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间驻阳大使》 1. 红夜(壹) 打更人老了,容易倦了,他的儿子不争气,未来也只能继承他的位置,不经常打更的少年来到东南方,贵人官宦居所之处。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少年拖长了调子声音裹着夜晚的霜,在巷子中回响。 他一步步走到礼部侍郎的宅前,本想按例走过,可目光扫过大门前的两盏红灯笼,那本该成对悬着的灯笼,一盏歪在青石板上,烛火早灭了,只剩焦黑的灯芯,像一截断了的气。 打更人想了想,壮起了胆,敲响了府门:“有人在吗?” 半晌,门里才飘出一声细若游丝的“嘎吱——”,那门竟没闩,被他指尖一推就开了半寸。 一股腥甜混着霉腐的气,从门缝里钻出来,他喉结滚了滚,刚要再唤,就听见正屋的方向,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是重物坠地的闷响,紧接着,是死一般的寂静。 他猛地推开门,脚下一滑,整个人跌坐在地上。手按在青石板上,黏腻的温热顺着指缝漫上来,低头一看,竟是半凝固的血,在深夜里泛着红光。 一时辰后,大理寺官员到了,人员迅速的环顾了整府,礼部侍郎一家全部惨死,可最主要的死因却无法直接判断。 萧瑟的秋风里,大理寺少卿搂着袖子,常年与命案打交道的他,自觉十分命硬了,但看着礼部侍郎的惨状,心里直冒冷气。 “十有八九……所有人,封闭出入口!”作为朝中探案的老手,他闻出了不一样的味道,“第一小队,随我去请九公主。” 在如今的朝堂之上,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若遇上极度凶残之案,便该去寻一人。 因为,这件事,已经不是普通人能管的了。 …… 偌大的公主府内,姜绥霜看着烛火,心里明白这样小小的火焰,驱散不了寒意和黑暗。 她的脸色并不好,没有一点血色,倒似一个久病之人,但那是一张让人过目难忘的脸,如画中走下来的人儿一般,带着清冷的美意。 在这静谧的夜里,门外的喧闹声很快传到了姜绥霜的耳中,侍女小芸轻轻叩响了房门。 “殿下,大理寺少卿求见。” 烛火在铜灯中跳了跳,像是什么东西在暗中窥伺,她垂下眼睫,指尖在案几上轻轻叩了两下,那火焰便乖顺地安静下来,不再乱动。 “让他进来吧。” 门被小芸从外面打开了,大理寺少卿进了门,停在五步之外。 “见过九公主殿下,深夜打扰,实属抱歉。”他向姜绥霜行礼道,“今夜,礼部侍郎一家全府数百人,皆被灭杀,其死状凄惨,经过仵作初步查验,怕不是常人可做。” “恐是邪祟再来,为祸朝堂了!” 姜绥霜默默握紧了身侧的手,小芸无声上前,为她披了件外袍,又无声退下。 这是一个邪祟作乱,动荡不安的朝代——大昭。 而大昭备受宠爱的九公主,姜绥霜能够看见常人看不见的邪祟,拥有一双阴阳眼。 她轻轻地看着蜡烛,看着象征希望与毁灭的火焰出神,大昭王朝的掌权人,她的父皇宠信她,同样,也尊崇阴阳眼的能力——那是鬼王赐予的,看见邪祟,惩处邪祟的权柄 是鬼王的青睐。 按照冥界律法,姜绥霜可以代鬼王在人间惩处或回收妖孽。 “小芸,将‘收束灯’取来,再前去叫清夜醒醒,到礼部侍郎府上来。” “是,殿下。” 姜绥霜看向大理寺少卿,点了点头:“走吧,去府上看看。” 大理寺人的车马早已在府门外停满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血腥味,火把映着府门,透露着满满的阴森。 “叫你的人全部退下吧。”姜绥霜对大理寺少卿道,“还是老规矩,别说出眼睛的秘密。” 说罢,她大步踏入府中。 礼部侍郎名尹佑,在她的记忆里不是什么很出挑的人,只记得此人在朝中数十年,跟不少官员们交好,然后就不太清楚了…… “唉,真是可惜尹大人了。”大理寺少卿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我昨日早上还见着他在朝上与陆长公子争论呢……活生生的一个人,怎么就死了。” “人生无常罢了,大人经手那么多起案子,也该明白的。”姜绥霜提起手中的灯,向前走去。 “不过,我倒是好奇,尹大人跟陆公子有什么矛盾?” 说这话时,姜绥霜摸了摸自己身前挂着的玉佩。 那还是那陆长公子前几月派小厮来送的,说是去庙里特意求来的,当时小厮说他主子的眼神……姜绥霜真不敢细细回忆。 她对他,是有些愧疚的。 “就是些政见不合,朝堂上都吵了多少年了。” “说到政见,劳烦少卿替我整理一份尹大人的历来政绩,明日送到‘灵部’来,我的部下会逐一排查的。”姜绥霜皱了皱眉,“毕竟是朝中官员,若对他有心存怨气之人,恐怕是曾经深受其害的人。” “是!下官这就遣人去办。” 府门外突然传来一阵金银碰撞的声音,在着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响亮。 “这是……” 姜绥霜思考了一下,脸上紧绷一晚上的神色终于放松下来,她轻笑道:“没事,少卿别担心,这是我们部门最好的孔雀来了。” “……”孔雀?这大晚上的,哪来的孔雀? 顾清夜来的时候,就见自己的部长穿着一身红衣站在血里,旁边还有一个看他的眼神都染上不对的大理寺少卿。 一种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 “……姜绥霜,你又给少卿讲什么冷笑话了?” “没有。”姜绥霜似乎在忍笑,“小因子都不在,没人接我的笑话,我只是实话实说,你最近真的很像只孔雀。” 一个穿金戴银的无语男子愣愣的道:“……那是宛娘送我的金饰。” “嗯嗯,宛娘哦~”姜绥霜终于笑出来了,“人家宛娘理你了吗?” “……” 顾清夜当场就想走。 大理寺少卿在一旁沉默的不敢说话,顾清夜是当朝工部尚书独子,此人声名远扬,在这京城中与那陆长公子相提并论,合称“京城双子”。 可是虽说他身份尊贵,但对方毕竟是大昭最受宠的公主,唯一一个有官职在身的女子,竟然直呼其名吗!? 而且这是适合闲聊如此轻快话题的地方吗!后面这个府死了几百人啊! 朝中传闻不是都说九公主从小体弱,面上总是没有什么表情,性格也有些淡淡的吗? 那这位是? 见大理寺少卿的脸色越来越匪夷所思,顾清夜叹了口气,说:“说正事,这里没有邪祟的身影吗?” “嗯,被杀的人没有变成邪祟,杀人的邪祟也没有留下踪迹。” 谈论正事时,姜绥霜的脸色到显得有几分苍白,却露出一丝认真,手中的收束灯一闪一灭的亮着。 “那就不对了。”顾清夜垂下眼睫,好看的眉头蹙了起来,“按以前的惯例来看,邪祟仗着旁人无法看到他们,时常会在犯案地点滞留多时。” “此一案,造下这么凶残的手法,邪祟竟然没有留在现场欣赏自己的杰作,不合常理。” “确定是邪祟?虽说手法残暴,但也可能是人为。” “可是邪祟的味道太浓了,我确定是邪祟行事。” “我已派少卿大人为其寻找有关联之人,但这个邪祟,怕是跟先前的不一样。” “去找小秦?” 姜绥霜摇头:“不,百兽不宜在夜晚行事。” 她的眼睛一直在往府中深处看,在被黑暗笼罩的府内,那独属于主人的卧室依旧灯火通明。 “这个案子大概没有那么轻易,少卿大人,还望大理寺将尹大人府先管理起来,不要让任何人入内。”她转头向顾清夜道,“明天,你去找阿怀分析,然后同时一早,我会让小因带人再来尹大人 府上。” “是。” 大理寺少卿却打断了姜绥霜的话:“公主殿下,明日还请跟我们大理寺去丞相府一趟。” “丞相府?为何要我去?” “是这样的,回公主殿下,虽说我们请了您来,但刚刚陛下已下旨将案件交付于陆长公子,我们也是刚刚才收到的消息……怕是需要合作断案了。” 姜绥霜沉默了一瞬,有些欲言又止。 “大人不知道我与陆长公子的事吗?” 大理寺少卿的脸色突然变得很精彩,他是真的忘了那一茬。 陆卿深,当朝丞相独子,此人面如冠玉,目若朗星,不知是多少京城女子的春闺梦里人,朝中老臣对他的评价皆是一句“天纵之才”。 可此人最为京城众人提起的,却是一桩无比可笑,无比荒唐的婚事。 现宫中有九子,唯八皇子与九公主是嫡出,二者自打出生以来便是众星捧月,但人生并不完美,有圆必有缺,九公主幼时体弱多病,太医府上上下下千余人,来来回回数百次了,都只是摇头叹息。 皇上与皇后没法,可又实在放不下这个孩子,只得剑走偏锋,找了个道士来为爱女算命,结果那一言,不得了。 道士说,丞相长子若为其夫,或可一解。 这朝中最荒唐的婚事便由此诞生。 在众人眼里,大概这道士真有几分功夫,九公主十岁那年大病一场,竟然奇迹般撑了过来,而且自那以后,皇帝为其开创了“灵部”,而年仅十岁的她成为了部长。 此官位位比三公。却独立于朝内官职体系。 九公主身上已有官职,到了该嫁人的年纪,便有些不方便了,哪有官员嫁官员的道理? 于是皇上下旨,令其婚约无限期延期,可为了维持丞相府的形象,便二次下旨,将陆氏嫡女赐予八皇子为正妻。 尴尬弥漫在三人之间,大理寺少卿抹了下头上落下的汗:“是小的唐突了……” 顾清夜道:“那要不我与少卿大人同去?这样少了些问题,刚好也能让灵部有个见证。”他温和地笑了笑,“我也算是灵部的人,跟陆长公子也有几分交情。” 他打圆场的水平愈加高深了,姜绥霜心里暗道,但此案兹事体大,若不能速速侦破,怕是会引起人们的恐慌。 儿女情长这些事,先放放吧。 “没事,我去吧。”姜绥霜朝大理寺少卿说,“我明白大理寺的用意,但此事灵部已经介入,是要负起责任的,私人的事情暂时放下便好。” “明日我见陆长公子,与他一同查清此案,还尹大人一个公道,还天下一个朗朗乾坤。” “殿下能这么说,就再好不过了,小的在此处谢过了。”大理寺少卿终于把悬在嗓子眼的心放下来了,郑重的道。 回到府中时,姜绥霜还有些说不出的感觉,这个案子怕是没那么简单,为何漆黑的整个府,只有卧室亮着灯,想必当时主人应当在卧室之中。 而尹佑的尸体却落在离大门那么近的地方,人若要从卧室奔跑到此处……邪祟真的会给他这个机会吗? 邪祟杀人一定是为了复仇,因为执念才使他们残留在这世上。 执念,是人最无法遗忘的东西。 姜绥霜揉了揉自己的脑袋,想让自己别再想了。 从十岁开始跟邪祟打交道,恐怖的,痛苦的,最后都变成麻木的。 她看了太多太多,这双阴阳眼,究竟想让她看到什么? 那个自称鬼王的男人,为什么要给她这一双眼。 叹了一口气,窗外有飞鸟的痕迹,最后再想一件事吧,她想。 男子的脸庞从脑海深处浮现,这段感情,这份付出,她想收下,可不知如何回应。 那么,明天见到那人的第一句话,该说什么呢? 合作愉快? 自我介绍? 还是那一句: 好久不见? 2. 红夜(贰) 京城是在小摊的吆喝声中苏醒的,今日的天空依然晴朗,太阳依旧高升,百姓们照样开始新一天的忙碌。 姜绥霜坐在马车中,掀开帘子向外望去,身旁的小芸见状,低声道:“怕是到了日上三竿的时候,这街市中就该传起案子的流言了。” “人们对这些事情总是喜欢听的。”姜绥霜放下帘子,“小因子通知了吗?” “秦因阁下已经动身前往礼部侍郎府。”小芸顿了顿,又添了一句,“算着时辰,此刻应当已经到了。” 马车拐过一条长街,一座府邸便毫无预兆地撞入眼帘。 未近其门,一股无形的威压便扑面而来,沉沉地压在人的胸口——那是权柄与岁月一起成就的气势,并非寻常门第所能模仿的,门头之上,是先帝御笔亲题的“丞相府”三个大字,笔力千钧,仿佛那墨迹至今还未干透。 姜绥霜下车时,小厮便已在门前叩响门扉。 府内人像是早已等待多时,短短一声后,那厚重的大门缓缓打开。 那一刻,周遭的一切都像是褪了色,只有那双眼睛是清晰的。 少年的眼里,此刻只映出她的模样,一个苍白但清澈的女子,像是一池春水中只倒映了一轮明月。 两个人相望之际,都有些愣神。 不过几息的光景,却仿佛被拉得很长很长。 两个人相望之际,都有些愣神,许是太久未见,又或是……情切。 少女的心忽然猛烈的跳动起来。 “……”她想说些什么,最后又咽了回去,前一晚打好的腹稿统统留给了昨天。 这段荒唐的婚约,荒唐的还有她纠结的内心。 半晌,只见对方温和一笑,打破了这阵沉默,那人端正的行礼道:“陆氏卿深,见过九公主,望公主安好。” “陆长公子也是。” 姜绥霜定了定神,将那些纷乱的思绪压了下去,平静的道。 声音是平稳的,神色是从容的,连嘴角的弧度都恰到好处。 …… 其实她一点也不平静啊! 但总归要事在身,姜绥霜理了理思绪,说:“陆长公子不妨与我同乘一车,我将案件信息与公子对齐。” “好。” 二者一同上了马车。 车厢内的空间不大,两个人相对而坐,膝与膝之间不过一拳的距离,车轮滚动起来,发出碾过碎石的响声。 姜绥霜垂下眼,开始将案子的来龙去脉一一讲来,声音不急不缓,条理分明,陆卿深静静地听着,偶尔点头,偶尔问上一两句,语气始终温和从容。 只是最后,陆卿深说:“辛苦你了。” 姜绥霜顿了下,微微一笑。 两人到达灵部时,却见门口涌了一群民众,人山人海,将整条街道堵得水泄不通,灵部什么时候这么热闹过。 “听说了吗,今日一早,那个城东的疯女人一直在灵部门前大哭,声音响彻了整个街道啊!” “对啊对啊,太恐怖了,这个女人平时就脏乱的很,而且,我听别人说,当时那女人嘴里还念念有词的!说什么……” “是‘花魁’来索命了!” “好了好了别说了,顾大人让我们把嘴闭上,散了散了!” “花魁?”姜绥霜将这个字念了好几遍,大约二十多年了,京城就仅仅有一家大型的花楼,名为“萱芳楼”,其中花魁只有八月时才会选出,一年一度,评选过的姑娘们便不可以再参加。 可今年早已过了八月,那荣获花魁之称的姑娘也已被二皇子收入府中,如今正好好的享受着皇室的生活。 姜绥霜微微蹙眉,转头望向陆卿深时,没想到正对上对方的眼神,四目相对的一瞬,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碰了一下,又飞快地错开。 “京城近来,”她顿了顿,问得有些迟疑,“有有关花魁的案子吗?” 陆卿深摇了摇头。 挤过人群,踏进灵部大门,来到办事的殿中时,就见顾清夜正在案前神色凝重的望着几卷案宗,手上翻阅不停,眉头深深皱起。 见到二人来此,他的脸色也没有变得好看些,那张俊朗的脸上写满了疲惫与烦忧。 “见陆长公子好。”顾清夜向陆卿深微微点头,声音有些沙哑。 对方也同样颔首回礼:“清夜兄,好久不见。” “听到外面说的了吧?”顾清夜将手中的案宗放下,抬手揉了揉眉心,对姜绥霜说。 “嗯。”姜绥霜的目光扫过案上摊开的卷宗,“他们口中那个人呢,现在去哪了?” “那女子已经被我带到后院了。”他站起身,“就在后面,哭得太久嗓子已经哑了,但还是一直在喊,实在没办法了,给喝了点安神的水,总算是安静了。” “这些案卷是?” “在听到有关花魁的字眼时,我便叫下人去寻了近几年有关花楼的档案,从花楼开门至今的所有信息都在这里了。” “可是很奇怪,这所花楼建立以来,就没有消失过一个花魁,那些女子都好好的活在世上,下落清晰,连一个因病而亡的都没有。” 案卷中二十余年没有消失过一个花魁,如此,那女子口中的花魁怕只有她知道了。 姜绥霜叹了口气,说:“看来,只能从那女子嘴中寻找线索了。” 三人穿过一道门,庭院中几株老树投下斑驳的影子,姜绥霜提着裙摆跨过门槛时,陆卿深很自然地侧身为她挡住门框上垂落的一截树叶——这个动作做得太过随意,像是早已刻进了骨子里。 姜绥霜脚步微顿,垂下眼帘,轻声道了句“多谢。” 陆卿深听见了,唇角微微弯了弯,没有多言。 后院的窗棂透过阳光,将外头的日光滤得柔和了许多,一个女人蜷坐在椅中,衣衫褴褛,头发蓬乱,眉间因为安神药的效果,倒是舒展的。 “话说,她醒的时候,能正常交流吗?” 顾清夜摇了摇头:“看之前的样子,估计不能,但楚怀如果在的话,可能可以,可惜今天一早他便跟着小秦去礼部侍郎府上了,怕是要下午才能回来。” “万一我行呢?” “……” 顾清夜又一次无语了。 “你上次劝邪祟的时候,本来都要成功了,结果。” “……好了好了别说了。” 三者交谈之中,那熟睡中的女人头微微偏了过来,头发垂下,隐约间,露了出后颈的一块伤疤。 那伤疤长的像一只蝴蝶,是被烧红的铁烙上去的,边缘的皮肉的已经腐烂,陆卿深呼吸一滞,开口说道:“几日前,我见过这个伤疤。” “何处?” “有一日早朝结束的时候 ,在一个男人身上,那日我刚与尹大人有些口舌冲突,下朝时便多留意了一下,就见尹大人马夫的脖颈上有着一个蝴蝶伤疤。” “男人?蝴蝶伤疤?” 室内的气氛突然凝重起来,一个疯女人,她口中的花魁,一夜惨死的尹佑一家,奇异的蝴蝶伤疤,这四件毫不相关的事务,竟在冥冥之中有了联系。 前脚屠门一案刚发生,后脚就有女人在灵部门前哭喊。 这女人一定与此案有关,她口中的花魁或许便与作案邪祟有了联系……但这个疯子,究竟是有意的来找灵部,还是被人推到台前? 还有那死去的花魁,神秘的蝴蝶,又究竟是何者留下? 凶手是邪祟吗?如果不是,那邪祟又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他们究竟想要做什么? 这位礼部侍郎,究竟又与和人结下梁子,要如此痛下死手? 原本血色弥漫的案件变得更扑朔迷离了起来,姜绥霜刚想走出去时,却听见椅中女人苏醒的声音。 此刻,她的声音不在疯癫,眼神也是十分的清明,俨然是一个正常的女人,她死死盯着姜绥霜的身影,想说的话都藏在口中。 “这……是你们灵部的头头吧。”女人说话时声音有些颤抖,“我……我要跟这个女人单独谈谈!” 此话一出,三人的眼神顿时都沉了下来。 顾清夜说:“你不是疯子?” 女人顿了顿:“或许是吧,市井里的人说多了,我是不是疯子都得是疯子。” “是何人派你来的?”陆卿深的语气难有的冷了下来。 “自己派自己来的,不可以吗?” “你想告诉我什么?” 女人的嘴唇紧抿,眼神扫过陆卿深和顾清夜。 “抱歉。”姜绥霜转过头向二人道,“我一人与她交涉吧。” 陆卿深似乎有些想说什么,全被顾清夜拉起手腕走了出去。 回到前殿,陆卿深眉头一皱,刚想说什么,便被顾清夜打断了。 “放心,绥霜不会有事的。”顾清夜笑道,拿起案卷递给对方,“陆长公子有所不知,她如今的实力,你们熟知的‘百兽师’都会落她下风。” 男人的眼神终于从后院那转回,沉默了半晌,才道:“……多谢。” “这是在谢什么?没什么好谢的,我们之间不用说谢。” 陆卿深接过案卷,说:“你明白我在谢什么的。”他忽然停了下来,深呼吸道,“如果当年我们在大一些……罢了,没有如果。” “嘘。”顾清夜翻阅起案卷,语气却有些低,“过去了,痛苦都过去了,你妹妹的事,会在近几年结束的。” “话说,陆长公子,等事情结束,考不考虑来灵部?” “这,不好吧?” “好吧好吧,随你吧陆长公子。”顾清夜笑了笑,“继续看吧,这花魁,怕是与此案拖不了关系。” “尽快找到这个女子,还尹大人一个真相。” 后院,姜绥霜看着女人,左眼缓缓浮起符咒,黑色的瞳孔变成全红,苍白的脸色更显得有些恐怖,谁都知道,那只眼睛,定是非人的存在。 女人的身体抖得更加厉害了。 姜绥霜的眼睛扫过女人的身体,就见她的身上缠绕着一团黑雾。 “你的身上,有邪祟的气味。” 3. 红夜(叁) 女人的瞳孔骤然紧缩。 “什么邪祟?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她的声音有些发颤,努力强撑镇定,为了不露内心的忐忑。 可是没有人不怕邪祟。 姜绥霜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那只鲜红的左眼之中,符咒正在缓缓旋转,仿佛有着地下的回响。 “你靠近过邪祟。”姜绥霜的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眼神微微透露着疑惑,“而且肯定不止是擦肩而过。” “你们一定在一起待过,很久。” 女人的脸色彻底白了。 “怎么可能!不可能……”她猛得后退一步,后背狠狠地撞上了廊柱,“怎么可能呢,怎么会是邪祟,是谁……是谁!……不,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不知道?”姜绥霜眼中的疑惑更深,“那你要跟我说什么?” 女人突然向姜绥霜跪了下来,双手紧紧攥住她的衣角。 “求你救救我!我跟那群杀人凶手不一样,我没有杀人!” “杀人?” “对!对!大人,杀死礼部侍郎的人是……” 她没有说完这句话,喉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只能发出痛苦的嘶吼。 定睛一看,那是一团黑雾。 姜绥霜的脸色一下变得严肃起来,那明显是邪祟下的禁言令,幸好这邪祟道行不是很强,不至于夺女人性命,但如若不干涉,这女人怕是以后再也说不了话了。 她双手捏诀,指尖流转。左眼深处,一道符咒骤然凝光,如箭离弦,破空射向女人。 符咒落下的时候,女人身上那团黑雾猛然炸开 “啊!” 那一瞬,气浪翻涌一番,女人身形剧震,如同被抽去了所有力气,踉跄摔倒在地面之上,喘着粗气,额头上冷汗涔涔,短短几秒,她已瘫软在地,脸色惨白如纸。 姜绥霜垂手而立,面容依旧严肃,她走近一步,俯视着地上那惊魂未定的女人 然后问出了一句让女人难忘一辈子的话。 “你只需要回复我的问题。”姜绥霜脸上还是那样的严肃,“那人是不是喜欢盖小被子?” 女人:“……?” “她在邪祟这一道中,大概只能算的上小辈子,你懂吗?” 女人的神情一下变得五颜六色,只觉得身上冷冷的。 前殿里,陆卿深翻案卷的手微微一顿,似是感觉到了什么,担忧的望向后院。 “怎么了?”顾清夜抬头看向他。 见那人不说话,顾清夜侧耳听了片刻,忽然笑了:“没事别担心,绥霜应付得了,这对她来说只是热身。” 陆卿深:“……你管那叫热身?” 后院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动,像是什么重物砸在了地上,然后紧接着的就是女人的惨叫声,那声音只持续了半秒就戛然而止。 陆卿深放下案卷就要起身,却被一旁的顾清夜一把按住了手。 “别去。” “可是——” “陆兄。”顾清夜看着他,眼底带着笑意,“你去了也帮不上忙的,这是邪祟的事,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来,好不好?” 陆卿深沉默了一瞬,重新坐了回去。 这话说得太直白了,但确实是事实。 他心里忽然有些难受,他帮不上忙,他跟她天然隔着一个世界。 陆卿深低头看着手中的案卷,上面是一份户籍名册,记录的是萱芳楼中姑娘们的生平,毕竟是花楼,总也有些肮脏的事情,何况人数又多,要找出一点疑点实属不易。 “尹佑大人上次光顾……这没记录啊?”顾清夜叹了口气,看着手上另一份有关花楼到访记录的文件,“我是不信这位大人没去过的,看来要去问问那萱夫人了。” 萱芳楼,这京城最大的花楼,而它的主人自然闻名京城,估计这京城所有人都知道她的名字——冯萱,二十岁时凭一己之力创立了花楼,养出多少名角,如今堪堪才四十多岁。 如果是帮官员掩盖来访记录,怕不是她的日常罢了。 就在此时,姜绥霜从后院走了出来。 她的衣服微微有一些凌乱,左眼的红色与符咒已然褪去,恢复成正常的模样。 “如何?”顾清夜问。 “问不了。”姜绥霜叹气道,接过顾清夜递来的帕子擦手,“她身上被下了禁言令,强行开口只会让她命丧于此,我让她暂居灵部,邪祟再想杀她也不会愚蠢到自投罗网。” “那邪祟是知道她了?”陆卿深问道。 “不一定,我瞧那禁言令只是最低级的,估计只有禁言的作用。” “所以。”姜绥霜眼睛亮亮的,看向两人,“我们还有机会抢先邪祟一步。” “说到线索,刚刚我与陆兄翻阅记录时思索下,眼前总总,不妨去问问那位萱夫人?” “那便出发吧!” —— 黄昏时分,天色将暗未暗,正是京城里最活色生香的时候,人们牵住手闲逛,孩童们在街市里奔跑,而无论是谁,路过那时总会减慢脚步。 远远望去,那座名为“萱芳楼”的楼宇,便像一只屹立在京城最繁华大街中的光盏。 那座楼被数千盏花灯包裹着,晕染出一片、暖光,空气里,脂粉的浓香、酒肉的醇香和说不清道不明的甜腻气息交织在一起,浓得化不开。 它已经在这好多年了。 走进楼内,那番景象更是活色生香。 中央的圆形高台上,几名身披着薄纱的女子正随着音乐起舞,腰肢扭动,眼波流转,四周,笑声和丝竹声汇成一片喧嚣的场景,朱红色的柱子,金色的帐幔,都在烛光摇曳中投下了影子。 “……天。”姜绥霜虽说是公主,但好歹也是第一次来这,表情也是一时没管理住。 顾清夜的表情也没好到哪去:“这……建的也太……” 陆卿深更是直接不说话了。 “哟,三位贵客想必是第一次来我们萱芳楼吧。”一位身着红衣的女子缓步向三人走来,“是想点些歌呢,还是想点些人呢?” “不知诸位是想要姑娘……还是?” ……啊? 姜绥霜想,这花楼竟然还这么照顾不同人啊! “不……不必了。”姜绥霜伸出手,将一袋银子放到了女人手上,“今日前来,不知可否一见萱夫人真容?” 女人掂量了下手中的东西,那双眼睛看着三人转了又转:“楼主啊……” “阁下如此迟疑,莫非是觉得我们诚意不够?” “唉,自然不是那个意思,三位若是方便,奴家领三位去二楼包间,如何?” 姜绥霜心中疑惑,表面不动声色的点头:“有劳阁下。” 二楼包间内,少了一楼那些灯红酒绿的喧闹,倒显得有些严肃起来。 “不知阁下要与我们说些什么?”陆卿深看向面前的女人。 只见对方眉头一皱,叹道:“不瞒三位,楼主本就不怎么来楼里,一月里能见她两面多算是多的,但总归一月里都会来一趟。。” “可这三月来,我们没有见过楼主一次。”女人的声音低了下去,“我们楼里的人本想着报案,但萱芳楼中日日有数千人造访,不免有些纨绔子弟,他们从不听我们的话,只有拿出楼主的名声时才会收敛些。” “如此一来,你们只能瞒住楼主许久不在的消息。”姜绥霜道,“不过万一只是萱夫人单纯没来呢,报案或许有些唐突了吧?” “……我们想过这一点,但那时我们几个姐妹一起去楼主家里寻找时,只发现满屋狼藉,哪还有人的影子!” 女人的脸上,满是回想起的懊恼:“或许我们当时就该上报官府……唉!” 陆卿深转头,与姜绥霜对视一眼,双方的眼中都是怀疑居上。 事情一下又陷入凝滞。 “打扰阁下了,我们三人在讨论下。”顾清夜起身,将女人送出包间外。 包间中,三人神色凝重。 “三个月,邪祟可能提前三个月布局吗?” 姜绥霜摇了摇头:“不知道。”她喝了口茶,“邪祟也是人,猜不透的。” “花楼的线索断了,那我们只能换个方向了。”陆卿深为姜绥霜又添上了一杯茶,“不如,从蝴蝶伤疤下手?” 那个神秘的疯女人有,而一个给礼部侍郎驾车的马夫身上也有。 那这个京城中,还有多少人有? “原以为是跟之前一样的案子,没想到竟如此盘根错节。”顾清夜道。 “盘根错节又如何,我们与邪祟交锋的年岁还少吗?”姜绥霜站了起来,身上的玉佩随之响了起来,“不过是换种口味罢了。” 陆卿深一愣,他望向那枚玉佩,那是他几月前去寺里为女孩求的,哪怕婚约早就名存实亡了,但他心中依旧对这人有着……近乎愚蠢的想法,可没想到,那人带着它。 少女的眼中没有气馁,只有愿意向前出发,侦破案子的决心。 “我一定会找出邪祟,解了它的执念,让它回黄泉,重新它的人生。” 我不会辜负这双眼睛,不会辜负生活在这里的人们。 “陆长公子,不知你可否愿意与我们一起?” 陪着少女,一起走下去? 陆卿深嘴角微扬,他求之不得。 “自然。” 4. 红夜(肆) 回到灵部已经是深夜了,窗外只有寂静的街道和摇曳的树叶。 姜绥霜没有回公主府,这后院终归还留着一个普通人,总要有人看着。 一旁的小芸昏昏欲睡,头点了又点,倒显得有些好笑又可怜。 “小芸,你去后头歇着吧。” “诶。”被自己主子戳穿,小芸尴尬地揉了把脸,“抱歉殿下。” “没事,去吧去吧,我一个人可以的。” 小侍女看了姜绥霜一眼,然后把视线移开,结果过了两秒,又看向了她。 于是在确定自己的公主殿下向自己点了两下头后,小芸才往后院走去。 送走小芸后,姜绥霜本想打开案卷在研究一会,她今晚一回到灵部,就以九公主的身份下令搜索全京城有蝴蝶烙印的人。 花魁……蝴蝶,还有消失的楼主。 这一切,一定有联系。 姜绥霜刚想往下想去,脑海中就响起一个声音,好似从黄泉里上来的,沉沉地响起时,就如同在深渊中回荡。 “黄泉,现在。”姜绥霜刚想开口,那男声就像未卜先知,“我不等你。” “……”刚想说等一下的人住嘴了。 她看了看桌上的东西,没有她要的,故又站起身,拿起放在旁边的一把剑。 剑刃离开剑鞘时露出一点寒芒,姜绥霜颇有些无奈,嘴唇抿了起来,闭上双眼嘴里默念道:“就疼一下就疼一下……” 脖子与剑来了个亲吻。 “好吧陛下我真的很想见你但是我真的不想来这里!” 少女抱怨的声音响彻在这片土地上,这里已经不是灵部了。 这里的河没有源头,也没有尽头,河水是暗沉沉的,不波不澜;风是死的,吹不起半点变化,只将花香送到人鼻尖。 这里的花是红的,红得像谁的血泼洒了它们,明明那么灼眼的颜色,却不带着半点温度。 这里就是阴间,或者说好听点,它叫黄泉,没有哭泣,没有惨叫,只是一条河,一座桥,一堆故事罢了。 “都跟你讲了多少遍,一次不听是不是?” 一双带着薄茧的手轻抚过姜绥霜脖颈上的伤疤,那骇人的伤口一秒失去了踪影。 “划脖子多难看,一个小姑娘一点都不注意自己形象的。” 姜绥霜尴尬地笑了笑,抬头看向面前的男人。 男人生得一副清冷诡艳的样子,眼尾往下倾斜,而左脸之上覆着一张碎玉面具,裂纹盖过眉骨、眼窝,遮住左眼,好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 记忆飞回十岁那年。 姜绥霜从小最羡慕的,就是健康的在阳光下奔跑,在春日去花海之中漫步,秋日捡起火红的枫叶。 一切的幻想,都止步于她的身体。 三日一小病,一旬一大病,她的生活只有小小的宫殿与病榻。 十岁那年,起初只是得了一个小小的风寒,可半月下去都不见好,甚至更糟。 濒死之时,姜绥霜闭上双眼,再睁开时,男人就站在她面前,那个时候的男人还没有带上面具,一双眼睛上下打量着。 “吾名为嬴初荒,此地鬼王。” 嬴初荒缓步靠近姜绥霜,高挑的身量使得人要抬头看他。 “你…愿意做吾的继承人吗?” “什…什么意思?”年幼的姜绥霜眉眼染上了一丝恐惧,声音不自觉的打起颤来。 或许是见面前的女孩年纪还小,嬴初荒叹了口气,蹲了下来。 “在这个世界上,不止有人生活。” “在你不知道的地方,有一种事物,他们名叫邪祟,他们是人死之后灵魂消散但执念未散,所以□□带着记忆还依旧徘徊在人间,不断吸收着世间灵力,同时,他们根据执念最深的部分化作功法,为祸人间。” “灵魂…?灵力?”姜绥霜问道。 嬴初荒思考了一下,道:“不如这么告诉你吧,阳间的存续与灵力的流转有密切关系,如果一个地方灵力严重失衡,那此地就会天灾不断,人类不得安生。” “而人死之后的灵魂消散于天地之后,就会化为灵力,以此循环。” “可这邪祟是变种的人类,他们的灵魂消散后,因为□□还在人间之中,没有灵力就无法维持,所以就会不自主吸收身边的灵力。” “你明白了吗?”嬴初荒语气不由得放慢,他对小孩总是包容的。 “我…大概明白了吧?”姜绥霜不停捏着自己的衣角,想给自己缓解点紧张的情绪,“可是我只懂了邪崇是什么意思…” 一双与这里不符的温暖大手摸了摸她的脑袋,声音柔了一些:“没事的,你已经很聪明了。” “吾因为某些原因,无法离开这里,可邪祟肆虐不可不管。”嬴初荒低声道,“他们也是人,该入轮回,获得新生的,而不是在人间苟活,祸害别人。” “所以,你愿意替我在人间,收束他们吗?” “就当是为了他们,为了人民。” “我愿意!” 幼时少女热血的承诺,直至今日都未曾冷却。 过去那么多年,嬴初荒的面孔依旧没有变化,只是多了脸上的那张面具。 “这不是陛下叫我急吗,我随便挑了个方式就先下来了,不是故意的。”眼见男人皱起眉头,姜绥霜急忙挥手打断,“陛下找我什么事啊?” 姜绥霜是真挺想知道什么事的。 毕竟这么多年来,她也明白鬼王只是因为身份看起来高冷,其实人还是很好说话的。 人间与黄泉是有壁的,若要来此只能濒死一番,因此鬼王一般都只跟她在脑海里说说话,不轻易让她来此。 那么此次,定是有些重要的原因。 “你看。”嬴初荒只一挥手,面前便浮现出一副人间地图,“如今人间灵力失衡严重,同时京城有一个点程度骤增。” “吾怀疑…那是一个大阵的初始点。” 姜绥霜望去,那点涉及之处赫然是礼部侍郎府,而上头萦绕着类似老虎的红色图腾。 “我如今…正在调查此案。”姜绥霜没想到竟与自己在探的案子有关,她开口说,“不过这邪祟太过神秘,不如往常,我始终没找到它的身影。” “一个邪祟不可怕,重要的是,这个地方疑似大阵初始点。” “大阵?” “吾不敢确定,那个大阵,是一个上古禁术,一旦形成可控万人思想。"嬴初荒严肃道,“我正日夜调查,而神王的继承人也已进入调查。” “叫你来此,是希望你能快速破解此案,同时与神王继承人相认,若有新的消息 ,吾会第一时间知会你。” 姜绥霜点了点头。 究竟是为什么,事情仿佛愈发变得复杂。 她心事重重,刚准备走时,就被对方塞了个盒子到手里。 打开之后,映入眼帘的是四个人的木雕,面容栩栩如生,饶是京城最好的木工都没有这种水平。 “上次来不是说喜欢吾的木刻吗?给你刻了一个,还有其他三个是你灵部里的另外三个孩子。” 姜绥霜一愣,心中的纠结与担心慢慢消失,随即笑了起来。 “谢谢陛下!我好喜欢!” “不过…”她话音一转,耳尖有些微红,眼神不敢对视,“我…我想求陛下再刻一个…可以吗?” “……刻谁的?” “他叫陆卿深!我的…未婚夫?”最后几个字慢慢的轻下来,都有些听不见了。 嬴初荒:…… “你这个年纪,别整天脑子里都是情情爱爱的…真的是。”他无语地看着姜绥霜,沉默半晌道,“…下次把小像给我。" “好嘞!” “话说陛下,你知道怎么分辨真的大象和假的大象吗?” 嬴初荒有种不好的预感,感觉这阴间马上又要降温了。 “扔进水里啊,因为真相总会浮出水面的!” “…吾这已经够冷了。”他就知道。 姜绥霜抱着盒子,向嬴初荒摆了摆手,笑着便离开了这里。 只是一回到灵部,她就看刚刚洒的满地的血。 “……” 我为啥要自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灵部夜晚多了一个伤心的人。 ———— 第二天清晨,姜绥霜睁开眼时,背上的被子随之滑落。 眼睛还没聚焦的时候,雾蒙蒙的时候就看见了一个人,男子坐在另一张桌前,纤长的手指正轻轻翻过书页,岁月静好的模样。 姜绥霜看了好久,直到陆卿深的身影随着眼睛变得清晰。 “公主殿下?” 被点名的姜绥霜颇手足无措的摸了摸自己的脸,尬笑道:“哈哈早呀,陆长公子。” 等等不对啊!为啥这么说,自己不应该营造温柔可靠的公主形象吗!为什么本性暴露了!姜绥霜在内心呐喊。 “早。”陆卿深走了过来,将掉在地上的被子拾起,“案子有些复杂,下朝后我便早早来了灵部,见殿下还在歇息,便冒犯的为公主披了被子,望殿下谅解。” “是我还要说声多谢。”姜绥霜微笑道 “殿下可要用早膳?家厨做了些小食,不知合不合殿下胃口?” “如此便谢过陆长公子了,公子吃过了吗?” “还未。” “那不如一起?” 两人交谈之际,顾清夜急步踏入灵部,脸上是从未有过的严肃。 “我们的人在搜寻蝴蝶烙印的人的时候,发现她们有意识的聚在一起了。” 陆卿深眼一暗:“是说…她们是住在一起的?” 顾清夜点了点头。 “看来,她们或许是一个组织啊?"姜绥霜敲了敲桌子,“京城中竟还有这种组织,在何处?” “京郊,一座宅院里。” “而最重要的是,这座宅院,是冯萱名下的。” 5. 红夜(伍) “那个失踪的楼主?”陆卿深道,“她果然与这案子有关。” “同时,下面调查的人来报,那座宅邸原本空了几年了,而三月前,那宅子里开始有了人生活的痕迹。” “三个月,那不正好是她失踪的时候?”姜绥霜站起身,随手拿起一旁的外袍披了上去,“走吧,这么大的线索都摆在我们眼前了,哪有不去的道理。” —— 这宅子在京郊一座山的的山脚下,是个不大的老宅子,青砖灰瓦,门头上挂着块牌,写着“静观”两个大字,因为许久没有主人光顾了,墙上漆皮已经有些斑驳了。 “静观?”姜绥霜低声呢喃了几遍这个词。 宅子望眼过去,第一眼注意到的就是墙上密密麻麻的爬山虎,把整座宅子裹得严严实实的。 “这不像有人住的样子啊?”顾清夜疑问道。 三人向前走去,朱漆剥落的木门就立在那,陆卿深伸出手,轻轻一推,陈旧的木门发出嘎吱一声响。 “大门没锁。”姜绥霜环顾了下四周,“小心点,我们还不清楚这里的底细。” 一进内院,就是几个破败不堪的房间,而穿过正中心的那间房后面,是一个种花草的院子。 “这……”刚一踏足此地,陆卿深的表情就变的沉了下来。 姜绥霜与顾清夜盯着前面的那一副场景,脸色也没有好到哪去。 那院子中与外面的残破截然不同,这里花草繁盛,生机勃勃,俨然是不久前还有人在精心照料的模样。 而在无数植物的最中间,是一团开得正疯的蝴蝶兰。 它们层层叠叠的堆着,阳光照下去,为其镀上了一番金粉。 它们热热闹闹的活着,它们拼了命的活着。 “刚刚浇过水。”陆卿深卷起袖子,两只手指细细揉了下那土壤,“人估计才走没多久。” 院子里突然短暂的沉默了起来,许多迷雾萦绕在眼前,好似抓住了,又好似没抓住。 姜绥霜很讨厌这种感觉,前有案件扑朔迷离,后又有鬼王提醒的大阵,若即若离,浑身都叫嚣着难受。 “殿下,你的脸色好像不太好。”男人的声音响起,把姜绥霜的意识唤了回来。 “……抱歉,我没事。” 陆卿深看着她,眼里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最后只能什么都不说,把话都咽了下去。 顾清夜的话及时响起:“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我会通知大理寺,派出一队人马搜寻冯萱的下落。”陆卿深思索道,“你们灵部对邪祟的调查如何?” “小秦前几日嗅到了一些味道,楚怀跟着他一同去了。”顾清夜摇了摇头,“不过百兽的事情我不太能理解,只能说与我们有了不同的方向。” 院子里安静的不正常,姜绥霜常年苍白的脸上留下了一滴汗,可这分明是个凉爽的日子。 “只能先找到……”陆卿深的话还没有讲完,一阵气流猛地掀起,发丝遮住了他的眼睛一瞬,随之而来的还有姜绥霜的大喊。 “退后!” 只见一柄利剑破空袭来,姜绥霜向前冲去,对着剑刃伸出手,两指硬生生止住了剑前进。 握剑之人见状,欲用剑再进一步,却无法动弹,她心下一横,将剑抽出,后退数十步。 姜绥霜收回手,退到陆卿深的旁边,眼里是难有的审视。 对面的人身带斗笠,面孔在阴影下显得有些不真切。 “看来不用叫大理寺忙活了。”姜绥霜撩起了眼前的碎发,“我们要找的人,不就在这吗?” “呵呵……你们也是喜欢我的花吗?” 话罢,她提剑再起,将身旁的树叶统统卷起。 与此同时,姜绥霜抽出顾清夜腰间的剑,如疾风一般顶了上去。 那人剑法纯粹,干净利落。 “你不是邪祟。”姜绥霜眼一沉,手中使力,挥出的剑气将那人击退数米,“你的剑用的不错,本宫很好奇,为什么一个楼主会剑法怎么好?” “与你无关。” 她又提剑再上,只是此次目标没朝着姜绥霜,而是朝着顾清夜去。 速度之快,只听得一声双剑相碰的铮鸣,陆卿深以剑相挡。 而此刻之间,姜绥霜的剑从后方袭来,稳稳架在了那人的脖子上。 “冯萱,你输了。” 冯萱沉默了半晌,最终放下了剑。 哐啷一声,剑掉在了地上。 “你们……要做什么?” “我们?”姜绥霜收起剑,丢还给了顾清夜,转手摘下了冯萱的斗笠,“原本只是想问萱夫人几个小问题,但刚刚看来,是几个大问题了。” 斗笠下是一张四十岁还保养得当的脸,眉眼间还带着一股年轻时的韧劲。 “你们是谁?” “自我介绍一下,本宫是当朝九公主,姜绥霜。”她环视冯萱一周,“这两位是顾公子,顾清夜,陆长公子,陆卿深。” “呵……原来是灵部啊”冯萱自嘲的笑了笑,“那我还得补一句,草民见过公主殿下。” “……不必。” “冯萱,你究竟为何在此?”顾清夜冷声道。 “大人啊,这可是我的宅子,回来一趟不是很正常吗?”冯萱看向三人,“倒是三位自说自话的闯入草民我的宅子,是否有些没礼貌了?” 陆卿深温声说:“我们只是担心萱夫人的安危,几日前萱芳楼的几位姑娘们同我们说,楼主失踪三月有余,她们都很着急。” 冯萱:“……倒是忘了她们。” 姜绥霜看向冯萱,无疑,她是个很会说话的女人。 “萱夫人,本宫明白也理解,每个人都会有不想说的东西,没有人能强迫你说。”姜绥霜拍了拍手,“不如,跟我们回灵部住两天?” 她说完,朝陆卿深眨了眨眼。 男子一秒理解了对方的意思,缓声开口:“不过灵部住两天的话,或许整个京城就都知道了,也不知道那几家的小少爷们会不会趁机去萱芳楼玩上一玩?” “你们在威胁我?” “自然不是啊萱夫人,我们也只是担心那几个孩子把萱芳楼名声搞差,不过放心,由我开口,定会派几个大理寺的人去管着他们的。”顾清夜说。 冯萱的表情阴沉起来:“果然,我最看不惯的还是你们这群天潢贵胄,只要轻飘飘的几句话就能把人拿捏的无路可退。” “萱夫人不要说话那么难听嘛,不如本宫给你讲个笑话?” “有个人说,想找个对他掏心掏肺的人,我说,为什么想不开要找个仵作。” 冯萱:…… “很正常的,本宫也不相信夫人能掏心掏肺的告诉我们线索。” 姜绥霜慢慢地靠近冯萱,温热 的呼吸打在了对方的脸上:“萱夫人是个商人,那我们就玩商人那一套,我们做个交易如何?” “告诉本宫一条我想知道的消息,我保你萱芳楼一年顺遂。” “两条,就是两年,上不封顶。” 姜绥霜笑了笑:“这是个很划算的交易,你可以只告诉我你愿意说的,帮了楼里的姐妹们:不愿意的就不告诉,帮了你身后的邪祟。” “……原来你们叫她们邪祟啊?好难听。” “嗯……那你可以向额控诉一下。” 远在阴间的嬴初荒打了个喷嚏。 冯萱顿了顿,道:“你不怕我骗你?” “商人嘛,诚信第一。” “……问吧。” 顾清夜看了一眼姜绥霜,对方点头后,开口问道:“这座宅子里,是有哪些人在住?” “一群无家可去的人罢了。”冯萱叹了口气,“一些人为了满足自己的喜好,就肆意的对待她们。” “那人是礼部侍郎?” “是。” “礼部侍郎上次来楼里是什么时候?” “好几年前了,说出来你们都不会信,但这是真的。” 提起礼部侍郎的时候,冯萱的脸上表情虽然冷静,可眉眼中隐藏的愤怒却无法掩饰。 “你似乎很恨他?”姜绥霜问。 “谁?礼部侍郎吗?”冯萱望向姜绥霜,“公主殿下,这也要算一个问题吗?” “可以算,我很大方的。” “我当然恨他,所以在知道他死了的时候,我高兴的不得了,恨不得给当天在萱芳楼消费的人全免了。” “为什么恨他?”陆卿深问。 “……没有为什么。” 姜绥霜皱了皱眉:“这个回答可不算哦。” “不是殿下自己说,可以回答可以不回答的吗?” “没错,你确实可以不回答。”姜绥霜轻笑一声,“不过有时候不回答,也是一种回答呢。” “你!” “顾清夜,把萱夫人带回灵部吧。” 顾清夜点了点头,笑盈盈的请冯萱跟着他走,看着无比温和。 如果他笑的时候没拿剑的话。 过了一会,院里只剩下了姜绥霜和陆卿深。 “殿下,刚刚没受伤吧?” 姜绥霜愣了下,笑着抬起手:“没事,多谢陆长公子关心。” 陆卿深低下头,认真看了眼她的手。 姜绥霜:?!!!!! 对方缓缓握住了她的手:“以后,不要直接用手了。”陆卿深语气沉沉地,“殿下是金贵的,怎可……” “陆长公子……事出紧急嘛。”姜绥霜打断了他的话。 “而且……有你给我的玉佩……嗯。”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 蝴蝶兰在一旁,像是为他们点缀一幅画面。 “走吧,回灵部,接下来才是场硬战。” 就在他们走出院子的时候,残破的一间屋子里有一双眼睛正看着。 然后是两双,三双……好几双。 “你们好,可以不要偷看他们了吗。” 一句如清泉般的女声响起,几双眼睛四处流转,也未曾看到声音来源。 “我只是不想你们偷看他们,我要做的事与你们无关。” “不过,你们的灵气,不干净啊?” 6. 红夜(陆) 冯萱被带回灵部的事是秘密进行的,她总归不是邪祟,再怎么样也不会是此次案件真正的凶手,姜绥霜想,所以也真没必要把萱芳楼牵扯进去。 有这萱夫人撑腰的楼,和没有的楼,是不一样的。 京城中纨绔还是过于多了,他们完全不将楼里的姑娘们当人来看。 第二日一早,京城还没醒透,天刚刚露出鱼肚白的一线,只有太阳争着想要露出面孔,街上没什么人,静悄悄的,早点铺子的门板还上着。 姜绥霜坐着马车,朝灵部行去。 而内心总有一点不舒服。 昨日她与陆卿深在离开时,在身后感觉到了一股巨大的灵力,它纯粹干净,不似邪祟,也不似人类。 可那股灵力并没有害他们,只在姜绥霜的心里埋下了疑点。 只不过现下,得先在意眼前的案子。 马车的步子愈加加快,转眼就到了灵部。 而早早的,灵部的会客厅中已经坐着两个人,一男一女相对而坐。 女的正是冯萱,她端坐在紫檀木椅上,手中捧着一茶盏,看着眼前的男人,抬到嘴边,微微抿了一口。 刚踏进会客厅的姜绥霜抬眼望去,看见那男人的脸时,愣了一下,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人一样,随即惊呼道。 “我天,阿怀?你今天怎么来了?终于不跟小因子一起了?你终于决定抛弃他了?” 申楚怀听着突然其来的三连问,颇为无奈的笑了笑,他生得极好,那种好,是让人看了一眼便忍不住想看第二眼的。 他是当朝国师的第二子,幼时常年随父进出宫中,与当时的姜绥霜关系交好,儿时的友谊总是长久的,二人的关系到现在还是不错。 当年姜绥霜刚刚创立灵部,一人之力有些不够,便邀请了申楚怀加入灵部,一同处事。 毕竟都要一起干苦活了。 只不过,男人的肤色是近乎透明的白,唇色是寡淡的,身形清瘦,肩胛骨总隔着衣料透了出来。 柔顺的黑发披在肩上,身上默默散着一丝草药的清香。 姜绥霜不得不承认,自己这从小到大的朋友生的是真好看。 “清夜让我来的,他说他不怎么会对付萱夫人这样的女子。”申楚怀轻咳了一下,喘了一口气继续道,“至于小因这边,唉,他虽然嘴上不说,但我总归是拖慢他速度的,何必强跟着呢?” 姜绥霜回想了一下另一个人的行为,表情变得奇怪起来。 強跟着?怎么可能?之前那人还疯狂跟自己争抢与申楚怀一同出任务的机会。 感觉对方听到这话,会马上跪地抱大腿痛哭说我从来没这么想过。 然后说出一句,你不跟我出任务我就吊死在灵部门口的话。 算了,不说了,画面有点想象出来了。 姜绥霜走过去,缓缓到了申楚怀边上,拉开一旁的紫檀椅子坐了下来。 “清夜交给你来问问题,我总归是放心的,他前几天还嘲讽我说问问题会全失败呢。” 申楚怀被逗笑了:“怎么会呀,清夜一看就不会这样说的啊。” “好吧,你猜对了。”姜绥霜转头,向冯萱看去,“萱夫人,早上好呀,昨天晚上睡的好吗?” 冯萱依旧是那样的端庄,体面的笑道:“草民多谢公主殿下挂心,灵部的设施都是顶尖的,自然是好的。” “萱夫人能这么想,本宫倒也放心了。”姜绥霜同样倒了杯茶,小酌了一口。 “冯楼主,好久不见,上次家兄的事还未谢过你。”申楚怀道。 “令兄…?哦,那个来楼里发疯的申长公子。”冯萱思索了一下,再抬眼时,眉眼间带上了些真心的感谢,“那件事,还该是我谢谢申二公子才是。” “这声谢我可不该受,家兄是真真切切伤害到了那位姑娘,我做的那些事也弥补不了姑娘的疼痛,不知她现在可好?” 冯萱想了想那被申长公子悬挂在二楼整整三个时辰的姑娘,当时那孩子被吓得不轻,幸而申楚怀给了这姑娘太多补偿。 “早好了,前几日还登台又唱了回,她还是很感谢申二公子的。”冯萱对申楚怀还是很温和。 申楚怀叹了口气,然后微笑的对着冯萱道:“我前几日作了首诗,思来想去挺适合这姑娘的,待萱夫人回楼后赠于她可好?” “那草民替她谢过申二公子了。” 姜绥霜在一旁听着,见冯萱慢慢的放下一开始的戒备,就不得感叹一句申楚怀真会说话啊。 面对她和陆卿深还有顾清夜时,都是直接上剑的。 不过,她忽然插嘴道:“等等?送诗?阿怀你都没给我赠过诗啊?” 申楚怀:… 冯萱:… “绥霜若是想要,家中那么多是,自己挑选便是。” “我要定制的。” “…你怎么跟小因一样呀。” “什么!一样?那一定是他学我!” “可是他比你早说呢。” “不管。” 冯萱看了看两人斗嘴,道:“看来你们灵部,倒是与其他部门不一样啊。”她端起杯子,本想再喝一口,却发现已经见了底,“没有什么上下阶层,勾心斗角的,是个好地方。” “萱夫人不是也很照顾楼里的姐妹们吗?”姜绥霜说,一旁的申楚怀示意下人,为冯萱添上了茶水,“不然萱夫人的名声也不会传遍整个京城了。” “毕竟都是些可怜的孩子聚在一起罢了,身为她们的长辈,总是该多关心些她们。” “萱芳楼是个好地方,萱夫人不用谦虚。"姜绥霜说。 “对了,我今早刚刚从清夜那听闻,昨日萱夫人说怨恨礼部侍郎。”申楚怀又咳了一下,饮了一口水,“刚刚又见您如此将楼中人看为孩子,料想,是尹大人亏欠他们了?” “……”冯萱又沉默了下来。 申楚怀也不恼,自顾自的说了下去:“不知我能否大胆猜测一下,若有冒犯,萱夫人自然可以打断我。” “尹大人是侮辱各位姑娘们了?还是如家兄一样,用一些手段将姑娘们欺负了;又或者,是辜负哪位…” “不要说了,我不会想再重复她的痛苦。” 冯萱打断了他,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 阴影像一个不能说出的人。 姜绥霜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可是把痛苦隐藏起来,就没有痛苦了吗?” “那再掀开她的痛苦,不是第二次的折磨吗?” 姜绥霜皱起眉,望着冯萱。 “可是如果你什么都不告诉我们,又怎么帮那女孩解决痛苦?又怎么…对礼部侍郎?” “那男人,已经受到该受的惩罚了。” “可是,萱夫人,你错了。”申楚怀摇了摇头,“杀死他不是惩罚,反会让那位姑娘陷入躲藏的困境。” “现在京城的所有人只会指责那位姑娘,心疼无辜受害的尹大人。” “只有揭露一个人的罪行,让他在所有人心中失去原本伪装的形象,那才叫惩罚。” “此刻,我也想知道这位尹大人和他表面的形象有什么区别,不知可否告诉我?” 申楚怀正坐,眼睛直直的看向冯萱。 “同样,我愿意帮助冯楼主,真正的惩罚罪人,还那姑娘一个公道。” 姜绥霜看向他,轻笑一声,同样抬眼看向冯萱:“萱夫人,我也愿意。” “你们…”冯萱的眼里闪过一分怔愣,她低下头,像是内心的纠结正在针锋相对。 最后,她似乎败下阵来。 “你们倒真的与那些达官贵人们不一样。” “那萱夫人,我现在想问你一个问题。” “楼中,是否有一位花魁与礼部侍郎有关?”姜绥霜问道。 疯女人的嘶吼还在脑海里回荡,花魁一事实在让她纠结不已。 “花魁?”冯萱先是疑惑,然后像突然想起什么,声音突然变大,问,“你们是不是已经见到一个后颈有蝴蝶伤疤的姑娘了!她在哪里?” 姜绥霜眼眸一沉,联想起后院的那个疯女人:“你这是何意?” “我们一直在找她!找了整整已经三个月了!” 冯萱眉眼着急得很,过了一会儿,她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深呼吸开口道:“你们去看的那座宅子,是我收留身上有蝴蝶烙印的人的地方。” “不过说是我收留或许并不准确,我只是提供了那座宅子,并且帮她们购置吃穿,真正收留她们的是另外一个女子。” “三个月前其中有一个姑娘突然失踪,我们找了许久都没有找到她的踪影。” “一个好好的姑娘就这么不见了,我们当然…很担心她。” “担心是很正常,可为什么你一听到花魁二字,就想到她了?”姜绥霜疑惑道,“你们之间有什么关系吗?” “……因为只有那些被收留的姑娘们,才会叫那个人花魁,她们聚在一起,叫她花魁。” 冯萱吐出一口气,她像是变得苍老了许多,这四十年的风霜好攸终于在她脸上出现了。 “殿下,申二公子,也许你们口中寻的那位与礼部侍郎有关的花魁…根本不是花魁。” 7.红夜(柒) “花魁……不是花魁?”姜绥霜的表情骤变,怪不得调查了整整好几日,都没有一个结果。 因为疯女人口中的人根本不是花魁,一开始的方向就错了。 冯萱点头:“那是我还年轻时候的事了。” “萱芳楼名声在外,京城的达官显贵们都喜欢来这挑选姑娘们。”冯萱的表情忧愁起来,“越优秀的姑娘,往往能得到更好的东西,甚至是,离开这里。” “尤其是花魁,对吗?”申楚怀问。 “是的,每年一度的花魁选举,那些孩子们都挣破脑袋,因为她们也明白,当上花魁,就能找到一个好男人,离开这里。” 姜绥霜说:“难道平时不能为她们赎身吗?” “能的,只不过楼里那么多孩子,我照顾不过来,只有一年一度的花魁选举之日,当上花魁,她们彻底在京城里有了名声,不至于默默无闻的被欺负,我也能为她们掌眼,凭着我的名字,那男人也不敢对她们太差。” “可是……”冯萱忽然有些哽咽,“有个傻姑娘,偏偏不要这份名声。” “她叫侯吟菲,是那年楼里最出色的姑娘,性格好,歌舞也好。” “几乎所有人都觉得花魁非她莫属,那年的选举都是难有的平和。” “但她没有当上。”姜绥霜总结道,“跟礼部侍郎有关?” “殿下猜的没错。”冯萱站起身,在会客室中踱步,“选举前一个月,礼部侍郎来了。” 冯萱还记得男人当时的模样。 当时,尹佑刚踏进楼里时,冯萱恰巧在楼中,她缓步向男人走去:“尹大人真是许久未见,今日是要……?” 她话还未说完,就被尹佑打断了,他今日没穿官服,倒有些像个寻常的读书人:“吟菲呢?” “您说小侯啊,在二楼雅间练舞呢,这不马上要花魁选举了吗?” “让她下来。”尹佑语气淡淡的道,“她的赎身钱,本官带来了。” 冯萱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这……尹大人很着急吗?小侯准备了很久花魁选举,不如等结束……”见尹佑的表情变得不好看起来,冯萱急忙道,“她不会跟着别人走的,小侯心里一直都是大人,至于这银子……我自然也不会多收的。” “你的意思是,让本官白跑一趟?” “不是不是,尹大人误会了,只是小侯若成了花魁,不仅她名声好听,连带着大人也脸上长光啊。” “萱夫人,这京城中的人都给你几分脸面,是因为你年纪轻,本事大,本官也是。”尹佑不在乎的看了看手中的银袋,随意的掂了掂,“只怕是这份和善让你忘了,你只是个商人。” “没想到啊。”姜绥霜听的入迷,脸上的五官都显得皱了起来,“这尹佑平时在朝中倒是个安分的家伙,竟然私下是这种德行。” 申楚怀在一旁,好看的秀眉也微微蹙起:“楼主没有劝劝这姑娘?” “怎么会没劝?”冯萱讲的动情,伸出手抹了抹眼泪,“我是个商人,殿下可能有所不知,花魁选举那一夜对花魁的金银往来能抵上楼中一年的支出,更何况那年其他孩子都没练习那夜的表演,就短短一个月了,为我的名声,为利益我都该留下她啊!” “但是我当年……还不是一个完美的商人。” “小侯刚进楼的时候,跟我聊得很好,那时候的我不想让孩子们做我的商品,我想跟她们做朋友。” “我们之间聊得很投缘,成为了真的朋友。” “那不是好事吗?”申楚怀道。 “是啊……是好事,那个时候,我也是这么想的。”冯萱捏起了拳头,像是在忍受怒火,“所以当时,她跟我说想跟这猪狗不如的东西走的时候,哪怕我一劝再劝,也在看到她那双眼睛时,秉着对朋友的尊重,同意了。” “我想,我们是朋友,不是楼主与姑娘,她有她追求的未来,我不能为了自己的利益留下她。” “……原来是这样。”姜绥霜低声说道,“那后来呢?” 冯萱抹去了眼角的泪水,摇了摇头:“她没有告诉我她后来的事。” “再见到她,已经是一年前了,她也变成了殿下口中的邪祟了。” 听到邪祟二字,姜绥霜与申楚怀对视一眼,问道:“这位侯姑娘,一年前就是邪祟了吗?” “如果我对殿下的口中的邪祟含义没有误解的话,那么是的。” 姜绥霜转头看向申楚怀,那人点头:“如今市井中记载的邪祟与真正的大差不差,只是隐去了一点,邪祟是能被看到的。” “主动现身,或者阴阳眼。” “想必侯姑娘就是主动现身的。”申楚怀对冯萱道。 “我不明白你们这种理论的东西,我只知道,再见到她时,她带着许多有蝴蝶烙印的姑娘们,求我帮帮她,给这些孩子一个落脚点。”冯萱叹了口气,“我帮了她,然后问她怎么了,她什么也没告诉我,只告诉我这些孩子是被尹佑特殊喜好折磨的,她想救她们。” “然后……她让我叫她一声花魁,我喊了,她就哭了,后面所有孩子们都叫她花魁了。” “我明白了,多谢萱夫人。”姜绥霜站起身,“夫人是回楼,还是在这再住几日?” “我……回楼去吧。”冯萱向外走去。 快要走出的时候,她突然回头:“如果你们抓住了她,会怎么样?” 姜绥霜看着那女人,有些欲言又止,几次开口又将话咽了下去。 该怎么说呢?说这侯吟菲已经死了?说我要把她带到阴间,让她承受处罚,然后轮回转世,成为一个谁也不知道的人? 还是在现实点,如果她不听话,要与我反抗,在斗争中可能就变成一团灰了,彻底没有她的痕迹了? 姜绥霜说不出。 这个世界的轮回太残酷,人死了的瞬间,记录你这一辈子的灵魂也就散了,你的身体带着最后一点记忆去到黄泉,然后,去成为一个完全不一样的人。 你跟你的亲人,朋友,在那一刻分开,越走越远,直到成为两个毫无瓜葛的人。 在小时候,姜绥霜问过自己的母亲,如果是这样,她会难过吗? 母亲说会,而且是非常。 可她也问过嬴初荒,但鬼王说不会,因为他看惯了。 只是,姜绥霜觉得自己现在夹在中间,她能平静的看待,却不能对她们的朋友坦然地说出。 “萱夫人 放心,侯姑娘会获得新的生活。”申楚怀温和有礼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姜绥霜猛地望向他,看着对方坚定的眼神,她咬了咬唇,向冯萱道:“是的,她将获得新生。” 冯萱的眼泪夺眶而出,夹着哭腔对他们说了好几声谢谢,才走出了灵部。 她走之后,灵部只剩下了姜绥霜和申楚怀,倒显得有些安静了。 “还是你脑子转的快,唉。”姜绥霜揉了揉自己的脸。 “你又在想了。”申楚怀蹙眉,有些担忧的看向她,“还没有习惯吗?” “怎么可能习惯嘛。”姜绥霜看着蓝天,盯着几只小鸟飞过又飞走,她拍拍衣衫,“算了,我总会习惯的。” “你的调理速度……”申楚怀笑起来。 “干嘛!这是好事好不好,案件当头呢!” “当然好呀。” “那这个案子,后面是你跟我一起吗?” “……可能,嗯……”刚刚伶牙俐齿的申楚怀突然疙里疙瘩起来,姜绥霜犹疑的看向他,“其实,我还是有点放心不下小因,这京城他人生地不熟的……” “?你竟然说的出来这话?”姜绥霜的表情当场扭曲,“不是他都来三年了啊喂!” “他说话没轻没重的,我……我怕他被人打。” “他打不过谁?” “这不是不能唤百兽吗……?” “百兽不出难道就打不过了吗?” “……这个,主要。”申楚怀的表情有些尴尬,似乎在想要不要用“杀手锏”。 姜绥霜死死盯着他。 “我这不是担心陆长公子心里不舒服吗?” 姜绥霜:??? “绥霜啊,你要想,你是不是喜欢陆长公子,想跟他完成婚约的?” “……是,然后呢?” “但我们男子,看到一个与自己有婚约的姑娘跟别的男人走的太近,会觉得对方喜欢那个男人的。”申楚怀咳了一声,“我跟小因都跟你年岁相仿,容易让他误会嘛。” “除了清夜,他追那邢宛小姐的壮举无人不知,你跟清夜在一起行动,陆长公子绝对不会难受。” 姜绥霜的表情跟着他的话从蒙圈到怀疑再到无语:“……” “你就直说不要跟我一起呗!找什么理由!” “而且……我相信陆卿深不是那样的人!” —— 在灵部整理了一日线索的姜绥霜回到公主府,就看到门上卡着一张纸。 拿下来一看,姜绥霜冷笑一声,把纸撕碎了。 那纸上就几个大字。 【大姜子你要是再把我跟楚怀分开我就把你切成丝放到土豆丝里然后端给陆长公子吃!】 一旁的小芸轻声问:“殿下……我们?” “没事没事……”姜绥霜道。 姜绥霜:…… 怎么可能没事啊!! 下次不整他一下她不姓姜! 下定决心的姜绥霜冷静下来,却听到城中发出一声巨响。 抬眼望去,只见礼部侍郎府燃起了熊熊烈火。 姜绥霜眼前一红,忙喊道。 “小芸,备马,快点!” 8.红夜(捌) 长街空寂,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尘土飞扬,溅起了点点火星。 姜绥霜在马上伏低身子,三更的梆子才响过不久,她骑着马像支离弦的箭,穿过夜幕,直奔礼部侍郎府而去。 穿过几条街市,风里就送过来一股焦糊味。 她心道不好,腿一紧,驾着马的速度更快了起来。 骏马停在礼部侍郎府门口时,姜绥霜看到的就是整座府邸正在燃烧。 几个大理寺的下属们正在救火,一桶一桶的水浇了下去,却没有丝毫变化。 火势之大,烫起的热浪扭曲了空气,也将月光扭曲了。 “怎么会这样……”姜绥霜不可思议的看着这一幕,她想往里走去,可火焰将她逼退。 眼睛匆匆扫过,没有发现邪祟的痕迹。 如今天气并不炎热,空气也并不干燥,更遑论办案期间将礼部侍郎府上的东西都妥善管理,断没有自然起火的可能。 这是人祸。 门口来来往往的都是救火的人,忽然,门头上的牌子坠了下来,那一块木牌上还燃着火,眼看着就要砸到其中一个人头上。 “小心!”姜绥霜喊道,可她站的距离太远,根本赶不过去。 见那牌子要砸到那人头上时,一双手挡住了它,让那人逃过一劫。 陆卿深刚松了一口气,就见手被火燎了起来,跟疼痛一起到来的,是一桶冰凉的水。 “你疯了吧?那木牌上燃着火呢,你拿手去挡?”姜绥霜抱着木桶,眼中是惊魂未定的后怕。 “救人要紧。” “陆长公子……多谢。”刚刚被救下的人喘着粗气道。 姜绥霜皱眉:“这火燃了多久了?” “回殿下,没燃多久,但火势一下就大了起来,感觉就像同时在府上好几个地方都起了火一样。” “多人一起放火吗?”陆卿深疑问道。 但如今火势紧急,没时间在大火下思考,多一个人多一份力,姜绥霜卷起袖子,拎起水桶向火里浇水;陆卿深也不顾手上刚刚的烧伤,投身到救火之中。 过了半个时辰,火势终于熄灭了,礼部侍郎府早已看不出原先的模样。 陆卿深刚放下水桶,一双手便拉过了他的手。 “……疼吗?” 少女的眼里满是心疼,她托起那双手放到自己唇边,轻轻吹了起来。 一阵风拂过手上的伤口,倒真是将灼痛减缓了些。 “不用麻烦公主的。” “不麻烦,只是我想。” “……那臣,谢过殿下了。” “嗯……下次,不要这么做了。” 话罢,两人就那样站着,谁都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是姜绥霜先放开的手,她将视线移向府中,开口打断这沉默:“长公子觉得,这是多人作案吗?” “嗯。”陆卿深点了点头,“按他们的话来说,在短时间内火势这么大的话。只可能是这府上有多个起火点。” “排除天灾,那的确只会是多人作案。”姜绥霜托着下巴,思索道,“到底为什么要烧了礼部侍郎府,他们的目的是什么,意图是什么?” 大晚上的,人的思绪本来就乱,姜绥霜有些烦躁的捏了捏鼻梁。 “她什么也没告诉我,只告诉我这些孩子是被尹佑特殊喜好折磨的,她想救她们。” 冯萱的声音忽然在脑子里响起。 “那群孩子……”姜绥霜的声音变得沉重起来。 她们都对尹佑有仇,确实能做出这种事情。 但这是她们自己想做的,还是那个名为侯吟菲的女人的命令呢? “殿下是想到点什么?”陆卿深的声音响起。 “今日刚问萱夫人问出来的。”姜绥霜将今日的事情与他道来,讲完之后,她说,“只是刚刚火势拖延了时间,我们上次去冯萱宅子又太过张扬,现在我们没有一点寻找她们的方向。” 她话音刚落,就听见街口传来一阵奔跑声。 “九公主殿下,陆长公子!奴婢有事要报!” 见到那侍女的一瞬间,姜绥霜看到陆卿深一下变得紧张起来。 “你是?” 那小侍女跑到二人跟前,跪下行礼,气喘吁吁道:“回九公主殿下,奴,奴名为小假,是……是八皇子妃的陪嫁侍女。” 八皇子妃?那不是自己的嫂子? 不对!八皇子妃?那不是陆卿深的妹妹吗?! 姜绥霜想,怪不得陆卿深的突然变得这么紧张,她问道:“是我皇嫂出什么事了吗?” “回公主殿下,不是的。”小假摇了摇头,“不过与主子有关。” “主子晚上回府路上,似是看到了一群女子拿着煤油与火把往这里来了,不过当时没太在意她们,只觉得她们鬼鬼祟祟的。” “直到晚上城中发出一阵巨响,这里燃起了大火,小主才发觉那群人似乎与这事有关,本想亲自来此,但八皇子大人府上管的严,小主出不来,只得叫奴婢来寻。” “而就在我跑来的路上,我见到她们了,手上的煤油没了,火把也没了,一群人急匆匆的往城中的荒庙方向去了!” “而且……而且出来前,小主还特意吩咐我说,若是见到九公主殿下,一定要把线索告诉她,事无巨细的!” 荒庙?京城确实有一座废弃许久的寺庙,那里多是一些流浪汗们的落脚点,鱼龙混杂的,一般人都避而远之,对于一群人来说,倒确实是一个躲藏的好地方。 真是天无绝人之路啊,姜绥霜想,刚觉得线索又断了,结果就有人来送上,自己运气这一块真有点说法,感谢皇嫂! 一旁的陆卿深刚刚一直没说话,现在终于低声问道:“不知……清言近来可好?” 小假愣了愣,低头回道:“回长公子,小主一切都好,只是总会跟奴婢念叨,说有些想念您了。” “……一切都好就好,告诉她一句,哥哥也很想她。” “是。”小假说,“那公主殿下,长公子,奴婢先回府告诉小主了,小的退下了。” 小假离开后,姜绥霜看着陆卿深。 男人的面上难有的有些失神,半晌,只叹了口气,望向姜绥霜:“殿下,怎么这样看着我?” “你很想……”她纠结了半天,到底该怎么称呼八皇子妃,是叫皇嫂呢?还是跟陆卿深说你妹妹呢? “是,我很想她。”陆卿深没有等她说完,“自从她嫁给八皇子后,我就再也没见过她了。” “诶,为什么?” “八皇子总是拒绝我,说家妹已经嫁入皇府,总不能总见外人,遇上团聚的节日,也总说要与皇室的人共过,诸 如种种,便就没见过了。” “她年纪小的时候就很粘人,家里人也宠她宠的厉害。”陆卿深低头,“我……很担心她,但又见不到她,心里……”他没有再说下去,只摇了摇头。 “……我替皇兄向你道歉。” 陆卿深怔愣一下:“殿下不必如此。” “没事的,若是今年中秋宫里不摆宴席,我便去与皇兄说,让皇嫂与你一同过节!”姜绥霜笑了笑,“皇兄最宠我了,一定能让你们过上团圆的中秋的!” “所以,陆长公子,别难过了,虽然你怎么样都好看,但还是笑起来最好看。” 陆卿深怔在原地,姜绥霜的话像是在他心里投进了一颗石子,涟漪一圈一圈荡开,让他有些不知所措起来。 少女含笑看着他,眼神中明晃晃的想说,笑一个吧。 他垂下眼帘,唇角极轻极缓地扬起了一点弧度。 “对,长公子还是这样最好看。”姜绥霜道。 其实陆卿深也想说,你也是笑着最好看。 他只想守护她的笑容,用尽一切 “我刚刚都在想,你要是还不笑的话,我就只能拿出我的笑话了。” “公主的笑话,我倒是从清夜兄那里听闻过。” “是不是很好笑?” 陆卿深想了想顾清夜跟他讲起那冷笑话时的表情,唇角那道弧度扬起的更高了些,连眼尾都染上点温柔的笑意。 “嗯,好笑。” 姜绥霜笑的更开心了点,说:“那陆长公子,你知道什么动物最怕水吗?” “什么?” “是鸡,早上会打鸣的鸡。” “为什么?” “因为机不可失!”姜绥霜道,“竟然皇嫂都让人把线索给我们了,我们总不能让人再跑了吧?” 陆卿深说:“那我们现在往那荒庙去?” “对!”姜绥霜飞身上马,“走吧陆长公子。” 陆卿深点点头,同样上了马。 “驾!”少女肆意的声音在深夜的街道响起,两匹马一先一后的向着一处奔腾。 他们会把真相交给这个人间。 无论是仇恨,是遗憾。 而就在京城的另一处,一个身穿红衣的姑娘在翩翩起舞。 她舞姿轻盈,衣袖与人的弧度一同来看,就像一只展翅的蝴蝶。 一曲终罢,她停下脚步,望向这深色的天,那皎洁的明月。 “血液把你染红,火光把宅子点红。”她亲吻了自己的衣衫,后颈上露着一只蝴蝶胎记,“等到在过几日,就是我最痛恨的日子了。” “虚伪的官僚们,你们究竟把我们看做什么了?” “不过没关系,那日让我跳完这支名为《红夜》的舞后,你们也就都该死了。” 长夜寂静,不知日后,或许将变为红夜。 一阵鼓掌声从女人身后传来,男人说道:“侯姑娘果然是个有抱负的人,我很期待你那支‘花魁’的舞蹈。” “你来做什么?” “跳舞总要有地方不是吗?我为你挑选了一个地方。” “在哪里?” “就在最初的地方,如何?” “你本该在那里成为花魁,享受大好人生的,所以回到萱芳楼里,回到那里演完这支舞吧,侯吟菲。” 9.红夜(玖) 在路上行了约半个时辰后,姜绥霜和陆卿深远远望见一座破败的庙宇,安安静静地立在土坡之上。 为了不惊动荒庙中的人们,他们决定走过去,二人在远处下了马,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野草丛生的小路上。 走了几步后,一座荒庙出现在眼前。 那山门早已倾颓,只剩半边歪斜的匾额,连上头的名字都看不真切了。 院墙塌了好几处豁口,野蒿长得齐腰深,姜绥霜与陆卿深对视一眼,两人一前一后的踏进荒庙之中。 正殿里黑漆漆的,唯一的亮光是月光,从破漏的屋顶照下来,一股陈年的灰尘混着霉烂的气味扑面而来。 “这荒庙为何在这里这么久,朝廷的人都不来组织重修?”姜绥霜捂着鼻子,小声吐槽道。 陆卿深答:“据说是与前朝的武帝相关,但是什么具体原因便不得而知了。” “小心。”陆卿深拉了一把姜绥霜,她这才看到那地上睡着一名流浪汉。 “多谢。” 殿中的佛像早已残破不堪,佛头已经不知去向,只剩一尊佛身在台子上端正的坐着。 整个荒庙里的地上,都躺着一堆不知从何处来的流浪汗们。 姜绥霜:“……” “这里没有她们的痕迹,往里面再走些吧。” 穿过主殿之后,是一片空荡荡的院子,而再往后面看的一座殿,正暗暗亮着光。 “要去吗?”陆卿深问道。 姜绥霜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她压低声音:“不知道她们里面有多少人,也不知道她们是否有武器。” “况且,只有我们二人,又如何将她们缉拿回去……得想个办法?” 陆卿深思考道:“这里离大理寺距离并不远,不如殿下去叫人,我在这里盯着她们?” “不妥……”姜绥霜说道,忽然,她似乎是想道什么,对陆卿深道,“长公子武艺可好?” “不敢妄下定论,但当年同届之中,应属第一。” “那便可以。” 姜绥霜拔出剑,往自己的身上划了几条,速度之快,陆卿深拦都没拦住。 “殿下!你这是?” “无事,只是划几个口子,过一会就都愈合了,只是现在看着血流的吓人。”姜绥霜看陆卿深焦急的表情,安抚道,“长公子,你听我说。” “那里面大都是姑娘们,她们都曾被尹大人所伤害过,怕是对男子有着恐惧,可对女子就不一样了。” “你到时候假装成要害我的人,我们在这里假心假意的打一架,我把她们引出来见证,然后你假装逃窜,去喊大理寺的人。” “我怎么能让你一个人……” 陆卿深话没有说完,就被姜绥霜抱了抱。 “长公子,你不用担心我,我好歹不算是个普通人了,而且我还有一个超级厉害的后台。” “更何况,那群姑娘们不一定会在大理寺审问下说真话,但我作为一个弱女子与她们聊天,总能挖一点消息出来。” 见对方还没有松开眉头,姜绥霜便牵起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脸上。 两个人的脸一下子都红了起来。 “放心,长公子,我保证平平安安的等你到。” 半晌,陆卿深点了点头。 “那……我们开始?” —— 殿门被拍得嘎吱作响的时候,几个姑娘们都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动。 直到外面传来带着哭腔的女声:“求求你们救救我!你不要过来,啊!” 一个人影狠狠的撞到了门上,发出一声痛呼。 几个姑娘们看了对方好几眼,又看向外面。 直到男声响起:“不好好听话,就是这个下场……” 话未说完,殿门从里面猛地打开,几个姑娘们将姜绥霜拉进了殿里,然后后面几个姑娘那这箭往外扔去。 她们果然有武器,姜绥霜想,但她们连弓箭都不会使,只能用扔的方式。 陆卿深假装吃力的躲过几支,然后骂道:“这次算你运气好!”话罢,便往一旁的墙上一蹬,轻功走了。 姜绥霜发丝凌乱,身上几个伤口都流着血,她的脸色本就带着幼时疾病的苍白,在此刻倒是再好不过的演技天赋。 “……谢谢你们。”她喘着粗气,走路颤颤巍巍的。 “那男人是谁?为什么这么对你?”一个姑娘问道。 “他是我主子的下属……只因为……”姜绥霜哭了起来,倒显得万分可怜,“只因为我不愿意屈服于主子,就要被他们赶尽杀绝……” 一个正在为她包扎的姑娘突然重重的一拍桌子,怒说道:“岂有这般道理!你主子真是猪狗不如的东西!” “就是啊,那群王公贵族就总把我们当商品使,简直都是群死玩意!” 身在王公贵族之列的姜绥霜感觉受到了伤害。 其中一个看着年长些的姑娘站起来,头发随之移动时,姜绥霜看到了与疯女人如出一辙的蝴蝶烙印。 “姑娘。”她向姜绥霜说道,“我们已经处理过一位官僚了。” “告诉我们,你主子是谁,花魁姐姐会为你报仇的。” 果然,她们与那侯吟菲是一伙的。 姜绥霜佯装疑惑,问:“花魁姐姐?那是谁啊?” “是一位很好的姐姐哦。”一位年纪轻的姑娘道,“她是我们心中的英雄。” 一旁又有人附和道:“对,是她把我们带出深渊的!” 那年长些的姑娘道:“她叫侯吟菲。” “那,这位花魁姐姐做了什么呀,感觉大家都很感谢她。” 这句话一出,几个姑娘们互相看了看,最后那个年长的姑娘开口了。 “姑娘叫我一声阿华吧。”她坐在了姜绥霜旁边,:“我们几个姐妹们,曾经都是礼部侍郎府上的侍女。” 阿华抬头望向夜空,不久后叹息一声,那人生中最灰暗的日子又重现在眼前。 她是被父母卖进礼部侍郎府的。 尹佑这个官在京城里算不上大,但也不算小,平日里也很安静,市井之中也没有流传他什么不好的传闻。 刚进去的时候,阿华以为自己不会过得很可怜。 但是她想错了。 任职的第三个月,她突然被几个侍卫拉走,到了一个小黑屋里,那里不止有她,还有好几个府上的侍女。 这里一片漆黑,只有几个姑娘们的啜泣声,而没过多久,阿华闻到外面传来一阵焦糊味。 然后一个身形宽大的男人走了进来,手上拿着一把烧红的铁烙。 他随手拽了个姑娘过去,动作粗鲁的将那东西往姑娘的脖颈上一压。 滋滋滋的响声伴随着姑娘的痛呼响彻了整个屋子,大概过了几秒,又或者是几分钟,男人把已经疼晕过去的姑娘重重地扔在地上,又拎起另外一个。 阿华还记得那个烙印烙上去的疼痛,但人在痛苦时总要给自己美好的幻想吧? 于是她想,或许只是做个印记罢了,这城里的达官贵人们也有喜欢给下属打上标记的。 可是,她看着身边一个一个的姐妹们被抬走;她听到夜里尹佑在房间里说:“这几批都太差劲了,一点都不像她,再换一批来。” “大人,那剩下那几个呢?” “……那几个太丑了,让她们在外面扫洗吧,别放到内院来,脏了本官的眼。” 阿华的声音落下时,颇为自嘲的笑了笑:“我能活下来,还是因为我长得丑,该说什么呢?” 姜绥霜的面色并不好看,她原以为这里的姑娘们是被尹佑迫害的所有人,可没想到竟然是幸存者。 “所以,是那位花魁姐姐救了你们?” “对。”阿华点头,“有一天夜晚,我正要将府门关上,一双纤纤玉手抵住了门。” “她说,她知道我们经历的不公,问我们要不要跟她一起走?” “问我们要不要跟她一起复仇?” 讲到这里时,殿内的所有姑娘眼睛都亮了一亮,有个年纪小的大声道:“那个坏东西已经死了,我们也把他的家烧了!真是太开心了!” “烧家?姐妹们,你们是自愿的吗?”姜绥霜似是胆小的问道。 阿华:“那倒不是,是花魁姐姐让我们做的,说什么,这样子才像红夜。” “花魁姐姐万岁!” 她们欢呼的时候,没有听到外面传来了许多的脚步声,姜绥霜眸色一暗,站起身来。 “诶,对了姑娘,你那主子是谁啊?我们回头告诉花魁姐姐,让她也帮你报仇!” “帮我吗?” “对啊。” “嗯?”姜绥霜笑了一声,“那应该是不用了。” 言罢,她轻轻推开了殿门。 门外刹那间涌入一大批大理寺的人,将那群姑娘们围了起来。 姜绥霜收起了那看似可怜的形象,往前走,走向了那个站在最后方的男人。 姑娘们瞬间明白了这是怎么回事,痛骂声从身后传来。 但姜绥霜不在意,她只缓缓站到了陆卿深的旁边。 “殿下,如何?” “没事啦,伤口都好了。” 然后,姜绥霜朝向那群姑娘 们,开口道:“我承认你们的痛苦,承认那名为侯吟菲的姑娘对你们的善意,同样,我也承认礼部侍郎的无恶不赦。” “但是杀人不是复仇,报复别人也不是将痛苦剥离自己的方法。” “因为只要感觉到一次杀人的感觉,你们就再也走不出去了。”姜绥霜理了理自己的衣服,那原本的伤口已经在鬼王的帮助下愈合了,“就算我是真的被所谓的主子迫害,我也绝对不会让人帮我杀了他。” “我只会一步一步让他身败名裂,让他看着自己不复往日,这才叫报仇。” “将她们带回大理寺,小心些。”陆卿深道。 大理寺的人走后,两个人站在这里,有些相顾无言。 “其实,我有一点愧疚。”姜绥霜忽然道。 陆卿深转头看向她,问:“为何?” “或许是……利用了可怜人?” “那也是为了案子。” 姜绥霜没有说话。 她不知道该不该跟陆卿深讲这个,她害怕,怕讲出来以后,会被人讨厌。 这件事,她只跟申楚怀讲过。 “唉。”姜绥霜叹了口气,“也是。” 如果他们能走到哪一步,她一定会告诉他,她的一切。 现在,就让她再学一学吧。 —— 第二天一早,姜绥霜刚刚在灵部坐下来,顾清夜就拿着大理寺的消息来了。 “怎么样?” “虽然很多都不愿意说,但她们都跟后院那个人一样,涉及类似那晚的事,都下了禁言令。”顾清夜扶额,“幸亏你昨晚给大理寺了点小法术,才没出事。” “不是我的小法术,是之前小因子给我的。” “无论是谁的都不要紧。” “好的。” “唉!”姜绥霜大叹一口气,“这是第一次有这么大的邪祟案子,真愁啊,明明什么都查了,但问题是这邪祟怎么跟消失了一样啊?” “那又没办法。”顾清夜在一旁理着书架,“你不是说你自己运气好吗,相信自己的运气一下。” “对了,我问你个问题。” “说。” “就是有关陆卿深他妹妹的一些,你俩关系好,我看他提起他妹妹心情就不好,我想着了解一下,也好帮忙调理一下他的心情。” 顾清夜的手停了一下:“陆兄的……哪个妹妹?” “?那当然是我皇嫂啊。” “你……”顾清夜想了想,“也对,那件事你应该不知道。” 在姜绥霜疑惑的表情下,顾清夜说:“人家妹妹我能知道些什么啊?” “……你俩不是关系不错吗?他以前不跟你讲他妹妹吗?” “讲啊,但估计跟你想了解的毫无关系,不知道最好。” “你啥意思啊!” 申楚怀一进门,就看到这个场景。 “你们两个又在拌嘴了。” “我?跟她?”顾清夜有些无语的看着申楚怀,“怀哥,这应该叫单方面的输出,当朝九公主单方面输出我,” “哇清夜你给我闭嘴。”姜绥霜说,她转头看向申楚怀,开玩笑,“诶,小因子呢,他没跟你在一起?这样我要记他旷工的。” “他说他找到有些线索,但有些危险,便不让我跟着了。”申楚怀皱了皱眉,“他果然还是……” “不可能。” “别乱想。” 姜绥霜和顾清夜同时开口打断他道。 申楚怀见状,哑笑道:“你们两个,好了我知道啦,我再也不想了。” 正在三人闲谈之际,冯萱的身影匆匆忙忙的从外面跑进来。 “萱夫人,你这是?”顾清夜问道。 她没有回答,只匆匆跪了下来,把手上的一封信递了过来,那手明显颤抖的很 顾清夜打开,只见女子清秀的字体。 【萱姐姐,三日之后,我想借用一下你的萱芳楼,你说,我会成为你心中的花魁吗?】 【侯吟菲】 “这是什么意思?”申楚怀问道。 冯萱摇了摇头:“草民也不敢私下猜测……只怕是……” 她的声音有些颤抖:“我近日刚回楼中,就收到了这样一封信。” 而于此同时,陆卿深从外面走来,手里握着一张纸条。 “全京城的官僚们的家门之中,都收到了一张邀请函。” 姜绥霜道:“什么邀请函?” 陆卿深没有说话,只把那纸条上的字给大家看。 【诚邀诸位三日后来萱芳楼,赏一曲《红夜》】 10.红夜(拾) 《红夜》。 姜绥霜默默念了一遍这两个字,心中没来由地发紧。她抬头看了陆卿深一眼——后者捏着那张字体清秀的邀请函,眼神晦暗不明。 “想起来了,那几个姑娘们,也提到过红夜。”姜绥霜回忆了一下,冷声道,“这究竟是什么意思?” 话音一落,冯萱的脸上顿时失了血色。 “《红夜》……那是当年小侯本该在花魁之夜演出歌舞的名称……” 此话一出,屋中的几人神色皆是一变。 而冯萱还在继续说:“那支歌舞,是全程由小侯自己编排的,就连我也未曾见过。” “可歌舞,又要代表什么?” 顾清夜疾声道:“但这些不是重点,既然知道此事与邪祟有关,那么首先要阻止那些收到邀请函的人,让他们千万不要……” “来不及了。”陆卿深开口打断道,“今日上朝时就有许多大人收到了这些,同时这女子给每个官员们发的邀请函都不一样,数量之多……就凭我们拦不住这么多人。” “绝对不能拦他们。”姜绥霜突然道。 申楚怀沉默的看向姜绥霜,只见少女的眼里露出难有的执着。 “若拦了他们,会被侯吟菲发觉,到时候她就在一次失去踪迹了。” “我们所有人都说不准她会不会再次作乱,我们不能赌邪祟的行为。” “所以只有这一次,我不能放任邪祟在人间继续徘徊。” 姜绥霜其实心里也有胆怯,毕竟是一整个楼的无辜人们,邪祟行事歹毒,谁也不知道那侯吟菲会做出什么事,她没有把握护住那些人们全身而退;可嬴初荒的话又在心头盘旋,一个上古大阵的初始点,那是关乎整个人间的大事,耽搁不得。 而且事关大阵,那神秘的神王继承人或许也会来到那里,这是相认的好机会。 几千个人和整个人间被摆上了天平,天平的倾斜是注定的角度。 她咬咬牙,做出了选择。 必须在三日后抓住侯吟菲,哪怕是…… 满堂寂静了一瞬。 “我……”姜绥霜想说点什么,但又把头低了下去。 她不知道怎么说,说出那么冰冷的话吗? 其实她害怕。 “那就这么做。”顾清夜道,打碎了这满屋的沉寂。 “既然想了,就去做。”申楚怀温和道,“绥霜,后来的事,就先交给后来吧,小秦也一定是这么想的。” 就连冯萱的声音也响了起来:“殿下……不必犹豫。” 姜绥霜愣了一下,然后抬起头,几个人都看着她。 顾清夜一只手放在陆卿深的肩上,说:“你这么多年想做的事,我们不都陪着了吗?哪怕闹得多厉害,多难看,那又何妨?我们都在一起。”他笑一声,拍了拍陆卿深,“更何况,这次还有陆长公子陪着呢。” “陆兄,你愿意陪我们去一趟吗?” 早晨的光从外照了进来,刚好撒在陆卿深的身上,那光太盛了,猝不及防地晃了一下姜绥霜的眼,她不由得眯了眯眸子,长睫像蝶翅一般颤了颤。 再抬眼时,只有男子的双眼。 他正望着她。 那目光是她见过,却仿佛从未见过的——像春日的风拂过,像皎洁的月光淌过,陆卿深微微侧着头,唇边噙着一点笑意。 “我愿意。” “与殿下一同行事,是臣的荣幸。”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石子投入潭中,在姜绥霜的心里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天……姜绥霜在心中暗暗说道,怕是京城的姑娘们看到这一幕都会醉了吧。 嗯嗯,众人皆醉,她更是喝大了。 耳尖染上了薄红,姜绥霜看着他,哑声道:“多谢。” 谢谢你们。 小时候的我从未想过,自己可以守护这个人间,也从未想过会有这么多人并肩而行。 但是,现在的我拥有了。 一旁的申楚怀看着这一幕,默默给顾清夜比了个大拇指。 顾清夜笑得更开心了点。 而陆卿深看着她,眼里是爱意与坚定。 “萱夫人,烦请你假装不知今日发生的事情。”姜绥霜向着冯萱道,她一旦对待任务,是很果断的,“千万不能让侯吟菲看出来蹊跷。” “是,殿下。” “阿怀,这次的收复计划。” 申楚怀点头:“我明白了。” “清夜,后续还按以往。” “好。” “至于陆长公子。”姜绥霜看着陆卿深,“就跟我一起行动吧!” —— 傍晚,姜绥霜回到公主府中,小芸正在一旁为她卸去外袍,脸上有些心事重重的。 “小芸,怎么了,有什么想说的?” “……并无。” 姜绥霜从她的话里听出了难言之隐,于是轻声道:“是什么我不能知道的?受欺负了?” “并无。” “那是不小心闯祸了?你直说就好,我又不会说你。” “殿下……是八皇子的事。” “皇兄?他怎么了。” 小芸将姜绥霜的衣服挂在了衣架上,开口道:“近日殿下早出晚归,一直在为案子奔忙。” “前几日,八皇子府上的侍女来府上,说,八皇子最近染了风寒,有些严重,高烧不止,榻上迷糊中总喊着殿下的名字。” 姜绥霜一惊,忙说道:“皇兄生病怎么不跟我说?” “殿下那日未回府,我便带着府上的东西前去,就当为殿下看望了,那时见到八皇子,是……他叫我不必对殿下说的,怕殿下忙碌的时候,还要惦念他。” 夜晚的月光照了进来,照在了姜绥霜的身上。 当朝八皇子名为姜璟桦,与姜绥霜是同胞所出。 在她印象里的哥哥,是个很好的人,小时候自己生病之际,都是哥哥没日没夜的在床前关心照料她。 他们两个像一支并蒂莲,永远不会分开。 而如今,他生病的时候,她却因为案子失去了对他的关心。 甚至对方还让侍女瞒着她!姜绥霜在心里想,自己真不是人啊! 愧疚的情绪涌上心头:“我明日暂时空闲,小芸,不如你明日带上东西与我走一趟?” “是。” —— 于是第二天,她们被拦在了八皇子府外。 那侍卫看着也是很不好意思的模样。 “抱歉啊公主殿下,不是小的不让您见八皇子,那确实是因为殿下今日被皇后娘娘唤进宫中,非说要让太医会诊一番,早早就入了宫。” “说不清归期,小的也不敢让公主等,不如殿下明日再来?小的帮殿下记上。” “不太方便,本宫明日有事……”姜绥霜刚说完话,那侍卫便已经刷刷两笔记录下了明日到访的名单。 非常端正的几个大字。 然后他懵逼地抬头:“公主刚刚说什么?” 姜绥霜:…… 一旁的小芸:…… “没事,没事……”姜绥霜略显无奈的说道。 冯萱今早刚来的消息,明日侯吟菲应当是在晚上戌时在萱芳楼,若一早来一趟八皇子处,应当来的及,姜绥霜心里想着。 “那本宫便明日来吧,小芸,我们走。” “殿下请稍等!”忽的,一阵熟悉的女声从身后传来。 姜绥霜一转头,就见小假站在身后。 “小假?有什么事吗?” “还请殿下收下这个。”小假将一个首饰盒递了过来,“这是我家主子为殿下和陆长公子买的谢礼,感谢二位当时对小主的信任。” 小芸接过了那个盒子,得到姜绥霜示意后,打开了盒子,里面是两串手链,看着不菲,就连皇家出生的姜绥霜都呆了一下。 而这串手链上头珠子的形状竟是形似太阳的模样。 “这是我家小主亲自挑选的,小主说,她觉得殿下与陆长公子都很耀眼,唯有太阳才可相配,故买了此物。” “皇嫂有心了。”姜绥霜看着那串手链,道:“也替陆长公子谢过她。” “殿下能喜欢自然是好事,那小的便回去了。” 小假转身的瞬间,姜绥霜对她说:“回去告诉你的主子,就说……她哥哥会在中秋接她回家。” “是,殿下。” 小假的背影越走越远,姜绥霜拿起那手串带了上去,不得不说,她皇嫂的审美真的不错,这串手链似乎发着光,简直精致极了。 “小芸,还有一串,往陆长公子那送去。” “是。” 姜绥霜看了看这天,如此晴朗,看这街道,如此美好。 这个人间就应该这样。 所以,她绝对不会让那所谓的红夜降临。 —— 深夜,一个少女坐在窗前,宛若夜的女儿一般,汲取了月光的皎洁与潺潺流水的柔和。 她的肌肤白皙,却并非无瑕,眼角下方有一颗极淡的泪痣,为她超凡脱俗的脸上平添了一抹人间红尘的美。 在这个京城中,没有人见过这张脸,但或许有人看到,会觉得熟悉。 她不知道,那人能否认出自己。 “若是在这京城之中引发灵气骤变,那可就糟了。” “萱芳楼,要不要去一趟呢?” 少女的脸上生起了纠结:“可是,如果这样离开,万一被人发现了……” 她望向夜空,仿佛再看一个很高,很遥远的地方。 —— 月亮缓缓的从天上落下,而太阳升起。 这是第三日了。 侯吟菲穿着一件最艳丽的红衣,向萱芳楼走去。 11.红夜(拾壹) 顾清夜看到陆卿深一个人走进灵部的时候,疑惑的问道:“绥霜没跟你一起来?” “八皇子近日染疾,趁夜晚还没到,她先去看看她哥哥。” “原来如此。”顾清夜点了点头,转向一旁正在整理东西的申楚怀,“申哥,那个符给陆兄一张。” 一张平平无奇的符被交到了陆卿深的手上,这符看着与平日市面上的符没有什么不同,他心里这么想着。 而就在他想的那一刻,那道符突然化作一道金光,没入了心头。 “这是?” 申楚怀微笑了下,解释道:“这是小因做的,用来防身的。” “话说,陆长公子是不是还没见过小因?” “是那位‘百兽师’吗?”陆卿深问道,“他……也是与殿下一样的人吗?” “是,市井之中对他的印象应该是很会驯兽,故名百兽师。”申楚怀答。 一旁的顾清夜说:“但他实际并不会驯兽。”他理了理这些日子的线索,“小秦的能力是。” “召百兽之魂。” 见陆卿深的脸上染上一丝震惊,顾清夜笑道:“没想到吧?其实我们灵部是有两个非同寻常的人的。” “他是因为什么原因?”陆卿深问。 他原本以为,姜绥霜是人间唯一一个有力量的人,而现在,又来一个有超乎人间力量的人。 “小因没有告诉过我他的过去,申哥,他告诉过你吗?” 申楚怀摇头,道:“并未,他从来没有提起过他的过去,就连绥霜也不知道。” “不过,那没有关系,每个人总有不想告诉别人的故事,不说就不说。”他低头轻笑了下,“总之,小因是个很好的孩子。” “那……殿下呢?” 话音一落,顾清夜和申楚怀对视一眼,然后眉宇间都带了些疑惑和纠结。 “陆兄,绥霜没告诉你吗?” 陆卿深摇了摇头,他小时候因为父亲的原因,在宫内走动比较多,也只是堪堪听闻姜绥霜是十岁大病后得到的力量,其他的近乎一无所知。 “……那就有点难说了。”顾清夜摸了摸头,“这事也属于机密来的,为了稳定民心,陛下下旨不让任何人知晓。” “如今知道阴阳眼的除了大理寺的几位,就是绥霜的小芸,陛下和皇后娘娘,我们灵部三人,加上陆兄你了。” “若说来历,就只有陛下,与我们灵部三人了。” 听到这话,陆卿深垂下了头,有一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如藤蔓般缠绕上来,勒得他有些透不过气。 他忽然意识到,这几年来,他竟从未真正了解过她,她的来历,她的过往。 陆卿深想,他像被排除在外的人一样,他融不进她的世界,她的人生。 他们之间,只有一条细微的线,名叫婚约。 他忽然觉得有些委屈,而这股委屈涌上来,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他在委屈什么呢?又有什么资格委屈呢? 顾清夜看向陆卿深的表情,还是那样的正常,像一个身上背负着丞相府的长公子,可是他与他相处那么多年,又怎会看不出他眼中的落寞。 怕是说错话了,顾清夜暗道不好,自己怕是说错话了,他急切地看向申楚怀,希望他能帮他说上两句安慰人的话。 “毕竟此事实在需要避人眼目,所以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连八皇子殿下都不知道呢。”申楚怀说道,“我想,绥霜大概也是再找一个好时机说给陆长公子听。” “是啊,陆兄,到时候绥霜肯定会亲口告诉你的。” 顾清夜真是感谢申楚怀。 “……”大概是听出两人在安慰他了,陆卿深深吸一口气道,“多谢。” “这不用谢,陈述事实罢了。”申楚怀看了下外头的阳光,“时候差不多了,我们先行出发萱芳楼吧。” —— 紫檀木的香已经在萱芳楼二层的暖阁里袅袅浮沉,混着冯萱指尖那盏已经凉透的茶雾。 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喧哗,紧接着是小二急促上楼的脚步声,帘子一掀,小二急切的声音响起:“楼主,下面的都坐满了……根本没想到有这么多人……” 冯萱的手一抖,茶水都溢了出来。 “没座位了就去加上座位,抓紧!” “是楼主!” 小二走得很快,暖阁里又安静了下来。 女子从后面的帘幕后面绕出来,轻轻抚上了冯萱的肩。 “萱姐姐。”甜腻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冯萱压下心里的那阵紧张,回道:“小侯。” “我今天好看吗?” “好看。” “如果我当年跳了这首《红夜》,我会是名满京城的花魁吗?” 冯萱没有讲话。 侯吟菲收起了笑容,她走到暖阁门前,红衣摇曳。 “萱姐姐,你的眼里,只有我吗?” 她没有等对方的回答,双手推开门,像一只蝴蝶,将要奔赴远方。 “我不怪你,哪怕你告诉了那群达官贵人们。” 冯萱一惊,猛地站起身,她向前走去,想要拉住走向不归路的朋友。 但蝴蝶早已展翅高飞。 侯吟菲的身影从二楼飞跃而下,转瞬间便落在了那台子中央。 舞榭歌台,灯火如昼。 她落定之时,红裙扫过,满堂的喧嚣竟像被一只手无形地掐住了咽喉,只余下窸窸窣窣的讨论声。 “这就是侯姑娘?我去长的很劲啊!” “此等人物本少爷竟然没见过,真是遗憾啊!” “美人多少钱啊!” 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在楼中里涌动,侯吟菲听见了,她的笑容纹丝不动,只是那笑意没有半分抵达眼底。 “欢迎诸位来到萱芳楼,今夜将由我——侯吟菲,为大家带来表演。” “希望各位贵客,看的开心。” 楼中华贵的装饰,与侯吟菲的模样万般相配,她似乎天生就应该属于这里。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如今站在这里的,不过是一具披着旧日皮囊的厉鬼,来向这世京城之中所有的权贵们,讨一笔血债。 金银,鲜花,呐喊,都已经不属于她了。 唯有红夜,是她所求。 鼓声响起来的时候,侯吟菲动了,一个旋转接着一个旋转,她的裙摆扫过台边的人们,花瓣落下,沾在她的发间、肩头。 鼓声一变,她定住了,以一个极慢极慢的姿势仰面向天,双臂如翅般展开,又缓缓收拢,那样子,像一只振翅欲飞的蝴蝶。 待舞一停,满座宾客如梦初醒,叫好声、掷金声乱成一片,她笑着,石榴红的裙摆拖过。 “喔!跳的好,侯姑娘要几两银子啊!” “真不错,要是能买回家就好了。” “这女人……啧啧啧。” 侯吟菲扫过那些纨绔子弟们,他们依旧大笑着,轻蔑的说着高高在上的话。 她也低头笑了,再抬头时,她说:“诸位知道红夜是什么意思吗?” “原本,红色是幸福的颜色,有个人向我许诺,他要给我一个最幸福的夜晚。” “我相信了他,可是,他骗了我。” “红色,变成了我死前看到的最后一抹颜色,那时,也是个夜晚。” “所以,现在的红夜,是血色的夜。” 侯吟菲大笑起来,银铃的笑声响彻整个萱芳楼。 “现在,诚邀诸位,为我塑造红夜!” 话罢,她手一挥,一阵黑雾将台旁的几个人的脖颈扫断,汹涌的血液喷在侯吟菲的脸上,为她添了几分疯意。 “这……这是什么!?” “快快……逃 啊!” “救命啊!有人杀人了!管事的快出来啊!” 萱芳楼顿时乱作一团,无数人朝门外冲去,却发现怎么也拉不开大门。 “别白费力气了,我好不容易回到人间,你们就陪我多玩玩吧。” 侯吟菲不知从何处拿了把扇子,将其掷了出去。 扇子啪嗒落在地上,随之而落的还有一些脑袋。 她向前走去,却发现忽然动不得,一阵灵力紧紧的拽住了她的步伐。 “哪个不知好歹的东西!”侯吟菲眼一沉,怒吼道。 没有人出声。 顾清夜和陆卿深混在人堆之中,偷偷的射了几张符去。 符消耗的越多,顾清夜的表情就越发凝重。 “不对,她这个力量,跟以往的不一样。”顾清夜小声道。 “那我们……”陆卿深的话没有说完,身后突然掀起一阵狂风,带着血腥的与阴冷。 侯吟菲的表情已经彻底冷了下来,她环视四周,突然冷笑道:“呵呵……” “没事的……没事的,无论是谁都不要紧,我今天本来也没有想让任何人活着出去!” 她的眼睛染上了血红,头发随之而飘动起来,后颈上的蝴蝶胎记完整的露了出来。 “她完全疯了……”顾清夜咬牙道。 “我曾经祈求过天神,求祂让我们日子好过些,让我们不再如此轻贱。” “可天神不回答我,没关系,我不在乎。” “我最喜欢的事物是蝴蝶,可后来,蝴蝶成为了别人痛苦的来源,我又开始怨恨蝴蝶。” “但我现在想明白了,蝴蝶有什么错?错的是你们!” “所以,统统化作蝴蝶陪我吧!” 陆卿深一皱眉:“她在说什么胡话……” 他话没说完,一阵强劲的力量从背后席卷而来,像飓风,像海啸。 身边拥挤的人潮刹那间消失了,一整座萱芳楼中飞满了蝴蝶。 顾清夜和陆卿深的身边升起了一团如月光一般一样的灵力,抵挡着身后已然疯魔女子的力量。 二人转过头去,就见女子微笑着看着他们,只是那笑容中充满着恶意。 “原来是你们这几个小虫子。” 一道黑雾向二者袭去,一道符从二楼飞了过来,相撞之际,猛地炸裂开来。 “小侯,住手吧!”冯萱的叫喊声从上面袭来,她的身边站着脸色严肃的申楚怀,那道符,正是他射出的。 “萱姐姐……为什么!为什么!” “你是我的挚友!是你说愿意帮我的!为什么……为什么要跟这群畜生站在一起!” “正因为是朋友!我才不愿你越陷越深!”冯萱眼眶通红,向她喊道。 侯吟菲冷笑一声:“住手?那我的痛苦……她们的痛苦怎么不住手!” “一个男的。”她扫过申楚怀的身影,又回头望向顾清夜和陆卿深的脸,“两个,三个……” “恶心的东西!去死吧!” 黑雾从她心口的位置开始涌出,她的轮廓正在空气中溶解——是转化,背后出现了一双巨大的红色翅膀,如同飞虫,如同蝴蝶。 顾清夜眼神一暗,拉起陆卿深的手向后退;二楼的申楚怀不语,只是带着冯萱一步一步退后。 “你们以为自己逃得掉?”侯吟菲的尖笑声带着怒吼,黑雾像有了生命一样炸了开来。 那曾经金碧辉煌的萱芳楼,顿时变的残破。 眼见黑雾就要侵蚀了四人,一阵女声传了过来。 “他们当然逃得掉,反倒是侯姑娘你自己,又该如何呢?” 随之而来的,是一束白光,它撑住了楼的模样,没有使其倒塌;又将黑雾的蔓延止了下来。 姜绥霜临空在楼内,手中拿着那盏“收束灯”,那双神赐的眼眸正亮着锋芒。 12.红夜(拾贰) 侯吟菲眯起眼,面带不善的看向姜绥霜。 “你……不是人?” “……不是人?”姜绥霜缓缓地从空中落到地面上,不动声色地将陆卿深和顾清夜护在了身后,“侯姑娘,骂我骂得很难听啊。” “……”侯吟菲的表情愣住了。 这宛如茶馆拌嘴的对话到底是怎么回事? “呵,故作轻松。” 姜绥霜举起收束灯,开口道:“侯吟菲,你停下来吧,乖乖跟我走。” 对方看着那盏灯,光将侯吟菲的眼眸照的晦暗不明。 “走?”半晌,她轻声道,“你要我,跟你走?” “不行吗?” 话音落下,一阵猖狂的笑声响彻了整座萱芳楼。 侯吟菲笑了很久,笑到冯萱皱紧了眉头,陆卿深表情变得严肃,姜绥霜看着面前那个女人,心一点一点的沉了下去。 忽然,一阵风吹过,带着“噗嗤”的一阵响。 姜绥霜感觉脸上湿湿的,手抬起抹了一下,鲜血就在那里。 原本飞满楼内的蝴蝶,突然从半截折断,爆成了一朵鲜红的“烟花”。 那些原本是活生生的人,姜绥霜脸色一沉,望着对方 “你!”一旁的顾清夜喊道。 侯吟菲没有理他,女人的目光望向姜绥霜,冷笑了一声。 “想我跟你走?先找到我再说。” 然后消失在了众人的视线里。 “小侯!”冯萱叫道,急切地向那里扑去,一旁的申楚怀忙拉住她。 申楚怀道:“萱夫人,冷静!”他的目光投向楼下的姜绥霜,喊道,“绥霜!” 姜绥霜点了点头,那原本神圣的白光消失了,楼中的气流仿佛在这一刻停了下来,温度骤降,明明不是冬日,却犹如来到了这个季节。 暗红色的雾气弥漫着,那是奈何桥畔鲜花的颜色。 “眼开一界。” 话音一落,姜绥霜左眼一亮,迷雾之中,侯吟菲的身影出现在了二楼。 她的双手正朝向申楚怀杀去,可对方像突然能看到她了一般,身子往后一侧,带着冯萱远离她。 “你怎么会看到我?!”侯吟菲偷袭失败,面上愠色大显,她望向一楼的姜绥霜,“是你!” “阴阳眼……竟然是阴阳眼!你还把它共享给其他人?” “那只是一双眼睛而已,我想给谁就给谁!”姜绥霜回道。 侯吟菲手腕一翻,空中便浮起一团黑雾,她毫无预兆地朝姜绥霜猛扑过去,劲风把墙上仅剩的字画吹得哗啦一响。 姜绥霜跃身而起,正面面上了对方,她右手两指并拢凌空一划,嗤的一声轻响,划破了黑雾。 眼睛中突然出现对方,侯吟菲下腰一转,堪堪躲过,坐在了二楼的栏杆之上。 “为何还要反抗!”姜绥霜问道。 “不反抗?难道送死吗?”倚着栏杆的女人回了一声,随后腰肢一拧,整个人像没有骨头似的从二楼滑了下去,赤足无声落地。 “我果然最讨厌你们这种生来就什么都拥有的人!你们站得这么高,有没有想过下面都是普通人的血泪!” 姜绥霜也跟着到了地面,她环视着那个疯癫的女人,没有说任何话。 “小侯!你住手吧!”冯萱又一次喊道,侯吟菲回头看向她,摇了摇头。 “我不要,不要回到过去。”她的声音轻了下来,“我的人生被毁在了过去,为什么要回去?” “过去是欺骗,是疼痛,我才不要回去!” 侯吟菲抬眼,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姜绥霜,以及她身后的陆卿深和顾清夜。 她向二楼的冯萱道:“萱姐姐,等我把他们都杀了,我就来告诉你我的过去,那群姑娘们的过去,所以,等会就不要阻拦我了。” 她踏前一步,这一步看起来轻飘飘的,落地时却震得地面微微一颤,再次凝结的那团黑雾骤然膨胀,将她一整个人都吞没了进去。 五人不语,都看向那里,黑雾之中竟凝出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看去像侯吟菲,穿着一件层层叠叠的华丽长裙,裙摆极大,泛着一种诡异的磷光。 黑雾渐渐淡了下去,那人确实还是侯吟菲,可这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肌肉纹丝不动,眼神空洞冰冷,皮肤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惨白,白得发青,仿佛皮下流淌的不是血液,而是某种昆虫的□□。 她的脖颈以下,那件华丽的长裙并非衣物——那是一对收拢的巨大蝶翼,层层叠叠地裹在她身上,上面布满了诡异的纹路。 四肢也绝非人类的手臂,关节弯曲的方向完全反了,肘部朝外弯折,关节也多得离谱,就连每一根手指都有四五个关节。 姜绥霜不禁后退一步,双手被身后陆卿深的手握住,内心的不安像是被压了下来。 “这……究竟是什么?”顾清夜道。 二楼的两人表情都不作好,冯萱像是不能接受自己曾经的朋友变成如今的模样,只痴痴跪坐在地;而身旁的申楚怀是难有的严肃,只望着那不似人形的东西。 “同时,他们根据执念最深的部分化作功法,为祸人间。”嬴初荒曾经的声音在姜绥霜脑中浮现。 她的手缓缓握紧,自继承阴阳眼来,她还从未遇到有功法的邪祟,这是第一次。 到底是为什么,明明这侯吟菲作为邪祟的道行并不深……这到底是多恨的执念! 沉默间,正中央的侯吟菲动了,她后背那对收拢的蝶翼猛地张开了。 那对蝶翼展开足有两丈之宽,翼面上密密麻麻的花纹仿佛活了过来,那些起初被化作蝴蝶的人们,正扑棱这翅膀向她飞去。 “你们……”她开口道,那已经不是人类的声音了,“准备好去死了吗?” 蝶翼猛然一振,空气中炸开一声沉闷的音爆,侯吟菲化作一道惨白的残影,朝着姜绥霜的方向俯冲而来。 三人一闪,躲过了这招。 顾清夜在地上翻滚一圈,不停甩出符抵挡黑雾的攻势。 那身后的蝶翼在飞行时会发出一种奇怪的声响,是像千百个人同时在用指甲刮擦木板,尖利刺耳,听得人牙龈发酸。 一阵一阵的黑雾不停地袭来,姜绥霜刚刚跃起躲过一道,却发现又来一道,她咬了咬牙,左眼的力量正凝了起来,要与它一撞,这时一只手伸了过来。 “殿下!” 姜绥霜没有思考,马上将自己交给了对方。 手紧紧握住了手。 就像二人都相信着对方。 黑雾撞在了墙壁上,陆卿深带着姜绥霜极速退后,顾清夜在一旁使着符向那些黑雾射去。 “完全没有……”顾清夜的汗顺着脸庞流了下来,“完全没有用!” 黑雾不停的攻向他们,姜绥霜调整好之后,便拽着陆卿深躲着攻击,左眼不停压制着身边黑雾。 怎么办……要用那个吗?姜绥霜心里暗想,然后她否定了自己的想法,这里还有别人,若是用了…… 算了!不用也可以打败这怪物! 她不愿意他们陪她冒险! 思考间,那怪物的嘴张开了。 这次不是笑, 她的下颌以一种完全不可能的幅度往下张开,整张脸像是被人从中间撕成了两半,嘴里只有一个黑洞洞的窟窿。 黑雾在空气中凝聚不散,渐渐化成了无数只指甲盖大小的蝴蝶。 “不是!这也太恶心了!”姜绥霜终于忍不住喊道,她原本不想说一个姑娘是怪物的! 但是其实她有点怕蝴蝶来着! 蝴蝶向他们冲来,为了躲避,姜绥霜和陆卿深被迫分开双手,二者向不同方向跑去。 侯吟菲望着他们二人,将视线望向陆卿深,在有力量的和普通人之间,肯定要选普通人,她猛地合拢蝶翼,将那截肥硕的虫身完全包裹起来。 然后,她整个人在半空中转了起来,最后变成了一道惨白的旋风,那旋风所过之处,同时开始腐朽变黑,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干了生命力。 姜绥霜一惊,哪怕理智让她千万不要过去,但看着男子一个人的身影和面前那飓风,她不论任何,迅速扑了过去。 “眼开二界!”阴阳眼一闪,她转瞬到了陆卿深身边。 “我去陛下我喊你声父皇你把我当女儿保护一下怎么样!”她心里默默念叨大喊着,第一次这么想念嬴初荒,但她身体却已然护住了陆卿深。 “眼开三界,灯和天地!” 此话一落,阴阳眼和收束灯同时亮了起来,它们交织在一起,猛得向飓风攻去。 红与白光交和地撞上了飓风,冲击力击碎了一旁的物什。 看着残破的建筑,姜绥霜一皱眉咬牙,收束灯又分出一点力量护住了楼的模样,这里的一切都不能让外面的人知道。 萱芳楼外的大理寺众人皆面露不虞,大理寺少卿望着最前头的八皇子,上前说道:“殿下,您身体还有恙,这夜晚……” “不必多言。”姜璟桦道,“本王的妹妹在里面,又……”他猛地咳了起来。 大理寺少卿有些焦虑,直到后面来了一位女子。 “小的见过八皇子妃。” “少卿请起,如今事态紧急,还望少卿帮忙稳定民心才是,我陪着殿下就好。” 楼内。 飓风的对抗仅仅过了五秒,姜绥霜忽然觉得不对。 她抬眼望去,侯吟菲的身体似乎……一点一点变成人类? 不,并不能算是身体变成人类,因为她的外貌并没有变化,但是……她的身体之中在漫上灵力,重铸…… “不对!”姜绥霜突然喊道,她手一挥,彻底将飓风退了几毫,左眼的力量持续释放着,她往前走去,飓风一再退,又退。 眼见这里不对,侯吟菲切一声,刷地转身,朝二楼袭去! 蝴蝶甜腻的气息涌了上来,那力量总归不是普通人能承受的,申楚怀看向身后失神的冯萱,只得拔出他身侧的佩剑。 那剑饶是文盲也能看出不是凡品,侯吟菲站定之时本有一瞬迟钝,但在看到申楚怀那刹那间煞白的脸,铺天盖地的虫潮已经涌到了他面前不过三丈的距离。 一张蜘蛛网突然出现在哪里,网住了飞跃的虫子,将他们化为液体。 “把剑放回去。” 申楚怀一怔,将剑放回去的时候,猛得咳了几声,血丝从唇边溢了出来。 “侯吟菲,你给我住手!”提着灯的姜绥霜刚冲上来就是这样一幕,压抑一晚上的怒气终于发了出来,她望向一旁意气风发的少年,向他道,“这次是你的主场,赢给我看!” “当然。”少年的脸色阴沉的不像话,“臭蝴蝶……谁让你碰他的!” “长得这么恶心,就给我滚远点啊!” 13.红夜(拾叁) 突如其来出现的少年打断了侯吟菲的攻击,她看着他,不屑地笑道:“又来一个送死的?” 少年:…… 姜绥霜看着少年愈加阴沉的表情,心里暗道不好,刚刚冲上来又马上跳到了一楼去。 然后紧紧的贴住了陆卿深。 陆卿深:“……?” 他的脸瞬间红了起来,轻声问:“殿下……这是?” 姜绥霜没有说话。 而就在此刻,无数细小的黑影在楼中浮现——那是一支成千上万的黄蜂大军,双翅振动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嗡嗡声。 一只通体碧绿的螳螂不知何时已蹲守在屋脊之上,它体长足有三尺,三角形的头颅缓缓转动,复眼将侯吟菲的每一个动作都分解得清清楚楚。 几十只拳头大小的蜘蛛同时悬浮在半空中,它们通体漆黑如墨,银白色的蛛丝在空中交错编织,一层又一层,织成了一张方圆数十丈的巨型蛛网。 那个少年就那样站在其中,那些昆虫就像奉他为王一般,在这里冷眼望着侯吟菲。 “……我真是怕了他。”姜绥霜又往陆卿深身边缩了缩。 陆卿深道:“殿下是怕虫?” “嗯。”姜绥霜点点头,然后抬起头,“不过说来,这几只虫子……” “可是蝴蝶的天敌啊。”少年冷声道。 侯吟菲察觉不对,双翼猛扇,鳞粉凝成千万根毒针,如暴雨般射向少年, 与此同时,黄蜂大军如同一面移动的墙壁挡在少年的身前,毒针打在蜂群中,虽击落数十只,却有成百上千只补上缺口,阵型纹丝不动。 “滚开!”侯吟菲尖啸着挥出鳞粉,逼退蜂群。 逃窜之间,一道翠绿的刀光便贴着面门劈下,那只硕大的螳螂正死死地盯着她。 侯吟菲硬生生地转过了身子,她的翅膀一挥,那些小蝴蝶替她打开了前路。 可蝴蝶刚刚飞起,就被蜘蛛网挡住,被拆解入腹。 螳螂的攻击又前来,她抵挡无力,蝶翼硬生生吃了一刀,人从二楼坠落到了一楼,侯吟菲目眦欲裂的望向少年,吐出嘴里的一口血,问道:“你究竟是何人?” 少年轻轻一跃,穿过这些虫群,走到了姜绥霜的身前,望着女人,开口道:“灵部。” “百兽师,秦因。” “呵……好一个灵部,好一个百兽师!”侯吟菲又站了起来,满面怒色的看着众人,“你们以为你们赢了?” “怎么可能。” 她的身体开始发光,起初只是蝶翼边缘泛起一层微弱的磷光,淡绿色,像是坟地里的鬼火,可是光芒蔓延的速度极快,沿着翼膜上那些扭曲轮廓一路燃烧。 原本应该是喉咙的位置,露出了一个拳头大小的洞。 洞中什么都没有,却发出了许多女子们的哭喊,她们嘶吼着,似要说些什么。 侯吟菲看着他们,嘶哑的说:“去死吧!” 那喉咙位置的洞发出一声尖锐刺耳的嘶鸣,从它嘴里涌出的力量骤然向姜绥霜射去,迎上了那双世无第二的阴阳眼。 秦因带着陆卿深向侯吟菲周围跑去,顾清夜到二楼,将符咒黏在一旁的弓箭之上,向下面射去。 姜绥霜就站在那里,左眼的红色更深了下去,手中的收束灯颤抖起来,像是看到了自己最喜欢的灯油。 见状,虫潮再度动了,所有的蝴蝶像是接到了什么指令,速度比之前快了十倍。 姜绥霜手中掐诀,将蝴蝶都硬生生止自己身前几米之处:“侯吟菲,你把自己最厌恶的人们变成自己的杀手锏,你不恶心吗?” “你!”侯吟菲彻底被激怒了,她那对蝶翼猛地再度张开,这一次,翼面上没有被烧焦的痕迹,却长出了人脸,它们的嘴巴一张一合,开始齐声吟唱。 巨大的音压向姜绥霜袭去,可姜绥霜只是笑了笑。 只见她突然将力量一收,无数蝴蝶和侯吟菲没了力量抵挡,直直地向姜绥霜冲去。 “你输了。”姜绥霜道,“眼开二界。” 一瞬,那个地方已经没有人了。 姜绥霜出现在侯吟菲的身后,随之而来的,是一只猎犬。 秦因正站在远方,手放到嘴中吹了个哨子。 猎犬张着大嘴,侯吟菲根本没时间反应。 “咔嚓。” 犬牙将侯吟菲的身躯横着咬,那不成型的人被锁在了口中。 鲜血从猎犬的下颌留下,那蝶翼缓缓消失,露出了原本为人的模样。 侯吟菲挣扎着,似乎还要再起。 二楼的申楚怀握住了顾清夜的手,一支箭跨越飞来,射进了侯吟菲的大腿;同时,陆卿深手中的剑穿进了她的胸口。 那群蝴蝶消失了,那群纨绔们的身体……或者说尸体躺在地面之中。 见对方再无反抗的可能,秦因挥了挥手,猎犬便消失不见,侯吟菲恢复正常的身体从口中掉下。 姜绥霜挑眉道:“小因子,怎么想了想狗咬蝴蝶?好不美观哦。” “刚刚脑子里全是前几天大黄咬死蝴蝶的场景……就没忍住。” “那我们还得谢谢大黄?”顾清夜扶着申楚怀和冯萱从二楼下来。 申楚怀浅笑:“那是要给大黄买骨头吃了。” “看来大黄才是我们的杀手锏。” 一旁的陆卿深正在擦拭自己的剑,姜绥霜道:“陆长公子,你还好吗?” “无碍。” 话音刚落,陆卿深就觉得有一双眼睛紧紧地看着自己,抬眼,是姜绥霜。 她的脸上还沾着几丝血迹,显得突兀。 陆卿深不知道自己怎么了,那些所谓的规矩好像在这一刻都忘了,只有一个念头:血太脏了,不适合她。 他抬起手,轻柔地为姜绥霜擦去了血迹。 姜绥霜的耳朵一下子红了,她没想到对方会直接用手,刚刚想说的话都被咽了回去。 “我不知道有个人耳朵红了是什么意思啊?”一阵男声传来,姜绥霜的脸更红了,猛转头看过去。 秦因揽着申楚怀的腰,满脸带笑的看着,旁边的顾清夜露着一种想笑又不笑的样子。 姜绥霜:…… “秦因把你的手从阿怀身上拿开!” 几个人闲叙过后,望着这满地尸首,以及造成这个局面 的罪魁祸首,都不禁沉默了下来。 “这个局面……不好交代啊。”顾清夜眉头紧锁。 申楚怀在旁边附和:“这人太多了,更何况还有这么多公子们……” “那些老头肯定会闹的。”陆卿深道,“还有萱芳楼的重建……” 哪怕邪祟已灭,但后续的事却一件一件的涌了上来,姜绥霜捏了捏鼻梁,叹了口气。 “门应该能开了,叫外面大理寺的人进来处理吧。” “至于侯吟菲……”姜绥霜看过去,就见冯萱跪在那人的旁边,紧紧地抱着她。 侯吟菲奄奄一息地躺在那,那双无神的眼睛正望着萱芳楼的穹顶。 “殿下。”冯萱带着祈求的声音喊。 姜绥霜又是叹了口气:“至于这邪祟……这姑娘,阿怀和清夜先将她带回灵部暂时压制吧。”她看向自己手中的收束灯,“我先处理完大理寺和父皇那边的交代,就回去处理她。” “小因子,你暂时留下,我等会有一个要你帮忙的地方。” 在把侯吟菲带走的时候,她突然朝姜绥霜说了一句话:“是不是小雨……她告诉你们的?” “小雨是谁?” “一个脖子上有蝴蝶烙印的孩子……” 姜绥霜一惊,她想起那个一直住在后院的疯女人。 最初,如果没有她,调查根本不会这么顺利。 她是线索的开头。 “……”姜绥霜原本想对侯吟菲说些什么,但人已经被带走了。 大理寺的人们进来看到这一幕,皆是一惊,甚至有年轻的都已经干呕起来。 “殿下……这是怎么一回事啊!”大理寺少卿颤声问道。 没有人回复他,大理寺少卿便也明白了这意思,大声向在楼内的所有人道:“今夜之事务必保密!管不住自己嘴的人,斩!” “是!” 陆卿深看着这场景,低声道:“不知少卿要如何上报?” “这……” “无事,就说是我下的令。”姜绥霜在一旁道。 “父皇会明白的,若是有官员闹事,就让他们到灵部来找我麻烦。” “是!是。”大理寺少卿赔笑道,“话说公主殿下,前夜,八皇子带着皇子妃来了,只不过殿下他病未好,便就先回府了,临走前跟小的说,事情结束后,还望公主再去找殿下一趟。” “皇兄来了?我不是刚从他府走吗?”姜绥霜点点头,“行吧,我知道了。” 大理寺处理这处理了很久,直到人都走完,姜绥霜对秦因说:“唤只兽出来。” “怎么了?”虽然嘴巴上问着,但秦因已经叫出了一只狼的虚影。 “刚刚你没来的时候,侯吟菲的力量更强,按理来说,她只会下最低级的禁言令,根本不该有这种力量,这是第一个疑点。”姜绥霜看向陆卿深,严肃道,“第二点,就是当时在我与陆长公子一起时,她的力量突然减弱了。” “我不知道怎么说,她的招式威力不变,只是我觉得……”她沉吟半刻,总结道,“就像从邪祟又变回人。” “似乎有东西在重塑她的灵魂。” 14.红夜(拾肆) “重塑灵魂?”秦因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他叫那匹狼四周嗅了嗅,然后摇了摇头,“没有,还是纯粹的邪祟气味。” 姜绥霜的表情不好:“怎么可能,会不会是变成人了所以没气味了?” 秦因:“有可能,但没证据。” 她望向原本战斗的地方,心一点点的沉了下去。 其实她自己也有点不相信。 邪祟原本是人,正是因为死去时灵魂消散,这才成为人;那有灵魂的邪祟,就是人,又怎么会有那样的力量呢? 它们两个之间,就差了一个灵魂,却截然不同。 而一个失去灵魂的人,又怎么可能重塑灵魂呢? 看着残破的萱芳楼,姜绥霜只觉得这个世界变得越来越复杂,一切的一切都不能握在手中。 刚刚结束一个大案子,又有几个新谜团出现。 真是太劳累了! 她真想问问嬴初荒为什么不能多找点继承人,她一个人真是太累了! 姜绥霜扶额,走了出去。 “罢了,先去找侯吟菲吧。” *** 不过多时,三人回到灵部时,一个女人正站在外面探着头,她脖颈的蝴蝶烙印露在外头。 是那个疯女人,姜绥霜想,这蝴蝶烙印的位置跟侯吟菲的可真是像啊。 见他们走近,那疯女人便跑到跟前,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就被姜绥霜打断。 “怎么多天,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疯女人一愣:“小女名为汪雨。” 姜绥霜点头:“有什么事进去说。” 汪雨跟着他们进了灵部大厅,眼里闪烁着说不清的光。 “你似乎看起来很高兴?”秦因随口问道。 “为何不高兴?”汪雨对着他们,“先前回来的两位大人说,此处案子侦破还要多谢小的线索,能为大人们办事是我的荣幸。” “你很荣幸?” 汪雨:“对呀!” 姜绥霜看了看她,突然想到冯萱当时说的话,以及侯吟菲被拉回灵部时看自己的眼神。 “她……应该帮过你吧?”陆卿深话突然响起,姜绥霜看了过去。 是,她也想问这个问题。 当时在荒庙之中,那其他被侯吟菲所救的姑娘们皆是感恩戴德,眼中的感谢做不得假,唯有这个汪雨不一样。 在汪雨没回答陆卿深问题时,姜绥霜想,或许是侯吟菲给其他姑娘下了其他的什么令,而她以为早早不在那群体中,所以没被下咒。 可是她说。 “那凶手是帮过我啊。”汪雨的表情先是悲伤,又是愤怒,“当年我们在礼部侍郎府上被当作商品,是她救了我们。” “可是她杀人了!我难道要陪一个杀人凶手一起被官府抓吗?倒不如戴罪立功呢,我还有这么漫长美好的人生,为什么要失去?” 话音一落,厅内安静下来,秦因面带着一些震惊看着汪雨,陆卿深背过身,叹了口长气。 姜绥霜坐在那,神色复杂。 她总觉得如果侯吟菲没帮她的话她都活不到这时候。 对方是做错事,但好歹也是她的恩人吧?咋这样想? 汪雨:“大人,怎么了?” “你之前,真的都是装疯吧?” “……是啊?” 天,我怎么觉得你像真疯了…… 秦因望了望姜绥霜的脸色,又想了想自己要说的话,便连忙向汪雨说道:“如今案子已结,你可以离开灵部了。” “好好好,多谢大人们!”汪雨急忙跪下来行礼,磕了不知道几个响头道,“不过大人们,这告诉线索,有赏吗?” 秦因:…… 合着要悬赏的吗? 本来一个晚上的愤怒或者悲伤都消失了。 情绪转变快到姜绥霜自己觉得自己有病。 姜绥霜从一旁的柜子里拿了两个首饰,扔给了地上的汪雨:“拿着走吧。” “多谢大人!多谢大人!”汪雨欣喜地抱着那两件首饰,兴冲冲的出了灵部,“如果以后还有机会,小的一定还会为大人们报告的!祝大人们一帆风顺!” 姜绥霜:…… 秦因:…… 陆卿深:…… 三人都沉默了。 “虽然我知道这汪雨告诉我们线索做的是对的,但看她现在这样,我咋这么不舒服呢?”秦因打破了沉默。 姜绥霜假装深沉的点头附和,然后跟了一句:“我也不舒服。” 见一旁的陆卿深一直没有说话,姜绥霜便走到了他身边,看了看他的表情,问:“陆长公子是想到什么了吗?” “……”陆卿深的思绪被姜绥霜拉了回来,说道,“抱歉,一时失神,让殿下见笑了。” “我没事,只是想到了一些陈年往事。” 他垂下眉头,有些落寞,就像是当初见到小假时的模样。 姜绥霜不爱看他这幅模样。 她柔声道:“能跟我说吗?说出来会好一些。” “真的无事,只是当年也见过类似的人,为了一点好处……就毁了一个人。”陆卿深笑着摇摇头,“不过还是不能相提并论的,这汪雨姑娘总归还是做的正义的事。” 见对方这样掩盖过去了,姜绥霜心下也明白,便也没追问下去。 但她下定决心,她一定会知道陆卿深和他的妹妹之间发生了什么,然后一点一点的为他解开心结,让他再也不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殿下?”这次轮到陆卿深叫她了。 姜绥霜扬起笑脸:“嗯?” 陆卿深望着笑脸,心中重重一跳,有些不好意思道:“侯姑娘还等着……” “哦!对对对,这都多晚了。” “走吧,去看看侯吟菲吧。” 灵部之中,就有一座监狱。 而在踏入不谢狱的第一刻,映入眼帘的就是那些朱砂书写的符文,它们密密麻麻地爬满了每一根廊柱,符箓贴在每一扇门之上。 小的八卦阵盘镶嵌在每一道门槛下,那些符文在黑暗中泛着光,偶尔有风吹过,满墙的符纸便簌簌作响,仿佛有万千灵魂在窃窃私语。 “这里就是不谢狱,将邪祟从人间移转到阴间前的中转点。”姜绥霜走在最前面,向陆卿深解释道,“不谢是希望他们像花一样,哪怕成为邪祟,曾经作为人的善也不要谢去。” “听清夜说,应该将侯吟菲放在尽头的那间牢里了。” 三人走了有一会,所以刚刚踏进牢里时,第一下感受到的就是浓重的血腥味。 侯吟菲的身体被绑在椅子上,鲜血直流,那张柔美的脸庞在黑发之下若隐若现,与这间房毫不相配又万分相配。 站在一旁的顾清夜见到三人来此,向侯吟菲那抬了下脸,说:“她说要见你。” 被点名的姜绥霜指 了指自己,随后点了点头,笑着对侯吟菲道:“你怎么也要找我呢?先前那位也是只要跟我说话。” 侯吟菲只抬起眼看了一下,没有说话。 见气氛没有好转些,姜绥霜只得“唉”了一声,对顾清夜问道:“阿怀呢?” “这里太血腥了,我怕他身体撑不住,让他先回去了。” 秦因听到这话,看了看姜绥霜,得到对方点头后便转身离开。 “你要他们俩走,还是这样就可以?”姜绥霜问。 “就这样吧。” 侯吟菲抬起头,眼里是一片虚无。 “别这样看着我们。”姜绥霜道,“笑一笑嘛,你长得这么漂亮,笑起来更好看。” “我问你个问题吧。” “射箭,打一动物。” 侯吟菲:“我不知道。” “那我告诉你,是动物死了。” “算了,你不想笑就不笑了吧。”姜绥霜拿起了一旁的案本,“那我们只能公事公办了,还望侯姑娘你能回答我的问题,也好让我们好交代。” “问吧。”侯吟菲的声音已经不再悦耳,带着干燥的嘶哑。 一杯水递到了她的面前,陆卿深端着,等待她接过。 侯吟菲愣了愣:“多谢。” 等人喝完水,姜绥霜开口问:“礼部侍郎——尹佑,是你杀的吗?除了你之外,是否还有同伙?” “是我杀的,没有同伙。” “夜烧礼部侍郎府一事,是你指使其余女子去的吗?” “是,是我下令……并用邪祟的力量控制她们放火。” 姜绥霜下笔一滞。 “你确定?” “……我确定。” 对方说谎了,因为那些姑娘的身上没有被控制的痕迹,而侯吟菲的功法也不是控制。 顿了一下,姜绥霜还是按照侯吟菲所说的那样写了上去,哪怕是谎言。 毕竟,这只是她们的花魁姐姐为她们最后做的事了。 这句谎言,可以让还留在阳间的人们不囿于这次的罪孽,还有明天。 “被控制的女子们会有影响吗?” 这次轮到侯吟菲呆住,她低下头,小声说:“不会,谢谢。” “为什么要邀约那么多的管家少爷们。” “因为恨,他们总将我们看作商品,将我们的性命当作玩具,随手拿着,又随手丢掉。” “那为什么将地点选在萱芳楼?” “因为。”侯吟菲停了一下,再开口时便沾上了泪腔,“我想在那里表演完自己的舞蹈……让自己成为那个花魁。” 顾清夜从身后给姜绥霜递了块帕子,姜绥霜又递给了侯吟菲。 可她没有接过,任由泪水滴下,打湿冰冷的地板。 “那是我人生最开始的地方,是我最快乐的地方。” “虽然萱芳楼是青楼,用银子也能将姑娘们买走,可我们那个时候,是有的选的。” “萱姐姐是个很好的人,她很厉害,会武术的同时也会在商会之间游走,有她在,我们什么都不用害怕。” 侯吟菲笑了笑:“我最初,也只是想给萱姐姐长点脸面,我想让全京城的人都知道有一个天生的花魁,是她冯萱教出来的。” “可是……”她握紧了拳头,关节发出了嘎吱嘎吱的响声,“尹佑骗了我。” “那是很远很远的故事了。” 15.红夜·回忆(上) 萱芳楼在京城里是出名的,每每一到黄昏,门前便早早热闹起来。 拥满人的大门外,一顶大轿稳稳落下,轿帘掀开,走下来一个中年男子,穿一袭月白的长衫,腰间系着一块成色极好的和田玉。 青衣仆从微微躬身,不卑不亢地做了个“请”的手势。 那男子站定脚步,目光在厅中淡淡一扫,正厅阔大轩敞,梁架高挑,四壁悬着名人字画,博古架上摆着官窑瓷器。 这时,一个女人走了过来。 那时的冯萱还带着年轻时的轻狂,她也真的有这个资格。 京城唯一一家花楼的楼主,京城十二商会唯一的一个女会长,建楼以来出了许多有名的花魁,嫁给皇家的都有。 她上下扫了下这男人,看出了对方应该是个官僚。 “这位大人看着面生,是第一次来萱芳楼吗?” 男子点了下头,没再说话,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一道女声从二楼传来,带着少女的青春。 “萱姐姐,我又做好一个新道具,你快看!” 少女侯吟菲半个身子趴在栏杆上,举着一束做成蝴蝶造型的鲜花,笑着向冯萱挥手。 男人和冯萱一起向上看到的就是这一幕,豪华的建筑在少女的笑颜下变得暗淡,只有她一个人在发光。 “很好看啊!我们小侯真厉害!” “多谢萱姐姐!那我继续做啦!”得到了夸奖的侯吟菲笑的更高兴了,她举着那束花奔跑在楼道中,比起她做的蝴蝶,她更像蝴蝶。 冯萱也笑着,对身旁的男人说:“让大人见笑了,这是……” 她话没说完,就被男人摇手打断:“这姑娘有点意思,她有空吗?” “自然是有的大人。”冯萱回,“只不过我们小侯是只表演的,大人不介意吧?” “不介意,你安排吧。” “是。” 这是侯吟菲第一次见到尹佑。 男人走进厢房时,她正在调试琵琶的弦音,见有人来了,便匆匆起身迎接。 “见过大人。”端庄的行了一个礼,“小女名为侯吟菲,大人叫我吟菲就好。” 一双宽大的手扶起了她,男人对她说:“不必行礼。” “不知大人姓名?” “本官名为尹佑。” 侯吟菲念了几遍尹佑的名字,然后问道:“不知尹大人是想听曲还是赏舞呢?” 尹佑在厢房的软榻上躺下:“选你擅长的就行。” “是,那小女为大人弹一曲琵琶如何?” 对方没有说话,只是伸手。 琵琶声响起来的时候,宛如春日扑蝶,夏日赏荷,秋日落叶,冬日听雪,侯吟菲的纤纤玉手在弦上流转,好不动人。 就是这样一幅场景,深深印刻在了尹佑的脑海里。 从此以后,他成了萱芳楼的常客,每次来这,都是为了侯吟菲。 他只点几首歌或舞,然后就当一个安静的观赏者,不在表演时肆意点评,也不会限制侯吟菲表演的风格。 那怕偶尔侯吟菲失误了,他也不会发火,而是对她说一句“慢慢来”。 侯吟菲喜欢这种感觉,她从小就爱歌舞,她喜欢悠扬的歌声,她喜欢轻盈的舞步。 可是来花楼消遣的公子们不喜欢,他们喜欢的是白嫩的皮肤,貌美的外表。 这几年来,只有一个人会认真的看她,那是冯萱,所以侯吟菲想成为最厉害的花魁,告诉所有人是冯萱培养出来的,为她的脸上贴金子。 然后现在,迎来了第二个。 第二个尊重她表演的人。 她开始等,等每天尹佑的到来。 侯吟菲想告诉他,自己今天又学了什么古老的舞蹈风格,今天自己又研究出了什么美妙的调子,她想展示给对方看,她想让对方欣赏,想他的眼睛,想他扶起自己时的大手。 她想他。 在花楼里长大的孩子对爱是不明不白的,侯吟菲是这样想得,因为冯萱之前这样跟她讲,她就这么记,可是现在,她的内心一直在告诉她。 你爱上了那个男人。 爱上一个尊重你爱好,尊重你的男人。 又是一个夜晚,尹佑又来了。 这一晚的侯吟菲有些心不在焉,弦总是拨错,跳舞时总是踩到衣摆。 尹佑看着她,让她停了下来。 “今日身体不好?着凉了?” “……并未。”侯吟菲低着头,不敢看向他。 “那是怎么了?很少见你失误成这样。” 这怎么回答啊……侯吟菲心里暗想,总不能回答说,我爱上您了吧? “回大人……小女只是有些……” 还是那双温热的大手,尹佑轻轻地抬起了她的脸,一张红透了的脸就这样露了出来。 “想到什么这么害羞?” 她还是没有回答,对方也不恼,只默默看着她。 僵持了几秒,侯吟菲最终败下阵来。 “大人,小女想……我大约心……”话没说完,就被尹佑挡住了嘴。 尹佑:“有些话,不能说明白。” “小女知道,但是小女是真心的!” 话音一落,厢房内沉寂了几秒,然后她的唇被柔软覆盖了起来,一时间,厢房内只有热烈的喘息声。 “像这样,可不可以?” “可……可以……” 侯吟菲告诉冯萱自己除了尹佑不再接客时,受到了对方疑惑的表情。 “?小侯,你怎么回事。” 看着面前的女人,她知道如果告诉冯萱,一定会被拒绝,甚至还可能会吵架,她不想见到女人生气的脸,于是说了句谎话。 “萱姐姐,今年我想参加花魁之夜,想要自己编一曲歌舞,怕是没有太多时间接客。” 听到参加花魁之夜,冯萱表情一亮,面上的疑惑烟消云散,只有满目欣喜:“真的?” “当然是真的啦。” “天哪,小侯你终于开窍了,我完全敢保证这次花魁非你莫属!”她高兴地抱起了侯吟菲,“要什么材料都跟我说,我一定帮你弄到!” “自己编的话会不会很累?”冯萱在屋内踱步,“这样吧,要不我连尹大人也帮你拒绝了吧?我的楼也不差这么点钱。” 听到这话,侯吟菲忙摇手:“不用不用!”她尴尬地笑了下,“不累的不累的,尹大人都是熟客了,说不定还 能帮我提些意见呢。” “也对,也对。”冯萱点头,“那这样吧小侯,你要是累了就跟我说,我帮你拒掉,不累就按照你来,如何?” 那感觉一辈子都不会累呢,侯吟菲心想。 “听你们楼主说,你最近只接我一人?” 侯吟菲刚跳完一支舞,头上还隐隐沁着汗珠:“是啊,我只想好好的对大人一人。” “倒是让我有些受宠若惊啊。”尹佑笑了两声,他拍了拍自己身边的位置,“过来坐。” 被揽进怀里时,侯吟菲还有些惊讶,就发现对方正在抚摸自己后颈的蝴蝶印记。 “这是天生的?” “是的。”侯吟菲也伸手摸了摸,“不过我很喜欢它。” “我也喜欢蝴蝶。” “诶?真的吗?”侯吟菲看向尹佑,男人看着她微笑。 尹佑:“当然是真的,第一次见你的场景,就是见你拿着一束像蝴蝶一样的花,笑盈盈的趴在栏杆上,那个时候我就想,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女孩,像一只在采蜜的蝴蝶一样活泼。” “然后你给我跳舞时,也像一只蝴蝶。”他伸出手摸了摸侯吟菲的脸蛋,“真是一只小蝴蝶啊,你说,我就这样叫你好不好?” 侯吟菲的脸一下通红了起来,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见对方通红的脸,尹佑挑逗道:“不喜欢?” “不是……”怎么会不喜欢? 她都高兴到不知道怎么办了。 尹佑见她那害羞的模样,爽朗大笑了几声。 “喜欢红色吗?” “不知道。” “要喜欢啊,红色可是幸福的颜色!”尹佑看着怀里的姑娘,“小蝴蝶,你等着,总有一天,本官会将你娶回去。” “洞房花烛夜啊,好一个幸福的红夜。” “幸福的……红夜。” 侯吟菲决定了,她的那支舞曲,就叫《红夜》了。 从那天开始,红色成为她最喜欢的颜色,她开始期盼那一个夜晚,那一个红夜。 原来自己也可以得到爱,原来爱这么简单。 侯吟菲每天都在编写那支舞曲,她要把它做成天下最好的。 她要在全京城的达官显贵们面前展翅,要像一只蝴蝶。 冯萱是自己最好的朋友,最好的家人。 《红夜》是自己的心血,自己爱好的表现。 尹佑是自己的爱人,自己的希望。 她觉得自己很幸运。 所以每每写到夜晚,她就会抬头看看外面的夜空,星月交叠,幻想这花魁之夜,幻想着爱人给自己的红夜。 那是少女最纯粹的愿望。 她似乎只要再努力一点,就要幸福了。 但似乎只有奔向幻想中幸福的路上,才是幸福的。 终点不是幸福。 但侯吟菲不懂,这是比爱还难懂的东西,她又有什么可能知道呢? 人生的教学是很残酷的。 直到摔破的杯子,溅起的茶水。 她见到了自己不想见到的东西。 冯萱第一次对她生气,第一次骂她。 “侯吟菲,你疯了吗?!” 16.红夜·回忆(中) 杯子碎片飞到脚旁时,侯吟菲吓得倒退了一小步。 她没见过这样的冯萱,她不想见到这样的冯萱。 见到这幅场景,内心纠结成一团胡乱的毛线。 “萱姐姐,怎么了……为什么要骂我?” 冯萱怒视着侯吟菲,把手上的一叠纸扔到了对方的脸上。 对方吓的跪了下去,手指颤抖的握住了那些白纸。 “我说了多少年!从你刚刚来到楼里就跟你说过了!”冯萱望着面前呆滞的姑娘,深吸一口气,“爱这种东西是很不明不白的,为什么要去碰它,为什么要把自己送进去?!” 话语如同利剑刺入了侯吟菲的心脏,她有些难过的想,原来萱姐姐知道了啊。 自己的谎言好差劲,还是让她生气了。 “萱姐姐,对不起,对不起,可是我……我是真的,我明白爱了。”侯吟菲说道,“萱姐姐,我真的明白,你相信我。” “相信?”冯萱像是听到了惊天的笑话,冷笑着,“说谎的时候一句一句,现在让我相信?” “可是我真的!我真的爱他!” 少女固执的想要捍卫爱人在自己心中的形象,想让自己的朋友也承认他。 室内静了下来,只有两个人的喘息声。 是冯萱先说的:“你那不是爱,绝对不是。” “为什么不是!”侯吟菲有些急切的道,“萱姐姐,他尊重我,尊重我的爱好,我天天想他,想给他表演,我们两个在一起很开心,这是爱啊!” “……你这不是,你只是想要一个看你演出的人,换成谁都可以,不是需要爱人。” 侯吟菲的眼眶红了起来,她盯着冯萱的嘴,看着她说出击碎自己内心的话。 原来会这么痛啊。 “你只是爱上了尊重。”冯萱平静地看着她,“而尊重这件事我们都可以做到,我可以,萱芳楼内其他的姑娘们也可以,你要男的,那京城双子都可以做到!不要把尊重当成什么宝物,这是基本。” “不是的!他不一样,真的……” 侯吟菲第一次吼了出来,她从来没有这么大声说过话,连冯萱都被她吓到了。 滚烫的泪水从眼中流下,她不明白,不明白。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否定我的一切!” “我只是爱人了,爱上一个尊重我的男子,为什么就要被你单方面的质疑?” 冯萱:“……” 侯吟菲哽咽着:“我们是朋友……是你说要跟我当朋友的!” “我从来没有否认过这件事。” “那你为什么要站在一个楼主的高度审问我!?好像我是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大事,你要这样审问我!!” 我没有,冯萱想这么说,可是现在,明明该是自己问她,然后她答,怎么变成自己在被对方质问? 我明明是为了她好,凭什么这么说我? 她的锐气不允许,所以她冷声说:“因为怕你分不清现实。” 侯吟菲真的愣住了,她从来没有那么难过过,眼泪是断线的珠子,一点一点砸疼她的身体。 “萱姐姐……” 她不可置信的喊了一声冯萱。 对方没有理她。 那就算了。 侯吟菲低笑了一声,像是在嘲笑自己的天真。 “我曾经想,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想拼尽全力的回报你,想让你越来越好。”她抹去了自己的眼泪,“可是我的朋友只会否定我。” “对不起,楼主。” 说罢,侯吟菲向外走去,没有回过头。 那里只剩下冯萱一个人了。 后来的那几天,侯吟菲没有再见过冯萱,她就一个人在屋子里。 冯萱好几次想敲开她的门,但最后始终没有踏出那一步。 “……罢了。”冯萱近日其实想了很多,她想自己确实做的不对,朋友之间是应该互相的,而不是单方面的。 万一那个尹佑真的对侯吟菲好呢? 真是的,明明当时前面还说自己也能尊重她,结果后面就没尊重她,自己也不是什么好人。 于是冯萱开始准备嫁妆,她想,若是花魁之夜结束,侯吟菲还是想跟着尹佑走,那她就尊重自己的朋友吧。 哪怕受了委屈,那个时候侯吟菲也是名满天下的花魁了,总不会太可怜的。 对,这样才是对朋友的尊重。 结果,花魁之夜的前一月,尹佑就来了。 拿着一袋钱,说要带侯吟菲走。 哪怕过去怎么多年,冯萱还记得自己敲开侯吟菲房门的时候用的是右手,她先踏进去的脚是左脚。 如果当时她停下来,如果当时她拒绝了尹佑,事情会不会不一样? 门打开的那一刻,是侯吟菲憔悴的脸,在看到是冯萱来的时候,她本想喊一声萱姐姐,最后却又垂下头,道:“楼主有何事?” 冯萱被这个称呼刺痛了,眉头皱了皱又松开。 “尹大人拿着赎身钱来了,说要带你走。” 侯吟菲原本暗淡的眼睛突然亮了亮:“真的吗?” “嗯。”冯萱看着重新高兴起来的对方,心里更不是滋味,“我希望你深思熟虑。” “离花魁之夜还有一月,你大可不用急于一时的,到那夜结束……” 侯吟菲打断了她:“是为了给楼主赚钱吗?” “你!”冯萱听到这话,又有些气急,最后只深呼吸了几次,硬生生压了下去,“我没有这样想过,我只是希望你先有自己的名声,这样才不会被欺负,官员的宅子没有那么简单的!” “可我想去,我不想等了。” “萱姐姐。”侯吟菲抬眼,正视着冯萱的双眼,“我想去,我愿意。” 冯萱听到这个称呼,怔在了原地。 她望着她,仿佛看到了两人刚刚遇见的时候,没有争吵的曾经。 她还是那么样,那样的眼睛,像发着光。 朋友,要尊重对方的。 你好不容易重新叫我一声,竟然是要我放手。 “好,我尊重你。” 冯萱把门口的路让出来:“大人就在下面,去吧。” “去展翅飞吧,像你喜欢的蝴蝶一样。” “小侯,我祝你幸福。” 门敞开着,楼下站着自己心爱的男人,侯吟菲的衣摆飞扬了起来,她几乎是跑出去的。 只是在下楼前 ,她说:“萱芳楼永远会那么繁华,你也会遇到下一个朋友的。” “记得遇见了,就不要放手了。” 少女没有回头,只让风带着声音传给了冯萱。 她在二楼看见少女扑进男人的怀中,露出了好久不见的笑容。 或许错的确实是自己呢,冯萱想,她想再祝福对方。 祝小侯的笑容,永远那么灿烂。 —— 侯吟菲跟着尹佑回了礼部侍郎府,把她安顿在一个小院中,小院不大,却清净雅致,院角还种着一簇蝴蝶兰。 搬进去的第一夜,侯吟菲坐在妆台前,心口跳得厉害,她想着他说的洞房花烛夜,想着那红夜该有多么美丽,多么幸福,想着从此以后,她便是他的人了。 可是“红夜”迟迟未来。 侯吟菲想没事的,她不急的。 可几个月过去了,还是没有。 于是一个晚上,她问尹佑:“尹大人,我们何时会迎来红夜?” “吟菲。”尹佑走过来,双手扶着她的肩,眼中带着歉意,“再等等可好?” 他说再等等,那就再等等吧。 至少跟心爱的男人在一起了。 除了这一事之外,尹佑对侯吟菲真的很好。 每每参加宴席,他都是带着她去的,席间若有人因为侯吟菲的身份而出言调戏,尹佑也会坚定的反驳回去。 那不是很幸福吗?这不是爱吗? 或许尹佑对侯吟菲是真爱。 但是,当侯吟菲发现自己深爱的男人在私下做违反京城法规的事情,发现他在欺负与自己同样身为女性的小孩。 她的爱已经开始消弭了。 她问过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她说你收手吧。 男人只是沉默的不说话。 侯吟菲又说,说了好几百遍,她想让尹佑不要再继续错下去了。 那都没有用。 他们开始吵架,开始对对方发火。 直到有一天,侯吟菲在早上潜入了尹佑的书房,她看到了那些贩子今晚的交货地点。 在晚上,她提前跑了过去,救下了那些才七八岁的小女孩们。 小女孩们都被吓傻了,都只会躲在侯吟菲的怀里哭,听着她们痛苦的声音,她下定了决心。 对自己少女情愫做出道别,她已经不爱这个尹佑了。 原来冯萱说的对,侯吟菲自嘲的想,萱姐姐是对的,但她或许也是错的。 不是爱不明不白,是人心不明不白。 侯吟菲想,她要回到萱芳楼,她要向冯萱道歉。 但是那一个夜晚,尹佑发现了她,发现她在偷偷地解救那些小女孩,害他的信誉越来越低。 他们那次吵得很激烈。 以至于侯吟菲被力量狠狠地推倒,后脑磕在了小池塘旁边的石头上。 她的眼睛上染了一片血红,抬眼望向天空,连带着夜幕和月亮都成了红色。 那是红夜。 骗人,红夜一点都不幸福,好疼,好痛苦。 生命的尽头,侯吟菲最后的念头,就是要拯救其他女孩们,让她们能好好长大,拥有自己的人生,然后。 向萱姐姐道歉。 17.红夜·回忆(下) 阴湿的泥土味,混着血腥味和自身的腐气,灌进她刚刚能够嗅到气味的鼻腔。 痛,第一个清晰的知觉,是痛。 全身叫嚣着疼痛,仿佛筋骨寸断。 侯吟菲睁开双眼时,看到的世界还是黑红的,她迟缓地抬起手,那双手在黑暗中显得异常白皙,白得泛出了一层淡淡的青色。 视线渐渐清晰了起来,这里是一处坟地,墓碑和灰烬在这里融合,偶尔飞过的鸟群亦不会在这没有生气的地方停留。 我早已死去,侯吟菲想。 死在小池塘边,死在唯一爱过的人手里。 心脏的地方,给她带来了一阵尖锐、短暂的刺痛,然后便只剩下一片麻木的寒凉。 “这是怎么回事……”侯吟菲躺在荒凉的地上,自己呢喃道,“我究竟是死人,活人,还是鬼?” “是名为邪祟的事物哦。” 一声带着调笑的男声传了过来,侯吟菲看着那人的影子一点点将她整个身子盖住,直到男人到了身前。 她把头抬起,就看见浑身黑衣的男子,他的面孔被黑色的面纱所遮掩,让人看不真切,但谁都能感觉到,面纱下的那张脸。 现在在笑。 “邪祟……是什么?”侯吟菲问。 男人轻笑出声:“嗯……我想想该怎么给你解释呢?” 他走上前,随意抚摸了一块墓碑:“这样说吧,就是你不归这人间管了。”他手一用劲,就将那无辜之人的墓碑推倒,“所以你想做什么都可以了。” “你可以为所欲为,想让别人看见就让,不想就不让;你还有力量,可以比所以普通人都厉害,能做到更多事,比如,复仇。” 侯吟菲的脸色在听到复仇二字时变得铁青,那男的这时明明没有看到她的表现,却说:“比如,杀掉害死你的人。” “……我不想杀他。” “哦?” “他杀了我,不代表我要杀了他。”侯吟菲从地上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他是坏人,不代表我也要成为坏人。” 男人听到这话后,竟然沉默了起来。 “你还有事吗?没事我走了。” “你要去哪?” “……”侯吟菲思考了下,重重地叹了口气,“我不知道……我想回萱芳楼。” 男子缓步走到她的面前:“你回不去。” “忘了跟你说。”男子看着侯吟菲震惊的表情,一字一句的说,“人生来由两部分组成,一个是你的身体,一个叫灵魂。” 他走向前,面向那无垠的黑夜张开双臂:“世界是由灵气支撑运转的,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死后,灵魂当场回归天地,身体带着记忆去到阴间,轮回转世。” “而你现在,只是一个身体加记忆的邪祟。”男子转过身,看向侯吟菲,“可是身体要灵气才能维持,可你没有灵魂了,只能吸收天地的灵力了。” “而灵力失衡,对阳间是什么伤害呢?” 侯吟菲打量着男子:“是什么伤害?” “那是天灾啊。” “你要带给京城天灾吗?” “……”侯吟菲的瞳孔骤缩,她猛地摇头。 男人拍了拍她的肩膀,然后伏在她耳旁说:“骗你的,你一个人没那么厉害。” “不过京城人多,确实不太适合,我在京郊有一套房子,给你了。” 他直起身,转身向远方离开,走了几步后,他向侯吟菲摇摇手:“我还会去见你的。” 这里有只留下了侯吟菲一个人,她垂下头,不知在思考些什么。 然后,她向前走去。 —— 侯吟菲还是再做原本的事,帮助那些女孩,邪祟可以自主选择让人是否看见的能力帮了侯吟菲大忙,她时常隐藏自己的身影去偷看计划,然后提前救下那些孩子。 但她一直避着尹佑的路线。 她还是无法正面面对曾经的爱人。 直到有一天。 那天侯吟菲隐去身形,站在礼部侍郎府后门处准备去看下一次计划,就见两个小厮拖着一块卷起来的布走了出来。 他们走了很远的路,她跟在两个人的身后,到了乱葬岗。 卷起来的布被随意的扔了下去,露出了一个死不瞑目的姑娘。 侯吟菲顿时瞪大了双眼,而此时,两个小厮谈论道:“诶,这是这月第几个了?” “第六个?还是第七个?” 不是,这不是才这个月第十天吗?侯吟菲几乎是愣在原地。 一个小厮又说:“唉,是大人又不高兴了,说这几个烙印烙的不好,这几个不像她,反正翻来覆去许多个理由,杀了就找人继续去烫烙印呗。” “真不知道大人对蝴蝶有什么执念,现在都不局限于府上的姑娘们了,大人的马夫都被烙上了!” “我去,怎么这么吓人。” “不讲不讲……” 他们的声音随着远去而逐渐听不清,侯吟菲却停在原地没有动。 她化了形,走到乱葬岗旁边,伸出手,将那姑娘的身体抱了出来。 那姑娘的尸首已经僵硬了,侯吟菲帮她理了理,而掀起头发的那一刻,看见那姑娘的后颈上正有一只蝴蝶烙印。 侯吟菲颤抖着手,轻轻摸过那一块与自己相差无二的蝴蝶,背上泛起一股冷意。 “怎么会……”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只能呆滞的看着。 乱葬岗基本上没有多少人来,侯吟菲就那样抱着尸体坐着,直到冷风吹过。 真冷啊……侯吟菲想,成为了邪祟也会冷吗? 她将那姑娘埋了,然后站起身,重新走向了礼部侍郎府。 究竟是为什么,怎么会这样? 那天夜里,尹佑一个人待在自己的书房里,而侯吟菲就站在他的身后。 他看不见她。 男人的声音响了起来:“这么多的女人,竟然找不出一个像她的!” “小李。” 一个侍卫匆匆的从外面进来:“大人。” “明天再去买几个女的,全部烙上蝴蝶去。”尹佑转了转手腕,“至于今天拉走的还有两个。” “太不像了!”他突然发起火来,“直接拖去烧了!” “大人……那两个姑娘还活着……” 尹佑:“长的不像她,凭什么跟她一样有蝴蝶印记?直接烧了,一点剩的都不要给我留下!” “是!是……”侍卫猛地跪下去,在看到对方的眼神后,急急忙忙的退了出去。 侯吟菲在后面听着,眼泪和怒火同时落下。 对不起……对不起,是我害了你们。 仅仅因为不像她,那些女孩就要被杀了。 恨意一点点漫了出来,她死死盯着眼前那个男人,曾经的温和和现在的疯癫在一个人身上体现的淋漓尽致。 不允许,绝对不允许!! 蝴蝶是我最喜欢的东西,它不应该给别人带来痛苦。 你在玷污它!! 我不恨你杀了我,毁了我短暂的人生。 但我恨你是这样的人。 我该怎么样,才能还轻我的错? —— 那夜侯吟菲没有杀了他。 她如今身为邪祟,杀了尹佑不过是轻而易举的事。 但这不是最要紧的,她要先拯救那些被伤害的姑娘们,带她们逃出生天。 可是侯吟菲没有安置她们的地方,她生前只有两个家,萱芳楼和礼部侍郎府。 不对,她只有一个家。 她想回家一趟。 第二天一早,侯吟菲敲开了萱芳楼的门,找到了冯萱。 “好久不见……萱姐姐。” 冯萱的脸上满是震惊。 侯吟菲想,她会不会让自己滚,会不会骂她。 可来到的却是拥抱。 眼泪落下时,她想,太好了,邪祟也有体温,萱姐姐抱起来不会太冷。 “你这些年……怎么了?” “那或许是一个有些长的故事……以后再告诉你。” 我不想再对你说谎,但是我还不能把你牵扯进来。 “萱姐姐,你有多余的宅子吗?” 冯萱带侯吟菲来到了一座宅子里,那上面提着两个大字“静观”。 “这是我名下的宅子,不过地理位置不好,荒废了很久。”冯萱看向身旁的人。 “静观……怎么取了这个名字。” 冯萱愣了下,然后苦笑道:“你跟我吵架后,毅然决然离开的时候,我想,还是做一个商人吧。” “静观其变每一件事,不要再次放手了。” 侯吟菲愣在原地,她看着面前女人,就像回到了多年前,一切还没有发生。 “对了,你要这座宅子干嘛?” “尹佑对一些姑娘下狠手,为了……特殊喜好折磨她们,我想救她们。” “你要这座宅子安置她们?” “嗯。” “那就拿去吧,我也会帮你的。”冯萱温柔的声音响起。 ……我真的还能还清一切吗? 侯吟菲望向冯萱,泪水流淌,她忽然很想跳完那支歌舞。 她还是想成为那个花魁,为冯萱脸上贴金。 “萱姐姐,你喊我一声花魁,好不好?” “你一直是我心中的花魁。” 在你离开后,我下一个握紧的朋友的手,是回来的你。 —— “你……没想到这么有大义呀?”那个男人果然又来了。 侯吟菲懒得理他,男人也不恼,继续说,“我帮你杀了尹佑,怎么样?” “……” 男人:“不说话,就当你同意了。”他笑起来,“我要你把礼部侍郎府上的人都杀了,越多越好。” “你疯了?无辜的人为什么要杀……” 她话没说完,就见男子手上拿着一张纸:“这是曾经那条贩卖女子的所有参与者的名单,只要你答应我的条件,我就给你。” “你要想,名单上的人害死的小女孩们可不止几百个,死礼部侍郎府上的几百人,可以换对他们复仇的机会,很划算。” 名单被一把夺过,侯吟菲看着着几个名字,眼神愈加沉了下来。 “反正……我答应你,莫名其妙的黑脸男。” 黑脸男:“……好吧,这个名字很有趣,我家里的人应该会喜欢的。” “去吧,蝴蝶。” 走进礼部侍郎府的那一刻,世界太安静了。 邪祟杀人,也太简单了。 侯吟菲仅仅挥了挥手,府上的所有人都变成了蝴蝶,再一握拳,他们就全部炸开了。 蝴蝶消失了,死状凄惨的人出现了。 走进尹佑卧室时,她现了原身。 她看见对方的惊讶,却又看见了对方的眼泪。 ……上天,为什么是这样。 原来他竟然真的爱我。 “尹大人,你想跑吗?或者说,想活着吗?” 他跑了,侯吟菲就那样看着他向大门外跑去。 就差几步就能离开这间宅邸,一只小蝴蝶飞上了他的后颈,轻轻吻了一口。 男人的身体轰然倒下。 侯吟菲走出了门外,但她回了一次头,然后彻底离开这。 原来这才是红夜吗?我并不幸福。 18.红夜(拾伍) “就是这样。”侯吟菲坐在审讯椅上道。 这牢里安静了一瞬,姜绥霜的表情很沉重,一旁的陆卿深眉头紧锁,顾清夜靠在墙边,脸上也不怎么好看。 “……那条贩卖链,我会去查。”憋了半天,姜绥霜只说出这么两句来。 这种贩卖链对姜绥霜来说,调查轻而易举,可就是其中涉足之人环环相护,所以一点风声都没透露出来。 没有人知道。 他们就那样偷偷害了那么多人。 侯吟菲苦笑了下:“多谢公主殿下。” “我该做的。”姜绥霜深呼吸了一口,惋惜别人的命运很正常,不过她还有别的要事,“不过,我很好奇你口中的那个黑衣男子,你知道他是谁吗?” “……不知道,从我一开始遇到他到最后,他一直都是那副打扮。” “他有透露过什么有关自己的信息吗?” “并无。”侯吟菲摇头,“但或许有一点小点,他应该是个有家庭的人,不至于是孤儿;而且家室应该不低,他那件黑衣上的暗纹是极好的金线,一般的官宦都用不起的那种。” 姜绥霜在纸上写着,这件案子说到头尹佑是因,这个黑衣男人才是真正促成的推手。 没有这个男人的出现,可能面前的女子就不会犯下弥天大错。 是他在侯吟菲成为邪祟时抛下一枚名叫复仇的种子,然后在某一刻使其生根发芽。 这样的家伙,究竟是邪祟,还是人? 顾清夜听完这话便向外走去:“我先行去下令,针对那条贩卖链和黑衣男子。” 姜绥霜点了点头。 再次看向侯吟菲的时候,她语气软了些:“该问的都问完了……”话说了一半,又停了下来。 这女子杀了尹佑,完成了复仇。 可那真的是复仇吗?她的一生,又怎么被赔偿? 她也有在救人,救那些无助的,人生还未开始的孩子。 那些人的人生里,应该算上她的。 陆卿深看着沉默的姜绥霜,轻轻叹了口气,走到她的身边,手抚上了她的肩膀。 “殿下,功是功,过是过,功过相抵四字,是后人讲的。” 姜绥霜低下头,一只手却伸上来,叠在陆卿深的手上。 “侯吟菲,你有没有还想做的事?” 女子有些惊愕的看向两个人,然后把眼睛垂下,遮住泛红的瞳孔,她哑声道:“我……我想再见见萱姐姐。” 陆卿深和姜绥霜对视一眼,便叫外头的小厮去请人过来了。 冯萱来的时候,姜绥霜正在努力跟侯吟菲讲笑话。 “侯姑娘,你想,等萱夫人来的时候你总是想给她留下好的形象吧?多笑笑啊!” 侯吟菲:…… 是,当有人去叫冯萱的时候,她也想通了,反正都要走了,那最后一面还是想要美美的在自己的挚友面前的。 她也很感谢这位公主殿下替自己着想,但是。 这笑话冻得她笑不出来。 侯吟菲有些无助的看向一旁的陆卿深,奈何姜绥霜说一句话他就笑一下。 真的好笑吗……? “殿下……”冯萱的声音在姜绥霜身后响起。 见人来了,姜绥霜站起身道:“萱夫人,好久不见。” 她看了下侯吟菲那重新亮起的眼眸,低笑一声:“侯姑娘说想见你,我便叫人来叨扰了,你们聊。” 说罢,她便带着陆卿深向外走去。 身后响起了铁门关合的声音,姜绥霜和陆卿深往外走了几步,将那片地方真正的交给了那两个挚友。 陆卿深走到了姜绥霜的身侧,与她隔着半步的距离,不近不远,恰好是礼数允许的极限。 “殿下方才心软了。”陆卿深开口道,声音还是以往的温和。 姜绥霜点了点头,她蹲下身子,叹了口大气:“一个人好好的一生就那样被毁了,听着真是不是风味。” “哪怕小时候就在干这种事了,但在听每个人的痛苦时还是会心生怜悯。” “以前其实在想,自己是不是不适合,但是想到责任,就不想放弃。” 她抬起头,望向陆卿深:“不过幸好以前有阿怀,小因子还有清夜陪着我,而今天有你陪着我,因为你们,我才能这样一直做下去。” 陆卿深没有说话,但他的肩膀不着痕迹地往姜绥霜的方向偏了几寸,像是在无声地缩短他们之间的距离。 “公主。”他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臣有句话,想了很久,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啊,这里是灵部,没有忌讳。” 陆卿深低下头看着对方,甬道里的烛火摇摇晃晃,把她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 “不管是什么事,”陆卿深的声音轻轻的,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臣都愿意在殿下的身边。” 姜绥霜:…… 姜绥霜:!!! 她的脸一下子通红起来,幸亏烛火的光亮遮掩住了。 姜绥霜简直在心里呐喊,不是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话啊! 她真的真的好心动。 “陆长公子……”姜绥霜声音有些微颤,“谢谢你。” 陆卿深听到这话后,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有说话。 冯萱出来的时候,眼眶是通红的。 “萱夫人……”姜绥霜话没说完,就看见那女人跪了下来,攥紧了她的衣摆。 “殿下……小侯……小侯她真的会走向新生吗?”冯萱哭的上气不接下气。 姜绥霜顿了一下,然后开口道:“会的,她会去到新生的。”她将冯萱轻柔地扶了起来,“所以萱夫人你要更加的努力,等到她回来再一次握住你的手。” 女人的眼泪落的更多了,陆卿深看了姜绥霜一眼,从她的手上接过了冯萱,轻声道:“萱夫人,我送你出去。” 做这些的时候,陆卿深的手背不经意间擦过姜绥霜的手心,两个人都愣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做自己该做的事。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可那个地方的温度,两个人都记了很久。 再踏入那间牢房时,侯吟菲已经不再哭泣了。 她长得是真的很美,冯萱真的没说错,如果当年她参加了花魁之夜,一定会是这京城最耀眼的蝴蝶。 可惜没有如果。 “殿下,接下来,要做些什么呢?”侯吟菲平静地看着姜绥霜。 “送你去阴间,在接受完那里律法的审判后,去往轮回。” “好。”侯吟菲点点头,后笑道,“听起来还不 错呢。” “我终于能还清我的罪了吗?” “抱歉,劳烦我打断一下。”姜绥霜出声,“刚刚听你讲曾经的时候就想更正你了,只是没好打断。” “现在,我想跟你明确说,你要问罪,只有两条。” “一罪,杀礼部侍郎府内无辜侍从;二罪,杀当时萱芳楼内其余无辜众人。” 在侯吟菲微微瞪大的眼睛中,姜绥霜坐下来:“此二罪的确罪大恶极,所以你要接受处罚。” “而不是因为你把一些与你无关的罪揽到自己头上,说着自己做了许多错事才得到的惩罚。” “相反,那些你所谓的罪,其实是你的善良。”姜绥霜替侯吟菲理了理乱掉的发型,“我替那些已经离开,还在这世间的人,说一声谢谢你。” “侯吟菲,你是京城最好的花魁。” 侯吟菲看着眼前的人,笑了起来,就像什么都还没有经历过的侯吟菲一样笑了起来。 后颈的蝴蝶胎记一直在,世间一直会有蝴蝶在飞。 飞向不再痛苦的明天。 “谢谢你,我可以逾越的问问你的名字吗?” “叫我绥霜就好。” 两人交谈之际,小芸拿着收束灯走了进来:“殿下。” 姜绥霜接过了灯,望向侯吟菲:“不要害怕,就当……睡了一觉。” 侯吟菲点头,她闭上了双眼。 收束灯的光原本是纯白的,可此刻却显得泛着暖意,光芒一点点的变大,环绕起侯吟菲的整个身子。 “灯收万孽,灯怀原初。”姜绥霜温和的说道。 侯吟菲身旁开始弥漫出黑雾,它们像疯了一般向外逃出,但那抹光芒又将它们拦下,温柔的将它们吞没。 姜绥霜看着曾经做过很多次的行为,只有这一次,她说了一句话。 “去到新生吧。” 祝你们走向新生。 侯吟菲的身影完全被光遮盖,过了一会那些光消失,它们回到了那盏灯里去。 这间牢房又安静下来。 “殿下。” 姜绥霜提着收束灯,看了好久,然后才递给小芸。 “知道啦,你去吧。” 小芸看了看姜绥霜,道:“殿下,对一个有罪之人的可怜处心软,是一件很正常的事。” “请不要对自己苛刻。” 姜绥霜笑了笑,走到小芸的身边,然后把自己挂了上去:“我可没有对自己苛刻呀小芸。” 小芸笑了下:“知道啦殿下。” 走出牢房,回到灵部时,姜绥霜伸了个懒腰,她看向外面逐渐亮起的天空。 终于结束了,她想,这次结案报告该怎么写呢? “做的不错。”脑海里响起一阵男声。 “陛下!我好想你呀。” “……”嬴初荒有些不知道怎么回应小辈的热烈,只能略过这句话,“好好休息一下,过几天再来一下。” “然后……额。”他似乎有些不知道咋说,“记得把你想要吾刻的那小男子的画像带来。” 姜绥霜被提醒的突然想起来,脸上又涌上了红晕,她有些兴奋道:“可以现在来吗?” “……不可以,先好好休息去。” “好吧陛下!”姜绥霜遗憾的大喊。 19.阵 红夜案结束的三天后,阴间。 嬴初荒依旧站在那老地方等着,当人影出现在视线里的时候,他从头到脚扫视了一遍,见没有什么大伤疤,满意的点了点头。 看到对方满意的神色,姜绥霜内心高兴的喊了一声耶,为了不被老妈子的念叨几句,她今日可特意选的比较温和的方法下来的。 走到对方面前:“陛下,结案报告,我单独写了一份。”姜绥霜将手里的案卷交给了嬴初荒。 嬴初荒点了点头,接过那份案卷,他看东西的速度很快,看到最后的时候,不由得皱了下眉。 “陛下?”姜绥霜见他的表情,疑惑的问道,“怎么了,有什么蹊跷吗?” “案中所提的那个黑衣人,恐怕是那大阵的布阵人。”他低语道,“但他为何能在人间找到这个的方法?” “是那个……上古大阵吗?” 嬴初荒没有说话,只挥手召出一张人间的地图,那礼部侍郎府上的红色图腾久久未散:“哪怕破解此案,此点也已经成阵,无法去除。” “吾原本以为这个案件的邪祟就是布阵之人,可如今看来,应该是那个黑衣人。” “他能精确的找到新生的邪祟,并引导她的恨意去做事……一定不是一般人。” 一阵风带着彼岸花的香味路过,姜绥霜眯起眼来,思考道:“那这个上古留下来的大阵,有什么特点吗?我们可以提前阻止吗?” 整个阴间安静了下来,只有那些轮回转世的人一步一步向前走的脚步声。 沉默半晌,嬴初荒道:“……吾不知道。” 此话一出,姜绥霜当场愣在原地,眼前的人是谁,是这阴间的王,是这世间为二的神明,如果连嬴初荒都不知道的东西,该有多么…… 她认识他这么久以来,就没有他不知道的事情。 “陛下,你认真的?” 嬴初荒并未理会她的提问,只向前走去,走了一半突然想起忘记叫姜绥霜跟上,又转头欲说。 然后就看到了紧紧跟随在后头的姜绥霜。 “……跟紧。” 两个人的身影穿过了整个黄泉,来到尽头时,映入眼帘的是一座宫殿。 姜绥霜这么多年从来没来过这,眼前亮了亮。 它不似寻常府邸那般方正,反倒像一头伏在黑暗里的巨兽,脊背高耸,檐角如獠牙般刺破天幕。 殿宇极高,屋檐向两侧飞挑。 “哇,陛下这地方这么壮观,你这么从来没带我来过呀?” 嬴初荒无语的看了她一眼,拿手敲了一下她的脑袋:“我平时也不来这里。”他看女孩拿手揉了揉自己的脑袋,轻笑了下,“这里不适合你来,所以没带你来过。” 他缓缓抬起一只手,指节修长,那只手在空中轻轻一划,像是拨开了什么,又像是在虚空中写下了一道看不见的敕令。 “进去吧,有些话得在里面说。” 殿内没有灯火,他们俩走进的时候,嬴初荒唤了几个鬼火,照亮了这里,廊柱上的百鬼探出了身子,石像们缓缓抬起头,台阶上的骷髅头齐齐转动。 而抬眼望去,这里是数不尽的藏书。 书架的高度几乎到了殿内穹顶的位置,它们有序的排列着,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这个大阵,距今为之只成功过一次,也就是它的创始人”嬴初荒闭上了眼,似乎再感受些什么。 再睁开眼时,他指尖凝起一道鬼火,向空中划去,不过多时,一本破旧的书就落到了手中。 书真的很破旧了,就像历经了多年的时光,只是为了记住那段故事。 “这是?”姜绥霜看着嬴初荒将书塞到她的手里,边翻开边疑惑地问,“霁欣……?” “不要说出来,自己看。” 姜绥霜不明白,但也就此照做。 而书中第一句话,就将她钉在原地,惊的她“我去”了一声。 随即收获了嬴初荒的一记眼刀。 “对不起我错了不说脏话了。” 她看下去,越来越震惊。 文中所言:霁欣,初时排名不可考,乃天道罪者,召心术邪阵,为祸天地。 其邪阵构成,为数千阵点,阵点内以灵力为基,死伤无辜者数百万计,而此阵延续百年有余。 百年间,除去神明,皆被控制心神,人间沦落一言堂。 故,下天罚,挫骨扬灰,魂飞魄散,此阵破。 然…… 最后整整的三行字被涂抹,已然看不真切了。 而在这下面,还有一行清秀的字。 【对不起。】 “陛下……这是?”姜绥霜的惊讶的合不拢嘴。 “此阵的创始人,一位真正的天才,吾与神王皆不可及者。”嬴初荒的脸色很凝重,“只是她当年……抱歉,这件事,吾没办法跟你说。” “但如果到了那个地步……她的故事,有人比吾更合适讲述。” “吾让你看这个,只是为了告诉你这是一个多么不可能的东西,人类的时代,是不可能有那么多阵点的。” “人类,也绝对承受不住这个力量。” “那邪祟呢?” “没有灵力,是无法催动阵法的。” “只是……这阵点无法推断,也无法确定有多少个。” 姜绥霜听着,打断道:“所以意思是,我们只能跟着那个黑衣男的行动走?” 嬴初荒点头。 看对方愈加焦虑的表情,嬴初荒摸了摸她的头:“放心,他做不到那个地步。” “陛下有办法?” “或许算有吧?总比当年有办法。”他罕见的苦笑了下。 “当年?”姜绥霜问道,“是什么时候,很久很久之前吗?” “……小孩子不要问这么多。” “好吧。”姜绥霜看对方恢复了教育自己的态度,心有些放了下来。 她看出哪怕是一代鬼王,在谈论那些问题的时候,也有些落寞。 姜绥霜换了个话题,刚好她也想问:“话说陛下,邪祟能重塑灵魂吗?” “能,那是神王的手段。”嬴初荒看着她,“这么说来,你见到那个继承人了?” 姜绥霜摇了摇头:“并未,但当时我就在现场,那个邪祟就是一点点变弱,但那时没有其除了灵部的人和我的未婚夫以外的人。” “……”嬴初荒沉默了半晌, “吾明白了。” “陛下……是有什么问题吗?” “其实,自从神王的继承人进入京城后,我们就失去了她的消息,但因为她一定还活着,所以便没告诉你这件事。” 姜绥霜一惊:“那要紧吗?” “要紧到称不上,只是辛苦你找她了。” “但你不必太过焦虑,总之,在那之前,先走一步看一步吧。” 嬴初荒朝向姜绥霜,伸出手。 姜绥霜:??? “干嘛呀陛下?” “……画像。” 姜绥霜如梦初醒,着急忙慌的拿出陆卿深的画像递给嬴初荒:“嘿嘿,谢谢陛下。” 嬴初荒细细打量了下陆卿深的画像,看的姜绥霜都有些莫名紧张起来。 “怎么了陛下?” “过几天来拿吧。” “好的陛下!”姜绥霜笑了笑,悬在嗓子眼的心终于放下去了,“陛下你刚刚吓我一跳!” 嬴初荒翻了个白眼:“这样也会吓到你?” “嗯嗯!” “……”嬴初荒扶额,“吾只是看看这孩子,毕竟是你的意中人。” 姜绥霜脸又通红了起来。 “好了好了。”嬴初荒摸了摸她的脑袋,“记住,这里的话不要在人间说。” “明白啦。” —— 一周后,近来没有案子,那黑衣男也仿佛消声灭迹一般,姜绥霜便也就待在公主府中。 反正急也急不出什么,姜绥霜自暴自弃的想。 小芸走了进来,手上捧着一个盒子。 “陛下,木雕取来了。” 姜绥霜接过,还颇为震惊的道:“怎么是你给我拿了?” “他说殿下前几天刚去过,阴间总归不适合殿下,便叫小的带了。” 打开盒子,一个神似陆卿深的小木雕出现在她的眼前。 “天……陛下还是太会雕了,我都有点舍不得送出去了。”姜绥霜看着这栩栩如生的木雕赞叹道。 她想独占他。 姜绥霜拿起来,手指轻轻划过小木人的面孔,从眼睛,鼻子,一直到了嘴唇。 她的脑海里跳出了对方的模样,下意识的又摸了两下嘴唇,然后笑了起来。 结果过了一会,发现自己在干什么的姜绥霜满脸通红起来。 “不是……不是我在干什么呀。” 能不能不要笑的这么不值钱! 脸红到底是不是病啊,我怎么老是脸红啊! 姜绥霜头脑疯狂运作,然后找出一个话题试图缓解自己的脸红。 “对了小芸,明日是否便是中秋了?” “是,不过今年宫内不摆宴席,殿下若有事便可去干。” “这倒是凑巧,那你帮我写一封拜门贴到丞相府上,就写……”姜绥霜思索了一下,“就写,我要实现陆长公子的愿望,希望他跟我走一趟?” 脑海里陆卿深在提及自己妹妹时的眼神,姜绥霜就觉得很难过,想到亲人,应该是开心的啊。 她喜欢他的笑脸,希望他不要再因此烦忧。 一个团圆的日子,她能做到,她想为他做到。 20.中秋(上) 于是第二日,中秋这日,姜绥霜起了个早。 天刚蒙蒙亮,京城的长街上已经有人家开始挂灯笼了,桂花的香气从不知哪处院子里溢出来,到处都是节日的喜庆。 姜绥霜向来不喜招摇,只带着一个小芸,轻车简从地停在丞相府的侧门前。 昨日递了拜帖后,丞相府很快就回了帖,没多问,只在末尾写了一句“恭候”。 姜绥霜看着那字迹,嘴角不由得弯了起来,莞尔一笑。 她低头看了眼那木箱子,又打开检查了一番,确认那木雕的完好才合上了。 “殿下,要敲门吗?”小芸小声问。 姜绥霜点点头,趁着敲门的时间,她又低下头理了理自己的着装。 门敲了三下,不轻不重。 等了一会的工夫,侧门便从里面打开了,出来的是丞相府的老管家,那老人抬眼一见是她,先是一愣,随即急忙忙地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见过九公主殿下,老奴这就去通报长公子。” 老管家雪白的胡子随着他紧张的语速飞快动着:“实在是没料到殿下来这么早,老奴还请殿下赎罪啊。”他侧身,手臂向里面指去,“殿下先跟老奴进来吧,到正厅暂候一下。” 姜绥霜:“不必着急,本宫也是闲来无事,便早早来了。” 老管家应了,忙不迭地将她迎进去。 丞相府有些大,走到正厅的路有些漫长,老管家一直在旁边道歉,不过姜绥霜倒觉得无事。 她从来没有来过这里,她挺想看看丞相府的,想看看陆卿深长大的地方,看看是什么样的地方才能养出来这般的陆长公子。 路过一座小院,这院子中的花朵很茂盛,抬起头也没有遮挡,估计当天气好的时候,夜晚一抬头就能看见月亮。 小芸被两间厢房吸引住了视线。 姜绥霜歪头:“小芸,怎么了?” 小芸:“这两间屋子怎么都空着?” “诶,有吗?这小院子这么美,怎么会空着?我看打扫的都蛮干净的,里面也有许多花花草草的……” 姜绥霜话说一半就收了回去,那两间厢房确实有些奇怪,明明摆放的都是时兴的花卉,被褥也是符合季节的,这什么都好,可就是看不出有人居住的样子。 她转头望向老管家,虽然不该问别人的家事,但莫名其妙的好奇浮上心头,大脑未经思考道:“劳烦一问,管家爷爷,这两间屋子是无人居住吗?” 老管家闻言看了一眼,脸上赔笑的笑容顿时僵在了脸上,脸上的皱纹都在表达他欲言又止。 见状,姜绥霜连忙说:“若有冒犯,您跟我说声便是,我也只是无心一问。” “唉!”老管家沉沉地叹了口气,浑浊的眼里沾上了点怀念,“不冒犯,不冒犯。” “殿下想知道,老奴又怎敢不讲,不瞒殿下,这是我们二位小姐的住所。” “二位小姐?陆丞相府不是只有一位……?”小芸疑问道。 京城众人皆知,陆丞相是如今圣上面前的大红人,他为人处世低调,却也是个有能力的主,从草根一路坐到这个位置,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他一生只婚配一位妻子,生一子一女。 其子陆卿深美誉闻名大街小巷,更是早早与九公主有了婚约之说,也算的上皇亲国戚了。 虽说这个婚约推迟了,那不也是将其嫡女——陆清言嫁入八皇子宫中了吗? 哪里来的两位小姐? 可只见老管家摇了摇头:“两位熟知的应该是殿下的皇嫂,那是三小姐。”他的步子慢了些,看向了其中的一间屋子,“还有一位二小姐……她非夫人所出,幼时也不太出门,性子也静,便也就没太多人知道她。” 姜绥霜又问道:“可不是陆丞相大人不是只有一位妻子吗?” “是的,但二小姐是大人的骨肉。” 老管家抬头望向天空,眼眶中仿佛有东西在闪烁:“当年大人升迁太快,朝中便有小人嫉妒他,想从家事下手,说大人并不忠贞。” “宴会之上,那小人在大人的酒里下了药,而当时夫人身子不适并未在场,只有一位侍婢在身旁,阴差阳错之下便有了二小姐,只不过夫人谅解了这件事情,那位侍婢也没有那种话本上的戏码,便将二小姐交给了夫人抚养,此事便不了了之。” 这座府邸早晨有些安静,只有院中哗哗的水流,姜绥霜和小芸对视一眼,她俩都没想到是这样。 这丞相府保密工作也做的太好了吧?连皇家都没几个人知道。 姜绥霜不合时宜的想,她觉得灵部可以再开一个情报分部了。 “那如今这位二小姐是在何处?做何事?是嫁人了,嫁给何人了?” 老管家:…… 老管家:“二小姐几年前就死了,当时还是长公子亲手操办的后事,那时候……孩子们都还小,三小姐都还没嫁到八皇子府上呢。” 这下沉默的变成了姜绥霜和小芸。 两个人:真是问错话,闯大祸! 姜绥霜恨不得打自己两下,怎么老是问别人的伤心事! 真要去洗嘴了! “额,抱歉,我不是有意的。”姜绥霜有些不好意思地抱歉道。 小芸:“实在抱歉,无意冒犯,还望管家不要放在心上。” “无事无事,都是些陈年旧事了。”老管家向二人行礼,“只是老奴这把老骨头只想求殿下一事,不要在长公子面前提起二小姐。” “当年有些事,让长公子很难受。” 姜绥霜点点头,示意自己明白了。 谈论间,便也就走到了正厅之中,老管家说:“老奴便送二位到这了,长公子应该马上就到。” “多谢。” 老管家慢慢的走了出去,他的腰杆已经有些弯了。 陆清言成为自己皇嫂的时候应该是两年前了,而陆卿深只比自己大了三岁。 那陆府二小姐死时,怕是才十五六岁的样子,那时候的陆卿深怕是也还未及冠,年纪尚小时便经历这些……姜绥霜叹口气,摇了摇头。 想到这些时,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秉持着端方的走路,却有盖不住的急切。< /p>陆卿深进门的时候,身上还穿着家常的靛青色衣袍,他头发梳得简单,松松地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额前,倒比平日里姜绥霜见他的模样多了几分……松弛? 那一刻,姜绥霜觉得他不像身上有着一整个府的长公子,而只像一个翩翩的少年。 “臣来迟了,还请殿下见谅。”陆卿深规矩的行礼,“不知殿下寻臣何事?” “就是拜帖上写的那样,我要实现你的愿望,请陆长公子陪我走一趟。”姜绥霜歪头浅笑,“不过在去之前,我有一件东西想送给你。” 小芸将手中的木盒子递到了姜绥霜的手上,姜绥霜看了他一眼,问道:“长公子不好奇里面是什么? “好奇。”陆卿深老老实实地说,但语气里带着一丝笑,“但只要是殿下给的,都是对臣的恩赐。” 姜绥霜嘴角弯了一下,把匣子往他面前递了递:“拿着吧。” 陆卿深双手接过,打开盒子,里面铺着一层深色的绒布,绒布上放着一个木雕,正是他的模样。 “这是……?”他有些惊讶地看着这个木雕,手指微微收紧,像在拿什么万分贵重之物。 “这是我拜托我的……”姜绥霜顿了下,思考自己该怎么称呼嬴初荒,“我的老师雕的,他的手艺是我未曾见过的,世无第二的那种。” “就像陆长公子你一样,是世上独一无二的。” 陆卿深眉心一动,似是想说些什么,最后却只低笑了一声,没有说话。 姜绥霜就那样直勾勾地看着他:“所以陆长公子,你喜欢吗?” “喜欢。” 是喜欢这个木雕,还是喜欢眼前这个人呢? 陆卿深,你那些羞于说出口的东西,一点一点的溢了出来。 “喜欢就好。”姜绥霜的耳朵也微微泛起红,“那陆长公子,跟我再去一个地方吧?” “殿下要去哪里。” 姜绥霜肩头微晃,缓步靠近陆卿深:“去我皇兄府上,让陆长公子带妹妹回家过中秋。” 此话一出,陆卿深的呼吸一滞,他有些意外的看向对方,却被她眼神中的热忱挡回了视线。 真是……有些不敢看她啊,陆卿深想。 只是一次少许的落寞,就能让她牢记于心吗? 陆卿深想,说不定……她真的有点喜欢我呢? 不是婚约的原因,只是喜欢这一件事呢? 但他不敢问,姜绥霜是何等人,不是他可以试图揣测之人。 只是……或许有那么一点…… 姜绥霜看着面前的男子,心里也抱着一些小小的希望。 你可以不要因为婚约而对我那么好吗?你可以因为单纯的爱我而对我那么好吗? “臣……多谢殿下。”陆卿深有些哑声道。 “那,我们走吧。” 姜绥霜向外走去,陆卿深跟在她的身后。 他只是跟在她身后,走过那条明明走过千万次的小路,但听着她裙摆掠过石板时细微的声音,陆卿深忽然觉得这个中秋,似乎比往年都要好一些。 21.中秋(下) 八皇子府离丞相府不远,不过多时便到了。 晨时的日光照在八皇子府门前,那辆马车停稳时,檐下铜铃恰好响了一声。 陆卿深立在车旁,衣袍被风掀起一角,他微微倾身,将右手递了过去。 他的手指节分明,掌心朝上。 温柔又有力。 一只手落入他的掌心,姜绥霜起身,借着那力探出半个身子,陆卿深手稍稍一带,她便踩着脚踏下来。 两人还牵着手,一阵微风吹过,金桂便纷纷扬扬落下来,沾了他们满肩,姜绥霜正低头去拂,就见陆卿深抬起手,替她拈去发间那几朵花。 指尖擦过她的鬓发,动作极轻,怀着珍视,又怀着分寸。 “多谢。”姜绥霜道。 “臣应做的。” 八皇子府门外的侍卫见二人来了,立马站直了身子:“见过九公主殿下,见过陆长公子。” 身后的小芸看到这侍卫,就想起他之前的神奇行为,表情一言难尽起来。 “好久不见。”姜绥霜逗了下他道,“今日不用给我记名单上了吧?” 侍卫:…… “殿下怎么还记着小的、小的当时真的是脑子没转过来,您别挑逗小的了吧。”侍卫挠挠头,尴尬的同时为他们推开大门,“八皇子殿下在禾院等着。” 姜绥霜点了点头,回头看向陆卿深:“跟我走吧,陆长公子。” 禾院中很安静,只有微风吹过竹子的响声,如今是秋日,东面有一池残荷,斜斜地立着。 那座亭子就立在那,亭中石桌上摊着一副棋盘,黑白子错落有致。 姜璟桦就坐在石桌边,袖口挽起一截,露出了他腕间清瘦的骨线。 “还傻站在那儿做什么?”他开口,语气温和又带着点宠溺,“哥哥想你了,过来。” 姜绥霜笑了笑,挽起裙摆向亭中走去。 “哥,你身体可好透了?” “没好透又怎么会见你?” 小芸在石桌上放下了一个盒子,里面装的是“渔方斋”的月饼,姜绥霜拿起一个递到姜璟桦面前:“我记得哥哥以前最喜欢这家的月饼,尝尝看,味道如何?” “今天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吗?”姜璟桦笑着拿过,还不忘捏了下对方的脸,“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我的好妹妹是有什么事要求我?” “我就不能单纯对哥哥好啦?”姜绥霜回道,“不过今日来,确实是有事要找哥哥帮忙。” 她向身后的陆卿深使了使眼色。 陆卿深尊敬地向八皇子行了一礼,言辞恳切道:“见过八皇子殿下,今日前来,是为接陆清言回家过节。” 姜璟桦像是现在才注意到陆卿深一般,他脸上还笑着,但眼底已经只有审视了,他从上到下看了一遍对方,眉头皱了起来,什么都没说。 他刚要说些什么,就被一旁的姜绥霜打断:“哥,既然陆长公子都说了,就同意吧?” 她说的委婉:“我知道哥哥是担心那些所谓的规矩,但此刻就我们几人知道,偶尔不遵守,也没有关系吧?” “怎么还帮着外人?小没良心的。”姜璟桦用手指戳了戳自己妹妹的脸蛋,他微笑着看向陆卿深,道,“陆长公子亲自来了,本王自然同意。” “阿寒,去请王妃出来吧。” 身后候着的侍卫领了命令,匆匆跑了过去。 “陆长公子坐吧。”姜璟桦指了指面前的座位,“许久未见,倒是越发英俊了些。” “殿下谬赞。” “听闻陆长公子惊才绝艳,眼下就有棋盘,不如陪本王下盘棋吧。” “殿下所求,臣自当奉陪才是。” 两者下棋的时候,姜绥霜带着小芸走到了一边,两人轻声耳语道。 小芸:“我怎么感觉八皇子不是很喜欢陆长公子啊?” “不是感觉。”姜绥霜摇摇头,很疑惑道,“但问题是他俩有什么交集吗?因为我皇嫂吗?” “那也没听说过八皇子跟八皇子妃很好的消息啊?”小芸说。 姜绥霜托着腮:“对呀。话说,除了当年哥哥大婚时,我还没见过我皇嫂呢。” “怎么会?” “真没见过,而且大婚的时候,她还带着盖头,我看都看不见她;每次我来哥哥这,问起皇嫂,哥哥总会说她有事或是病了的消息。” 池塘里几只锦鲤在水中游淌,姜绥霜掰了点月饼喂给它们,看着几只小鱼争来争去的,再抬眼时,她看见远方走来一位姑娘。 那姑娘走得并不急,每一步都踩得极稳。 她生得明眸皓齿,双颊透着一层薄薄的红润,身穿一件粉色宫裙,腰封上绣着芙蓉的图样。 而她的眉眼,姜绥霜想到正在亭中与自己哥哥对弈的陆卿深。 莫非这就是…… 那姑娘走到亭中,端庄的行礼道:“见过殿下,见过九公主殿下,见过……”她的眼神划过陆卿深,瞳孔微微张大了些,有些轻颤,她看了很久,最后只说,“见过陆长公子。” “起来吧。”姜璟桦边下棋边道,“陆长公子,这局是你赢了。” 陆卿深:“侥幸而已。” 他抬起眼,看向陆清言,眼中顿时有些红了起来,姜绥霜看见男子袖中的手缓缓捏紧了些。 “臣见过……八皇子妃。” 言罢,三人陷入了一席奇怪的沉默。 小芸缓缓凑到姜绥霜耳边:“这哥妹重逢咋看着这么奇怪?” “……”姜绥霜沉默半晌,“我也觉得。” 重逢不该是热热闹闹的吗? 最讨厌安静的九公主准备出手了。 然后,小芸一眼就明白了自己主子要干嘛。 姜绥霜走了过去,她个子稍高些,便半弯了些身子,抬头看向陆清言,笑着道:“皇嫂,好久不见。” 陆清言:…… 其实她想问一句,我们真的见过吗? 看陆清言呆愣却又带着礼貌微笑的模样,姜绥霜笑的更开心了点,她直起身,揽住了对方的手臂,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说实话,姜绥霜心里吐槽了一句,他们陆家人怎么都这么对自己胃口。 皇嫂的脸确实站在自己的审美点上了。 谢谢你,陆丞相,你儿子女儿都非常美味。 陆清言见对方如此热情,便也被姜绥霜逗笑了,回揽过去,另一只手还轻轻拍了一下她的脑袋。 “……!”姜绥霜没想到自己皇嫂会这么做,她心想陆卿深的妹妹应该比自己还要小一两岁,但这人更像是 姐姐一样。 她很喜欢。 于是她说:“皇嫂,我跟哥哥长很像的。”姜绥霜就那样看着陆清言,眼睛疯狂地眨了又眨。 姜璟桦:…… 陆卿深:…… 陆清言听到她的话,笑的更灿烂了些,此刻到有些小女孩的可爱。 “好了好了。”一旁的姜璟桦打断了她们,对姜绥霜说,“你这小没良心的,你把皇嫂还给丞相府了,那哥哥谁来陪?” “我都带着小芸来了,哥哥要赶我走?” 姜璟桦揉了揉姜绥霜的脑袋:“想吃什么?哥哥吩咐下去。”而后他话音一转,“陆长公子,明日午时,本王想,本王的王妃就该回府了。” 陆卿深走过去,手放在了陆清言的肩膀上,温声道:“臣明白。” “那就走吧。”姜璟桦摇手,“好好过节去吧。” 陆卿深又行了个礼,起身的时候,看见姜绥霜在她哥哥的身后,用口型对他说了四个大字。 “中秋快乐!” 金秋时节的桂花香味漫过人的嗅觉,陆卿深低下头浅笑一下,随后拉着陆清言离开了八皇子府上。 姜绥霜看着他们远去的身影,想着临走前陆卿深的笑容,心里像是被糖渍了一般。 今天不用吃最甜的月饼了,她心里已经甜极了。 —— 阴间,嬴初荒正理着记史馆内的书,一阵调笑的女声突然在她耳边响起:“中秋快乐。” 听到声音的那一刻,嬴初荒手上的动作一停,道:“……想在中秋当天让天道把我劈了吗?” “反正你有继承人了,不打紧吧?” “……” “又沉默,真不知道师弟为什么喜欢跟你一起玩。” 嬴初荒:“都几万年过去了,还逮着我不放呢?” 女声大笑了下:“我永远不会放过你哦~” 阴间没有阳光,只有鬼火,嬴初荒一个人站在那里,没有回女声的话。 女声:“收束灯也没陪你?” “陪我的继承人去了。” “啧啧啧,还说我找你会被天道劈呢,你做的这种事多的是吧?” 嬴初荒笑了声:“都来找我了,不如让我问你个问题?” “说吧。” 手中突然浮现一张人间地图,嬴初荒轻抚过那红色图腾,开口道:“我想问你,那个阵法你有没有告诉过什么人?” “……没有,怎么,有人又要被天道劈了?” “你不与我主动联系,我便找不到你。”嬴初荒声音冰冷,“对于心术邪阵,我有很多想问的。” “……”女声静了静,“我不会告诉任何人,而这个阵法……” 嬴初荒等着对方回答,但对方只叹了口气:“你与师弟何时能来人间?” “大约,明年。” “到时候,带着你们俩的继承人来找我。”女声没了笑意,“我们都没法干涉人间,我需要当面跟那些孩子们说。” “希望,时间能足够,我不想失去你们了。” “关于阵的事先不用查了,时代不允许,背后的人做不到那个程度。” “你的小继承人的眼睛……把第十界告诉她。” “她会用到的。” 22.孩儿曲(壹) 节日一过,整座京城又忙碌了起来。 萱芳楼的重建工作正有条不紊的进行着,姜绥霜路过的时候碰巧遇到了正在监工的冯萱。 “好久不见啊萱夫人。”秉持着路过就打个招呼的念头,姜绥霜道。 听到声音的冯萱转头寻找了一圈,看到是她时便走了过来:“见过九公主殿下。” “最近过得怎么样?我看这楼修的也差不多了些?”姜绥霜在冯萱旁边站着,看向对方,“没有什么人来捣乱吧?” 冯萱摇头:“有殿下在前头帮我们说话,自然是没有人敢来的。” “那就好,我也只是做了应做的罢了。”姜绥霜笑了下,“那我先走啦。” 她正欲离开的时候,冯萱却突然拉住了她。 萱夫人环视了下四周,将姜绥霜带到了一个没有人的小角落去。 “冒犯了殿下。”冯萱道歉着,但手也没从姜绥霜的身上放开。 姜绥霜有些疑问,不过倒也不介意她的冒犯,只问道:“怎么了?” “因为见证过小侯的事,我这才明白这世间是真的有邪祟的。”冯萱放开手,缓慢地道,“所以有些奇怪的东西,感觉就有了解释。” “殿下知道我的身世吗?” 姜绥霜想了想:“只知道你二十多岁来到京城,短短几年就坐到了挺高的位置上,怎么了?” “殿下,我是农户出生,从小在村子里长大,为了逃避婚姻才逃了出来。” “那萱夫人很厉害了啊。” “重点不是这个。”冯萱摆了摆手,她望向姜绥霜的眼睛里有着担忧,“我是唯一一个从那里逃出来的女孩,其他女孩们应该都嫁人生子了才对。” 她的语速越来越快,姜绥霜看着她的表情也严肃起来。 “我前几日回村看望父母,那些女孩们确实也已经嫁人了,但奇怪的是村里没有任何一个小孩,最年轻的也有二十多岁了。” “传宗接代是我们村里最要紧的事,女孩们嫁进去怎么可能不生孩子呢?” “我先前只是想,或许是有几个人那里不太行,但我们村不算小,但几千个人那里都有问题,不太可能。” 姜绥霜听着她说的话,开口道:“你是想说,会不会是邪祟?” 冯萱“嗯”了一声。 “确实有些可疑,但也不能确定。”姜绥霜思考了下,又问道,“那村子在何地?” “蜀地。” “我回去会问问大家的,感谢你愿意告诉我这些。” “是我该谢谢殿下才是。” 姜绥霜笑了下:“那我这次真的走了,灵部点卯要迟到了。” 见对方快步向远方走去,冯萱感觉自己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但是……冯萱抬头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然当空照了。 真的不是已经点卯迟到了吗? 姜绥霜到灵部的时候,人已经都到了。 虽然没有一个在干活的。 申楚怀手上正拿着一根大骨头,眼前的大黄坐的端正极了,他伸出手,大黄就乖乖地把爪子放在了他的手上。 顾清夜坐在桌前,手中毛笔放了又拿,拿了又放,就是迟迟不落笔,显得纠结极了。 ……等等,好像还少一个人。 姜绥霜猛地回头,就看见一堆蜻蜓蝴蝶朝自己飞来。 不是?到底有没有人尊重她这个部长?! 她的阴阳眼一亮,人瞬间移到了正在逗狗的人旁边,然后在申楚怀蒙圈的时候佯装哭泣地大喊道:“阿怀你看他!” 申楚怀抬眼望去,就见秦因一脸坏笑的小跑了过来,在看到他的时候眉头一皱。 “……姜绥霜你玩不起!” “你都拿虫子来了!” “那你找申哥告状啥意思!” “表面意思!让申哥下次不跟你一起行动了!” 两人隔着申楚怀开始斗嘴,谁也不肯让谁,多少幼稚的话都说了出来。 中间的申楚怀和旁边还在等骨头啃的大黄:…… 大黄流着哈喇子,小小的狗眼望向申楚怀,他笑了笑,把手中的大骨头扔给了它:“自己啃着去玩吧。” 大黄叼着食物高高兴兴地跑开了,申楚怀刚想说话叫两个人别吵了,就听到姜绥霜怒吼:“阿怀给大黄喂东西都不给你喂!” “……”申楚怀语一噎,被这句话给震惊到了,秦因是人,到底为什么要他喂啊? 问题是那被当狗骂的秦因还没反应过来,来了句:“申哥总会给我喂的!你是一辈子都不用想了!” 申楚怀:…… 他要是喂了姜绥霜,真的不会被陆长公子暗杀了吗? 还有什么叫总会给他喂的啊!! “好了好了,两位都停一下好不好?”他有些无力的笑着说,他感觉再听下去自己看十本古籍都长不回自己的见识了。 两人听到这话终于熄火了……但也仅限于几秒。 “阿怀你说谁是对的!” “申哥!大姜子说我坏话!” 申楚怀有点说不出话了。 而刚刚安静在一旁的顾清夜终于下笔了,还罕见的大喊了声:“我发现了!” 姜绥霜:? 姜绥霜:“清夜你受啥刺激了?发现啥了?” “很要紧的东西!非常少见!” 秦因:“啥东西又要紧又少见的?我的钱?” “那也太少见了。”姜绥霜回道。 三人走了过去,申楚怀从身后看着顾清夜在纸上写的字,越看越用一种说不出的眼神看着他。 “嗯……对邢宛小姐写情诗就是发现吗?”申楚怀有些委婉的说。 “我去,清夜你真太有毅力,自愧不如。”秦因在桌前惊叹道。 姜绥霜“啧”了几声,说:“邢宛小姐真的理你了吗? 顾清夜白了他们一眼,并附赠了一句:“滚。”手上却没停,几笔落下后写完了这首诗。 “所以到底发现什么啊?”秦因又问。 “就是阿宛给我前几天的回信,言辞冷漠还回绝了我的邀请,但仔细来看,竟是邀约我在三日后见面。” 其他三人:…… 申楚怀道:“每次遇上邢宛小姐的时候,清夜总是跟往常不一样了。” “那真是有些麻烦了。”姜绥霜在一旁道,“我本想带你们一起去蜀中一趟。” 此话一出,众人都看向了姜绥霜,秦因站直了身体,抱臂而立:“咋了,部长大发 慈悲了要带我们去出游了?” 他嘴上这么说着,但表情明显是正经了起来。 另外两个人也都没说话,等着姜绥霜讲下去。 “萱夫人说她的家乡很奇怪,那村子里已经多年没有新生儿的诞生了,这绝对不符合常理。” 几人面面相觑,最后申楚怀说:“所以我们是要前去那村子探查邪祟的踪影吗?” 姜绥霜点了点头,道:“而且因为大阵的原因,任何邪祟都需要万分注意,那么多年的孩子数量,不算少了。” 她早就与灵部的人提过嬴初荒与自己交流大阵的事,他们既然是鬼王在阳间的代行者,总也要关注着的。 “我没问题,但……”秦因话说一半,看向一旁的顾清夜。 他们要赶时间,便就是等会回去整理行囊,然后趁着夜色前往。 那顾清夜与邢宛小姐的约…… “没事,我与她说声便是。”顾清夜低头笑着摇头,他拍了下秦因的肩膀,“没事,邪祟的事要紧,我们又不差这一次见面,阿宛会理解的。” 申楚怀看了眼顾清夜,轻轻叹了口气,向姜绥霜道:“我也可以,但京城不需要人管吗?” “我觉得不妥,按照侯吟菲的状态来推测看……分开的危险反而更大。” “我明白了。”秦因点头,吹了口哨叫了大黄过来。 大黄尾巴摇的开花,一个劲地往他身上扑,秦因揉了揉它,然后在它身上下了一道令:“我在大黄身上下了魂令,若有危险,百兽可以把我直接拉回京城。” “好,那就这么决定了!”姜绥霜笑了笑,“好久没有大家一起出过任务了。” “我再叫人去通知一下陆……” 话一出口,姜绥霜就发现自己讲错了。 是啊,她跟陆卿深的合作早就结束了。 他对自己的帮助,两个人一起默契配合,互相保护的破案已经过去了。 现在的他们……没有任何合理的交集。 他是陆长公子,是丞相府现在的顶梁柱,他有他在朝中的政务要忙;她是九公主,是鬼王钦定的继承人,她有她的邪祟要查。 终究不是一条路上的人。 如果他不是官员就好了,这样他就能一直陪在自己的身边……这念头一蹦出来,姜绥霜就恨不得打自己一下。 怎么能因为自己,让爱的人失去本该属于他的东西。 爱不是自私。 “或许可以一问呢?”申楚怀温柔的声音唤回了姜绥霜的心绪,“万一陆长公子愿意一起去呢?” “可是……他不用干活吗?” “临时借调到灵部,陛下应该会同意的吧?”顾清夜在旁边笑着道,“我现在就去上书一封。” 姜绥霜有点愣,然后就被秦因肘击了一下:“大姜子,我不懂什么朝堂的事,只是如果你爸不允许的话,我就亲自把你那位陆长公子抓过来。” “等等……你们、你们也太好了些吧。” “现在才发现?”顾清夜调侃道。 “嗯!”姜绥霜喊得很大声。 “但是……咋们这样对陆卿深有点坏。” 顾清夜:…… 他冷笑一声:“呵呵,他求之不得。” 23.孩儿曲(贰) 灵部的借调书刚刚上去,皇帝的批准立马就下来了。 顾清夜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不由得夸了一句:“别说,我们陛下处理的速度是真的很快。” “一半也是看在绥霜的份上吧?”申楚怀道。 “总之,这件事算是搞定了,陆长公子应该也收到了。”秦因伸了个懒腰,“那我们就先去收拾行囊了,晚上见。” “晚上见。”姜绥霜回道。 又可以跟他一起了。 她心里暗想,哪怕不将爱意诉诸于口,只要对方在身边就好,她想永远跟他在一起。 回到公主府的时候,小芸已经开始着手整理起了远行的着装。 “殿下怎么笑的如此开心?是遇上什么好事了?”小芸看着姜绥霜满面春风的模样,挑逗道。 姜绥霜单挑眉,道:“你猜猜。” “这怎么猜,一点方向都没有。” “陆卿深要跟我们一起去蜀地了!” 小芸:…… 听完这话后,小芸行囊也不理了,一鼓作气站起来后气势汹汹走到姜绥霜面前,膝盖一弯就朝对方顶了上去。 “这不是秋天吗?你怎么跟在春天一样!”她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感觉,一直在质问姜绥霜,把人都挤到角落里去了。 “哎呀你听我讲……” “不听不听!” 两人嬉戏打闹了会,终于安静坐下来开始整理了。 其实是吵累了吧? “蜀地,还真有些遥远。”小芸刚把一件衣物放进行囊里,“确定是邪祟吗?” 姜绥霜摇了摇头:“不确定,所以才要亲自去一趟。” 她看向小芸,说:“你这次要跟着我去。” “为何?” “你也说了,蜀地遥远,若真是邪祟,我不可能把它带回不谢狱中处置。”姜绥霜道,“况且……如今遇上的邪祟功法,我需要你。” 小芸看着姜绥霜,眼睛亮了亮,随后回道:“也好,就当出去玩了。”然后她合上了行囊,“多谢殿下,天色不早了,去灵部?” “不用,出城的车已在城门外侯着。”姜绥霜起身,向外走去, 城门外,秦因正坐在马背上,嘴里衔着根草,顾清夜正在检查车马,申楚怀坐在车内,再次确认着路线的规划。 看到姜绥霜和小芸的身影缓缓出现,秦因从马上跳了下来,接过了小芸手上提着的行囊:“给我吧。” 他看了下小芸,有些意外:“大姜子,怎么把你小侍女带上了啊?” “我好歹也是个公主,出远门总要有人伺候的吧?”姜绥霜回道。 这就是不方便说的意思了,秦因了然,便没问下去,他说:“不过这样也好,刚刚申哥还在心烦到时候怎么住宿,这样一下我们刚好两两一间。” “我都不用问咋排的。” “那怎么了!申哥可是我最好的朋友,都不允许拆开我跟他!” 姜绥霜翻了个白眼,她抬眼望向京城里面,等待一个人到来。 “哒哒”的马蹄声响起,官道尽头,一骑快马踏着夜色而来,马上的人身姿挺拔,他腰侧悬剑,犹如在月光下闪过的一星寒芒。 秦因朝那看过去,笑着对姜绥霜说:“我们陆长公子来了,高兴不?” 对方没有回答他,只看着来人。 那马转眼便到了近前,陆卿深勒住缰绳,马在离姜绥霜不过三丈远的地方稳稳停住。 陆卿深翻身下马,脸上被夜风吹得有些微微发红,额前几缕碎发被风吹乱了,平添了几分少年意气。 “抱歉,让诸位久等了。”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像是骑马来的时候被风灌了点。 “无事,时间刚好。”身后的顾清夜远远道。 姜绥霜在陆卿深面前,看着与平时不一样的他,觉得此刻的他更加鲜活了些。 “殿下。”陆卿深温和的声音响起,他的眸色在夜里更显得深邃,“谢谢你。” 姜绥霜的脸也有些发红,不知是不是也是被风吹的,她看向对方,开口:“谢我什么?” “谢谢你,让我跟妹妹度过了一个圆满的中秋。”他说得很认真,“谢谢你,愿意让我、让我再次来到灵部。” 谢谢你,愿意让我再次来到你身边。 那可是我处心积虑求来的,姜绥霜心里说,但面上不显,只微笑回道:“是陆长公子帮了我们太多,是我们需要你。” 是我需要你。 但是,我不敢告诉你这句。 一旁的秦因早溜了,他跑到车上,对申楚怀说:“申哥,我感觉我们好像有点多余。” 申楚怀:……? 鞭子轻轻一甩,马车缓缓动了起来,车轮碾过官道的泥土和碎石,发出沉闷的声音。 “萱夫人在出发前同我说,那座村子名叫方村,人口算的上多了,有百户。”姜绥霜拿着冯萱临走前送到公主府上的信,读道,“不过方村有些排外,萱夫人让我们用她的名字,去找一位名叫张之若的姑娘,她已提前打好招呼,张姑娘会帮我们的。” —— 本该要十日半个月的路程,在秦因召唤出来的马奔腾下缩减到了短短八日。 马车停在方村的门口,抬眼望去,这方村坐落于山脚下,百来户人家,乌瓦白墙,高低错落地排成几溜。 而在村子的最里面,有一棵老榕树,怕是长了有上百年了,树冠极大,遮天蔽日地撑开,远远地就能望见。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稻田里将熟未熟的稻香,姜绥霜走在最前头,他们没有从村子正门进去,而是往旁边的山路走去。 “按照萱夫人说的话,应该走过这段有一个小口,出去就是张姑娘的家了。”姜绥霜拿着地图看了看。 秦因走在最后,唤了只鸟在空中巡视,几个人就从茂盛有人高的草中艰难的走过。 “到了。”姜绥霜道,她拨开面前的草木,一个小口就出现在他们面前。 而刚刚踏进去一步,姜绥霜一怔,浓郁的邪祟气味弥漫了整座村子。 她用手挡住了后面前进的步伐,左眼亮起,却没有看见邪祟的身影。 空中巡视的鸟也感受到了邪祟的气味,扑腾着翅膀飞到了秦因的肩上,他心下了然,向前面说道:“大姜子,眼睛分享一下。” 话音刚落,姜绥霜的声音响起:“眼开一界。”她放下手,重新向前走去,“注意些。” 秦因把鸟重新放回空中,又唤了只土狗出来,叫它去村里寻找。 此刻是黄昏时分,炊烟缓缓升起,暮色里的空气混着饭菜香和灶火味,整个村子都在一片暖融融的烟火气里。 眼前一间屋子就立在那,门口有好几只猫正在玩耍。 身后的申楚怀轻声道:“按照地图,这就是张姑娘家了。” 姜绥霜点头,她跟小芸对视一眼,对方就走上前去,叩响了木门。 “吱呀”一声响起,一位三十多的妇人打开了门,她看着恬静,脸上的细纹透露着她的沉稳。 “你们是?” “冯萱女士引荐而来。”小芸微笑着答道。 “原来是萱萱的朋友啊,快请进。”妇人听到名字后就笑了起来,“没想到来这么多人啊,幸好我家够大,来来来你们先坐。” 她热情的把人拉到家里,然后又风风火火地去厨房端了几杯茶水出来。 “喝喝看,不知道我们村的茶合不合你们口味。”妇人坐留下来,对他们说:“我叫张之若,萱萱的朋友。” “你们是萱萱在京城里的朋友吗?别紧张,来了就都是客,放轻松哈。” “张姐姐,我们是萱夫人的朋友。”姜绥霜向张之若回以微笑,“她是个很好的人,听到我们要来方村,还提前帮我们规划了一下,说一定要来找你,她最放心你啦。” “啊哟不用喊我姐姐,你看着估计才十几吧?叫我姨就好!”张之若被那话说的很高兴,眼睛都笑成一条缝了。 “张姐姐那么年轻,我怎么可能叫得出口这声姨啊。” “你这孩子,嘴巴怎么那么甜?”张之若道,“话说诸位是为什么来我们这方村啊?” 姜绥霜微微皱眉,看上去有些难过:“唉,张姐姐我也不瞒你,我自小身体不好,流落街头,幸好有好心人收养了我,长大后,又找人算了一卦,说方村之地能缓解病痛,便来了。” 其他人:…… 这也太离谱了吧。 “竟是如此,那你们便先住下,待身体好了再走吧,姨家很大的。” 不是,这还真信啊? “谢谢张姐姐。”姜绥霜又笑了起来,“不过……我若在村里行走?” “我去跟他们说,说你们都是我的远方亲戚。” —— 一个少年走在树林里,手上把玩着几个路上捡到的石子。 路边有窝新生的小兔子,它们的母亲正在给它们喂奶,他看了一会,把兔妈妈拎了起来,那些小兔子失去了食物,开始四处转动起来。 少年看着他们,嘴边噙着笑,他举起高高的手,手中把玩的石头从高处落下。 落地时没有发出多大的响声,因为下面有软软的兔子垫着。 他轻轻地把兔妈妈放到地上,轻声道:“走吧。” 然后他转身离开,嘴里还哼着歌。 “风儿吹,月亮悬,今夜我在你身旁。” “溪水清,树木盛,今夜还请安安睡。” 24.孩儿曲(叁) 入夜之后,整个村子静得有些过分。 张之若给他们分了三间房,姜绥霜和小芸住在一起,陆卿深和顾清夜,剩下的秦因和申楚怀在一间。 姜绥霜说到底也与普通人不同,可睡可不睡,刚进村时的邪祟气味一直环绕在她心间,便也就辗转反侧的没睡。 邪祟的行事没有规律可言,只能等一早去村里寻找线索,她叹了口气,闭上双眼,试图让自己入睡。 不知过了多久,她听见了那个声音。 那声音起初很小,只像普通的风声,然后是第二声。 姜绥霜顿时张开了双眼,她绝对不会听错,那是一声婴孩的哭声。 可这村子里哪来的婴孩? 那哭声极细极弱,断断续续的,仿佛是从村子深处的某个方向飘过来的。 姜绥霜从床上坐了起来,屏住呼吸,仔细辨认着方位,那声音却忽然停住了。 过了一会,第三声响了起来。 这一次清楚多了,那婴孩的声音尖锐而短促,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吓着了似的,哭一声又戛然而止,如同被人掐住了喉咙。 可是没过多久,哭声又出现了,接着是第四声、第五声,一声比一声清晰,一声比一声响。 身旁的小芸明显也听到了,她不敢说话,怕影响了这婴孩的哭声,只缓缓靠近了姜绥霜。 夜晚里的整个村庄是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只有婴孩的哭声在此间回荡。 两人止声了许久,哭声还没有停下来的迹象。 “出去看看。”姜绥霜向小芸道,而后便轻声下了床。 她走到门前,悄悄推开了门,走廊还是黑漆漆的,没有人走动的痕迹,小芸从窗口看出去,环视一圈后走到姜绥霜身边,摇了摇头。 两人对视了一眼,向外走了出去。 她们俩没走多久,另一间的房门也打开了,陆卿深和顾清夜站在门口,手上还提着一盏油灯。 月光落在他们身上,把脸照得煞白,几人同时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侧耳听着。 那个哭声还在继续,忽远忽近,飘忽不定。 前一刻还像是在村子西边的山坡上,后一刻就像是从别家院子外墙那边传来的。 哭声忽高忽低,带着一种生硬的音调,就像是草鞋在石头上摩擦起来,嘎吱嘎吱,一下一下地刺穿着人们的耳朵。 哪怕见过鬼王,去过阴间,多大的场面姜绥霜没见过,但那头皮发麻的哭声在村里响着,她只觉得鸡皮疙瘩一点一点地起来了。 “这村里的人是听不见吗?”她把声音压在喉咙里,用气声说道。 陆卿深:“殿下,你听的出这声音是从何处响起吗?” “听不出来。” 他们继续往前走去,走到大门口时,就看见秦因和申楚怀已经在外头院子里,两人向四周看着,皆一言未发。 “怎么回事?”顾清夜压低声音问道。 申楚怀:“不知道,小因放了百兽,都还未见到邪祟的身影。” 几人在院中站着,月光铺在青石板路上,白白的一片,院子里种植的草叶在风里轻轻抖动着。 “话说,张夫人呢?”陆卿深道,“这么响的哭声,不可能没有听到吧?” 他那么一提点,众人也就疑惑起来。 那么响亮的哭声在夜里响起,他们见过邪祟之人都被惊醒,身为普通人的张之若没理由还安安静静的。 姜绥霜当即再向屋里走去,她径直往张之若的卧房方向出发,其他几人互相看了看,随即跟上了她的步子。 张之若的卧房在最里面,姜绥霜拿着油灯照亮漆黑的走廊,走到那门前,轻轻敲了几下门。 没有回应。 姜绥霜皱眉,又敲了几下,这次的力度比上次要重一些。 还是没有回应。 “要强行开门吗?”小芸在后面道。 姜绥霜没有回答,她只是又敲了敲那扇紧闭的房门。 这次房里的人有了回应,门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接着是张之若颤抖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压得极低,很显然,说话的人怕得要命。 “是、是小姜吗?” “张姐姐,是我。”姜绥霜回道。 “快……快回房里去!天不亮不要开门出来!” 几人看着对方,又看了看自己,他们已经都出来了,连屋子大门都出过了。 ……不至于吧? 刚刚来就已经做错了吗? 疑惑渐起:“张姐姐,为什么要回去?我们想问问刚才那个声音。”姜绥霜压低了声音,“您听到没有?” 里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响起张之若的声音:“听到了……怎么会听不到,你们快回屋去!二十多年了,听到哭声离开家的人都不见了!” 她似乎被吓的有些说话不清楚,但好歹说了点有用的。 姜绥霜回:“好,张姐姐,我马上就回房间。”随后对其他几人道,“都到我房间里去。” 回到房间里,秦因走在最后关上了门,前头的姜绥霜已经将房内的灯点了起来。 “村里的人都能听到这哭声。”顾清夜靠在墙边整理道,“说明这哭声并没有想隐藏起来。” 陆卿深说:“而刚刚张夫人提到了……二十多年。” “这可不是一个短时间了。”申楚怀思考着,“至少说明这不是针对我们的,或者说,发出声音的人应该还不知道我们的来意。” 屋里陷入了沉寂,没想到来到方村的第一天就遇上这种事情。 姜绥霜坐在床边,说道:“只不过张夫人如今害怕,不然我们该多问些事情的。” “若是天天夜里都响着这哭声,村里人为什么不报官府……不找道士。” “这道士来了听这哭声也想马上溜了吧?”秦因说。 姜绥霜:…… “如果张夫人是一个人躲在屋里的,那整个村子的人大概都是这样。”申楚怀轻声说,“只怕是要等明日早上了。” 哭声还在继续,原先的鸡皮疙瘩早就退了下去,姜绥霜听着这声音,不由得有些烦了。 这都响多久了……姜绥霜有些无语的想,简直就像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月光忽然暗了一下,带来一阵极轻的风。 哭声终于消失了,随之而来的是一阵女声,她温和地哼唱着。 姜绥霜侧耳听着,听到那人唱着。 “风儿吹,月亮悬,今夜我在你身旁。” “溪水清,树木盛,今夜还请安安睡。” “这 是什么?”顾清夜问道,“哄孩子睡觉的歌吗?” 众人没有说话,那歌声又响了几声,最后终于安静了下去。 夜里终于恢复了寂静,只有风声,还有月光。 “终于停了。”姜绥霜感叹一声,“刚听的时候还真有些害怕,听多了实在就是……我不说了。” “这村里的人还真是可怜。”秦因看向窗外,摇了摇头。 小芸叹了口气:“总感觉明天村里会出现点事……” 她话刚说一半,姜绥霜就用手把她的嘴堵住了:“快呸呸呸,别讲这么不吉利的话。” 小芸:…… 顾清夜深吸了口气:“声音停了,我们就先回房了?” 姜绥霜点了点头。 几个人都走了出去,陆卿深走在最后,要出房门的最后一步,他回头看去。 正好对上了姜绥霜的眼睛。 “陆长公子,还有事吗?”姜绥霜问道。 陆卿深摇了摇头,但一直没有往外走去,沉默了半晌,他说:“臣……殿下还请注意安全。” 说罢,他没有等姜绥霜回复,只转过身匆匆走了。 姜绥霜:…… 她看着男子的背影,轻轻笑了一下。 一旁的小芸:…… “不是,这里最需要注意安全的是他们吧?”小芸挠了挠脑袋,“就他们那屋里都是普通人吧?” “你要相信清夜和陆长公子。” “我该相信吗?” “嗯。” “好吧。”小芸翻了个白眼,“我相信。” 姜绥霜笑了下,然后拍拍床:“上来休息吧小芸,睡觉睡觉。” ———— 早晨的太阳刚刚升起,公鸡正打鸣的时候,几个人已经坐在了屋内的桌前。 张之若带着眼下的黑眼圈来到这时,就看见六个人目光炯炯地看着她。 “……”张之若有些震惊,“你们……不用睡觉的吗?” 姜绥霜露出了那副乖巧的模样:“我们睡得很好,多谢张姐姐记挂。” “唉!年轻就是好啊!”张之若被逗笑了,“想吃些什么?我去给你们做?” “不必劳烦。”申楚怀道。 “不劳烦,不劳烦。”张之若摆摆手,“我平时也就一个人在家,好不容易有人来了,还是想给你们展示一下厨艺的。” 张之若的厨艺确实很好,面食做的跟御膳房的厨娘差不多,姜绥霜吃着想,要不等到事情结束了就把这人带回宫里去。 吃饭的时候,小芸悄悄地戳了两下姜绥霜。 “干什么?” “我真的觉得有事要发生,我心脏怦怦跳啊?” “不是,你真的有这个功能吗?” 话音刚落,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直接冲了进来,他头上还冒着细汗,手上还沾着泥土。 “哎呦张妹不好了!” 张之若原本正在喝汤,见男人来此,问道:“詹哥?咋了怎么慌慌张张的?” “村长的女儿!”詹元大声喊道,手上还做着动作,他把手放到肚子前,然后画了个圆,“她先前不是嫁到外面去了吗?” “她怀了孕,昨天刚刚回了趟村长家,结果昨天晚上,就流产了!” 25.孩儿曲(肆) 满院子的声音像是被抽走了,只有筷子掉落的轻响。 “你慢点说!”张之若猛地站了起来,惊讶地喊道,“谁的孩子没了?” 她的脸上有些不可置信。 “就是村长家的那方兰啊!村长唯一的孩子!”詹元缓了口气,抹了一把脸,声音还是抖的,“说是想念父母了,要回村住两天,结果今天一早……今天一早她娘去叫她起来吃饭,一掀被子就是满床的血!” “到现在人还昏着呢,我就急匆匆地来找你了,快快我们救人去!” 张之若一听,马上向外走去,她走得急,临出门时才对姜绥霜他们道:“抱歉孩子们,救人要紧,我得先去一趟。” 这事情太突如其来了,众人不禁愣了下,姜绥霜看向小芸的脸上都沾了些不可置信。 小芸喃喃道:“……不是我真这么离谱吗?” “张姐姐,我跟着你去吧?”姜绥霜也迅速站了起来,走到张之若的身边,“我以前也学过一些医术,能帮你一下。” 其实她对医术一窍不通,姜绥霜内心吐槽道,但她觉得这流产隐隐之中与昨夜的哭声有关。 线索送上门来,哪有不去的道理? 张之若一听,一连喊了好几声好,然后便拉住姜绥霜的手就往外跑去。 她们走得极快,小芸呆了一下后也匆匆跑了出去:“那里终究是妇人的场合,小的随殿下前去,还请诸位去探查一些别的蛛丝马迹!” 剩下的人点了点头,都开始行动起来。 村长家的院墙比别家高出一截,门前两扇黑漆木门大敞着,那里早围了一圈人,有男有女,几乎全村的村民都来了,一个个伸着脖子往里望,脸上全是惊惶的神色。 张之若从最后挤进去,伸出手分开人群,嘴里喊着“让让”,姜绥霜就跟在她身后,一进家门便闻到了一股极浓的血腥气,像锈铁混着什么东西,直冲人的天灵盖。 那方兰的房间在东侧,姜绥霜到门口时就看见一盆一盆的血水端了出来。 她着实没见过着场景,边上还有几位哭喊着的人们,应当是村长家的。 他们看到张之若来了,其中的一个女子连滚带爬的拉住了她的衣角:“小张啊!快、快进去看一下!她抽噎着,“我就那么一个女儿!求你救救她!” 身旁的张之若脸色铁青,这时的她没了姜绥霜印象里的好脾气,看上去倒有些愤怒。 她什么也没说,用手把对方的手扫开后,就径直走了进去。 方兰的屋里光线很暗,窗子都关着,只在靠近床头的地方点了半截白蜡烛。 屋子中央的床上斜躺着一个人,盖着一条薄被,是暗红色的,有着浓郁的血腥味,湿哒哒的,像是被浸透了一般。 血,全是血。 那液体顺着床滴落到了地上,一滴一滴,像汇成水坑,又有人踩过,留下了几个凌乱的血脚印。 这简直比阴间还恐怖,姜绥霜想。 她看向张之若,对方已经走到了方兰的床边。 床上的人紧闭着双眼,连呼吸都微不可闻,只有许久起伏一次的胸膛表示着她还在人间。 张之若掀开被子的一角,她只短短看了一眼,手就抖得厉害,她深吸一口气,道:“怎么可能……?” “张姐姐?”姜绥霜走上前去,轻声问道。 “看现在的情况,她的孩子估计在夜里就没了,她一个年轻媳妇,没经历过小产的痛,初次经历不可能不喊,她娘就睡在隔壁,怎么可能一点动静都没听见?”张之若眉头紧皱,“而且这血流得太不正常了,太多了,多到不像小产该有的量。” 她伸出手压了压方兰的腹部,从旁边的医箱中取出几根银针,找准穴位后便刺了下去。 “幸好孩子没留在肚子里。张之若沉声道。” 可就在此时,一旁的一位产婆突然开口,她有些恐惧:“可是、可是方姑娘的孩子已经七八个月了,应当成型了……” 此话一出,张之若的手一停,她有些不可思议的转过头来:“那孩子呢?生下来就死了?” “没……没有。”产婆的精神已经濒临崩溃,“方姑娘根本什么都没有诞下,只有血……止不住的血!” 这几个字像石头扔进了水中,惊起惊天大浪。 “什么!?”张之若还在施针,声音中带着难以言喻的惊骇。 哪怕姜绥霜再怎么不通医术,也明白这不是常理之中的事情了,她后退了几步,将自己挪到了阴影之下。 这个村子的邪祟气味实在太浓了,惹得姜绥霜无法无法确定这邪祟究竟有没有来过此地。 “真是……出师不利啊。”姜绥霜感叹道。 床边的张之若已经出了满头大汗,她的手上沾满了鲜血。 姜绥霜眼睛亮了下,心里默念:“眼开四界。” 她看到了。 方兰的灵魂已经开始消散了,这个人,已经救不回来了。 张之若还要施针的时候,有人握住了她的手。 “这是?”张之若有些讶异地看向手的主人。 姜绥霜的脸逆着光,张之若只看到她微蹙着眉,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没说,只别开了脸。 只有握着张之若手腕的那只手,用力到泛白。 “……”张之若明白了对方的意思,但她用另一只手,将姜绥霜的手移开了,“我要救人。” 姜绥霜:…… 她从齿缝中挤出一句话:“她已经不可能回来了。” 张之若没有回她,还在为床上的方兰施针。 “你是医者,比我更明白。” 她并不惋惜床上流失的生命,死亡成了既定的事实。 只是对于张之若,又何必呢? 对方还是没有回复。 屋内诡异的沉默下来,姜绥霜的裙摆已经被血色染红,她站在那里,看着。 “我是医者,不到最后不会放手。”张之若突然开口,她没有看向姜绥霜,只缓缓道,“或许你说的对,有些人注定救不回来,可是他们有权利挣扎到最后,我就有必要帮助他们挣扎到最后。” “哪怕失败?” “医者,没有失败一说。” 姜绥霜语一滞。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可能过去了很久,也可能过去了一会。< /p>床上的人还是没有睁开眼睛,时间还带走了她胸膛的起伏。 张之若终于停下了手,她站起身,向姜绥霜看了一眼,示意她同自己一起出去。 她们走到了外面,张之若摇了摇头,随后便找了一盆清水,洗净了自己的双手。 方兰的父母见状,腿脚一软,跪倒了地上,他们像失了声,连哭喊都没有发出。 是悲伤,是绝望,剧烈的疼痛扼住了他们的喉咙。 被拦在门外的小芸看到姜绥霜的身影,硬生生挤到了她的身边。 小芸往屋内看了一眼,然后便平静的转过身。 “是邪祟?”她问。 姜绥霜:“看不清楚,味道太浓了。” “这邪祟还有些狡猾。”小芸伸了个懒腰,眼睛划过方村的村长,“说不定这邪祟跟村长有点仇?” “这里不是京城。”姜绥霜道。 小芸回过神来,点了点头。 那边的张之若跟旁人交代了些什么,然后便走了过来,有些惊讶:“这位孩子也来了?” “她是我朋友,担心我便跟来了。” “行,走吧。” 从村长家里出来后,她们走在村里的土路上。 小芸生气道:“你把衣服弄这么脏,我都不想帮你洗了!” 姜绥霜看了一眼衣摆:“不想洗就不洗了,我扔了便是。” “你知道我这次才带多少衣服吗!” “……那我自己洗。” 两人就那样在张之若身后轻声拌嘴,直到前面的人突然转过身来。 “怎么了张姐姐?”姜绥霜看着面前的人道。 张之若沉默了下,然后开口:“抱歉,让你们刚来我们村就遇上了这么多事。” 两个人都没想到竟然是道歉,愣了一下后忙摆手:“没事没事,又不是张姐姐你造成的。” 这个时候的张之若跟与她们初次见面时一样温柔,仿佛刚刚在村长家的模样是姜绥霜的错觉一样。 村长与张之若之间,有什么过去吗? 她们回到家的时候,只有申楚怀一个人在。 “怎么就你一个人?”张之若问,“其他那几个孩子呢?” “他们性子活,出去了。”申楚怀微笑道。 怕是只有秦因性子活,姜绥霜心里说。 “唉!年轻就是好啊。”张之若笑着说。 姜绥霜刚刚坐下,就看见申楚怀看了她一眼。 对视一眼,马上明白了对方要做些什么,姜绥霜装作不经意地问起:“话说张姐姐,昨天晚上的那个声音还会有吗?我有些害怕。” 张之若泡茶的手顿了顿,然后叹了口气。 “应该不会了,村里没有孩子了。” “没有孩子?这是什么意思?”小芸追问道。 “村里没有人怀孕了,没有人会诞下新的婴儿了。” 她叹息一声,坐到姜绥霜的身旁:“二十多年来,这哭声和曲子只会发生在村子里有孕妇的时候,或者有小孩的时候。” “每次只要这声音一响,就会有人小产,就会有孩子失踪。” 26.孩儿曲(伍) 屋里面很安静,姜绥霜看着张之若的脸,腰背挺直,声音放得温和平缓:“张姐姐,你慢慢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村中还有多少人出过这种事?” “数不过来了。”张之若叹了口气,声音有些沙哑的说,“刚刚早上来找我的那个叔叔记得吧?” 姜绥霜点了点头。 “他跟他夫人原先有个孩子,刚出生的时候,眼睛长得大大的,可招人喜欢了,我还抱过他呢,他妈妈总是抱着他睡觉,结果有天晚上,这哭声响了起来,他妈妈就发现自己怀里的孩子没了。” “怎么会……那位夫人没发现吗?” “没啊,一个好好的孩子就那样不见了,什么都没有留下,邪不邪乎?”张之若说到此处,还抹了抹眼角,“詹哥命也苦,他跟他夫人好不容易从痛苦中走出来,过了几个月又怀上了,这次……就跟这次一样,詹哥就一个人过到现在了。” 姜绥霜觉得后颈一阵发凉。 这哭声持续了二十多年,这邪祟也就夺走了那么多人的生命,他到底要干什么? 旁边的申楚怀皱起了眉,显然也是不能理解。 邪祟杀人只有满足自己这一条理由,杀一个人并不能让邪祟自身有任何好处。 不至于吧?姜绥霜想,这邪祟难不成跟整个村都有仇? 张之若:“而且,当年有人听到这声音出门去,一个大男人也就此消失了。” 屋里安静的很,姜绥霜和申楚怀对视一眼,道:“多谢张姐姐了,我们初来乍到,想去村里走一走,方便吗?” “方便方便,你们先去吧,我也去休息一下。” 出了张之若房子后,他们三人走到了村内的一条小溪旁。 姜绥霜蹲下来,捧起一手溪水,往脸上一泼,冰凉的水让她清醒了下:“你说这邪祟图什么呢?” “跟这个村子有仇,也不至于祸害什么都不知道的孩子们吧?” 小芸站在那里,看着眼前的山,回道:“谁知道呢?一个人永远想不到另外一个人在想什么的。” “只不过……啊!”小芸一声惊呼。 “哗啦”一声,水花四溅。 姜绥霜和申楚怀望向把小芸撞下水的那个人,眼睛不由得放大。 谁也没有注意到那个疯婆子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她似乎是从溪边那片半人高的野草丛里钻出来的,浑身湿漉漉的,灰白的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脸上,身上的衣裳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一块深一块浅地贴在她佝偻的身体之上,如同挂了一身破布条子。 小芸身边都闪起了光来,她抬眼时,就见那疯婆子趴在岸边,就将脸贴在小芸脸前一拳的位置,喉咙里挤出了嗬嗬怪声,像在对着水里的人说什么。 在看清眼前事物的时候,小芸身边的光一暗,那张脸便直接对着她。 苍老,太老了。 岸上的姜绥霜已经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了小芸身边,伸手去拉她,幸好溪水不急,小芸除了浑身湿透,到也没有受到什么伤。 而同时,申楚怀也将那疯婆子拽了过来,他很少冷声问道:“你是何人?” 可那人却一言不发,只沉默地站在那里。 “不是,到底怎么回事?”姜绥霜帮小芸简单擦了擦湿透的衣服,“为什么前面那个案子给我一个装疯的人,现在还给我一个疯的?” 我跟疯的人有缘吗? 小芸看向那疯婆子的眼里带着些许打量。 那疯婆子忽然张开嘴,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着什么,姜绥霜走近,侧耳听,却什么也没听清。 也就在此刻,这疯婆子突然用力,挣开了申楚怀的手,三人都吓了一跳,就只看着疯婆子向村里深处跑去。 “阿怀,你没事吧?”姜绥霜到没想追她的想法,她只觉得倒霉。 这村里怎么这么邪啊? 先是诡异的哭声,消失的腹中孩子,现在还来个莫名其妙的疯婆子。 她都有些想念嬴初荒了。 申楚怀摇了摇头,眼神也带着考量。 姜绥霜:“罢了,你去找小因子吧,我先带小芸回去换件衣服。” “殿下。”小芸突然出声打断道,她伸出手来,上面是一片衣角,“是那人的衣服。” 姜绥霜看了过去,就见那衣服在小芸手上燃了起来,最后只剩下一片灰烬。 “怎么可能?”姜绥霜有些震惊,她迅速的往村子深处看去,想找到那人离开的踪迹。 申楚怀有些不明白姜绥霜的反应,问道:“这是?” “她跟邪祟有关系。” 姜绥霜脸上有些严肃:“这事或许有些眉目了,阿怀,你去找其他几人汇合,我同小芸回去。”她眼一暗,“村里有那么一个疯婆子,村里人一定知道些什么。” —— 回到张之若家中,她那时刚在洗衣服,见姜绥霜突然回来了,还有些意外,然后就看见了身后浑身湿透的小芸。 “哎呦,这是怎么了?怎么湿透了?”她急匆匆走了过去,拉着小芸就进去了,“快快先去换衣服,别着凉了。” 小芸走了进去,姜绥霜便站在了张之若的身边,开门见山地问道:“张姐姐,村里是不是有个疯婆子?” 张之若的表情瞬间就变了,她说:“这是……怎么了?怎么突然这么问?” “当时我们正在溪边逛着,突然一个人就冲了过来,把小芸撞到了溪水里。”姜绥霜低头,像是很疑惑的样子,“然后我们就拉住了她,可她什么也不讲,我这不就直接来找张姐姐你了吗?” 张之若垂下头,让人看不清她的眼睛,她小声说:“那就是一个疯婆子,没什么好说的。” “可是张姐姐,她撞了我的朋友,我总要知道她是谁吧?”姜绥霜说。 张之若不说话了,衣服也不洗了,她在姜绥霜对面坐了下来,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示意对方也坐下来。 姜绥霜见状,便坐了下来,望向了张之若的眼睛。 “她啊……住在山脚下,就她一个人。”张之若开口,声音又轻又慢,脸上是明显的惋惜和悲伤,“她男人早没了,家里就剩她一个,估计是那个时候就有点疯了……唉, 她平日里疯疯癫癫的,村里人瞧见了都躲着走,怪可怜的。” “她是经历了些什么吗?”姜绥霜问。 张之若沉默了下,眼睛看向村中那棵最大的老榕树。 “张姐姐?我想问,她经历了什么吗?”姜绥霜又道。 院子里静了下来,只有远处溪水的声音从远处隐隐约约地传过来。 “没什么,就是家破人亡了,你想,正常人一下子这样疯掉,是很正常的吧?” 姜绥霜看出来她在回避,张之若在回避这件事情。 她刚想开口,就被张之若打断了。 张之若的脸上很无奈,她笑了下:“不要问了。”她抬头看向姜绥霜,“小姜,你有不想说的东西,我也有不想说的东西。” “我没追问你,你也不要追问我,可以吗?” 姜绥霜的瞳孔缩了一下。 眼前的这个女人,从一开始就知道他们并非是来此做客的。 她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为了进这村子,她换了衣裳,去了首饰,把头发梳成最寻常的式样,全身上下找不出一件能跟原先身份扯上关系的东西。 可张之若猜到了。 自己的扮演水平还真是差劲啊。 眼前的人,实在有些不简单啊,也对,跟冯萱是朋友的人,哪会有好对付的?姜绥霜自嘲地笑了笑。 远在京城的冯萱打了个喷嚏。 “抱歉。”姜绥霜道。 张之若又温柔地笑了起来:“没事小姜,这很正常。”她站起身,把没洗完的衣服又洗了起来,随便问道,“今晚想吃些什么?” 姜绥霜:“都可以,劳烦张姐姐了。” 张之若点头,抱着衣服走进去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下姜绥霜:“小姜,我多说一句。” 姜绥霜对上她的目光。 “有些事情,是报应。”说罢,张之若便走了进去。 “报应……”姜绥霜默默读了好几遍这个词,她看向那棵大榕树。 这村子之中,到底还有多少秘密。 你生长在这里这么久,愿意告诉我吗? —— “你最近玩的很大吗?”调笑的男声响了起来。 另一个男孩靠在山壁上,看着那个人,开口:“以前也这么玩的,何来大不大?”他捡起石头,往远处扔去,“倒是你,来我这里干什么?” “你速度太慢了呗,大人说方村的点怎么还没成,让我来问问你。” “切,走狗。”男孩嗤笑一声,“他一个毛头小子,怎么让你这么听话?” “说的好像你不听话一样?”另一个男人也笑起来,“对了,啥时候来我月亮山玩?” “看情况吧。”男孩站了起来,伸了个懒腰。 夜幕低垂,整座村子陷入安静,男孩望向村中的老榕树,看了很久很久。 “话说,你还不知道吧?”男孩说,“我们村里来了点外人。” “哦?你杀了没?” “还没呢,先养着玩几日吧。” “然后,就杀了。” 27.孩儿曲(陆) 陆卿深他们回来的时候,张之若刚刚做好晚饭。 张之若炒了两个热菜,然后从灶上端出一盆炖得软烂的笋干,说是她自己晒的,见他们三个回来了,忙招呼道:“出去逛了这么久啊,来来快坐下吃饭。” 姜绥霜和小芸面对面坐着,申楚怀在主位旁侧着身子坐。 秦因跟顾清夜迅速对视了一眼,两人一个眨眼间就做好了打算。 浑然不知的陆卿深就看着秦因飞快地跑到了申楚怀的身边,他虽然只跟他们共事过一段时间,也知道这两个人关系好。 只是? 他看向自己的好友,顾清夜直接坐在了小芸旁边,还故作严肃地问道:“小芸姑娘,您知道怎么追姑娘吗?” 小芸懵逼地看着顾清夜,然后抬头看了一圈人。 她明白了。 “顾少爷,小的跟您说,追姑娘是这样的……” 餐桌之上,只剩了姜绥霜旁边的位置。 陆卿深愣了愣,直到他看到姜绥霜递来的目光,才回过神,坐了下去。 坐下的时候,他能听到对方的呼吸声,可他却不敢看姜绥霜,只能一直盯着面前的晚饭。 姜绥霜也不敢看对方,也是一直盯着面前的晚饭。 张之若:? “小姜?是饭菜有什么问题吗?”张之若疑惑地问,“你和那孩子怎么一直看着?” “啊?没有没有。”姜绥霜连忙笑起来,摆起手来。 可是可能是摆手的幅度太大,把她面前的筷子震到了地上,筷子滚了几圈,落在了陆卿深的脚旁。 姜绥霜:…… 她刚想弯下腰去捡,陆卿深却快她一步,把筷子捡了起来。 他拿着筷子,递给姜绥霜。 “谢谢。”姜绥霜点头道谢,拿筷子的时候,指尖不小心碰到了陆卿深的掌心。 哪怕只是短短的一下,陆卿深的耳朵也不由自主的红了起来。 他们两个什么也没说,拿完筷子后就重新坐好了。 只是脸上都有些泛起红晕。 吃到一半的时候,张之若忽然放下筷子,像想起什么似的。 “怎么了?”申楚怀见状,问了一句。 “抱歉。”张之若尴尬地笑了下,“是我年纪大了,记性不好了,竟然连这件事都没与你们说过。” “明天是我们村里的‘安树节’,是个只有方村才有的大日子。” 姜绥霜本来还在低头吃饭,听到这话抬起头:“什么是安树节?” “也不能算节日吧,就是村里的一种仪式?”张之若解释道,“每年的这一日,我们全村人都会聚到村里那棵老榕树底下,围着树烧香祈祷,祈求上天保佑我们村子平安顺遂。” “这个日子得忙整整一天呢,从公鸡打鸣开始,到下一个公鸡打鸣,村里的所有人都要在那里举着火把,若是熄了,还要重新燃起来,继续守着。” 张之若有些抱歉的看着他们,说:“明天怕是不能好好招待大家了,还请见谅。” “村里的所有人?那我们?”顾清夜问道。 张之若:“诸位是客,自然不用劳心。”她夹起一筷子笋干,“大家在家里待着就好,我给大家备下一些饭菜。” “那我们可以跟着去吗?”姜绥霜道。 这村子里诡异的事太多,一个合理的,能见到所有村里人的机会,她不想错过。 “诶?”张之若有些没想到对方会提出这样的要求,呆愣了一下,“若是大家想去自然是可以的,只不过这一天会很劳累和无趣,你们不是村里人,没必要受这苦。” “既然来此,还是想体验一下的。” 张之若说:“那行,那今夜大家早点睡,明日我带着各位一起去。” 几人互相看了看,都点头表示明白了。 夜深时,今天的村里十分安静,昨夜的哭声并未再次到访,可姜绥霜依然没能睡着。 她坐在屋内的桌前,细细地整理着今日来的线索,小芸坐在床上,眼睛不知在看向何方。 “殿下,你不觉得奇怪吗?”小芸突然开口。 “何处奇怪?” 小芸从床上跳了下来,走到了姜绥霜的旁边,附在耳边说:“这位张夫人在村里的地位。”她的表情有些疑惑,“她的房子在村里太偏僻了,几乎是在村子范围的边缘。” “按理来说,越靠近边缘的人,在村中也是边缘的,待遇可想而知,可张夫人她的家又那么大。” 姜绥霜无声地转过头,看向小芸的眼睛。 “而且,村长的女儿难产,是请她去的。”小芸道,“这方村的村长架子可不小。” “那她不能只是一位医者吗?” “你信吗?” 姜绥霜没说话。 她当然不信,张之若的身份绝对没有那么简单,她一位三十多岁的,生活在村子里的妇人,她的家中没有丈夫,家人的痕迹。 怎么可能? 还有她对那疯婆子讳莫如深的态度,每一点都透着不寻常。 “你是想,从她身上下手?”姜绥霜问。 “不是,她肯定是个普通人,我们没必要再这时候对她花那么大的心思。”小芸摇头,“只是,或许我们可以借用她的名字,打探到一些东西呢?” 话音落下后,整个屋内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默,姜绥霜看着小芸的脸,不由自主地笑了下。 而对方也回以一个笑容。 ———— 第二日清晨,公鸡打鸣的时候,村里的雾还没有散尽,却已经响起了人声。 姜绥霜在院里看到张之若的时候,还有些惊讶,对方换了一身压箱底的干净衣裳,白底蓝花的长裙,与初次见到她时相比,又添了几分高雅。 村里其他人也陆续出了门,姜绥霜看见通往榕树的小路上开始有三三两两的人影正在走动。 有人拎着竹篮,有人抱着孩子,有人搀着自家的老人,他们匆匆地走着,似乎是怕赶不上什么? “他们为何走的如此着急?” 张之若也看了过去,心下了然,对姜绥霜道:“古话说,去越靠近榕树的地方祈福,来年的运势就越好,大家大概都想早点去求个好位置。” “既然如此,张姐姐你怎么不抢?” “我?我不信这个。” 陆卿深下来的时候就听到张之若在对姜绥霜讲:“萱萱当年也不信,但现在村里可没有人比她命好的,事实摆在那里,那我又何必急匆匆的?” “对了,时候差不多了,其他几个孩子怎么还没来?” “顾兄昨夜没睡好,有些起不来,便不去了。”陆卿深回道。 姜绥霜:“小芸昨天掉下水去后有些风寒,我让她好好休息了。” 张之若:“好的好的,身体要紧,还有两位是?” “阿怀向来身子弱,这么劳累的事还是不敢让他参加,至于另外一个说,他来照顾留在家中的几人。”姜绥霜解释道,“所以,大概只有我和他去,不好意思啊张姐姐。” “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你们本来就可以不参加的。”张之若笑着对姜绥霜道,“那我们走?” 两人点点头。 张之若:“你们跟着我走就 好,如果有什么村里人冒犯你们,不理会就是。” 他们到的时候,村里的那棵百年老榕树底下已经聚满了人。 姜绥霜还是头一回见这村子的人到得这么齐,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乌压压地站成了一圈,他们都面朝着大树,神情出乎一致的整齐。 姜绥霜:? 事情结束后该叫大理寺来肃清一下这种风气了,姜绥霜看着这场景,嘴角有些不自觉地抽搐起来。 人群的最前面站着的是村长——方文涛,他的脸色比昨天好了些,可丧女之痛哪是轻易能过去的坎,他眼底的血丝还没褪尽。他站在那里,背着手,目光虔诚地望着那颗老榕树。 身旁的张之若到成了这里最不一样的人,她散漫极了,双手交叉站着,表情也没有在房子里时的温和,跟她刚到村长家时差不多。 也就在这个时候,方文涛突然转过身来,目光扫过的时候,正好和张之若对上。 两者目光相对了很久,谁也没有移开视线的意思。 见村长这样,村里的其他人都将头转了过来,在看到是张之若时,露出了了然的神色。 “又是她……要是对村里这么不满就滚出村子啊?” “真是的,不知道村长为什么对她百般退让?” “她身边站着的那两人是谁?” “那小妞长得挺好的,真想把她要来给我儿当媳妇。” 人们窃窃私语着,而讨论中心的张之若丝毫没有收到影响,她依旧那样站着,目光死死看着方文涛。 “好了,都安静!”最后是方文涛败下阵来,他重新转过身去,目光再次看向老榕树。 “我们今天相聚在这里,是迎来我们一年一度的安树节!”他说着,在面前的香案上拿起一根香,火焰将它点燃时,烟雾遮起了人们的眼睛。 方文涛领着众人朝大树拜了三拜,然后开始绕着树走,每走上三步,他们就拜一下。 而直到他们绕完树的一圈,张之若都没有动过。 姜绥霜和陆卿深也跟着没动,身边不知何时来了一条野狗,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仪式。 “礼成!”随着方文涛的声音落下,村里的所有人都原地盘腿坐了下来,有几个上了年纪的老人,从榕树面前拿起了火把,递给了大家。 火把上还挂着褪了色的红布条,被风吹日晒的,活像一条条干枯的舌头。 张之若的火把是村长亲自来给的,方文涛朝她谄媚一笑:“小张啊,来都来了,就给老头子我一点脸面吧?” “……”张之若没有说话,只沉默地拿过了火把。 方文涛又将视线望向姜绥霜和陆卿深:“两位新来的?也接过吧?” 两人对视一眼,陆卿深接过两个火把,把另一个给了姜绥霜。 “好孩子,好孩子。”方文涛笑起来,想伸手拍拍陆卿深的肩膀,手到一半时,就被张之若拦了下来。 “收回去。” “……好好好,小张你别发火。” 见张之若表情阴沉下来,方文涛也不自讨没趣了,他重新回到了榕树前,同样坐了下来,举起火把。 “你们想坐就坐,不想坐也没事。”张之若站在那跟两人说,眼里又温和起来,“累了就回家休息,没事的。” 姜绥霜刚点点头,想跟张之若聊两句时,一旁的野狗突然狂吠起来,而它朝向的地方,是左侧的人群处。 一个佝偻的身影从最外围冲了进去,撞倒了好多村民,举着的火把也全部跌落。 姜绥霜定睛一看,瞳孔一缩,那俨然是那疯婆子。 她怎么会来这!? 28.孩儿曲(柒) 人群一下子乱了。 有人惊呼,有人后退,几个村里的汉子冲上去想拉住她,却被她一口咬在胳膊上,痛得大叫着甩开。 她的力气大得惊人,直直地往人群中间冲去。 火焰沿着破布条烧上去,可这疯婆子仿佛感觉不到,还是一个劲往前挤。 “她要干什么?”姜绥霜刚刚转头想问张之若,就见身边的人已经不见了。 一旁陆卿深向四周看去,目光放到那骚乱的人群中。 一只手紧紧拽住了疯婆子的后襟,那手上青筋暴起,看得出用尽了全身力气。 可疯婆子也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时之间,谁都没有站上风,只僵持在那里。 而那只手,正是张之若。 她的表情并不好看,那双眼里满是执着,像是下定决心要带这疯婆子离开。 到底是为什么? 张之若跟疯婆子到底什么关系?为什么她对疯婆子的态度如此不明? 但现在先别想这个了,姜绥霜心里说,她朝旁边的陆卿深看了一眼,两人点点头,都跑了过去。 跑过去后,两人都伸出手帮忙,那条身旁的野狗也咬紧了疯婆子的衣服,挣扎了几分钟,这才把人从里面拉了出来。 刚刚把人拉出来,几人一松手,疯婆子就又往里面冲。 姜绥霜:真的不能歇会吗老奶奶? 身旁的野狗跑到疯婆子的面前,朝她汪汪直叫,作攻击状威慑,可对方也不理它,还是往里冲。 野狗看向姜绥霜,狗眼里竟然是一些无助,她扶额点头,那条狗就立马扑了上去,将人扑倒在地后,咬了疯婆子的脚腕,不深,但至少暂时让人动不了了。 在张之若家中指导野狗的秦因活生生看完了这一幕,真是……难以言语。 他好无助啊。 脚腕剧烈的疼痛,那疯婆子站不起来,整个人都贴在地上,蜷成一团,嘴里还不停念着些什么。 方文涛从人群中心走了过来。 他现在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却还是努力维持着村长的体面,蹲下来,低声地对疯婆子说:“赵三娘,今天是什么日子,你别闹了,快回你的小屋去,别在这里丢人现眼,让我们全村人都难做。” 那名叫赵三娘的疯婆子抬起头,她的眼睛肿了,脸上全是泪和泥,头发粘在额角上,满脸写着苍老和歇斯底里,泪水和泥混合的液体滴进她半张着的嘴里,她看着方村长,忽然安静下来了。 姜绥霜看着他们,她看见方文涛脸上的怒气一触即发,而赵三娘依旧直直地看着方文涛。 “畜生。”赵三娘突然说了一句话,哪怕很小声,但人们听到了,还听懂了。 这个疯婆子,在整村人的面前,骂一个村长是畜生。 “啪!”一阵响亮的巴掌声响彻在这里。 谁也没有想到方文涛会直接打了上去,他的力度不小,直接把年纪不小的赵三娘打的嘴角出血。 他的脸上满是压抑的愤怒,仿佛在看向一个死人。 看见这一幕,一旁的张之若忙扶起赵三娘,把她拉到自己身边,转而又怒目圆睁地朝方文涛喊道:“方文涛你有病吗?!” 方文涛没有回应张之若,反倒走了过去,强硬地把张之若从赵三娘身边拉开,然后对身后的几个汉子说:“把她给我扔回她家去,别耽误了好时辰!” 几个汉子应声上前,七手八脚地把赵三娘从地上拽了起来,她脚上被狗咬了,只有上半身可以挣扎,倒是好拽了好多。 张之若还伸出手想要拦他们,却被方文涛死死地拉住了。 “你要不要脸方文涛!放开我!” “小张啊,你冷静点我就放开你。”方文涛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说,“今天可是安树节,不能听话点吗?” “这可是你爷爷亲自确立的节日,你忘啦?” 听到这句话后,张之若顿了一下,随后用跟怨恨的眼神看向方文涛,但也确实再也没有说什么。 她的爷爷?姜绥霜看向张之若,这安树节竟然与她的爷爷有关? 姜绥霜看向张之若的眼神带上了一丝打量,身旁的野狗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 人群重新安静下来,方文涛松开了张之若,理了理自己的衣裳,重新走到人们的面前,开口道:“抱歉各位,请忘掉刚刚那个小插曲,继续祈祷吧!” ———— 在家中得到这个消息的秦因向申楚怀道:“申哥,这安树节可跟这张夫人的爷爷有关。” “爷爷?”申楚怀走到他的身边,坐了下来,“一整个村的节日,是她爷爷定的?” “嗯,大姜子和陆长公子在现场跟着张夫人,他们也听到了。” 申楚怀的眉眼低了下去,修长的睫毛伴随着思考泛着微颤:“看来,我们得看看张夫人的东西了,实属冒犯。” “好嘞听申哥的!”秦因站了起来,走向了张之若的卧房,“虽然很不礼貌但是邪祟不灭我一夜都睡不好了,对不起张夫人!” 说罢,他朝着房子四面八方都鞠了个躬。 申楚怀:…… 不用这样吧? 而且…… “可是小因啊,我昨天晚上夜里叫了你三次你都没醒啊?” 秦因:“……” 不要这么在意事实了啊啊啊啊啊啊!秦因的内心在大喊! “好啦好啦。”申楚怀轻笑着走到秦因旁边,揉了揉他的脑袋,“走吧小因,我们去找线索,速战速决。” 秦因走在前面,一把推开张之若卧房门的时候,迎面见到的就是一幅巨大的山水画。 那副山水画几乎占了大半面墙,画上画的是村里的那棵老榕树,还有它背后西边那一片连绵起伏的山峦。 秦因看了看左右,走了进去,他伸出手摸了摸那副画。 纸就是普通的宣纸,已经有些泛黄了,看上去已经有好几个年头了。 “就是一幅很普通的山水画啊?”秦因左看看右看看,最终得出了这样一个结论。 “不是,你仔细看。”申楚怀走上前去,比起秦因来说,他对书画的了解更多,“这幅画确实画得好,山形水势都安排得极妥帖,落笔非常有章法。” “但是。”他伸手指向了画布的一 块,“如果原型是那棵老榕树和山的话,这幅画根本没有画完。” 那山水画上,山的西边还缺着一角,云霞画了一半就断了,而那榕树树冠最浓密的那一片,在作画之中本应是最见功夫的地方,现在却只有寥寥几笔淡墨。 秦因点头,申楚怀又道:“这幅画虽然看上去很老练,但处处都透露着画师的稚嫩。” “谁会挂一幅这样的画在家里?”申楚怀疑问道。 “不能是张夫人自己喜欢画画,平时在练吗?” 申楚怀摇了摇头:“张夫人家中没有任何颜料,而这画上颜色丰富,若是她所作,不可能没有颜料。” 两人沉默了一会,又低头翻了起来。 张之若卧房里东西不多,基本上都是一些正常的东西,并没有什么异常。 “唉,真是一筹莫展。”秦因蹲在地上叹道,“线索怎么不能像上次一样跳到面前来?” “哪有每次运气都好的。”申楚怀也蹲了下来,“你想,现在没有线索的运气,说不定在后面就来了双倍。” “昨晚寄出的信还要多久才能到?”申楚怀问。 “应当要在明日夜里,这已经是百兽里最快的了。”秦因随手唤了只小猫,摸着它道,“希望冯萱能告诉我们一点消息。” 申楚怀点点头:“萱夫人那边暂时不用担心了。”他轻叩了一下地面,“倒是清夜他们那边,不要紧吧?” “……我总觉得唉。”申楚怀叹了气,有些欲言又止,“真的要让小芸小姐扮孕妇吗?” 秦因:…… 他也不知道为啥要这样,虽说小芸是姜绥霜的侍女,但好歹也是一个妙龄少女,让她扮孕妇? 不是,邪祟真的会信吗? 秦因:“不知道啊,大姜子说的我们就这么做吧。” 申楚怀:“……这也太胡闹了。” “那也不能申哥你扮吧?” “……”申楚怀都有些不知道怎么回了,“那肯定不行啊。” 秦因耸了耸肩,显得有些在说“没办法”。 怎么有点看不到灵部未来的感觉。 ———— 村外的镇上。 顾清夜笑着看向一位医者,桌上摆着一小袋银钱:“大夫,我的夫人是有孕了吧?” “是……是。”老医生看着面前的一男一女,完全不知道他们为什么非要自己说这女子是喜脉。 他甚至看着这两人都不像夫妇。 “大夫明白就好。”顾清夜把面前的银袋推到了医者的面前,“那今日还请跟我们回村一趟吧。” “当然当然,多谢多谢。”医者抹了抹自己额上流下的汗。 小芸坐在那里,到没有显得多么不情愿,反倒还有些跃跃欲试。 “小芸姑娘,麻烦您了。”顾清夜走了过去,对她道。 “无事,倒是委屈顾公子了。” “若能抓到邪祟,便不委屈才是。”顾清夜笑了起来。 小芸看向外面的太阳慢慢地沉了下来,眼里闪了一下,然后看向顾清夜。 “走吧,回村子里去。” 29.孩儿曲(捌) 天色慢慢沉了下来,但方村人们对祈福仪式的热情却丝毫未减,他们举着火把,目光痴痴地看着那棵老榕树。 姜绥霜坐在地上,手上的火把在好几个时辰前就被陆卿深接了过去,身边的张之若也坐了下来,但经历了早上的事情后,她便一句话都再也没有说过。 火光把每个人欲望的眼睛都照得发亮,姜绥霜用手在地上画圈,不时抬头看看天空。 时间要到了,她心里暗算道。 就在此时,一阵奔跑的脚步声从外面传来,有些村民回头望了一眼,只看见一个年轻的男子,面上带着焦急。 来人正是秦因,他跑得满头是汗,气息不稳,他的视线在人群中转了转,看见姜绥霜就冲了过去,低下头,用不大的声音说。 “绥霜妹妹,小芸姑娘,好像有喜了。” 他声音不大,却让身边的人全部听清了。 张之若的眼神立马看向了姜绥霜,陆陆续续还有许多不认识的村民把目光投向了他们。 “怎么会?”姜绥霜把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像是在掩盖什么一样。 她抬眼望向张之若,脸上带了些抱歉和尴尬,对张之若说:“抱歉张姐姐,我们可能要回家中看一眼。” 姜绥霜拉起陆卿深的手,站了起来,对秦因说:“走,我们回去看看小芸。” “且慢。”张之若出声,“我同你们一起回去。” 姜绥霜点了点头,提起裙摆就往张之若家方向去,陆卿深和秦因紧跟在她身侧,脚步如风。 这一变故来得突然,又是在安树节上,四周几个村民已经听见了,正在底下窃窃私语了起来,有村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就见姜绥霜他们已经头也不回地走出去了老远。 方文涛站在香案前,看着他们离去的方向,眼神有些晦暗不明,却隐隐透露着些……担心的神色? 他清了清嗓子,开口对吵闹的村民道:“祈福还未结束,静心!” 一踏进张之若的屋子,众人就看见一个大夫在那里同顾清夜讲话,见几人来了,便说道:“恭喜诸位了,那位姑娘已经有了两个月的身孕了,该是好好养起来了。” “此话当真?”张之若走上前去,紧紧握住大夫,“你确定吗?” “老夫行医多年,定是不会出错。” 张之若又转头看向顾清夜:“小芸姑娘在哪?我再为她看一次脉。” 还没等顾清夜回答,姜绥霜就对张之若说:“张姐姐不要这么紧张。”她又转头向大夫说,“劳烦大夫了,我们自然相信您的诊断,天色不早了,秦因,送一下大夫。” 身后的秦因朝大夫指了指路,带着大夫向外走了出去。 “张姐姐,现在小芸需要静养,大夫又不会骗人,我们还是冷静些好。” 一旁的顾清夜:……还大夫不会骗人呢。 “不是我着急。”张之若皱了皱眉,“小姜啊……我们这个村里怀孕,不好的。” 她委婉地说,姜绥霜仿佛一经提醒才想到,开口道:“那张姐姐,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啊?” “还是得让小芸姑娘先离开方村……”张之若的话说到一半,突然说不下去了。 她的面色变得铁青,惊恐的看向窗外。 窗外还是那副村子的模样,所有人都在那棵老榕树底下。 那声音从何处而来呢? 温和的女声响起在这片土地上,那声音低低的,唱词后半截的尾音拖得很长。 “风儿吹,月亮悬,今夜我在你身边。” 是那首孩儿曲,只是这次没有前头的哭声,只有这首温柔的歌曲在村中响着。 张之若颤抖起来,她的瞳孔骤然缩了缩:“你……没有听到吗?” “我听到啦。” 姜绥霜平静地看着面前恐惧的女人,她似是想到了些什么,还笑了下,“我还以为,这歌声只会在深夜发生呢。” “张姐姐,你觉得小芸会怎么样失去她的‘孩子’呢?” 小芸缓缓从卧房里走了出来,微笑着看着他们。 那曲子还在不停地唱着,张之若看向小芸,她第一次见到对方时,就觉得对方的眼睛比旁人都要亮上几分。 歌的调子突然一转,屋里的蜡烛同时矮了一截,火焰像是被什么东西压过,刹那间消失了光亮。 整个屋子陷入了黑暗,一切变得神秘起来。 什么都看不见了,大家都只能听见对方的呼吸,姜绥霜站在黑暗里,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 “孩子?孩子!”突然,黑暗中涌入一个稚嫩的声音,癫狂带着狂喜。 这是个还未换声的男孩的声音。 门窗紧闭的家中突然掀起一阵阴风,冷得刺骨,男声还在大喊着:“孩子!是谁的孩子!” “是你?” “是你!” “都不是?”男声似乎失落了下,然后。 “哈哈哈哈哈哈哈!不是你!不是她!”狂笑响彻了整个屋子。 姜绥霜的耳边忽然有一点冰凉划过,男声就在她的身后响起:“那是你吗?” “你觉得是我吗?”姜绥霜问,随后,她伸手向身后抓去,却只抓到了一片空白。 她的左眼闪着红光,在这一片黑暗之中,她只见到一团黑雾在屋内流转。 “你们骗我?”男孩的声音收了点疯狂,他沉默了半晌,像是在跟姜绥霜做无声的对峙。 随后。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一阵爆笑响了起来,“你们这群外人,我不来杀你们,你们还自己找上门来?” “你们哪里来得胆,来骗我?” 话音刚落,姜绥霜就感觉到一股极重的寒气从她面前爆开,无数细碎的凉意扑到脸上,带着水底淤泥的气味。 姜绥霜猛地一侧身,蹬上一旁的桌子,轻轻地落在了远方。 那东西见偷袭未成,反而转手向另外的人袭去,招式之中,带了些气急败坏。 “眼开一界!”姜绥霜喊道。 阴阳眼的光芒闪过了这座屋子,所有人都看见了。 一个少年站在桌前,他浑身都湿湿的,黑发凌乱地贴在他的皮肤上,把他的面容显得有些模糊。 他穿着一件白衫,身上绑着蓝色的缎子,十根手指 垂在身侧,又长又细。 见到他衣服的那一瞬间,姜绥霜总觉得眼熟。 不对…… 今日,张之若换了一件蓝底白花的长裙。 他们两个,又有什么关系? 少年本想再发起攻击,可外头突然亮起了光芒。 而跟光芒一同到来的,是无数人的脚步声。 不知是谁猛地推开了门,火把的光亮照彻了这间屋子,那少年见状,隐去了自己的身形。 但他并没有走,姜绥霜看到少年的眼神里的怒火,比刚刚还要盛一些。 他怒视着来到这里的人们,手已经紧紧地攥成拳状,他正要向前攻击时,一阵光亮闪过,把少年的身影抹除了。 姜绥霜看着这一幕,轻声说:“不是本人?” “不是,应该远在黔中。” “若是邪祟赶回?” “只需一天。” “我明白了。” 姜绥霜闭了下眼,在睁眼时,屋内已经被火把的光亮照的灯火通明。 方文涛站在最前面,眼里全是焦急。 陆卿深站在顾清夜的旁边,轻声吐槽了一句:“这村长真是……好生奇怪。” 顾清夜:…… 顾清夜:“陆兄,跟部长学坏了啊,都学会吐槽了。” “小张,还好吗?”方文涛拿着火把,走到了张之若的身边。 “滚!”张之若低声骂道。 方文涛摇了摇手:“好好……好。”他没再上前,“我知道我知道,你还生气呢。” 他朝向旁边的姜绥霜,走了过去:“姑娘啊,你们没受伤吧?” “多谢关心,并未。”姜绥霜礼貌的回道。 “没就好……没就好。” 屋内又莫名其妙的陷入了安静。 “抱歉。”最后是姜绥霜打破了沉默,“我们意外到访,还请谅解。” “你们……不是小张的亲戚?是外人?” 姜绥霜点了点头,她都想好了,这方村怪事太多,若要把疑问都弄清楚,几个亲戚是肯定弄不清楚的。 只能告诉他们,若他们过度排外,便只能有身份和武力逼压了。 她等着对面那么多村民的指责和骂声,可等了很久都未能听到。 许久,只有村长的一声叹息。 “外人……来哪里不好,非要来我们方村啊……”他的声音有些苍老,他对后面的那些村民说,“回老榕树底下去,继续祈福去吧。” 然后他对姜绥霜说:“可否介绍一下?” “当朝九公主,率灵部来此,诛杀邪祟。” 方文涛一惊,猛地跪了下来,颤声道:“小的……见过公主殿下。” 一旁发愣多时的张之若也看向姜绥霜他们,她的眼里有了然,也有震惊,或许她猜到了身份的不寻常,却未曾想到是如此身份。 “小的见过,公主殿下。” 姜绥霜俯视着两人,出声道:“起来吧,不在京城,不必在意。” “只是,我有好多好多问题,想要问问二位。”姜绥霜笑了笑,“二位可以解答吗?” 30.孩儿曲(玖) 方文涛听到姜绥霜的问题,只愁苦地叹了一声,他弯腰将对方引向位置上。 “自然可以。”他面上有些犹豫,望向了还未缓过神来的张之若,“小张啊……我、我说了?” 这时的村长并没有初识时的模样,反倒显得像一个落魄的老人。 见张之若久久没有回复自己,方文涛又重重叹了口气,道:“这是个很复杂的事情了,该怎么跟殿下说呢……” “不用你说。”张之若突然开口,打断了方文涛的讲述,她抬眼望向在场的所有人,眼里带着一些难言的情绪,“殿下,前有冒犯,还望恕罪。” 她垂下眼帘,手抚摸过身上那件长裙:“不知殿下有何想问呢?” 姜绥霜与身旁的陆卿深对视一眼,开口问道:“不如张姐姐先讲讲你自己?” “我想知道你在村里的地位……我还想知道,你的爷爷。” “我和我的爷爷吗?那就先讲我的祖父吧。”张之若自嘲地笑了一声,“我的祖父是个在村里很有名的人。”她看向方文涛,而对方也正皱眉看向她。 “祖父当年在村里是出了名的刻苦,为了考取功名夙兴夜寐,几乎村里的所有人都相信他会考上。” “他也不负众望,在三十五岁那年考上了进士。” 张之若抬起头,向天空苦笑了下:“那可是进士啊,无上的荣光。” 陆卿深:“他是个很优秀的人。” “可祖父在京城做了几年官员便回村了,他带着那些学来的政策想要建设村子。” “方村也是那个时候变得愈发壮大的,村里的所有人都很感谢我的祖父。” “可是……可是……”张之若的声音突然哽咽起来,姜绥霜清楚地看见,那女人的泪水从眼眶中掉落。 一旁的方文涛见这场面,又是一声哀叹,他说:“只可惜张老爷子为方村努力了一辈子,唯独做错了一件事,最终晚节不保,落得被人不齿的下场。” “那是怎么样的一件事?还能晚节不保?”刚送完大夫回来的秦因没礼貌地问道。 然后收获了申楚怀的一个巴掌。 申楚怀轻声骂道:“教了你那么多次看场合,怎么还没学会?” 秦因:“……对不起。” “唉……”方文涛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最后咬牙说了出来,“殿下和各位公子小姐可能没去过镇上,我们镇上有一家书院,那是一位大善人开的。” “那家书院不收任何费用,只看成绩,那里的人每年会来村里面选一两个有才华的孩子去。” “不论男女,只要你优秀,男孩它就教为官之道,女孩就教各种处事的技能。” 听到这话,姜绥霜看向沉默的张之若,心下了然,她的一手医术,还有让京城贵人都赞不绝口的厨艺,怕是那书院所教。 “想必张姐姐便是当年被选中了吧?”她问。 “……”方文涛又停了下来,话都在嘴边打转了,却愣是没蹦出一个字。 看着两人都莫名的不说话了,姜绥霜只疑惑地看向两人,尝试开口:“是不能说吗?” “……”还是沉默。 姜绥霜:…… “实在不想说也没事,倒也不是逼你们,那我换个问题……?” 她看出对方的犹豫,也能理解,谁都有些一定不想说的,她没这么不通情达理。 “不必。”张之若深吸一口气,然后正视着姜绥霜的眼睛,像下定了什么决心。 “我是书院出来的,但不是被选中的。” “诶?”此话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张之若。 申楚怀看了看张之若,推测道:“冒昧一问,是您的祖父出手了吗?” 张之若点了点头。 申楚怀又道:“您的祖父用了一些手段打破了规则?” “若只是打破规则就好了。”张之若闭上双眼,缓缓道,“我祖父当年所为,还要恶劣许多。” “当年书院来村里选人,只有两个名额。”她睁开双眼,“诸位都见过冯萱了,便也能明白,当年萱萱占了一个名额去,那就只剩下一个人了。” “但那个人不是我。” “不是你……那你为何能前往书院?”姜绥霜问道。 “书院的考核很简单,每位孩子只要上交一份自己得意的作品就好,当年第一的作品是一份关于商会的策论,那是萱萱的作品。” “第二名……是一幅山水画。” 山水画三字一出,秦因与申楚怀皆一怔,二者都不约而同的想起了张之若卧房之中的那一副巨大的画作。 “我不会画画,但那副山水画上的署名……是我的名字。” 姜绥霜和陆卿深齐刷刷地定在了原地;秦因张着嘴却发不出声;小芸和顾清夜的都皱眉看向了张之若。 只有申楚怀的脸上露出了了然但忧愁的模样,像是想到了些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也不知是谁先嘟囔了一声:“这……这怎么可能?” “对呀,我也觉得不可能。”张之若伸出手,在空中抓了一把。 “直到我在书院读完书回来,看到别人对我复杂的目光,看到风光不在的祖父。” “看到……一个疯了的女人,和一捧冰冷的黄土。” 方文涛在一旁,有些不忍地开口道:“小张……” 张之若没有停,她松开刚刚伸出的手,那里空空的,她什么都没抓住。 “我忽然想起来,有一个少年,他是画画的天才,如果村中出了一幅传世的画作,那只能是他画的。” “他是我初次的少女情愫,也是……那个被我取代的人。” “我带着本该属于他的画,属于他的路,走向了他一辈子都不会去到的远方了。” 张之若转头看向姜绥霜,说:“当时在村长家里,我跟殿下您说,我是一名医者,但其实,或许我只是一个小偷。” 陆卿深开口:“是您爷爷所为?” “诸位,剩下的我来说吧?”方文涛插嘴,“当年小张并未知晓事情全貌。” “那年要交给书院的作品是由我保管的,有一天,那位老人敲响了我家的房门,见到他时,他露出了一张很焦虑的脸,说,他有事需要我帮忙。” “那时的我很仰慕这位老先生,我们方村能有如此盛景,都是他一人为之,他如今有事想请我帮助,我自然乐意。” “他问我,能否将那副山水画的署名改为他孙女的名字。”方文涛咬了咬牙,“那时我不明白一幅画的重量,于是我二话不说就答应了。” “等到书院公布名录,小张的名字赫然在列,老先生很高兴,又熬夜为村子整理打磨了几条优秀的方法。” “直到一个夜晚,不知是哪里流传开的消息,村里的人都知道了前两名的作品,是一份商会策论和一幅山水画。” “真正的作者找上你了?”顾清夜道。 方文涛点点头:“他说,他要去书院为自己讨个公道。” “那孩子那时才十五岁,却固执地可怕,我怎么劝都劝不住,到最后,我想用村长的地位压住他,他却哭了。” “他说,他就这么一条出路了。” 他讲的时候,抹了抹自己的眼睛:“我被打动了,就把这件事告诉了老先生。” “老先生……他当时什么也没说,但是第三天,他带回来一位道士。” “那位道士在村中做法,做了整整一天,然后径直走向了那孩子,朗声向全村的人说道。” “此间有未至天灾,需选一子为村中祭品,老夫观村中众人,为此子命格与村中不符,若不献祭,则村中终有一劫。” 姜绥霜一惊,忙问道:“村中不会真信了吧?” “有人信,有人不信。”方文涛低头,“但当时老先生态度强硬,说不能因一人而将村中众人放上赌坊的筹码上。” “便将此子捆住手脚,掷于水中吧。” 一旁的小芸听到了村子口中的几个字眼,她走到姜绥霜的旁边,轻声道:“水中。” “……!”姜绥霜一听,脸上露出了震惊的神色。 那个邪祟的样子浮现在她的眼前。 浑身湿透,头发凌乱地贴在皮肤上的少年。 方文涛没有注意到两人的异常,说:“那孩子被投入水中时,一直哭喊地祈求道。” “他说,求求我们了,求求我们了,他母亲只有他了,他不争,他不争了!求我们放过他!” “而老先生只回了他一句话,他说。” “抱歉,可是哪怕现在我们所有人愿意承担天灾的风险,但我不能让村中还没有长大的孩子们,以及还没有出世的孩子们,生活在天灾可能到来的危险里。”那位老先生看着眼前被大捆的孩子,面上满是痛苦挣扎的神色。 “下水吧!” “后来老先生就创立了安树节,明面上是为了祈福来年安定,但,实际是为了镇压少年冤魂。” “我去……”姜绥霜没忍住爆了句粗口。 申楚怀道:“但这件事,只是捏造吧?” “是的。”方文涛说,“村里人后来都知道了这件事,老先生的风评便再也回不去了。” “唉!”一旁秦因大叹一口气,“听的我好火啊!” 顾清夜看了眼秦因,赞同的点了点头。 陆卿深问:“那不知这孩子的家人是何态度,你们有补偿他们吗?” 方文涛愣了愣,羞愧地地下了头。 他艰难开口道:“那孩子没有父亲,只有母亲。” “他母亲的名字,叫赵三娘。” 31.孩儿曲(拾) 赵三娘? 那个疯婆子的面容在姜绥霜的脑海里浮现,她看向眼前的方文涛,有些纳闷问道:“按理来说,你们对她应该是愧疚的,村长你怎么还……” 还打人家呢?姜绥霜忍住没把这几个字问出来。 但显然方文涛听出这个意思了,他猛地跪了下去:“抱歉公主殿下,此事是我的过错……” “……没事,你起来说。” “是……是。”方文涛又急急忙忙的起身,“唉,赵三娘的事,也有些难说。” “事情刚刚发生的时候,村里的人其实都挺关照她的,但那件事可能对她影响太大,她疯的太厉害,久而久之就没有人愿意搭理她了。” “没有人想跟疯子多待一会的。” 陆卿深:“可以详细讲讲这家人的事吗?” 方文涛看向陆卿深,低下头思考了一会,又看向了张之若,说:“不如,我们带各位贵人去赵三娘家中?” 张之若看了看村长,又看了看其他人,点了点头。 “那请各位跟我走吧。”方文涛伸出手,向外指去,“她的家在村子深处,路上我同各位讲。” 踏出家门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只有远处的老榕树底下是光亮的。 可在看这些灯火,究竟是为了祈求来年幸福,还是为了照亮孩童呢? 姜绥霜远远地看着,看了有一会,才转回来,摇了摇头。 “这赵三娘啊,年轻的时候可是村里的大美人。”方文涛走在前面,帮后面的人踩倒长得过高的野草,“她那时候命好,年纪轻轻就嫁了个村里最能干的小伙,本该过上好日子的。” “只是可惜,那年赵三娘刚怀上孩子没几个月,她男人就出事了。” “听说是在镇上顶撞了贵人,直接乱棍打死了,我都没见着那小伙的尸体。” 姜绥霜听着,心里想着,这小百姓的命,原来总被拿捏在贵人手里。 之前的侯吟菲也好,礼部侍郎府上的姑娘们也好,他们不应该是这样的结局。 身居高位,更应为他们剔除这样的祸端,有朝一日,她要这样的事彻底消失。 如此想着,姜绥霜走路的脚步有加重了些。 只是她余光瞟过陆卿深时,只见男子也握紧了拳头。 他又是为何呢? 只是姜绥霜没有问,她会等到他愿意说的时候的。 方文涛还在继续说着:“这赵三娘的日子啊,就从那时候一落千丈了。” “男人没了,自己又还在孕中,许多事都只能求助于旁人。”方文涛咳了咳,“但说实话,简单的事我们能帮就帮了,可我们终归非亲非故的,有些事没人愿意帮忙的。” “她就这样熬到了生产的时候,她没钱,请不起好的接生婆,就自己生,结果难产,生了整整一晚上,所幸我那日睡不着,在村子里晃圈,听到她痛呼声,着急忙慌的给她去找接生婆,这才保下一条命来。” “只是伤了根本,再也不可能有孕了。” “那孩子呢?”秦因走在最后,嘴上叼着根草。 方文涛又是大叹一声:“孩子倒是还好,听村里其他人说,这孩子长得还有点像他父亲呢,也算是对赵三娘的安慰了。” “那她不疯才有的怪了。”小芸在身后轻轻吐槽道,“唯一的孩子,长得还像亡夫,在绘画上还有天赋,结果前途被顶替,想讨回公道还被害死。” 张之若看向小芸,似乎有些欲言又止。 申楚怀见状,问道:“张夫人是有什么想说?” “……!”被人发觉,张之若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下了头,“不好意思。” “只是……只是她那时还没疯。” “她是后面疯的,我祖父的事败露后,她向村里的人索求公道,当时众人都愿意帮她。” “直到她说要一命抵一命。”方文涛接过说,“那怎么可能答应她,当时大家都劝她,劝的人多,她就说那把老先生踢出村子。” “你们也没答应。”顾清夜道。 “……是,但是这是有理由的,我们方村也是老先生一手一手带大的,村里人也都享受着老先生为我们带来的好处。” “又怎么可能答应呢?” “老先生一辈子可能做了百件事,为方村所做善事能达九十余件,唯独只有这么一件错事。” “我们都是受益者,不可能不看这九十九件事,只看这一事啊。” “最后是我做得坏人,我拒绝了她所有请求,从那以后,她就疯了。”方文涛摇头,伸手拨开眼前的芦苇,一间破烂的茅草屋就出现在众人的眼前。 “诸位,到了。” 那间屋子孤零零的立在村子深处,只有大山相伴。 没有人向前。 沉默了半晌,张之若走到了前方,轻轻叩了下门。 但她也知道,里面的人不会开门,这也只是个形式。 推开门,就是一股发酵的味道,屋内没有火,黑漆漆的一片。 地上的垃圾与杂物不分你我,连下脚都成了一种挑战。 一个老婆子就坐在床上,手上抱着一团布料,远远望去,像有一个小孩在她怀中。 她脚上被野狗咬伤的伤口没有好好处理,似乎有些发炎了,屋子里都有着淡淡的血腥味。 申楚怀看了秦因一眼。 秦因:“抱歉,我不知道……” “赵三娘。”方文涛开口喊了她一声。 没有回应。 方文涛皱了皱眉,又喊了一声:“赵三娘。” 还是没有回应。 “我去吧。”张之若说,她走了上去,坐到了赵三娘的边上,她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赵姨,是我,我是小若。” 不知是那句话触动了赵三娘,她抬起头,看向张之若时脸上闪过愤怒和悲伤两种表情,最后只退后了好远。 她苍老的眼神看向姜绥霜他们时,对方的眼里是痛苦。 “滚。”嘶哑的声音响起。 “这……这是没清醒还是?”小芸问。 众人僵持不下,张之若想伸手去拉赵三娘,却被对方打开。 “别碰我!我现在清醒的很!”赵三娘大吼一声,眼睛警惕地看向众人,“你们又是谁?” 方文涛回道:“赵三娘!眼前是京城来的贵人们,放好你的态度!” “贵人?”听到这两个词的时候,赵三娘的表情变了变。 然后就见她突然跑了过来,直直地跪在了陆卿深的腿边,一双手紧紧拽住了他的衣摆。</p >谁也没想到她会这样,秦因猛地拉着申楚怀退后了一步,将人护在自己身后,顾清夜见状手已放于剑上,小芸站在阴暗处,看不清她的表情。 姜绥霜向前一步,阴阳眼顿时开了起来,握住了陆卿深的手,居高临下的看着眼前那个疯婆子。 她的眼神很少这样,是上位者的审视。 陆卿深回握住了她的手,朝她摇了摇头。 “殿下,无事。” 姜绥霜看了看,眉头还是紧锁。 “你如此,所谓何事?”陆卿深没有放开姜绥霜的手,他只朗声问赵三娘。 那疯婆子一听,竟落下泪来:“求贵人为我儿伸冤!求贵人为我儿伸冤!” “是他们!是他们啊!”赵三娘指向张之若,“是她顶替了我儿的位置,她骗了我儿啊!” 张之若的表情难看起来,脸上都是复杂的神情。 “赵姨,我本意并不是……” 辩驳的话没说完,就被痛苦的声音打断。 “当时都怪我们听了你的鬼话!我儿怎么会听信你的鬼话啊!” “什么狗屁未来!当年是你亲口说的,说要给他一个未来,结果呢?是你把他的未来夺走的!” “赵三娘你冷静点!”方文涛听不下去了,“你怪小张有什么用!那时候人家才多小,有事你冲我来!不要在贵人面前丢脸了!” “畜生!你滚开!” 姜绥霜:…… 怎么一下子吵起来了啊? “完全乱成一锅粥了啊?”姜绥霜道。 “这粥你喝吧,我们喝不了。”秦因道。 顾清夜见状,连忙出声打断道:“抱歉几位,伸冤之事与过往旧事可否往后再提?” 他们来到此处还是要搞清楚邪祟,至于这种事还是容后再提。 “这位老人,我想请问,您儿子名叫?” 赵三娘愣了愣,机械地把头转向顾清夜,道:“我儿……我儿叫文成航。” “他……他是个很好的孩子。” “好,那我想再问……”顾清夜问时,被一阵风硬生生打断了。 那阵风呼啸起来,让人听不清声音,耳朵只能感受到风的嘶吼。 小芸的眼睛又亮了起来,这次远处的张之若看清楚了,那孩子的眼睛是真的在发光。 “殿下!” 风声之中,姜绥霜清晰地听到了小芸的声音,她紧紧握住了身边陆卿深的手,开口道:“眼开一界!” 邪祟的气息几乎在村子里满溢。 秦因双手掐诀,几只探查的猛兽骤然而出,一个眼神后便去往四方。 “这邪祟……究竟在何方!”顾清夜喊道。 何方? 姜绥霜呆滞了一下,而后马上道:“那棵老榕树!” 也就在此刻,一阵稚嫩的男声在呼啸的风中变得格外清晰。 “外来的六个狗玩意!好久不见,我们玩一个游戏怎么样?” 他像是笑着说的,但声音中的怒气怎样都掩盖不了。 “来我们村里的老榕树下吧?这里有好多村民们啊。” “我们玩个游戏,比如说,在一分钟内,我要见到你们。” “少一个人,我杀一个村民,怎么样?” 32.孩儿曲(拾壹) 话音落下,姜绥霜脸色骤变。 但屋内脸色骤变的人不止她一个,方文涛和张之若明显也听到了男孩恶劣的话语,两人怔在原地,像是不理解声音是从何处而来。 “这是……什么声音?” “这是邪祟……”小芸在旁边解释道,“可是,怎么可能!” “明明先前还在黔中,短短几个时辰内又怎么可能赶得回!” “此事事后再论,眼下要想一分钟之内我们如何到达老榕树之下!”秦因咬牙道。 他闭上双眼,似乎是在感应些什么,而后说道:“有百兽在那。” 言罢,他睁开眼睛,手中仿佛有无形的鞭子,秦因朝空中一甩,一匹骏马刹那出现,他向顾清夜道:“清夜兄,你带申哥驾马,我先行过去控制局面!” 话音一落,秦因的身影在一声动物嚎叫中消失。 顾清夜轻身上马,申楚怀伸手而上,随着鞭子飞扬,骏马奔腾而去。 陆卿深一把扣住姜绥霜的手腕,眼底是少有的急切:“殿下,臣身无长计,诸位先去,我随后到。” 他刚说完,就见姜绥霜咬了咬下唇,朝他摇头。 她知道来不及了,那邪祟的怨气已经彻底被激怒了,它不会再等。 他们不能拿普通人的性命作赌注。 “来不及了。”姜绥霜抬起脸,阴阳眼的红光笼罩着她整个左眼,“我带你走,用我的眼。” “能带我吗?”他问,声音压得极低,陆卿深知道姜绥霜的眼有一界可瞬间移动,可她从未带过人。 他要让她赌吗? 姜绥霜笑了笑,她的手反握住了陆卿深的手腕,人也往他面前迈了一步,他们之间只剩下一拳的距离。 “不相信我吗,陆长公子?” “现在它是我的眼睛,我想要这样,它就该这样。” 姜绥霜没有半分犹豫,双臂一张,将自己整个人投进了陆卿深怀里,手臂紧紧锁在对方的腰上。 “抱紧我,陆长公子,抱紧我,无论怎么样都不要松开。”姜绥霜道,“我把你一起带过去。” 怀抱的温暖让姜绥霜微微一怔,陆卿深的双手轻轻地回抱了过来。 她的后颈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急促而滚烫的呼吸,一下一下喷在她皮肤上,像暖风一般。 “殿下,这样……可以吗?”陆卿深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 姜绥霜轻笑一下:“当然可以。” 左眼的红光变得更加亮,姜绥霜沉下眸色,道:“眼开二界。” 没有任何感觉,陆卿深再往周围看去时,他们已经到了。 那棵老榕树依旧如早晨一样屹立在此,唯独少了火把的光亮。 所有村民都被绑了起来,人连人的坐在榕树之下,他们脸上是惶恐,是不安。 短短几个时辰,安树节就变成了如今这般模样。 而罪魁祸首,姜绥霜抬眼,望向众人之间的那个少年。 他无所谓的笑着,看着来到的他们。 这次,他的脸变得清晰了许多。 白衫蓝缎,身姿修长,不知从何而来的水划过他的脸庞,让他染了一些颓废。 他的眼睛很大,完全就还是一个孩子模样。 “你们……有点意思啊?”他的大眼睛上下打量着几人,忽然,他的眼珠停下了转动,随后,他咯吱咯吱笑起来,“怎么才五个人啊?我不是说,要六个狗东西吗!” “来晚一个啊,那让我来瞧瞧,杀哪一个村民好呢?” 少年伸出手,抚摸过几个村民的脸庞:“你们看看,真到了关键时刻,没有人能帮你们的。” “话说,你们那位好村长呢?” “来,你来说。”他随手撕开一个村民嘴上的封条。 村民见状,早已吓得说不出话,只摇头,哭着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啊!” 少年没听到想要的答案,翻了个白眼,然后伸出脚,直接踹在了那人的胸口之上。 村民什么声音都未能发出,便痛晕在了地上。 “换一个吧。”少年拍拍手,手又要去碰另外一个村民。 几根丝线缠住了他的手脚。 他眼中闪过一丝疑惑,用力挣了一下,没想到看似孱弱的丝线却丝毫没断。 “这是……?”少年似乎意识到不对,猛然回头,就见一剑向着他的眼睛袭来。 眼见就要刺到少年时,一声婴孩的哭声响彻了整座村子,时间仿佛慢了下来。 一瞬间,少年挣脱了丝线,向后撤去一步,这才躲过了那一剑。 秦因见状,双手一扯,虚空之中又显出几根丝线,朝着少年袭去。 而此时与当时不同,所有事物在接近少年时,都慢了下来。 少年挥手,丝线刹那间崩裂。 见状,顾清夜提剑跳了回来,几人看着眼前那个少年,僵持不下。 “你们,不是普通人?”少年皱起眉头,望向姜绥霜几人。 姜绥霜:“普通人是否,又与你何干呢?” 她的声音顿了顿,垂了眼,又抬起望向少年。 “想知道我们是什么,不应该先自我介绍吗?” “还是说,你觉得我们一定知道你是谁了。” “该说初次见面,文成航。” 话音一落,文成航的眼神骤然发冷,他望着姜绥霜,冷声道:“你们怎么知道的?” “要知道你很难吗?”姜绥霜缓缓向前一步,“浑身都是水,还那么年轻的人。” “村里还有谁吗?” 说着,姜绥霜看了几眼村民们,他们在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眼里都是不可置信。 毕竟这个人,死了好多年啊。 “看来你们这些外来人很喜欢村里的事啊?”文成航挑了挑眉,“这么喜欢我们村子,不如,就留在这里吧!” 没有留下任何时间,文成航话音刚落,便向前袭来。 他张开了嘴,却发出了与自己截然不同的声音。 那是许多婴孩的哭声,他们齐声大哭着,像是要告诉天地什么不公。 远处的村民皆抱头,邪祟的力量太过恐怖,不是普通人能承受的力量。 姜绥霜正面对着文成航,未发一言,未动一步。 “你的眼睛,似乎跟别人不一样呢?”文成航看着姜绥霜,哭声更亮了些。 “当然不一样,你想看看吗?”姜绥霜回道,“眼开三界!”< /p>左眼溢出了红光,他们带着忘川河畔的风,如光束一般向对方冲去。 哭声愈加响亮,那束光芒却在文成航身体的半周时慢了下来,让他完全有了躲避的时间。 姜绥霜眼下一沉,她一侧身,躲过了文成航的攻击。 这究竟是什么! 为何哭声响起时,所有东西都会慢了下来。 秦因的百兽之魂不行,她这双阴阳眼不行。 她轻身一跃,退到了众人身边,不动声色地将几人护在了身后。 文成航看了看姜绥霜,又朗声笑了起来:“我还以为这眼睛有多好看呢,原来,就这样吗?” 他向前奔来,带着哭声,就在将要触碰到之时,手却无法再近一步。 空中,像是出现了一个无形的障壁,他无论多在用力,却始终无法再近一步。 范围之内,连哭声都消失了,姜绥霜的眼睛闪烁着,直直地对着邪祟。 她轻声说:“眼开五界。” 文成航见无法再下手一步,心中也觉对方并非凡人,便收了力,往后一现,又回到了人群之中。 “你们究竟是何人?”文成航有些怒道。 没有人回复他。 他又问道:“我问,你们究竟是何人!” 还是没有人回答他。 沉默。 还是沉默。 这棵老榕树底下只剩下了风声。 不知过了多久,文成航低下了头。 “呵。”他轻哼一声,什么都没动。 但与他距离甚远的姜绥霜却猛地摆手,那无形的屏障又大了几分,她死死盯着眼前的少年。 她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惹怒了他,只能看到他身边的邪气忽的变浓,四周的力量在朝他汇聚。 哭声早就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密集的像无数只小脚踩在落叶上的声音。 几人望去,皆是一惊。 老榕树的四面八方之中,爬出了一个又一个小孩的虚影。是半透明的,有的是灰白色的,他们只有轮廓,没有五官,是小孩子的身形。 它们有的缺了胳膊,有的少了半边脑袋,孩子们密密麻麻,数不尽有多少个,只见他们像潮水一样朝众人涌过来。 姜绥霜心下一沉。 那些孩子,很容易让人联想到方村着许多年来夭折的婴孩们。 文成航,他夺走这些孩子降生的可能,让他们以这样不堪的模样来到这世上。 本来,他们应该是新生,是家庭幸福的代表。 只是因为面前的邪祟。 他们嘶叫着,一步一步地朝众人冲来。 顾清夜抬手挥剑,可那些孩子是虚影不是实体,剑锋扫过他们,就像扫过水中的倒影,荡起一圈涟漪,又迅速聚拢。 文成航就站在那里,脸色阴沉的不像话。 “姜绥霜。”秦因叫了姜绥霜一声。 “怎么?” “你有水吗?” 姜绥霜被突如其来的疑问给问住了,她看向秦因。 “我需要水。”秦因抬眼,脸上早没了平常的吊儿郎当,“你忘了他怎么死的了?” “我们让他,再经历一次水的洗礼吧!” 33.孩儿曲(拾贰) 这邪祟,生前是被水淹死的。 被捆了手脚扔进河里,活生生淹死的。 以水为终之人,不如回到水的怀抱? 穿过众多婴孩,姜绥霜与文成航对视上。 一边是仇恨,一边是守护。 “秦因,我没办法给你普通的水。”姜绥霜朝身后说道,阴阳眼的红光愈加闪烁,“就是不知道忘川水你要不要?” 话音一落,四周的温度骤降,空气中渗出了腥湿的水气。 没有准确的出水口,不知从何而来,这方天地就“咕嘟咕嘟”地冒出浑黄的水来,水量像有无数泉眼同时裂开一般。 它浊黄如泥汤,水面上还浮着一层惨白的雾气,里面隐约可以听见无数细碎的声音,哭声、笑声、叹息声,它们混在一起,辨不清是何模样。 这是阴间之物,是奈何桥下流淌过的,是忘川之河的水。 “眼开六界。”姜绥霜轻声吐出四个字。 阴阳眼闪烁间,水流迅速朝前方涌去。 文成航的脸上充满了不可思议,他望着汹涌的忘川水,身体不受控制的颤抖起来,他脚步有些不稳,向后退了几步,靠到了老榕树上。 胸膛剧烈地动了起来,像是压抑着喘息。 他愣神几秒后,长大了嘴巴,可口中发出的不是自己的声音,而是那夜的女声。 女声轻轻地唱着,充满着温柔,与现在的场景万般不符。 “风儿吹,月亮悬,今夜我在你身旁。” “溪水清,树木盛,今夜还请安安睡。” 温和的女声,唱着村中最熟悉的哄睡童谣。 可这次,它出现在邪祟的嘴下,不再是带来安眠。 是带来痛苦,带来战斗,带来死亡。 在听到童谣后,那些孩子们的虚影变了起来。 原本灰白的颜色之中透出了一层青黑;模糊的五官开始清晰起来,小脸之上浮现出了他们的眼眶、鼻孔、嘴巴的轮廓。 他们的表情整齐划一,全都朝着姜绥霜等人,脸上的嘴角慢慢咧开,露出空荡荡的口腔。 一个孩童的虚影忽然停住,他的嘴巴张到了普通人无法企及的角度,下颚几乎垂到了胸口,紧接着,一声尖啸从它喉咙里爆发出来。 那声音像是指甲刮过瓷片,刺耳不堪。 这一声尖啸,如同一声号角。 所有孩童们收到了号令,同时张开了嘴。 尖啸声汇聚成一道声浪,搅得此处野草横飞,老榕树的叶子簌簌落下,交错在众人之间。 见状,忘川水更急了些,姜绥霜手中一起,扬起了大大的水浪。 文成航瞪大双眼,目眦欲裂,他的嘴巴张得更大了,将那首童谣唱得更响了。 而孩童们在听到童谣后,像是没了任何感觉,只懂盲目,一个接一个的往前冲去。 他们速度极快,短短几分钟内便到了跟前,正要上手攻击时。 忘川水骤然升高,水幕俨然似一道墙。 然后,向他们扑去。 水面涨得极快,转眼就没过了脚踝。 “秦因!” 听到呼唤的秦因朗笑一声:“多谢!” 忘川水落下之后忽然翻涌起来,巨大的水花炸开,在这之下,是一条条鱼从水底跃出,这些鱼没有眼睛,浑身覆盖着漆黑的鳞片。 这些鱼群如箭,直直地扑向那些还在挣扎的虚影,一条黑鱼咬住了一个虚影的腿,那虚影拼命甩动间,却被又另一条鱼咬住了脖子。 更多的鱼蜂拥而上,像撕扯碎布一样将孩童的虚影撕成碎片,吞入腹中。 孩童们无法抵御数多鱼群的撕咬,虚影像碎布飘零,落在了忘川水中。 那童谣声突然停了下来。 树下,文成航的身体颤抖的愈发厉害,他看着眼前的水,游荡的鱼群。 死前那一瞬的痛苦开始叫嚣。 为什么? 他想,为什么他的所有招式对方都能化解,为什么他又要回到被人把控的人生? 不要,绝对不要! 忘川水还在流淌,鱼儿还在啃咬。 文成航摇了摇头。 他抬起了自己那只手,轻轻一招,所有虚影同时停住,齐刷刷地转回头去。 空气里的尖啸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 姜绥霜看着他,心里涌上一股不好的预感。 这个邪祟不像侯吟菲,他已经存在好多年了。 他成为邪祟时,姜绥霜应该都还没有出生。 执念让身体留于世间,不停地在渴求着灵气。 这么多年的孩子们,这么多年的灵气。 一股不同的气息传到了姜绥霜的鼻尖,她瞳孔一缩,抬起眼看了看此地。 怎么会……? 这赫然是另一个邪祟的气味。 更成熟,更长久。 不识对方的真面目,不敢轻举妄动,姜绥霜顿时收了忘川水,退后几步,握住了陆卿深的手。 她的眼睛看向四面八方,像是要找到另一人的行踪。 远处的秦因同样,他严肃召回了鱼群的魂魄,将申楚怀和顾清夜护在身旁,手中的法诀未曾放下警惕。 事情突然中止,也就是现在,天空中响起一个男声,他的声音带着一些口音,调笑道:“小文啊,怎么被比你小你们多岁的孩子打了?好丢脸啊。” 他叫文成航叫得亲热,像是相识许久了。 “大人找上你的时候就让你多练练,你还非不要,瞧瞧看,现在沦落到这个情形。” “但是也不能全怪你,毕竟你从我这走得匆忙,灵气不太够。” “这样吧,我送你一点,记得打个胜仗给我看哦~” 男声在说完后便消失的一干二净,那大概是那邪祟独特的功法。 至于那个男子口中的那个大人……虽然没有证据,但姜绥霜本能的觉得,他与侯吟菲口中的黑衣男子有关。 甚至,可能是一个人。 这是一场有预谋的事情,联系天下的邪祟们,是为了启动那个古老的上古大阵吗? 文成航的声音打断了姜绥霜的思绪。 “你们……究竟为什么要反对我?”文成航抬起头,他那张青涩少年的脸庞已然消失,他的口唇变得青紫,那双大眼睛中被红点占据,看不清原本瞳孔的模样。 他踏前一步,那件衣裳从肩头滑落, 露出身上青灰色的皮肤。 只见,皮肤上密密麻麻布满了小孩的手印。 “之前有个人跟我说,他说,他不能让村中还没有长大的孩子们,以及还没有出世的孩子们,生活在天灾可能到来的危险里。”他抬起手,轻抚着自己胸口,“好大义凛然啊,我都要被感动了。” “可是……天灾是假的,它不会威胁到那些孩子。” “但我的母亲,永远不可能再有孩子了。” “明明我曾向她许下诺言,要带她过上好日子的。” 他说这些的时候,声音变得轻柔,言语之中都是不甘和遗憾。 似乎会被他现在的外表欺骗,可姜绥霜不语。 她看见了,在面下的,真正的杀意。 少年瘦削的身体像一尊玉雕,立在老榕树下,可皮肤上的那些手印开始发光,灰白色的光越来越亮,将他整个人笼罩。 他的影子在身后逐渐拉长、扭曲,分裂成数不清的细小影子,每一片影子都是一个孩童的轮廓,他们在地上蠕动、爬行,发出窃窃的低笑和哭泣。 “我的母亲没有孩子了,那这个村子也不要有孩子了,不存在的天灾就让我来造就!” “谎言的村子,不该有新生的希望!” 文成航笑了起来,他浮至空中,周围的力量皆向他而去。 手指轻轻点过一片飘落的树叶,树叶没有落下,就那样停留在了空中。 “不知道你们有没有品尝过……”他歪了歪头,黑眼瞳望向远处的众人,“在漫长时间中死亡的滋味?” 他伸出手,掌心朝着空中轻轻一按。 姜绥霜本能地想要闪避,可身体却比脑子慢了几拍。 不对! 她回头望去,只见陆卿深的动作还停留在好几秒前的模样,他似是要说些什么,可话语被减速,散在了空中。 身后的顾清夜与申楚怀皆是同样的情况,秦因穿梭在百兽之间,影响稍小一些,却也不见的好。 如此看来,只有姜绥霜一人稍微好些。 她朝文成航看去,他的手掌周围的空气开始扭曲,以他为圆心,半周之内的时间变得极慢。 这就是这个邪祟真正的功法。 俗话说,时间是随着年纪变大而变快的,在小孩的眼里,人生还有很长,时间是很慢的事物。 一个十五岁的孩子,是新生的朝阳,不会觉得时间的无情,他们不懂老人说的时间飞逝。 因为时间在给他们试错的机会。 可是,终结在少年时期的孩子,在不懂时间的时候,也会痛恨时间飞逝吗。 姜绥霜不知道这个答案,可她现在只能按下心绪,打着时间的流逝的空隙做下一步的打算。 那首童谣再次响起,歌声没有被时间影响,它依旧在这里吟唱,姜绥霜听得清清楚楚,不是之前的那两句了。 温柔的女声中夹着稚嫩的童声,是无数个夜晚中母子相互依偎时最常见的画面。 妈妈哄着小小的孩儿,哼唱着温暖的曲子。 “家中安,灯火暖,妈妈永远在身侧。” “轻声唱,孩儿曲,美梦醒来是天明。” 这是一首孩儿曲。 34.孩儿曲(拾叁) 歌声在减慢的时光里飘荡,成了这里唯一原本的东西。 随着歌声,那些孩童虚影从地上,天上重新浮现出来。 它们在这缓慢的世界里如鱼得水,行动自如,因为那首歌,就是它们的安稳。 姜绥霜能感受到自己的心脏跳动变慢了,幸好鬼王的力量在她身上还有保护,摒弃心跳和呼吸对她不算难事。 可是。 她望向身后的顾清夜和申楚怀,他们有些呼吸不上来,脸色开始变得苍白。 一只手轻轻地点在了姜绥霜的背后。 是陆卿深,抬手这个动作,他用了仿佛一炷香的时间,可手臂才抬起不过一寸,堪堪触碰到她的背部。 他看向姜绥霜的眼里没有慌张,只有对她的关心。 哪怕自身沦陷,也要保护好她。 真是的……姜绥霜想,这个时候就不要摆出这个表情了。 她刚想开口安抚一句,说自己没事,你先照顾好自己时。 文成航已经飞到了二者的面前,看着姜绥霜,笑着问道:“你是不凡之人,我还真有些害怕。”他缓缓抬起手,对准了陆卿深的腹部,一拳,“只不过,我看的出来你很喜欢他,所以,想让你感受下无能为力的感觉。” 这一拳来得错不及防,姜绥霜完全来不及应对,只能硬生生看着那一拳结结实实地落在陆卿深肚子上。 阴阳眼顿时亮起了红光,可攻击也被时间拉长,让文成航轻松躲了过去。 陆卿深挨了文成航一拳,顿时飞了好几米远,他一口血涌上喉咙,却连吐出来的力气都没有,只有血沫沿着嘴角缓缓溢出。 可在这减缓的时间里,血都只能成为红珠,一滴一滴坠下。 “陆卿深!”姜绥霜喊道,她刚想转过头去看看对方的状况,下巴就被手硬生生掐住。 “你倒是长得挺高的,我还真有点制不住你。”文成航看着姜绥霜的眼睛,十五岁的男孩虽然发育的不错,但依旧要仰一些角度,“这种感觉怎么样,舒服吗?” 姜绥霜挣扎着,却不好脱身,婴孩们的虚影涌了过来,一只、两只……它们围拢过来,像一群终于等到玩伴的孩子。 “真不知道该喊你一声大姐姐,还是一声妹妹呢?”文成航收起了脸上的笑意,冰冷的看着她,“现在,可以告诉我你是谁了吗?” “为什么这么执着于我的身份呢?”姜绥霜问。 文成航:“因为你很强,因为,我想知道我手下败将的名字,好为自己添些光彩。” “那我还得谢谢你对我的认可?”姜绥霜莫名其妙笑了起来,在对方疑惑的眼神里,说,“不要这么快把我认定为手下败将好吗?大哥哥?” 话音刚落,那只文成航的手突然开始发黑,起初是一个小点,然后开始分叉,一点点的向上延展,那条黑纹像墨汁滴进了清水之中。 一种火烧的灼痛刹那间降临,文成航不得不放开了自己的手,这黑纹才终于停下来。 可是已然发展的疼痛还在继续,文成航紧紧握住黑纹,试图减少一些疼痛,但并没有用途。 “这是……什么!”他怒目圆睁,对着姜绥霜喊道。 “你说这黑色吗?”姜绥霜擦了擦自己的下巴,时间还在缓慢,但此刻的她要比刚刚更好一些,“这是他对我的赐福,也是对你的罪罚。” 听到这话的文成航有些愣神,他紧皱眉头,半晌没有反应过来。 姜绥霜看到这一幕,内心大大叹了口气。 唬住他了! 没错,这力量是嬴初荒的不假,但压根不是什么罪罚。 天道规定,鬼王与神王二神,不可干涉人间事物,他们的一切都在人间起不了作用。 所以这黑色只是吓人玩玩的,因为根本没用,估计天道也不想管,竟然意外地帮自己了大忙! 姜绥霜还记得那个时候嬴初荒的表情。 “陛下!这怎么回事啊!”小时候的姜绥霜哭着来找嬴初荒。 “为什么!为什么我哥哥就抱了我一会,他身上就长出了好多好多黑纹啊!” 那时的嬴初荒正在写些什么,见她来时并未抬头,只问了一句:“是不是你自己去玩泥巴了,然后忘记擦手了?” “怎么可能啊!陛下你这么不相信我!”小姜绥霜哭唧唧地走到嬴初荒面前,用手比划着,“就是跟树枝一样,一下子就长上去了!” “没有不相信你,只是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嬴初荒像是想到什么,抬起头看向姜绥霜,终于不是面无表情了,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对方。 然后苦笑了声,把小孩抱到了自己怀里。 “抱歉,是吾忘记告诉你了。”他擦了擦小姜绥霜的眼泪,“吾之前在你身上下了个小法术,一个人要是肢体接触你时间太长,这黑纹就会自动长上去。” “???” “陛下为什么要给我下这个小法术啊?” 嬴初荒:…… “额,担心你被小男孩骗了,毕竟是我的继承人……”他说话声音变得越来越轻,小姜绥霜听不清了,就只拿眼睛盯着他。 “没事,你只要把几个能碰你的名字在心里暗想几遍,日后在接触就没事了。” 于是姜绥霜回到人间后,心里暗想了好久好久,她母亲都担心她又病着了,急得半死。 到了现在,她见到人还要想好久这些人的名字,在跟他们接触。 不是,那到底为什么不摘掉这小法术啊!? 她曾无数次吐槽,只有现在,她无比感谢。 至于为什么文成航身上会那么疼痛? 姜绥霜也有些苦笑,她什么也没说,只凝起眼里的力量。 哪怕有时间差,她也要拖延这短短几分钟。 眼前的文成航,还有那莫名其妙的声音邪祟。 他们伤了自己的部员,自己没有不生气的理由吧? 而且……而且她好不容易将陆卿深拉来与自己共事,就让他受了伤。 火气真是越来越重了! 姜绥霜举起手指,用牙把它咬破,血从指尖渗出来,一滴,两滴,三滴。 在这片被减缓的时光里,血珠悬在空气中,活像一串暗红色的珠子。 见状,文成航的眼瞳猛地收缩,他沉下眉眼,防备地看 着姜绥霜:“你……想干什么?” 没有回答,那几滴悬在空中的血珠忽然炸开,化作数道暗红色的细线,变得越来越粗,越来越亮,最终,在姜绥霜掌心凝聚成一把通体暗红的剑。 那把剑像是活的,表面有流光在涌动,那是血管里奔流的血,剑锋之上燃着一层极淡的青色火焰,那是阴间的火。 姜绥霜握紧手中的血剑,向前踏出一步,她的脚步依然缓慢,然后,将剑向前一划! “眼开七界!” 血剑划过之处,爆开了一堆血雾。 我想干什么?姜绥霜想,我想打你还要提前跟你说一声吗? 血雾拖延了几分时间,文成航反应过来,手中猛地一挥,将所有力量一起释放。 一只虚影从侧面迅速扑来,姜绥霜的时间虽然依旧慢人一步,但她已然洞悉,提剑横斩,血剑划过虚影的身体,毫无阻碍地将其拦腰斩断。 文成航的脸色彻底变了,他怒极了,抬起那只枯瘦的手,五指猛地攥紧。 所有婴孩的虚影同时动了,它们以一种远超常人的速度在穿梭,从四面八方朝姜绥霜扑去。 就是现在! 姜绥霜双手合拢,将所有血雾收回掌心,凝聚成一把伞,她将伞撑开,旋转,伞面切过那些虚影,爆出尖锐的鸣叫。 虚影散时,激起一阵风,灰尘混着血液漫天飞舞。 姜绥霜就站在那里,撑着一把红伞,因为幼时病弱而略显清瘦的身子,为她增添了几分鬼味。 毕竟,这是天上地下唯一一个鬼王的继承人啊。 文成航看不清伞之下人的表情,可他自己的表情全盘崩裂,露出底下最狰狞的底色。 他尖叫起来,这次是他真正的声音,所有婴孩虚影同时朝他冲去,钻入他身体里。 他的身体开始膨胀,皮肤被一寸寸撑裂,那些孩童的手印一个个亮起来。 一只手扒着他的皮肤裂缝爬了出来,然后是第二只,第三只。 无数的小孩从文成航的身体里爬出,他们不再是虚影,而是真真实实的身体。 他们哭着,喊着,笑着,像是谱成一首独属于孩儿们的曲子。 然后,他们朝向姜绥霜的方向,同时睁开了双眼。 “你真的、真的是个疯子!”文成航面目扭曲地喊道,“我倒要看看你还能有什么本事!” 也就此刻,姜绥霜感应到了那人的到来,既然她来了,那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必须先骂回去啊! “疯子?还从来没有人骂我是个疯子!你有病吧!”姜绥霜破口大骂,其实她从小也没太有素质,“你才是个疯子,你全家都是疯子!” “你说……什么!”这一句话将文成航更加激怒了,他不顾一切,只将所有力量都投入。 瞬间,时间变得更加慢了,慢的近乎停滞,他令一下,那些孩子们便冲了上来。 几乎是眨眼间,就到了姜绥霜跟前,无数攻击就要落到了她的身上。 她大喊一声:“都到了就快出来啊!你要看着我被打吗?” “小芸!你扮侍女扮上瘾了吗!” 35.孩儿曲(拾肆) 那么一喊后,远处,一道纤细影子动了起来。 秦因是第一个看到她的人,看到时,他的眼睛不由得睁大。 那小侍女的模样没变,只是眼睛亮着白光,她每行一步,秦因都能感受到减缓的时间在重新流动。 而那股力量……实在太过熟悉,秦因扭了扭自己终于恢复的脖子,笑了起来。 这局游戏,他们赢定了。 时间在白光中慢慢恢复,顾清夜赶忙拉起一旁脸色泛白的申楚怀,将人交给秦因后,又急忙去看陆卿深的伤。 文成航的力量一点一点的失去效果,姜绥霜转身一扭,便躲过了婴孩们的攻击。 她跑了几步,纵身一跃,数秒便落到了众人身边。 “怎么这么狼狈啊殿下?”小芸缓缓开口,声音不疾不徐,带着一丝平常时的笑意,“原来不是带我来散心的啊。” “京城不够你散心吗?”姜绥霜擦了擦脸上的汗,眼神死死地看着眼前的邪祟。 “我觉得不够。” “……不行,我觉得够就行。” “好霸道啊。” 姜绥霜斜看了小芸一眼,问道:“找到另一个邪祟的信息了?” “黔中,月亮山。” “好,看来这里结束后,我还要去一趟月亮山呢。” 二者闲聊的时候,文成航的面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身上黑纹的灼痛变得愈加明显,疼到他站不住身子,半跪在了地上。 “你——”他的声音里满是怒火,时间被眼前的女子轻描淡写的修复了,而他还想再起时,却发现另一个邪祟给他的灵力已经悄然流逝,“你做了什么!” 老榕树的树叶缓缓飘下,挡住了文成航的视线,他只见到女子的身影仿佛在变化,从一个人,到一盏灯。 “你好,比起我们公主殿下,我比较喜欢自我介绍。”小芸缓缓开口,“你好,我叫左芸。” “如果记不住名字的话,你也可以叫我,收束灯。” 阴间。 嬴初荒又一次去到了那间宫殿,这一次,它的牌匾上的字正在闪烁。 “虚无殿”。 嬴初荒看了这个名字很久,才收回目光。 他走了进去,指尖鬼火一凝,那本破旧的书再一次落下。 此书名为《神初》,而书的其中一页,正在微微发热。 “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啊。”他轻声道,但嘴角的上扬摆明着他的好心情,“罢了,我们一直不识天高地厚。” 书在指尖流转时翻到了那一页,嬴初荒看了看,手指轻轻抚上那一行字。 【燃世焕明灯】 ……所做,灯火可除天下邪祟,还天地清宁。 此子像为女子,长居人间。 下面还写着一行清秀的小字:小灯说想要一个名字,……给她取了个名,叫左芸。 纸上的几个字有些模糊不清,不过嬴初荒并不在意。 他只微微叹了口气,像是在想念过去。 “只是可惜,此次一过,她便只能回殿里待个几千年了。”他抬起头,望向天空的方向,“我们都曾长居人间。” “只是人间已经不再重逢。” 左芸看着面前的文成航,说:“怎么样,收束灯这个名字,你觉得好记吗?反正我觉得好记,总比我主人给我取的真名好记。” 文成航的脸骤然扭曲。 天下的所有邪祟都知道收束灯的名字,那是上古第一人所做,此光为除邪祟而生,可供接通转生之处。 原本早已不再出世,可谁知八年前,她重出江湖,自从邪祟人心惶惶。 所以,凭什么……凭什么! 为什么连上古神器都站在他们那边! 文成航讨厌这群人,一群高高在上的人,曾经也是高高在上的人带走自己的父亲,夺走自己的前途,看不到他的痛苦。 凭什么他生来就要被他们折磨? 他好愤怒,好嫉妒。 他好恨! 文成航猛然抬头,充满血丝的眼睛瞪着姜绥霜,似乎想要将她刺穿。 他看向她身后的人,除去一个男人以外,还有三个人。 他就算是死,他也要她重要的人陪葬! 因为你毁了我的生活! 他的愤怒在那一刻达到了顶点,仰天发出一声长啸,那声音里混杂着上百个孩童的啼哭、尖叫、嘶喊,汇聚成一道恐怖的声浪。 他把手伸进了自己的胸口里。 文成航的手没入了胸腔,他在皮肉之下摸索着,像是要从自己身体里取出什么东西。 姜绥霜皱起眉头,与左芸对视了一眼,两人都上前一步,将几人护在身后。 也就是此刻,文成航终于把手抽出来,手中攥着一团东西。 那是一个孩子。 那孩子通体灰白,只有巴掌大小,却散发着极其浓郁的死气,他闭着眼,嘴角却挂着一丝笑,像在做着一场美梦。 “醒来吧。”文成航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天真的语调,可配上他现在这副狰狞的面孔,只让人觉得毛骨悚然。 那个孩子睁开了眼。 它睁眼的瞬间,一阵狂风吹了起来,连姜绥霜都抬起手遮了遮。 她移开手时,就见孩子从邪祟掌心站起来,伸展四肢,像刚睡醒,然后它转过头,它灰白色的脸上只有嘴巴,它举起一只手,朝姜绥霜轻轻一指。 那力量巨大,若不是姜绥霜一下开了结界,只怕是要飞出好几米去。 “这是……” “好丧心病狂啊。”左芸在一旁吐槽,“小公主,这孩子年纪可比你都大。” “那是当然。”文成航像是听到了左芸的话,说,“我精心养了他三十年。” “我去掉了它的眼睛,因为看到一切都没用;我也弄掉了他的鼻子,不需要;还有耳朵,听那些大话太浪费时间。” “只要有一张嘴就够了,可以瞎说一通。” “没有人想知道你说的真假,人们只想听你说。” 他抱着那个孩子走过来,脚步轻快,像抱着一个心爱的玩具。 “你有失去过什么东西吗?”文成航问姜绥霜。 “我?失去?”姜绥霜怀着警惕看着他。 “你看,你什么都没失去过,真是幸福啊。”文成航移开视线,将目光投向其他人,“你有失去吗?你呢?你有吗?” “你没体验过失去,我让你感受一下!” 文成航突然暴起 ,他双手合十,身上所有手印同时亮起,灰白色的光将他整个人裹住。 再显露时,他身上浮现上百只眼睛,他们同时睁开,而每一只瞳孔里都映着一个孩子的脸。 那是方村三十年来所有的孩子。 文成航动时,快得几乎看不清,他真的将自己的一切赌上,身上的眼睛同时闭上,又同时睁开,每一次开合都射出一道灰光,数百道灰光合在一处,便成了一根碗口粗的光柱,直直地朝他们轰过去。 姜绥霜手中血珠一撒,血伞再度出现,左芸身子一晃,血伞之上便染了白光,对上光柱时,周围顿时掀起巨浪。 秦因挥手召出数只猛兽,护在普通人前方,为其抵挡风浪,狼群同时围在文成航身边,寻找可乘之机。 顾清夜在后方护着申楚怀和陆卿深,脑子飞快地思考着。 身旁,申楚怀的声音响起。 “清夜,去寻那位老人家。”申楚怀本就身体不好,前头的时间对他影响很大,如今脸色不好,声音有些虚弱,“树下还有太多村民……这么打下去的话……” 他看向前方战斗的三人,他能感受到,三人都没有使出应有的力量。 不是不会用,而是不能用。 申楚怀自小感受力强于旁人,更何况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姜绥霜,她是个喜欢速战速决的性子,因为自小身份受尽宠爱,她很少有犹豫的时候。 所以,她此刻的行为,明显是有所顾虑。 而一旁左芸,自始至终都没有动过什么真正的力量,能出现帮助解开时间的力量,似乎已经是她目前能做到的所有。 至于秦因……申楚怀看过去,少年的脸上只有严肃,却也遮不住他天生的意气风发。 别人会这么想,但申楚怀不会。 他藏着很多秘密,眼里有时也会露出疲倦,可是只要在人之前,他就是那样没心没肺。 申楚怀心疼他。 可是他看着自己孱弱的身体,还有身边受了伤的陆卿深。 不能在这样打下去了。 有执念,便解执念。 早早离开的孩子,你想回到母亲的怀抱吗? “清夜,你听我的,去找。”申楚怀缓缓站起来,拔出顾清夜腰间的那把剑,“我来护着陆长公子,你去寻人!” “申楚怀你!?”顾清夜不可思议的爆出了这一句,却只短短思考了三秒,便转身跑去。 灵部之人,永远信任对方。 前方的战场很混乱,申楚怀猜的没错,姜绥霜心怀顾虑。 这文成航明显打着同归于尽的想法来的,为了对付他,她已经七界全开了,可这七界本就只是对付普通邪祟的,遇上这般不要命的邪祟,到真有些麻烦。 阴阳眼共有十界,分为前七界与后三界。 那根本不是一个层次的东西! 人间太脆弱,姜绥霜在京城时,她甚至都只敢开五界。 若是在此处开后三界……她看向树前的村民们,眼神里全是挣扎。 那他们能不能活都是问题了。 姜绥霜咬咬牙,拳头都已经握起来了。 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女声。 “你是……他吗?” 那是张之若的声音。 36.孩儿曲(拾伍) 姜绥霜听到女声回头时,带着万分的惊异。 此处的战斗于普通人而言过于危险,她不想让自己熟识的人陷入危险,几乎是下意识的喊道:“回去!” 也就在喊出话的下一秒,姜绥霜发现本与她对着的力量减弱了许多,她抬眼望去,只见文成航的脸上露出了惊愕。 “你是,文成航吗?”张之若又问。 抱着孩子的男人没有回答,他低下头,不敢直视张之若的面孔。 他在恍惚。 这个邪祟在恍惚。 姜绥霜记起当时在张之若房中的聊天。 女人的表情难有落寞,她说。 “他是我初次的少女情愫,也是……那个被我取代的人。” 少年的时期的初心,被压在了长辈所求的前途之下。 在恍惚流去的时间吗?在恍惚不再的时光吗? 那去恍惚吧!姜绥霜心里大喊。 叙旧就在我打完你再说吧! “秦因!” “行!”秦因轻点流动的空气,跃至空中,他居高临下的看着文成航,面上一点点浮上了蛇纹,“去吧!” 一条巨蟒匍匐在地上,发出嘶嘶的叫声,它扭动着粗壮的身躯,向文成航冲去。 对方身边的孩童虚影又哭了起来,时间又波动了起来,左芸眼睛一亮,时间又回到了平时,她手轻抚过,虚影便化作灰尘散去。 有收束灯为其开路,巨蟒便一往无前,它转瞬到了文成航的身前。 邪祟像是才回过神来,他压下眉眼,正要让孩童应对之时,身后的狼群一拥而上,将人制住。 不过几瞬,巨蟒便延文成航脚步往上,它缠的巨紧,让人难以挣脱。 文成航像是明白无法挣脱,他抬起被愤怒染红的双眼,眼睛死死地看向了姜绥霜的身后。 他放开手中孩儿,几息之间,孩儿便出现在了申楚怀与陆卿深的身边。 只有嘴的小孩张大了唯一的五官,卷起周围的泥灰,向二者袭去。 申楚怀提剑格挡,此剑之上有着符咒,到一时还能抵挡。 但人与邪祟终有不同,合论申楚怀本就单薄的身体。 他护着身后的人,一步一步的向后退去,剑柄在颤抖,手部已经无法稳当的握住那把剑。 就在孩童又要喊出一声之际,申楚怀那只虚弱的手对上了蓄势待发的邪祟。 哪怕一定不可能,但不能退,不能逃。 微热的手把住了手,陆卿深不知何时从昏迷中转醒,哪怕嘴角的血迹依旧在。 但是,我们可以一起面对。 陆卿深的咬着牙,眼神锐利地看着眼前,他未发一眼,却满是决心。 远处的文成航看见这一幕,心里的一根弦像是被激怒了,他眼睛落下了血水,白皙的脸上是死时的水与血交和在一起。 为什么只有自己当年孤立无援。 他曾经以为是自己弱小,没有人愿意帮助弱小的人。 可自己已经变得强大了。 难道哪怕自己站在上风,自己也永远孤单吗? 他又唱了起来,这一次是那首完整的孩儿曲。 “风儿吹,月亮悬,今夜我在你身旁。” “溪水清,树木盛,今夜还请安安睡。” “家中安,灯火暖,妈妈永远在身侧。” “轻声唱,孩儿曲,美梦醒来是天明。” 无数孩童再度出现,他们一点点从文成航的身体里爬了出来。 那最初的孩童像是被这首歌触动了,它的力量更上一层。 两者的手都不由得无法抵抗,却又在相互僵持。 “真是的!你们两个不要硬撑了!”顾清夜的声音在他们身后响起。 他的手也放了上去,他举着无数准备的符咒,全部使了下去。 一旁的秦因分神看了一眼,立马便召出一只猛虎相对。 孩儿的歌声与人们的情谊相互制衡。 “方村长,拜托了!” 顾清夜向后大喊一声,远处的方文涛搀扶着赵三娘,连忙点头道。 “三娘啊!那前面是你的儿啊!叫他一声,叫他一声啊!” 那疯婆子抬眼,这三十年来,她似乎从未如今天此刻那么清醒过。 那或许是为了重逢吧? 一个不再年轻的母亲,重新见到了年轻的孩儿。 实在是,好久不见。 “小航……是你吗小航!”苍老的声音并不大,却在声势浩大的战斗中显得格外清晰。 文成航的身体一下子愣住了,他的时间像是被定住了一般,他有些紧张的抬头,想要开口寻找声音的来源。 “母亲……妈妈……”男孩年轻的声音响了起来,还带着十五岁时的稚嫩。 就在那一刻,巨蟒顺着赵三娘的声音,硕大的身躯已然紧紧盘住文成航的身体,一点点的收紧,一点点的缠住。 文成航这才回过神来,眼里的泪水还在,却无法跑到母亲面前,他开始挣扎,伸出手,要唤那孩儿彻底绞杀申楚怀与陆卿深。 然后,他要回到妈妈那里去。 可是,太久没见的人,不适合再见面了。 一把血剑从后背而出,直直地穿透了文成航的胸膛。 溅开的血珠,像是当年离开母亲肚子的模样。 身后,拿着血剑之人,姜绥霜的脸上被沾上了对方的血,抬起眼时,眼里是一张呆滞和惊讶的脸。 文成航觉得很奇怪,原来自己死了那么多年,还会流血啊。 他以为自己的血,自己的泪,早早就留在了过去。 血剑拔出时,这三十年来的罪恶在此终结。 邪祟的血液浇筑在方村的老榕树下,滋养着这棵百年老树。 “这场游戏,是我赢了。”姜绥霜看着跪倒在地的文成航,脸上只有冰冷,“你竟然还会念着旧情。” 她绕着对方走了一圈,从上往下俯视着他。 “……若不是这样,你以为你会赢我?”文成航冷笑一声。 姜绥霜也笑了笑:“可事实就这样发生了,过程重要吗?”她低下身,朝对方摆了摆手指,“过程不重要,结果重要。” “然后,我还要干一件事。” “小芸,给我点光。” 左芸不明白,却依旧将自己的光芒给了姜绥霜。 收束灯的光萦绕在姜绥霜手间,她手缓缓握紧。 一拳打在了文成航的腹部,将人直 直地打到了老榕树之上,深深在树干上凹了进去。 “这一拳,是替他还你的!” 张之若跑到前面时,就是这么一个场景。 她从来没见过姜绥霜这么生气的样子。 “小姜……?哦不,殿下,这是……?” 发泄完情绪的姜绥霜深深吸了口气,转而转过头来对张之若一笑:“怎么啦张姐姐?” 张之若:……? 虽然但是,这样好诡异啊。 她看向远处那个身影。 “殿下……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这是一件很难讲的事情。”姜绥霜摇了摇头,“我想,你们应该先说说这三十年来想说的话。” “你们很久未见远行的人了,不是吗?” 很久未见,远行的人,那是多久?那是多远? 是三十年?是陆地与河水?是生与死? 张之若像是想说些什么,但她的视线又在躲闪,不敢望向远方的人。 老榕树距离人们有些遥远,姜绥霜朝秦因使了个眼神,一匹马浮现出来,在秦因的帮助下,将文成航带了过来。 邪祟落在了几人的面前,每人的眼中都露着各种情绪。 方文涛眼里的歉疚,张之若面上的欲言又止,赵三娘的…… 姜绥霜望着那老人浑浊的眼睛,那是真正的复杂。 母亲的想念,不可置信,重逢的激动,它们都混杂在一双眼睛里。 “……”比起侯吟菲和冯萱,面对一个老人家,姜绥霜更加无法说出这件事的所有模样。 她想,没有一个母亲想看到自己儿子的罪恶。 于是场面陷入了更沉默的境界。 最后,是被搀扶的赵三娘来到这里,看到浑身是血的文成航时,她顿时肘开身边的方文涛,跑到了自己的儿子那去。 顾清夜朝姜绥霜看了一眼,轻声问了一声:“可以吗?” “可以。”姜绥霜点点头,看向他们的眼神终于缓和下来,“见一面吧,以后见不到了。” 痛哭声传了出来,一场重逢是泪水。 姜绥霜将这两人的监视交给了左芸,自己走到了陆卿深和申楚怀的面前。 经过刚刚一下,申楚怀看上去情况比陆卿深还要重些。 姜绥霜蹲下来的时候,陆卿深看了看她,说:“申公子应当只是力竭了,我把过他心脉了,但是……” 陆卿深低头说着,没有看到姜绥霜沉默的眼神。 只是话讲到一半,自己的手被握住。 “陆卿深。”姜绥霜很少叫他的全名,“不用告诉我阿怀的。” 说着,申楚怀被一旁的秦因抱走了。 此地就留下了姜绥霜和陆卿深。 老榕树的树叶簌簌落下,停在二人的肩头。 “我想问你,我担心你。” “我讨厌让你受伤的邪祟,我看到你受伤的样子我很想哭,我好难受,我好害怕。” “我不想见到,不想见到!我想好好地保护你!” 她的声音有些颤抖,只敢看着对方。 姜绥霜眼睛有些红。 然后,她对着陆卿深,抱了上去。 紧紧地,不想放开。 37.孩儿曲(拾陆) 夜风卷着最后几缕灰烬散尽了,方村的那棵老榕树下终于安静了下来。 文成航与断裂的树根横七竖八地伏在地上,周围围了一群人,面色各异。 陆卿深被姜绥霜抱在怀里,双手有些不知所措。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干得发不出声音,心口就像是被人攥住了一般。 是……是她抱了自己吗?陆卿深想,心里实在有些不敢相信。 陆卿深伸出手,想要回抱,却又悬在半空中,手指蜷了蜷,最后极轻的碰了碰姜绥霜的后背。 “殿下”他叫她,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姜绥霜没有抬头,只在他肩上轻轻“嗯”了一声,将人抱得更紧了些。 陆卿深的心跳变得巨快:“殿下,我……”他开口,又不知该问什么,说什么。 问她怎么了?太蠢,问她为什么抱他吗?陆卿深心里摇头,他不敢知道答案。 于是两人就这样抱着,就那样过了好一会,姜绥霜说:“对不起,让你受伤了。” “没事的。”他轻声回道。 “可这事在我心里有事。”姜绥霜终于放开了陆卿深,抬头看向他的眼睛,“我说了,我不想你受伤。” “不想你受伤,不想你流血。” “所以。”少女坚定地说道。 “我会努力变得更强,变得不会让你受伤。” 该回答对方什么呢?陆卿深看着姜绥霜。 她是公主,金枝玉叶,又怎么能让她保护别人呢? 他按规矩来,应当回一句不必。 可是,现在的陆卿深看着姜绥霜那双眼睛。 他说:“好,我相信你。” 不是臣,不是殿下,是我陆卿深相信你姜绥霜。 你保护我的时候,我也想要保护你。 我会永远站在你的身后。 听到这话的姜绥霜笑了笑,眉眼弯弯的:“等着我吧!” 我一定,一定会回应你的信任的。 两人谈论之际。 “殿下。”左芸的声音打断了姜绥霜和陆卿深。 姜绥霜朝她看去,问:“都这样露出身份了还叫我殿下,我真有些惶恐了。”说完,就被左芸踢了一脚,“哎呦不是!小芸你干什么呀!” 左芸斜睨了姜绥霜一眼,又看了陆卿深一眼,最后笑着叹了口气。 “行吧。”她揉了揉姜绥霜的头,此刻倒有些长辈模样了,“会幸福的。” “你也要幸福。”姜绥霜回道。 左芸听到这句话时愣了下。 她的幸福,离她现在有些遥远了。 眼前也是热闹的市集,自己的身边有个拉起自己手的女孩,那是制造自己的人。 而她的身边,还有一个女孩。 左芸快要记不清她们的模样,但…… 那个女孩身边的女孩,她笑着,笑的好开心。 那段幸福,左芸笑了笑。 我祝愿你,姜绥霜,你也要这么幸福。 “好了别贫嘴了。”左芸敲了敲姜绥霜的脑袋,而后问,“对了,文成航那边怎么样了?” 一提醒,三人同时抬眼望向那里。 那里的情况……? 姜绥霜的脑袋上浮现出了一个大问号。 那里的氛围也太诡异了吧? 按理说,方文涛,赵三娘与张之若,他们三者与文成航都有数不尽的关系。 文成航爱自己的母亲,赵三娘也爱自己的儿子。 文成航恨毁掉自己前途的方文涛,方文涛愧疚一个死在十五岁的孩子。 至于张之若……这很难说。 但是远方为什么是一个老人家在拎着女子的领口,一个老男人在中间挡着她们双方。 地上还有个鲜血淋漓的人伸出自己的手在阻止她们。 对呀!为什么是赵三娘跟张之若在吵架,方文涛和文成航在劝架啊!! 姜绥霜揉了揉眼睛,生怕是自己看错了,又瞪大眼睛看了好几眼。 没看错啊。 不是,她跟陆卿深在一块的时候到底发生什么了啊?! 事情怎么发生成这样了啊!!!!!! “顾清夜。”姜绥霜悄悄地走了过去,询问刚刚就站在文成航等人旁边的顾清夜,“他们这几个人咋回事啊?” 那边,顾清夜抿了抿嘴,只摇了摇头:“那里太复杂了……好恐怖啊。” 他不怕邪祟,不怕死,他向来是灵部最稳定的人,但是就此刻,男子第一次露出了点害怕的神色。 “我去。”姜绥霜说道。 “别去。”左芸回道。 姜绥霜:…… 几人在旁边看呆了一会,最后是方文涛看见了姜绥霜,叫苦连天的过来喊她。 “殿下!您过来看看啊!” ……我看到了,我过来应该也是完全没用的情况吧。姜绥霜在心里说。 地上的文成航浑身都是被姜绥霜捅穿的血,还有用尽力气的虚弱,他半躺在地上,还要在那里说。 “妈……你停停,别把自己气坏了。” “阿若,别这么说……” ……姜绥霜听的表情僵硬。 不是,刚刚狂傲的,嚣张的,没有礼貌的邪祟,她不认识了。 哪来的这个善良小孩啊!!? 她转头看向身后的陆卿深,眨了眨眼,有些求助的意味 对方点了点头。 然后,姜绥霜直面看向那乱哄哄的人群,说:“大家,方便听我一言吗?” 但是,似乎,好像。 话音落下,该吵得还是吵,该劝得还在劝。 不是怎么没人理我啊!? 姜绥霜真的是愣住了,她就看着赵三娘和张之若唇枪舌炮的互骂着。 赵三娘一个有些疯病的女人,竟然骂的头头是道。 而对面的张之若在自己心中是很聪明很温和的人,现在更是一句接一句的,完全骂的好难听。 不是,这到底咋回事啊! 姜绥霜都觉得自己是被邪祟打傻了。 不然怎么会看到这样的场景。 过了一会,听了半天几人吵架的姜绥霜终于回过神来。 文成航终归是邪祟,收束灯就在此处,她应当抓紧将其收复。 对于其关系,还需了解总结。 “抱歉大家。”姜绥霜走到赵三娘和张之若中间,手放在了张之若肩上,摇了摇头,“听我一言吧。” 说罢,她手一挥,将两人稳当的震开了点距离,同时让两人安静了下来。 “我 乃当朝九公主,鬼王于阳间代行者。” “文成航。”姜绥霜看向自己面前的邪祟,眼睛再度闪烁起来,“我想要问你一些问题,烦请你在你母亲和……张夫人面前,好好回答。” 底下的草被血染红了,文成航那张脸还是十五岁的模样,稚嫩,青涩。 毕竟是少年人啊,姜绥霜忽然明白了刚才他的嚣张。 年少时还有对世界的傲气,哪怕幼稚也是一种意气。 哪怕成为邪祟三十年,也依旧想要在那段时光中。 骂我幼稚,骂我狂傲,骂我疯癫。 我还是要在小时候。 见文成航许久没有回应,姜绥霜又开口道:“不能好好聊吗?” “……”文成航抬起头看向姜绥霜,翻了个白眼。 姜绥霜:??? “你要问什么啊大贵人?” 刚刚还在劝架略显温和的男孩,在面上姜绥霜时就像换了一个人一样。 “陆长公子,你说这人是不是出问题了?”姜绥霜纳闷地看了看,“我惹他了吗?” 应该是惹了吧。 但是公主殿下又会有什么问题呢?秉持着这点,陆卿深只是微笑着点头附和了下。 刚刚安置完申楚怀过来的秦因,听到这句话直接道:“你还能没惹他?我都惹了好不好?” “滚滚滚。” 气氛稍微缓和了些,姜绥霜便也盘腿坐了下来。 方村的的空气有些凉意,但却让人清醒了不少。 老榕树下的村民们都缓缓转醒过来,他们像是不明白如今发生了什么,皆有些茫然的看向四周。 方文涛看了眼姜绥霜,在对方点头后,他向村民众人走去。 “各位,听老头子我一言。” “这位是京城中来的九公主殿下,今日,她要对一人进行询问。” “这个人,或许有很多人认识,算得上是好久不见。” “文成航,欢迎你回来方村。” 姜绥霜简单的跟众人讲了讲邪祟一说,她以为方村村民们会害怕,会痛恨,但那都没有。 他们只是说,欢迎回来,以及对不起。 今天是安树节呀。 少年回来了。 文成航愣了下,看着面前的众人,方村夜晚的星星在他的眼睛中闪烁,像是他当年幼时的遐想。 他低下头,轻轻切了一声。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了姜绥霜,开口道:“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或者,又是一个文字游戏。” “好啊,陪爱玩游戏的‘大哥哥’玩一场吧。”姜绥霜笑着回应。 “我知道收束灯的事。”他摘了朵小花,捧在手上把玩,“我可以把我的一切罪行,我所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你。” “但问完后,我不回阴间,我要跟母亲……还有张之若单独聊天。” “聊完后,任你处置。” “……”姜绥霜盯着文成航的表情,左看看右看看,最后点头说,“可以,但你需要拿上这个。” 姜绥霜将手上的东西递给了文成航,那是一块小玉佩。 “能接受吗?” 对方没有说话,只将手伸了过去,拿起了那块玉佩。 “游戏开始,不如,先讲讲你变成邪祟的事吧?” 38.孩儿曲(回忆) 天刚刚泛白,露珠从叶片上滚落,风还是凉的,带着青草和泥土气。 伴着鸡鸣,一阵敲门声响起。 “阿若!阿若!”少年的声音在门前响起,“你醒了嘛?” 几分钟后,少女睡眼惺忪地打开了门,眉眼上还带着几分怒意。 “笨蛋文成航,没醒的也要被你喊醒了!” 十五岁的文成航腼腆地笑了起来:“对不起嘛,我只是太想见到阿若了。”他将背在身后的手露了出来。 一朵鲜花在晨光的照耀下想被镀了一层金,香味随着风吹到了张之若的鼻尖。 “早上好啊。”文成航对张之若说道。 张之若看了看眼前的花,又看了看拿花的人,眼珠转了几下,像是想到了什么,狡黠一笑,一把夺过文成航手里的花,然后将人关在了门外。 “诶?”文成航有些懵逼地看着面前又关上的门。 “那个……阿若呀,我们不是约好今天出去的吗?” 声音从房门后传来:“你真是大笨蛋!我要挑一件好看的衣服呀!” 听到这话的文成航高兴起来,他大喊了一声:“好!” “不过阿若穿什么都是最好的阿若!” 方村虽然挺大的,但走来走去还是一副景。 文成航和张之若从小到大都逛了好几百遍了,只不过因为有身边的人在,这些路变得不那么无聊。 “对了,阿若你听说了吗?”文成航摇着手对张之若说,“村长大人前几天来说,镇上那个书院开始招人了。” “是那个‘拂晓’书院?” “对。”男孩眼神亮亮的,充满着对那书院的向往,“我想去那里,学点东西,还可以为妈妈减轻一些负担。” “妈妈只有我了,我要成为她的骄傲。” 张之若转过头看向文成航,眼睛朝他眨了眨:“你不想留在村里多陪陪赵姨吗?” 村边小溪的水意被风传来,文成航笑了下:“读书就读三年,离开三年后,我可以给母亲更好的生活,还可以回村里来帮张爷爷和方村长治理村子。” “时间还多着呢,我们才十五呢,三年算不得什么!” “也对。”张之若颇为赞同的点点头,然后伸出了手,点了点文成航的脑门,“不过我倒想问问,你为什么不提我!” 文成航嘴巴微张,脸上已然泛起了红晕:“什么……?” “我说你为什么不提我!” 两个人心照不宣的都停下了步子,只不过都没敢望向对方眼睛。 “这个……我……”文成航突然说话磕磕绊绊起来,那双稚嫩的目光望着张之若。 一双手直接盖住了文成航的嘴,张之若的脸也突然通红起来:“不对不对你先别说了!” “不、不行!”文成航突然挣扎起来,脸上的红色还没褪去,却想大声说道,“张之若,我一定会去书院,带给妈妈幸福的未来,带给方村美好的生活,也一定一定会给你看到最好的我!” * 昏暗的屋内,赵三娘刚刚送走了村里的医师,一回头,就看到了双眼通红的文成航。 他那双眼睛过于大了,在男孩的脸上显得有些不和谐,文成航眼中的血丝随着瞳孔颤抖。 “母亲……这是发生什么了吗?为什么会有大夫来?” 赵三娘愣了愣,最后只低下头,慢慢地朝对方走了过去。 那双长年累月做工活的手,以最轻柔的力度抚上了文成航的脑袋。 “没事。”赵三娘微笑道,“没事,妈妈没事。” “大夫都来了还说什么没事!”文成航大声道,“母亲,有什么事是不能跟我说的吗?” “我们都在一起这么久了,妈妈,你为什么不能跟我说。” 他们的小房子不好,没有村长家那么大,也没有张之若家的地理位置好,木头遮蔽了许多阳光,显得家中有些许的昏暗。 两个人的神色都有些辨不清楚,只有两个人截然不同的呼吸声在空中传着。 “没什么大事,妈妈都活这么大了,能有什么事,不过都是些小问题罢了。”赵三娘说。 “你还在说谎话。” “……”赵三娘顿了顿,“儿啊,妈妈只是一些小问题……” “你还说谎!”文成航终于忍耐不住,泪水和呐喊一同到来,“妈妈,告诉我!” 母子之间安静下来,小小的房子里完全陷入了寂静。 最后是赵三娘叹息声打破了这个环境,她说:“真的不是什么大病,只是要多修养,吃吃药罢了。” “只是想到你长大了,要读书院去了,这药费就算上负担了……不过妈妈一定会供你的……” “哪有书比身体重要,我不读了!”文成航道。 “这怎么行!不行,你一定得去读书!” “可是……可是!”文成航急切地说,有些语义不清,“妈妈,我不读,我要你身体健健康康的!” 眼见赵三娘就要发火,文成航突然想到什么,说:“妈!我想到了,我读书不用钱,不用钱的!” “拂晓书院最近在招人!我……我去那里读书不用钱的,我会努力去到那里的!” “妈妈,以后我照顾你。” * 献上那副画的时候,自己是什么心情? 文成航早就记不清了。 他只记得女孩的笑声,女孩笑着说那名额非他莫属。 只记得村长当时被惊艳到的眼神,记得母亲相信的面孔。 还有……他小时敬仰的老爷爷,对他第一次的表扬。 也是最后一次。 水漫过口时的窒息感,是文成航作为人时最后的感觉。 他不介意自己的画被拿走,不介意署名变成另一个人。 可是,他妈妈生病了,他需要书院的名额,他很需要。 他就这么一条出路了。 为什么是你,为什么是他。 一切一切,随流水而走。 再醒来看这世界时,已经什么都不一样了。 文成航摸着自己的脸,摸了很久很久。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但他知道自己已经死了。 “抱歉,可是哪怕现在我们所有人愿意承担天灾的风险,但我不能让村中还没有长大的孩子们,以及还没有出世的孩子们,生活在天灾可能到来的危险里。” 死前的话语还在脑中回荡,恨比疑问先涌了上来。 什么叫莫名其妙的为了孩子? 那么明显得骗人话术竟然还会有人信吗? 文成航的不甘从骨头缝中流了出来,随着自己湿透的身躯。 那方村之中,就不要有孩子了吧。 我的母亲没了孩子,你们都不要有了。 文成航眺望看向远处的那棵老榕树。 方村于自己,大抵再无关系了。 在十年后,有一个黑衣男子来了,他带着一个文成航不曾见过之人,一步一步向他走来。 “你是?” 文成航警惕地问道。 调笑的男声从黑衣男子嘴里传出:“一个路过,一个无关之人。” 男子拍了拍身旁的人,“这是你的同类,帮我沟通一下?” 身旁的人向前走去几步,站在了文成航的面前。 “你好,我叫沈金行。”身旁的男子向他伸出了手,“我同你一样,也是邪祟。” “一样杀了很多人。” 此话一出,文成航猛地向后一退,眼神死死盯着面前的两者。 “你说什么!”他大喊出声,“我可没有杀人,你不要乱说,谁跟你是同类!” 两个男子相识一看,互相笑了下,那黑衣男子说:“那些小孩子,不是人吗?” 文成航脸上一白,他以为方村山高路远,没有人会知道他所作所为。 可面前那个黑衣男子……文成航细看,那男人的年龄甚至不会比自己成为邪祟的时间长。 他怎么会知道这么多? “没事的,大家都一样。”黑衣男子笑道,“身为邪祟不是丢脸的事,你不觉得吗?” “我可以给你更多的东西,现在只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我要方村的原地的灵力,和那些死去的人发散的灵力。” 身旁的男人看了文成航一眼,突然问了一句:“你喜欢画画?” 文成航没有回答,只看着对方。 男人看向他,又拍了拍对方的肩。 “我看过你的画了,很不错。” 什么?文成航一惊,忙想追问时,就见那黑衣男子带着男子往外走去。 “还会再见的,我期待你的回答。” * “这是你看上的孩子。”黑衣男子看向沈金行,手上把玩着一串项链。 “我看上的孩子当然好。”沈金行笑了笑,“没事的话,我回黔中了。” “行,记得给我带点辣椒来,我家的喜欢。” 沈金行:……? “别这样看着我,你的书院出现这种事,在我手下,可是要查封的哦。” “知道了。”沈金行点了点头,“我最近会好好的待在月亮山的。” “月亮山啊。”黑衣男子感叹了声,“你知道那里发生过什么吗?” “发生了什么?” “那里死过一个人。” “死过一个无关紧要,但哥哥死缠烂打之人。” “只是最近她哥哥搞到我头上来了,让我很生气,连带着对你的月亮山也很生气。” 黑衣男人点了点桌子,难得收起了笑意。 “月亮山还差六十六个人,杀了。” 39.孩儿曲(拾柒) “此上,便是我的故事。”文成航对着姜绥霜说道,那双眼睛依旧明亮。 姜绥霜点了点头,将视线投向了身旁的左芸,两人视线交互之际,都明白了对方心中所想。 那个黑衣男子。 他在不同的邪祟之间出现,像是要将人间的邪祟们串联起来。 姜绥霜深吸一口气,压下眼中的烦躁,问道:“先前你在黔中,便是去寻那沈金行吗?” “是。”文成航仰头,看向方村的天,“他说他看过我的画,我便与他多聊了几句,后来关系就不错了。” “不过。”他话音一转,“我知道你们要清理世间邪祟,给你们提个醒,不要去招惹他。” “我或许还有牵挂在人间,他可没有,他就是一个天生的疯子,疯得彻底。” 落叶飘下,姜绥霜伸出手接住了一片,她打量着叶片,又看向了文成航,将手中的叶片捏碎:“多谢。” 她转过身去,向前走了几步,而后回头。 “文成航,去聊聊吧。” 文成航瞳孔微微一缩,垂下了头,头发将眼眸挡住。 直到人走远,直到一双手轻轻拨开发丝。 “妈妈……” 走到远处的姜绥霜叹了口气,她缓缓蹲了下来。 黑衣人、黑衣人。 这个人究竟是谁,他联合人间邪祟的目的又是什么呢? “心术邪阵。”左芸的声音从姜绥霜身后响起。 “我叫那几个人盯着文成航,防止邪祟逃脱。”左芸脸上不再有笑意,只有属于收束灯的目光,失去了前些日子的模样,“也刚好,跟殿下你说点话。” “我日后将回阴间,不得外出。” 姜绥霜的脸色骤变,她猛地起身,走到左芸的身前。 她长得高,阴阳眼又亮了起来,跟她对话的人得抬头看她,略显压迫。 但左芸仅仅一笑,眼中光芒一闪,将姜绥霜身上沾染的血污清理干净。 “这样才干净,好了,别这样看着我。” “今日为了抓住另一个邪祟的位置,我在人间动用了追魂术。” “鬼王或许没跟你讲过过去的事,因为他担心你害怕,觉得不应该让你接受痛苦。” “但我不一样,从你获得阴阳眼的那一天,我重新来到人间,陪伴你这些年,我明白。” “你足够坚强,足够有能力接受这一切。” “假以时日,你会比嬴初荒,会比霁洲还要勇敢。” 人间的风像从耳边消失了,刮过姜绥霜身上的风,沾了些忘川水的腥味。 “霁洲是谁?”她问。 “……他连这个都没告诉你?”左芸此刻到真有些讶异,“真是的,他把你当女儿在养吗?” “神王之名,霁洲。” “霁洲。”姜绥霜轻声念了一声,就被左芸挡住了嘴。 左芸:“不要在人间说他的名字。” 姜绥霜:“那你刚刚?” 左芸:“……这是向你介绍。” 嘴上虽不讲了,但姜绥霜脑子正不停地转动,她觉得这个名字好熟悉,在哪里听过一般。 在哪里?在哪里? 书页翻开的声音响了起来,姜绥霜混沌的脑海中亮起了一束光。 她嘴唇微微张开,身子有些僵住,她说:“霁欣……” 这句话也没能说完,就被左芸捂住了嘴。 左芸脸上有些无奈,她看向姜绥霜,伸出手指在前面,嘘了一声。 “殿下,这个名字更不能提了。” “你知道为什么他们不能来人间吗?” 他们,指的就是嬴初荒和霁洲。 姜绥霜摇了摇头,她从小就疑惑,世上唯一的两个神明,本该主宰天地间,为何不能来到人间,为何人间之事无法置喙。 非要寻找所谓继承人,代行人间事。 “很久之前,那时连时间都还莫名其妙,人间是有神的。” “那是一个神与人同行的年代。” 左芸的表情是未有的严肃,她说话的声音很缓:“他应该跟你说过,在当时心术邪阵发生后。” “天道降下处罚,从那以后,天下无神。” “!!!”姜绥霜瞳孔一缩,眉头紧紧锁在了一起,“天下无神?那陛下?” “我不知,只有他自己知道。”左芸摇摇头。 “我虽只是一盏灯,还能逃出规则,往日借你之手,只做邪祟人间与阴间的接引并无大碍。” “但今日力量彻底露出,便会被天道察觉,如今只有阴间一处,可躲天道视线。” “此后……”左芸拍了拍姜绥霜的肩膀,脸上带着一丝担忧,可更多的,是对眼前人的信任,对眼前人的祝福,“你就要一个人行使力量了。” “没有温和的灯光了,你要用你自己的眼睛,让邪祟们重回阴间。” “你一定控制的住,我相信你。” 姜绥霜面上不忍,不敢看向左芸的眼睛:“是……第八界吗?” “是。”左芸回。 “我担心……” “你可以的。”左芸又回。 姜绥霜没有再说,阴阳眼的第八界,是直接撕裂人间与阴间,开出一条路来。 如此一来,她便不能保证人们的安全。 可是……可是。 她抬眼看向左芸,眼中已经泛上了红意。 这已经是最好的方法了,不会被天道发现的方法。 “我……我明白了。”姜绥霜深吸一口气,像是做了好久的心里准备,“我会的。” 左芸将她脸上的泪水抹去,轻声道:“从今天开始,你就是真正的阴间驻阳大使了。” 拥抱打断了哭泣,姜绥霜抱住了左芸。 “谢谢你,下次去找陛下的时候,我会给你带人间的东西的。” “好。”左芸揉了揉姜绥霜的头,从怀里出来,她看向远处,说,“走吧,文成航那边应该差不多了,这是我帮你带走的最后一个邪祟。” 两人回来时,姜绥霜吸了吸鼻子,走到陆卿深身边。 “殿下?”陆卿深觉得她有些难过,本想看她一眼,就被手挡住了。 姜绥霜:“别看,我现在不好看。”她又吸了吸鼻子,“你一看我,我就更想哭了。” 陆卿深没说话,只握住了眼前的手,将手往下带去,然后轻轻地牵起来了。 “……谢谢。”姜绥霜说。 陆卿深只笑着摇了摇头。 文成航的身前围了很多人,很多泪水。 “对不起啊小文,我们当时真的犯了错。” “实在抱歉啊。” 几个村民在他的身边道歉,文成航只沉默的听着,什么都没说。 姜绥霜走过去时,眼睛瞟到几个站在远处的村民,他们的眼里有歉意,但更多的是恨意。 但他们只站在那里,没有动。 那里有个熟悉的身影,姜绥霜记性好,想起那是当时来张之若家中的詹元。 也就是那个时候,文成航也向姜绥霜的视线那望去,看见了那几个人。 然后,他撑起重伤的身体,向那走去。 见状,姜绥霜便也就想要跟过去,而眼前闪过一个比她更快的人,是张之若。 她拦在了文成航和詹元之间,像是要劝架的模样。 但文成航亲自将人拉开了,他朝向詹元,深深鞠了个躬。 “抱歉。” 詹元的眼泪一下子就流了下来。 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少年。 因为眼前这个人,眼前这个邪祟,他失去了妻子,失去了孩子。 一个家庭就那样不复存在。 可当年,在明知是假的罪名时,他也只选择了看热闹,让一个家庭不复存在。 究竟是谁的错? 你是加害者,你是受害者。 你为村子谋未来,你抹杀一个孩子的未来。 你是收到福利的人,你是抢占姓名的人。 你是夸赞者,你是沉默者。 没有人分得清,或者对错也根本不明白。 但是。 “我所行错事,便该道歉,不论我受到何等痛苦。” “这是母亲教我的道理,是我没有将这件事牢记于心。” 文成航低着头,态度诚恳。 或许对错没有颜色,但妈妈有颜色。 在母亲的教育下,我本该是一个善良的孩子。 只是我太过迷茫,太过悲伤,太过怨恨。 “我不求大家原谅我,但……日后只求大家多多照顾我的母亲。”文成航这句说的很大声,他跪了下来,朝着四面八方的人,都磕了一个响头。</ p>在朝向姜绥霜的时候,文成航抬起了头,鲜血从额中流下。 “我说完了,让我去接受应有的惩罚吧。” 姜绥霜看着他身后的几个村民,远处的村长。 在抹眼泪的张之若,还有一个。 姜绥霜转头找了一圈,就看见了抱着申楚怀哭的赵三娘。 老人家的泪水在皱纹中流淌,那双浑浊的双眼死死看着文成航。 姜绥霜:…… 她看了看申楚怀又看了看文成航,差不多猜到了。 可是阿怀你自己脸色还很差呢一定就要帮忙安慰别人了吗!?她在内心大喊。 “……你这样,不像是说完的模样。” “三十年的话,怎么可能讲完?”文成航见到姜绥霜,说话又加上了点莫名的刻薄,“只怕再讲,我就舍不得了。” “有些话不说完,或许还有遐想的空间。” “……” 见姜绥霜没动作,文成航又翻了个白眼。 “喂,你再不弄我就后悔了,跟你再打一架都有可能。” 又是一阵风,老榕树的树枝摇动起来,相互摩擦中,发出了点声响。 他闭上了眼睛,像是静心在听这声音。 沙沙的声音间,左芸与姜绥霜对视一眼。 而后,姜绥霜将目光投向了张之若,她在方村认识的第一个人,那个温柔的女子。 她向她们点了点头。 她说:“我还穿着那身衣服。” 姜绥霜又看向方文涛,那老村长抹了抹脸,硬是撑起一个笑脸。 他说:“小文啊,你的画真的很好很好。” 目光转向其他村民时。 他们说:“对不起,祝你下辈子幸福。” 最后,是赵三娘。 老人家还在哭着,只是在看到姜绥霜眼睛的那一刻,她不哭了。 她从申楚怀那跑出来,跑到姜绥霜的身边,看着自己三十年未见的儿子。 “我的儿啊……” 她喊文成航,却没有得到回应。 文成航还是闭着眼,像是在倾听什么,但靠得近的人,能看到脸上流淌的小河。 赵三娘愣了愣,最后只拍起了手。 “儿啊,不怕,妈妈就陪你到这了。” “你是不是还没见过你父亲啊,马上就能见到了,其实也蛮好的,母亲能陪你这段时光,父亲能陪你未来的时光,你不是一个人啊。” “就当睡一觉。” “风儿吹,月亮悬,今夜我在你身旁。” 母亲柔和的声音响了起来,她的嘴唇翕动着,音调拖得细细长长的,散在了这片土地上。 “溪水清,树木盛,今夜还请安安睡。” 那是夜里最好的乐曲,是对黑暗不再恐惧的乐曲。 与此同时,左芸眼中的光亮再度放大,那光不再是刺眼的白,而是温暖过的。 它们一点点变大,直到将文成航整个人环绕。 左芸缓缓开口:“灯收万孽。” “灯怀原初。”姜绥霜接下了下一句。 也就在此刻,老榕树下的所有方村人都唱了起来。 唱响了他们从小听到大的那首曲子。 “家中安,灯火暖,妈妈永远在身侧。” “轻声唱,孩儿曲,美梦醒来是天明。” 文成航的身体彻底被光芒笼罩,随着歌声的落幕,那些光便也就消失了。 三十年的罪恶,随着又一年安树节的结束,落下尾声。 姜绥霜站在那里,看着那棵老榕树,叹了口气。 “祝你,不再蒙受,祝你,走向未来。” 风卷起了她的长发,她回过头,看向身后左芸。 两个人最爱互相看一眼,一眼之间,能懂对方的好多意思。 如今还是一样。 她说:“下次见。” 她也说:“下次见。” 左芸的身体缓缓化作飞烟,离开了人间。 最后,是张之若唤回了姜绥霜的思绪。 “感谢你来到我们村子,来到我们生长的地方。” “数不清多少年了,这棵老榕树见证了太多离别。” “殿下,你觉得这首孩儿曲如何呢?” 姜绥霜笑了下。 “这是我听过最好的孩儿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