活动全然不知的小叶同志在两位同事的带领下来到了丁家父母所住的别墅。 还没走到门前,突然被身后的同事一把抓紧胳膊。 等反应过来,面前已经多了几个砸烂的西红柿。 “你们几个干什么呢!”另一名同事指着二楼的某个窗口斥道。 叶云清顺势看去,只见那扇窗后正站着几个公然朝楼下做鬼脸的孩子。 大致看去,几人年龄不一,看上去应当就是丁宝文丁宝明的几个孩 子了。 “吼什么吼!” 一楼的门被猛地从内打开,一对满脸怒意的老两口举着扫把冲了出来。 “你们还有完没完?!把我们两个儿子都抓进去了,现在还想来抓我们全家吗?不如你们直接把我们家改成监狱吧!” 纵是在辖区见识过不少鸡飞狗跳大事件的叶云清也有几分哑然,她总算明白过来卢希和甘闯那个意味深长的对视是什么意思了。 “我们今天来只是调查情况,你们家的孩子如果不管好,我们随时可以让少管所的同事来!” 可能是平日各个派出所在学校的宣讲教育总算起到些作用,老两口不再像刚才那么猖狂,楼上的几个孩子也缩回了房间内。 “调查什么?我们两个儿子什么罪都没有,你们……” 眼看这两人没有半分迎接几人进去聊的态度,叶云清也不废话,当即拿出纸笔。 “请问你们两人是否清楚丁宝文或者丁宝明最近在外有了新的孩子?” 出于平等,叶云清特意提高声音,拿出和刚才这老两口斥问的同等音量。 短短两句话,不仅引来假装路过的邻居驻留,还成功引起楼上藏在窗后的那几个小孩重新从窗帘后面探出头来。 “你!你个小丫头片子胡说什么呢!” 可能是早料到自家儿子能干出这种事,又可能是身后的房子中还依稀传来婴儿的哭声,老两口恼羞成怒地摔了扫帚。 “我们家孩子都是丁家自己的种!绝对不可能养别人的孩子!” 说罢,两人遮着额头匆忙回了房子。 本以为会发生一场大战的两位同事对这两人今天的反常格外奇怪,按照之前的情况,这两口子不该再继续撒泼打滚闹到正午吗? 怎么能这么轻易善罢甘休…… “可能对于这些老一辈的人来说,面子比儿子真的犯罪更重要。” 回去的路上,开车的同事如是总结道。 后排望向窗外的叶云清若有所思地琢磨着这句话,不多时,有一个可疑的念头出现在她思绪间。 * 尽管这面几乎没有收获,可也让大家更加确定,这个让丁家兄弟产生去做DNA想法的孩子并非家中的那几人。 而是还有一个和当年凶杀案有关的孩子。 正当这条线看上去难以走通的同时,薛琴那边突然有了重大突破。 “她撂了,那块白骨就是赵翠翠的,可是不肯交代对方的死因,说那块骨头是有人放到她家门口的。” 这些天大家本来都将关注点主要放在丁家兄弟还有邵森身上了,谁都没料到,最先承认的竟是前些日子说什么都不肯开口的薛琴。 “我们也没想到她会突然承认,昨天只是例行提审……” 已经习惯她这段时间每次在审讯中保持沉默的几位队员对此深感不解。 “会不会只是熬到崩溃了?” “要不然就是她也参与了当年的杀人案,这次是怕丁家兄弟先咬她一口。” 在大家各种发散思维的分析中,一直在看审讯记录的叶云清突然起身。 “我知道她为什么突然承认了。” 不顾众人讶异,想到那种可能,她难掩激动,“甚至,我也大致能猜到那晚在金都后厨和她传递骨头的同伙是谁了!” 80. 第八十章 在薛琴最新的审讯记录中,曾有两段之前提审中没有提到过的内容。 「你是否了解广发建筑公司的总经理邵森和你同事赵翠翠之间的关系?」 「常红平时对她的女儿怎么样?这些年有没有和你们聊过她之前生产的细节?」 这两个问题都是根据最新的调查结果产生的,在此之前都没有对薛琴进行过提问。 从正式拘捕常红的那天起,叶云清就感觉到如果有朝一日她能够主动交代,那一定不是因为心理防线被击溃,而是提前早已准备好交代这些的时机。 “小叶你的意思是她一直在等我们的查案进度?” 这个猜测让大家都有些惊讶,薛琴明明是这起杀人案的第一个出现在他们眼前的涉案嫌疑人,怎么还反过来让他们成了被动方? 不过仅仅细想片刻,大家都一致认为小叶的思路是对的。 “从最早她将人骨设计扔进垃圾桶,就足够说明她是早有准备,这次承认肯定也是因为知道我们抓到了邵森,所以才敢交代这些。” 有同事在黑板上邵森的名字上多划了几个圈,“看来啊,这个邵森才是背后主谋,或者说他的势力大到足够让所有涉案人员闭嘴。” 认真倾听的叶云清摇摇头,“我认为这起案子从最初就是双方势力在纠缠,杜鹃常红薛琴是一方,丁家兄弟和邵森是另一方。” 只有这样,杜常薛三人这些年才能没有像赵翠翠那样悄无声息地消失。 她们一定掌握着什么这些人不敢动手的秘密。 听了这种全新的分析,众人稍作停顿纷纷感慨很有道理,紧接着又抓紧问道:“小叶,你刚才说的同伙是?” 叶云清在常红的名字上点点:“是她。” “常红?” 这个猜测倒是情理之中,案发至今,所有人都和案子的不同重点有所联系,唯独这个常红没有。 可她偏偏又抚养着一个让丁家兄弟产生查验DNA的孩子,说明所谓的无关全都是表面的演戏。 “她们三个,一定有一个大计划。” 叶云清说着,再次将杜鹃常红薛琴的名字连起来。 事实证明,她的猜测是对的。 在对常红依法调查的过程中,几名同事在她家中发现了一套完整的螺钉旋具。 经检验,这套东西的一些工具上残留的油漆和那天在金都楼顶烟道的风帽上划掉的物质相匹。 并且坐在审讯室内,常红本人也没有过多抵抗,直白承认那个层层包裹的白骨的确是自己从烟道扔下去的。 “薛琴是什么身份你们知道呀,我这年龄还带个小孩,还能在金乐门待几年呢?当然是她说什么我做什么咯,要不然怎么让她帮忙求丁家多收留我们母女几年?” 审讯室内,常红面色平淡,始终坚称自己不知道那些保鲜膜内包裹的是什么东西。 “薛大经理不说,我们这些普通人哪敢多问?当然是单纯按照人家吩咐做事咯。” 当听到其中包裹的东西是人骨,面对公安的拍桌子质问,常红大惊失色破口大骂。 “我就知道她不是什么好东西!仗着自己这些年搭着丁宝文那个狗东西,到处作威作福,大家都是同一个地方出来的,谁还不知道谁是什么东西啊!” “别废话!你是怎么拿到人骨的,事先知不知道掩埋白骨的具体地点?” 案子查到现在,谁都没把这几人的口供完全当真。 在明知常红肯定和当年这件事有关的前提下,大家更想知道如今赵翠翠的死因,以及尸骨掩埋在什么地方。 包括早年先后失踪的张保良,是否也掩埋在同一地点。 “我怎么知道呀!”常红的体型比其余两人稍壮硕一些,喊起话来更加掷地有声,“你们不能冤枉好人啊!真的只是她叫我在那晚把东西扔进烟道,谁家抛尸会抛进厨房?我哪里猜到那是人骨?” 她越说越委屈,胡乱擦了把眼睛,“我们母女俩就是单纯想混口饭吃,若不是为了那点钱,我至于对她言听计从吗!” 审讯在她委屈的诉苦抹泪中到此暂时中断,眼看只差一点就能找到当年杀人案的真相,大家纷纷提议对她女儿常鸿远这个关键人物例行提问。 “不行,孩子还太小了。”经历过当年芬芳的教训,甘闯对这类针对未成年人询问的决定慎之又慎。 “更何况你们都看到了,常红这几次审讯决口不提她女儿,你们觉得她女儿被她保护得这么好,可能知道什么?” 他这话还真不是夸大其词,这些天的审讯中,他们也提到过这个孩子和常红没有血缘关系的事,可都没来得及问她孩子究竟是谁的,是否和当年的杀人案有关,她整个人就拼命尖叫,说公安这是在诱供,故意骗她女儿不是自己的,是蓄意离散她们母女。 搞得审讯人员都觉得会不会常红从一开始就根本不知道这个孩子的身世,一直都当自己的亲生女儿抚养。 唯独叶云清在反复翻阅过几次审讯记录后给出了相反思路。 “案子到现在很像一整块拼图,每个人的证词都能凑在这桩大案上,可谁的证词都无法和别人的相融。” 站在两位队长办公室,连着熬了几个通宵的小叶同志依然精神抖擞。 “如果想把这些零散的碎片编在一起,我们必须找到剩余合适的碎片。” 说着,她在办公室的小黑板上划出几条连线。 “杜鹃那天的行为,除了保护常鸿远这个孩子,还可能是为了张保良报仇。” 毕竟如今已经可以证明赵翠翠的真实恋人是邵森,而非大众所传的张保良。 也就是说,当年张保良正是在即将结婚前失踪或者遭遇不测的。 杜鹃很可能在当年已经得知他的真实死因,隐忍多年,就是为了找机会揭露丁家兄弟和邵森的恶行。 “薛琴的目的我们还需要再做调查,不过可以肯定的是常红做这些必然是为了这个孩子。 从她当年抱着孩子回到江北,可能已经知道了孩子不是自己的骨肉,可这些年来依然无怨无悔抚育长大,也就是说这个孩子的身世可能串联了她们三人的整体目的。” 案发至今,随着越来越多藏匿在暗处和本案有关的嫌疑人被揪出,叶云清越来越觉得这些人必然有各自的动机,而共同的保护对象正是常鸿远这个孩子。 杜鹃是为了死去的爱人,那么常红呢? “师父,甘队,我申请去常红老家再做一趟细致调查。” 当孩子的身份无法溯源,那也许唯一可以找到线索的地方只有她最初的出生地了。 对于她的这项申请,两位队长当即答应下来,可想到常红的家庭情况,还是劝她要注意方式方法。 “云清啊,这个常红家的情况比较典型,她父母早年把钱和房都给了两个儿子,也就是她的兄弟,可能是当时分配不均,导致这两家谁都不满意,我们上次去调查,两家一直在埋怨老两口。 我看那老两口也怪不容易的,你这次去一定要注意他们的情绪。” 卢希的话相对比较隐晦,可足够叶云清听出弦外之音。 也许这老两口从最初就知道真相,只是因为怕惹麻烦,又怕被两个儿子斥骂,所以才迟迟没有说明。 上次他们还没有掌握那么多线索,不知道这个孩子的重要性,所以在询问过程中发现老两口有被逼无奈甚至走极端的想法后立即暂停。 赶往常红家的路上,叶云清始终默念着几位有经验的前辈对于她家中情况的描述。 可饶是早有准备,当一行人赶到乡下院中,还是对眼前的画面大为震撼。 院子角落里,常红年迈的父母正缩在之前由牛棚改造的一个小木屋 中。 而两间时不时传出对骂声的瓦房竟各自大门紧锁,毫无开门接老人回去的意思。 时至十月,江北附近的这些区域早已步入秋凉。 两位老人的处境瞬间让同行的所有人都气愤不已,有些去找村干部,有些则是拍着门板叫那两家出来给个说法。 两位老人见状,非但没有求众人帮忙,反而从单薄的床褥中挪到门前突然跪下,“求你们了同志,别再怪他们了!是我们贪凉自愿睡在这儿的!” 在霎时间乱作一团的院子中,叶云清眼前恍然出现一道心流影像。 画面正是常红家,只是周围的环境要比如今更为破败,不难看出应当是多年前没有翻新的时候。 那是一个月缺的深夜,抱着襁褓的常母从杂物房匆忙走出,不知过了多久,天际隐约泛白,又抱着襁褓抹着眼角回来了。 画面来去匆忙,仅在她眼前一晃而过。 可就是这个画面,却让叶云清觉得有哪个细节格外熟悉。 时间紧张,她来不及细想,先在村干部的配合下把两位老人带到了县城,将还在发烧的常父送进了医院。 待帮常母买了棉衣,又带她吃了饱饭简单洗漱后,在县城的招待所中,叶云清开始了这场心痛的询问。 “阿姨,您……” 话到嘴边,看着常母眼中的绝望难过,她又屡次咽了回去。 无奈案子重大,纵有万般不愿,有些残忍的旧事还是必须重提。 “当年常红生下的那个孩子……您是怎么处理的?” 在心流画面中,当年常母进出院门所抱的襁褓大小明显不一。 提到这段多年未曾释怀的往事,常母混沌的双眼中仓促划过难掩的哀伤,沙哑的喉咙淌过几声悲鸣。 “红啊!我可怜的孩子哟……怎么这么命苦啊……” 在短暂尽兴的痛哭过后,她为都被这种悲伤气氛感染的众人讲述起了这段往事。 原来当年常红生下的那个女婴只存活了几天就不幸夭折,那晚在救治孩子无果后,常母生怕女儿会因此寻短见,所以连夜找人抱养了一个女婴。 “这些年,常红本人知道不是她亲生的吗?” 这个问题一直让大家费解,按理来说常红可以感觉到孩子不是自己亲生的女儿,可后续的一系列行为又有些远超抱养关系。 “她……”常母哽咽着犹豫了,“我没跟她说过这事,我也不知道她发现没有……不过当年在家的那段时间,我感觉她应当是当亲闺女带大的。” 当年常红回来生孩子之前,常家的两兄弟已经因为分家的事经常吵闹。 随着她挺着大肚子回来,更加剧了家中的矛盾。 多亏当时还没有正式分家,常家老两口说话还有点用,这才没让她流落街头。 “我知道这孩子对我们红有多重要,你说她一个人刚生了孩子还不能下地,我哪敢告诉她孩子没了啊!” 常母当年的选择实属无奈,当初他们老两口得知女儿要独自生下那个生父不明的孩子也气愤过很久。 可当孩子真的回来了,谁都说不出让她把孩子拿掉或是生下来送人的话。 两人都知道这孩子一人在外受苦不容易,除了房子和地,他们偷摸给闺女留了一笔钱,想着等她生了孩子,寻个还能过得去的二婚人家嫁过去。 可谁能想到后来…… 这些年常母也想过找机会把真相告诉女儿,可越拖,越不想再亲手从心头肉身上剜下这块心尖肉。 “阿姨。”待常母情绪稍稍平复,叶云清问到一个最为重要的细节,“您还记得这孩子是当年从什么地方抱来的吗?” 假设所有涉案人员都知道这孩子并非常红所生,那她的真实身份一定无比重要。 “我记得!”在大家的期待中,常母缓缓道来。 81. 第八十一章 对于多年前的那个夜晚,常母至今印象深刻。 那晚她原本守在卫生所,可突然刚出生就被抱去儿科住院的婴儿不好了。 她被护士叫去楼上,那个孩子眼看就没什么生气了。 常母不懂什么西医的话,只能看出他们都在暗示自己带孩子回家吧。 那时她一个人拿不了主意,更没法去问身子虚弱的闺女。 情急之下只能带孩子回去,准备让在家洗涮被褥的丈夫帮忙找找神婆偏方。 可才刚到家,这孩子就在两人怀中没了气息。 老两口躲在只有一个煤油灯的杂物房,小声哭了大半个钟头。 他们不敢惊动屋内的两个儿子家,生怕他们得知了常红的孩子没了赶她回江北去。 又生怕闺女得知了这事寻短见。 无奈之下,常母拿着钱趁着夜色把孩子抱出去匆忙埋在了祖坟,又赶去了县城的一个婆子家。 “王婆子手上有娃儿,这事我们几个村子都知道。” 常母也知道这事犯法,难为情地低下头去嗫嚅着,不过提到自己抱来的那个孩子,她却是十分肯定:“王婆子说了,这孩子绝对不是她看没人要捡来的,是被亲生的家人卖掉的!她不说假话的,我也是想着少点愧疚,才选了这个娃儿。” 明知这事违法,当时常母一心想着尽量减少几分罪恶,别报应到闺女身上。 所以在另外几个看上去年纪更小更合适的孩子中,她选择了这个被家人亲自卖掉的。 “当时我想,反正这孩子是被自己亲生的爹娘卖掉的,说明在自家也没啥好日子过,跟了我闺女,至少不用过太苦的日子……” 小县城的风言风语太多,常母本来是想让闺女带着孩子留在村子,找个合适的人家结婚,可自从抱着这个孩子回来,她彻夜不安宁,生怕哪天王婆子捅漏这个秘密。 “那娃儿可是我们红唯一的寄托了,我不能让她再受刺激了。” 最终,一年多之后,老两口还是给了常红一笔积蓄,让她带着孩子回到了江北。 “公安同志,我真的只知道这么多了,王婆子前些年跑了,他们都说她是被抓了,我找了很久都找不到人,也没法再去问了……” 常母知道这么多公安为了她家的事跑前跑后肯定是为了办大案子,她也想帮忙,可最多也只能提供这么多信息了。 从招待所出来,回到车中的几人再次陷入持续不断的感叹中, 一方面是对常家老两口的情况无限唏嘘,另一方面,也是为这个时不时就走进谜团的大案而忧愁。 转眼从杜鹃那晚走极端到现在都快一个月了,这么长时间,几乎整个刑侦支队的心血都扑在上面,可走到这步还是在原地打转找不到出口。 哪怕如今已经知道了赵翠翠在多年前遇害,也明白她出事肯定和丁家兄弟还有邵森脱不了干系。 可偏偏连她的其中一块骨头都能见到,却无法为她找出凶手。 今天更是如此,明明知道常红的孩子并非亲生,却因为无法追溯这孩子的身世,而无法弄清楚那些嫌疑人为什么对这个孩子这么感兴趣。 更不知道她们究竟为什么要费尽心机演戏保护这个孩子。 团团迷雾将所有人满怀的热情毫不留情地浇灭,一声声不甘心的叹惋布满车厢。 “她们怎么就是不愿告诉我们实情呢……都到了这一步,难道宁可为此坐牢都不愿意相信我们吗……” “她们不说,我们也审不出来那三个,你说丁家这兄弟俩还有邵森究竟是怎么把一切都做得天衣无缝呢……” 从金时代出事至今,大家已经体验过很多年这种无力感了。 看着两兄弟的生意越做越大,却没法找到他们的问题。 所有账目都看不出问题,这次若不是那块白骨,电梯的违禁药品肯定又被他们所找的替罪羊认领。 在大家挫败的叹息中,唯有一直在思索的叶云清冷不丁开口:“薛琴她……有没有可能和赵翠翠存在血缘关系?” 如此诡异的发散思维让车内快速陷入静默,半晌,才有同事关切地朝她看来,“小叶,你是不是这些天太累了?” 瞧把孩子都累成了什么样! 这好端端的,怎么从常红的孩子能联想到薛琴和赵翠翠这两个做同事之前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上! “我们这一趟不算无功而返,至少可以确定常红无视血缘很珍惜这个孩子。”叶云清不顾大家有些惊恐的眼神,淡然解释。 “这说明我们之前的判断完全正确,杜鹃涉案是为了张保良,常红当同伙是为了孩子,那薛琴必然也是为了什么人才甘愿去扮演最不容易脱罪的角色。” 今天在来丁家之前,叶云清一直在琢磨薛琴究竟是为了什么人才甘愿去背负最重的罪责。 毕竟哪怕就算杜鹃醒来,至多也只是挟持罪,在没有造成人质受伤的情况下,量刑标准和薛琴这种涉及运输人骨的情况相差甚远。 而常红虽是同伙,却可以将一切罪责都推给薛琴。 并且叶云清也能够坚信,按照她们之前的彩排,最终薛琴也必定承认这一切都是自己所为,是她威胁杜鹃和常红做出这些举动。 如此一来,薛琴又是为了什么人甘愿扮演这个角色呢? 原本叶云清是将关注点聚焦在丁宝文身上,也许薛琴所说的这部分口供是真的,她的确是因为丁宝文在外有了新人,所以因爱生恨才拖他一起下水。 可今天,当听常母说到当年宁愿忍受各种流言蜚语,也不愿劝女儿打掉孩子。 她忽然觉得薛琴这种坚定决绝的目的未必是源于恨意,反而,很可能也是爱。 只不过世上的爱分为很多种,杜鹃为了爱情,常红为了寄托牵挂,那会不会薛琴是为了有血缘的亲情呢? “在派出所的记录中,赵翠翠总共拥有三张身份证。第一张是当年没成年为了早日挣钱办的假年龄,这个暂且不提。 后面两张的出生日期十分接近,之前我们都觉得她完全没有必要去办第三张,而且这个第三张也没有被她在多数场合用到。” 刚回到市局,叶云清来不及喝水,赶紧向等候多时的大家解释清楚自己的猜测。 “之前我们都觉得她的第三张身份证冗余,完全没有存在的必要,可如果她去办第三张身份证不是一时心血来潮,而是因为她找到了真正的亲人,所以才特意去办了这张在外人看来没用的新证件呢?” 这个发现瞬间让原本封闭的路豁然开朗。 “小叶你可太厉害了!”由此振奋的大家由衷感慨,在明知赵翠翠是被抱养的情况下,他们怎么就没有联想到她可能是薛琴的妹妹呢! “这也只是我的猜测,毕竟赵翠翠现在的情况没法再提取DNA……” 实话说,叶云清对于这次判断并没有很大胜算,毕竟一切都没有证据,按照如今的技术,哪怕是送去最先进的机构,也是无法查出这两人是否存在血缘关系的。 “没关系,只要有 这种猜测,我们就可以顺着查下去,说不定两方的家人能给出有效证明呢。再说我们的技术也在不断发展,总有能够证明她们是否是姐妹的那天!” 卢希瞧出她的忐忑,柔声宽慰道。 对于公安这个职业,不少老警察为了一个案子可以等一辈子。 这几年DNA这项技术发展迅猛,总有一天能从白骨上提取到有效信息。 而作为警察,就是应当大胆猜测,才有可能从千万种看似无效的猜测中找到有效的那条路。 事实也果真证明,叶云清的这条猜测并没有白费,经过有针对性的再次走访,确定了薛琴家曾有一个年幼时走失的妹妹。 赵翠翠的养父母家也确认这孩子的确是两三岁时在路边捡到的,不过由于时间久远,很遗憾他们没能记得起来当时捡到她时的穿着特征,只记得浑身都是脏兮兮的,他们直接给她换了新衣服,没有保留之前的衣物,这也几乎斩断了后续认亲的可能。 尽管两家对于这个孩子走失捡到的地点所述不一,可如果薛琴将其认成自己的亲妹妹,这后面的案子似乎都能说得通。 “直接去问薛琴。”对于这个结果,卢希当机立断,“云清的判断很可能没错,薛琴就是为了赵翠翠才参与进了这次演给我们看的大戏。” 在确定了两家的这种情况之后,卢希根据多年的办案经验已经差不多能够确定薛琴一定知道内情,否则不可能平白无故参与进来充当罪责最重的嫌疑人! “先去审,如果她不肯说,实在不行的话和省局申请测谎设备。” 案子即将水落石出,只要薛琴能够说出真相,这三人共同合谋的这出大戏就能看到隐匿的结局了。 同时,也离查出丁家兄弟和邵森的罪行不远了。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在连夜挑灯夜战准备审讯策略时,薛琴竟然点名要见叶云清。 “小同志,我听说你对这个案子做了很多贡献。” 再次坐进审讯室中,叶云清忽觉对面的女人比那天初审时少了几分纠结,多了不少释然。 “这都是我们的工作。” 叶云清没有催着她聊案子,而是不按顺序直接聊到了常红。 “其实我一直觉得鸿远这个孩子和常红还是有几分相像,甚至和你还有杜鹃都有点像,可能有时候血缘重要,生长环境也很重要。” 薛琴听到这儿,了然笑笑,又落寞地垂眸,“还是不要像了,像我们,命太苦……” “她不会只记得苦,还会记得甜。”叶云清语速和缓地说着,提到之前没有和薛琴说过的另一件事。 “在常红接受审讯的期间,我们的同事负责照看鸿远,又一次她快睡着的时候说很想杜鹃阿姨和薛琴阿姨。” 早已不愿多说一句的薛琴恍然瞪大了眼睛,苦笑换为泪光不停闪烁。 “我知道你们一定提前叮嘱过她不要说出真相,可我想说,她不管长多大,都会记得你们对她的保护,这种亲情和血缘毫无关系。” 她适当停下,犹豫几秒,还是有些残忍道:“赵翠翠,也一定会这么想。” 再次在这种情境下听到这个名字,薛琴悬在眼眶边缘的清泪终于不可抑止地变成了串珠。 “你们这出大戏的目的达到了,丁宝文丁宝明还有邵森我们全部拘捕归案,你可以没有负担地告诉我们真相了。” 终于,在叶云清和声细语的句句劝说中,被撕破多年心事的薛琴终于长长深吸一口气,哽咽着看向她道出真相。 82. 第八十二章 1986年,十六岁的赵翠翠在表亲的带领下进城打工。 江北市虽是地级市,可繁华程度还是让她这个从小生活在县城的姑娘大开眼界。 表亲带她办了身份证,“年纪大些好找活干。” 她听了,逢人说自己虚岁二十。 在工厂的报名处这么说,在工厂十几个人的宿舍这么说,在一年后被工友带去赚大钱之前也这么说。 “你真到二十了?这活小孩可不能干。” 她频频点头,拿出那张身份证证明。 工友信了,金时代的一个经理没信,说什么都不同意她上班。 她眼巴巴看着曾经和自己一样质朴的工友摇身一变穿了新衣烫了新发型,连着小半年一下班就在金时代周围打转。 一来二去,有几个年长的姐姐看她眼熟,叫她去夜宵摊子问话。 她说了自己的真实年龄,说自己真的十七岁,差几个月就真的成年了。 其中一个姐姐给她提议,既然已经很快真的成年了,就别拿着假证到处骗人了。 “女人呀,十八岁前越往大讲越有好果子吃,过了这个坎,多长一个月都要被少算几分利。” 在三个姐姐的感叹中,她记下了这句听不太懂的话,过了几个月真去找人办了张新的身份证。 这次,歌舞厅的经理没再拦她,还默许她跟着那三个姐姐。 江北太大了,歌舞厅也大,一晚上见到的人比她以前在工厂一个月见到的多,比在县城半年见的都多。 看着那些形形色色的生面孔,她第一次觉出几分恐惧来。 以前在县城,大家都讲她不愧是从小抱来的野娃儿,小小年纪什么都敢做。 她一直觉得自己胆子大,什么都不怕,可那天瞧见当初劝自己去办真的身份证的琴姐被醉酒的文总拖去办公室,她还是被吓得不轻。 隔日,重新出现在化妆间的琴姐笑她胆子小,笑完,又劝她还是回厂去。 她本该听懂的,可家里催着要钱,工厂随时都能让她们这些临时工走人。 在真真实实的金钱面前,那点毫无价值的恐惧很快就被夜晚欢乐的气氛取代了。 日子一天天往前推,钞票一月月往家寄。 没过多久,那三个姐姐中有一个姐姐请假回老家生孩子去了,她只能代替她的工作。 她哪懂唱歌,更不会喝酒,原本只是上酒的工作还吃得消,可顶了红姐的位置,自然要学会这些必备的内容。 那段时间当初招她进来的女经理时常有事,她在另外两个经理的安排下,还是去陪一个大公司的老板唱了一整晚跑调的歌曲。 她本以为要被辞退了,可没想到这个大老板却经常光顾,总是点名叫她去唱。 她私下问另两位姐姐,该怎么学唱歌才能让经理满意,不扣她的奖金。 两人长长地看她一眼,谁都没说话。 金时代的夜晚总是日日新。 没等她学会唱歌,有天她突然帮琴姐挡了一个喝醉客人扔来的烟灰缸。 玻璃底座擦破了额角,新鲜的血液比薛琴惊慌无措的眼泪落得更快。 顶着满月,她慌慌张张把这个傻乎乎的小丫头送去了急诊。 医生说病人也许需要输血,你们两个分别是什么血型。 从来不了解血型问题的薛琴在那晚学到了新知识。 比赵翠翠包着一头纱布出来更让她心慌的,是半夜陪床时,她无意中瞧见的那枚平安扣。 “我爸妈说捡到我的时候就有了,我一直戴在脖子上,明总说太土了,我才放在内口袋。” 在小姑娘的解释中,薛琴又颤抖着把东西还回去。 五六岁的时候,她把比自己小几岁的妹妹不小心忘在路边。 大人知道了没有埋怨,甚至还有些长辈夸她帮忙减轻了全家的负担。 她听不明白,等听明白了,早已没了找回来的可能。 “平安扣呀,常见的很,哪个大集上不卖?凭这个就能确定是你亲妹子?” 正在换衣服的杜鹃扫了一眼那个前些年到处都有的平安扣,不屑地笑她怎么出来这么多年还这么天真。 “就算是又能怎么样呀?你家又不是什么大富大贵的人家,你认了她,无非是让她换个寄钱的地址罢了。” 涂抹口红的空隙,杜鹃瞧着镜中还在为幼时无心之错懊恼的朋友,还是发发善心,没再继续刻薄下去。 “我老家有人讲,人嘛,天把你推到那条路上,你就顺着往前走,别成天左顾右盼,换来换去人家都把甜头吃完了,你还在路口吃苦头呢。” “你若是真把她当亲妹子,就趁早推她一把,我看那个邵老板还算正派,起码比咱那两个总靠谱,人家如果有两三分真心,你就帮着推到五六分,趁热打铁把婚结了,别过几年再看着她走小红的老路。” 深夜,靠在歌舞升平的金时代,薛琴耳边总飘着杜鹃的劝告。 她下不了决心,优柔寡断,可杜鹃比她果决,又过了半个月,听说邵森要来金时代庆生,主动带着赵翠翠走进上酒的队伍中。 这一瓶酒不知有没有引得邵总大发慈悲再多给几分真心,反惹来常年在外出差的张副总的几分真心。 “呸!什么真心!”前几天还如此劝她的杜鹃笑骂,“你把金时代拆了也拼不成一颗男人的真心!” 嬉笑归嬉笑,杜鹃还是上了张副总的车。 “我没有结过婚,以前谈过朋友分手了,等做完这个项目,我可以申请去南方发展,我们一起去。” 都说好酒不上头,那晚杜鹃却第一次发觉这些说法都是哄人的噱头。 可明知是酒精作祟的荒唐,她却还是信了几分。 有些话哪能只劝人不劝自己呢,走了这么远的路,也该她吃点甜果子了。 只是这次的果子很奇怪,和她之前见过的那些表面甜得发腻内在全是烂心的不同。 这次的果子生得发涩。 “鹃,你说真话,金时代是不是给客人下药?他们这么做是犯法的!” 车开到没人的路旁,她听着张保良气愤难当的幼稚问题,犹豫着问他别的城市的歌舞厅没有这种东西吗? 张保良推推眼镜,脸红了一半。 说自己是大学毕业被破格升成副总管工程的,这次去金时代完全是因为无法拒绝邵森的多次邀请,以前从没有去过别的歌舞厅。 杜鹃笑了,又趁他长篇大论痛斥这种行为时,偷偷转过头哭了。 她什么好事没做过,哪能配摘这种求不来的好果子呢。 好果子说,要把这事的证据找出来交给警方,交给记者,让丁家兄弟受到法律的严惩。 她看着他义愤填膺的真诚模样,荒谬地跟着附和,好。 “好什么好?你我都不要在江北活下去啦!” 从来最懂得 审时度势的薛琴大发雷霆,对她找证据的提议置若罔闻。 “这件事没得商量!我还要活命,这条命再不值钱,也好过去送死!” 在没人知道的路边骂完,薛琴的脑子昏昏涨涨,刚回到金时代,看着帮她整理衣服的赵翠翠,突然难掩冲动。 “翠儿,我有个妹子小时候跑丢了,和你一般大。” 这些天格外孤立无援的赵翠翠没等她说完,就扑过来痛哭一场。 “姐!他叫我等他离婚,可我不想和他结婚,也不想当坏人,你说我该咋办啊!” 这是赵翠翠长这么大第一次感到从头到脚的恐惧,在人人羡慕的大豪宅中,她彻夜难眠。 所幸,她遇到了亲姐。 琴姐琴姐,不就是亲姐吗。 血缘是啥她不懂,能帮她出出主意的就是她亲姐。 “跑吧。” 在她的呜咽中,薛琴想到杜鹃痴人说梦的憧憬。 “我给你买票,你去大城市,进厂子多干干净活,怎么着都能养活自己。” “那你呢姐?” “我再等等,等你站稳脚跟了,我去找你。” 这种对话,不是第一次出现在薛琴周围。 通常都不会再有后续。 可这次,傻乎乎的赵翠翠真的去办了张新的身份证,还买了两张车票。 “姐,杜鹃姐说她和保良哥一起走,我们先走,去等他们。” 看着新身份证上自己之前透露给她亲生妹妹的出生日期,再看看依旧没改的名字,薛琴哭笑不得。 这么笨的小姑娘怎么可能从丁家兄弟的关注中跑得掉。 何况,如今禁锢她的目光又多了一道。 于是那天她说了这辈子最后悔的一句话。 “再等等,等我再多挣点钱。” 说这句话时,薛琴是真的打算多赚点钱再走。 被丁宝文骗了这么多年,她知道对方压根没打算和她结婚,她必须为自己离开江北的日子早做打算,钱不是最重要的,关键是要让丁宝文人财两空。 可就是因为这种毫无意义的报复心态,让她从此失去了踏上清白之路的最后一点可能。 转眼火车票过期,邵森要求见赵翠翠的次数越来越多。 窗外的枝丫枯了又盛,薛琴知道杜鹃在暗中搞什么鬼,她也懒得问,只是偶尔劝她几句,别一时糊涂最终连自己都救不了。 可惜正沉溺在好果子中的杜鹃哪能听得懂,时常想方设法接近管那批违禁药物的经理,想从他那儿顺一些证据。 各怀心事的日子又往前推了推,当杜鹃真的拿到违禁药品的证据那天,阔别已久的常红带着孩子回来了。 “娃儿要上户口,我只能带她回来。” 想走的走不掉,走掉的又兜兜转转绕了回来。 看着抱着孩子泫然欲泣的常红,杜鹃和薛琴突然有种预感,也许她们谁都走不掉了。 可虽是这么想,谁都幻想着也许还能有一线生机。 在帮常红孩子落户的当天,杜鹃听了薛琴的提议,提前把东西放在金时代,让张保良错峰去取,这样就不会惹那些耳目怀疑。 望着那个咿呀学语的孩子,那天走在街上的三人默契地妄想着,也许有天她们真能过上堂堂正正的好日子。 然而,这种幼稚的奢望仅仅持续了不到一周。 很快,她们的人生纷纷骤变。 83. 第八十三章 世上的多数改变在发生之前都早有征兆。 可纵然做足了心理准备,当亲眼看到被打到昏迷的张保良在自己眼前被推进水泥中的那瞬,杜鹃还是差点就不顾薛琴劝阻冲了出去。 “如果不是我发现有问题,这小子就要把东西交出去了!” 工地的探照灯比金时代的各色灯球还让人头晕目眩,排成一排的几人颤抖着被迫欣赏这场审判。 在邵森的怒吼中,丁宝文浮现出瘆人的冷笑,“邵总这是在怨我咯?你知不知道这东西是谁交给他的?连自己的女人都管不好,你还能管得了什么?” 前一秒还紧紧抓着杜鹃手心,防止她冲出去的薛琴恍然松了手。 她不敢细想,可下一秒,从丁宝明车上被扔下来的正是赵翠翠。 “这丫头只有你看着老实!其实呢?肯定早和张保良搞到一起了!要不是老子今天亲眼看到她把东西交给他,咱们几个都得被这对狗男女害惨了!” 风雨欲来,雷声四起。 在狂风闪电中,杜鹃反过来抓紧了薛琴颤抖的手。 “不可能是她!怎么可能是她!” 邵森的暴怒在碘钨灯的照射下格外滑稽,他想去质问不成人样的赵翠翠,可对方却啐了他一口,还说就算是死,也不可能给他这种畜生生孩子。 说着,忽然撞向了旁边的卡车。 风雨来了,杜鹃和薛琴的心被细密的雨点打成了金时代拼不起来的人心。 之后的日子也不知道是怎么过去的。 可能还是像之前的每一年那么数着分秒推走的。 那一晚的以儆效尤过去了,杜鹃和薛琴被看得更紧了。 很多次,丁家两兄弟都总是套话问她们对那场交易知道多少。 是不是她们把东西交给赵翠翠,让她当了替罪羊。 无奈那天她们的确是去帮常红的孩子上户口,在没有证据以及确定她们没有藏别的猫腻之前,兄弟俩只能一次次变本加厉地威胁。 有几个夜晚,两人都觉得自己注定不可能走出金时代了。 她们把钱交给表面被排挤的常红,想保全唯一没有参与的幸存者。 “你有孩子了,以后有希望了,不像我俩什么都没有。” 夜深了,宿舍简陋小床上的鸿远甜美睡去,她不谙世事,可以拥有大好人生。 在常红沉默的无声垂泪中,三人默契决定了各自该走的岔路。 可有些变化会提前预告,有些则永远让人无法预料。 没过多久,不等她们做好告发的准备,一群公安突然闯入,径直走入她们谁都不知情的暗室,查获了大批违禁药品。 金时代就此落幕,无比慌张的丁家兄弟没空再关注她们,那扇紧闭的大门第一次能看到崭新人生的光照。 谁都以为这次总有一个畜生可以进去偿还罪恶。 可几朝风雨过后,两人又大摇大摆回来了。 “都别走了,留下来继续挣大钱。” 在兄弟俩的冷笑中,杜鹃和薛琴意识到只有留下才能打消他们对自己的怀疑。 才能活命。 从那时起,她们的命不再是单纯为了虚度,而是为了报仇。 “那天在工地的人屈指可数,只有我们留下,他们几个畜生才有机会去死。” 审讯室内,薛琴的嘴角浮出畅快的笑意。 漫长的沉默过后,叶云清尽量平缓地追问:“你的意思是,你们都不是当年的匿名举报人?” 在此之前,大家都默认举报人一定在她们之中。 “当然不是了。”薛琴对此也很不解,“那个密室我们所有人都不知道,谁晓得是哪个知情人良心发现了。” “那赵翠翠的尸骨呢?你是怎么拿到的?” 按照她的供述,当天赵翠翠和张保良都可能被永远铸在水泥中了。 以她们当时的身份绝不可能再有机会接触到那些东西,薛琴为什么能那么肯定那块人骨就是赵翠翠的? 说到这点,薛琴也觉得怪异。 在金时代暂停营业不久后,有天她和杜鹃常红回到员工所住的宿舍,在楼下的邮件柜收到一封匿名信。 “信封里面只有一个翠翠身上戴着的平安扣,还有一个地址,说翠翠埋在那儿。” 当初三人还以为这个是特意给她们所设的陷阱,可当时丁家兄弟都在接受调查,她还是壮着胆子去了那个烂尾楼。 “我按照上面所说的,挖开了楼下荒地东边有个柱子旁边茂盛的草丛,还真的挖出来了!” 在工地那晚,赵翠翠当时并没有被扔进正在灌注的水泥中,可在她主动撞向卡车之后,薛琴等人就被带走了,根本对之后她尸体的去向一无所知。 直到按照这封匿名信的指引,薛琴才从那片区域挖出了赵翠翠的遗骸。 “我们怕事情败露,又在原地埋了点牲口的骨头,把翠翠重新埋到远郊了。” 从那天重新安置赵翠翠之后,她们本来都没有正式计划过复仇,直到这次才重新挖开取出骨头…… “那个词是怎么说的,贪生怕死呀……”薛琴苦笑着抹掉泪痕,“我们这种从小就想挣快钱走错路的人,哪有你们想象中那么伟大……” 当年被迫留下是为了消除丁家兄弟的疑心,也为了给自己保命,所谓报仇的心思只在前几年比较愈演愈烈,被时间往后推着走着走着自然慢慢淡去了。 叶云清知道她所说的未必只是敷衍,都说时间可以改变很多心态,不论是爱情还是亲情,对于杜鹃薛琴都仅有一小段时间,放在漫长的人生中很快就会不值一提。 那也就是说,这次三人重新合起伙来演给公安这出大戏必然是有新的原因。 “既然你们都已经决定放弃报仇了,又为什么做这些?” 薛琴愣了几秒,靠在椅背上陷入了沉默。 半晌,才无奈笑道:“丁家那对畜生不做人,这么多年还在怀疑我们是举报人,杜鹃被逼急了,就打算破罐子破摔,正好帮张保良报仇。 我被她说服了,这几个月翻来覆去总在想丁宝文那个畜生这些年做过的那些恶事,又想着翠翠临死之前可怜的样子……” 她长吸一口气,待眼尾的潮润散去多半,才说起她们三人的计划。 从决定报仇的那天,她们就商量了一出大戏。 最先挑起这事的杜鹃准备以自己的生命引来警方的关注,所以那天她特意在包厢走了极端。 待警方的视线转移到金都,又有薛琴和常红配合,将那枚人骨送出。 “这几年丁宝文可能觉得我不敢再干什么,也不像前几年那么防着我了。有次我听到 他派人去取货,发现那些东西藏在后厨,就觉得你们迟早会查到那儿去,所以特意找维修师傅把烟道的防火阀关了,烟道基本垂直,我和常红提前试过,确保东西能扔进垃圾桶。” 可能是因为当年没有像金时代的某些员工那样提前逃走,这些年做事又懂的守本分,还将金乐门金都顺便管理得井井有序,导致丁家兄弟对她们还算信任。 有了和丁宝文这层关系做掩饰,薛琴这些年基本可以随意进出金都的多数地方。 有次无意中发现他们在电梯上方藏违禁药品,她就联想出通过烟道传递东西的方法。 “本来我们是打算趁你们去检查的同时把东西扔下去,这样不管扔到什么地方,都能让你们抓个正着,可没想到你们查得这么快……” 那天由于叶云清提早发现电梯可能有问题,市局的人没等天黑就去了金都。 光天化日之下,她们实在不方便去楼顶拧开风帽。 于是就将行动计划改到了晚上。 “你确定,你们三个都不是当年的匿名举报者?” 审讯结束之前,叶云清又认真重复了一次这个问题。 “小同志。”薛琴有些哭笑不得,“如果我们真有谁做过这种大好事,不是早该向你们邀功请赏啊?” 这些年她们不仅对这封匿名信的由来一概不知,甚至也不知道当初那封告诉她赵翠翠尸骨具体地点的匿名信来自什么地方。 “那上边根本没有邮票,一看就是被人直接放到收柜的,上面的字全都是用报纸上的字粘起来的,连笔迹都没有。” 听到她提到的这个细节,叶云清心头一震,这么说来,这个放匿名信的人应当和当年给芬芳举报信的人是同一个。 拿着沉甸甸的审讯结果走出审讯室,她的心情越发沉重。 不仅是为这三人多年浮沉不受控制的人生唏嘘,更是在想决定故事后半段走向的那个神秘举报人的真实身份。 究竟是谁,在凶杀案之后及时举报了违禁药品的藏匿点。 看上去这只是个伸张正义的热心人,可真当仔细翻阅回想薛琴的口供以及故事的全貌,叶云清便越发觉得这个热心人的目的恐怕不仅于此。 “云清你是说,这个人的真实目的很可能是为了阻止丁家兄弟对杜鹃她们几个下手?” 会议室内,卢希甘闯对她的这种猜测若有所思。 “没错师父,按照丁家兄弟凶残的人性,在处理张保良赵翠翠的同时,一定已经对杜鹃她们起疑,很可能已经在暗中准备着让她们消失。 然而这个神秘人的举报,迫使金时代被关停,也将丁家兄弟推向警方的关注中,让他们不敢轻易下手。” 这个新颖的视角乍听上去似乎只是把巧合复杂化,可认真想来,还的确真有几分可能。 “包括薛琴的所有供词中,我认为前半段她没有隐瞒,可后面的这段有些前后矛盾,而且她都能知道后厨有问题,为什么对常红的孩子只字未提?” “对啊!”甘闯猛地醒悟过来,“她和杜鹃这次给我们演戏都有各自的目的,那常红呢?她为什么不提常红的动机?” 面对这个如今唯一的疑点,叶云清脑海中恍然出现一条虚幻又清晰的链条。 正当她似乎差一点就能猜到这层原因时,腰间的呼机突然响了。 84. 第八十四章 呼她的是前段时间由白晶介绍的郁老师。 “小叶同志,今天请你来,是因为前几天我从芬芳的几张作品中发现了一个很细微的规律。” 郁老师拿出几张提前准备的画作,“你也知道我的研究方向主要是笔墨本体派,对色彩方面的了解不如我夫人那么深,前些天她抽空给芬芳上了几堂课,我们发现这孩子在涉及色彩运用时,时常会用到这个元素。” 他轻轻在芬芳的画作上圈出一个条状图形,“其实呢,这个花纹装饰也不罕见,不过这个色彩组合有点特别。我夫人说这有可能是孩子潜意识的一种表达,她听我说你们在调查什么案子,所以想着也许能给你们提供帮助。” 郁老师的妻子是当年美术系的同学,两人多年潜心钻研艺术,尽管派别有所不同,可时常会探讨相关课题。 只不过他的妻子如今还在学校返聘,没有空余时间招生。 这次也是无意中看了芬芳的画作才给她上了几堂课,希望她在打基础的同时也对各类派别提前有所了解。 叶云清对美术方面的研究浅薄,不过在郁老师的指点下,很快从芬芳的作品中发现这个时常用到的颜色组合。 正红,墨绿,宝蓝。 在不同作品中都能找到由这三种颜色组成的细节。 有时是简单的螺旋纹,有时又是写生时随手填白的花团。 “郁老师,一般来说在色彩运用方面有天生的喜好吗?” 叶云清来回翻阅几次,总觉得这三种颜色的组合在什么地方见过,可最近的案子着实太多,让她一时难以追寻那个细节。 “当然。”郁老师给她沏了一杯茶,笑道:“不过除了个人天生本能的喜好,绘画也是回归天性的一种艺术,国外很多心理学家还通过受试者的画作来分析他们的心理情况。” 这个观点叶云清的确在之前翻阅的一本书中看到过,她起身接过茶,得出一个猜测,“也许这个颜色组合能够表达芬芳的心理状态,也可能是她潜意识中认为很重要的东西。” 几乎是在得出这个结论的同时,叶云清猛地起身和郁老师匆忙告别。 对啊! 这个颜色的图案很可能正是被芬芳一直牢记的细节。 为了不再打扰到这个才敞开心扉没多久的孩子,她和同事趁芬芳上学的间隙又一次登门拜访。 可经过郑玉的仔细回忆,并没有发现有什么相似颜色的组合曾在芬芳成长过程中出现过。 “这些都是她小时候玩过的玩具,除了有一个学步车送给亲戚了,其余的应当都在这儿了。” 怕自己的记性不好耽误了小叶办案,郑玉又特意从地下室翻出芬芳幼时用过的很多东西。 经过叶云清和几位同事的细致找寻,终于在芬芳放学前几乎完成了大多数比对。 然而几人却没有大功告成的喜悦,纷纷在苦恼这种色彩组合究竟是出现在芬芳过往生活中的哪个细节。 “会不会出现在她上小学的教室?或者同学的文具盒上,或者谁的书包?” 回市局的路上,众人又对着窗外途经的种种展开猜测。 “也可能是她家曾经用过的碗碟上的印花!万一这些年换了新的碗筷,她家人会不会也忘了很久之前用过的碗长什么样子?” 坦白说大家这会儿都有些神经质了,在路口看到枝繁叶茂的大树都琢磨着下车爬上去看看有没有相同色彩组合的小花。 “不对不对,要我说啊,很可能是她小时候天花板的颜色,人家专家不是提到过吗,很多人的记忆甚至能维追溯到婴儿阶段。说不定这个颜色是这孩子还不会说话的时候留下的印象呢。” “我说你这人越说越没谱,谁家天花板染成五颜六色的?” “怎么没有……” 在一片嬉笑拌嘴中,叶云清冷不丁开口,“歌舞厅,歌舞厅的灯球是五颜六色的。” 车子正巧拐进市局的大门,开车的贾哥吓得猛然刹车。 差点让正巧路过的卢希甘闯喜提休假大礼包。 来不及问候领导,车内几人异口同声道:“匿名信!” 他们怎么没想到呢,这个特别颜色组合很可能和当初给芬芳匿名举报信的那个神秘人有关! 如果说除了日常生活中出现的物品,还有什么值得让芬芳印象深刻,那必然是曾经多次被问到过的那个神秘人! 这些年他们屡次去找这个年幼的孩子询问当年的情况,不正是在一次次加深她的潜意识么。 而因为各种原因,很可能芬芳无法清晰还原当初的场景,可对于那时的某个细微片段可能就此长存在她的潜意识中。 “小叶你再多说说!你是不是想到什么细节了!” 车前差点被碰到的卢希甘闯还在指着前窗训他们开车不用心,可这会儿车内早已没人搭理两人,所有人都满怀期待地看着叶云清。 “我总觉得这个颜色在什么地方看到过。”叶云清有些苦恼地绞尽脑汁,从第一面见到这个颜色组合,她就觉得眼熟,可绕了一整天还是没能想出来究竟是在什么地方有过一面之缘。 “别着急小叶,你先回去好好休息,说不准等睡一觉就想起来了。” 总算挤进放下的车窗,大致听完情况的两位队长和声细语地宽慰道。 不仅是他们,车上几人也都希望叶云清能先回家休息几天。 这案子从杜鹃走极端那天到现在已然经过太多反转,作为发现了无数细节的小叶同志该当是付出最多脑力劳动的。 如今薛琴常红这两个人证都可以证明丁家兄弟和邵森的罪行,找到他们的实质性犯罪证据也只是时间问题了。 至于这个举报的神秘人,只要对方不涉及到犯罪,那稍晚几天找到也应当没什么大碍。 在大家的关心劝说下,叶云清终于还是不得不同意了暂时休息。 大家的宽慰出于对她的关照,可她总觉得这案子只有尽快找出这个神秘人才能画上完整的闭环,有些看上去还有问题的细节才能全部解决。 不过办了这么几个大案,她也知道应该适当换换心情,这样紧绷的精神才能有所松懈,很多线索也能在不经意间涌现。 * “这案子究竟还要有多少天才能破啊?你看看你瘦了多少啊!” 靠在沙 发上心不在焉看电视的叶云清打着哈欠回应着卧室正帮她收拾衣物的叶玉侠同志,“好问题,明天我就去问问江局,给他留个你的电话,让他亲自给你汇报啊。” 叶玉侠懒得和她斗嘴,也不敢去下厨,生怕把好不容易回来一趟的闺女又喂瘦几斤。 一边等着收摊回家的大闺女带点包子回来,一边随手拿出一批前些天厂子发的东西。 “这小破厂越来越抠门,以前还发点米面油呢,这次中秋发几块布,幸亏明年我就不陪它玩了……” 电视播到天气预报了,叶云清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她妈的抱怨,时不时给点随口胡诌的情绪价值。 “行了行了,别演单口相声了,看看这些布你瞧不瞧得上,反正我是嫌太土了,你不嫌弃给你做条围巾,做条裙子也不是不行,不过你这工作性质……” 哈欠连天的叶云清差一点就能成功在电视背景音的哄睡中进入梦乡了,又被她妈这副理所应当的话术搞得清新了几分。 索性抬眼一扫,准备敷衍几句洗漱睡觉。 可就是这一眼,却让她迷离的视线猛地聚焦。 “这块布是哪年生产的!” 在叶玉侠手中的那叠布料中,正有一块由正红墨绿宝蓝色小碎花组成的布匹。 “这块啊……”叶玉侠快退休了,这段时间摸鱼摸得都忘了一部分老本行。 以前立即能对答如流的问题也想了半分钟才隐约有印象,“应该……应该是七八年前?要不然就是八九年前,你可别看它现在土,这在当年还挺流行,就是产量不大……” 她一心介绍着这些推销不出去的老东西,没注意到闺女神情的变化,还当是她总算看上了一块。 正想着该怎么和这几年的流行色拼在一起做个衬衣,图形还没想好呢,布匹被一把抽走。 “借你的用几天,用完还回来!” 望着匆忙跑下楼融入夜色的闺女,窗台边的叶玉侠急得直挥手。 她倒不是怕闺女吃不上饭,大不了去打包点夜宵给她送去,是生怕她再把这么土气的老东西带回来。 都这么长时间了,才好不容易在左亲右邻中推销出去一块,哪还有再占她柜子容量的道理! * 匆匆赶往市局的叶云清还对叶玉侠同志的心理活动一无所知,举着那块布上气不接下气地冲进烟雾缭绕的会议室。 一帮参与琢磨颜色都快熬成半个色盲的大老爷们忙把烟熄了跑去开窗,等看清小叶手中的东西,个个都精神抖擞拍案而起。 “你找到了小叶!这是从哪来的!” 莫不是他们琢磨了太久早早花了眼,那块布上怎么有那么多三种颜色组成的小碎花! 叶云清站在门外吸了几大口清晰空气,待呼吸平稳,急声朝甘闯恳请道:“甘队,我可能知道那个神秘人是谁了,在确定之前,我希望可以再去对这个人做一个细致检查!” 如果她的所有猜测都没错,那么这个在角落隐藏多年的大案即将画上完整的句号,所有涉及其中的隐匿真相都终于可以重见天日。 而丁家兄弟和邵森的罪行也很可能将再添一笔! 85. 第八十五章 从听到叶云清的怀疑对象到全新的检查报告出来,卢希甘闯在办公室冲着电话大发雷霆。 “这么重要的线索,你们当年的检查为什么要敷衍了事!” 谁都没有想到当年的入狱检查会出这种疏忽,他们一直苦苦寻觅的常红女儿的生母竟根本不是不相识的陌生人。 更没有想到,这些年不断调查的那个神秘人一直都近在眼前! 再次坐在监区的提审室,这些天弄清楚所有谜团的叶云清心情复杂地看着对面的女人。 “不好意思啊小同志,给你们添麻烦了,让你们为了这事查了这么久。” 面对丁宝梅了然一切的道歉,叶云清尽量调整好心态,在心底默默长叹后才抬眸对上她的眼睛。 “上次我问你值得吗,今天我还想再问问你这个问题。” 她放下纸笔,认真凝眸,“如果所有人这一生都不知道你这些年的付出,你觉得所做的这一切是否还值得?” 沉默在不算宽敞的房间内缓缓铺开,不知过了多久,丁宝梅布满疲态麻木的眼尾勾起几分笑意。 “小同志,你为这个案子付出这么久,不如今天坐下来听听我的故事吧。” 说着,她仿佛终日无神的眼光洒向墙边唯一的窗户。 在与自由的光晕交汇的刹那,一副波折人生的长图悄然铺展。 * 第一次意识到全家没有任何人在乎自己的那个晚上,丁宝梅可能刚有记忆没多久。 当时父母都在国营厂坐办公室,家里的条件在一众亲戚间基本属于最上等。 可在对待三个孩子的问题上,却也分出了三六九等。 某个晚上只因她多看了一眼整只鸡的鸡腿,就被扔去了数九寒天的宿舍楼下罚站。 在那个年代,她对父母公然的偏心没什么感触,毕竟周围的环境都是如此,她早已见怪不怪,只是终日演出乖巧的模样,希望可以多念几年书。 可在那个夜晚,依稀听着楼上一家四口的欢笑,她突然意识到很可能这点奢望也不会实现了。 果真,她忍气吞声了十几年,最终也没能拿到高中的课本。 下乡的地址是她爸妈亲手帮她改的,从隔壁省改成了很少有人主动去的最北边。 天寒地冻算什么,只要能帮丁父再往上升半级,她的价值就算没浪费。 在那几年的风雪中,她什么都想过了,甚至想过多拿几瓶本地的农药回去,等过年做饭一起给全家人平分了。 可老天不给她这个机会。 在某次上山伐树的路上,自我折腾了几天的她晕倒在冰雪中。 意识依稀模糊时,她看着苍茫天幕下的干枯树枝,突然觉得不甘心。 凭什么她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没了,而那一家却能泡在蜜罐。 可能是这种求生欲作祟,也可能是铭心的恨意反复折腾。 她终归是被救回来了。 救她的是个年轻医生,都说医者仁心,这位女医生在她住院不肯开口闹绝食的每一天都抽空来劝她要好生活下去。 “活下去,苦水才有机会倒干净,干净了,甜水才有机会流进来。” 活了十几年,从没有人说过这种话。 过了几日,等她终于肯吃饭了,女医生的弟弟每天都带着一大摞饭盒送到她病房。 住院的那二十多天,她和这对热情的姐弟慢慢熟悉。 那时她看着两人爽朗的笑颜,总觉得可能世上真有无忧无虑的好人家。 然而相熟之后她才知道,原来姐弟俩的身世比她还更坎坷。 本是一家七口人,可最终被所谓的命运随意折腾几次,仅剩两人相依为命。 天寒地冻的风雪间,由于有了这两个好心人,日子终于不再难熬。 过年坐在火炕上,她默默收起了带几瓶农药回江北的想法,终于安心吃了几年带肉的饺子。 那几年,她时常忘了自己来自什么人家,那些多年不闻不问的面孔好像真的幻化成不再重要的苦水,随汪汪春水东流不返。 很多年,她都想着就此落地生根在这片土地上。 她当然想过结婚,就这么留在最熟悉温暖的姐弟俩身边,融入他们仅剩两个人的小家。 可一想到江北那家人的权势,她生怕因为不同意而影响这对姐弟。 为此她终日思索该怎么请求父母同意,甚至想过用自己多年微薄的积蓄当成交换。 若实在不行,她也愿意写下欠条,等以后日子过红火了再慢慢偿还。 可惜。 难得可贵的好日子总是飘得太快,当身边人都陆续回城,她以为自己可以永远留在这片快乐中,一封电报却打破了积攒多年的安宁。 那家人终于大发慈悲肯调她回城了。 在习惯性服从的状态下,她自知没有合适的理由拒绝。 更怕在自己没有回去的这些年,那四口人扶摇直上,已然升到了她无力撼动的位置。 自己破烂的人生不值一提,可以任他们随意摆布。 可这对无辜的姐弟不能受到影响。 于是在某个冬夜,她给两人留下一封信,连夜回了江北。 从踏上火车的那秒,她就依稀察觉到这次回城必然是那些苦水又要折返回来寻她了。 她想过也许是为了成全谁的好人生而嫁给未曾谋面的男人,毕竟她对于这个家的价值可能仅剩这渺小的后半生了。 可千算万算,她断然没有想过,自己甚至连逃离的机会都没有,更遑论逃去另一个魔窟。 “你哥哥弟弟都离婚了,孩子没人管,反正你在乡下闲着也是闲着,以后就留在家帮我们带孩子。” 几年未见越发精神的父母像安排旧社会的奴仆般,厌弃地扫了眼被狂风冷雪扎得不再年轻的皮囊,转回头换了副笑脸去含饴弄孙了。 那晚站在厨房吃着残羹剩饭,丁宝梅突觉自己还是后悔没带几瓶毒药回来。 可泪眼朦胧举起菜刀的那瞬,她却又恍然想起那对几千公里之外的姐弟。 恍惚间,她又把菜刀放回了它应在的位置。 在随后日复一日切菜途中,她慢慢酝酿出一个和命运抗争的好路子。 无论如何,她现在攒了一些钱。 只要找到机会,她就可能再回到那片温暖的雪地中,大不了带那两人一同逃去陌生的地方重新开始。 隐忍对于她来说早已熟悉得如同本能,当年还是孩童的年岁都能做得毫无破绽,更何况二十几岁的心智。 可她忘了,这次自己的价值不再是走出去,而是永远留下来。 当丁宝文丁宝明拿着全家最后的积蓄前去南方做生意之后,父母对她的提防更为苛刻。 无论什么时候,都从不给她独自出门的机会。 < p>刚回来时的壮志,最终随着挂历一页接着一页落下而变成了寻常的麻木。 几个孩子越长越大,房子也越换越大。 只有她的心越来越小。 不知情的旁人都说她命好,不用出门工作,也不用跑去别人家付出,成天住在自己父母身边,真是天大的好福气。 福气? 丁宝梅听得发笑,却始终不曾反驳,而是继续装出让丁家老两口都讶异的顺从。 还有机会,只要留一条命在,她一定有机会回到北边。 不知是命运有意戏弄,还是她的诚心终究熬到苍天可鉴。 几年后,还真让她又等到一个新机会。 丁家兄弟赚得盆满钵满回来了,在江北开了第一家歌舞厅。 她负责照看的那些孩子们长大了,她趁机和这几人做了交易——她可以一边照料几个孩子,一边去歌舞厅干活。 这样一来,家里家外都能省下一笔费用。 几年的隐忍也许没有换来廉价的亲情,却的确让兄弟俩对她多了几分信任。 不管怎么说,总归是自家人,做事可以放心些。 她拿着这句曾经几人让她留在家里带孩子的话术,成功换了个金时代表面的经理,内在的眼线。 后来她想,也许丁宝文丁宝明放心从来不是将她当成姐妹,而是比起那些各怀心思的外人,她这个看上去满心满眼都是丁家的家庭妇女更适合去坐这个随时可能去顶雷的位置。 最开始当上经理的那段时间,她很快适应了这种到处都是新元素的生活,对金时代的热情甚至超过了只将其视为敛财工具的兄弟。 她渴望它的发展越来越好,有时看着舞池中舞台上那些正青春的年轻姑娘,她在酒精的幻象中似乎也看到了在雪地中和那对好心姐弟畅快大笑的自己。 是这帮年轻的女孩让她再次生出逃回北边的幻想。 说来也要感谢这份工作,在天南海北客人的闲聊中,她慢慢收集有关那边的情况,希望可以找到当年在同一个地方待过的知青。 这次的期许顺畅到让她自己都难以置信,没过多久,她得到一个去北边出差的机会。 阔别几年,那边的天气似乎比几年前更冷,她按照记忆中的地址找去,本以为自己终于能摆脱苦海。 却从未料想,当年救她的姐姐报名了援非医疗队,在国外失联多年。 而当初与她心意相通的弟弟得了罕见病,随时都有遭遇不测的可能。 天知道得知这两个消息的丁宝梅是怎么重新振作起来的。 她骗了那个当初对她家境一概不知,怕耽误她回城没表白的男人。 她说自己结了婚又离了婚,两人顺理成章做了几日只差一纸结婚证的夫妻。 她想过留在那里陪他走完最后的人生,可对方一如当年变着花样做她喜欢饭菜那般贴心,很快洞悉了她的心思。 在某个寻常的冬夜,一如她当年离别时那般决绝,至此消失在风雪中。 从北境回来不久,她又打起了农药的主意。 凭什么她生命中出现的好人都不得善终,而那些恶人却可以应有尽有。 在真的决定动手之前,她又趁半夜回了一趟金时代。 原本是决心用来道别,再看一眼自己这辈子都没希望登上的舞台。 可就在这晚,她可笑的人生再度被改写。 86. 第八十六章 在金时代的经理头衔从始至终都不过是个有名无实的交易。 这点丁宝梅从最初就十分清楚,丁宝文丁宝明表面一口一个小妹阿姐这么叫着,可实则从未将生财之道中不可见人的秘密对她透露半分。 原本按照这两人的有心安排,她也永远都不可能知道这些细节。 可上天垂怜,让她在准备下药的当晚突然在不该来的时间段出现在金时代。 那晚,一个酒精中毒的员工倒在从金时代回宿舍的路上。 她把她送去医院,在这个年轻生命即将逝去的最后时刻,丁宝梅才知道自己的兄弟为什么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做成大生意。 那些人很快追到医院,她和不知情的医生都说病人送来就没再清醒过来。 一心希望早日息事宁人的丁家兄弟从没把这个从小怯懦的姐妹当回事,认为就算她从这个姑娘口中得知了那批药品的秘密也断然不敢造谣生事。 他们没想错,丁宝梅的确没打算生事,她甚至放弃了农药的主意。 她要把这对畜生完完整整送进监狱。 可就在她帮忙出面给这个女孩家属去送赔偿金的路上,在那个小镇的招待所上,她恍然惊觉了一件大事。 可能正有一条生命在她体内生根。 那天丁宝梅犹豫了很长时间,她本想就此黑在这些陌生的小地方再也不回去,独自生下孩子。 可从违禁药品的事上,她早已意识到这对兄弟不可能就这么轻易放过她,尤其是她还参与了处理了一条事关重大的人命。 为了保全这个孩子,她又回了江北。 所幸在孩子生长的那段时间正值深冬,在从不会有谁关心的家里,她在肚子上裹了很多布条,一心策划着生育计划。 至于金时代那边,她的偶然请假,表面不再那么上心反而更让兄弟俩对她放心。 日子一天天瞒过去,她想办法借着去招工的由头在附近的一个小镇上提早联系了一家小医院。 本以为这一切都可以天衣无缝,她即将拥有灰暗人生的新希望。 每一次感受胎动的时刻,她都会想到在冰雪中和那对姐弟的欢畅时刻。 想到那两人的情况,她暗暗许诺,一定要尽自己所能把这个孩子养大,就当是回馈他们帮她留下的最后一个快乐。 然而,本以为万无一失的计划,却在她生下孩子的次日地覆天翻。 那天她从极度疲惫中醒来,没有看到本该睡在床边小床的女儿。 收了钱帮她照看的阿姨支支吾吾地跑了出去,她忍着疼痛撑起身子,都没来得及下床,就听到丁父丁母的斥骂。 所有她能想到的,不能想到的污言秽语尽数砸来,在两人变形面庞吐出的叱责中,丁宝梅笑了。 整个病房立即陷入诡异的安静。 她笑得撕心裂肺,第一回在这两人脸上看到恐惧。 “我就是打算把孩子偷偷生下来卖掉的,本来我没打算要,可做人流不还得花钱么,还不如生下卖点钱给家里买肉吃。可惜是个闺女,没法多卖点帮您二老补身子了。” 狭小的病房当时住着三个产妇,没等被吓得魂不守舍的丁家老两口回神,另外两床的产妇家属纷纷惊叫起来。 丁宝梅不知是自己那天的表现足够出彩,还是丁家老两口果真信了她的话。 总之两人一口咬定孩子是早产夭折,谁都没再提孩子卖到什么地方卖了几两补品的事。 他们把她带回江北,又像以前那样观察了她一段时间,确定她在病房所说的是真,才没有继续联系精神病院。 丁宝梅又拿起了菜刀。 不过这次她不再想花时间研究农药,她余生唯一要做的,就是让这一家人齐齐整整进监狱。 于是那段时间她一面贴心地继续自己在家的免费保姆工作,一面想尽办法找机会调查金时代藏匿违禁药品的地方。 可是丁家兄弟诡计多端,每一颗药片都必须经过他们的确定才能流向不同的酒杯。 日子又在这种被骇浪仇恨包裹的年月中无声划过,有几次丁宝梅都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可能再找到了,也许她只能想办法从那些姑娘手中偷几颗送给公安。 然而,就在某个白天她按照丁宝文的要求在金时代例行检查有没有人在更衣室藏东西时,突然听到屋外一片喧哗。 原来是一个叫赵翠翠的年轻姑娘不知偷偷拿了什么东西,正要交给一个建筑公司的虚职,听说是两人准备去报警之前被抓回来的。 在丁家兄弟歇斯底里的暴力中,丁宝梅恍然看到那个嘴角带血躺在地上的小姑娘似乎是在对自己笑。 短暂的紧张过后,她假装什么都没看到,为了不露馅,继续帮着兄弟俩叱责两人。 她以为可以像以前那样,最多让人在床上躺几个月,这事就算过去了。 可她低估了兄弟俩这次的愤怒,更没想到那个叫张保良的还真是个难得坚守良知的男人。 丁家兄弟暴怒难忍,骂起人来像蛤蟆吐泡,半天她才听明白这两人是怀疑赵翠翠张保良是从什么地方偷来的药片。 可宁可被打到昏迷,两人都始终不肯承认自己的‘罪行’,坚称手上的证据只有晚上喝酒时顺来的那几颗药,一概不知别的东西藏在什么位置。 接下来的话,丁家兄弟自然不可能再让她听下去。 至于后来他们将那几个最可能泄密的姑娘叫去工地看了什么,她就更加一概不知了。 可离谱的是,在这两人被带走,她独自守在金时代的这段时间内,她仿佛做了一个梦。 在梦中,她只有一面之缘的女儿回来了。 睁开眼,常红今天带去上户口的女儿被兄弟俩的手下临时送回来由她看管。 “姨姨……” 不谙世事的小姑娘还不知道常红将会在工地看到什么,不停在她怀中笑眯眯地蹬着小腿, 孩子饿了,她又回到女更衣室去找奶粉。 她虽没有太多实权,可对金时代的这些姑娘的情况勉强还算了解。 她知道赵翠翠认了薛琴当亲姐,还为此办了张新的身份证。 有次她听到薛琴和杜鹃聊天,说之所以觉得赵翠翠是自己的妹妹是因为一个红布抱着棉花做的平安扣。 杜鹃笑她幼稚,恰巧途经的丁宝梅也觉得可笑。 可现在,她却看到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平安扣正夹在衣柜和墙体之间的斜角中。 女更衣室分成两个房间,一个是外面临时换衣化妆的地方,在它其中还有一个小隔间,一般都是放些私人物品。 丁宝梅很抗拒进小隔间检查,无奈兄弟两人的要求,每次都是匆匆扫过就算交差。 今天却因为抱着孩子,不得不转换视角进门,才无意间扫到这个东西。 想到一个小时前赵翠翠朝自己隐约挤出的那个笑,她在心间暗叹一声,把东西捡出来装进口袋。 怀中的孩子可能有些太饿了,依稀发出几声哭闹。 丁宝梅轻轻哄着她,在衣橱中随手翻起来。 奶粉,奶瓶,围兜…… 常红带孩子很用心,所有东西一应俱全。 甚至,还留着孩子从小依赖的小手帕。 奶瓶是什么时候从手中脱落又滚进衣柜中的呢,她没什么印象了。 可那个被水洗得有些泛白的手帕却紧紧烫着她冰凉的掌心。 那是刚得知自己怀孕那会儿,她提早买了一匹布,准备借着给新房子换新床单新被套的理由偷几块绑在自己肚子上。 在隔壁市的小县城生孩子之前,她卸下了肚子上那些不再需要的围布,挑了一块最喜欢的,借了剪刀针线盒,忍着生产前的阵痛,给孩子缝了个手帕,上边还加了个梅花。 她把它压在襁褓内,当确定孩子从此杳无音信,还专门在回到江北之后,在窗帘上多加了一块布,还给自己用做了条裙子。 这两件东西上的花色,正和手帕出自同一匹。 尽管知道可能性太小,可她还是特意把它挂在窗边,穿在身上。 万一呢,万一哪天她的女儿长大了,恰巧路过这个别墅区,看到了这个窗帘和自己小时候的手绢是一样的,或是在路上看到她穿的裙子多留意几眼…… 从产房回到江北的每一天,从决心把全家送进监狱的每一夜,她都默默看着那个被月光轻轻推动的帘布落泪。 不知是她的眼泪真被显灵的神仙瞧见了,此生不可能再相见的女儿正趴在身后那个破破烂烂的小沙发上,着急地用仅有的词汇量喊着她。 窗外闪过惊雷,她猛然回神。 她又重新拿起了奶瓶。 温水缓缓坠入瓶口,瓶身腾起稀薄的雾气。 在孩子喝奶的间隙,窗外又飘起狂风暴雨。 丁宝梅从没有像这刻这般兴奋过。 可短暂的兴奋过后,她迅速分析起来当时的情况。 那对兄弟不可能放过和这件事有关的所有人。 张保良的恋人是杜鹃,赵翠翠关系最近的是薛琴。 而看上去没什么影响的常红,却是和她们两个睡在一个宿舍的。 丁宝梅知道,如果不把这事再闹大些引来公安的关注,兄弟俩是不可能有所收敛的。 他们不收敛,这个孩子也未必能活得下去。 丁宝梅不忍再想,她紧紧抱着熟睡的孩子,一遍遍追问着自己该怎么办。 粗鲁的急风吹开了失修的窗户,她慌忙把孩子放回安全的地方去关窗。 等折返回来,才发现地上掉着刚才她塞进口袋的平安扣。 在从没有如此安静的金时代,她意识到那个平安扣的蹊跷。 圆圆的东西被撕破了一个口子,填充在其中的东西早已不是棉花,而是一张字条。 闪电擦破完整的夜幕,借着零散的白光,丁宝梅看清了上面歪斜的一行小字。 87. 第八十七章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丁宝梅都不知道赵翠翠这个看上去十分不起眼的小姑娘究竟是在什么机缘巧合下看到了那间密室。 按照那张由很多错别字组成的皱皱巴巴纸条,她在金时代找到了那个存放无数秘密罪恶的暗室。 出于谨慎,她只是戴着手套在门外匆匆扫过,没有踏进其中。 在荒郊工地的那场恶行持续进行时,谁都没有想到表面只是也只会照看孩子的丁宝梅正在酝酿一个大计划。 为了防止丁家兄弟转移这间暗室的东西,丁宝梅在回家之后迅速完成了两封匿名信。 一封揭露金时代藏有违禁药品,另一封则是包着赵翠翠的平安扣,准备托人以后放进薛琴她们宿舍楼下的邮件柜。 接下来的一切都由此变得顺理成章。 第一封匿名信,由她穿着那条和女儿手帕一致的裙子亲自交给路边的一个小女孩,请她帮忙送去不远处的市局。 公安立即派人对金时代进行暗访侦查,在确定他们的确存在违法活动时将涉案人员一举抓获。 面对人赃俱获的情况,丁家那对畜生如鸟兽散。 挣大钱时一切都好商量,到了坐大牢的时候,又都想尽办法往对方身上推责任。 正当两人在家宴请朋友听说金时代已经人赃俱获,准备狗咬狗时,万万想不到,在厨房擦擦抹抹的丁宝梅拿着菜刀主动站了出来。 “把你们的事全都告诉我,我去顶罪。” 几乎只用了一瞬不到,丁家所有人都接受了这种天降的大好事。 一切险途由此变成了坦途,在丁宝梅和另一名经理的顶罪下,两人全身而退。 而在他们慌不择言说到在工地罪行的丁宝梅趁机记下了赵翠翠尸骨掩埋的地方,特意又在包着平安扣还没寄出的信封中用报纸胶带拼凑出具体地点。 随后在去自首顶罪之前交给对一切不知情又信得过的菜摊小贩,帮她在之后放进邮件柜。 经过被人告发的一晚,虎口脱险的丁家兄弟依旧心有余悸,为此特意决定这段时间都不能再有所动作。 尤其是不能对那几个他们一直怀疑的女员工动手。 在工地那晚,丁宝明其实已经动过一并解决了杜鹃常红薛琴的想法。 可邵森和丁宝文一样都是脑子长在某些地方的蠢货,一个直到枕边人被抓了现行都不相信她能做出那种事,甚至还特意把她埋到自己以前的工地。 一个虽没有那么痴情,却也总说这三人那天去给孩子办户口有不在场证明,尤其公安盯得紧,反正也有人顶罪,没必要这么着急动手。 被气得够呛的丁宝明看在已有丁宝梅顶罪的份上,思来想去没有下定决心让那三人消失。 几年一晃而过,三人在越来越多的钞票雨中几乎忘了工地的那个雨夜。 他们本来是没打算再重翻旧账的,毕竟冒着被抓的风险去杀人还是不如看着她们不得已委曲求全更快乐。 反正,这三人是绝不可能翻出什么风浪的。 事情的变化发生在丁宝明接近了一个新的权贵。 都说有钱人的癖好各不相同,丁宝明做了这么多年和娱乐场所有关的生意,一眼就看出对方的要求比那些普通的客人更加贪婪。 那天回去,他找到丁宝文,反复劝说他让十岁出头的侄女去吃顿饭。 丁宝文虽对轻易得来的那个女儿没什么感情,可这几年他紧张兮兮守着金乐门这个时刻被盯着的灰色场所,根本不像丁宝明可以光明正大做干净生意。 他不甘心,自然一口回绝这种不公平的交易。 让自己女儿去,最终给丁宝明换资源? 不行,他绝不同意。 说不通亲哥的丁宝明气愤难忍,总是诡辩自己这么做都是为了用自家人来换人家大佬安心,也是为了全家的荣华富贵着想。 “如果我没有年龄合适的闺女,我至于为这点小事求你吗?” 他大发雷霆,一番发泄过后只能想到去外领养一个女孩。 可领养哪有年龄那么合适的供他挑选,何况那个大佬眼线颇多,甚至还要用什么鉴定证明是他家人才肯继续接下来的合作项目。 万般无奈之下,丁宝明最终把目光放到了身边熟悉的人影上。 “你疯掉了?那个孩子和我们能有什么关系?万一把她弄走,常红把当年的事抖出来怎么办?” 丁宝文对于这个掉进钱眼的蠢货弟弟十分不满,他搞不懂都拥有金都这棵摇钱树了,为什么还要铤而走险去走老路。 “那就让她们一起消失!” 钱迷心窍的丁宝明哪能被他说服,当即找到邵森商量谋划。 见多识广的邵森很聪明,当即想出做一份假报告的办法。 诚然这个方法如果仔细琢磨也没有高明到什么程度,可对于当时的丁宝明来说,这几乎是唯一可以尝试的办法。 他原以为一切都能如自己之前每次走运那般顺遂,谁知,谁知,邵森竟也是个表面聪明的蠢货,好端端的事偏偏被触景生情临时订了的一个蛋糕全盘击溃。 更可笑的是,那三个这些年完全依附他们或金乐门而活的女人也给他准备了一出大戏。 若是算到杜鹃这么多年还对张保良念念不忘,甘愿用性命为他报仇…… 若是算到她们三个为了保护那个孩子,特意用挟持的方法让她出现在公安面前引来注意赢得保护…… 若是算到薛琴这么多年在他哥面前都是在忍辱负重卧薪尝胆…… 不论提前算到哪个,丁宝明当年都绝不可能放过她们。 可他偏偏低估了在他人生中最不值一提的爱恨。 当桩桩证据摆在面前,他才恍然意识到,原来这些廉价的东西加起来还真能毁了他。 “对了,针对你父母的调查也已经开始了,你们兄弟应该最清楚他们的偏心不只是因为丁宝梅是女性而已。” 走出看守所之前,叶云清无心去看事到如今都毫无悔意的男人,只在收拾东西时留下一句话。 自由清朗的秋风抚过世间,站在不再难忍的日光下,她忽然想到丁宝梅在交代所有情况之后给她的回答。 “值得。当然值得啊小同志,如果能为我此生唯一的希望留一条宽敞幸福的大道,我心甘情愿。” 尽管重活一世,叶云清也没有真切体悟过一个正常母亲对自己孩子的情感。 也正因如此,在回到红星派出所讨论这个案子时,她对于曾为民提出的假设思考了很久。 “如果那天丁宝梅发现常鸿远并非自己亲生,或者她根本没有侥幸发现那条手帕,她又会怎么选呢?” 若是按照丁宝梅的自述,也许并不会用顶罪的办法间接保护这么多条性命。 如果 她一心只想着报仇,甚至还有可能等找到丁家兄弟对杜鹃常红薛琴动手的证据再交给警方。 所幸,在磅礴的恨意中,穿过了这条涓涓爱意。 丁宝梅不知道的是,正是她的这种出于本能的母爱在多年之后提醒了叶云清。 虽明白世间并非所有父母都配得上这个身份,可叶云清还是总觉得丁家老两口的行径过于蹊跷。 于是在送检丁宝梅和常鸿远的血液样本时,她又申请加送了丁家老两口的DNA信息。 而事实果真如她所料,这两人压根就不是丁宝梅的亲生父母。 在市局的着重针对性调查审讯中,自知两个儿子不可能再见天日的两个老人彻底崩溃,无奈交代了数十年前的罪行。 “当时我们是真的一时糊涂……” 四十多年前的那个春节,回老家探亲的夫妻俩在路上遇到了几年不遇的暴风雪。 冰天雪地中,有一对好心的过路夫妇主动提出带他们一家三口回家歇息。 当时丁母还怀有身孕,于是也没有推让就一同回了那个人迹罕至的小村子。 “一开始我们真没动歪心思,谁让他们看我婆娘快生了,主动拿出首饰去请接生婆哟!” 那时对于这种荒山的地区,比起钱币老一辈人更认金银首饰。 好心夫妇见丁母生产困难,当即从暗格拿出自家祖辈珍藏传承的各种首饰。 这家人原本早都搬去省城了,可因为早些年的战乱,特意把东西藏回老家的房子,这次回来本来也是准备把东西拿回省城还钱的。 可谁知在路上却遇到人面兽心的一家人。 那个雪夜,见钱眼开的丁家夫妻无视了自己腹中的骨肉,趁两人不备将其残忍杀害。 “杀他们耽误了时间,我们的娃儿憋了太久,出来都不会哭。” 苍老的两人至今对那晚记忆犹新。 “他们两个的娃儿看上去也没多大,我们就抱过来一起回城了。” 对于自己当年的所作所为,丁家两口子不仅没有半分愧疚之心,反而还以此当成交换的条件。 “再怎么说,我们也把他们家娃儿抚养长大了,就算当时拿了他们的钱,可帮他们养大一个闺女不也花了不少钱吗?一里一外这么一算,我们也能算功过相抵吧?” 可能是明知事情已经过去大半生,有些罪责不可能再被追溯,也可能是出于罪恶的本性,总之,当面对严肃审讯的同事,两人不仅不知悔改,还讨价还价起来。 “畜生!简直连畜生都不如!” 结束了审讯的一众市局同事纷纷被气得口不择言,却又对这两人早已过了追诉期的行为无可奈何。 “我算是知道丁宝文丁宝明的恶意是从哪来的,可惜啊,我们也只能申请对他们严判了。” 叶云清听着大家的叹息,也默默感慨丁宝梅当初没能留下老两口卖掉女儿的明确证据。 否则的话,两人多少也能被判几年。 “看来啊,只有我们有朝一日追查到那个人贩子的信息才能给他们定罪了。” 话是这么说,可大家都深知这不过只是自我安慰,这些人贩子至今不知所踪,找到他们都任重道远,何况再通过他们给这两人定罪…… 正当会议室又陷入一片愁云之中,刚刚挂断电话的甘闯匆匆赶来。 “小叶!有大事!” 88. 第八十八章 “小叶,刚才我接到丁宝梅监区的电话,她们说已经告知了她本人和女儿以及父母的DNA报告信息,她提出想见你一面。” 出于多年的职业本能,甘闯依稀察觉到丁宝梅还有什么没说完的话。 瞬间被委以重任的叶云清立即明晰对方眼中燃起的希冀。 丁宝梅在丁家生活这么多年,假如丁家老两口还有什么隐藏罪行,也许她能提供一二。 只不过希望归希望,谁都知道不该过于期待。 毕竟上次丁宝梅基本都完全交代清楚了,如果这老两口真有什么罪大恶极的行为,她没必要再帮忙隐瞒。 唯独叶云清却觉得希望很大。 通过几次和丁宝梅的接触下来,她明确感受到这人因为常年压抑不自信导致的纠结。 在未知所谓的父母压根和她没有血缘关系,并且还是杀害亲生父母凶手之前,她也许还出于多年被洗脑的习惯,本能帮他们做掩护。 可如果知道了自己多年惨遭苛待是因为根本不是亲生,那她的心态定然会发生巨变。 果真,时隔几日再次见面,还是戴罪之身的女人相比之前精神焕发。 “小叶同志!她们说我根本和那家畜生没有血缘关系,是不是真的?” 刚走进提审室,丁宝梅就激动地朝她追问。 她眼中赤诚的期许翩然闪现,令叶云清心间一酸,郑重点头承诺道:“是真的。” 得到肯定答案的丁宝梅赫然掩面痛哭起来,房间内的几名工作人员也不禁跟着红了眼尾。 若是那晚她的亲生父母没有好心出手帮那对恶魔,那丁宝梅的人生又怎可能如此坎坷波折。 “丁宝梅。”叶云清没有着急催促,待她情绪稍显平复,递去纸巾柔和道;“你今天找我来是不是还有什么事?” 经过这事,丁宝梅的情绪肉眼可见变化颇多,也许当她终于等到生物学上的亲情彻底切割时,才能下定决心从所谓的亲情中挣扎出来。 “有。”不知过了多久,丁宝梅颤抖着点点头,抬眸苦笑:“上次我不肯说,第一是因为持有怀疑不能确定,第二,是怕我和女儿身上流着的都是恶人的血。” 丁家兄弟俩的罪行时时刻刻让丁宝梅生畏,不是单纯怕这对人渣的所作所为,更是怕一母同胞的自己也被影响感染。 如果丁家老两口还能保持清白,也许她就不是必然会成为和兄弟一样的恶魔,那个女儿更是如此。 尽管无法苟同丁宝梅这种想法,可叶云清却能设身处地想到她恐惧的来源。 如果全家上下全都是恶种,又有多大定力认为自己是那个可以独善其身的唯一呢。 “现在这些你都不用再担心了,无论你说的内容有没有价值,我们都会去核实确定。” 叶云清试着引导她说出多年隐晦的心事,“你和他们一家都没有血缘关系,如果真有遗传,你和女儿也一定会遗传到你亲生父母的善意。” 终于,在她的循循善诱下,丁宝梅讲出了遮掩多年的往事。 数年前,丁宝文丁宝明兄弟回到江北之后,曾经有过再婚的想法。 尽管两人当时都离过婚还有子女,可凭着金时代老板的身份,两人在这方面从不用费心血专门去找。 可依照这两人的本性,又怎么可能选择那些轻易接近的女人。 当时有次机缘巧合,丁宝明认识了一个小学老师。 那个老师一家都是知识分子,家风纯良,不管是本人还是家属都对感情经历复杂的他避之不及。 可越是如此,丁宝明越是拼命追求。 起初他还有几分耐心,尽量装出一副痴情纯朴的样子,可时间一久,见对方还是不肯点头,他的恶意便露出端倪。 “那天我在金时代帮忙,回家大概十点多,平时那两人应该看电视才对,可那天整个房子都关着灯。” 当时金时代开门不久,营业时间只到晚上十点。 通常在丁宝梅下班之后回家,还需要帮还在看电视的老两口打水泡脚。 可那天,整个屋子却都是漆黑一片。 当时全家还没有搬去别墅住,丁家老两口怕吵,特意分开两套门对门的房子,他们单独住在一间,对面那间是丁宝梅和侄子侄女的。 “我进门试着叫了两声,他们没有应我,我准备开灯,可两人又突然从厕所出来了,还很严肃地训我怎么这么晚,让我赶紧回去,别吵到孩子们。” 当时由于丁宝梅去金都帮忙,再加上家中的条件转好,老两口已经给几个孩子找了保姆。 虽是请给孩子们的,可其实多数时候还要分担他们这边的家务。 “这个保姆一般只有过年才回去,平时和我们住在那一间房子,平时她都等我回去才睡,可那天等我回到对门,她一个人缩在沙发的被子里,好像还在发抖。” 时隔多年,丁宝梅对于当时的情景记得没那么清楚了。 她似乎记得那个年轻的保姆说自己有些感冒,过了没多久辞掉工作回老家结婚去了。 “大概一个多月左右,丁宝文丁宝明提前要求我们搬去别墅,那两套老房子我后来再没回去过。” 若单单只是一晚,丁宝梅至多是觉得有些奇怪,可在全家搬迁的那段时间,她恍然发现之前丁宝明一直苦苦追求的那位小学老师再也没出现过。 不仅没有物理意义上的出现,甚至再也没有被丁家人提起。 要知道之前丁家都很希望丁宝明能和对方结婚,不仅是因为对方老师的身份可以帮忙教育几个孩子,更重要的是当时的丁家很需要这么一个有文化的儿媳撑场面,对兄弟俩在外谈生意也有帮助。 “这件事我一直觉得奇怪,这么多年也一直在想他们那晚关着灯在做什么,可我怕……” 丁宝梅长叹一声,没再说下去。 不过纵然她不曾说完,大家也知道她除了血缘遗传的恶意,更怕万一丁家老两口真做了什么,得知是她告密会有所报复。 “如果我是一个人,我就算杀了他们自我了断也在所不惜,可万一丁家兄弟俩查到……” 入狱多年,丁家从没有人来探视。 她反而觉得安心,因为若是有谁发觉那个孩子和她有关,按照那对兄弟的劣性,必然会来威胁嘲笑她一番。 所幸,比他们更早来的是公安。 “小叶同志 。”她认真地恳请道;“如果方便的话,请你们给我带一张孩子的照片,我这个事也不知道还要再判多久,不知道等她成年之前还能不能远远地看她一眼……” 说到这儿,她早已哽咽难言,可又怕叶云清误解,特意补充道:“你别误会小叶公安,我从来没想过认她,她在常红身边长大已经有了感情,能让我当年有机会再多抱她一回我已经很知足了,我不会把她抢回来的。” 当年在那个小医院醒来发现女儿早已被丁家老两口卖了钱,丁宝梅就以为自己这一生都不可能再见到她。 当时她日夜都在祈祷,无论是否有机会能再见,只要这孩子平安过一生早已足够,总好过待在她身边重复她人生的一切悲剧。 后来在得知她成了常红的女儿,她真以为是自己的祈祷感动了天地。 “这件事,我们会去协调。”叶云清点点头,想多说些什么,可面对她沉重的条条泪光,却又换为心中的阵阵长叹。 从监区回到派出所的很多天,她始终没从这种情绪中完全抽离。 作为从业以来办过的涉案人员最多,各自情感最复杂的一个案子,她在完成工作报告时常常顿笔,总觉得有太多情绪没法细致精准表述。 当然这种震撼也并非只针对她一人,所有听说了这个案子的系统内同事都不禁唏嘘。 市局的江局更是把这个案子亲自递到省厅,在表扬众人的同时着重提出她的功劳。 这点绝不是他自卖自夸有意偏袒,若不是叶云清及时回忆起来曾在丁家别墅楼下看到了丁宝梅房间的窗帘,又将它的花色和芬芳画上的那个细节相联系,从而引出后续的更多案情,这案子很可能就简单终止于薛琴的供述了。 正是因为她的执着细心,才又牵引出丁家众人的更多恶行。 * “找到了小叶!” 一段时间后,红星派出所内,郑兴邦激动地挂断电话冲出来。 “丁家老两口当年帮丁宝明解决了他一时冲动掐死的那位老师,尸骨就埋在金乐门。” 金时代被查封一段时间后,在可以重新开业前曾经扩建了一片区域,也是在此期间内,丁家几人把长期放在老房子冰箱的尸骨转移到了这片扩建区下方。 经过市局同志的不懈审问,终于让丁家众人认罪伏法。 至于那个和丁宝明联系的大人物,也被他抖落出来,在觥筹交错的聚会中被捕。 这个从一个□□员工自杀而引起的重大案件至此得到省厅的高度关注,一项项奖励更是源源不断。 而在案件中有重大立功表现的叶云清,自然也得到了之前大家总是帮她争取的房子。 尽管她还是未婚,可考虑到她的贡献,以及目前的家庭情况,省厅还是特意批给她一套新宿舍的一厅三室。 房子的位置位于派出所和市局之间,对此只有郑兴邦有些感慨。 看来市局是明摆着又要抢他们所的这颗福星啊! 望着院子里因为叶云清而得来的第一辆配车,他正打算和几位老将商量,给小叶单独办一个庆功会,冷不丁又接到市局的电话。 “小叶!市局说又有大事请你过去!” 89. 第八十九章 “小叶啊,今天请你来是有两件事,一是新房子那边一切都安排好了,你和家人随时可以搬进去。” 办公室内,江局欣慰地看着这位年轻的后辈,寒暄的夸赞间充满对年轻一辈的希望。 “第二件事呢,是这次省厅那边说,你上次送去的那个DNA数据已经录入他们数据库了,如果以后能够发现DNA相近的样本,有可能就可以追踪到这个形迹可疑的嫌疑人。” 这个DNA数据,即是几个月前叶云清在重生当天发现的遗落烟头。 尽管直到如今她都没有再发现和前世灭门有关的嫌疑人,内向的系统更是从未给过任何提醒,可直觉总在提醒她,那晚在胡同口的可疑男人一定和这个案子有关。 好在最近她们即将可以搬进新房子,不用再回胡同去住。 假如前世的那个灭门凶手不是冲动杀人而是蓄谋已久,那在上次没能得手的情况下肯定会再次有所行动。 最近她提前请胡同口小卖部的葛阿姨帮忙留意,如果对方再次重返,定然有机会将他当场抓获。 “多谢江局!”拿到钥匙的叶云清又认真感谢一番,待对方笑得见牙不见眼,才想到问正事。 “对了江局,您说的大事是什么案子?” 对面招呼她喝茶的江局一滞,“什么案子?” 随即又立刻反应过来,瞧瞧最近这些案子都把小叶折磨成什么样子了,一听到有事就觉得是大案。 “放心吧小叶,最近没什么大案子,你安心去乔迁,什么都不用管!” 可能是源于前几次的经验,导致叶云清从听到领导的这句话就顿感不妙。 毕竟按照大家默契的说法,一旦有目前没什么大事的潜意识,大案就已经即刻出发在赶来的路上了。 果真,在刚刚完成搬家工作的第一个周末,最近过于繁忙的小叶同志还没有在新家宽敞的大床上体验一次睡到自然醒,就被一阵持续不断的鞭炮声吵醒了。 “醒啦?” 在她第三次重新入睡失败时,叶玉侠同志如有神算地推门而入。 “别睡了别睡了,快和我蹭大餐去!” “什么大餐啊?”天气转凉,还没到来暖气的时候,叶云清仰卧起坐了一次又缩回被子。 今天全家只有她们母女两个,她昨晚都做好了轻断食一天直接睡到明早的准备,怎知世事如此难料。 “楼下这不一直自报家门吗?”叶玉侠递给她个热水袋,又将窗帘扯开细微的一点缝隙。 “你赶紧收拾收拾,咱早点出门去了占个好位置,我得仔细瞧瞧这场双方都念了这么多年的婚礼得有多感人。” 稍稍清醒一些的叶云清好奇地披了件衣服也从缝隙朝楼下扫去,“中午去吃婚宴啊?” 她们才搬来一周,还在上班的叶玉侠同志怎么能拥有如此恐怖的社交能力。 “是啊!你姐你妹都不会享口福,多亏有你在啊,要不然我花那么多份子钱只用来看戏也太亏了。” 说着叶玉侠还不忘再感叹一番最近的疑犯也比较省心,让她闺女能赶上今天这顿大餐。 原本前几天收到邀请时她还寻思要不要自己花重金去看场大戏,谁承想今天叶云清能准时休息。 “不就是普通的结婚吗,这有什么大戏可看?”叶云清打着哈欠穿戴整齐,对她妈这次的行为有些奇怪。 要知道叶玉侠同志以前在纺织厂时不时都要在婚礼上当一回司仪主持人,可谓是从三婚找到人生挚爱的热泪盈眶到双方家长公然对骂的热闹非凡都见识了不止一次。 还能有什么大戏值得带她一起去看啊。 早早等着闺女问到自己这块的叶玉侠来了精神,大手一挥科普起来鞭炮声还没停的这家。 今天的这对新人若要较起真来也算不上什么新人,毕竟双方不仅都结过婚,各自最大的孩子也都十几岁了。 “女方叫徐芝兰,你记不记得我们刚搬过来的第一天,人家还来送了果篮。” 这么一说叶云清有了点不算清晰的印象,那天她们刚搬来她就接到所里临时的消息,下楼在楼下还和拎着果篮的徐芝兰擦肩而过。 只不过当时她不知道对方的目的地是她家,后来回来听说了才知道这位四十多岁的女性不仅曾是省城制片厂的老演员,前几年停薪留职后还做起了小生意。 “刚开始啊我还真以为是什么小本买卖,哪能想到人家所说的小生意是零食厂啊!” 正忙着给闺女收叠被褥的叶玉侠不禁唏嘘,她都自诩在同龄人中算是精力不错的,哪知人家徐芝兰不仅能天南海北拍戏,还能抽空做成零食厂。 不仅如此,还结过婚生了两个孩子,如今还历经千帆找到曾经的初恋对象结婚。 这人生经历未免有些过于丰富了。 “她演过什么电视剧?抽空咱也找来看看。” 叶云清洗漱的间隙不忘人类本质的八卦,这个名字在江北算不上太陌生,有几年听说对方还曾在大热的影视剧客串过。 虽说不是什么炙手可热的当红影星,可对于她们这种地方来说,全省能出一个在大热剧目中露脸的演员都十分不易。 何况人家在不相熟的情况下还特意登门行乔迁之礼,如此热情的态度,难怪叶玉侠无法拒绝还拉她一同吃瓜。 “哟,那可太多了。”叶玉侠停下手上的动作,大概算了一下,“芝兰上次说她十几岁就被选中进厂了,甭管大小,反正基本每年都有戏拍,这么多年算下来,除了没播的应该最少也得有十来部吧。” 叶玉侠平时看电视的次数也不算多,多数时候看得都是大热剧,光记着主角长啥样了,很少关注出现一两次的配角。 不过徐芝兰前两年还在一部当红片子有过戏份,以至于她第一面就觉得对方眼熟。 “那她这初恋呢?上次你们这种成功女性聊天不会只聊工作吧?” 叶云清简单涂了薄薄的口红提升气色,还是觉得四十多岁和初恋结婚这事挺有意思。 她也不是过于八卦的个性,可等会儿就该给人家说祝福词了,总不能一问三不知。 叶玉侠乐呵呵地朝她睨来,“我算哪门子成功女性?人家这才算事业爱情双丰收呢。” 搬来这一周,她偶尔也抽空去帮过忙,见过几次徐芝兰的初恋未婚夫钟维正。 虽说模样比不上那些当红影星,可当初都同样是上过荧幕的演员,年纪虽稍大些,那张脸却也还是有几分看头。 也难怪徐芝兰如今都名利双收了还对他念念不忘呢。 考虑到叶玉侠略为复杂的感情史,叶云清对她妈的眼光多少有些不太信任。 “那也不能光看脸啊,再说她平时所在的环境怎么可能还缺模样好的,这么多年分别结婚 生子还能再结婚肯定是为了这个人。” 叶云清虽没正儿八经谈过恋爱,可这种东西多看几次也能分析出个所以然。 且不说生活中这些成双成对的爱人伴侣,单是最近这些大案中遇到的也够她分析整理出一本爱情分析报告了。 前有邢正道一生唯独挚爱自己,又有至今未醒的杜鹃为了一生中唯一的光亮甘愿舍命为其报仇。 是不是真爱,她多看几眼肯定能有定论。 “行了行了,今儿咱是去吃席聊天的,你可千万别带入工作。” 正包红包的叶玉侠生怕她这闺女职业病,去了婚礼上紧盯着人家不放。 这孩子自己对自己的眼神没数,根本不知道进入工作状态盯人一眼有多恐怖。 人家两口子盼了多少年才盼来这大喜的日子,可千万不能被她吓到。 “得得得,我今天专去补营养,保证什么都不多说。”觉没补够,肚子总得填饱,叶云清当即承诺。 收到她保证的叶玉侠这才略微放心,带着人和红包下楼道喜。 母女俩聊了大半天,下楼时叶云清听着楼下还没断的鞭炮声,这才又意识到这家子竟一直放了半个多小时。 抛开钱不论,这种喜悦程度几乎不用亲眼所见都能感受一二。 果然当她们来到小区对面的饭店,站在门口迎接的徐芝兰和钟维正早已是激动得难掩喜色。 “人家本来是要去金都办的,谁知那边出了那事,这才临时改到这儿办,很多东西都没准备齐全呢。” 听到她感慨阵仗够大,叶玉侠不忘沉声补充。 一听这话,叶云清又对这两人的感情多了分佩服。 都说世间真爱不长久,这两口子费这么大手笔宴请八方,也可谓是情比金坚了。 “恭喜啊芝兰!” 不等她琢磨出报告的新内容,已经被她妈一把抓去道喜了。 “玉侠姐!” 当这时正面见了徐芝兰,叶云清才不禁感叹那些拍电影的眼光真够毒。 纵然已到了较为成熟的年岁,可徐芝兰这一颦一笑的气质亦是远超旁人。 “这是您家二闺女吧,也太漂亮了!” 片刻分神的功夫,反被夸回来的叶云清不好意思地笑笑,照寻常的礼仪递上红包送上祝福。 “维正你快来!”徐芝兰招呼着正在另一边喜笑颜开的男人,“这就是我和你说过的,玉侠姐家为民服务的神探!” 丰富的人生阅历让徐芝兰懂得分寸,特意把男人带到自己身旁才压低了声音介绍。 屈膝伏在她耳边,听清她说什么的钟维正微微露出几分不起眼的诧异,像是没料到叶云清今天会来,跟着感慨夸赞了几句才让朋友把两人带去宴会厅。 凭闺女长脸的叶玉侠笑得更加不收敛,尤其是坐在了最适合观赏仪式台的位置,更是高兴得点评起这段来之不易的感情。 “你说说这两口子还真是不容易,你看那几个孩子都那么大了,还能再次走到一起……” 正常观察周围的叶云清随之看去,只见仪式台上贴着不少放大的照片,一看就是两家人为了新婚而拍的艺术照。 不知是不是被最近办的案子影响,在扫视这些照片,听旁边的客人畅聊这两家情况的同时,她总有种异样的感觉。 还有一种即将发生什么大事的预感。 90. 第九十章 不过这种想法很快又被她按了下去。 两家人变成一家,哪能刚开始就相处和谐呢,多数都需要较长的一段时间慢慢磨合。 几张看上去各怀心事的照片也很正常,毕竟双方都各有两个孩子,如何调解这几个孩子之间的关系恐怕也需要时间。 “你不晓得,钟家那两个娃儿难管得很呐,我看啊,芝兰家这两个根本不是人家的对手,以后不知道被欺负成什么样子!” “你这话是怎么说的,人家芝兰又演戏又开厂子,还能少了钱?倒是钟维正,这次结婚还不是想当老白脸了?他自个儿咬定了心思想吃这口饭,那两个孩子胆子再大也都不小了,肯定不敢招惹了全家真正管钱的。” “那可说不定,今天这婚一结,芝兰的钱还不都得分人家一半?再说那老白脸都已经是零食厂副厂长了,他两个娃儿仗着年龄大懂得多,肯定不会让芝兰的孩子好过……” 不容叶云清全部打消对这一家的猜测,在仪式尚未开始的嘈杂中,身边已然有了各种科普。 也竖着耳朵仔细吃瓜的叶玉侠这会儿也不像方才那般羡慕有钱有权还有爱情的徐芝兰了,低声对她咂舌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叶云清笑笑,正准备鼓励她妈活到老爱到老,对待感情应当越挫越勇,忽然却被东侧入口一阵慌张的寻觅打断。 “康康!康康去哪儿了!你们谁见到他了?!” 循声看去,只见一个和徐芝兰五官相近的一位六十多岁的妇人正激动地对几个熟人拦道。 叶云清本能准备起身去问问情况,却听旁边愣了一瞬又聊起来的客人不在乎地笑道:“别着急小姑娘,那是芝兰家儿子,这孩子不懂事,成天到处乱跑。” 周围的客人还不知道叶云清的身份,只当她是哪个同样吃瓜的普通群众,看她警铃大作好心宽慰。 却不料,这种安慰让叶云清更加坚定地冲去神色慌张的妇人身旁。 “你好阿姨,这是我的工作证,孩子是什么时候不见的?” 她一边说着,一边将徐母带出嘈杂的宴会厅,在没什么人关注的角落轻声追问。 在旁人看来这也许是小题大做,谁家孩子不贪玩,尤其是到了这种人多的时候。 可叶云清也不知是错觉还是第六感又在作祟,她总觉得这个孩子很有可能不是简单的玩闹乱跑。 “半小时前啊!就是……”心慌意乱的徐母想要找个对应的时间点,可在极度慌张下大脑早已一片空白。 “是放鞭炮那会儿对吧?”叶云清拿出随身携带的纸笔,看了眼手表记下半个小时前的时间。 一片茫然的徐母频频点头,“对对对!就是放炮那会儿!” 大约半小时前,她正在楼上的客房招待一众近亲,忽然徐芝兰的小闺女宁宁匆匆跑来找她说哥哥不见了。 起初徐母也没当回事,毕竟她这个外孙自幼淘气,于是便简单安排了年轻的亲戚带宁宁一块去找。 可找了整整二十多分钟,几乎找遍这个小酒店的所有地方,所有人都说没有看到。 眼看仪式即将开始,两家孩子都要上台合照,徐母一时间急得不知所措。 “您先别着急,这孩子在今早有什么异常吗?” 叶云清简单记下一些重点,准备去问问这个康康的妹妹宁宁。 只不过小孩子的记忆还是不如成年人,如果康康这次不是普通的淘气,说不定在失踪之前曾有什么异样。 可这些天一直负责照看这俩孩子的徐母却连连否定:“没有啊!我们早晨按照芝兰的安排早早来了酒店,她开了几间楼上的客房,专门让我们还有外地来的亲戚朋友休息,我带着两个孩子吃过早饭就让他们自己去玩了。” 自从决定在这个酒店办婚礼,两个孩子就经常跟着徐芝兰和徐母来商议宴会厅提前试菜品,这些天早已对酒店内部的环境格外熟悉了。 在去找宁宁的途中,叶云清不忘在电梯口仔细浏览过酒店的平面图。 在确定酒店仅有前后两个门对外开放时,她立刻通知了大堂的保安去后门帮忙寻找。 可对方在听说是孩子走失,却一口咬定绝对不可能是从后门溜走的。 “三个月前,我们有一位带几个孩子来旅游的客人,一不小心弄丢了一个孩子,就是从后门跑出去的,得亏我们发现得早,要不然就跑到大马路上了!” 谈到那事保安至今心有余悸,在那事发生之后,老板又多聘了几个保安,成天守在两个门边上,里里外外都有人巡逻,就是为了严防这些暂时脱离了家长注意的孩子跑出去。 听到这儿,再想想酒店前门聚满的人群,叶云清越发确定这个孩子肯定孩子酒店内。 带着这份确定,在来到宁宁面前时,她先简单安抚了几句小姑娘的情绪,很快点到关键。 “宁宁,你记不记得最后见到哥哥是在什么地方?” 徐芝兰在上一段婚姻中生育较晚,儿子康康只有十岁,女儿也仅有八岁。 对于这个有些懵懂却又不能完整记事的年龄段,叶云清在看到她在众人围观中焦急紧张地摇头时,果断将她带到套间中安静的房间。 随即缓声引导道:“房间?餐厅?大堂?还是宴会厅?” 这些地点对于宁宁来说都很熟悉,可对于叶云清的询问却始终没有停顿地摇头。 正当叶云清准备从之前看过的儿童心理学课本中回忆起其余的询问方法时,却听小姑娘突然迟疑地指了指门外。 “在有地毯的地方。” 这个回答让叶云清瞬间意识到她是指走廊,可想到门外所有铺这地毯的走廊,她又趁热打铁;“地毯上面有什么东西吗?比如垃圾桶?” 电梯两侧设有垃圾桶,假如康康是在那个位置消失,很可能是被谁带去或者自己从电梯去了别的楼层。 “没有。”宁宁摇摇头,稚嫩的眼中又生出几分怯懦,“警察姐姐,如果我想不起来是不是就找不到哥哥了?” 方才这孩子被众多亲朋问了很多轮,这会儿紧张极了,生怕因为她找不到康康,影响了今天这么重要的日子。 “不会的。”叶云清握紧她的小手,坚定道:“我们肯定能找到康康。” 说着,她又将孩子带出杂乱的房间,特意带她重走了一遍今早去过的几个地方。 两个孩子今早在餐厅吃过饭之后一同和几个亲戚家的孩子在走廊玩闹,期间曾去过宴会厅,还去过一层的大堂去找 徐芝兰。 “再后来呢?你们从大堂上楼时走了哪一边?” 仪式即将开始,众多宾客都已入场,两位新婚夫妇也去补妆做准备了。 站在比刚才安静不少的大厅中,叶云清握着更加紧张的宁宁,试图引导她回忆起当时是坐了哪部电梯跑上楼的。 岂料,在漫长又短暂的回忆后,宁宁给出了另一种可能:“我们没有坐电梯,是走楼梯,很累……” 这个漂亮的警察姐姐带她身临其境地重温了一遍早晨的经历,宁宁突然想到了很多当时的场景。 她记得哥哥说要带她去探险,所以没有去坐电梯,而是推开那扇楼梯间的门。 她不记得究竟爬到哪一层,可记得腿很酸,整个人都很累。 “那你还记得你们为什么从都是楼梯的地方出来吗?” “记得!”这次宁宁印象深刻,“是看到了鹏鹏哥哥和慧慧姐姐!他们叫我们出去的。” 听到预料之中,却又最不想听到的钟维正的两个孩子出现,叶云清心头一紧。 “后来我不记得了,好像睡着了……”不等她再追问,宁宁已然有些愧疚地垂下了眼眸。 她还不懂太多,可看到大家说两个孩子在一起玩为什么只有康康失踪,不免生出自责愧疚,总觉得自己该和哥哥一起失踪才对。 “没事了宁宁,你对我们的帮助很大。”叶云清俯下身来,又轻声安慰了几句。 待将孩子带去休息室焦急等待的徐母身旁,恰巧曾为民也带着小张赶到了。 从发现这孩子失踪,她就在忙着找线索,不知情的几个亲戚已经帮忙报了警。 在简单了解过当时的情况后,她和曾为民兵分两头,一边去找钟维正的两个孩子了解情况,一边去楼梯间和前台找零星的监控查看是否存在新线索。 在见到钟维正的一双儿女之前,叶云清对其的了解仅限于在宴会厅从那几位宾客闲聊中听到的内容。 这会儿猛地见到两个穿戴奇特的少年,第一印象瞬时产生。 面前这两个正在休息室翻阅杂志的少年对前来带他们上台的男人十分不屑,嚼着泡泡糖的钟聪还厉声呵斥对方赶紧滚。 “张叔叔,我劝你别费时间了,我们绝不可能给这对狼狈为奸的东西送什么祝福的。” 同样嚼着泡泡糖的钟颖不耐烦地回道,扔下杂志准备赶人。 站在门边的叶云清没有急着露脸,待那个卑微乞求的中年男人被赶出房间,才赶紧对他问了几句。 “我只是个开车的,钟总徐总让我来叫他们上台,可你看……” 他无奈地叹着长气,小心指指又打开电视欢笑不断的房间内。 “您刚才是什么时候来找他们上台的?有没有见过徐芝兰的儿子康康?” 对待成年人,叶云清加快了询问的速度,希望对方曾和那个孩子有过一面之缘。 “没有啊,我二十分钟前来的时候他俩已经在这儿看杂志了,康康不该在徐总那边待着吗?两边的孩子一般不会见面啊。” 叶云清记下了明确的时间,正欲再多追问有关几个孩子关系时,被曾为民派来摇人的小张急匆匆跑来。 “不好了云清姐!” 91. 第九十一章 尽管在确定康康失踪时,叶云清已然做了各种准备,可万万没想到最先乱作一团的是婚礼现场。 在她帮忙寻找康康的这段时间内,婚礼已经开场。 简单的仪式进行过后,到了两家儿女上台送祝福合照的环节。 由于钟维正的这两个孩子说什么都不肯去,康康又还没找到人,最终只有最年幼的宁宁作为代表上台。 仪式进行到这步都还算正常,今天的主持人也很懂得打圆场,几句话让大家的关注从那几个没有到场的子女身上移开,全神贯注看着慢慢走上台的宁宁。 通过前几日的彩排和提前准备,宁宁尽管无比紧张,可也发挥正常。 正当所有人都稍稍松了一口气,觉得今天最可能失控的环节就此结束时,突然,有一个服务生闯入了宴会厅,说自己带来了徐芝兰儿子康康的祝福。 之前为了保证婚礼照常进行,徐母没有通知两人康康失踪的消息,生怕影响女儿的状态。 这会儿在台下忽然听到外孙的名字,杂乱的心情瞬间恢复了多半,还以为是小叶公安帮忙找到了孩子。 然而,当所有人都以为宴会厅会出现那个顽皮的孩子来亲自登台时,只见那个服务生拿来了一部录音机和一个盒子。 “这是在休息间发现的,上面写着是康康给你们的祝福。” 不明所以的服务生将东西交给司仪便准备离开。 很会圆场的司仪一手拿着话筒对准录音机,一边将那个不大的盒子交给了宁宁。 “看来康康是个非常害羞的孩子,那么让我们一起来听一下他给两位新人送上了什么祝福,再让妹妹帮忙打开他的礼物,代替他送上祝福好不好?” 在台下一片附和叫好声中,他按下了录音机的播放键。 随即,一道男童的声音通过话筒传遍整个宴会厅。 “钟叔叔……你为什么要杀我……” 在众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沉默中,已然打开盒子的宁宁发出一声惊悚的尖叫,接着,霎时昏倒在地。 她手中的盒子由此坠落,在众人此起彼伏的尖叫中,一条舌头随着木盒落在灯光最集中的台上。 “啊!” 距离仪式台最近的两桌宾客都是双方关系最亲密的亲朋,也是听得最清楚,看得最清楚的。 在其余宾客还在混乱中打听前面掉下的是什么东西时,这两桌客人已然一个接着一个昏倒了。 短短十多分钟,周围一辆接着一辆的救护车抢在甘闯等人的警车前赶来酒店。 在前所未有的混乱中,整个酒店的工作人员只能不知所地疏散着客人,等从楼梯间听到动静的曾为民和小张跑出来,没被吓倒的宾客基本都冲出去了。 “胡闹!真是胡闹!你们怎么能把人都放出去呢!” 要知道万一康康真的遭遇不测,在场的这些宾客中很可能藏有同伙或真凶。 就算人真是钟维正一个人单独杀害的,那他也很可能将证据藏在这些宾客身上带出场。 就算有礼单记录,可这些人也不是每个都上了礼金,今天就此分散,日后若想追查可就难了! “这也不能怨我们哟!”分管经理十分委屈,“大家当时都被吓惨了,晚走一个晕倒一个,您要破案我们也要做生意,传出去我们好端端的酒店变成人民医院分院算怎么回事啊!” 急得满头是汗的曾为民阴着脸懊恼地叹过,赶紧逆流而上穿过奔走的人群去控制钟维正了。 虽是怒不可遏,可他也清楚这事也不能完全怪谁。 毕竟好好的放松婚宴成了现场版恐怖片,别说从没遇到过这种事的酒店没法采取应急措施了,哪怕是他这个干了这么多年的内行都对案子一团雾水。 这钟维正从一大早就始终出现在大家视线中,上厕所的功夫都有亲朋陪同。 随后又好端端的迎客上台,别说抽空杀个孩子了,就连拿刀的机会都没有。 别说还愣在礼仪台上的钟维正魂不守舍地给自个儿喊冤叫屈了,哪怕是曾为民和及时赶来的市局同志,也纷纷觉得这案子太过离谱。 “甘队,我去确定过了,钟维正的确没有作案时间。” 来报告的下属声音越压越低,“可我们也还没有找到那个孩子。” 早料到是这个结果的甘闯迅速扫了眼手表,尽量压下火气,“孩子失踪一个多小时了!就这么大的酒店,怎么就能找不到!” 这也难怪他气愤难掩,最近在小叶的对比下,这几位正当年的下属办事越来越慢。 上次在金都没发现电梯问题也就罢了,今天这间酒店规模比金都小多了,人都来了半个小时,怎么还是一点线索都没有! 正想着,从外走进来的小叶及时送来了他最想听的好消息。 “甘队,我们从钟聪钟颖那儿问出了康康在失踪之前的去向。”说着,叶云清拿出了几个在孩子中流行的零食,以及被撕烂的几本漫画书。 “宁宁的记忆没有出错,今天她和康康的确没有上电梯,而是走了楼梯,在四层被钟聪钟颖两人从走廊拦下,接着这两个孩子把康康单独骗去了布草间,抢走他身上的所有零食玩具后回到了钟维正给他们安排的休息间。” 从得知婚礼上的恐怖片到现在,原先嚣张跋扈的钟聪钟颖也没了之前的气势,在叶云清和小张的严肃问询下结结巴巴地交代了之前发生的一切。 “那康康人呢?平白无故就这么消失了?!” 甘闯没有听过之前那些宾客的风言风语,还对这些小孩子之间的玩闹没当回事,只以为是两家孩子日常大闹。 “没错。”叶云清在他的震惊中点头肯定,“按照他们两个的说法,他们最后一次看到康康的确是在四层的布草间。” “会不会是这孩子不认路自己害怕躲起来了?你们几个赶紧去问问酒店管事的,还有没有什么孩子可能藏进去的柜子?还有太平梯在什么位置?孩子有没有可能从那儿跑出去?或者被什么人带走?” 这次的案子别说今天来的宾客吓得腿软,饶是他们这些干了多少年的老刑警都心有余悸。 且不说这孩子光天化日在这么多人的地方没了踪影,单说那段诡异的录音就让人冷汗顿生。 虽说那段从木盒中掉出来的舌头经过初步判定根本不属于人类,很可能只是恶作剧的道具。 可那玩意儿做得极为逼真,别说看了一眼直接昏过去 的宁宁了,饶是他们也得仔细辨认才能确定不是真物。 这两口子没有因为是二婚低调收敛,反而阵仗搞得比头婚的都大, 这么多宾客从这儿一哄而散,用不了半天省厅那边就得打来电话催他破案。 这可不是小打小闹,这种程度的影响都算得上是大案了。 万一谣言越传越多,必定搞得人心惶惶。 “甘队。”叶云清以眼神示意他稍作冷静,随即认真汇报:“这些我们全都查过了,楼外的太平梯下有很多今天来参加婚礼的客人聚在那儿抽烟,还有几个没来得及离开的司机也做了笔录,他们就坐在车内等候,都没有看到有孩子或者有人带着孩子离开。” 其实也不用采集这些路人的笔录,那个太平梯从门锁到门外的楼梯状态,都明显不存在最近被人使用的痕迹。 何况它所在的外置楼下又都是密集的人群,不论是康康自己跑出去还是有人带他一同离开都绝对会被人看到。 “那会是什么呢小叶……”甘闯有些颓丧地蹙着眉长叹:“今天如果找不到这孩子,那……” 他不忍再说后半句,可谁都清楚救援的黄金时间有限。 尤其是这种很可能是绑架的情况,如果今天还没找到有关线索,很可能孩子真被嫌犯害了。 “甘队,钟聪钟颖他们……”叶云清本想说她还是怀疑这两个孩子的证词有可能存在虚假部分,认为可以再次细致深入询问,可话还没说完,负责暂时看护这两人的同事匆匆跑来。 “不好了甘队!”同事扫了一眼瘫坐在仪式台上的钟维正,放低声音急切汇报:“那俩孩子中毒了!正送往医院呢!” 闻言,叶云清和甘闯同时倒吸一口凉气,快步走出宴会厅跑向休息室。 “怎么能中毒呢?人不是一直在这儿待着吗?”甘闯一个头比十个大,他当真没见过如此热闹的婚礼。 “我们也不知道啊!”负责看护的同事也急得要命,“我们正给两人再次做口供呢,他俩什么都没吃没喝,突然就口吐白沫躺在沙发上了!” 幸好当时屋内的同事较多,若是人少的话,这事怕又是要说不清了。 “你们都问什么了?是不是问到什么让他们激动的问题了?” 案发突然,他提前都没有查明这俩孩子有没有什么基础病,万一真有什么不能受到刺激的问题…… “没有啊!我们怕他们激动,还一直安慰他们的情绪。” 几人也觉得费解,他们的流程绝对没有问题,尤其是对这种未成年的孩子,又是在今天这种情况下,更不可能说什么刺激他们的提问。 “赶紧叫人封锁现场!把所有可疑的东西都带回去做详细检查!” 万一真是有人投毒,那今天案子的性质可是变了又变,搞不准省厅的电话也不用打了,直接派专家来增援更合适。 短短几个小时出了这么多大事,甘闯深吸几口气保持镇定,赶紧对下属分别进行安排。 等转回神来忽的想到小叶刚才还有半句话没说完呢,可朝周围一看哪还有她的身影。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重新站在楼梯间的小叶同志已然大概推断出康康失踪的路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