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宠妃日常》 1. 第 1 章 康熙四年春,原本擅权自重咄咄逼人的鳌拜居然在朝廷之上恳请小皇帝效仿先帝十四岁亲政,众人大惊失色,纷纷惊疑不定看向他。 鳌拜此举并非没有先例。 先帝六岁登基,但主少国疑,因而年幼时便被摄政王多尔衮独揽政权,可在先帝十四岁之前,摄政王多尔衮在围猎时坠马身亡,在那之后,顺治八年,十四岁的先帝正式亲政,并迎娶太皇太后亲侄女科尔沁博尔济吉特氏为后,彻底去了众人对主少国疑的不安。 册立皇后意味着先帝成人了,能开枝散叶了,开枝散叶关乎江山平稳接替,因而亲政和大婚是两件不同但又紧密相连的国家大事! 而小皇帝作为先帝之子,虽说也是年少登基,只比先帝稍大两岁便坐在皇位之上了,可同样是主少国疑,先帝思及此事,特地在驾崩前留下遗命让索尼、苏克萨哈、遏必隆、鳌拜为辅政大臣。 起初,四位辅政大臣确实尽心尽力,可日子久了,幼主仿佛年幼可欺,便生出别样心思。 其中,索尼年岁已大,于朝廷固然有汗马功劳,可他年老后遇事总是犹豫不决,固然为四大辅政大臣之首,可他总是称病不出,就便宜了其余的辅政大臣。 而苏克萨哈早年是多尔衮的人,在多尔衮离世后以背叛旧主的身份向先帝投诚,得了先帝倚重,因而他虽然排行第二,可遏必隆和鳌拜哪哪都瞧不上他。 鳌拜不服自己赫赫战功居然居于四大辅政大臣之末,因而嚣张跋扈,处处夺权,为己谋利,与遏必隆意气相投,竟让他在四大辅政大臣里隐隐占据上风,大有第二个摄政王多尔衮之势。 因而,他该巴不得让小皇帝迟迟亲政才对,怎会突然间请求皇上两年后亲政。 这就相当于多尔衮脑子进水了,不贪恋权势,非得做那闲云野鹤之人,多尔衮要真是不贪恋权势,也就不至于在死后被先帝鞭尸了。 这也是众人惊疑不定的缘由,索尼这个老狐狸面上镇定,心里却在打鼓,尽管这事看着是有利于他的,毕竟在年初的时候,太皇太后和皇上便定下了他孙女为大清皇后的事,只待两人成婚罢了。 只是当下容不得他多思,他当即敛了神色,“万岁爷,奴才附议!” 有他这位辅政大臣之首的应和,其他人纷纷应声。 “好,好极了!你们待大清忠心耿耿,朕定不负诸位忠臣厚望。” 小皇帝绷住脸色,可心里的高兴却是掩都掩不住,下了朝便赶往慈宁宫,同太皇太后说起此事。 太皇太后是小皇帝的亲祖母,更是一手扶持小皇帝坐稳皇位之人,因此,她在小皇帝心里的地位相当的重要,她早早便得知此事,可她到底人老成精,倒不像小皇帝这般高兴。 “鳌拜此举,倒像是对索尼的警惕。” 太皇太后眸子一眯,一个月前,她刚定下索尼孙女赫舍里氏为皇后人选,那位德、容、言、工样样顶好的四全姑娘,但这并非是赫舍里氏为皇后人选的缘故。 重要的是,她是索尼孙女,鳌拜争权,索尼怯懦,但并非是真的怯懦,只是人老了,生怕自己招事给家族招祸,什么都不做反而能保住生前身后名,因而皇家得给他一个能不避世的承诺,便是将他的孙女册立为皇后,有赫舍里氏在,索尼家族起码能保住两朝的富贵,这个诱惑足以让他对新帝忠心耿耿了。 但太皇太后心里还打着别的主意,她儿子顺治帝就是十四岁亲政大婚,虽说这跟多尔衮及时离世有关,可她儿子亲政后确确实实抓稳政局了,这板上钉钉的事,放到她孙子身上有何不可。 都说龙生龙,凤生凤,老鼠养儿缘屋栋。 她只要将事儿办了,之后再想办法将鳌拜处置了就好。 可鳌拜此举,掀翻了她的算盘,她怀疑过往鳌拜对新帝毫无忠心的想法落空了,她叹道:“哀家从前觉得鳌拜生了不该有的心思,可若是他本性如此,倒不觉得惊奇了,贪恋权势是他本性,可他对皇家的忠心不变,争权归争权,却也没忘了先帝亲政后大婚,主动提起此事,便可见证他的忠心。” 康熙帝不置可否,固然心喜鳌拜两年后主动归还政权,可他作为帝王的疑虑却并未打消,但他也相信鳌拜对先帝的忠心,鳌拜战功赫赫,一心为主,不然也不会成为先帝遗命的辅政大臣。 因而,若是他当真冤枉了鳌拜,他自有赏赐鳌拜的去处,当然过去鳌拜越矩之事必然追究,只是轻拿轻放罢了,他不可能真处置了大清的有功之臣。 “皇玛嬷,可赫舍里氏这事——” 康熙帝皱眉,他原本想着尽快迎娶赫舍里氏为后,索尼老了啊,年六十五,若是再等两年,也不知等不等的了,因而在宣布赫舍里氏为皇后人选后,他该在年中时便迎娶皇后的。 “不急,既然是两年后亲政,便延你皇阿玛来路罢了,这事急不得,当心打草惊蛇。” 说到底,祖孙俩还是不放心鳌拜,只是鳌拜当众说出那话,却容不得他推卸,要是两年后出尔反尔,皇帝自有追究鳌拜罪过的借口。 迎娶索尼孙女的事并不那么要紧了,但既然关乎亲政,那肯定是要重视的,索尼作为四朝元老,德高望重,于朝廷上鳌拜不敢轻惹,只等他老了死了,可只要索尼活着的一天,就有牵制住鳌拜的人。 …… 慈宁宫,皇太后正闲闲无聊将箭矢往那高一尺二寸、口径二寸半的铜制投壶掷去,“啪嗒”一声,箭矢落在金砖上,她身旁一位身穿素色旗装长袍、头梳双髻的宫女眼皮微跳,却不敢吭声。 皇太后的箭矢虽然并没有投中,可她先前演示时投中了,她投的箭矢正正好陷入壶中红豆,一动不动。 所幸皇太后是个心大的,并不觉得这对比有多 惨烈,说来皇太后还是从草原上来的博尔济吉特氏,马上骑射功夫向来不差,对这一动不动的投壶还掷不中,只能说她心思不在其中。 果不其然,待太皇太后跟皇帝商量好事情后,便坐到皇太后身边,皇太后起身问安,得太皇太后一句“起来吧”便安然坐在椅子上,婆媳俩谈话,宫人们自然而然退下。 方才跟在皇太后身边的宫女马吉鼐也真真正正松了口气,赵嬷嬷取笑她,“你主动跟皇太后提起汉人的投壶礼,娘娘正新奇,你何必担心。” 果然人老成精,她的一举一动都没瞒过皇太后这位身边人,不过,出了慈宁宫正殿,吉鼐放松许多,倒也不见外,“怎么会呢,我只怕娘娘不够尽兴。” “你啊你,怎这般实诚。”赵嬷嬷无奈摇了摇头,这吉鼐姑娘未免太谨慎了,若非皇太后看重她,怎会特地将她这位汉军旗包衣要到身边呢,想伺候皇太后的奴才多着去了,虽说这也跟她护了皇太后一回有关,可若是不喜,随意赏赐就罢了,哪会特地放到身边。 “比不得娘娘待奴才的好。”吉鼐笑了笑,脸蛋虽未长开,可眸子明亮,唇红齿白,可以看出,这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美人胚子。 看着这张脸,旁人说话的语气不由轻缓些。 “你先歇着吧,过后娘娘还得唤你伺候。”这姑娘正讨皇太后欢心,赵嬷嬷倒不吝啬帮她几回,总归要领她人情的。 “多谢赵嬷嬷。”吉鼐眉眼弯弯,不跟她客气了,走到奴才歇息的耳房便坐下了。 一到独处时,她可就表现得没那么谨慎了。 毕竟她不是土生土长的古代人,哪能时时刻刻绷紧那根弦,现在距离她穿越都快半年了。 她原名马吉鼐,正巧,她穿越的这副身体也是叫马吉鼐,而且,模样还与她在现世的模样有六分相似,等长开了就得更相似了。 初来乍到,她花了些时间了解到她是内务府选秀进宫的汉军上三旗包衣女子,家世不显,是汉人入旗,倒不是祖上立功了,是松锦之战被俘获的汉人后代,当时那些汉人被编入汉军包衣旗,原身的一大家子就是其中之一。 以她的家世,即便小选当宫女,也绝无可能到皇太后身边伺候。 想往皇太后身边伺候的人不知几何,她一没银两,二没人脉,不过她不是坐以待毙之人,她发现她穿越后似乎是身体发生变化了,变得格外耳聪目明,便利用这机会和地震预警相关知识,在御花园轻微地动时,趁着宫人慌乱之时,及时出现扶住了皇太后,在皇太后跟前留下一个极好的印象。 过后皇太后问她要什么恩典,她只求留在皇太后身边伺候。 她并非喜欢伺候人,只是她的身份注定她未来的处境不会多好,固然伺候皇太后不算轻松,可皇太后赏银多啊,随随便便从手中泄出来的银两,足以让她攒够养老钱了。 2. 第 2 章 宫女三十才可放出宫,而放出宫后,以她那时候的年纪,想要结婚生子便只能在那些鳏夫继妻或是官员小妾中做选择,虽说三十岁的年纪,放在这个年代都能做祖母了,可多的是看中她曾伺候过皇太后这层关系的人。 因而,这婚姻选择着实不容她多想,她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至少将自己傍身的银两攒够了,之后只求皇太后在她伺候得当的情况下,给她一个养老的好去处。 这也是吉鼐看中皇太后的缘故,皇太后在宫里名声不显,但却是个随和的,也不是没有别的人选,但吉鼐对上太皇太后心里总是犯怵,生怕自己这个生瓜蛋子露出一丝一毫的不对劲让太皇太后怀疑上,毕竟是陪伴过三位帝王的掌权者,她心虚。 但是皇太后就不一样了,作为先帝的继后,在先帝在位时便不讨先帝喜欢,因此谨慎做人,时刻陪伴在太皇太后身边当个小跟班,看起来无害极了,实际上也确实无害,跟在这位主子身边,做事有赏金,这跟绩效激励有何不同。 吉鼐心里美滋滋的,别看她处处慎重,可她拿钱的时候丝毫不手软,皇太后虽然好说话,可她也得表现出一副郑重其事的样子对待皇太后,跟皇太后稍稍亲近点,她都怕被太皇太后盯上,生怕她别有用心。 尽管她是真的别有用心,想让皇太后负责她养老之事,可这话不能说出去,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作为奴才,岂容她挑三拣四,莫不是怕自己命长。 歇息了一会儿,吉鼐没真把赵嬷嬷的话当真,赵嬷嬷是给她行方便了,可万一皇太后想见她却见不到,多的是看不惯她踩她一脚的人。 有利益在的地方就有江湖,她一个没人脉没背景的空降兵,本身就抢占了不少人的利益,但她也并不心虚,那些人能争,她就不能了? 吉鼐敲了敲小腿,起身昂首挺胸往正殿外走去了。 赵嬷嬷看到她,眼中闪过无奈,还是腾出地儿让她守着了。 …… 殿内,太皇太后开口便是:“你是皇帝嫡母,便是没生他养他,可你是他皇额娘,你得多想想你这个儿子,他对你很是孝顺。” 皇太后放下手中茶盏,默默听着。 “他不像他皇阿玛,是个心怀大志的,哀家自知他立志要当千古一帝,这比他皇阿玛强,哀家不怀疑他本事,只是他年少登基,很多事有心无力,你多亲近亲近他,哪怕做不到,也得给他办些事——哀家将后宫之事摆平,你总得出些力气。” 皇太后更沉默了,一双澄澈的眸子望向太皇太后,“那皇额娘,儿媳该做什么?” 太皇太后早就想好了,只等她这话了,“这可是你说的。玄烨重情,固然索尼孙女不必在今年嫁进皇家,可索尼确确实实是让皇帝看到了他的忠心。” 尽管这桩婚事起初算是拉拢,少不了利益往来,可人非圣贤,要是索尼不为所动,她还觉得事情难办呢,只要人是忠心的,皇家就不能让他孙女没脸。 “你也知玄烨看重皇后,只是索尼孙女两年后方才同帝王大婚,皇帝也是该知晓男女之事的年纪了,你就相看出身不显之人,只两三个,到底不可坏了皇帝身体,可这出身高的贵女,没皇后镇着,便容易生出傲慢之心,不可不可。” “皇额娘,那还是上三旗包衣吧。”皇太后倒也不多想,既然是出身不显之人,那就选几个小选进宫的包衣宫女,最简单不过了。 “如此就好。”太皇太后嘴角含笑,她倒不是非得将这事交给皇太后,只是她儿媳妇跟她孙子不大亲近,她知道都是先帝造的孽,因而不强求。 可如今局势一派见好,就容不得儿媳妇一直冷眼旁观了,总得上心点,玄烨才会记着嫡母的情。 等太皇太后一走,吉鼐静悄悄进去,皇太后却十指交叉,抬眼望去,脸色颇显得有些无奈。 “吉鼐,你给哀家说说,皇额娘这是让哀家往哪儿寻人啊。” 她都不想掌宫权了,结果皇额娘让她寻人,要是寻来的人是个不安分的咋办,她可不愿意皇上误会她,而且,说到底皇上是她儿子,她总不会盼着自己儿子不好。 吉鼐却愣了一下,什么“寻人”,这事是能跟她说的吗? 她扑腾一下跪下来,“娘娘,奴才不知。” 皇太后原本还愁着,可见她反应这么大,扑哧一笑,用着不大熟练的汉语道:“起来吧。” 她也只会这么一句了。 吉鼐心里松了口气,立马起身,可她这不起还好,一起来,即便低着头,可距离皇太后太近了。 皇太后心里一动,“你给哀家抬起头来。” 吉鼐依言抬头。 只见她眉眼清秀,虽还未长开,可那如鹅蛋般流畅圆润脸蛋儿温润大气,骨相干净,体态端正神态温和。 皇太后猛将茶盏端起,眉眼间带着笑意,她已是十拿九稳了,便不显急切,吉鼐还是一头雾水,但她穿越以来得到的最大经验就是低头办事,不可抬头高语,她自知自己没有犯错,一惊一乍不过是做给高位看的,因 而她这会儿并不害怕。 可接下来皇太后的话确实是将她惊着了。 “吉鼐,哀家记得,你比皇帝大两岁吧,你去伺候皇帝如何?” 吉鼐张了张嘴,脑子在那一瞬间极快地盘算。 成为皇帝庶妃——可以不用等三十岁出宫嫁人,不用怕娘家兄弟侄子算计自己的身家性命,自己因为皇太后才派到皇上身边,就算遇到解决不了的大事,还能因过往伺候过的情分求一求皇太后。 她立马觉得这比她三十岁出宫的人生路好走太多了,而且,她窥见皇太后神色,可见是十成九稳了,她若是不愿,只会将皇太后越推越远。 她立马跪地,“奴才愿意,多谢皇太后恩典,娘娘的大恩大德,奴才牢记在心。” 皇太后看在眼里,心里满意极了,她本是草原女儿,性子落落大方,见这孩子不跟她见外直接应下,她便知自己做的这个决定对了。 “好极了,传哀家命令,今后吉鼐可服十二疋缎,命内务府备着吧。” 她这话一出,旁人心里却是惊了一惊,看向吉鼐的眼神多了些复杂。 太皇太后有令,这格格位分的庶妃可服九疋至十二疋缎,寻常时候,便是这马格格有幸成为伺候皇上的庶妃,那也是从最低待遇——服九疋缎开始。 可皇太后一声令下就让这原本从最低待遇熬起的马格格有了实打实的好处,可见这马格格在皇太后心中的地位,而吉鼐面上受宠若惊,心里却是安心非常,看来皇太后并不打算当甩手掌柜。 她选的这个老板还真没选错。 皇太后还不止这一点大方呢,她拉着吉鼐窃窃私语,吉鼐不多时便羞红了脸,这着实是没了法子,皇太后跟她分享起帝王年幼时的趣事,她这是应还是不应都不好。 毕竟她还没真成了帝王庶妃,让她听了这些事,总显得难为情。 不过她即将要成为皇帝妃子,对于她名义上的丈夫,能多了解就多了解,伴君如伴虎,万一哪天就派上用场呢。 …… 这事不多时便传到了太皇太后耳中,太皇太后得知皇太后要将身边那位马格格送去皇帝身边伺候,粗粗了解那马格格的出身后,心里也算满意,汉军镶黄旗包衣,确实是不起眼的出身,这样的出身伺候玄烨不会惹事。 她相信儿媳妇的眼光。 至于皇太后给马格格的待遇,太皇太后是不放在心上的,都是从自己宫里出来的人,要是没点待遇,岂非让人轻看皇太后。 3. 第 3 章 康熙是宫里最后得知这事的主子。 乾清宫,梁九功低声禀告此事,小皇帝愣了一瞬,“既是皇额娘特地吩咐,朕便去瞧一瞧她吧。” 帝王如今尚未招人侍寝,未知男女之事,因而对这马格格提不起多少兴致,若是寻常汉军旗包衣,便抛之脑后了,可因是皇额娘吩咐,他作为儿子倒不好不从。 “是。”梁九功低低应了一声,心里倒觉得这马格格好运,伺候皇太后一场,竟能派到皇帝身边有个正儿八经的身份,放在先帝时,这是多少宫女都求不来的好事。 说来就来,康熙帝合上最后一封奏折,便起身,“宣。” 梁九功立马吩咐,“备辇——” …… 吉鼐从耳房收拾来自己的东西后,在赵嬷嬷的带领下来到钟粹宫外,绕过那悬山卷棚顶倒座式垂花门便停在西配殿前,钟粹宫有正殿后殿各五间,那是宫里的主位才能居住的地方。 而吉鼐只是一个身份最低微的庶妃,因而她住的地方是正殿旁的西配殿,但这西配殿并不被她完全拥有,西配殿各三间,她居住其中一间,看着微不足道。 可天知道吉鼐看见这屋子时眼睛亮得惊人! 总算不用在耳房里跟其他人凑一块了,连伸腿都不自在!这还是她作为皇太后的身边人才有的待遇,独享一个床铺,不然她这日子过得更没有盼头。 但日子总是越过越好的,就比如她穿越过来后,由人人都能轻视的御花园粗使宫女到慈宁宫皇太后身边的一等宫女,到现在,成了拥有自己落脚的房子的庶妃,这怎么能不让人兴奋。 赵嬷嬷叹道:“吉鼐,我就送你到这里了,太后娘娘赐你一场造化,你便好好珍惜,往后,这日子是给自己过的,也是给万岁爷过的。” “是,赵嬷嬷,吉鼐记住了!” 吉鼐眼睛晶亮,赵嬷嬷心里再度重重叹气,她怎么见这傻姑娘一副不知自身处境的模样,这汉军旗包衣出身的庶妃,放在先帝时都不见得有一两个,若是得宠还好,若是不得宠,便轻而易举被人抛之脑后,还不如在皇太后身边伺候,皇太后是个宽厚的主子。 不过这也怪不得吉鼐,这姑娘从来都是对太后娘娘无一不从的,一腔忠心,谁也说不上错。 可吉鼐确实是高兴,难道她就不知道当庶妃的风险吗? 那可不是。 她处在宫里这半年,可不是白过的,读书时对康熙朝的了解随着她毕业工作后抛之脑后了,但也正是因为如此,她才战战兢兢干活,积极拉拢各方同僚,以达到快速适应紫禁城的目的。 她知道好些太妃年轻时失宠,奴才们便看人下菜碟,在康熙帝登基后,才改善这般处境。 可比起她三十岁面临出宫的种种未知难题,至少这庶妃的难题是摆在她眼前的,她是没别的念想了,至少庶妃固定领死工资的事情能让她兴奋许久了。 固然不会像跟在皇太后身边那样时刻有绩效激励,可三十岁后出宫的翻天覆地的变化,那也是她不能接受的,一个天一个地,这刺激谁受得了! 很快,便有内务府派来的宫女来向她问安了。 吉鼐现在虽是最低位分的庶妃,可她好歹是皇家承认的身份,能有一个伺候的宫女。 这宫女看着年龄比她大两岁,仔细一问,果真如此,宫女名叫春儿,脸蛋圆圆的,看着格外和气,说话也果真和气,“格格,您刚来钟粹宫,奴才先扫了屋子吧。” 吉鼐笑眯眯道:“不用着急,先去见了钟粹宫的侍监首领吧。” 吉鼐来到钟粹宫后,到春儿来到她身边,已经过去半个时辰了,然而这半个时辰里,仍是不见这首领太监的身影,她便知晓,这首领太监是特地给她颜色瞧瞧呢,也是,她是庶妃里最低位分的格格,自然不配让他放在心上。 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在搞清楚皇帝对她的态度之前,先低头做人吧。 春儿到底年轻,一听这话,气愤极了,“格格,您是主子,他是奴才,他怎敢轻贱你!” 吉鼐一听这话,心里在打鼓,她在皇太后跟前伺候时,太妃们见了她都会给几分看重,春儿作为内务府派来的宫女,在宫里的年岁比她还长,怎这般易怒。 人微言轻,理当自尔,连她都明白的道理,春儿不可能不明白。 她心里暂时存了这个疑惑,便笑道:“好了,春儿,我初来乍到,总得要诚心些。” 春儿抿了抿唇,“是,主子。” 不多时,首领太监赵春凌听底下徒弟殷切告知马格格托人一见,他笑了笑,搓了搓手指,只见徒弟摇头,他顿时就来气 ,“既然跟在贵主儿身边伺候那般久,却是连一点银子都不愿出!” 底下徒弟牛无为出来后,在马格格面前赔笑好一会儿才将这事应付过去。 马格格虽说出手不大方,可到底是跟在皇太后身边的宫人,他们怎能说变脸就变脸,至于以后,还得看马格格有没有本事继续在皇太后面前得脸了。 吉鼐脸色不变,拉着脸色憋屈的春儿回到西配殿。 她并不意外赵春凌徒弟这么说,她耳朵灵,早就听到耳房里的动静了,既然拉拢不了关系,便往别处做打算,当然,出银子免谈!这可是她千辛万苦攒下来的梯己钱,要是让赵春凌知晓她这么多身家,总有一天会将她掏空,等她根基稳了,再谈掏银子的事。 “既然闲不下来,就扫了内室吧。” 赵春凌既然不将她放在眼里,自然而然也不会特地派人将这屋子打扫干净迎接她的到来。 就一会儿功夫,吉鼐就拿着笤帚扫院了,春儿脸色极其复杂,只一瞬又恢复正常,低头应是。 可她原本恭敬的态度似乎变味了。 吉鼐好久没干扫地的活了,一时间不大得要领,在一次将尘土聚拢到一块,又被不知打哪吹来的一阵风吹得满脸是灰。 她抹了一把脸,定定地看着手中的笤帚,又抬头看了看依旧很热烈的太阳,无比确切道:“果然不是我的缘故,都是今日的风儿格外喧嚣,还有这笤帚是认主的,可惜认的不是我,该打!” “哈哈哈哈——”爽朗笑声响起,小皇帝不知何时出现在钟粹宫门口,嘴角扬笑。 吉鼐看过去,一时间呆了,脑子立马想着解决办法,可没等她作出反应,小皇帝便走过来了。 康熙帝过来前是对他生平第一个女人存着不算小的好奇的,想她或许千娇百媚,或许知书达理,又或是恪守规矩,可万万没想到,第一面见到,就是这样一副脸上带灰的狼狈模样。 可她狼狈归狼狈,心性却不狼狈,还能打趣一个死物,果真有趣。 康熙去了对她的想象,探究心却越发浓重了,看着她圆溜溜瞪大的眼睛,笑道:“你怎么扫地也能弄出这么大动静,也是,这笤帚都是死物,自然不能随心所欲。” 他说是这么说,可扫了眼吉鼐身后空无一人的地方,脸色微沉。 4. 第 4 章 这时候,从徒弟口中得知万岁爷过来的赵春凌天塌了。 下地时脚步空悬,却火急火燎连滚带爬,急忙在地上磕头,“万岁爷,奴才一时疏忽,这就给马格格打扫干净配殿。” 这看人下菜碟的奴才多着去了,但犯到皇上跟前的却是第一个。 康熙语气轻飘飘,“既然能疏忽办事,这侍监首领也别当了。” 赵春凌顿时汗流浃背,一屁股坐在地上,又猛然恢复磕头的姿势,“奴才、奴才多谢万岁爷降恩。”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如今能保住性命,便是他赵春凌的祖坟冒青烟。 只是,早知如此,当初不如直接应了马格格! 赵春凌真是悔断肠子了。 “丢出去,打二十大板。” “是,万岁爷。”梁九功一个眼神,便有太监将赵春凌押下去了。 吉鼐眼睁睁看着原本对她居高临下的赵春凌一副死了爹妈的模样,狼狈却又不得不磕头谢恩。 她不可怜赵春凌。 若是没有被皇上发现,那她得在赵春凌手底下讨日子,说不上谁好谁坏,但有句谚语说的好,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一个宫殿内,若是她说不上话,便只能看赵春凌眼色行事了。 比起自己过得差,她还宁愿赵春凌倒台了。 “婢妾多谢万岁爷给婢妾作主。”吉鼐不会宫妃行礼的姿势,不过见太妃们行见面礼行多了,倒也从容不迫。 康熙挥了挥手,“进屋吧。” 吉鼐顿时脸色为难,“这屋里尚未打扫干净,怕是污了万岁爷贵眼。” 话顿了顿,她的眼神却变得越来越晶亮,“万岁爷方才当真是厉害,婢妾还以为婢妾要受气了,有句话说,既在矮檐下,怎敢不低头,可瞧见万岁爷给婢妾出气,婢妾这心里就甜蜜极了。” 康熙被吹捧得高兴,何况这也是他第一次给自己女人出气,就是初衷只是想教训轻贱皇家妃子脸面的奴才,可此时此刻,这初衷仿佛变了味,还真成了他给马格格出气,他便顺着台阶下,咳了一声,背着手,“你跟在皇额娘身边这般久,怎就不能习得皇额娘半分皇室威仪。” 吉鼐心道那时候自己身份就是一个宫女,怎么敢学的。 不过今时今日,她满眼孺慕,“万岁爷说的真好,只可惜婢妾悟性低,错失了机会,只得时常从万岁爷身上习得一丝威仪了,还请万岁爷不吝赐教。” 她眼睛眨了眨,第一次感受到帝王妃子狐假虎威的滋味,她当宫女太久了,因此心态尚未摆正过来,可如同她穿越过后能迅速调整当宫女的心态,她成为宫妃后,也能快速调整成当宫妃的心态。 她想深入试探皇上对她的态度,这招可行,便次次利用。 康熙帝瞧她眼神热烈,身板仍旧挺直,双手仍背在身后,心里却越发高兴了,这马格格真会花言巧语,不过,“既然你非得强求,朕倒不好辜负佳人看重。” 他往前走了两步,步伐不紧不慢,好似将方才吉鼐说的话抛到脑后,进了西配殿,只不过皇帝哪见过这么简陋的室内环境,只见屋里就一张架子床,没有桌子椅子,架子床对面是暖炕,更没有盘架、镜台,更别说其余装饰用的摆设了—— 同康熙幼时在自己皇额娘房里见到的光景完全不同。 皇额娘房里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但这里只落一张睡觉的地方,他回头看了眼吉鼐,吉鼐还是对他满眼热烈,他心里突然就不大满意了。 他皇阿玛对董鄂氏千般宠爱,即便这样,也没落下宫妃们的待遇,可他的头一个妃子,怎能落得如此难堪的处境。 而且方才他也瞧见了,马氏身边跟着的奴才只顾着自己干活,半点眼色都没分到自己主子身上,说是分身乏术,也似乎情有可原,可他不看这点,他转头吩咐,“去命内务府再择两人过来。” “是,万岁爷。”梁九功不免高看马格格一眼了,就这一会儿的功夫,便让万岁爷为她出气,体贴入微。 吉鼐心里乐开花了,她作为格格,身边只能有一个人,若是她身家丰厚,也不是不能将家生子带进宫,只需要自己负责家生子的月例即可,她看好多太妃身边都是这样的。 可她本钱不够,自己花都来不及了,但有皇上这一句话,她相当于处在格格位分却得了小福晋的部分待遇,她怎么会不高兴。 她说话声音越发娇柔了,“婢妾多谢万岁爷,万岁爷待婢妾如此之好,婢妾该如何感谢万岁爷才好。” “不如以身相许。”康熙含笑望着她。 话音刚落,吉鼐眼睛微微瞪大,方才她全当自己在调戏十二岁的少年郎,她知道康熙现在没法宠幸她,就算有这本事,太皇太后也不会过早允许皇帝开荤伤身,至少还得再等些时候。 因而听到这话时,她心里反倒多出一丝不服气,“万岁爷,婢妾得时常见到您才行,若是您不嫌婢妾啰嗦,便多眷顾婢妾吧。” 她皮相极好,只是尚未长开,圆溜溜的眼睛满心满眼望着一个人时,便如同烈火缠身。 康熙到底年少,即便性子稳重,可面对她眼里隐隐的挑衅,他一拍手,“好啊你,还不服输了。朕非得让你看看朕的本事。” 他抬手就将吉鼐横抱起来,在床边坐下。 吉鼐被抱起来时是傻眼的,一个比她小两岁的小少年突然来这举动,即便她内心自诩成熟,可脸上还是慢慢添了红晕,慢慢地将头挪下来,埋在帝王胸口。 瞧见她这样,本是想让她看看自己本事的康熙,也后知后觉自己举动的突飞猛进了,渐渐地,他也觉得不大好意 思了,只是怀中娇躯实在温暖,他便故作不知,抬眼放轻声音:“你现在怕朕了吧。” …… 索尼府上,索尼下朝后唤来长子噶布喇和三子索额图。 孙女紧跟在阿玛噶布喇身后。 索尼抬眼望去,默许了孙女的过来,他将朝中事一五一十说来,兄弟俩都变了脸色,显然意识到鳌拜这神之一手带来的祸害了。 索额图性急,“阿玛,鳌拜欺人太甚!若是不出差错,侄女就能在今年嫁入皇家了,夫妻年少相伴,共度患难,此乃天作之合,可惜、可惜全没了。” 在场的赫舍里氏都明白他说的意思,也都遗憾愤恨极了。 “好了,都给老夫安静下来,都是成家之人,成何体统。” 索尼脸色沉沉,原本他料想,鳌拜和苏克萨哈斗起来,遏必隆当墙头草,隐隐站在鳌拜那边,尽管什么都不做,可什么都不做才是最大的隐患,到头来,能站在帝王这边的只剩他索尼。 赫舍里氏一族对君王的忠心足以让他儿子在朝廷稳扎稳打一辈子了,而他的孙女作为皇后,既是皇上的枕边人,更是皇上的自己人,只要他索尼在皇上十四岁之时提议让皇上亲政,他能信誓旦旦道,皇后能坐稳一辈子的皇后宝座,赫舍里氏一族能继续保三朝富贵不倒! 可惜,这一切都毁了。 索尼并不完全看重孙女能不能提早嫁给帝王,如若能,就再好不过,若是不能,也不完全遗憾。 他在意的是,鳌拜不愿意当恶人了!这就意味着,鳌拜从前做的一切不过是纯粹的争权夺利,并非对皇上失去忠心,如此对比,便衬得他索尼的忠心并不独一无二,他孙女在皇上心里便只是皇后,而非参杂私情的妻子,何况从一开始,皇家便借用后位让他归心,可鳌拜什么条件都不用许,便斩钉截铁请皇上亲政! “鳌拜突然变了心思,老夫不能笃定他如今的心思,不过老夫也能猜想一二,他必然是恼了老夫孙女能为皇后,他可没有正待年纪的子嗣后人,他以往也瞧不上这般做法,可老夫记得他认了遏必隆的女儿做义女。” 赫舍里氏突然笑出声来,见长辈们都看过来,她收拢笑容,语气却轻蔑极了,“可她这辈子都没本事成为皇后。” 她神色微敛,“玛法,孙女也遗憾不能如愿以偿,可她要是跟我斗,她还没这个本事,玛法,孙女从宫里得来消息了,皇太后将她身边宫女赐给万岁爷,这宫女是汉军旗包衣,可见皇家还是念着您的好,在孙女进宫前,不给皇上安排家世高的贵女。” 索尼若有所思。 赫舍里氏继续道:“只是,孙女迟迟不得进宫,若是鳌拜和钮祜禄氏有所异动那就不妙了,也是时候将我们的人安排给皇上了。” 她得将后宫牢牢掌控在手才行。 5. 第 5 章 只是接下来的事却不如赫舍里氏所愿。 在皇太后安排吉鼐成为庶妃后,好些包衣宫女都蠢蠢欲动,即便她们有的没有这般心思,可她们背后的家族都催促她们抓紧机会成为皇帝身边人。 如今皇上身旁只马格格一人,多的是旁人的机会,只是都无一人如愿,皇太后再无提携宫女的心思。 从宫里人脉口中得知这事后,赫舍里氏只皱了皱眉,“这样也好,待我进宫之时,也省得那些人起不必要的心思,只是皇太后的身边人,终究是有些碍眼了。” 她是不将汉军旗包衣出身的人放在眼里,尤其这人还是汉女入旗,除非皇上除了她的子嗣便再无别的子嗣了,不然这人的子嗣休想坐上皇位,但第一个妃子的身份,让她有些在意。 “卫嬷嬷,你可有办法?” 赫舍里氏抬眼看向身旁的四十妇人,卫嬷嬷身穿蓝色圆领旗装长袍,衣裳镶滚数道花边,颈围白色兰草龙华,衣裳上的用料不比低阶的太妃差了,可见这人得的是皇后身边人的待遇。 卫嬷嬷微微笑道:“奴才记得,这张桂姐在辛者库当差,您不如早早将张桂姐安排在慈宁宫,万一有一天被皇太后看中,便是一场造化,若是不行,我们还有别的人,只是其余人,总不如张桂姐好用。” “也是。”赫舍里氏沉思,因先帝在位时,后宫并无汉军旗包衣出身的妃子,因而赫舍里氏一族安排包衣奴才进宫时,便少有考虑汉军旗包衣出身的人,因而如今能派上用场并且牢牢为她所控的汉军旗包衣也就那两个,并且一人已安排为伺候人的宫女了,尚无主子的那位也就张桂姐。 至于问赫舍里氏为何不用旁的包衣宫女,哪怕是满洲旗出身的。 她只当胡扯,能用出身更低的为何不用出身低的,这张桂姐同马格格一样是汉人入旗,早在太宗时,继承皇位的世祖是太皇太后所出,而太皇太后是科尔沁博尔济吉特氏的贵女,子凭母贵,无可指摘。 可轮到皇上时,皇上生母是汉军正蓝旗人的佟氏,这放在太宗时,那是压根就没法伺候皇帝的身份,可见有的时候,这皇位是讲究机遇的,不然,倘若世祖现在还活着,皇上即便拼了命也无法继承皇位,她有天大的本事也不能成为皇后。 她开口道:“张桂姐便延着马格格走过的路再走一遍吧。” “是,奴才会安排下去的。”卫嬷嬷毕恭毕敬退下了。 四下无人时,赫舍里氏才彻底放松,心里默念着一个人:钮祜禄氏。 自始至终,能被她放在眼里的,只有钮祜禄氏一人。 …… 慈宁宫,皇太后又在尝试投壶礼,她已经习得要领了,投掷的箭矢十支就有九支中,剩下一只是她太闲了,故意使性子弄不中的。 赵嬷嬷瞧主子兴致散去,便对一旁的宫女使了个眼色,宫女立马上前撤去投壶。 皇太后幽幽叹道:“哀家身边没了吉鼐还真是不习惯啊,你说吉鼐脑子里怎么有这么多稀奇的主意,现在少了她,哀家便少了许多乐趣。” 赵嬷嬷笑道:“可奴才瞧见,娘娘是毫不犹豫便将吉鼐送去钟粹宫了。” 皇太后瞪了她一眼,“要不是没了别的法子,哀家还不想在这事上使劲呢。” 她怎么知道皇额娘会安排这个差事给她,可想想也是,总不可能皇后都宣告天下了,而皇帝身边空无一人吧。 “喏,是奴才说错话了,娘娘饶过奴才吧。”赵嬷嬷轻轻在自己脸上打了两下。 皇太后摆了摆手,“皇帝去见了吉鼐吧。” “是。” 皇太后想了想,觉得这样也不错,吉鼐这孩子心思不坏,就是贪财和容易顺着竿子爬罢了,但这样的人往往是最容易相处的,旁人对她好,她便对那人好,若是有人对她使坏,她有办法报复回去便报复回去。 她将吉鼐放在身边有半年了,这半年里她少有理会吉鼐在慈宁宫的处境,但见到吉鼐的人都说她性子好,可见这性子跟她猜想的十有八九。 她身边岂是那么好待的? 皇太后摇了摇头,她是少有理会宫务,可不代表她蠢,她都在蠢蠢欲动三番四次想二次废后的先帝手底下安然无恙熬过来了。 吉鼐是个好孩子,她便不吝啬给吉鼐一些好处,到底是从她宫里出来的人,这孩子给她的欢声笑语太多太多了。 多到以往不管这些俗事的她,居然也会给吉鼐安排成最高待遇的格格。 见娘娘提不起兴致,一旁的宫女早在赵嬷嬷耳边窃窃私语,赵嬷嬷眼睛一亮,“娘娘,内务府送来了四位宫女,说是脑子里不乏古怪主意的,您可要看一看?” “哦?”皇太后来了兴致。 …… 钟粹宫,吉鼐心道自己才不怕。 刚才居然被皇上的举动唬了一下,这不像话,她现在的年纪可是比皇帝大了两岁,“吓婢妾的人是万岁爷, 让婢妾安心的人也是万岁爷,万岁爷,婢妾总不能说又怕又欢喜吧。即便是怕,可见到了皇上,欢喜占据上风,这怕也变成了欢喜。” 她美滋滋地想,要是皇上每每到来都能让她的生活待遇蹭蹭上涨,她欢迎都来不及了。 马格格眼里满是热烈的欢喜,从他进门护着她的那一刻便是这样的眼神了,康熙确实是不大习惯,他被皇玛嬷皇额娘夸奖的地方多着去了,但被自己的妃子这般夸,从未有过的体验。 他却哼了一声,“你居然还怕朕。” “明明是皇上让婢妾怕您的,要是说不怕,您得恼了!” “好啊你,朕就知道你心里都是欢喜,哪来的怕,朕得治你欺君之罪了!”康熙故作羞恼,欺身而上。 吉鼐傻眼过一回,这回可不会被轻易把控,她尝试挣脱,无果后,便果断求饶:“万岁爷,婢妾知错了,您就饶过婢妾吧。” “那可不成!”康熙瞧她总是躲避自己触碰她的地方,便知她这人怕痒,便挠起她的痒痒肉。 “等等——”吉鼐没克制住,笑得花枝乱颤。 ——声音传出殿外时,梁九功连同他去内务府带来的两个宫女都羞红了脸。 梁九功轻咳一声,心道自己瞧见赵春凌的下场后没轻视马格格是对的,谁知道马格格还有这本事,能讨帝王欢心,不过,他也算给马格格行方便了—— 他特地从内务府挑来的宫女,家世背景一律清白,心思单纯,至少没有一些不该有的野心,尽管这也跟万岁爷特地吩咐有关,他心想马格格是万岁爷第一个妃子,总会上心些的。 “夏荷,秋菊,往后马格格便是你们的主子了,你们可得好好伺候马格格,万岁爷有令,我就看有谁敢疏忽!” 梁九功训人时的表情惯来云淡风轻,可他的话分量可不轻,至少两位宫女听了纷纷低下头来,“是,梁总管,奴才必然忠心耿耿。” 两人表面受训,心里却欢喜极了,马格格如此受宠,她们能跟在一位受宠的主儿身边那可真是赶上了来得早的好处,要是大好机会被她们浪费了,那才是罪无可赦! 梁九功满意地点了点头。 唯有最早跟在吉鼐身边的春儿脸色不算好看,可她是来的早,但也没来多早,看着夏荷和秋菊眼里的激动,她起初还算矜持的态度总算变了,心道绝对不能让她们越过她。 她再怎么说,都是第一个跟在马格格身边的宫女。 6. 第 6 章 闹完后,吉鼐额头上满是细汗,脸颊泛红,康熙看了她一会儿,自然而然移开目光,仿佛方才什么事都没发生,心道自己怎么得意忘形了,以后要尽可能克制自己了。 吉鼐整理衣襟,不免抱怨道:“万岁爷,婢妾就这一身能见人的了,您弄乱了,您可得负责!” 她眼珠子溜溜转,特地在目不斜视的康熙面前晃了晃自己有着素雅暗纹刺绣的衣袖,心里颇为得意,这可是她当成皇太后身边的一等宫女后才能穿的衣裳,换做她是粗使宫女时,她还得穿素面粗布。 这可是她凭借自己努力改善生活的证明! 康熙却蹙眉,“你就穿这身?” 看她实在高兴得意,康熙心道,自己的妃子怎么能穿这般粗糙的衣裳。 没见过世面的马格格真是让他哭笑不得,方才的心思早就抛之脑后,“朕过后赏你好的,别拿着这身衣裳跟朕讨要承诺了,朕丢不起这个脸。” “真的吗?”吉鼐眼睛一亮,荡着康熙衣袖,“万岁爷,您真是世间最好的夫君了。” “好好说话,像什么样。”康熙仍旧目不斜视,拉着她手的动作用了些力气。 吉鼐腹诽,这男人力气大得很,还装模做样装作没挣开! 不过为了即将到手的好处,吉鼐可谓是好话说尽,她倚靠在帝王肩膀上,“万岁爷,婢妾有一问,还请万岁爷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说。” “敢问明日世间最最要好的夫君可还会过来看婢妾?” “多了个‘最’字。”康熙好笑,捏了捏她鼻子,“明日世间最最要好的夫君必然不会忘记世间最最小气的格格。” “说什么小气。”吉鼐嘀咕。 “怎么?”康熙看她。 “没有!”吉鼐理不直气挺壮,“婢妾从万岁爷身上学到的第一件事就是,做人要像万岁爷这般大气。” 康熙含笑,“嗯,不错,孺子可教也!” “那还不是因为万岁爷教得好,当然,婢妾悟性很高也是个重要原因!好师父和好徒弟从来都是相互成就的。”吉鼐越发赖皮靠在他怀里。 “真不害臊。” “在万岁爷面前,婢妾害臊什么。婢妾跟万岁爷才不见外呢。” 康熙失笑,却也任由她靠着,他到底年轻,也到底头一次接触到自己妃子,一经接触后,便发现这马格格实在爱撒娇,分明他从皇额娘那边打听到的消息便是她极其稳重。 原以为确实稳重,结果也只在他面前不见外,该叫他如何是好。 哎,以后再也不能信旁人的一己之见了。 门外的人依旧竖起耳朵听里面的动静。 做奴才的都耳聪目明、手脚伶俐,因而即便听不大清晰也能判断出帝妃和谐相处,两个新来的宫女喜悦都表现在脸上了。 春儿心里发怵,越发觉得自己一开始见马格格时不够冷静了,至少据她观察,这不够冷静的奴才是当不了心腹的,除非主子也是一样不冷静的,可马格格瞧着是有些懦弱,但并不是容易被激怒之人。 早知如此,便仔细观察先了,至少在知晓马格格颇得帝宠后,她都不至于走了一步臭棋。 梁九功恭敬候在门外,待到有臣子在乾清宫求见,他方才敲门,“万岁爷。” 康熙一听便直起身子,“说。” “万岁爷,乾清宫有要事。” 康熙立即起身,看了眼吉鼐,吉鼐会意,恭敬行礼,“婢妾恭送万岁爷。” 在帝王将将离开时,一双明眸恋恋不舍看着帝王背影。 康熙感受到那股热烈的视线,没忍住心里感叹,马格格可真是痴恋他,片刻都舍不得他离开,可到底是个懂事的,即便不舍,也知道不能阻拦他办政。 但不多时便将心思放在政事上了,步伐没有半点迟疑。 吉鼐收回视线,她老早就注意到门外两人,在梁九功带两人过来时就注意到了,没办法,她现在五感十分敏锐,外边那么大动静,想装作没听见都没法。 两人深吸一口气,上前给吉鼐请安,“格格万福,奴才是夏荷/秋菊,是梁总管派来伺候格格的奴才。” 吉鼐点了点头,“进屋说吧。” “是,主子有令,你们还不快进来。”抢在两人之前,春儿做出领头人的姿态,跟在主子身后,斜视她们一眼。 夏荷和秋菊脸色为之一变,这春儿都没来够一个时辰,怎么就以为自己是第一人了! 到底是初来乍到,两人在没弄清楚主子心思之前不敢轻举妄动,只得暗暗下定决心,要让主子看到自己的本事。 进屋后,春儿尽可能将明间的门打开了,此时正值傍晚,内务府的人仍未送来烛火,因此春儿这做法称了吉鼐的心,吉鼐向她投去满意的视线,春儿松了口气。 屋静人也静,就着昏暗的光线,吉鼐仔细观察两人。 夏荷天庭饱满,眼睛小而有神,下巴如瓜子尖尖那头,瞧着是个伶俐人。 秋菊脸蛋鼓鼓,印堂开阔,嘴唇厚实,身板更为强壮,是个能使力气的。 但具体是什么样的人,吉鼐还得仔细了解才行。 “说吧,都会些什么。” “是。”夏荷上前一步,“主子,奴才擅长礼仪宫规。也略懂梳妆打扮。” 她寻思主子刚从慈宁宫出来,必然在宫规方面不及那些大选出身的秀女,那些秀女从小便寻来从宫里出来的教习嬷嬷教导规矩,她这项长处就盼着能让她在主子心里的地位更重要些。 吉鼐心里一喜,可面上波澜不惊,看向秋菊。 秋菊笑了笑,“主子,奴才不像夏荷姐姐那般伶俐,不过奴才有的是一身力气,主子有粗活尽管吩咐奴才去做。” “都很不错。” 吉鼐满意点 头,她可不会瞧不起宫里有长处的人,她就是因为耳聪目明的长处才抓住机会进慈宁宫的,只是今天来的不止这两人,她看向春儿。 方才她放纵春儿当第一人,不是因为她格外信任春儿,只是因为春儿是第一个到来的,在看不出能力的时候,只能看资历了。 春儿身子一紧,话到口中卡住了,并非是她没有本事,而是她这本事,主子命她只能藏着掖着。 可若是不说,她便在三人之中落了下乘,她心里颇为不服。 夏荷心里一喜,瞧春儿这模样,主子身边的第一人肯定是让她来当了! “春儿姐姐,你快说说看你的本事吧,让主子久等可就不好了。” 她这话特地拉长语调,显得阴阳怪气,就是报复春儿在门外那句话。 “是啊,春儿姐姐,您让我们瞧瞧您的本事吧。”秋菊也是拱火的一把好手。 春儿张了张嘴。 而彼时门外突然响起一道声音,“马格格可在?” 吉鼐在她们说话时便注意到外边的动静了,因而她及时起身,身后三人急忙跟上。 出了门便看到造办处的首领太监苏知福候在悬山卷棚顶倒座式垂花门旁,身后跟着四个扛着东西的打扫处小太监,正笑盈盈看着她,“今儿奴才可就恭喜马格格喜得皇宠了。” 吉鼐笑了笑,“苏公公,同喜同乐,只不过今儿是哪来的风将你吹来了?” 吉鼐是认识这位首领太监的,从前她作为皇太后身边人,时常跟各宫殿孝敬好东西的首领太监打交道,如今转换身份了,她倒不好像过去那般恭敬。 “自是您的好消息。”苏知福微微一笑,立马收敛神色,“马格格听命。” “是,婢妾在。”吉鼐立马屈身行礼。 “万岁爷有令,赏,一个花梨木嵌螺钿盆架,一对铜鎏莲花形香炉,一对紫檀鼓钉纹绣墩,一座黄花梨云纹镜台和黄花梨云纹梳背椅。另有春稠两匹。钦此。” “婢妾遵命,婢妾多谢皇上恩赐,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吉鼐越听眼睛越亮,到最后差点没控制住激动,万岁爷一下子赏下这么多好东西,她屋里空落落的,总算有东西填补了。 还有这月白色和湘妃色的布匹,可命造办处裁剪新衣裳,用的还不是她的份例,事已至此,吉鼐已经很满意了。 满意到主动掏出银两准备打赏苏知福。 但苏知福不收,以他的精明,这趟差活本不该由他过来,但他主动应下这活,不过是想跟老熟人打个照面,往后人情往来便容易许多了。 再说了,宫里就这一位看着得宠的妃子,不趁现在行方便,还等以后人人都上赶着时,便是锦上添花,无济于事。 “伺候主子乃是奴才的分内之事,马格格,奴才这就告退了。”他恭恭敬敬退下,吉鼐给夏荷一个眼神,夏荷立马会意,亲自将苏公公送出钟粹宫。 7. 第 7 章 打扫处的小太监赶忙将东西搬进屋里。 吉鼐住的是右边的里间,因房间落脚处不大,刚刚摆放好黄花梨云纹镜台和背椅,将花梨木嵌螺钿盆架搁在床边,装着布匹的衣箱放在镜台旁靠近炕边的地方,香炉就不知如何摆放了。 那两只紫檀鼓钉纹绣墩倒是好处理,矮墩墩的,直接放在盆架旁,随取随用,但香炉总不能搁在床边吧。 在床边一左一右的放着既碍脚,又觉得这样放着实属暴殄天物,铜鎏香炉呈莲花形状,颇具雅韵,得找一个宽敞的地方放着才行,而且寻常时候,吉鼐根本就不喜欢接触香炉,香味太浓也不是办法。 当宫女的,都避讳过浓的气味沾身,吉鼐一时半会还改不掉这个习惯。 秋菊一直抬东西忙上忙下,春儿更是费力打扫,待打扫处的小太监走后,布置已成形。 夏荷见主子一直拿捏不定香炉摆放位置,便道:“主子,不若将它们搁置明间,若是有入住的,再弄回里间?” “让我想想。”吉鼐已经很满意这里的摆设了,不大的空间却差不多五脏俱全了,等她给空荡荡的墙面弄些摆设后,便是一个温馨的小家。 因而将香炉放在不属于她的地盘,她是有些迟疑的,可是转念一想,这宫里就她一个妃子,这地方空着也是空着,不如为她所用,万一有一天整个西配殿会成为她的地盘呢。 “好——” 她话还没说完,便被春儿屈身行礼的姿态打断了。 春儿深吸一口气,看了眼精致雅韵的摆设,原本犹豫的心思在此刻定下来了,这位主儿,本事着实大!换做是寻常庶妃,哪能轻易获得皇宠。 “格格,奴才会医,若是能用这香炉给主子调养身体,奴才便了无遗憾。” 吉鼐心里一惊,“你会医?” “是,奴才方才犹豫不决便是怕这事泄露出去,会惹是生非。”她苦笑一声,“您也知道,奴才家中无人,护不住奴才,可今时今日,见夏荷秋菊两位妹妹有这么大的本事,若是奴才再不亮亮本事,怕是跟不上主子了。” “你如何会医?”吉鼐的怀疑不曾打消,现在还愈演愈浓,学医者要不是家世渊源,要不是跟着师父学艺,而且学医者大多是男人,少有女人,一个汉军旗包衣,有学医的本事还用得着当宫女? 春儿低头,“奴才父兄会医,奴才从小耳熏目染,才习得寥寥医术,奴才进宫前,父亲曾叮嘱过奴才,切勿让外人得知奴才会医,给家族惹事还不如一头撞死。” “原来是这样。”吉鼐明白了,太医院也有包衣出身的太医,毕竟太医院主要看医术,能者居之,包衣出身的成了太医是有可能的,而春儿,大抵是家族没指望过她能逢上造化,只一味让她低调。 这样看来,春儿跟她初见面时说的那些话倒是情有可原了,一个有本事的宫女性子傲了点很正常,“你如何给我调养身体?” 春儿微微一笑,“主儿,还请主子让奴才一试。” “去吧。”吉鼐点头。 春儿便在自己带来的包裹翻了几下,取出一个香袋,打开一看,里面有十来颗香丸,她取出两颗说道:“主子,这是奴才亲制的安神香。” 吉鼐点了点头,“夏荷,秋菊,你们去帮她。” “是,主子。”夏荷急忙去柴炭处取炭,秋菊提来一桶水。 香儿如同吃了定心丸,先是备灰埋炭,随后拿来自己包裹里的玉片搁在火眼上,如此才放香丸,此乃隔火熏香法,两个香炉都放了香丸。 不多时,一缕青烟冒出,夏荷和秋菊原本急躁的神色慢慢安抚下来。 吉鼐更是舒舒服服靠在床边,她嗅觉也十分敏锐,这股香味竟没让她感到一丝难受,确实是好东西。 她看着香儿。 香儿仿佛感受到这是决定她命运的一刻,绷紧神色。 夏荷扯了扯享受的秋菊,秋菊反应过来也慢慢急了。 吉鼐笑道:“香儿,往后我这身子便看你了。” “是,主子!”香儿大喜过望,有马格格这一句话在,她第一心腹的位置可以确定了。 夏荷脸色不变,心里微微叹气,没想到香儿本事这么大,她输了,但输得不算遗憾,主子身边有本事的人越多,便越能站稳脚跟。 秋菊抿了下唇,转念一想,香儿本事大,以后主子要是有孕了,有个会医术的人在,也好护住主子。 她又高兴了。 吉鼐摆摆手,示意自己要闻着这香静一静。 宫女们会意,顿时忙上忙下,春儿去内务府催他们将格格这个月的份例送来,秋菊将明间打扫一趟,万岁爷进来总会见到明间的,何况待客之处,总不能不干不净。 夏荷去膳房取膳,方才格格给了她银子,说今日算是乔迁之喜,她们主仆四人得好好吃一顿才行,便让她支银子买点好菜。 她也是好久没沾荤腥了,想到今晚能被格格赏下好吃的,走路的步伐都快了些。 里间只剩吉鼐一人,她脸色不似方才温和了。 她站起身来,在两个香炉间来回地走。 原本只是怀疑,现在她有七成把握确定春儿背后有人。 固然香儿的条条理由都站得住脚,可坏就坏在,太巧合了。 刚好是家世渊源,刚好派到她身边为她所用。 若只是“巧合”也无碍,她也是在“巧合之下”扶了皇太后一把。 她对皇太后有利用之心,可她桩桩件件是都奔着为皇太后好而去,要是春儿出发点是这个,她也乐意。 但,巧合只是最不是问题的问题,最大的问题在于,春儿说了赵春凌。 她想过,一个有本事的宫女性子傲了点很正常,可这傲得对着赵春凌才行,而不是激她上前。 她观春儿的为人处事,是个冷静的,就当是她的刻板印象吧,学医的不冷静学不成医,可春儿偏偏在初来乍到时,对她说了那些话。 想到春儿不光幕后有人,还会医,吉鼐顿时觉得头皮发麻,这样的人派到她身边,幕后之人必然 所谋不浅,她还不能轻易将春儿送走,送走一个春儿后,还会来第二个春儿,并且第二个春儿会伪装得更好,她睁眼瞎。 得想一个无后顾之忧的办法才行。 夏荷提着提盒进来时,见主子闭目养神,便静悄悄将提盒打开。 吉鼐闻到味道便睁眼了,“今日厨役做了什么新鲜的?” 夏荷笑道:“格格,今日掌厨的正是李厨役,他的拿手好菜正是这菊花熘鸡脯,说是色泽素雅,尝起来细腻带有菊香,若不是奴才塞了银子,他还不乐意做呢。” “我来试试!”吉鼐眼睛一亮,待夏荷将碗碟摆开时,春儿将勺子递来,她便迫不及待舀起一勺鸡珠,吹了吹吃了一口,鸡珠内部极嫩,菊花香扑鼻,鸡汁顺着舌尖滑落喉间。 吉鼐满意道,“果然是拿手好菜。” 这都是她当宫女时吃不到的好菜,当然,哪怕是有银子,她也不会买这道菜,宫女吃得太好了反而惹人注目,但换做是妃子,那就不一样了。 往后她肯定要积极争宠,争取好待遇,吃好喝好穿好睡好! 用过膳后,吉鼐特地吩咐道:“这两道菜我没动过,你们用了吧。” 奴才和主子肯定是不能在一起用膳的,这是宫规,不过,主子用过的菜一般会被奴才拿来吃,这也算是一次开荤了。 可今天是乔迁之喜,除了自己原本的分例,吉鼐特地花银子买了四道菜,就是为了让她们也吃到新鲜没动过的菜。 夏荷心思细腻,看着完好如初的酥鸡和腰花,一时间有些愣住了。 “是,奴才知了。” 秋菊是完全掩饰不住自己的性子,见主子对自己这么好,待会有这么多肉吃,嘴角高高扬起,连忙给自己的好姐妹夏荷使眼色。 夏荷愣了好片刻才反应过来,嘴角扬笑,此时看着这满室暖光,竟真有一种乔迁之喜的感觉。 春儿正待积极表现自己呢,见主子要走出偏殿,赶紧跟上去。 吉鼐摆了摆手,“忙了半天,你进去用膳吧,我自个儿走走。” 只是饭后散步,她又没有穿花盆底鞋,不怕走快了摔着。 “是,主子。”春儿窥了她一眼,见她没有异色,如此才进屋,忙了一天,她也算累了。 而且方才没动过的菜也惹她心动,马格格也算是个好主子,可惜……不碍她主子的眼,还有一线生机。 她心里微冷。 …… 乾清宫,康熙刚将今日的折子看完,见天色已晚,问了一嘴,“慈宁宫的贵人们可安好?” “万岁爷,太皇太后、皇太后她们都好极了,还吩咐奴才,务必要让您仔细着用膳。” “朕好极了,让娘娘们不必过多担心。”康熙话锋一转,“马格格如何?” 他这话问得不清不楚,可梁九功却立马领悟,赶忙笑道:“马格格见到是万岁爷的赏赐,心花怒放,那得高兴坏了。” 康熙眼里多了丝笑意,心道明日若是得闲,便去看一看她吧。 8. 第 8 章 天微微沉,吉鼐就听到钟粹宫开锁的声音了。 她心里一惊,却立即反应过来,她已经不是宫女了,是皇上庶妃。 她松了一口气,起身下地推开窗户,一股凉意袭来。 不光是脸上脖子凉,脚下也一片凉意,吉鼐才后知后觉自己没穿鞋,不过早春的枣树立在院子里,她一开窗便看到,新抽的嫩绿新芽稳稳扎在树枝上,风吹不动,果然是好景色。 “真美啊。”吉鼐有些痴了,这番美景,以往她在慈宁宫也见过不少,但因为早起伺候皇太后,便没了观看的心思,可如今她是庶妃了,不用再干活了,这番美景便在她心里大放异彩。 “主儿,您不多睡儿。”夏荷靠在炕桌上一惊,猛然发觉主子已经醒了。 昨晚是她值夜,本该是她站着守在床边的,这是宫规,有专人在值房记着,但主子让她在炕边坐着,说反正没人知晓屋里情形,坐下来也无妨。 大抵是心里过于放松了,不知何时,她便靠在炕桌上睡着了,连主子何时醒来都不知。 “主子,您别着凉了。” 夏荷立马将鞋子拿来,给她穿上。 “醒了就睡不着了,夏荷,你回去歇着吧。”吉鼐现在可谓是打了鸡血,想到一直得盛宠便可让自己的日子越过越好,她就想了无数个邀宠的法子。 但问题来了,她至今为止只见过太妃们,她是康熙朝第一个妃子,因而她并不知道具体的邀宠手段是什么,分寸在哪,这关乎她的金饭碗,可不能砸了。 夏荷笑了笑,“主子,现在还早着呢,待到晚一些,奴才再去跟秋菊和春儿姐姐换班也不迟。” 昨晚三人便知道主子今早要给皇太后问安,便定下了值夜人选,原本是夏荷和春儿两人值日的,但秋菊昨晚刚值班过,再不睡得一头扎进地里。 夏荷心想,好在有春儿在,不然以秋菊大大咧咧的性子,她还真不放心她守着主子。 “那都坐着吧。”吉鼐鼓了鼓腮帮子,“要是现在有话本就好了,我看着也能打发时间。” 夏荷早就醒神了,一听这话,笑道:“主子,我倒是听说一些民间故事——” “好夏荷,你快说!”吉鼐眼睛亮了。 春儿推门进来时,发现主仆二人谈的正欢,夏荷还毫无规矩坐在炕上。 她心想,果真是小门小户出来的包衣,哪哪都上不得台面,不光是这奴才不知规矩,这主子也没了分寸。 还是她跟的那位主儿最最尊贵,也最最体面。 “格格。”她屈身行礼。 吉鼐瞥了一眼她,见她身后跟着秋菊,脸色和缓一些。 她对妄图算计自己的人从来都没有好感,而跟夏荷接触过后,发现这姑娘确实心思纯粹,只盼着她好,而秋菊又跟夏荷一直要好,跟亲姐妹似的,她便将夏荷和秋菊当自己人了。 “洗漱吧。”洗漱用膳后,就得出发了。 …… 慈宁宫,皇太后醒来后便一直在正殿坐着,她还年轻,也就二十五岁,与太皇太后作息完全不一样,太皇太后老了,便总是夜晚起觉,睡了一会儿又醒,到早上的时候反而沉沉睡去。 皇太后喝了一盏茶后便想着要是有乐子就好了。 一想到乐子,就想到了吉鼐。 便不免叹息,昨儿内务府送来的四个宫女,没一个能让她舒心的,说是脑子里有数不完的新奇事,可在她看来,还不是照葫芦画瓢,吉鼐几乎都跟她说过,只有那张氏和乌拉那拉氏会说一些寡淡,但胜在她没听说过的把戏,她便将这两人留下来了。 但留下来以后,她也没想过要让这两人成为她身边人,不过是让她们当了三等宫女,该干的活还是要干。 吉鼐能成为她身边人,除了实在讨她欢心,还有在地动时将她稳稳扶住的功劳。 难得可贵,她都记着呢。 赵嬷嬷脸上突然带了喜色,“娘娘,吉鼐过来给您请安了。” 皇太后眼睛一亮,“还不快让吉鼐进来。” “是。”隔了一天没见吉鼐,赵嬷嬷也挺想这姑娘的。 快步走出正殿后,笑道:“吉鼐,你快进来,太后娘娘等不及了。” “是!”吉鼐心里一喜,在宫里有个不成文的规定,位分低的妃子是见不了慈宁宫贵人的,可太后娘娘对她却没有这个要求,她怎能不高兴。 她还以为自己今天见不到太后娘娘了。 一见面“太后娘娘万福金安。”“起来吧。” “是,娘娘。”吉鼐便稳稳站在原地,皇太后笑道:“自个儿寻座去,还用哀家说。” “奴才就知道娘娘最疼人了。”吉鼐坐下来后,身后两人暗暗心惊格格的得宠,一人越发焦虑,一人越发安心。 “吉鼐,见你同皇上能说上话,哀家也就放心了。”皇太后在将人赐给皇帝时想过,要是吉鼐过得不好,便庇护一二,如今少了这烦恼,便越发放心了。 “是,娘娘这些时日的庇护,奴才都记着呢。” 吉鼐语气颇为怀念,倒不是怀念当宫女的日子,单纯是记着皇太后对她的好,固然这份好是主子对奴才,可没有这份好,她活不到现在。 “你本身是个伶俐人,哀家有了你不知多了多少欢喜。” 皇太后居然这般疼宠主子,秋菊还在心喜,还想给春儿一个眼神,可她看过去,却被春儿此时的模样惊着了。 她看到春儿双目赤红,目光落在一个宫女身上。 身在慈宁宫,秋菊没敢乱动,但春儿这副模样让她心惊,实在怕她给主子惹麻烦,便暗地里踢了踢她。 结果这一踢,没将春儿踢醒,反倒惊动吉鼐了。 吉鼐看了眼身后二人,顺着春儿的目光看去,那是一个低眉顺眼的宫女,皇太后注意到她的目光,摇了摇头,“这两人是昨儿内务府送来的宫女,比不上你的伶俐。” 吉鼐撒娇道:“ 娘娘,奴才还不想失了您的欢心。” “哈哈哈哈哈。”皇太后被哄开心了,“那是乌拉那拉氏,她身旁的是张氏,说来的把戏也算有点意思吧,都抬起头吧。” 被提及的两人抬起头来,这下见到了传闻中的马格格。 鹅蛋般的脸蛋儿,柳叶眉弯弯,身段纤细却挺直。 两人心里一凛,确实是美人,哪怕年纪尚小,尚未长开,都能夸一句美人了。 吉鼐心想,春儿莫不是认识这两人,还是其中一人? 不过,即便知道这事,她心思也不在这之上,她没本事打听慈宁宫的人,说多了只会惹得皇太后怀疑,她想起另一件事,皇太后格外喜欢新奇玩意儿,都说母子连心,虽说皇上不是皇太后的亲生儿子,但相处这么久,母子关系也算不错,肯定有相似之处吧。 要不,她也给皇上整些新奇玩意儿。 争宠的思路有了,吉鼐思维越发活跃了。 可春儿怎么都冷静不下来。 她想,怎么会是她,张桂姐! 她自知赫舍里氏一族培养她和张桂姐就是为了给主子办事,可千不该万不该,在她辛辛苦苦当奴才时,张桂姐却有机会接触皇太后。 她知道单凭张桂姐的家族势力,不足以将她送到皇太后身边,能这么做的,只有主子,可主子为什么这么做,在没有伺候马格格之前,她或许还要想些时日,但她知道马格格的来时路,隐约能猜到主子想做什么! 主子想让张桂姐成为庶妃,成为主子,而她仍是包衣奴才! 同样都是汉军旗包衣,为何一个天一个地,为何张桂姐能在主子的安排下成为庶妃,而她只是个奴才。 诸般刺激让她一时半会克制不住自己,好在秋菊那一脚勉强将她踢醒了,见马格格和皇太后都注意到了,春儿暗自后悔,只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生怕两位主子追究她过错。 可在真的平安无事时,她又无法克制地想,凭什么是张桂姐。 与此同时,张桂姐根本就没有注意到她,心思全在马格格身上。 在她心里,自己即将成为帝王庶妃,能跟她一较高下的只有马格格,以往认识的春儿,早就没资格跟她相提并论了,她眼里看不见春儿,就算看见了,也只当作无事发生。 乌拉那拉氏眼里也只有马格格,她是想成为马格格第二人的,不然家族也不会拼尽全力将她塞到四人里面,好在她幸运留下来了,只是这待遇是万万不及马格格还在皇太后身边时,因而她只能耐心等着,尽力表现。 可站在张氏身旁,她是最清楚方才马格格身边人投射来的目光是落在张氏身上的,她不免多思了,难道,两人认识? 几人各想各的。 吉鼐出了慈宁宫后,便吩咐秋菊跑腿,去造办处说一声,将她想要的东西制作出来,能不能在今天讨得皇上欢心,就看他们手艺了。 秋菊欢欣鼓舞应下,一会儿功夫就不见人影了。 9. 第 9 章 傍晚时,造办处奴才送来物什。 吉鼐掌心合拢,摩擦旋转手中木棍,木棍通过棉线带动小竹筒转动,一下子就发出与雄蝉鸣叫相似的声音,模糊着听像“知了知了”,但细听像“a”。 她却不大满足,“还缺了点东西。” 下一瞬,她眼睛亮了,立马走出偏殿,站在钟粹宫宫门目露殷切看向拐角处。 抬着龙辇从大成左门出来的人刚抬眼,就瞧见了马格格,顿时心里一惊,龙辇顿了顿。 梁九功赶紧看向万岁爷。 康熙神色看不出究竟,却立马示意奴才放下龙辇。 他从龙辇上下来,却只站在原地,“一直在等朕?” 吉鼐强调,“婢妾是听到了万岁爷的声音才出来的。” 梁九功心里一紧,心道马格格真会睁眼说瞎话,若非长久等候,何至于正好迎来万岁爷的龙辇。 他不免为马格格的胆大欺君提心吊胆。 但出乎意料,万岁爷并没有生气,只是语气依旧冰冷,“晚风冷,快些进屋吧。” 吉鼐眨了眨眼,虽说天色已暗,可她清晰瞧见皇上脸上的红晕,不明显,可让她这双伶俐眼瞧得一清二楚。 她不由胆子大了些,没请安,也没让他岔开话题,就那么直接搂上他手臂,“万岁爷不欢喜见到婢妾吗,婢妾一见到万岁爷,便欢喜的不得了。” “外边冷,进去吧。”康熙耳朵染上绯红,吉鼐稀奇地看着他,“万岁爷,您就说见到婢妾欢不欢喜吧,您要是不回婢妾,婢妾就缠着您不让您进去了。” 这话说的,梁九功都怕皇上雷霆大怒,往日他见到万岁爷这般神色就发怵,更别说马格格还变本加厉忘了本分,竟公然邀宠。 可出乎意料的是,万岁爷看了马格格许久,语气平和道:“欢喜。” “太好了,婢妾也一样。”吉鼐心里雀跃。 康熙从小上朝,多年为帝的经验让他脸色随时能绷住,他是不清楚,他明明做出一副生人勿近的神色,连伺候他多年的梁九功都怵了。 她怎么不怕他。 就这样喜欢他、信任他? 康熙认栽般任由吉鼐挂在他身上,虽说她进屋后就立即下来了,从炕桌上拿下来一个木棍缠竹筒……? 显然,康熙认不出这是什么东西。 吉鼐没给他提问的功夫,便演示起玩法,“万岁爷,这是民间小孩常玩的竹知了。” 康熙何等聪慧,看那被甩动的竹筒,跟知了联想起来,饶有兴致道:“甩出蝉声?” “是了!万岁爷真聪明,万岁爷要不要试试。” 吉鼐将竹知了递过去,见身旁的奴才都知趣退下,如此才似模像样做了请安的姿势。 康熙看似低头把玩竹知了,实际上余光就没移开过,他哼了一声开口,“不许糊弄过去,朕没听到声音。” “听到了!万岁爷,您在耍赖。” “朕何时耍赖了?”康熙还真想看她能说出什么借口。 “您早就听到了,方才婢妾的心跳声是不是砰砰砰的,可大声了。” “……”康熙收回视线,“这不算。” “明明算的。”吉鼐心想方才搂着皇帝手臂时,她明明听到皇帝急促的心声,以此类推,万一皇上也听到她的心声呢,都说练武之人耳聪目明。 “哼,就会狡辩。”康熙将竹知了放回桌面,“怎么突然玩起这个了。” “万岁爷,婢妾跟您说。”吉鼐偷偷窥了眼皇上,见他不是很生气的样子,便试图走近了两步,假装自己一开始就站在那。 康熙总觉得她以为自己好糊弄。 便说了声,“站住不动。” “知道了。”吉鼐焉焉道,“婢妾今早给太后娘娘请安了,太后娘娘跟婢妾说起万岁爷年幼时的事,婢妾想,万岁爷小时候便日日勤学苦读,不似婢妾天天玩这玩那,都快将这些玩具玩腻了。” “哦,你是觉得朕不会玩?” “才不是,万岁爷可就小看婢妾了,婢妾知道万岁爷天资聪颖,婢妾不过是寻常孩童,自然是玩孩童该玩的玩具。”吉鼐观察到他就是嘴上说说,方才的红晕又染上脸颊。 便越发大胆了,“但是万岁爷也得玩一玩啊,婢妾孩童时最喜欢的玩具便是这竹知了了,婢妾想跟万岁爷分享这份喜悦,您累着自己多不好,婢妾听到时快心疼坏了。” 她高兴时眼睛会很亮,亮到康熙帝下意识避开,“你想朕怎么玩?” “登登登登您看。”吉鼐拿起另一端的竹筒,“万岁爷,婢妾可是特地将最好玩的地方交给您了。” 她绝对不会承认自己是因为没有纸笔才刻意省下这套工序的。 “你想让朕画蝉。”康熙也算明白了,竹知了光是会发出“知了”声还不够,这竹筒还得画出夏蝉外观。 亲手画的夏蝉发出蝉声,确实是孩童时会有的心思。 “你过来吧。” “我就知道万岁爷最好了!”吉鼐抱上帝王手臂的动作快极了。 “梁九功。”康熙唤了一声,梁九功立马进来,端来笔墨纸砚,只是这屋里并无桌子,镜台不合康熙心意,炕桌更让他瞧不上了。 康熙望着这窄小的屋子,又看了看目露期待的马格格,理所当然道:“对面做书房吧。” 吉鼐听到这话时,快高兴坏了,“万岁爷是给婢妾留着做书房吗?真的吗?” 真是简单易懂,康熙尽力绷住神色,嘴角溢出一丝笑容,“朕说的还不清楚吗?” “清楚,婢妾两只耳朵听得清清楚楚,万岁爷真好!婢妾最最喜欢万岁爷了。” 自是如此,她都说他是世间最最要好的夫君了。 康熙毫不谦虚接下这般赞誉。 拿起沾了墨的毛笔在竹筒上比划。 不多时,蝉的触角 和复眼便出来了,接而是前足中足后足翅膀。 这下吉鼐是真的稀奇了,皇帝居然会接触到蝉?还将蝉的身体结构记得如此清楚。 画完后,梁九功接过竹知了小心翼翼搁在炕桌上晾干。 方才皇帝虽是嫌弃里屋不大的空间,可他正是趁兴时,等搬来书桌便迟了,因而还是在炕上画的。 趁着梁九功背过身去,吉鼐静悄悄趁人不备在皇帝脸上重重亲了一口。 康熙帝愣住了,手缓缓落在脸上,眼神逐渐变得危险。 吉鼐还在自顾自乐着,万岁爷说了另一边的里间也归她。 就等同于整个西配殿都是她的地盘了,两个里间一个明间,明间往后就做大厅,只是这会儿她突然想到一个问题,颇为纠结道:“万岁爷,若是这两个里间都归婢妾,婢妾当然开心,可要是以后钟粹宫西配殿进了更高位分的妃子,婢妾自知不如,可要让出这地盘?” “那你希望是让还是不要让。”顺着马格格希冀的目光,康熙突然起了坏心眼。 “万岁爷!”吉鼐感觉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万岁爷给了婢妾的就不许收回!婢妾都当真了。” 她瞧向他的眼神可怜巴巴,他不禁好笑,小心翼翼的是她,理直气壮的也是她,他搂紧她,“放心好了,朕一言九鼎,传朕命令,马格格升小福晋,服二十匹缎。” 这会儿不光梁九功呆住了,门外守着的三个宫女也惊呆了。 吉鼐更是惊呆到无以复加,她想都不敢想这样的美事。 刚成为格格第二天便晋升小福晋,康熙朝的晋位如此简单吗,她在打听太妃们的事迹时,听到她们在先帝在位时位分始终不变,等先帝驾崩了才得皇帝的晋封,她都做好一辈子当格格的准备了。 “万岁爷。”她顿时两眼泪汪汪。 康熙好笑,别好她掉落的发丝,“不高兴吗?” “您明知道婢妾要高兴坏了,您听听婢妾的心跳声,跳得多剧烈啊。”吉鼐紧紧抱着他。 …… 翌日一早,马格格晋升小福晋的事早就传遍后宫了。 太皇太后随手将皇太后身边两位宫女封做格格,便是那乌拉那拉氏和张氏,就当是皇太后选的人。 她倒是没多想,只觉得两人并未同房,即便有些感情,也必然不多,不如早早安排下另外的庶妃,省得马氏起了不该有的心思。 可皇太后那边就没那么容易对付了。 她后知后觉内务府的心思,她说不得皇额娘,可这两个新鲜出炉的庶妃,却得了她极大不喜,随手吩咐她们服九疋缎,乃格格中最低的待遇,连宫殿也指到一处,便是永和宫的西配殿,一人占据一个里间,抬头不见低头见。 她仍是不大舒服,作为皇太后还能被底下人利用,真是丢尽脸面。 两位庶妃还没来得及高兴,便被皇太后寻了当差时犯了错的借口,禁足整整两个月。 10. 第 10 章 可即便如此,在得知消息时,原本还为主子高兴的夏荷和秋菊都不平极了。 秋菊忿忿不平,“主儿,张格格和乌拉那拉格格分明是暗藏心思,存心利用太后娘娘,若非如此,她们这辈子都休想伺候万岁爷。” 明知道主儿是因为太后娘娘身边人的缘故才被指给万岁爷的,如今,在太后娘娘毫无心思的情形下,竟真让她们利用太后娘娘身边人的身份成了万岁爷庶妃。 夏荷不似秋菊忿忿不平,可她脸色也不好看,她担忧地看向主子,生怕一心爱慕皇上的主子会因此心伤,若是主子实在不高兴,只希望她给主子说的故事能让主子展颜。 吉鼐嘴上哼着歌儿,把玩手中竹知了,心里还沉浸在高兴的滋味中,多美的事,她成了小福晋啊,仅仅两天,她就成了小福晋,待遇远超过去,这滋味光是用美来形容都不足够了。 她这副作态,在两人眼里,便是爱在心口难开。 可吉鼐怎么可能会为这种事难过,首先,皇帝是顶头上司,伺候好了就有好赏赐,其次,皇帝是皇帝啊,指望他只有自己一个妃子,异想天开! 因而她抬头对上两人担忧的眼神时,猛然低头,心里挣扎一番,决定还是顺着她们的心思表现出一副伤心的模样,毕竟,她要在皇上面前营造人设,而某种意义上,身边多出两个跟她人设同频共振的人也挺重要的。 她勉为其难哭丧着脸,“只盼着万岁爷别有了新人就忘了旧人。” “主儿。”“主子。” 夏荷和秋菊手忙脚乱安慰主子。 春儿早就借着干活的借口出去了,张桂姐成为庶妃的消息一大早上便持续不断刺激着她。 使得她在小福晋面前差点绷不住脸,干脆出来省得露出破绽。 她想不通,为何主子让毫无本事的张桂姐成了庶妃,而她会医术却只是伺候人的宫女。 想到以后她对上张桂姐时,不管小福晋多得宠,可她只是奴才,对上张桂姐总会输了底气。 她眼神晦暗不已,主子……可真是不公啊。 过往主子的高贵美丽在她心里,似乎消散一空了,有些时候就是这样,不患寡而患不均。 “春儿怎么还没回来。”吉鼐实在演不下去了,只好转移话题。 不提起春儿还好,一提起春儿,夏荷脸色大变,她似是下定决心,左顾右盼,给秋菊使了个眼神。 秋菊立马去关窗关门,在外边守着。 “怎么了?”吉鼐说着,心里有所猜测。 夏荷深吸口气,“主子,奴才听秋菊说起昨日之事,对春儿起了怀疑,若是按她的说法来,一心一意学医,怎么可能会认识张格格和乌拉那拉格格,要知道,张格格原先在辛者库。” 她越想越怀疑,今早就十分仔细观察春儿,发现她在听到两人受封庶妃时,那一瞬间震惊恼恨的表情,让她牢记在心。 吉鼐眼中闪过赞许,“不错,我也在怀疑她。” 听到主子也在怀疑春儿,夏荷松了口气,心里也是高兴的,她跟了个机敏的主子,而且,主儿是愿意相信她的,“主子,那我们如何是好?” “若是能找到机会将她送出去,自是不成问题,可若是送不出去,就是打草惊蛇,夏荷,你想想看,一个会医的宫女安排到我身边,若说幕后之人没有长久图谋,我是不信的。” 吉鼐笑了笑,“不过我们也不用坐以待毙,春儿已经露出破绽了,她必然认识乌拉那拉氏或是张氏其中一人,又或是两人都认识,不过,我猜想应该只有一人,若是所有事都任由幕后之人安排,我也不会成了万岁爷妃子。两个人,还是太大动静了。” “可到底是张格格还是乌拉那拉格格?”夏荷犯难了。 吉鼐摇了摇头,她也不知道,不过,一试即可,“让秋菊进来吧,夏荷,你去寻牛无为过来。” “是!”夏荷如同打了鸡血,看出主子想要大干一场的心思,越发激动了。 吉鼐思忖,即便她觉得幕后之人的本事没她想的高深,可那人的手还是伸得太远了,敌在暗我在明,因此钟粹宫的掌控权必须得在她手中! 就当是她心大了吧,可她本来就是钟粹宫最大的主儿,她这般做,为了自己,也为了自己往后数十年的安心。 叫牛无为过来便是想收用这人。 他是赵春凌的徒弟,按理说会跟她有深仇大恨,但问题是,赵春凌不会做人,对待底下徒弟也是多有羞辱,当时赵春凌都瞧不起她了,可牛无为还恭恭敬敬给她赔笑。 如今赵春凌走了,钟粹宫首领太监的位置空出来了,这可是个香饽饽,没有比牛无为更合适的人了。 经过这两天的备受打压,还亲眼目睹了自己师父不敬的下场,不敢不敬,尤其对上她。若是能被她所用,便能彻底收服这人了。 牛无为瞧见小福晋身边的心腹夏荷过来寻自己时,还不可思议擦了擦眼睛。 师父下马后,他过得着实不顺,以往跟师父有仇的人都折腾到他们这些徒弟身上了,他已经做好这辈子备受欺压的准备了,没想到小福晋居然派人来寻他了。 他强压着心里激动,“夏荷姐姐,小福晋当真要寻奴才?” 夏荷瞧他动作还算老实,语气和缓,“这可是主子亲自吩咐的事,你过来便是了,可不要惹了主子不喜。” “是!”牛无为有预感,这将是他人生中唯一一次逆天改命的机会。 进了殿,夏荷道:“主子,牛无为过来了。” “牛无为给小福晋请安。”牛无为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干脆利落下跪。 吉鼐看他动作,瞧他神态,并无不妥,便道:“起来吧。” “是,小福晋。”牛无为即便起来了,也不敢抬头。 “牛无为,你师父空下来的侍监首领,你可想要?” “小福晋、主子!”牛无为彻底改口,神色激动道:“奴才愿意,奴才十分想要!” 若是小福晋能让他成为钟粹宫的首领太监,他愿意为小福晋上刀山下火海,在所不惜。 他进宫有五年了啊,师父给他取了个名字“无为”,就是指着他好好伺候,别妄想某些东西,可他是人,即便是阉人,可他也有自己的野心的,偏偏师父就是不给,他不指望做人上人,但最起码,当上首领太监便不让人轻看了。 给了他首领太监身份的主子,无疑是他心中的神仙,便是让他付出性命,他眼睛眨也不眨。 “好极了,牛无为,你只管等着吧,在钟粹宫尚未进别的妃子之前,我有九成把握让你成了侍监首领,剩下一成是话不可说太满,这件事只有我们四人知晓,在事情尘埃落定前,你不可在外人面前喊我主子。” 吉鼐确实有信心,因一个宫殿的侍监首领一般来说是有两个人的,之所以一开始只有赵春凌一个人,便是先帝时期遗留下来的问题了,当时先帝少有册封后宫妃子,钟粹宫满是格格、小福晋、福晋,没有一个妃位。 福晋勉强算是一宫之主,是庶妃中最大位分的人,但当时为福晋的人也不少,因而没争出个高下。 没有了一宫之主,侍监首领安排不齐也正常。 吉鼐心想,就算钟粹宫后来进了别的高位分妃子,她也有法子将牛无为送上其中之一的侍监首领位置。 “是,主子!”牛无为诚心极了。 不过他也观察到这里没有春儿,再联想主子话中意思,他立马了然,这春儿暗藏心思!不值得信赖。 “只不过,你必须对我忠心耿耿,得了我的承诺,若是背叛了我……” 吉鼐话还没说完,牛无为便往地上重重一磕,竟让他磨破额头流下血。 他信誓旦旦、斩钉截铁用手指沾了额头上的血,“主子,以血为誓,若是牛无为往后背叛主子,便让牛无为无徒子徒孙孝顺养老,临了死不瞑目。” 吉鼐信了他的话,这样的誓言,这样的场合,这样的身份,着实让她不得不信。 “你退下吧,夏荷,你去给他收拾一下伤口。” 末了,等牛无为呲牙咧嘴又笑呵呵被夏荷处理伤口时,他问起春儿这人。 夏荷对他有了大半信任,但没主子吩咐,她不会全盘托出,她只道:“她背后有人,咱们得小心点。” 牛无为若有所思,心想,那就不能动了春儿打草惊蛇了。 西配殿内,秋菊认真听着主子吩咐。 主子吩咐的也不多,但都跟春儿有关。 她在外的性子是毫无心眼的,她也确实是这种人,因而,主子让她出现在春儿面前,让春儿放松警惕。 她已经迫不及待想让春儿上当了! 11. 第 11 章 瞧见秋菊兴匆匆出去,吉鼐如同解决了周身麻烦,懒懒躺在床上,不多时便跳起来往对面书房去了。 这么大的地儿,光是拿来做书房可不行,要是在这里备上一张贵妃椅,再放上一堆话本,等天气好的时候将贵妃椅放在枣树下,拿起话本美滋滋地读,又或是睡个午觉。 这日子多美啊。 吉鼐已经幻想未来的美好日子了,但当头劫难得处理掉才行,为了她以后的安生日子,还请春儿早早离开钟粹宫吧。 她身边人够多了,就算幕后之人再安排新人进来,也得等她位置更高点吧,可等她位置够高,她还会怕这些事? 她来到明间,觉得这里可以安置一个宝座,但她只在正殿才瞧见宝座,不知这样算不算越矩,便歇了这个心思,但她房间的两只紫檀鼓钉纹绣墩可以放在这里,再安排数张交椅就好,她是没有跟其他妃子交好的心思,但也没有交恶的心思,万一人家上门拜访,也有个坐着的地方。 两只香炉也得放在明间。 她都不打算让香儿留在她身边了,这香炉要来也没大用,她没从皇上身上闻到十分浓烈的香,想必皇上对香是不在意的,而她当过宫女不近香的习惯还留着,她也不打算改变。 万一有人在香炉上动手脚,她不会医,岂不一败涂地。 …… 秋菊瞧见春儿出现在钟粹宫门口时,不免惊奇,“你去做什么了?竟这般久。” 春儿笑道:“秋菊妹妹,我瞧见御花园花开正好,便想法子取了些旁人不要的花回来,这些花其貌不扬,可闻着是好的,不信你闻闻?” “真的好香啊,闻着又酸又甜,主子一定喜欢。”秋菊凑上去闻了一下,顺手接过花篮,随口道:“对了,春儿姐姐,你说咱们要不要劝主子去见一见那两位格格。” 春儿手指抽动了一下,嘴角扯了扯,“为何这般说?” “有备无患啊,这你都不懂。”秋菊满脸的‘你不识相’。 那质疑的眼神看得春儿无名火起,她好不容易安抚好自己,一回来秋菊就说起那两个庶妃的事,她更气了,却不得不按捺下来,“秋菊妹妹,还是不要这般做了,那两位庶妃正处禁足,何必平白惹事。” “你说的在理,夏荷姐姐也说了,你比我聪明,那就听你的吧。”秋菊叹道,“只是——” “只是什么?”春儿心一紧。 “只是方才梁总管派人过来,万岁爷这几日不会进出后宫,我就怕万岁爷忘了主子,去寻张格格或是乌拉那拉格格了。” 脑子仿佛炸开了,那一瞬间,春儿没绷住表情。 即便有主子的吩咐在,她也暂时不想听从了,她想不通,她一心一意为了主子好,主子不念着她也无碍,可偏偏给了张氏这般大造化。 秋菊心满意足领着花篮去寻主子了。 …… 永和宫,两位格格刚搬进来就闹了不小的矛盾。 乌拉那拉氏认定自己出身满洲旗包衣,身份更为贵重,这明间必然归她。 可张氏却不这么认为,她背后的主子能耐大着呢,何况,都是格格,要是乌拉那拉氏像马小福晋那般本事大,她也就认了,可同为格格,这明间自然不可能归了乌拉那拉氏! 冬儿替主子抱不平,“格格,这乌拉那拉格格跟您同样位分,却这般傲慢,长久下来,若是她次次都与您相争,咱们该如何是好?” 是啊,如何是好。 张格格心里面是不服气的,好不容易成了庶妃,却被皇太后禁足两个月,彻底失了皇太后欢心,她想走马小福晋的路都走不成,她本来就心酸不已了,但想着好歹也是格格了。 像马小福晋那般积极邀宠总没问题吧。 可她对面的人是乌拉那拉氏,这人是个好强的,倘若万岁爷过来寻她,却被乌拉那拉氏半路拦截—— 光是想到这一幕,她便呼吸不过来,“等着瞧吧,她以为她本事大着去了,我倒是要看看,她有没有这个运道!” 殊不知乌拉那拉氏比她还气,汉人入旗的汉军旗包衣也敢在她面前放肆,又不是马小福晋,就想让她退让,也不知张格格哪来的底气。 不过想到张格格跟她一样由内务府安排到慈宁宫,她便迟疑了。 “你说张氏哪来的本事?她这出身平平无奇。” 如意不解,“格格,您说什么?” 乌拉那拉氏目光微凝,“你注意一下张氏的动静。” “是。”如意点了点头。 永和宫落锁前,如意急忙进屋,在格格耳边私语,她瞧见小福晋的奴才春儿过来了。 乌拉那拉氏眼睛一亮,刻意压低了声音,仔细听着另一边传来的声音。 里间,“冬儿、冬儿。”张格格念了好几声,没见着冬儿身影,便出来寻人,可当面便瞧见了春儿。 她吓得险些站不稳,没好气道:“你不是在小福晋身边伺候吗,就不怕——” 她眼神变得危险,额头青筋跳起,一个宫女就算再小心过来,若是被旁人发现了,岂不让人怀疑。 她赶紧将春儿拉到树下。 春儿定定地看着她,“你叫冬儿?” 好一个冬儿啊,张氏连身边宫女也是取个跟她相似的名字,这叫她怎么能不恨。 张桂姐原本还有些心虚,可见着她眼神,便生了恼怒,“就算我们过往为姐妹,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我入了皇家,便是皇上的人。” 乌拉那拉氏瞪大眼睛,小福晋的奴才是张格格的好姐妹,这可就有意思了。 见她一动不动,张桂姐放缓声音,“你好好伺候小福晋,你的福气不比我少。” 她暗暗指主子不会亏待她们的,可听在乌拉那拉氏耳中,就成了这往日交好的两姐妹各奔东西。 春儿却听不进去,“ 我不明白,我会医,你什么都不会——” “春儿,你够了!”张格格没忍住小声呵斥,瞥了眼里屋,心生焦急,春儿这般大张旗鼓过来,万一被乌拉那拉氏或是小福晋得知—— 张格格眼前一黑。 而且,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春儿脑子糊涂了! 她不禁后悔自己为何要跟春儿接触了。 春儿低下头来,显然也反应过来自己气盛之时说了什么话,要是让主子知道……她打了个哆嗦,赶忙走出永和宫。 冬儿不久后回来,见格格站在树下,还没开口,张格格便骂道:“你去哪儿了,半天都不见你身影。” 冬儿委屈道:“格格,奴才路过御花园时,遇上小福晋身边的春儿,她说给自家主子摘了花,奴才心想您会喜欢。” 张格格瞥了眼她手上的花,“我不喜欢,以后别摘了,还有,往后见了小福晋身边的人,就当作没看见。” “是,格格。”冬儿心里叹息,她伺候的这个主子,脾气不怎么好啊。 进屋时,张格格特地在明间转了一圈,听到里屋毫无动静,探头一看,床上隆起一个弧度,宫女靠在床头打瞌睡。 她悄无声息留在明间,示意冬儿进寝室,冬儿不明所以,乖乖照做。 张格格在明间待了整整半个时辰,永和宫落锁了,乌拉那拉氏那间屋里传来惊醒的声音,张格格这才确信乌拉那拉氏确实是安然入睡了。 可她哪知道乌拉那拉氏心里的激动。 要不是怕惹她怀疑,乌拉那拉氏早就开口说话了。 原来春儿是张格格的好姐妹,不甘自己和张格格一个当了奴才,一个当了主子,更重要的是,春儿会医! 乌拉那拉氏心里不禁大骂张氏是蠢货,要是她有一个会医的姐妹,她老早就将人拉拢过来了,等有孕生子时,春儿就是她最大的帮手。 不过,这正好便宜她,张氏蠢,她可不蠢,要是利用春儿和张氏的不和将春儿拉拢过来…… 乌拉那拉氏光是想想,便觉得这日子美极了。 而且,还能趁势打压小福晋气焰。 乌拉那拉氏是不服的,她作为满洲旗包衣,可小福晋只是汉人入旗,身份低贱,居然能越过她成为小福晋,颇得皇宠。 要是能借此事让小福晋一步步势衰,被她踩在脚下,她是乐意的。 皇宠,她也想要啊。 想起小福晋的恩宠,又想起自己如今的处境,乌拉那拉氏盼着得宠的心思愈发强烈。 …… 半个时辰前,乾清宫,康熙脸色阴沉,“鳌拜,朕看在你为大清立下汗马功劳,就当你没说过这话!” 鳌拜却不是轻易妥协的性子,他五大三粗的身板立在御案前,脸上满是不服,“万岁爷,奴才不会收回这话,索尼本就没安好心,赫舍里氏就不该当皇后!” “放肆!” 12. 第 12 章 康熙猛一拍御案,气得够呛,即便知晓鳌拜忠君爱国,可他桩桩件件的坏事都直指索尼,仿佛索尼冒天下之大不韪,可鳌拜有大功,索尼也同样有大功。 不然这四大辅政大臣之首的位置何至于让索尼来当,就因为索尼足够老吗? 康熙只觉得鳌拜不可理喻。 可鳌拜是真心这么认为的,他原先就对毛头小子的新帝并不在意,他忠的是先帝,忠的是太宗,唯独对新帝,没有多少忠心。 若非他遇到一件奇事,做了一个梦。 他竟梦见了他欲壑难填,在新帝亲政后不到两年,便被皇帝擒拿,革职籍没,死于禁所。 鳌拜是不怕死的,他多少次冒着丢失脑袋的风险立功,他怕的不是死,是没有能让他一心一意效忠的君王,新帝压不住他,他便愈发瞧不起新帝。 可梦中事,让他睡醒之后满身是汗。 梦中事是到康熙十三年,元后赫舍里氏产后血崩离世,他那时候身体不大撑得住了,便也在那一年离世,那些年皇帝一直囚禁他,明面上是说他早已离世,但他一直都活着,只是鲜少人知。 梦境到此刻结束,他从梦境中窥见的帝王为政手腕,他便认定了,这就是太宗、世祖的继承人! 值得他效忠! 因而他一心一意站在帝王这边后,就看索尼不满了。 索尼的孙女不长命,索尼没两年就离世了,这后位并不适合索尼的孙女当。 一想到这,他便越发执拗,“万岁爷,奴才盼着您早日亲政,可索尼他算什么,他迟迟不说亲政,即便皇家选他孙女为后,他不过是欲壑难填罢了。” 他越想越觉得索尼不够忠诚,以亲政换来的后位,还没本事坐多久后位,如此还不如早早将后位交给他义女,至少遏必隆的女儿钮祜禄氏才情出众,是当之无愧的皇后人选! “够了,鳌拜你给朕闭嘴。”康熙到底忍下脾气了,倒不是因为他脾气多好,单纯是因为鳌拜说中了事实。 凡事最怕对比,四大辅政大臣中,曾经只有索尼坚定地站在帝王这边,哪怕是用后位换来的,可至少是站在帝王这边了。 可鳌拜突然站起来,什么都不要求,便当众说要皇上两年后亲政。 便是看在这点上,只要鳌拜别犯了造反的大罪,康熙都能对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何况,康熙能看出来,鳌拜确实是看不惯索尼的满心思算计。 康熙心里也不大得劲,对索尼,也对鳌拜。 若是鳌拜早些时日别惹出那么多祸,局面早就安安稳稳的,分明是桩桩件件的坏事都指向鳌拜。 原来当众表态让他亲政如此容易,可索尼在婚事定下来后,仍是不发一言。 “万岁爷,您不让奴才说,奴才却不得不说,遏必隆的女儿钮祜禄氏才是最适合为后之人,您可得仔仔细细斟酌,千万别成全索尼那个老匹夫。” “够了,给朕滚出去!” 康熙不怀疑鳌拜的忠心,可这番作态跟索尼有何不同,他心里藏着气,原本对自己皇后的期待也慢慢平复下来了,至于鳌拜口中所提遏必隆的女儿钮祜禄氏,也让他生了股不喜的滋味。 遏必隆更是被他迁怒,左右逢源,就跟苏克萨哈一样是墙头草,若非是开国大臣之子、和硕公主子嗣—— 即便亲政之事即将圆满,可康熙心里仍是生出一丝愤怒,谁撞上来,那可真的是被骂得狗血淋头了。 …… 钟粹宫西配殿,吉鼐十指纤纤插在花篮中,摘下来的花瓣很快覆盖住她双手,花瓣红得滴血,更衬得她双手如羊脂白玉,指尖白里透红,指腹更是粉润。 吉鼐望着自己修剪得如鹅卵石般圆润的指甲,不由深思。 她去到慈宁宫后就不用干粗活了,因此这手不显粗糙,可光是不显粗糙可不行,还得好好保养、妆点。 女为悦己者容。 她想让皇上见了她更高兴,她可太有争宠的心思了。 “主儿的手真好看。”秋菊都看呆了。 吉鼐笑道:“贫嘴。” 不过这花要是不从春儿手中拿来的就好了,她能洗一下花瓣澡,但花瓣澡有引发呼吸道过敏的风险,不妥,要是有别的用途就更好了。 ……她记得有些花能染指甲。 她心念一动,“秋菊,钟粹宫可种着凤仙花?” 她曾经看过,红色的凤仙花和明矾捣碎可用来染指甲,就当是天然的指甲油。 “凤仙花?”秋菊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刚好进屋的夏荷接话,“主子是说染指甲草吧?奴才记得景阳宫处长着,那里少有人经过,便少有人打理,不知何时长了许多染指甲草。” 吉鼐了然,自先帝登基以来,景阳宫就入住过先帝孝献皇后董鄂氏和皇上生母孝康章皇后佟氏,因而皇上登基后,这处地方就禁止他人入住了,久而久之便生了不少杂草。 她给皇太后办事时经过景阳宫,竟惊奇发现,东配殿处干干净净,唯有后殿杂草丛生。 后来她问了赵嬷嬷,赵嬷嬷不敢明着说,但也怕什么都不说,她会不小心犯忌讳,便暗地里透露,那里曾经住过先帝的两位皇后。 她立马就醒悟过来了,景阳 宫住过孝献皇后董鄂氏和孝康章皇后佟氏,前者是先帝的宠妃,生下来的子嗣一度被视作是皇位继承人,可惜死得早,在儿子死后,董鄂氏经受不住打击随之而去,那时候先帝干了一件荒唐事,在当今皇太后,也就是继后博尔济吉特氏还在世时,将董鄂氏追封为皇后。 成了生死两皇后的荒唐局面,彻底侮辱了继后。 而当年,孝康章皇后佟氏以格格的身份住在偏殿,即便董鄂氏离世了,先帝也不愿意佟氏搬到正殿,还勒令孝献皇后的居所不许任何人动。 如今回想起景阳宫的光景,她哪能没反应过来皇帝是个小心眼的,替他生母和嫡母记着仇呢! 想到这里,吉鼐好笑极了。 她早就下定决心要好好争宠了,自然会将皇上放在心里的第一位,不会给皇上记仇的机会,“我倒是不怕去景阳宫摘染指甲草,我就怕万岁爷不喜瞧见我这染了指甲的手。” 吉鼐十指成爪,低头细看,想起太妃娘娘们手指上套着的护甲,上面款式繁复多样,她位分低,还用不得护甲。 她不知皇上的喜好如何,是喜欢手指上有护甲,还是喜欢无护甲·染指甲风格,不过,不管喜不喜欢,总得试一试,皇帝总不可能因为她染了指甲就不喜她吧。 说干就干,“走,咱们现在去。” 夏荷瞪大眼睛,“主子,现在宫门快挂锁了。” “去瞧瞧看,景阳宫就在咱们隔壁,咱们动作利落些,早点回来,何况春儿不是溜出去了吗,我们不出去,她回来时撞见我们,我都怕她寻不到借口了。” 吉鼐笑了笑,她心里迫不及待想要给手指染色,也迫不及待等着牛无为的好消息。 身边多人就是这个好处,有些事可以暗自安排,不怕露陷。 也正是因为如此,她才深有体会幕后之人的手有多长,至少是她想象不到的势力,她只可回避,暂时不可与之对抗。 “主子说得对!”夏荷极具事业心,说到春儿就得意忘形,“只要找到她的根,任她狡兔三窟,也得将她的洞都捣干净。” “主子,夏荷姐姐,你们别说了,天都快黑了,咱们不赶快出发,就出不去了。” 秋菊急得跺脚,心想,亏夏荷姐姐自诩精明,还不如她记性好的,还将主子都说忘事了! “哈哈哈哈哈。”吉鼐被她逗笑了。 夏荷没好气轻轻掐了她一把,“光急着你了吧。”害得她被主儿笑了。 “好了,都少贫嘴了。”吉鼐笑盈盈拿起花篮,三两步便走出偏殿了。 身后两人对视一眼,笑眯眯赶紧跟上。 13. 第 13 章 景阳宫,吉鼐跨过景阳门绕过正殿往后殿一看,简直不忍直视。 屋檐下满是蜘蛛网,果然比她想的更凄凉。 话说回来皇上的小心眼真是明晃晃的,不过被皇上护着的人也是真的安心。 如同皇太后,即便不是皇上生母,甚至没有养育过皇上,可作为皇上嫡母,待皇上亲和,便被皇上视作亲生额娘孝顺了,可能这就是设身处地,将心比心吧。 吉鼐暗搓搓地想,她真想成为皇上的嫡亲姐姐,不过这个想法也仅存在于梦境了。 “主儿,凤仙花怎么不见影了。”秋菊往草丛里一看,翻来覆去也没找到染指甲草,心里不甘极了,她记得就在这个地方啊。 “如果你没记错的话,那就是还没到花开的季节。”吉鼐心里也遗憾,只是她努力回想凤仙花开花的季节,发现自己还真闹出了一个大乌龙。 她少有接触这种花,可如果她没记错的话,这种花在夏秋季开,而非春季。 她一拍脑袋,“记错了,只能回去了。” 夏荷顺势拿走花篮。 “等等——”吉鼐摆手,视线落在花丛中,心念一动,“凤仙花是还没开,可这里也开了不少不知名的花儿。” 是那种路边随处可见的花儿,只是在皇宫不多见罢了。 吉鼐一连摘下十来多洁白无暇的小花,将它们合拢成一束,“你们可带多的绦带了?” 两人摇头。 不过吉鼐也不遗憾,干脆将自己干干净净不带一丝记号的帕子拿出来往花枝上一绑,系了个稳固的结。 再放到东配殿外一颗梧桐树上。 双手合十,十分虔诚且功利地想着,‘孝康章皇后你可千万要让你儿子多多念着我,我逢年过节给你送花,上香就免了!主要是我身份也不够。’ “凤凰鸣矣,于彼高冈。梧桐生矣,于彼朝阳。娘娘,我率性而来,途径此处,并不知如何孝敬您,我只知白色吉祥,身无长物只得给您献上白花,梧桐树代您收下,您品性高洁,只盼着您能如意。” 吉鼐悄悄睁开一只眼,瞧见白花并没有掉下来,就当孝康章皇后接受了。 回头一看,她身后两个宫女已经闭上眼睛,同样双手合十。 她急忙招呼,“夏荷,秋菊,走了走了,还不走就快赶不上了。” “是。”两人赶紧跟上。 在走之前,吉鼐是有些疑惑的,她好似听到了东配殿有沉重的呼吸声,就在她献上花开口说话时。 应该是景阳宫的首领太监吧,要不就是大太监。 吉鼐并不觉得自己犯事了,满人尚白贱红,据说是在以前的狩猎文化中,红色容易惊动猎物,白色与雪色相近,极其隐蔽,方便狩猎到动物,因此宫里的春联门签全用白底黑字,穿越过来后,在慈宁宫过了一次年,她也算大长见识了。 而她束着花枝的帕子是没有任何记号的,只要不当面将她叫住,过后即便有人想追究,也无从说起。 三人走后不久,一只手将梧桐树上的花拿下来。 望着花久久不语。 “梁九功,拿回去,好好放着。” …… 吉鼐回去后,果然瞧见春儿在屋。 夏荷和秋菊交换了个眼神,没等春儿发话,便质问道:“春儿姐姐,方才你去哪儿了,我和秋菊陪主子出去散步时,没瞧见你身影。” 春儿连忙解释,“奴才方才去造办处瞧了一眼,主子想要的湘妃色旗服很快便能制成了。” “好极了。”吉鼐感觉自己身上就那几套老花样,总得开发新皮肤,况且,有句话是这么说的,先敬罗衣后敬人,先敬皮囊再敬魂,她得将自己的凌厉摆出来,才不会有人将她当作垫脚石。 “只可惜没摘着凤仙花。”吉鼐看了看自己指甲。 夏荷温声安慰,“主儿,待到花开时,奴才给您摘满满一篮。” “是啊,明日奴才去御花园走一趟,奴才识得御花园的侍监副首领,不过是他不记得奴才,奴才记得他,他好说话,只要给了好处,必然有剪下来不要的花,奴才有十根手指,到时每根手指都试了,万一有一种花能上色呢,保准让主子欢喜。” 秋菊挥了挥自己双手,笑得开心。 吉鼐被她逗笑了,“秋菊,你手指上要是真染了色,不得被罚。” “为了主子,在所不惜。”秋菊挺了挺胸,还挺骄傲的。 春儿在旁听着焦头烂额,本来就为张格格的事心急,如今她一回来就瞧见小福晋待夏荷和秋菊比她更亲近,那她费尽心思得来的第一心腹的位置,就这样被她们占了。 自己还说不得一句不好。 说到底,主子是主子,奴才是奴才,她胆敢以下犯上,她必讨不得好。 况且,自己确实是疏忽小福晋了,长久下来,不受小福晋冷脸才怪。 她迫切开口,“主儿,奴才见您颇为疲惫,不如用安神香——” 她话还没说完,吉鼐突然眼前一亮,赶忙起身往钟粹门走去,不过因钟粹门上锁的缘故,她只得在门后站着,但她没站多久,门轰然一声便开了。 吉鼐稳住身形,“婢妾给万岁爷请安。” 她这回恭恭敬敬行礼,可不会给皇上挑毛病的地方了。 可康熙下了龙辇便笑道:“起来吧,怎么又出来等朕了?” 吉鼐心道她可没等过皇上,可美话谁都爱听,“万岁爷,婢妾今晚想您念您了,才在院子里走走,结果,正好 见着您,婢妾多幸运啊。” 她悄悄抬眼看皇上,皇上脸色不似上次冷冰冰的,多了丝笑意。 她估摸不出皇上为何会有这变化,但总觉得这变化对她是有利的,毕竟伴君如伴虎,倘若日日在她跟前的是君王,哪天犯了错便可能被君王记在眼里,可若是眼前人是偶尔在她面前放松警惕的君王,这君王便不再是君王。 “朕猜想,你不止是走走。” “陛下说对了,说来婢妾今晚还想寻凤仙花的,据说这种花能染指甲,可惜钟粹宫没有长着凤仙花。”吉鼐伸出十指挥了挥。 康熙伸手便抓住她左手,“可朕记得,凤仙花开在七月,你现在便寻,早了些。” 吉鼐颇有些丧气,“连万岁爷都说婢妾,女为悦己者容,万岁爷就不想看到婢妾更好看的一面吗。” 康熙拉她进屋,朝梁九功看了一眼,梁九功立马呈上一个木盒。 吉鼐好奇地看向这个木盒,“万岁爷,这是什么?” “散沫花的叶晾干后磨成粉末,再混合红茶水捣成的膏。一样能染指甲。” “散沫花……?”吉鼐疑惑地看向君王,她没听说过散沫花,这也是指甲花吗? “你也算是遇上时候了,散沫花本就不会出现在皇宫,不过因它的树皮可治黄疸,太皇太后每年都吩咐底下人摘种,散沫花极不耐寒,这便是从少有的能活下来的散沫花树上摘取下来的,一样能染指甲。” 康熙没提这是太皇太后每年必备的祈福仪式,他年幼时患过天花,当时天花退去,他脸上留有痘痕,那时候太皇太后使劲浑身解数,也不知哪一步起了作用,在用过这散沫花后,竟出乎意料去了痘印。 寻常情况,若非太医院要用散沫花入药,不然这植株宁愿摆在那儿不动,也不会有人摘取分毫。 这植株并不贵重,贵重的是在紫禁城活下来的散沫花。 “万岁爷……”吉鼐眼睛越来越亮,“这莫不是心有灵犀一点通,婢妾刚刚念及没法找到凤仙花,万岁爷便弄来了另一种指甲花——” 吉鼐没忍住笑,倒在皇帝怀里,“婢妾是很想这么说,可哪有婢妾一说到凤仙花,万岁爷便拿出散沫花的道理,婢妾猜想,婢妾去景阳宫寻指甲花的模样必然被景阳宫奴才看在眼里,向万岁爷禀告了吧,婢妾真高兴,万岁爷念着婢妾呢。” 她胸膛挺了挺,分外骄傲,显然是笃定自己的猜测了。 康熙稳稳扶住她,没好气道:“站好。” “知道啦,万岁爷,您这次就好好看着吧,婢妾染出来的指甲必然最最好看,最最不给万岁爷丢面。” 康熙不是十分相信,不过看她十分自信,也就勉强相信了。 隐约也有些期待。 14. 第 14 章 康熙命梁九功取来书,坐在炕上便翻起书页。 吉鼐还在研究这盒“膏”,夏荷在旁出主意,“小福晋,奴才知晓怎么用凤仙花染指甲,是将凤仙花和明矾捣成红泥敷在指甲上,再用叶片包起来,奴才猜想散沫花也是这样用的吧。” “那就先试试看吧。”吉鼐毫不犹豫点头。 左右伸头一刀缩头也一刀,她可不能让皇上小瞧她。 秋菊在进宫前经常用凤仙花染指甲,没忍住提议,“主子,您指甲周围的皮肤可得好好护着,不然一样变了颜色。” 吉鼐兴致勃勃,“也是,秋菊,你去取来面脂,先涂在指甲周围,再敷上指甲叶。” “是!”秋菊比她还兴奋,取来后兴匆匆道:“奴才还去院子里的枣树上摘取新叶,做包扎用!” “去吧。”吉鼐挥了挥没有被夏荷握住的那只手。 夏荷干活细致,涂面脂这种事只得让她来,只是手指被小心翼翼触碰,便生了些痒意。 吉鼐有些困了,她旁边只有两样能靠的地方,一是炕桌,二是温暖的帝王肩膀。 困的人是用不了脑子的,她几乎下意识就往更暖更软的那边靠去了。 但倏忽她就反应过来了,还得趴桌,万岁爷是好脾气,但她可不能在不知万岁爷心情的时候冒犯万岁爷。 幸好她还没碰到帝王肩膀,她又支起身子,做出一副十分用功的模样。 康熙的书好久没翻页了,余光看向她,心里好笑,却也十分慷慨伸出肩膀,“朕借你一只手。” 吉鼐定定看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慢慢靠上去。 她接触到他的地方似乎都是软的,康熙少有见到她并不活泼的一面,心里似乎也跟着变软了,便不计较她说好要给自己看染好的指甲却半途而废的事了。 下回再看也不迟,只不过,可想而知,这小福晋醒来后得多恼羞了。 “万岁爷,今晚——” 梁九功斟酌不定,万岁爷到底是留下来,还是回去乾清宫。 这里的布置肯定是不如乾清宫的龙床舒服的,万岁爷体尊骨贵,岂能受这委屈。 “天色已晚,不必兴师动众。” 帝王将吉鼐横抱而起,放到床上。 平生第一次,也在西配殿这张床上躺下了。 …… 翌日一早醒来时,吉鼐险些被自己的胆大妄为吓着。 昨晚居然靠在皇帝肩膀上睡着了,并且在皇上第一次留宿西配殿时无动于衷,尽管她睡着了也没法有反应,可她错失讨好皇上的良机了! 因此,今早顺着以往当宫女时的生物钟起来后,吉鼐非常殷勤给皇上更衣。 康熙瞧她满脸殷切,起了戏弄她的心思,伸出骨节分明的手,往她额头上不轻不重一点,“不知道是谁在朕耳边说个没完,要给朕看最好看的染指甲,说不给朕丢面的?嗯?到底是谁。” 吉鼐红着脸快快给他更完衣,“万岁爷,您就别逗婢妾了,您下回过来见婢妾时,婢妾肯定给您看最完美的染指甲。” “说好了?” “嗯,说好了!”吉鼐点头分外用力。 康熙笑了笑,选择放过她,“朕就等着了。” “嗯嗯。”吉鼐迫不及待将他送出钟粹门,跟迫不及待迎接皇帝是一个模样。 康熙想起她两回都一直等着,心有些软,便不跟她计较手忙脚乱送他走的事了。 …… 西配殿,皇帝总算不在了,吉鼐长长舒出一口气。 夏荷笑道:“主儿,奴才伺候您用膳吧。” “好。”吉鼐点了点头,今天起得早只顾得上自己洗漱更衣和帮皇上更衣了,一听到用膳,她肚子都咕咕叫了,估计皇上这会儿在乾清宫用膳了。 秋菊提来提盒,“主子,奴才待会给您染好指甲如何?” 吉鼐想了下,“不用着急。”她感觉这种天然染料会随着时间变化渐渐褪去,能持续一两周算不错了,若是想让指甲保持最亮眼的颜色,还是等下午时再涂,等待显色得好几个时辰,这样不管皇上会不会过来,都不妨碍她心里乐乎。 要是皇上不来,她就一整晚躺在床上观赏自己的指甲,心情美美哒。 而且现在有更重要的事,上回她升小福晋时,太皇太后就将乌拉那拉氏和张氏提拔为格格,看皇太后的举动,就知道皇太后根本不知道这事,很是恼怒。 这回皇上留宿了,就怕太皇太后将她当作是没规矩的宫妃。 没等吉鼐多想,春儿便一脸急色进屋,“小福晋,永和宫闹事了。” “什么?”吉鼐诧异,“皇太后不是将她们禁足了吗?怎么会闹事?” 春儿压下心中喜悦,“听奴才认识的在永和宫当值的熟人说,两位格格为明间起了争执。 “明间?争执?’吉鼐快听不懂这两个词了,她下意识看了眼自己堂堂正正阳光普照的明堂,又想起另一间归自己的里间,整个西配殿都是她的地盘。 一时间无比清楚意识到,还好她跳槽快,来到皇太后身边就不会纠结于资源的匮乏。 还有,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她一定要稳稳抓住皇上恩宠! 她可不想以后传出她跟某某宫妃为了争地盘打得不可开交,吃瓜固然爽,被人当作吃瓜的对象,那就不爽了。 …… 吉鼐用过膳后才向春儿仔细打听来龙去脉。 这期间,春儿早就将由头弄清楚了,正是要表现自己能力的时候,“小主,昨儿两位格格便为此事争吵起来,可谁都没分出个高下,直到今天早上,万岁爷刚出钟粹宫不久,两位格格便争吵起来了,她们身边的宫女大打出手。” 刚 从钟粹宫出来就吵?吉鼐后知后觉两人这是心里藏气了,可这又如何,狼多肉少,将恩宠让出去,她只会饿了上顿没下顿,就算不饿了,能吃得更好一点,她凭什么要让。 没人会嫌自己得到的好处少的。 不过这样,对她来说也不是没有好处,吉鼐立马就想到了如何将一件事遮掩过去,就是捅出更大的篓子。 她只是规规矩矩让皇上过夜,而那两个格格,可是一开始就大吵大闹,尽失皇室尊严。 没人比她更清楚太皇太后对皇家尊严的看重了,也正是因为这样,哪怕她跟皇太后颇为亲近,她也不敢在太皇太后面前表现出越矩的一面。 “如今,太皇太后命她们再禁足两个月,并将《诫子书》抄百遍。” “只盼她们能吸取教训吧,可不要辜负了太皇太后的训斥。”吉鼐笑了笑,她从来都不是以德报怨的性子,都来到这个时代了,都成为皇上宫妃了。 如果说在两位宫妃大吵大闹之前,她还存有招待她们,让她们上门做客的心思,这会儿都消散一空了,还没真正行房便半点宠爱都容忍不了,真涉及到位分、子嗣的事时,那得撕破脸吧。 “春儿,往后这四个月,还得靠你仔细打听她们的动静了。” “是!主子!”春儿满脸兴奋,这回,总算是让主子又重视她了,而且张氏还倒霉了,她越想越美,“主儿,您今早起得早,奴才给您按揉一下穴位吧,会精神些。” “好。”吉鼐倒也纵容她一回,逢场作戏罢了。 午后,换春儿歇下时,牛无为如实禀告,“主儿,春儿去见了张格格,奴才窥不见两人神色言语,只是瞧两人往来,必然是知根知底。” 吉鼐若有所思,“春儿来我这里,张格格成为皇上庶妃……” 她隐约觉得这事不对劲,可线索太少了,她实在搞不清楚,到底是哪位能人会这么做,但可想而知,这人一定是掌控欲极其强烈的,以至于哪怕不在后宫,也要掌控一切。 “可还有别的发现?” 牛无为想了想,“主子,还有一事,先前富桂去永和宫守着了,发现乌拉那拉格格的宫女如意急匆匆进屋,过后屋里再无动静,而春儿这才与张格格碰面。” 富桂进宫后就跟在牛无为身边,算是牛无为的徒弟,也是个能相信的,被牛无为禀告了,让吉鼐见了面才放心使唤。 这话信息量可就大了,至少证明乌拉那拉氏不光知道了春儿和张格格交好,还知道了更多不为人知的秘密。 吉鼐是不愿过多猜测的,在线索不够多时,一切猜测都是信口开河。 但让她放任不管也不可能,知道春儿的人太多了,多到她得赶紧将春儿弄出钟粹宫,即便春儿惹祸了,也跟她无关。 有时候,将一个人赶出去,并不需要多复杂的计划,越简单越好。 15. 第 15 章 慈宁宫,赵嬷嬷急匆匆走出正殿,看到吉鼐时眼睛一亮,“小福晋,你总算过来了。” 她压低声音道,“从昨日起太后娘娘就不大高兴,怕是被那俩气着了。” 她心里颇为气恼,太后娘娘会让那两人留在身边,也是听了她的提议,内务府那帮生孩子没屁/眼的东西,连她也敢利用。 “如今见你过来,我总算放心些。” “赵嬷嬷,你给我仔细说说,太后娘娘可还是睡不着?”吉鼐反客为主,拉着赵嬷嬷往一旁走去。 “是,娘娘又想起那些往事了。”赵嬷嬷叹了一口气。 吉鼐了然,皇太后平生受过最大的苦就是被先帝的宠妃蹬鼻子上脸,还经历生死两皇后的屈辱事,也难怪皇太后会对内务府以及那两个格格利用她的事满心不适了。 即便内务府看起来无辜,那两个格格看着也无辜,只是太皇太后擅自行事。 可这事怎么能怪太皇太后,而且,太皇太后是顺着皇太后从前赐人的路径来的,完全是给皇太后脸面,若非如此,太皇太后早就自个儿相人了。 因此,便只能怪利用太皇太后和皇太后的人了。 吉鼐眼珠子一转,“娘娘不出这口气,如何舒坦,我倒有一法——” 不多时,皇太后便召见小福晋。 吉鼐进屋,身后跟着春儿和夏荷两人。 见皇太后神态疲惫,吉鼐关切道:“娘娘,可要寻太医过来?” “不必。”皇太后挥了挥手,“唤来太医也不过是说些老生常谈的话,哀家听也听腻了。” “可否让吉鼐给您按揉一下肩膀?” “好孩子,过来吧,见到你啊,哀家心里就高兴。” “是。”吉鼐小心翼翼靠近皇太后,给她轻轻按揉肩膀,渐渐地,皇太后神态放松,突然睁眼道:“吉鼐,哀家从你身上闻到这股香味是——” 吉鼐急忙跪下,“是,奴才没考虑周到,这是奴才屋里熏着的安神香。” “安神香?” 皇太后若有所思,“给哀家说说。” “是,春儿,你好好说。”吉鼐急忙给春儿一个眼神。 “是,奴才遵命。”春儿心里既不安又激动,她就是殷勤点给小福晋熏香,也没想到竟会惊动皇太后。 可此时此刻,这兴许会是她的一个机遇,她比谁都清楚,这安神香好着呢,拿来取信于人的东西,怎么可能会出任何问题。 不久,太医过来检查她的安神香后,她便给皇太后熏上。 可皇太后闻着,突然大发雷霆,“好一个安神香,好一个安神香啊,难怪哀家闻着怎么那样熟悉,原来是那人身上的香,给哀家滚出去——” 从天上坠入凡间不过一瞬间的事。 春儿如天打雷劈,她急忙解释,“太后娘娘,奴才的香是奴才一个人想、一个人制的,必然不会与他人的香重合,小福晋、小福晋,您知道的,您知道奴才是不敢以下犯上的!” 小福晋张了张嘴,“娘娘——” 可她到底是在皇太后身边更长时日,她只喊了声“娘娘”就低下头来了,“还请娘娘恕罪!” 春儿彻底绝望了,可突然间,她似是反应过来,“娘娘,这香闻着不对劲,娘娘,这香闻着不对劲啊,这不是奴才的香。” 似是绝境中迸发出来的希望,春儿隐隐约约感觉这香过于浓烈了,可她一抬头,便看到夏荷嘴角似有若无的微笑,只一瞬就变作慌张,急忙安抚主子,“小福晋,春儿分明是没安好心!” 春儿愣住了,她哪还不明白,看夏荷那副殷勤模样,再看看不停请罪的小福晋,她的安神香被夏荷动手脚了! 只为了争小福晋跟前的第一心腹位置! “夏荷,你——” 春儿憎恨的眼神落在夏荷身上,一定是夏荷动的手脚,如果是小福晋,小福晋没理由这么做,这可是她最大的靠山皇太后! 她没来及开口,便被宫女们押下去送回内务府了。 往后,钟粹宫就当没这个人。 春儿一走,太医一走,无关人士统统一走,吉鼐便起身一笑,“娘娘可开心点了?” 皇太后哪还生气,嘴角同样扬起微笑,“哀家确实是心里痛快些了。” 她平生最恨被人当踏脚石,好在有吉鼐在。 吉鼐这孩子机灵,居然发现了春儿跟张格格有往来,一大早就过来跟她说这事。 她一听就知道将张格格安排进慈宁宫的势力,跟将春儿安插到吉鼐身边的势力是同一股,便借着这个机会大发雷霆,固然不算打击到那股势力,可她出了这口气,也算痛快。 如果这股势力牵扯太深,她会当作什么都没发生,比起自己出气,还是安安稳稳的处境最好,不然当年她也不会忍下生死两皇后的屈辱,活着的人还活着,可死了的人,那是真没了啊。 可目前那股势力只是出了两个包衣,为了上位将她当作踏脚石,她忍无可忍就无须再忍了。 吉鼐笑了笑,“奴才多谢娘娘替奴才出气。” 方才不光是皇太后出气,她也出气了,既然存着对她算计的心思,春儿瞧着再可怜也不可怜,一旦算计成功了,她的命就没了,或是恩宠没了,这跟要了她命有何区别。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皇太后叹了一口气,“也不知哀家做的对不对,让你险些遭了算计。”吉鼐只是汉军旗包衣出身,却被人盯上了,当初她是不是不该将吉鼐封做格格 。 吉鼐却满脸荣幸,“娘娘不会有错,况且,奴才能遇到万岁爷,是奴才的幸事。” 要不是当了庶妃,她还在担心三十岁出宫以后该怎么办,固然知道皇太后不会亏待她,可她不知道皇太后能不能活那么久,不知道皇太后身边会不会出现更多更有意思的人。 因此,成为庶妃是她当下能把握的最好机会,何况,她也确实牢牢抓住了。 “好孩子,今日之事,传出去也只当这个刁奴胆大妄为,她留在你身边的时日不过数日,与你无关。” “是,娘娘。”吉鼐恭敬行礼,知道太后娘娘会彻底帮她摆平这事,不会让太皇太后和皇上联想到她,她更是感激了。 …… 钟粹宫西配殿,吉鼐回来后长长舒了一口气,她所谓的简单的计划不过是向皇太后告状罢了。 在她身边还没有牛无为之前,她担心钟粹宫的太监会被旁人安插进来,她是不担心将春儿弄走后,她身边宫女出乱象,夏荷和秋菊是能信任的,她担心的是钟粹宫的太监出问题。 可收服牛无为后,她便专心想法子怎么将春儿弄出去了,得知春儿和张格格有往来,而且张格格前不久还得罪过皇太后,她就立马知道怎么处置春儿了。 向皇太后告状就行—— 她是没胆子利用皇太后的,皇家人都记仇,何况她跟在皇太后身边那么久,还不清楚皇太后是什么性子吗,只要好好说,总能达成目的,可要是存了不该有的心思,以往的情分都没了。 好在今日之事彻底摆平了,就是夏荷这里—— 吉鼐看向夏荷,叹道,“夏荷,今日之事委屈你了。” 夏荷摇了摇头,不愁反喜,“主儿,能为您做事,夏荷不委屈。” 何况她是心甘情愿这么提议的,只要能得到主子信任,她便能彻底将钟粹宫当作自己的安身之所,这种机会可遇不可求,她高兴都来不及了。 “我都记得你的功劳。” 吉鼐又叹了一声,捏着鼻梁。 今日之事,说来复杂,但也不算太复杂,若非不是深入其中的人,只会觉得春儿惹怒了皇太后。 可若是深入其中,必然明白这是一场算计,可算计的人不能是她,她在明敌在暗,若是因此打草惊蛇就不好了,可算计的人更不能是皇太后,皇太后怎么会无缘无故针对一个宫女,这道理说不通,除非皇太后已经知晓春儿和张格格的事了。 因而,算计的人只能是夏荷。 秋菊不行,她只能演符合本性的戏,太细致的戏会露出破绽。 也正是因为这样,秋菊才被她吩咐值夜,既然是值夜,那白天肯定要休息了。 跟她过来的人就只剩春儿和夏荷了。 16. 第 16 章 昨晚景阳宫指甲草的事必然被春儿听说了,这原本无关联的两件事,在事后被春儿联想起来时,会注意到夏荷对景阳宫很熟悉。 景阳宫是孝献皇后董鄂氏生前居住的地方,主殿少有打理,留下孝献皇后生前之物很正常。 而那香就是孝献皇后生前用过的香,正好跟安神香有几分相似,熏香的时候是夏荷主动帮香儿打下手的,因此,换香轻而易举。 至于动机,就是春儿倒台,夏荷会成为她最看重的心腹。 这是一场赌博。 谁让春儿一次次冒出头,惹了夏荷不喜。 虽说这说法在外人看来十分荒诞,可在没有找到更可靠的说法前,这便是唯一的事实。 而且,越是荒诞,就越可信,毕竟这种动机一看就不是除当事人以外的人能想出来的,而且,谁能让皇太后配合这场算计? 她就是要给幕后之人这样一个印象—— 她是误打误撞除了春儿的。 只是唯一的不妥便是给夏荷招来了春儿的仇视。 吉鼐深吸一口气,如今也只能这样了,她站得越高,她身边人就越不敢被轻视。 “夏荷,你去叫秋菊、牛无为和富桂过来吧。” 既然春儿的事解决了,这四人如此用心为她付出,她肯定要赏赐的。 好在她当皇太后宫女时,皇太后赏给她不少银两,现在正好派上用场。 不多时,吉鼐便从上锁的枕箱里取出银子。 她心里平静极了,银子没了还能还挣,可人心散了,那就真的没了,何况齐心协力,她未必不能走得更远更久。 …… 钟粹宫西配殿将要响起一片欢声笑语,但都被众人默契压下。 宫里刚出了这种事,怎么能笑,就算要笑,那也不能笑出声! 夏荷眼角眉梢都是喜色,主子足足赏赐她三十银两,这完全是格格位分的妃子一整年的俸禄了,当然,其他人冒的风险不如她高,因而赏银也不够她多。 可大伙都是心服口服的,自觉跟对了主子,也自觉有所劳便有所得,原本就很忠心,现在就更忠心了。 第一回出现在主儿面前的富桂更是趁兴说了段评书,瞧着像模像样,立马被牛无为拍了脑袋,没好气道:“得亏外边没人。” 说完,他却忍不住嘴角上扬。 吉鼐看他们开心,自个儿也开心,独乐乐不如齐乐乐,只可惜现在只能宅在西配殿,毕竟,就他们这副喜气洋洋的模样,哪里像刚犯了事。 她也得跟着伤心,出事的可是她的心腹啊! 但她闲着,夏荷和秋菊可不闲着,牛无为带着徒弟继续在院子里当差,夏荷拿来昨晚的膏盒,秋菊拿来面脂和枣叶,下定决心要给主子染最漂亮的指甲! 赫舍里府,赫舍里氏满脸费解,从春儿口中得知事情来龙去脉,又结合皇太后话中意,她哪还不明白宫女之间的小打小闹竟废了春儿这步棋。 一个医女何其难得,好不容易取信于马氏,竟然就这么废了。 还是以得罪皇太后的姿态,太难看了,也没有任何回旋之地了。 一枚留有污名的棋子就留着自生自灭吧,赫舍里氏神色淡淡,除非这枚棋子能找到第二个“主人”。 卫嬷嬷道:“格格,昨儿鳌拜进宫,似是惹怒了万岁爷。” 赫舍里氏的注意力很快转移,“哦,鳌拜又说什么了?” “奴才不知,不过奴才知晓,近来鳌拜同遏必隆往来愈发密切,对其女多有赞扬。” “钮祜禄氏!”赫舍里氏皱眉,“又是她,她还是不死心。” 她也不得不承认,能对她造成威胁的,也就钮祜禄氏一人,可后位已经是她的了,钮祜禄氏不死心也没用。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就是这般道理。 卫嬷嬷笑道:“格格,在您还没进宫之前,太皇太后必然不会安排高门贵女进宫。” “我自知太皇太后对我的看重,只是张氏竟是一点用场都派不上。” 长辔远驭果然还是难为,一切还得等她进宫再说,眼前局面尚在可控范围。 那些高门贵女得在她大婚后才进宫,而宫里那些出身低微的庶妃,就算有得宠的,只不过是皇上的一时新鲜,尚未涉及到男女之事,谈何恩宠。 赫舍里氏吩咐道:“让她们安分吧,一切等我进宫再说。” “是,格格。”卫嬷嬷恭敬点头。 …… 永和宫西配殿,同一屋檐下,两位格格不约而同熄了声音。 乌拉那拉氏听说春儿犯事了,被发配回内务府,现在日子并不好过。 一时间既兴奋又为难。 兴奋的是,她现在想收用春儿必然轻而易举,可为难的是,春儿得罪的是皇太后,这可是皇太后啊,她本来就惹了皇太后不喜,要是收用了春儿,这下更要被皇太后厌弃了。 因而她没法下定决心,她现在还不是最艰难的处境,等她禁足出来后,万一她是个好生养的身子呢,万一她得万岁爷恩宠,万岁爷是个孝子,收用春儿的风险对她来说,还是太大了。 乌拉那拉氏暂且按捺住心里的兴奋,只得走一步看一步,反正,现在除了她有心思收用春儿,其他有正经身份的人,都不会想着接触春儿。 张格格则是苦着张脸,她刚得知,主子竟然让她安分。 她本就被禁足,等禁足一出来,若是不争宠,以她的身世,得被万岁爷抛之脑后了。 可主子的话,却不得不听。 她只得暗自期盼,主子进宫后,会让自己人固宠,她不求更多,只求主子吃肉时,她能捡一口汤喝就好。 这样一想,即便小福晋再得宠,也不过是镜花水月。 而乌拉那拉氏想踩她一脚,怕是只能梦里想想了。 张格格心里竟诡异地升起更多的轻蔑。 …… 傍晚时,吉鼐 难得换了身新衣,正是那身湘妃色旗装。 在她升小福晋后,造办处便火急火燎送来这身缀满纷飞蝴蝶的衣裳,吉鼐很满意,只是这衣裳,得到合适的时候穿才是惊为天人。 湘妃色是红与白的混合色,但并不显暗沉,说是淡红色或是亮红色也不为过,穿在身上,便显得人愈发清新脱俗,人衬衣清雅,衣衬人桃红。 吉鼐坐在镜台前,夏荷在旁梳起二把头,“主儿,可要抹胭脂?” 她想了想,“就这样吧。” 衣裳本就夺目,若是连脸上也涂了胭脂,便显得臃肿,她想给皇上留下一个清新淡雅的印象,虽说不争不抢本就不是她的本性,可皇上这么认为就好。 “是,主儿。”夏荷心里连连赞叹不已,也难怪皇太后会特地给主儿一个造化了,便是以主子的容颜,待一长开,必然花容月貌,少有人与之相对。 也唯有这样的颜色伴随帝王,旁人起不了半点相争的心思。 吉鼐起身,满意地看着镜中的自己,脸颊泛着粉红,指尖一处红缀在刚好落在蝴蝶的翅膀上,似落英,“夏荷,你手艺真好。” 她是真喜欢自己头上的两把头,瞧着灵动俏皮,似一个工艺品。 吉鼐没忍住上手扶了一下,又滑又顺,还挺好摸的。 “主儿,您可别摸了,当心弄乱了头发。”夏荷扶额,她倒不怕再弄一遍,再弄一遍也更好上手,说不定能弄得更规整好看,但万一赶不上万岁爷过来时,那就糟了。 “知道了。”吉鼐只得放下手,不过花盆底鞋还是穿不惯。 她试着往前走两步,秋菊稳稳扶住她,“主儿,再走走。” 以主儿这走路姿势,她都担心主儿见到万岁爷会出糗。 吉鼐也是硬着头皮走下去了。 她之前没穿过花盆底鞋,毕竟宫女要求干活利落,穿这鞋影响走路,宫中穿这鞋的太妃也没多少,先帝时期,根本就不流行花盆底鞋,如今竟慢慢有了这个趋势。 花盆底鞋远看就跟花盆外观似的,严格来说,就是上敞下敛款式的鞋子,走起来颤颤巍巍的,吉鼐感觉自己就像老了几十岁,好在太妃们穿衣也算自由。 她忿忿不平地想,等她当了太妃,她一定要穿完后半辈子的平底鞋!谁都别想让她再穿花盆底鞋! 走了一刻钟后,吉鼐摆了摆手,狼狈道:“不行了,夏荷,秋菊,快扶我坐下。” 好不容易坐下来后,吉鼐耳朵一动,感觉到外边有动静了,她实在想起身迎驾,但想想自己半废的腿,又想想自己没练成的穿花盆底鞋,为了不在皇帝面前出糗,她还是别动了吧。 等皇上过来时,她起身请安,半步不移,当作无事发生。 她还是那个美美的小福晋。 康熙下龙辇时,半日都没见小福晋身影,不由心里好奇,她这是去弄什么了? 按理说,皇帝得生气,可这例外放在吉鼐身上,似乎并不出奇。 17. 第 17 章 康熙摆手止住了梁九功准备吆喝的动作。 梁九功一噎,只得当作无事发生跟在帝王身后。 走进屋前,康熙还奇怪这屋里怎么这般安静,可走进去后,烛光昏暗,可烛光里的美人如花似玉,笑靥如花,端的是无边秀丽。 似景阳宫的梧桐花开,落英缤纷。 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 何况这无边寂色,也唯有人是鲜亮的,如同浓墨重彩的一笔,重重点在帝王心上。 “婢妾给万岁爷请安。”吉鼐屈身行礼。 这记声音重重将康熙敲醒,“……平身。” 吉鼐不似往常那般缠上去,主要是为了美丽,这鞋子穿着就不好移动了,好在今天皇上挺配合她的举动,坐在炕上便低头喝茶了。 吉鼐松了口气,慢慢走到炕边,坐下。 她下定决心,过些时日一定要练好规矩,不完全是为了万岁爷,也为了自己不丢面,两年后帝后大婚,到时肯定有数不完的宫妃,那些人大都出身尊贵,就算出身包衣,也必然是数一数二的包衣家族,如此才能将女儿送进宫里当宫妃。 就像乌拉那拉氏和看似出身低微但身后有人的张氏。 她们的规矩肯定十分好。 可她也不差,这两年时间足以让她脱胎换骨了。 “万岁爷?”吉鼐见他老半天没反应,没忍住出声了。 可康熙目光直晃晃落在她两把头上,手指在头发上点了点,“这儿是不是有些空了?” 吉鼐摸了摸,“是吗,婢妾觉得挺好的。” “是空了。”康熙语气坚定,“梁九功,命造办处送来一套点翠蝶恋花头面。” “是,万岁爷。” 吉鼐有些习惯帝王的赏赐了,因而欢欢喜喜接下赏赐,并不为此惊奇。 “万岁爷,您光顾着看婢妾有没有头面了,您不看看婢妾的指甲吗,说好要给您看到最完美的染指甲,婢妾可不是出尔反尔之人,您看,美吗?” 吉鼐伸出左手,五指玉纤纤,她本是好模样,仔细养了好几日,神态愈发轻快,愈发像个玉人。 康熙好笑,“朕早就看到了,确实美丽。” 指甲上点着黄橙,又隐约像红棕色,他没忍住将手抓起来仔细地看,细细把玩。 吉鼐支颐凝坐,望着皇帝一动不动,仔细看来,皇帝容貌颇为俊美,只是同她一样尚未彻底长开,但就是这样,也是满满的少年意气,她其实挺喜欢看到这样的皇帝。 用现代的一句话来说,就是小皇帝时期的赏味期吧。 而且,这样的皇帝,现在只她一个妃子瞧见,不管是乌拉那拉氏还是张氏,都在禁足。 她是不是该得意一下。 “万岁爷,您要是喜欢,婢妾以后就染指甲了。” 吉鼐心里算盘打得溜溜转,主要是她穿不惯花盆底鞋,对花盆底鞋的美丽滤镜还有,但不多,同理而言,护甲看起来也是挺折腾人的,为了美丽时戴一戴无妨,可总不能一直戴吧。 “你想怎么来就怎么来,朕都喜欢。” “那就说好了。”吉鼐眼睛越发晶亮,黏糊糊想靠过去,但中间隔了张炕桌,只好端正姿势,做出“婢妾不是那种人”的姿态。 康熙挑眉,笑道:“你是什么性子,朕还不清楚吗?将鞋脱了吧。” “是!”吉鼐心里一喜。 夏荷立马上前帮主子拖鞋,露出白净的袜子。 吉鼐这下总算舒服了,即便是穿着袜子走路没仪态,她也认了,不过,这满洲袜的袜靿部分较薄,是单层作料,而袜底厚实,堆了好几层布料,本来就起到鞋子的部分作用。 就是单独用来走路容易沾灰这点不好,可白袜子,无可厚非,总不能指望白色的东西不招灰吧。 “万岁爷,婢妾近来打算好好将规矩练一遍,到时万岁爷见着婢妾的规矩,可不要笑话婢妾,婢妾脸皮薄。” “知道了,朕何时笑话过您。” 吉鼐给了他一个幽怨的眼神,何时笑话过?分明是寻到机会就狠狠笑话,但她不跟皇上一般见识了。 康熙笑着点了她脑门一下,“不许在心里胡说八道。” “婢妾才没有。”吉鼐收回视线,她诳人功夫越发厉害,根本不显心虚。 “万岁爷,趁现在天色尚未昏暗,婢妾陪您出去走走吧,您都劳累一天,也该散散心了。” 吉鼐心里颇为期待,太妃们常常出现在御花园,因此她成为妃子后,就不在御花园走动了,总担心自己这个身份见到哪个太妃都得请安,不似过往,太妃们见到皇太后身边人时,她还没请安,就被免礼了。 这大概就是狐假虎威吧,放在皇上身上也是一样的道理。 “行。”康熙抬头看了眼天色,朝她伸手。 吉鼐一愣,笑着将手搭上去便顺势挽住皇上肩膀。 梁九功赶紧将端着的头面递给一旁的太监,“万岁爷,可要备辇?” 吉鼐心里一下子紧张起来,她可上不得皇上龙辇,但要是皇上上了龙辇,她一个人走着,那还有什么意思,根本不像是约会,更不能狐假虎威。 “不必。” 吉鼐松了口气,想着幸好钟粹宫离御花园并不远,甚至可以说是最近的宫殿之一了。 走出钟粹门,往右边的大成左门走去,再向右拐,越过长康左门,走出琼苑东门便到了御花园。 吉鼐换上寸底鞋便似浑身没了骨头赖在皇帝身上,可一出钟粹宫,她便端正身形,康熙不由多看了她一眼,打趣道:“朕还以为你要一直揽着朕。” 吉鼐满脸“婢妾不是你说的那种人”,正经道:“万岁爷,万一被太妃娘娘瞧见了,婢妾作为小辈也太不像话了。” 先帝有不少妃子,蒙古部汉军旗满洲旗的都有,最终是汉军旗妃子的儿子上位了,满洲旗妃子 死后追封皇后,蒙古部皇后成为皇太后。 因此,这里面的文化挺杂乱的,有的只会说满语,有的会汉语,有的嘀咕蒙古语,有人端庄,有人放肆,有人觉得她缠着皇上不像话也正常。 不要小瞧这些太妃,她们都是太皇太后的儿媳妇,有的还是太皇太后的族人,隔三差五的请安便见上面说上话了。 她知道太皇太后经历孝献皇后董鄂氏的事后,对得宠的妃子总会有些看不顺眼,她是想时刻争宠,可她也要做好表面功夫。 “而且婢妾知道万岁爷重视规矩,若是没有旁人还好,婢妾必然是跟万岁爷不见外的。” 康熙心里微软,但转瞬就看到她眼睛发亮看向不远处的大成左门,便被气笑了,“你心思哪在朕身上,分明是飞远了。” “婢妾哪有,您又冤枉婢妾了。”吉鼐可不依了,立马缠紧帝王胳膊。 康熙没忍住捏了她鼻子一下。 一路上说笑打闹,时间飞逝,不算远也不算近的路程竟这么到了。 不过吉鼐狐假虎威的想法没实现,她和皇上顺利到万春亭坐下时,都不见太妃们身影,这样也好,乐得她缠着皇上了。 可她手腕刚搭上皇帝手背,便听到亭外有声音,她吓得立马缩回手。 又后知后觉万春亭四面设有白玉石台阶及栏板,只要不抬头仔细看,是不会注意到亭子里坐了两个人的—— 梁九功为了防止打扰皇上兴致,特地跟出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如今更是站在树后,极具隐蔽性。 她完全放松了。 这一惊一乍的,康熙好笑极了,比看戏还有意思。 从西六宫方向过来的两位太妃似是十分熟络,对此地也十分熟悉,没了往日在慈宁宫的拘谨,聊的都是些小辈事。 吉鼐压低声音,“万岁爷,您能跟婢妾说说这两位太妃吗?婢妾过往只识得太后娘娘身边的太妃,怕见了贵人不知。” 皇太后只喜欢跟同部落的太妃说话,其中有一个太妃是她同父同母的亲妹妹,这两位太妃并不是她熟知的人,她猜想是满洲旗或是汉军旗的太妃。 康熙眼神复杂,“那是克里纳喇福晋和唐璟福晋。”六弟也是他看大的弟弟,如今这样谁也不好受。 吉鼐立马了然,克里纳喇福晋是先帝六公主的生母,可惜六公主生来早夭,唐璟福晋是先帝六皇子奇绶的生母,听说六阿哥身体虚弱,也不知道能不能撑过这一年。 两位福晋有一人明显愁绪满满,想来这位遍布愁容的是唐璟福晋,她道:“只盼着先帝泉下有灵庇佑奇绶吧。” 克里纳喇福晋叹了一声,“好姐姐,你这样我也不好受,我的六儿还没吃过一口亲娘的奶,我这心里真真是难受啊,也盼着先帝在泉下护着六儿吧。” “子嗣之事,何其难为,当额娘的总会盼着子嗣长命百岁,莫要白发人送黑发人。” 唐璟福晋重重一叹。 18. 第 18 章 两位太妃渐走渐远,吉鼐见皇上兴致不高,想了想,主动握住他的手,道:“等万岁爷有了孩子,婢妾相信,万岁爷必然是对孩子最疼宠的阿玛。” 吉鼐倒没笃定自己会有孩子,这种事看缘分的,穿越前,在清宫剧大兴时,她曾听朋友说过清朝的九子夺嫡。 而这九子里,大多是康熙四妃的子嗣,最后的赢家是雍正帝,生母乃康熙德妃乌雅氏,与德妃并列的四妃有惠妃乌拉那拉氏、宜妃郭络罗氏和荣妃马佳氏。 朋友说惠妃是四妃之首,宜妃是康熙最宠爱的妃子,唯有荣妃,最早跟在帝王身边,生有五子一女,到最后只活了一子一女。 在被皇太后封做格格时,吉鼐也曾想过她要是姓马佳氏就好了。 马氏和马佳氏看似只差一个字,却是出身上的天差地别。 她说不定能像历史上的荣妃那样位居妃位,不用苦苦熬着,可又转念一想,即便她是历史上的荣妃又如何,荣妃子嗣夭折多,她才不要经历这样的痛苦。 因此这种想法很快便抛之脑后,说到底,她只知道有康熙四妃这四个人,她对康熙朝的了解着实不多,若非有原身记忆以及这半年多的宫女生涯顶着,她对康熙朝还是一知半解! 对她来说,重要的是眼前的生活,而不是那些没必要的幻想。 康熙反手握住她,“为何不能是朕与你的孩子?” 吉鼐看他耳朵起了绯红,说话时突然生了卡壳,“婢妾、婢妾怎么知道啊。” 她似是摆烂一般,“万岁爷以后会有很多很多的宫妃,婢妾怎么能笃定自己一定会有子嗣,婢妾只盼着万岁爷的子嗣安好就行了,不过——” 她小声道:“若是婢妾与万岁爷有孩子了,婢妾必然最最疼爱我们的孩子。” “朕同你,一定会有孩子。”康熙无比坚定道。 他一定会给小福晋一个孩子的,不,不只是一个,他要跟小福晋有很多很多的孩子。 他脸颊都红透了,青天白日下格外明显,他还没有察觉,兴致勃勃道:“到时候,朕将他高高举起,就像皇阿玛对朕做的那样。” 吉鼐顺着他的想象,不由有了几分期待,“到时,婢妾给孩子喂好吃的点心,带孩子出来散心,就像今日一样,陛下,这可是我们第一个孩子,婢妾肯定会竭尽全力对孩子好的。” “朕也一样。”康熙握着她的手愈发用力了。 心里面也添了许多许多对他和小福晋孩子的希望。 第一个期待的孩子啊,那必然是众望所归的。 …… 大抵是两位格格流年不利吧,过了年后,原本该解除的禁足逢上鳌拜与苏克萨哈的争吵,仿若生死仇敌,皇上无心进出后宫,一心一意想要调解辅政大臣的矛盾,就差当面握着鳌拜和苏克萨哈的手,将他们的手交叠在一起,说一句握手言和了。 鳌拜和苏克萨哈差点没恶心吐,看见对方那张老脸都觉得胃里翻滚,好几次在朝廷上大打出手、不欢而散。 四位辅政大臣都是功臣,康熙万万不会疏忽任何一人,也因而,朝廷之事分心了,便鲜少理会后宫之事了,即便进出后宫,也是往钟粹宫去,而非永和宫。 太皇太后心思在明年的封后大典上,更无暇理会后宫两位身份低微的庶妃。 或者说,以两位庶妃的身份,即便禁足出来了,也没资格见太皇太后。 皇太后倒是有空,可她本就是勒令她们禁足的罪魁祸首,当作不知她们已然解除禁足又何妨,这事本来也不归她管。 因而在康熙五年过去时,整整一年,连带着过去康熙四年的后半年,自两位格格被封做庶妃开始,她们就没见过帝王一面,宫里人已经彻底将她们当作是空气了。 看人下菜碟是司空见惯的事了。 张格格还抱有希望,可乌拉那拉格格日复一日升起希望,又在太阳落下时得知皇上去了钟粹宫后,彻底丧失希望。 原本还只是怨恨上天不公,到后面竟怨恨起马小福晋。 马小福晋那样的得宠,哪怕是分一点点恩宠给她,她都不至于这般绝望。 她恨啊。 可她又恨又怕,终究还是打起了春儿的主意,倘若她注定失宠,可她到底是太皇太后亲口钦定的庶妃,只要皇上来她房里一回,她都有怀上孩子的希望,而春儿的存在,就十分必要了。 反正,她已是这样讨皇太后厌恶,便不差这一点了。 得了乌拉那拉格格传话的春儿喜出望外,她被主子放弃了,原本绝望无比,可谁想到峰回路转,竟还有让她翻身的机会,即便乌拉那拉氏无宠又如何,现况已经容不得她挑三拣四了。 何况,她心里也是怨的,怨算计她并夺了她位置的夏荷,若是有本事让乌拉那拉格格得宠生子,她便相当于出了一口恶气,证明她在乌拉那拉格格身边不比在马小福晋身边差。 至于她真正的主子赫舍里氏,她的前主子马氏,她是不敢怨恨的,两人挥挥手指就能决定她的生死,她怎敢怨恨。 不多时,她便来到乌拉那拉格格身边,乌拉那拉氏语气阴沉,“乌拉那拉家族将你安排到我身边,你不要辜负我的期盼,我能带你走,也能将你送回去。” 至今为止,她不得宠的事实已经深入人心,不光随处有奴才看人下菜碟,她家族已经容忍不了她这么久没有得宠了,这也是她最后的机会。 若是她没法得宠或是有孕,家族会送新的族人进宫。 春儿只觉得如芒刺背,抬头一见,除了乌拉那拉格格的视线,还有如意的怒目。 到底是在低谷时磨练出心性了,春儿这会儿也 不想跟如意争第一心腹的位置了,何况就乌拉那拉格格的能耐,也不值得她争,她只求她办事得力,她真正的主子能再一次看到她,给她前途,给她造化! “格格,您想怎么做?” 乌拉那拉氏目光微沉,“万岁爷也到了碰女人的年纪了,这头一次的房事,必然记忆深刻,若是我得了这头一回,便不愁万岁爷会忘了我。” 春儿只觉得为难,马小福晋陪了万岁爷整整两年,这两年里,即便她不在小福晋身边,她也时不时听到旁人说小福晋恩宠之盛,要在这般得宠的马小福晋手下抢走皇上恩宠? 异想天开。 乌拉那拉氏似笑非笑,“连你也不信我?” “奴才不敢。”春儿赶忙低头。 “我知道你不信,这也正是你派上用场的时候了,既然你伺候过小福晋,必然清楚她的性情。” 敌在明我在暗,乌拉那拉氏相信自己肯定能阴小福晋一把。 春儿松了口气,原来是因为这个原因才将她捞出来,她思忖着,也越发确定自己在乌拉那拉氏身边的作用了,“可有这个念想的肯定不止小福晋,还有张格格。” 乌拉那拉氏意味深长看了她一眼,春儿只觉得心虚,莫不是她知道什么了? 乌拉那拉氏却哼了一声,“不用你多说,我自然知道,只不过张氏——” 她都不想多说这人了,一副平淡是真的模样,好似前途是等来的,也不看看底下奴才怎么瞧她们的,好在如意被她牢牢拿捏着,但冬儿,这会儿得想着寻新主子了。 毫无心气的妃子,是会被这个后宫抛弃的。 “这你就不用管了,张氏没这个本事,你仔仔细细跟我说小福晋的性情。” “是。”春儿点头,“小福晋这人说来警惕心也算重,但她并不防着自己身边人。” 她伺候小福晋那几日,若是她有心,早就能在熏香上动手脚了。 乌拉那拉氏若有所思,“你仔细说说。” “是。”春儿深吸一口气,“小福晋身边有两个心腹,夏荷精明,秋菊单纯,若是格格想下手,最好是利用秋菊。” 乌拉那拉氏早就将有关小福晋的一切牢记在脑海了,她平生就遇到这么个敌人,甚至在敌人不将她放在眼里时便刻骨铭心,因此一说到秋菊,她便道:“我记得,秋菊最喜欢去御花园给小福晋摘花,这花也分好与不好,若是能利用这点让小福晋身上或是脸上出点毛病,最好是持续一段时日,可谓妙极。” 在说这话时,乌拉那拉氏瞥了眼对面里间,她是不怕自己说的话传出去,冬儿无心守在自己主子身边,干活都少了力气,张氏想偷听,都没一个放风的人。 但是,她怕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事发生,这种看似不争不抢的人,偷偷阴人时防不胜防。 19. 第 19 章 “你还有别的本事吗?我看张氏不快了。”乌拉那拉氏没点名春儿会医这点,想来这点连小福晋都不知道,不然小福晋怎么可能会轻易放走一个医女,让她捡了大便宜。 春儿想到自己将近两年的痛苦,以及张氏同为主子奴才却过上了庶妃的好日子,心情忽上忽下,她咬咬牙,下定决心道:“格格,奴才会医,若是您能给奴才弄来一些中草,奴才有法子让张格格病重。” “好,我给你弄来。”乌拉那拉氏心里颇为满意,看来春儿是真心效忠她的,不然怎么会说出自己会医一事。 主仆二人各藏心思,但算计张氏的事竟这么达成了默契。 午后,钟粹宫西配殿,秋菊又兴匆匆带回了一篮子的花瓣。 自从吉鼐尝试洗花瓣澡后没有任何过敏症状,便偶尔来一次花瓣澡了。 何况,花瓣澡配牛奶,说不上多留香,但皇上是喜欢这味道的,正好取代熏香一物。 这事通常是让秋菊来办,秋菊满身牛劲,几次办差下来都没出差错,久而久之,便成了小福晋身边的“专用采花官”,说来也是戏称,但秋菊心里挺喜欢这个称呼的。 主子身边有夏荷姐姐这位出谋划策的心腹,她没啥真本事,但她也有长处的,就比如这摘花,没人比她更耐心了。 吉鼐笑道:“咱们的采花官回来了,让我闻闻今儿这花好不好闻。” “主子放心,奴才仔仔细细挑选的了。”秋菊拍了拍胸膛,满脸自信。 吉鼐是信她的,因此这话也是说笑的,可她凑过去,她鼻子突然闻到一股极其轻微的异味,说不上刺鼻,但就是很古怪,是之前的花都没有出现过的气味。 “主儿,怎么了?”夏荷原本在笑,可见主子眉头微蹙,赶紧上前。 “这花闻着不对劲,你们过来闻闻。” 两人心一紧,赶紧凑过去闻。 可闻来闻去,都没闻出主子说的不对劲,但主子是绝不可能在这种事上跟她们开玩笑的。 秋菊脸色一白,“主儿,奴才不知怎么了,一切都是按照过往来的。” 吉鼐凝神,“我相信你,只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这花是不能用了,但不用也不行,万一这幕后之人还有什么打算,那就措不及防了。” “主儿想怎么做?”夏荷神色肃重。 “小小的花瓣承载不起太多算计,何况这宫里没有一击即中的谋命毒药,就照往常弄花瓣澡吧,只是就不用亲身上阵了,这几天我们就不出去了,夏荷,秋菊,我们得演一出戏了。” 吉鼐不觉得宫里有一剑封喉的毒药,更不觉得这点轻微得旁人都闻不出来的剂量能让人如何,因此,她猜这东西兴许会让人过敏或是毁容。 若是作用于体内,那幕后之人下的药量是即便用过这花,也能让太医发现的程度,而且,这又不是吃进去的东西。 只要让这花呈现出被使用过的状态后,再让夏荷和秋菊表现出一副讳莫如深、魂不守舍的状态,便可趁敌人不备时,抓住对方把柄。 不过,这一切的前提是,她猜的没错,并且对方露出马脚了。 听主子一说,两人纷纷点头。 秋菊摩拳擦掌,咬牙切齿道:“我非得让那些人瞧瞧,敢算计主子是什么下场。” 尤其是拿主子对她的信任算计主子,罪无可赦,她不敢想要是真算计成功了,主儿会怎么样。 翌日一早,夏荷刻意板住脸去请太医过来,正好太医要把平安脉,即便提前几天了,可看在宫里正得宠的妃子脸面上,也不是不能提前。 当然请过平安脉后,一切都平安无恙。 太医一头雾水回去了。 夏荷已经尽力绷住脸了,可她身旁的秋菊满脸愁绪,被夏荷扯了好多回衣袖都没调整过来。 如意偷偷窥见这一幕便赶紧回去告知格格。 “真是太好了。”乌拉那拉氏嘴角含笑,时隔多久了,她总算让小福晋吃亏了。 “张氏怎么样了?”她瞥了眼对面。 “开始咳嗽了,今早奴才便听到了声音。”春儿低头道。 “好事啊。锦上添花。”乌拉那拉氏乐开花了,时不待我,我便不择手段。 里屋,张格格感觉喉咙一阵发痒,对面似乎传来嘲笑的声音,她忍下痒意。 心道乌拉那拉氏可真是蠢货,居然将一条毒蛇放在自己身边,不过,这样正好便宜她,待主子一进宫,乌拉那拉氏倒台,小福晋倒台,这后宫便是主子的天下,她是主子的人,主子必然不会忘了她的好。 …… 钟粹宫,夏荷脸色紧绷,“主儿,牛无为发现有人在宫门外窥探着,瞧着身形模样像乌拉那拉格格身边的如意。” 吉鼐沉思,“我听说,春儿到她身边了。” 她拿捏不准幕后之人的心思,但是,乌拉那拉氏也想模仿幕后之人来一场神不知鬼不觉的算计,异想天开,她又不是圣人,知道了怎么会不报复回去。 “主儿,您想怎么做?”秋菊满脸兴奋,摩拳擦掌。 “格格身边只得有一位宫女,她将春儿弄到自己身边,本就越矩了。” 这种事一向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太妃们大多出身蒙 古各部,因此,即便位分不够,身边伺候的人都很多,而且,这些太妃的靠山是太皇太后和皇太后。 在后宫,太皇太后和皇太后的话就是规矩。 可乌拉那拉氏又不是太妃,地位低微,春儿还得罪过皇太后。 “主儿,奴才知道怎么做了。”夏荷面上一松,“这次不让她赔了夫人也必然折了兵!” 不多时,永和宫的首领太监童藕生便大汗淋漓,他以为乌拉那拉格格身边只是多出一个宫女,便没当一回事,先帝还活着时,太妃们身边超出规格伺候的奴才也不少。 没想到那是曾经得罪过皇太后的宫女! 要是让皇太后得知永和宫留了这人,这可如何是好。 想起底下徒弟方才告知自己的事,童藕生咬了咬牙,心里生了万般怒火。 直让他奔向西配殿,“乌拉那拉格格,奴才有事求见。” 乌拉那拉氏心里一突,赶忙出来,“童公公,你怎么来了?” 童藕生眼睛直勾勾看着她身后的春儿,“格格,您还真是给了奴才一个惊喜啊。” 乌拉那拉氏当即变了脸色,“公公,这宫女不算伶俐,她不会出现在永和宫以外的地儿。” 童藕生冷笑一声,“呵,格格这话真让奴才为难啊,她这样的罪人,也配出现在永和宫,您别是脑子糊涂了,犯了忌讳都不知吧。” 乌拉那拉氏脸色惨白,咬咬牙便匆忙回屋,打开上锁的枕箱,里面装有五十两银子,这是家族给她最后的银子,她手指克制不住地颤抖。 她这两年在宫里没有那样惨淡,如意没有背主心思,全靠家族给她的银钱支撑。 可家族耐心几近无,这便是她最后的梯己钱。 她拿出二十两,匆忙锁好箱子,便出来往童藕生手里一塞,“童公公,你看,这丫头手脚蠢笨,您就别同她一般计较了。” 童藕生瞧见银子时,原本阴沉的脸色一变,“格格,你这——唉,奴才又不是不讲理。” 他推了两下便收下了,瞥了眼春儿。 乌拉那拉氏连忙道:“她绝不会出了永和宫。” “最好是这样。”童藕生知道她手上绝不会只有这点银两,不过没必要将她逼得太急,逼得太急可就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童藕生一走,乌拉那拉氏仿佛全身虚脱般膝盖一软,如意扶住她,她闭了闭眼,心里一股气堵着。 哪怕刚算计小福晋成功,也没有起初欢喜的心情了,她只记得自己此时的狼狈。 在一个阉人面前低声下气,她往后想要拿捏永和宫的太监,怕是难了。 20. 第 20 章 钟粹宫西配殿,牛无为禀告,“主儿,事情办妥了。” “如此甚好。”吉鼐知道后宫太监们人情练达,没想到这事竟如此简单办成了,还不会让人怀疑到钟粹宫。 “为主子办事,是奴才的荣幸。”牛无为太渴望表现的机会了,只有立功了,才会被主子记在心上,换做是钟粹宫的其他奴才,主子还懒得见上一面呢。 “退下吧。”“是。” 牛无为干净利落退下,绝不给主子添乱。 直至人影消失,吉鼐心想,要快点将牛无为推上首领太监的位置了,即将要进宫的妃子不知多少,肯定有人进钟粹宫,首领太监必须是她的人手。 得想个办法让皇上瞧见牛无为才行,两年勤勤恳恳的工作,距离牛无为成为首领太监,只差一次机遇了。 …… 康熙六年,太和殿,时隔两年,皇帝十四岁已过半年。 也是四位辅政大臣还政的时候了。 这日不光四位辅政大臣出现在太和殿,缠龙金柱旁,太皇太后也出现了。 身旁扶着她的正是皇太后。 两位太后含笑看着文官宣读圣旨,四位辅政大臣齐齐跪下,道:“恳请万岁爷亲政!” 一声令下,百官齐鸣,“恳请万岁爷亲政!” 声音震耳欲聋,透过太和殿响彻云霄。 大殿中央金柱之间,高台之上有天子宝座。 而坐在这唯有天下之主才有资格落座的地方,康熙只觉得胸腔豪气激昂,“朕必然不负先帝遗命,让天下万民归心。”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 夜晚,康熙将奏折看完后,仍是闲不下来,他想还得做点什么。 只是这份喜悦已经跟皇玛嬷皇额娘分享过了。 如今能跟他共享这份喜悦的人并不多,他突然想到了小福晋。 他有十来天不进后宫,必然是念及了他。 想起小福晋,康熙不知为何心里有些软,起身。 梁九功一看万岁爷起来,便知要喊“备辇”。 果然,龙辇抬过来时,皇上神色正常。 梁九功琢磨着,万岁爷大晚上要进后宫,也只会去钟粹宫。 会琢磨的不止是他一人,抬龙辇的奴才自然而然往钟粹门去,都不用皇上特地下令。 果不其然,钟粹门一打开,小福晋早就候在那儿了。 即便黑如夜色,小福晋那双眸子仍是莹亮极了,仿若小鹿眼睛湿漉漉水汪汪,平白让人心软。 “又在等朕了?嗯?”康熙低头看她,眼中含笑。 兴许是这两年顺心如意,皇帝的身高如雨后春笋蹭蹭往上拔,原本跟小福晋身高相差不大的他,如今比小福晋高出一个头,不过小福晋的身高可不矮,这两年生长发育,她都跟在草原上长大的皇太后差不多高了。 用吉鼐的话来说,得有一米六五了吧,她还在发育期,不过十六,身高还能再长长。 “婢妾哪次都没有等万岁爷,这准是心有灵犀。” “是,心有灵犀。”康熙牵住她的手,心道哪回都说是心有灵犀,可次次都是她等着他。 那样的念他想他。 他怎好辜负。 他突然抱起吉鼐进屋,这般喜悦,已经不能用言语交流了,他想用更用力、更刺激的手段让她记住他的一切。 吉鼐抬头瞧见他侧脸,只觉得今晚的皇上莫名激动,但激动就激动吧,她正好有事想求,万一皇上激动之下就答应了呢。 夜色正浓,床幔里,佳人羞红了脸。 她以为皇上过来是像过往留宿,却没想到,万岁爷起了那般心思。 这对她来说是头一回,对帝王而言,也是如此。 帝王搂着她时,她突然灵光一闪,乌拉那拉氏算计他,该不会就是为了皇上的头一回临幸吧。 可下一瞬,她便闷哼一声,皇帝咬住她肩膀,在她耳边呢喃,“是朕不够好吗?” 这夜,钟粹宫亮了半宿烛火。 翌日一早,吉鼐没起来,康熙倒是早早起来,望着她微湿的发丝,拨到一旁,露出细腻洁白的脸颊。 初次动情,于帝王而言,是头一回的美好体验,也是他想要将一切倾述给小福晋的温柔。 吉鼐迷迷糊糊醒来时,一睁眼便是皇上那双丹凤眼,她条件反射想起身,却浑身一抽,无奈老实躺好,实在太累了,还有些难受。 “先歇着吧。”康熙伸出手贴在她脸颊,温声安抚。 吉鼐下意识蹭了蹭,“万岁爷会留下来陪婢妾吗?” 大概是太累了,也或许是头一回这般亲近,她没忍住起了亲近的心思。 “朕还要上朝。” “婢妾知道了。”吉鼐有些失望,不过也清楚皇帝怎么可能不上朝。 “吉鼐,明日你搬进主殿吧。” 吉鼐没反应过来,“万岁爷让婢妾搬进主殿?可婢妾不是一宫之主。” “谁说你不是了,好好睡吧,朕晚上过来看你。”康熙说完便起身,不给她留一丝质疑的余地。 实则心里已经猜想小福晋的反应了。 怕是又惊又喜吧。 又或是沉沉睡去,等醒来时才后知后觉。 可这本来就是她应得的。 他都亲政了,在他亲政前一直陪着他的小福晋,自始至终都待他真心,满心爱慕。 既然如此,为何不能让小福晋成为一宫之主。 都说帝王登基后宫里第一个出生的子嗣为第一贵子,殊不知帝王亲政前后的第一个妃子,亦是难得可贵。 他信由索尼教导出来的皇后必然贤良淑德,只是不愿委屈了小福晋也是真的。 吉鼐确实没反应过来,毕竟皇上一离开,她就沉沉入睡了。 而屋外守着的奴才,等万岁爷离开后方才进来,也就什么话都没有听到。 昨夜万岁爷叫了几回水,主子今日怕是累得慌。 可她们却是喜悦的,主子受宠了才有前途,而主子有前途了,她们这些奴才才能跟着吃香喝辣。 直到午时,吉鼐才睁眼,她身体舒爽干净,倒没有任何不适了。 她还在迷迷糊糊任由秋菊扶着洗漱,用膳时也是慢一拍,夏荷喂一口吃一口。 等到穿衣时,她动作慢吞吞,只是穿着穿着,她突然惊醒,万岁爷说的那话是什么意思! 她后知后觉揉了把自己的脸,克制不住喜悦,“夏荷,秋菊,你们的主子以后可就是一宫之主了。” 显然两人同样没反应过来,吉鼐却催着道:“去叫牛无为过来吧。” 她昨晚就是想求皇上这事,可如今她为一宫主位了,她就能自个儿决定首领太监了! 毕竟,首领太监看似是宫殿里的侍监首领,实际上可是一宫之主的侍监首领,听命于一宫之主。 “是、是。”夏荷说话卡壳,显然脑子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出去寻牛无为。 直到牛无为也是神色着急,“好姐姐,您就给我透一下吧,主儿有何事吩咐。” 夏荷却顿在原地,在牛无为心急如焚的时候,突然露出一个傻笑,“你该高兴了,牛无为,咱们的主子,今后可是钟粹宫之主了。” 牛无为瞪大眼睛,“什、什么。” 他当即呆住了,既傻眼又吃惊,好好一个聪明人成了傻子模样。 他甚至狠狠掐自己一把,“哎,这也不疼啊,一定是我在做梦吧。我就说我怎么做了这样美的梦。” 他旁边的徒弟富桂龇牙咧嘴、满脸幽怨,“师父,您当然不疼,您掐的是您徒弟的腿啊,徒弟现在疼到要哭爹喊娘了,哎呀,师父,我的好师父,您松松手吧,您以后就是我爹,我亲爹!” 牛无为猛地往身后一跳,“吓死我了,你突然说话干什么。” 富桂委屈,“师父,这不是你将我掐疼了吗。”他想了想,还是觉得这么大的喜事,他不跟师父计较了,便揉了揉自己同样笑麻了的脸,大声道:“师父,主儿今后可是一宫之主了,您高兴不!” “高兴!”牛无为同样重重应了一声,如此才反应过来,自己盼着的前途到了。 自己追随的主子圣眷正浓,没有比这更美的事了。 他喜道:“夏荷姐姐,主子可有吩咐,奴才立马去办?” 夏荷捂嘴笑,“哪有什么吩咐,主儿只让你过去,这准是你的好事了。” “是、是。”牛无为立马跟上去。 殿内,吉鼐还在高兴,秋菊原地蹦了两下,又掐了自己两把,很疼,果然不是假的,她傻乎乎地笑了,“主儿,您说怎么会有这么美的事。” “当然有了。”吉鼐揉了揉脸,皇上对她开口时,她都没反应过来。 后来沉沉睡去,醒来后刚开机的大脑是有些反应不及时,但她也没想到皇上会让她当一宫主位。 21. 第 21 章 宫里的位分是,庶妃、妃、皇贵妃、皇后。 但因皇贵妃是先帝给孝献皇后董鄂氏的位分,算是特设的位分,因而,吉鼐在慈宁宫时,她隐隐感觉到皇太后和太皇太后对皇贵妃的位分不大认可。 也是,这位皇贵妃后来成了生死两皇后里追封的皇后,要是认了这个身份,就是承认了生死两皇后的屈辱。 皇上大概率也是这么想的,因而,皇后之下最高的位分应该是妃位才对。 她是够不到妃位了,在汉军旗满洲旗蒙古部贵女林立的前提下,出身是册封妃位的重要标准,甚至于,妃位某种意义上是后位空悬时的候选人,先帝的元后博尔济吉特氏是太皇太后的亲侄女,后来被废,成了静妃。 等第二任皇后博尔济吉特氏进宫时,作为太皇太后的侄孙女,静妃的堂侄女,初封便是妃位,没过多久就册封为后,这便是现在的皇太后。 孝献皇后董鄂氏初封便是贤妃。 甚至于,吉鼐怀疑皇后在世时,除非是出身实在高贵的贵女,不然,绝无一人坐上妃位。 而庶妃位又分格格、小福晋、福晋。 可以说,妃位之下最高位分是福晋,而福晋也勉强能够着一宫之主的身份,吉鼐猜想,皇上是要给她福晋的位分了。 这已经是她平生能够到的最高位分了,她怎么可能不为此高兴。 “奴才给主儿请安。”牛无为郑重其事行大礼,“奴才今儿祝贺主子好事成双。” 既是得了皇上恩宠,也是得了一宫之主的身份。 吉鼐笑了笑,“往后我也能称一声‘本宫’了,万岁爷命本宫搬去正殿,本宫寻思,在搬过去之前,也该将你们的身份定一定了。” “是!”众人齐齐跪下。 吉鼐望着夏荷道:“往后夏荷便是钟粹宫的头等宫女,位比侍监首领,除了伺候本宫起居,专司承应之事。” “是,主儿。”夏荷脸上洋溢的兴奋分外浓烈,主子答应给牛无为一个侍监首领,没想到不曾落下她,她知道主儿对身边人好,没想到这般好,说是位比侍监首领,可她根本是承了侍监首领的职责。 有侍监首领的身份,也有与之对应的权力。 “秋菊。” “奴才在。”秋菊颇为紧张,她不像夏荷姐姐般能耐,先前摘取花瓣一事也险些害了主儿。 其实二等宫女的身份她也能接受的,她都是第一批跟在主子身边的宫女了,主子重情,不会忘了她的,何况还有夏荷姐姐时不时帮她。 吉鼐看她既紧张又害怕,笑道:“你便是本宫的头等宫女,但还是要以夏荷为准,本宫是信你的,只是一宫之主身旁的宫女可不得毛毛躁躁的,往后可得三思而后行了。” “是!”秋菊恨不得一蹦三尺高,太高兴了啊,主子对她还是这么好,即便知道她性子不够安分,可仍是让她留在身边,她下定决心,绝不要辜负主子这份好,她要改掉自己毛躁的性子。 吉鼐看向牛无为。 牛无为捏了一把冷汗,心脏“砰砰砰”地跳。 “本宫答应过你,你将是钟粹宫的侍监首领,本宫也确实要给你这个身份,你这两年给本宫办的事太多了,本宫都记在心里,你受之无愧。” “奴才多谢主子恩赐。”牛无为磕了个重重的响头,事已至此,他已经无法说出更感激的话了。 “你往后专司传取之事,你该清楚,一个宫殿本来有两位侍监首领,可本宫让夏荷担了承应之事,便是指着你当这唯一的侍监首领,不会再安排别的侍监首领了,往后你得和夏荷一起守着钟粹宫,本宫只盼着那些不堪入目的东西别进了钟粹宫。” “是!奴才知晓。”牛无为和夏荷齐声应道。 如此一来,钟粹宫的人手布局已成,吉鼐是不怕自己的人被收买的,要是她做到这种程度还能被人收买,只能说她面对其他算计也无能为力,何况,她给的待遇是杠杠的。 夏荷按照双份俸禄来给,而牛无为表面上只用干传取之事,可夏荷到底不是真正的侍监首领,有时候鞭长莫及,主要的活还是落下牛无为身上,因而牛无为也得按双份的来。 牛无为底下还有徒弟,花银子的地方多着去了。 秋菊是个开心果,但是头等宫女的身份已经足够,再高的位置,在她不够稳重之前,就怕误事,而且秋菊很清楚自己的性子,并不觉得这般安排不公。 实际上,吉鼐还是太按照老板提拔员工的现代思维来了,实际上,坐上这个位置,哪怕俸禄摆在那,底下自有孝敬之人,何况当奴才盼的不就是这口扬眉吐气吗。 跟在得宠的主儿身边,自个儿也会被人高看几眼,这可是多少好处都要不来的好东西。 不过按照吉鼐的想法来也没错,至少公平公正,不会让钟粹宫的人被轻易收买。 人心齐聚,可抵万难。 “好了,都去各干各的活吧,本宫乏了,待内务府送来奴才,本宫看过之后,你们自个儿安排好。” 吉鼐挥了挥手,示意他们退下。 “是。”得了主儿放权的奴才们面面相觑,眼里尽是强装镇定,这可是主子成为一宫之主后的第一次派活,他们可不能让主子失望。 牛无为和夏荷凑到一起,商量着怎么安排接下来到来的内务府奴才。 一宫之主身边能有六位宫女,而夏荷和秋菊占了两位,剩下四位得安排两位为二等宫女,负责主殿守门传话、值夜轮班这种累活,而三等宫女做主殿的粗活洒扫这等脏活,也是两名定额。 至于太监又如何划分,侍监首领之下有大太监,无品级,在这之下便是同样无品级但地位更低的小太监,专司洒扫之事,数量不定。 牛无为先前是大太监 ,可干的是侍监首领的活,算是有实无名,如今有名有实,他立马就让自己的徒弟富桂当了大太监。 …… 慈宁宫,康熙下朝后便去见太皇太后了。 太皇太后已知晓昨夜他临幸妃子一事,本来还不觉得如何,她还盼着孙子早点为皇家开枝散叶,可一听孙子要册封马氏为福晋,她就坐不住了。 “玄烨,马氏出身终究过低了,何况你两年前便册封她为小福晋,她无子册封,已是皇家恩赐,何必册封她为福晋。” 太皇太后的想法很朴实,就沿着先帝那一套来,先帝册封后妃是按出身来的,蒙古部博尔济吉特氏的妃子一进宫就是福晋,满洲旗的大多是小福晋,汉军旗的是格格,要是生子了,便升一升位分,从格格升做小福晋。 可最主要的还是看出身,毕竟,母以子为贵放在前朝那是不可能的事。 要不是皇帝生母佟氏走运,生了皇帝这么个出了天花的麒麟儿,以她汉军旗的出身,这辈子都休想成为皇太后。 看皇帝生母佟氏生下皇帝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都是格格位分便可知。 可康熙不以为然,“皇玛嬷,孙儿刚亲政,这意义自是大不一样,固然马氏出身寻常,可她到底是孙儿第一个妃子,若是轻贱了她,便是等同轻贱孙儿,皇玛嬷,您是懂孙儿的‘启中兴之宏图,当太平之昌历’抱负,皇玛嬷,孙儿此举并无不妥。” 这理由……听得太皇太后眉头紧皱,她是听说过第一贵子的事,但没听说过第一贵妃的事啊。 可看自己孙儿神色,确实是这么认为的,也就是说,玄烨并非是对马氏有了私心,只是纯粹觉得亲政之事尤为特殊,而马氏作为他不管是亲政前还是亲政后的第一个妃子,自然得行特殊册封的由头,别让人轻看。 仔细想想,这第一个妃子好似就是不一般。 太宗时,她是后来才来到太宗身边的,因而并不清楚太宗早些年身边跟了那些妃子。 可世祖时,那可是她亲生儿子,笔什赫氏是他第一个妃子,后来生下子嗣后便册封福晋,也算是破格册封了,原本是该晋封小福晋的。 太皇太后紧锁的眉头松下来了,既然有前例可循,便无可厚非。 “她最早来到你身边,现在算来,已有两年,也罢,固然出身低微,并无子嗣傍身,便以资历来吧,只是往后,内廷的宫妃仍是得按照出身、子嗣来晋封,资历之事,不可多提。”她也就准许这一回。 康熙点头,“孙儿明白。” 太皇太后话题一转,“索尼孙女也该进宫了,遏必隆的女儿钮祜禄氏也到了年纪,进宫便为妃吧。” 钮祜禄氏本来是皇后的出身,甚至赫舍里氏都不如她,但时也命也,遏必隆当年的装聋作哑历历在目,便折了自己女儿前途。 如今进宫了,就安安分分的,也算圆满。 22. 第 22 章 不多时,马小福晋册封福晋的消息传遍后宫。 这可真是让人大吃一惊,不管是从前知道有这么个得宠妃子的人,还是不知道这位妃子的人,从今日起,怕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 赶着去奉承这位主子的奴才也不少,内务府那边已经有人使银子让自己进去了。 可不管是谁,到了钟粹宫,都得按规矩来,老老实实被夏荷和牛无为挑选。 心思过于活络的,不行。 来历不清不楚的,不行。 唯有老实本分,很大可能不会给钟粹宫带来祸害的才能留下来。 如今有能力的有了,就缺老实的。 永和宫,乌拉那拉氏知晓马福晋受宠后册封的消息已经过去一个时辰,这一个时辰里,她最先感到的不是愤怒,也不是惊慌。 反而是强行镇定,以及后知后觉涌上来的恐惧。 她哪还没反应过来马福晋什么罪都没有遭,人好着呢,那之前让太医过来诊脉不过是表现给她看的。 后来顺藤摸瓜找到她后……难怪了。 难怪童藕生会突然找上门,她有七成把握是马福晋故意为之,是对她算计的报复。 她强行吞咽口水,那样隐蔽的算计居然能反应过来,马福晋绝对不是她能轻视的人,往后,若非她有十成把握,不然绝不能再算计马福晋了。 即便意识到被报复的屈辱又如何,是她技不如人,便自个儿受着。 她该庆幸的是,哪怕马福晋有算计人的城府和手段,在她主动对上她之前,都没有对她出手。 “还好还好。”乌拉那拉氏用力拍了下胸膛。 在选择不对上马福晋之后,她竟感觉胸口的一块大石搬走了。 也是,格格只是无品级的庶妃,唯有小福晋才算正式的庶妃,小福晋之上的福晋就更不用说了,听说马福晋现在已是一宫主位,这般差距,她要是还敢心生妄想,便是愚不可及。 而且,马福晋受宠后,皇上总要进别的妃子房里的,时隔多年,她总算能见到皇上了。 趁现在还没进更多宫妃前,她一定要趁机怀上身孕,这也是她为数不多的机会了。 “格格,张格格病情好转许多了。”春儿瞥了眼对面屋。 说到张格格,乌拉那拉氏刚去的胆气一下子膨胀起来,她笑道:“就凭她?即便病好了,也没争宠的本事。” 她始终不明白都成为宫妃了,还不争不抢的,指望上天掉恩宠吗。 不争不抢,底下人跟着你也没有希望,被看人下菜碟也是常有的事。 殊不知,张格格听着乌拉那拉氏刻意传出的嘲笑,心里戾气横生,乌拉那拉氏凭借家族势力出现在皇太后身边又如何,这后宫,最大的主儿还不是那位娘娘,跟了那位娘娘,这日子才过得有滋有味。 她相信,不管是乌拉那拉氏,还是圣眷正浓的马福晋,等主子一进宫,都不堪一击。 她期待那日的到来。 …… 吉鼐再度醒来时,这宫里的搬迁已经结束了。 钟粹宫为二进院,她之前住的地方是前院西配殿,现在要搬去的地方是后院正殿,后殿自成一个院落,西南角有井亭一座,可随时取用井水,她老早就想来这个地方了,比前院便利多了。 不同于前院正殿,哪怕有悬山卷棚顶倒座式垂花门遮挡着外边人窥见屋里动静,她还是更偏好后院正殿,隐蔽性确实更强。 虽说后院正殿面积相比于前院正殿小,也不够瑰丽,却五脏俱全。 前院有东西配殿,有正殿,后院也有东西配殿,同样有正殿,但还多出左右耳房,到时她的心腹往耳房一住,旁人人手插不进来,不光隐蔽性更高,还自成小天地。 往后钟粹宫肯定要进别的宫妃的,两座正殿都是她的,非一宫之主住不得,后院正殿用作她衣食住行的地方,后院的东西配殿将来可做她孩子的地盘。 而前院正殿,便可用作请安问候的地方,而前院的东西配殿则入住妃子,不会经常跟她打交道,除了在前院正殿碰面的时候。 “主儿,今儿算不算咱们乔迁的大喜事。”秋菊笑眯眯扶起福晋往后殿走去。 “算也不算,都是在钟粹宫,不过搬去正殿确实是大喜事,便算作是乔迁之喜吧,咱们宫里的奴才,都有赏,赏两个月的月钱。”吉鼐思考自己的银钱这样赏下去也不是办法,固然皇上经常赏赐,可她总得有个自己挣钱的法子。 但她今天高兴,就不理会坐吃山空这回事了。 “是,奴才多谢福晋。” 有一个算一个,宫人们脸上笑容满溢,便是新来的宫女太监们也速速感受到归心的滋味。 吉鼐在出发前认了一遍新来的奴才,太监五个,宫女四个,都是些老实面孔,将这些人的模样记在心上后,便全权交给夏荷和牛无为了。 她坐在紫檀红木宝座上,瞧着今非昔比的住处,既不想感叹,更不想思考怎么布局此处。 她该思考的是,幕后之人到底是谁。 虽说她高兴自己能成为一宫之主,可她更清楚以自己的出身成为一宫之主有多不可思议,也多招人恨,这宫里的主位,是有一个算一个,占完了就真没了。 单是从内廷的东西十二宫便可看出,哪怕是十二个宫殿都拿来做宫妃住处,也只有十二位主位,何况,皇家还未必会让东西十二宫都塞了人,就好比那景阳宫,那可是先帝两位皇后曾经的住处,其中一位皇后还是皇上生母佟氏。 而她这样轻易就成为一宫主位了,哪怕过去勤勤恳恳邀宠,陪伴了帝王两年,回想起过去与现在的今非昔比,她还是有一种不真实感涌上心头。 她也越发清楚意识到,过去两年只有她陪在帝王身边,她占了多大便宜,这是往后多少妃子,哪怕贵为一国之母的皇后都没有的待遇,也因而,哪怕她想低调,她也没法低调。 更是在不少刚入宫的妃子眼里,靶子一样的存在,不将她拉下马,便绝不死心。 何况,她还不知那个势力强大的幕后之人是谁,除这个幕后之人外,还有没有别的幕后之人。 那她是不是还有一个选择,在她们进宫后不争不抢,拱手让出恩宠 ,以福晋身份低调过完这辈子—— 这个选择光是想想,她就觉得可笑,若是她是刚穿越过来,她还能躺平,可她都当了快一年的奴才,这一年的经历根深蒂固,她深深明白,在这座紫禁城里,皇上代表着一切,而皇上的恩宠,是每个人都渴望的东西。 不管是臣子还是妃子还是同姓爱新觉罗氏的宗室。 如果她想不争,就得面临皇上对她的恩宠日益淡去,她打回原形,还是那个在御花园干活的粗使宫女,不,她会比那更惨,试问,倘若一个人得意时占尽恩宠,在衰败时,人人都想痛打落水狗。 她想当回那个谁都能踩一脚的奴才吗?她宁可死也不要。 她当了两年光鲜亮丽的宠妃啊,她舍不得现在的一切。 吉鼐打了个哆嗦,眼神渐渐坚定,她不想,她只能继续争宠,她必须要争宠。 她要皇上永远记得他第一个女人。 只是她要以什么样的姿态面对那些宫妃。 吉鼐若有所思,第一个妃子固然显眼,可这种情况下,有一样存在绝对远超第一个妃子的存在感,甚至在那些妃子眼里会更加碍眼。 心理学曾经有一个实验,叫做“看不见的大猩猩”,内容是让一群学生看打篮球的视频,要求他们计算篮球传球计数,结果有大半的人没注意到画面中央的穿大猩猩服的演员。 最终得出的结论是,人们将注意力放在一个重要目标上,就会忽视另一样显眼的东西,这叫做注意力盲区。 就跟专心开直道结果忽视了拐弯处突然闯进来的一辆小电驴一样。 如果这时候突然出现皇帝登基后的第一贵子,那么所有人的注意力将会被第一贵子牵引走。 而她正好趁这个机会隐入人群。 皇上答应过会给她一个孩子,因此她并不十分着急,何况,作为后世人的她无比清楚,当孩子父母过于年轻时,生出来的孩子夭折率会大大提升。 用她为数不多对康熙朝宫妃子嗣的了解,荣妃生五子一女却只活了一子一女,未必是有人算计的缘故,或许有过于年轻便生育孩子的原因。 她得想办法避孕了,等旁人有孩子后再要孩子也不迟。 当然,避孕手段不能过于明显,这个时代也没有行之有效的避孕药,只是简单粗暴的物理排出,因而,她要注意的是,尽可能吃些不方便有孕的食物,特地避开容易怀孕的时候留皇上过夜,可皇上要过来,她肯定不会拒绝,比起将来的事,当下的宠爱最重要。 当晚,皇上果然信守承诺过来了。 吉鼐头一回早早在钟粹宫外等着他,可不是听到声音就出来。 龙辇刚拐过弯,康熙便瞧见佳人身影,眼中含笑,还说不是特地来等他,分明是见不到他的每个夜晚都时时刻刻念着他。 不得不说,这种时刻被人牢记在心的滋味真让人心醉。 “万岁爷,您来啦,臣妾恭迎圣上。” 吉鼐眼中满是情意,她心里面却在高兴,终于! 终于能说出“臣妾”二字了,天天说婢妾,说得她都嘴瓢了。 23. 第 23 章 两人进屋后,吉鼐在室内转了一圈,好生活泼,再伸手往墙上一摆,“万岁爷觉得臣妾这字画如何?” 她美滋滋亮着她今晚特地写的字以及画的墨竹,都在一张纸上,十分醒目。 这两年里,她不光练了规矩,还真真正正学了满蒙两语,她来到原身身上时,就加载了原身脑子里的满语语言包,但是不太会蒙古语,不会写满语。 跟在皇太后身边时,皇太后会说满语,但不多,赵嬷嬷会说蒙古语,她便想办法央求赵嬷嬷教她,赵嬷嬷是土生土长的蒙古人,之所以姓赵,不过是改用汉姓。 教了大半年也还是一知半解,但勉强能听懂皇太后说的蒙古话了。 成为皇上宫妃后,有两年多的时间让她静下心来慢慢学蒙古语,时不时有皇上的指导以及去慈宁宫现成的语言培训课,类似于在线与老外说英语。 如今她不光能说蒙古话,还会粗糙写些蒙古语,当然,之所以进步还算可以,也跟满语的前身是蒙古语相关,她会满语,很容易便融汇贯通。 可这只是摆在明面上的事,暗地里她偷偷学练字作画,她要陶冶情操,给皇上一个惊喜。 毕竟一开始她的毛笔字确实不堪入目,可现在她的努力总算能够给皇上看到了。 作为宠妃的觉悟是——时刻刷出新鲜感! 康熙闻言诧异抬头,“这都是你写的?” 墙上挂着一副“天道酬勤”的字画,角落有寥寥几笔记上去的墨竹。 康熙走近一看,起承转合流畅,可见平日里是下了苦功夫的,尽管力道略有不足,可这对于一个新手而言,已经是难得可贵了。 他看向吉鼐的眼神顿时不一般了,他也是好读书的,对上进的人自然另眼相待,从前过来永和宫只为了放松,今儿瞧见她另一面,既觉得新鲜,又为此高兴。 一个不会写字的女人为了你费尽心思,可见她时时刻刻将你的一切牢记在心。 “万岁爷,如何?”吉鼐期待地看向她。 康熙却板起脸来,“这处。”他抬手指了指“酬”字,“下笔稍显迟钝,过于潦草,章法布局乱了。” “万岁爷——”吉鼐幽怨拉长尾音。 “不过。”他突然笑道,“朕喜欢这个字。”这个字也最为流畅。 他看向那个“天”字,目光柔和。 吉鼐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没觉得那个字有什么不同,她写“天道酬勤”四个大字是为了鼓励自己再接再厉、积极争宠,而且,因为“天”字笔画最简单,她下的苦功夫最少。 不过想起皇上偶尔对她的误解,她灵光一闪,温声撒娇,“谁让臣妾想起万岁爷时,总会将‘天’字写一遍,您是天子,是臣妾的天啊。” 是的,她现在不光要让皇上认定她每天晚上都等着他到来。 还要让皇上领悟她在见不到他的白日里,对他的思念恨不得都承载在纸上。 康熙温声道:“想朕了,怎么不说?” “臣妾说有用吗。”吉鼐气哼哼背过身去,突然黯然伤神,“臣妾只盼着万岁爷有了新人别忘了臣妾,别忘了这宫里还有一个日夜等着您的女人。” “朕永远都不会忘了你。”康熙将她抱起。 吉鼐心道,忘不忘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要“深爱着他的刻板印象”牢牢记在他心里。 她主动挽住皇上脖子,在床上使劲浑身解数,让皇上铭记今晚热情深情的她。 让他往后见到对他表现出深情的女子,第一时间只会想到她。 “吉鼐。”康熙意乱情迷时脱口而出的话,吉鼐汗湿脸颊,发丝掩住视线,没反应过来便又进入新一轮的云雨。 …… 吉鼐醒来时懒洋洋的,身旁早就不见帝王身影。 她倒也习惯,皇上早朝的时间根本是她睡懒觉的时候。 她照例梳妆打扮,换上绿色蝴蝶纹暗花缎氅衣,配旗髻与花盆底鞋,她特地吩咐过造办处将腰身收紧,添了前胸和侧腰的绣花。 这个时候的旗装大多呈直筒型,不收腰的,可这样看着就不是很美观,更不像以色事人的宠妃。 她当然要穿戴漂亮出去。 出了正殿,吉鼐手里轻轻挥着黑绸绣花蝶竹柄团扇,就见牛无为急忙禀告,“福晋,未时三刻,内务府派人过来要给您裁制朝服。” 吉鼐点了点头,封后大典时,宫妃也要出现拜见中宫的,这道理她明白。 “本宫知了。”她仍是要出去一趟。 每天躲在后院有何意思,得勤练身体才行。 吉鼐的目标可不光是得宠获利,还有勤练身体,长命百岁,她要当最潇洒的太妃。 “主儿。”牛无为苦着一张脸跟上,他挺担心内廷有了中宫后,他们钟粹宫会不会被打压,可瞧着主子满不在乎,他便只能不当一回事了。 哪怕是打压,钟粹宫的主子奴才都过得比别的宫快活,进宫后当上福晋的妃子可不多。 这样一想,他便舒坦多了。 路上竟撞见了张格格和乌拉那拉格格。 两人脸色一白,赶忙低头请安,“婢妾给福晋请安,福晋万福金安。” “免礼。”吉鼐扫过她们一眼后便收回视线,对于宫里的妃子,除非是犯到她手上了,不然她是一贯不理会的,她只愿将心思花费在自己和皇帝身上。 可她这样轻飘飘的一眼,落在两人心里怪不是滋味。 时隔两年了,同是包衣宫女的出身,可一个天一个地,一个日日与帝王相伴,一个禁足到内务府派人问朝服一事,才被皇太后放出。 乌拉那拉氏斗胆抬头,“福晋,中宫娘娘即将进宫,您的朝服可备好了?” 她不信马福晋不会生出一丝在意,过去只有自己陪在帝王身边,可现在帝王有了中宫。 吉鼐只觉得莫名,“还差着时辰呢,倒是两位格格,中宫娘娘地位尊贵,你们可别当着娘娘的面大打出手,让娘娘笑话。” 她脸上是不见一丝在意的,甚至轻松极了。 “婢妾知了。”乌拉那拉氏面上隐忍低头,心里却在高兴,看来是两年多的恩宠让马福晋放松警惕了,即便中宫娘娘进宫,宫里即将迎来许多宫妃,都不放在心上。 借着这股放松,她不积极争宠才怪。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啊。 张格格不声不语,全程用一种居高临下的心思衡量两位宫妃,心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吉鼐懒得理会这两位撞上来的格格,在皇后进宫前,她都不打算积极邀宠了,除非皇上来她房里,因此,她们爱怎么样都与她无关,她要专注自己最近的兴趣了。 前天她去慈宁宫瞧见太后娘娘喝酒,她起了心思也想喝,尝了那低度数的果酒惊为天人。 她从前没喝过酒,不知道酒水的味道也能是甜滋滋的,但唯一的共处或许是都挺晕脑子的吧。 她寻思封后大典后,也该是年尾了,皇太后的圣寿节,她明面上的送礼肯定是中规中矩的,但暗地里,她想给皇太后一个惊喜。 有果酒,自然也有花酿酒。 她这就去御花园摘些鲜花,好在这个季节逢秋,不似隆冬,那个时候即便还有花开,她也不愿出门了。 桂花、菊花、木芙蓉和月季等都摘了一堆,送去太医院让太医看过没问题,是可以用来泡酒的用料,路上瞧见荷花,那也摘了,她听说过有荷花米酒这种酒。 回去路上满载而归,原本满心愁绪的奴才们也欢声笑语跟着。 吉鼐笑眯眯地想,这才对啊,老是苦着脸、杞人忧天做什么,该做的准备都做了,剩下的就看天意了,她可不爱看她身边人愁眉苦脸。 秋菊原本还笑嘻嘻跟夏荷打闹,那张小圆脸都咧成瓜子脸了,她还央着主儿给她做主,说夏荷姐姐欺负她。 可她刚躲到主子身后,随眼一瞥,立马凑到主子耳边,“福晋,您看那。” 吉鼐顺着她视线看过去,只见冬儿的身影在御花园假山一闪而过。 她心里疑惑,但就算再疑惑,她也不会主动探究除钟粹宫以外的事,当心惹火烧身,便不放在心上,兴致勃勃准备回去就酿酒。 24. 第 24 章 永和宫,冬儿刚回来,就被张格格叫住,“去哪儿了?” “格格,奴才去给您问了朝服。”冬儿低头,脸上不见半点心虚。 “何时轮到你去问,内务府先紧着福晋,福晋刚回钟粹宫,你这时候去问也不急。” 张格格轻易戳穿她谎言,可冬儿根本就不放在心上,跟了这个不争不抢的主子,就算她倒霉,原以为不像马福晋那般得宠也就罢了,可她连乌拉那拉格格都比不过,如意的主儿至少是个有上进心的。 这两年她对张格格也算有情有义了,让她说什么才好,说什么都好似她的错。 冬儿一言不发,张格格恨恨瞪了她一眼,“去提膳吧。” 冬儿松了口气,“是,格格。” 隔壁屋突然传来极大一声,“这跟了没出息的主儿啊,就是这般下场,也是可怜了。” 好一个乌拉那拉氏! 张格格隐下脸上郁气,主子还得再快点、再快点进宫才行,连冬儿都不将她放在眼里了。 …… 钟粹宫,牛无为瞧了眼挂满枝的枣树,“福晋,奴才瞧见枣子熟了,挂满了树,能摘了,您是想吃鲜枣还是干枣?” 吉鼐想了下,“各留一半吧。” “得嘞。”牛无为将梯子傍在枣树上,吆喝大徒弟富桂过来,这吃鲜枣和干枣也分不同的摘法的。 吃鲜枣要保留果柄,要亲手摘的,但干枣就没那么麻烦了,用竹竿打落熟枣,底下用布兜着,铺在竹席上晒上十来八天,时常给枣儿翻身就好。 用牛无为的话来说,要是这太阳更猛,都不用十来天,干脆四五天就行了。 牛无为吩咐大徒弟摘枣子时,内务府的奴才到了。 便是量身裁衣这一套,吉鼐懒懒任她们摆弄,待人一走,便火急火燎开始了鲜花酒的制作。 她曾在书中看到花酒的两种做法,一是浸泡法,二是发酵法。 发酵法需要将鲜花与蒸熟的糯米混合,加入酒引子发酵,这点不难,但难在她是个新手,她把控不了发酵的温度,而且还得等上好长一段时间,等酒能喝了,皇太后的生辰日早就过去了。 这个法子容错率太低了。 因此,她用的是新人可以轻易上手的浸泡法,将刚采摘的花瓣用盐水洗净沥干,数层花瓣一层冰糖放在用热水消毒过的容器中,到最后注入黄酒,密封阴干数月。 若是再细致些,各种花酒也分不同的细节的,像是这菊花酒,还得放入各种中药材,枸杞子、当归和干地黄等,月季花酒就是当归、丹参等物。 不过第一次上手就试着一两周吧,若是尝着味道不对劲还能及时倒了,反正还有太医院检验成品。 “主儿,不知道这头一回做鲜花酒,可能成?”夏荷小心翼翼将酒坛搬进后院西配殿,这里长着两棵白玉兰,恒温恒湿,是钟粹宫最适合放酒的地方。 “不管成不成,到时我们尝一尝不就得了。”吉鼐心里默念着揭盖的日子,满脸期待。 至于原先摘的荷花,酿酒要用到发酵法,她原本就对发酵法有些把持不住,干脆拿来一个花瓶将荷花插在里面,摆到镜台旁,醒来时见到荷花绽放,一大早天的心情就好起来了。 这期间,吉鼐想法子从皇太后那里蹭了好几本话本,将贵妃椅往两棵玉兰树旁一放,舒舒服服地躺着,数着日子的到来,颇有些醉生梦死。 直至帝王先后去了乌拉那拉氏和张氏房里的消息传来,以及太皇太后给皇上赐下两位内务府小选包衣为格格,吉鼐这才来了精神。 “那两位格格叫什么?” “主儿,一位是兆佳氏,满洲正白旗包衣人,乃参领塞克塞赫之女,另一位是董氏,汉军正黄旗包衣人,员外郎董达齐之女,模样都只是寻常,但身子是好生养的,都被太后娘娘安排到永和宫东配殿了。” 夏荷脸色微凝,参领官秩为正三品,员外郎为四品官员,不管哪一位格格,都能说一句官员之女了。 吉鼐笑道:“神仙打架啊,四人里出身最好的是兆佳氏,最差的是张氏,可张氏身后有人,越来越有意思了。” 她真盼着她们快点怀上身孕。 秋菊在走廊发出脚步声,直到主子不再说话才匆匆进来,她身后跟着一个小太监。 “主儿,兆佳格格求见,说东西十二宫只有您这一位一宫之主,便特地来拜见您。” “本宫不见,就说本宫乏了,让她回去。” 吉鼐没兴趣跟宫里妃子谈交情,都争同一个帝王的恩宠,兆佳氏想跟她交好,必然有所图谋。 “是,福晋。” 秋菊对守门的小太监使了个眼色。 小太监会意,立马出去,“兆佳格格,您请回去吧,福晋正乏着,您可别误了贵人事。” 可兆佳氏却是个不死心的,她温柔地笑了笑,“我便在这里等福晋醒来吧,左右我身体好,站一会儿不碍事。” 她便在外边站了许久,一刻钟过去了,身板挺直,两刻钟过去了,还站着,面色坚毅。 连夏荷这般冷静的都忍不住起了怒火,“福晋,兆佳格格实在太过分了,非得让您见她一面,如若不成,便成了您仗着身份高,不将她放在眼里,这仗势欺人的好名声,她可真会想啊!” 吉鼐心里也生了 一丝不快。 她瞧着就那么好招惹?她可不能破例,要是让兆佳氏得逞了,往后不知有多少人会来这一招,往门外站一站就能道德绑架她了。 “真以为本宫会放她回去,或是好声好气劝她?呵,休想。”吉鼐只手支颐,“让她站着,站晕过去也无碍,她要演这场戏,本宫陪她演!牛无为,鲜枣糕可晾好了?” “福晋,晾着呢,还有些烫。” “很好,给慈宁宫和乾清宫送去吧。”吉鼐心想,这鲜枣糕并不特殊,但却是她前阵子为了不浪费摘下来的枣子,特地向厨役请教做的,今天算是不靠任何人亲手做成,因此,难得可贵。 何况她为了防止有人栽赃嫁祸,特地工作留痕,跟皇上说过了,跟皇太后也说过了,并且说自己学这鲜枣糕有多困难,可为了能让万岁爷和娘娘能吃到最新鲜的鲜枣糕,便是被柴火糊了一脸灰又如何。 委屈巴巴得了两人许多赏赐。 于是,牛无为和夏荷各自带上两个手脚利落的太监、宫女往后殿溜出去,牛无为前往乾清宫,夏荷前往慈宁宫。 而彼时,兆佳氏嘴里还含着笑。 这出身低微却位居高位的妃子最不用畏惧,她进宫就是为了坐上高位的,不管是借着马福晋的名声让自己得帝王怜惜,还是真见了马福晋,说动马福晋留她到钟粹宫,对她都有十足的好处。 永和宫容纳四个格格,实在是太吵了,抬头不见低头见,皇上每每前往永和宫时,她都得使劲浑身解数邀宠,不像钟粹宫。 她看向钟粹宫瑰丽的景致,眼里生出一丝毫不掩饰的贪婪。 这里只有马福晋一人,马福晋又是宫里最得宠的妃子,只要分一丝恩宠给她,便可轻松压过那三个格格,何况,钟粹宫在明朝时一度作为皇太子宫,这地儿的花坛盆景、琉璃出廊都比永和宫的新,永和宫有些地方已经出现破损。 只是这马福晋还真是要跟她拗到底了,这般久了,还让她站在宫殿外,真以为她不会晕过去吗? 她眼里闪过一丝恼怒,比起踩着马福晋名声上位,她更倾向于留马福晋一用,但马福晋既然不领情的话—— 她只会再等半个时辰了。 殊不知,皇帝得了鲜枣糕,不免多问,“怎么不见福晋身影?” 她时刻都念着他,不可能有见到他的机会却不过来的,何况,他也想见她。 牛无为便丧着张脸,“万岁爷,福晋脸上熏着灰了,说是让您瞧了丢面子,便不过来了。” 康熙哈哈大笑,“是她会做出的事,罢了,她这般用心,有赏!梁九功,去取来那只金镶翡翠珊瑚珍珠镯子。” 25. 第 25 章 “是,奴才遵命。”梁九功心里暗暗一惊,那可是皇上私库的东西,万岁爷这般轻易赏赐了,马福晋远比他想的还要得宠,他以为新来的妃子会分薄马福晋的恩宠,结果是他想错了。 牛无为欢喜,不断磕头谢恩。 康熙饶有兴致道:“若脸上的灰去掉,福晋得来找朕了吧。” 牛无为苦着张脸道:“万岁爷,兆佳格格还在钟粹宫外等着呢,主儿出来必然先瞧见兆佳格格。” “怎么回事?”康熙脸色微凝。 牛无为便一五一十将主儿乏了的借口、兆佳格格实在“心诚”非得求见主儿的事一一说出来。 康熙脸色难看,“荒唐,兆佳氏不知福晋连朕都见不得,心里本就难受,她还苦苦相逼,她比朕还尊贵?” 奴才们脸色一白,纷纷跪下。 “矜夸凌上、犯上作乱,连一宫之主的话都不放在心上,岂止荒唐!” 康熙气得来回走了几步,命令道:“让兆佳氏滚回永和宫,禁足半年,将宫规抄百遍,什么时候学会了垂手侍立,就什么时候出来!” “是。”梁九功心道这兆佳氏哪来的胆子,作为格格居然敢踩着高位的名声成全自己,他听了就想笑,真是眼皮子浅的,怪不得能做出这种事。 康熙还是觉得不妥,“去取来那支金镶宝石桃蝠簪,一并送给福晋,晚上朕去看她。” …… 慈宁宫,皇太后一听钟粹宫送来了鲜枣糕,心情不错,还跟赵嬷嬷道:“你瞧瞧、你瞧瞧,哀家看她学的灰头土脸,都让她不要学了,可这孩子怎么想的,非得学好了给哀家送来,说是这最新鲜的鲜枣糕一定要让太后娘娘尝到。” 皇太后摇了摇头,十分无奈。 赵嬷嬷哪还不知娘娘是表面无奈实则炫耀,被人放在心里的滋味那是真真不错啊,这既不是谄媚,更不是孝顺,就只是对娘娘的惦记,多好。 “娘娘,福晋这是想您了,念着您呢。” “胡说,她要是想哀家了,怎么就不来见哀家一面。”皇太后嘴角略带笑意,显然只是嘴上说说。 可赵嬷嬷注意到夏荷动了一下,便问道:“夏荷,福晋怎么没过来?” 夏荷笑道:“福晋脸上糊了灰,不想出来让娘娘瞧见她不好的一面。” “太后娘娘,您看吧,福晋哪是不想您,是太尊敬您了,才不想失礼。” “哀家知了。”皇太后含笑道。 突然,门外传来动静,有人禀告,兆佳格格晕倒了。 皇太后还一脸莫名,晕倒了就晕倒了吧,禀告皇额娘就行了,跟她说有何用,她不是太医,更不是皇上,兆佳氏也没资格见到她。 可一听是在钟粹宫门外晕倒了,她脸色微变,奴才说清事情由来,说兆佳格格一直站在钟粹宫外求见,可福晋乏了,不愿见她,她便一直站着,直到梁总管特地传话,她便突然晕过去了。 皇太后一听这话,顿时来气,她可不管梁九功过来传什么话,她只知道这兆佳氏没安好心! 吉鼐想见她都见不了,兆佳氏哪来的资格强求一宫之主见她,明摆着是想踩着吉鼐的名声上位,见或是不见,对吉鼐半点好处都没有。 “兆佳氏哪来的胆子,让她滚回永和宫,不必让太医过去了,这般轻易就晕过去了,哀家真怀疑她有没有为皇家开枝散叶的身子骨。” 夏荷心里一喜,太后娘娘果然一阵见血,皇家纳妃是为了开枝散叶,比起失了本分,忘了规矩,这无法开枝散叶的罪名才是最重最狠的啊。 要是兆佳格格得知了,宁可硬抗过去,也不会去寻太医,不然就坐实了自己没法生儿育女的说法,但不去请太医,就坐实另一个事实,她是故意这么做的,以下犯上的罪名同样落在她身上。 这招绝,实在是绝啊。 “赵嬷嬷,去寻来两个人给她训规矩,既然不懂规矩,便从头学起,什么时候学成了再出来。” 皇太后心里还气,吉鼐安安分分守在钟粹宫,还时刻念着她,给她做鲜枣糕,可刚做好,这外边就来了不知好歹之人,要不是今天是吉鼐要送鲜枣糕的日子,她怀疑这孩子会硬吞下这口气。 果然这宫里一旦人多,就热闹起来了。 她眼睛微眯,“去,命那两人也给三位格格试一遍规矩,如若不成,便跟兆佳氏一块学规矩吧,这事不必惊着太皇太后,若是太皇太后问起,便说马福晋送来了鲜枣糕。” 寻常宫妃是没资格给太皇太后送东西的,可若是皇额娘得了这鲜枣糕,再得知兆佳氏晕过去的事,必然猜到前因后果,也就觉得兆佳氏是罪有应得了。 夏荷含泪道:“奴才代福晋叩谢娘娘,您的大恩大德,福晋必然牢记在心!” …… 一刻钟前,钟粹门外。 兆佳格格还在肖想之后发生的事。 她知晓马福晋出身低微,只是因为皇上的第一个女人才成为一宫之主,倘若这个人换做是她,她也一样可以,可惜生不逢时,她进宫时,身边有三位跟她一样身份的格格,还都是跟她一样的待遇,没法分出高低。 她也是没法了才找上马福晋,她猜想,马福晋肯定需要有人向她投诚, 宫外的高门贵女一进宫必然是一宫主位,以马福晋的一人之力不足以抵抗全部高门贵女,她跟了马福晋后,马福晋将恩宠分给她,她就一心一意给马福晋办事。 至于之后各人前途,那就各凭本事吧,她是不可能一辈子屈居人下的。 只是她刚这么一想,便瞧见梁九功过来了,身后跟着牛无为。 她心脏突然跳得极快,好端端的,梁总管怎么过来了,莫不是为她作主的? 正待她满怀期待时,迎面一桶冷水浇得她身心俱冷。 梁总管连正眼瞧她都不愿,便命令道:“奉万岁爷旨令,兆佳格格目无尊卑,当罚半年禁足,抄宫规百遍,钦此。” 听到这话后,兆佳氏先是不可置信,“万岁爷,婢妾没有……”随后膝盖瘫软重重磕在青石路上,想开口说些什么,说她不是故意的,说她知错了,可一想到她禁足半年等同于彻底失宠,这辈子完了,她就两眼一翻不省人事。 她的宫女吉祥不敢过多动作,想开口求钟粹宫的门人帮忙去太医院喊一下太医,可想起自己主子做的事,她张不开口,马福晋已经证实了她不是好惹之人,主子这般狼狈若是能消马福晋些微怒火,或许也是件好事。 可不到一刻钟,便迎来了慈宁宫的口谕。 赵嬷嬷冷声吩咐,“兆佳格格规矩乱了,便重新学起吧,如今倒在外边让人笑话,快送她回永和宫,休得丢人现眼!” 不多时,兆佳氏便被送回了永和宫。 三位格格纷纷出来看看发生了什么事。 结果一看,是兆佳氏得罪了马福晋,非得逼马福晋见她,结果不成,被皇太后和万岁爷各自罚了。 三人心里惊诧极了,兆佳氏是没脑子吗,以下犯上的事都干得出来,不过这样最好了,空出一个人的恩宠,还不是让她们三人得了。 以后兆佳氏的前途就绝于此了。 乌拉那拉氏嗤笑一声,“怎么,求人也得有求人的姿态,她还真以为自己能让人另眼相待。” 且不说马福晋在过去两年但凡表露出一丝需要人投诚的意思,她和张氏早就为这个名额打得头破血流了,就只说兆佳氏今日这副作态,真以为马福晋是个好欺负的,要真是好欺负,她也不会在过去两年多,连皇上的一面都见不到。 尽管她起初也没认清楚这个事实,因而她现在隐隐庆幸,好在她及时收手,没不自量力再对上马福晋。 她转身便回屋了。 张格格最先回屋,左右不过是兆佳氏失了恩宠,但这有何妨,迟早的事,不过是提前到来了,不值得惊奇。 26. 第 26 章 唯有董格格留下来守着她这位同日进宫的“好姐妹”,方才发生的事,她想一五一十弄清楚,她以为马福晋只是幸运留在帝王身边,没想到却是个不易对付的,她暂且不会对上马福晋,但弄清楚马福晋是个什么性情的人挺重要的。 就怕不小心冒犯了马福晋。 只是她的如意算盘落空了。 兆佳氏醒来后,只顾得哭,哭自己为何不自量力对上马福晋,哭皇上对她毫不留情,哭来哭去哭到最后董格格都没心思安慰了。 正想冷声打断,可赵嬷嬷派来的教引嬷嬷过来了。 而教引嬷嬷接下来说的话,哪怕是最冷静的董氏都绷不住了。 兆佳氏犯了错,她们居然受到牵连了。 顿时,她看向兆佳氏的眼神极其不善,乌拉那拉氏出来后直奔兆佳氏屋里,她都气傻了,要不是皇太后的人还在,她得直接甩上两巴掌,“你不敬福晋,你怎么好意思回来的,我要是你,直接跪在钟粹宫负荆请罪!” 请不了罪就一头撞死吧,别连累她就行! 前有不敬她的永和宫侍监,后有永和宫屋下的一脉相连,一损俱损。 乌拉那拉氏真想赶紧离开永和宫,跟这三人住在一起,真是糟心! 兆佳氏擦了擦眼泪,心里却升起一股希冀,她不会再不自量力了,可若是、若是这三人的规矩一样不到位,留下不好印象的,也就不止是她了吧。 …… 钟粹宫,吉鼐得了万岁爷晚上过来的消息后,琢磨着今天要弄什么新鲜的。 点心刚刚送去了,就不好重复食物的套路,再说了,物以稀为贵,她得偶尔做一次,而不是经常做才算难得可贵,她要当宠妃,哪有宠妃日日做贤良姿态的。 练字也不要,她底蕴摆在这里,只有偶尔练成了方可拿来刷新一下帝王心里的印象,而且她学的知识跟这个时代并不十分重合,皇帝热爱读书,要是往细里探究,很容易发现她是个经不起推敲的。 她已经在努力补上这方面的不足了,但还需要时间。 吉鼐沉思许久,走到西南角的井亭旁,水井上木辘轳的把手让她心痒痒,没忍住抓着把手转了一圈,水提上来了,她将井水倒到木桶上,凉飕飕的,井水本就凉,何况是秋天上午时的井水。 她打了个激灵,可心里有主意了。 夜晚,康熙过来时又一次没瞧见吉鼐身影。 他摆摆手,梁九功本就没打算大声宣告的嘴巴僵住了,小心退下,心道他可有眼色了,这都多少回了。 康熙习以为常进入钟粹门,暗暗期待起吉鼐能给他什么惊喜了。 刚来到后殿门口,屋里便有热气熏起,吉鼐今儿这身打扮格外利落,穿的是汉人的齐腰襦裙,梳了牡丹头,衣袖挽起,亮出皇太后赏给她的竹节镯,发上饰以皇上刚赐的金镶宝石桃蝠簪,尤为雅致,妆容清隽,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大家闺秀。 康熙没法移开目光,声音沙哑,“今儿怎么穿成这样了?” “不好看吗?”吉鼐莞尔一笑,她本就是汉人入旗的身份,若是从血统上来说,她完全没有满人的血统,因而,在宫里满是旗人时,她给皇上看看她的汉女装扮多好,多新鲜啊。 不过重头戏可不是这个。 吉鼐快快请安,在康熙喊起她的瞬间变快步走来,挽着皇上的手拉他进来,“万岁爷,您都累了一天了,臣妾想了个调养身心的好办法。” “什么办法?”康熙眼神没移开过,心跳声比以往都剧烈。 吉鼐眨了下眼,“是水疗法。” 说吧,她就转了一圈,郑重其事说起自己的灵感来源,“臣妾今日去井亭旁走了一圈,碰过井水,井水寒凉,可这水本无形,所谓寒凉不过是它身处井中,若是将它置于盆中,万岁爷累了一天的身体能得到歇息,多好。” 她连忙将皇上拉到交椅上坐下,随后端来水盆置于盆架上,这水摸着明显温热,但不至于是身体接受不住的烫。 “这叫手盆浴,万岁爷改了一天奏折,也该让手歇一歇了,这盆里面的水刚刚好烫,您先脱去外衣,将衣袖挽上来,将手掌及手臂浸于盆中,期间臣妾会给您不断加水,以防这水变凉了。” 吉鼐看着还挺认真严肃的,实则也不大确定,这只是她从书中看到过的方法,她在现代时为了打发时间,什么杂七杂八的书都看过,但都没有实践过,所谓的纸上谈兵莫过于此。 在迎来皇帝前,她就自己试了一遍,真的挺舒服的,仔细想想也是,这不就跟泡脚一样吗,只是部位换做是手,劳累一天的人洗个热水澡或是泡个脚,肯定浑身舒透。 “好。”康熙对吉鼐这身装扮正新鲜,这水疗法也是从前没听说过的,便任由她来。 手臂浸入水盆中,康熙舒服地叹出一口气,侧头一看,吉鼐正认认真真用手触碰水温,时不时抬头望向门外,待奴才一送来热水,便小心翼翼用水瓢舀起一点热水,想了想试试水温,却被烫得跳起。 这才小心翼翼将热水倒入盆中。 康熙看到这一幕,突然想到张牙舞爪捕抓蝴蝶的狸奴。 不,或许更像是刚学会捕猎却不小心放走了猎物还扑了一脸灰,最后装作若无其事舔爪的花猫。 紫禁城有很多猫,三不五时,康熙便瞧见结队的猫大摇大摆走过,偶尔见到的画面,跟他今日瞧见的吉鼐,有何不同。 他既好笑又禁不住眉头紧皱,“别弄了,朕知你是关心朕。” 他将人拉入自己怀中,原先的水疗法自然不成了。 吉鼐纳闷道:“万岁爷,臣妾让您失望了。” 果然,实验归实验,伺候人的身份和被伺候的身份截然不同。 “怎么会让朕失望,朕喜欢极了。”康熙挑眉,拍了拍她屁股。 吉鼐惊了一下,没想到皇帝也能做出这种流氓举动,但她想了想,她都坐到皇帝大腿上了,再想想自己的宠妃身份,便一下子放松了,还快速在皇上脸上亲了一口。 皇上流氓她也流氓,就等于都不流氓了。 康熙眉眼含笑,稳稳扶住她后背。 见皇上不生气,她悄咪咪提出自己的要求,“万岁爷,臣妾想看话本。” 宫妃是不准许看这些杂书的,因此她只 能问皇太后要,但要是皇上准许,她就能自个儿买话本了。 康熙瞧她满脸期待,即便知道这不合宫规,但还是,“准了。” 吉鼐眼睛一亮,“臣妾还想要一个小厨房,今儿的鲜枣糕是在膳房煮的,来来回回,臣妾都走累了,您最心疼臣妾了。” 她身体软倒在皇帝胸膛上,毫无力气可言。 确实辛苦,“嗯。准了。” “万岁爷真好。”吉鼐把玩着他的手指,甜言蜜语到处乱撒,“万岁爷,臣妾今天做鲜枣糕时,闻到那味道甜滋滋的,臣妾就想到了您,心里也甜滋滋的。” “朕知你最念朕。”康熙声音愈发温柔。 “可不光是只有一点念,臣妾有时候遇到一些有趣的事,想到万岁爷要是也在就好了,可臣妾知道,万岁爷是天下之主,不只是臣妾一个人的万岁爷,因而,臣妾只能多寻些有趣的东西玩了,这样就不必时刻陷入相思之苦。” 吉鼐这话说的还挺自豪的,没有半点心虚,好在她与皇上胸膛贴着胸膛,她跨坐在帝王大腿上,搂着帝王腰,他瞧不见她表情。 她哪是相思之苦,分明是这日子十分美满,皇上来时,经常有赏赐,皇上不来时,她美滋滋当着一宫之主,捣鼓这捣鼓那,往皇太后面前一呈,她既得了乐趣,又得了赏赐。 “朕该拿你如何是好。”康熙轻轻叹了口气,一个满心满眼只有他的女人,是他从未见到的感情浓烈,他似乎是哪哪都拿她没办法。 “万岁爷叫一声臣妾的名字吧,臣妾还没听过万岁爷叫臣妾名字呢,好不好嘛。” 吉鼐推开他胸膛,与他四目相对。 眼里满是期待。 皇上平日里叫她的位分,她听着也算顺耳,可宫里即将迎来高门贵女,到时人手一个福晋,皇上对她的叫法混在众人之中,便不显稀奇了,甚至完全不能显现出她宠妃的身份。 她可是立志要做宠妃的人,怎么能在这点小细节上认输! 出乎意料,一声温柔的“吉鼐”唤起。 吉鼐心里惊喜的同时快速捂着耳朵,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窥他,“不够,臣妾没听够、不,臣妾根本就没听到,万岁爷再说一遍。” 多好听啊,果然,她名字虽然写起来复杂,但寓意好听,叫着也好听,吉鼐,既吉祥又贵重,听着就有满满的幸福感。 康熙轻轻在她额头上一敲,“朕已经说了,你没听到,过时不候啊。” “哪还有这个道理的。”吉鼐瞪大眼睛,“臣妾不干!” “不干也不行,朕已经说过了。”康熙拨弄她发簪,她今日这身瞧着格外灵动,他心念一动,便吻上她额头,似是叹息般道。 “今日之事,让你受了委屈。” “只要万岁爷心里有臣妾,臣妾就算不上委屈。”吉鼐心里是不委屈的,她一向是有气当场发作,都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可她不是君子啊,她就是小人,当场让兆佳氏失了皇宠。 当然,她面上得委委屈屈,她展开帝王手指,贴在自己脸上,“臣妾是不愿惹是生非,让万岁爷累了一天政事,还得操劳后宫之事。” 27. 第 27 章 可她这副可怜巴巴的模样,瞧着更委屈了。 康熙何曾不明白她的心思—— 即便是受了委屈,那又何妨,委屈了自己,便不会让万岁爷操心了。 康熙将她脸扶起来,四目相对,笑道:“朕认识的吉鼐可不是喜欢忍气吞声的人,有不长眼的人就无需跟她客气!” 在他面前神采飞扬的吉鼐是他宠出来的,旁人看不惯眼便看不惯眼吧,难不成还真得委屈了吉鼐?他都没想过委屈吉鼐。 旁人身份再贵重,难道还贵重过天下之主,况且,吉鼐一向在外人面前得体,对上太妃,都能忍下自己想他亲近的欲/望,克己复礼,实在可贵。 若非是故意为之,吉鼐根本就不会与之对上,想起兆佳氏身为格格还敢以下犯上,康熙眼底闪过一丝戾气,往后便不必出现在他面前了。 “若是哪天传来臣妾嚣张跋扈的消息,万岁爷误会臣妾该怎么办?” 吉鼐心里蠢蠢欲动,如果能大张旗鼓表现出自己不好惹的一面,她当然乐意这样,既不用自己忍气吞声,又有宠妃的排场,一般人根本不会沾边。 要是有人看她太过张扬,瞧她不顺眼想算计她—— 对于这点,吉鼐想说,难道不张扬就没人算计吗,春儿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还有兆佳氏,她就是表现得太好惹了,那些人才不会投鼠忌器。 “朕宠的,谁敢说。” 康熙满脸不信,两年的时日,足以让他彻底看清吉鼐了,何况,他也乐意顺着吉鼐。 “万岁爷真好。”吉鼐心里一喜,紧紧搂着他脖子,很好,宠妃就是要有一种嚣张了上位者也不当一回事的霸气,她这会儿高兴了得意了,可渐渐地,她感受到自己身下的异动。 还没等她多想,皇帝突然咳了一声,道: “安置吧。” 吉鼐红了脸,这安置自然不可能是一觉睡到大天亮,可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皇上似乎对她这身格外激动,难不成皇上更喜欢她本色出演的汉女装扮? 她心里一喜,倘若如此,那她在宫里可就有独一无二的竞争力了,谁让这宫里即将迎来高门贵女,而这些高门贵女不是蒙古部就是满洲旗,就算是汉军旗,能成为高位的或是有本事以包衣身份为妃的,父辈必然迎娶了满蒙旗女,自身并非纯粹的汉人后代。 并且因为母亲的身份,她们一举一动会向满洲格格看齐。 毕竟像她家这样纯粹是汉人抬旗的汉人后代并不多见,因此,要不是逢上地动扶了皇太后一把,她就算有缘成为宫妃,她必然是众人之中混得最差的一个。 可如今既然明白皇上喜好,那她以后可就不避讳在皇上面前作汉女装扮了,至于在外人面前,那得是旗人装扮,谁让现在,旗人为贵。 “还在想?”康熙吻上她脖颈,吉鼐打了个激灵,“不、不想了。” …… 从慈宁宫出来的教引嬷嬷眼光挑着呢,哪怕规矩做得十足到位,都能从鸡蛋里挑骨头。 三位格格面上恭敬,心里将兆佳氏骂了无数遍。 直到半个月后,这规矩勉勉强强能过了,教引嬷嬷便潇洒离开永和宫,可这时候,封后大典来了。 张氏表现得尤为兴奋,春儿低声不语候在乌拉那拉氏身后,乌拉那拉氏满脸慎重。 董氏依旧温温软软,好生得体。 至于兆佳氏,现在足不出户,以泪洗面。 几乎都严阵以待,内廷有了中宫后,情况将大大不同,至少她们的恩宠会进一步分薄,这恩宠本就不多了,还因兆佳氏耽搁了半个月。 乌拉那拉氏暗暗骂道:“好一个孽障,不自量力,心比天高,命比纸薄!” 与此同时,钟粹宫,吉鼐做的花酿酒成了。 牛无为摩拳擦掌将酒坛子搬进西配殿,吉鼐迫不及待将盖子掀开,一股浓郁的菊花香纷扬,“来,都倒了,咱们尝尝味儿。” “是。”秋菊笑眯眯给四个碗倒满。 牛无为最先尝了,但这可不是他不尊主子,而是这就第一回酿成,若是有问题,吃了也落不到主子身上。 吉鼐瞪大眼睛,她还想第一个尝的,但牛无为快人一步,她立马就想到了缘由,心里轻叹,想着下回还是请专人教导吧,至少不用试毒。 牛无为喝完一整晚,颇为解渴叹了一声,“好喝,清凉甜美,似酒又不似酒。” 夏荷瞧他不一会儿酒劲上来,脸有些红,便扶着他。 吉鼐道:“扶他坐下吧。” 夏荷点了点头,“是,主儿。” 吉鼐尝了尝,果真如此,“不过,糖放少了,下回再加点,来,我们再尝尝桂花酒,总共酿了四坛酒,都得尝尝味儿才行。” 皇太后嗜甜,她准备做的酒水肯定是甜度十足的,就跟小甜水一样,要不是喝着脑子有点发热,都尝不出这是酒水。 萨其马作为京师最出名的糕点之一,源于大清关外三陵的祭品,名字跟“狗□□蘸糖”差不多意思,可想而知,这玩意有多甜,至少是吉鼐接受不住的甜度,可耐不住满蒙人就喜欢吃,皇太后也喜欢吃! 吉鼐自然要投其所好。 “至于这酒水,送去太医院看过了都没问题,其余的你们拿去分了吧,这菊花酒就留下来。” “是。”众人情绪高昂,便是这酒水,在奴才的吃食里并不多见,拿去分了,私底下慢慢喝着,也怪有滋味的,何况这三坛酒,用料十足啊。 吉鼐放了张交椅在井亭旁,品着菊花酒看着新出的话本,对即将到来的封后大典心如止水。 …… 索尼府上,索尼身体已经很不好了。 自从上次鳌拜说亲政后大婚,他就一直等着这一刻,如今能亲眼目睹孙女成为皇后,他万般激动,只是,他也没忘了叮嘱孙女,“进宫后你要在皇上面前贤良淑德,万岁爷终究是怜悯玛法,让玛法能亲眼目睹你的大婚。” 他隐约觉得皇上对他有些不满了,不然皇上亲政后,何至于再过两三个月,直至他身体快撑不住了才举办封后大典,他心里怨恨鳌拜破坏了这一切,可鳌拜并无打算让自己族人进宫为妃,因而,于道义上,他指摘不了鳌拜,只盼着孙女能让皇帝倾心,或是夫妻相敬如宾、举案齐眉也是好的。 “玛法,若是 有那掐尖的,孙女不会忍,这事关我们赫舍里氏百年富贵,万岁爷对孙女并无不满,孙女有七成把握生下大阿哥,为皇上长子,更为嫡长。” 索尼默认了孙女的说法,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哪怕身体极其不好,他还在费力出谋划策,“有嫡子最好,若是没有,便不要惹皇上怀疑,也不要让你妹妹进宫,咱们赫舍里氏,要生只生嫡子。” 他死后,可就管不了他那个野心大的、唯一一个有能力的儿子索额图了。 嫡子上位,天经地义,可若是皇后族人生的庶子,为了能上位,必然会不折手段,让皇上瞧见这一面,往日对赫舍里氏一族的温情,可就消失殆尽了,赫舍里氏必须忠心,必然不能有利用之心。 “玛法,孙女都明白。”赫舍里氏点头。 别的朝代她不管,可放在大清,观遍大清皇帝的嫡出子,能以嫡出身份登基的寥寥无几,在入关前,先帝算是嫡子,可入关后,随中原规矩,先帝可就是庶子了。 因而,为了保证稳妥,她要生下两个嫡子,在她生下皇上的长子次子之前,若是这宫里有谁敢碍着她的眼,不管出身如何,掐尖的人,她容不得。 而且,得了玛法的话,便是她那位好嫡母想送女儿进宫,她也有了拒绝的理由。 十月中下旬,秋高气爽,京师秋色泛滥,层林尽染。 正待这个好时候,皇家对赫舍里氏行纳采礼,正式将她聘为皇后。 皇后入主中宫后,连连三日,皇帝一直陪着皇后,第四日时,索尼府上传来悲报,索尼离世了—— 皇后惊闻噩耗,大受打击,期间皇帝一直陪在皇后身边,同为索尼离世心伤。 似乎过去的不满能一笔勾销了,索尼的死,带给赫舍里氏的不光是索尼晋一等公的荣耀,还有进一步达成了索尼曾经想要的帝后感情圆满。 吉鼐明显感觉到永和宫的三位格格躁动了。 这才半个月,又不是没有经历过更长时间不见皇帝。 可她转念一想,便想通了,这是帝后和谐,不管恩爱多久,都有天经地义的理由,她们怕的是这份天经地义。 但她还是觉得这没什么好躁动的,这可是皇帝啊,皇帝三宫六院七十二嫔妃,真指望他们夫妻情深,又哪来的这么多妃子,说是开枝散叶有点道理,但有道理的地方不多,当然现代的观念不能摆到这个时代,她能做到的只有适应。 既然自己成为妃子的程序是合法的,符合这个时代的标准,那帝妃感情好,为何不能理直气壮,要是怕这怕那,她怎么成为宠妃!有了皇后,难道她就不邀宠了?哪有这个道理。 当然,这个时候是帝后培养感情的时候,她就不上赶着当靶子了。 不多时,吉鼐便兴致勃勃带上六坛鲜花酒去求见皇太后了,原本只有四坛,就菊花酒、桂花酒和月季花酒和木芙蓉酒,可“四”这个数字不吉祥,就将口感最差的木芙蓉酒留下来,就原来的酒多做了三坛不一样甜度的。 宫里已经为皇太后的生辰日做准备了,到时皇太后收的礼多到数不清,她要提前给皇太后送礼,这才显现出她心意的特殊。 28. 第 28 章 果不其然,皇太后瞧见她怀里捧着个酒坛,不免好奇,“吉鼐,你这别是拿来给哀家喝的吧。” “正是如此!”吉鼐笑弯了眼。 皇太后眉眼带笑,“你说你这孩子,送什么酒啊,说吧,是什么酒,是哀家没尝过的?” “太后娘娘福如东海,哪能是您没尝过的,您什么好东西都吃过了,奴才送来的只是亲手做的鲜花酒,若是您好奇,过会儿奴才给您亲自示范一遍。” 吉鼐撸起袖子,将酒坛放地上,迈开腿摆了个十分有力气的咏春拳姿势,活泼生趣,逗得皇太后哈哈大笑,“哀家还真没试过你做的鲜花酒,拿过来吧,可有什么鲜花酒?” “就那两三样,菊花酒,桂花酒和月季酒,至于味儿,您尝过就知道了。”吉鼐眼珠子一转,特地卖了个关子。 “好,那哀家就来尝尝看。”皇太后兴致勃勃。 “娘娘,奴才给您倒酒。”赵嬷嬷趁兴道,万一她也能被皇太后赏点酒呢,在皇太后跟前伺候,不得有异味,她已经好久没喝到这口了,颇为想念。 皇太后哪还不知道她的心思,“也给你倒一杯吧。” “是!”赵嬷嬷喜道。 结果双双入肚,皇太后眼睛发亮,赵嬷嬷紧闭双眼,满脸痛苦,平滑的脸皱成褶子脸,实在太甜了,甜掉牙了。 “吉鼐,你怎么做的,哀家喜欢得紧!”皇太后可太喜欢这个味道了,尝着就合她心意,她就喜欢甜,最好是甜掉牙的味儿。 “奴才一开始做得不太好,味道可淡了,后来多做几遍,加了许多糖,您就尝到今儿的味道了,娘娘,您要不要亲手试试?这活儿简单但酿出来的酒美极了,保准让您喜欢。” “好!”皇太后满心欢喜应下,等赵嬷嬷好不容易咽下那口甜之后,两人早就走到院子尝试了。 她正想跟上去,太皇太后进屋了,“发生什么事了?”她目光落在外边两人身上,也落在这屋里的酒坛上。 赵嬷嬷道:“这是马福晋献给太后娘娘的鲜花酒,是马福晋亲手做的,太后娘娘很喜欢,便随马福晋到院子里试做鲜花酒了。” “哦?给哀家也倒一杯吧。”太皇太后坐下,对这鲜花酒突然来了兴致。 “是。”苏茉儿上前倒酒。 太皇太后尝了一口后,眼睛一亮,“怪不得阿拉坦琪琪格喜欢了,哀家尝着味道不错。” 赵嬷嬷心里苦笑,您老人家当然觉得不错了,都是一个地方的族人,口味自然相近,她是没口福尝不来了。 这屋里的甜味也让她有些受不住了,便寻了个借口退下。 待到这屋里靠得近的人只剩太皇太后和苏茉儿时。 太皇太后才叹道:“没想到宫里念着想着阿拉坦琪琪格的,竟是这马氏。” 这个时候特地献上儿媳妇喜欢的口味的酒水,没寻旁的借口,面上看着是要讨皇太后欢心,可这一不说,二不求,便是一心一意念着儿媳妇的。 儿媳妇的生辰日快到了啊…… 苏茉儿道:“马福晋瞧着不像是个不好相处的。” “自是如此,人云亦云,若她真是那样的人,阿拉坦琪琪格也不会对她好,你瞧,她干活利索,可见这酒水确实是她亲力亲为的。” 见此一幕,太皇太后也放下对马氏的隐隐不喜了。 她对宫里试图邀宠的宠妃都不大喜欢,可马氏一直都规矩,哪怕是在皇后进宫后,都没有拈酸吃醋,没有四处打探消息,快到儿媳妇生辰日时,还会想法子讨儿媳妇欢心,可见是个知恩图报的。 便是有再多不妥,只要不闹到她跟前,就当没瞧见吧,至少,福临对不住儿媳妇,难得有这么讨儿媳妇欢心的人,何况马氏也知规矩,不会真犯了事。 傍晚,皇太后左看看右看看,愣是在库房角落里的酒坛子上看出几分美丽。 这才满意离开。 这是她亲手酿的酒,过程简单,但千金难买心头好,或者说,要不是过程简单,她还不乐意做了。 也就是吉鼐才想出这么有意思的乐子。 皇太后哪能猜不到这是吉鼐提前送来的生辰礼,真正的生辰日怕是要折腾死人,固然风光,可累也是真累,吉鼐是想让她感受一回真正的生辰日吧。 这样好的孩子,她原本是不愿管后宫事的。 “月兰啊,钮祜禄氏也该进宫了吧,让内务府备着吧。” 皇太后心想,既然皇后至今尚未召见妃子,便来个她不得不召见的人吧。 皇后明知道这迟迟不得中宫之主召见的妃子,便是等同于不被中宫之主放在眼里,其他人也就算了,可吉鼐是一宫之主,等宫里奴才为了讨好皇后而落下钟粹宫的事儿时,已经晚了。 掉下来的威严很难捡起。 吉鼐不懂这些事,可她是过来人,她怎么会不懂! …… 不多时,皇后得知消息,气笑了。 这几日她正沉浸在皇上的温情中,还懒得出手对付马福晋,结果皇太后这模样,是要给马福晋出气? 她是不见马福晋又如何,不过是一个汉军旗包衣,她看得上她是她的荣幸,如若看不上,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马氏该感恩戴德! 皇上的第一个女人,终究是太碍眼了。 几乎一瞬间,皇后便起了要除掉马氏的心思,但这心思很快压下了,皇太后看着呢,何况,马氏出身低,若是让这般出身低的马氏跟名门贵女出身的钮祜禄氏一较高下,不管谁输谁赢,一样能恶心到钮祜禄氏。 而且,她也确实不能再拖了。 第二日一早,坤宁宫传来消息,皇后召见各妃。 钟粹宫,吉鼐许久没这般早起了,被折腾着更衣洗漱时,忍不住怀念帝后和谐的那半个月,皇后想不起召见妃子,她能天天睡懒觉! 不过第一次见皇后,她有心打扮的低调一点,毕竟是皇后,不同于其他跟她争宠的宫妃,这位是后宫最大的主儿之一,这般久才召见宫妃,不胡乱折腾人,她猜想,或许是个很好相处的。 在脾气好的中宫之主手下讨生活,她还挺期待的。 因此,她早早就出发。 可坐着采仗走到半路,吉鼐眼尖窥见了张氏,旁人可能看不大清楚,她眼尖,坐的采仗让她看人的高度更高,因而,她看到了张氏 满脸的欢喜。 那股窃喜好似皇后不是她即将面见的后宫之主,而是她的靠山。 想到这点,吉鼐眼皮突然跳了一下,脸色也不大好看了,别真是她想的那样啊。 她知道张氏背后有人,也知道张氏和春儿身后的人是同一个,或者说,是同一股势力,可这不代表她希望这股势力是皇后所代表的中宫势力。 倘若真是皇后,她要怎么对付,尤其在她如此显眼的前提下,皇上的第一个妃子,以幕后之人对后宫的掌控欲,掐尖的都得掐掉吧。 吉鼐只得让自己平心静气,暂时别多想,先观察。 可她到底是去了对皇后的讨好心思,对上幕后之人和对上贤良淑德的后宫之主,那是截然不同的态度,若是她上赶着讨好,反倒容易被利用,她到底不是皇后的人,而皇后也不缺利用的人。 秉着这个心思,吉鼐进坤宁宫时态度很是平和,卫嬷嬷瞧见她时很惊异,显然没想到她第一个过来,但到底因为这个原因,待她态度好多了,“马福晋,您先坐下吧。” “是,还请卫嬷嬷代本宫向皇后娘娘问一声安。” 卫嬷嬷退下,去皇后耳边低语,皇后显然也是诧异的,不紧不慢道:“她倒是个温和性子。” 不多时,以董氏为首的三位格格都过来了,兆佳氏还在禁足,出来不得。 尽管四人位分相同,待遇也相同,但董氏父亲官职更高,在四人之中,隐隐以她为首,乌拉那拉氏和张氏当然不满意,可永和宫的侍监首领童藕生对董氏的态度显然更好,摆明了觉得这位主子更有出息,两人便不得不吞下这口气。 “给福晋请安。”三人齐齐行礼。 吉鼐摆了摆手,示意她们起来。 众人起来后,也只是站着不动,以她们的位分,还不够资格在坤宁宫坐下。 见人都来齐了。 皇后这才出来,众人瞧见一个身影,便立即行礼,“皇后娘娘万福金安,臣妾/婢妾给您请安了。” 四人均低下头来,瞧不清模样,但皇后就是很容易认出马福晋。 原因倒也不难,马福晋的请安姿势是众人之中最好的一位,身上的服饰虽说简单,可那料子,是一等一的好,腰间的料子往内收,正好显示出极好的身段。 何况,找出唯一一个以坐着姿势起来的人并不难。 她心里已起了不喜,刚喊一声“平身”,“是”众人起来抬头时,她心里的不喜与忌惮越发浓烈。 即便是月白色的衣裳,毫无妆容的痕迹,也不减马福晋脸上一丝妩媚,她眼神纯粹,根本不像是一个得宠多年的宫妃。 不,正因为是得宠多年,且无旁人相争,才能这般简单快活,而且,容貌这般俏丽,在宫里并不多见,说句如花似玉根本不过分,她这些年尽力调养的容貌完全比不过她。 可她是皇后,底下妃子以容色夺人,她与之比较,才是抬高了马福晋身份。 真是荒唐! 尽管是这般想,可她心里却郁郁不已,因而很快发作,“马福晋,本宫瞧你今日来的最早,可是盼极了见到本宫?前些日子本宫不召见你,你可失望?” 29. 第 29 章 吉鼐心里莫名,这话说得好像她跟皇后感情很好似的。 什么失望不失望的,皇后是小君,她要是有胆子对皇后失望,皇后就有资格让她失宠。 因此,她笑盈盈道:“皇后娘娘,臣妾对您的敬仰之心如滔滔江河,被娘娘召见后,见娘娘气度如牡丹雍容华贵,便愈发敬仰,您见了臣妾,臣妾只有高兴,又哪来的失望。” 皇后看她眼神仍旧澄净得一眼能看清里面的情绪。 与慎重的三人对比,她不似过来请安的,反倒像过来见贵人的。 皇后想起马福晋曾经在皇太后跟前伺候,跟在皇上身边两年多将近三年,太皇太后不但没有敲打这位宠妃,还允许她成为福晋,可见在心性上并不是掐尖的。 果然是行了好运才成为福晋!这般心性,能在后宫成为一宫之主,就只能是这个解释了。 皇后对马福晋的忌惮稍微淡去一些,况且,她自个儿明白,她晾着马福晋这位一宫之主,本身就是对她的轻视和敲打了,可马福晋却毫不知情,可想而知,这人也好对付,先放一放。 等钮祜禄氏进宫再说。 吉鼐话音刚落,张格格便迫不及待开口了,“娘娘,婢妾同马福晋一样,对您是满心敬仰啊。” 时隔多年,她总算见到娘娘了,她在宫里受的苦,娘娘一定会为她作主的! “婢妾对您日思夜想,如今能见到您,算是了无遗憾了。” 这话说得两位格格频频侧目,乌拉那拉氏心里了然,张氏这是见皇宠没邀到,就将主意打到中宫之主身上了,这是她想走的路子吧,难怪这些年对邀宠之事一直不冷不淡。 董氏则是想,她要不要也投靠皇后,局势未清,但皇后娘娘是后宫最大的主儿,马福晋生人勿近,亲近不得,何况她身份更高,比起张氏的出身,更能让皇后娘娘看重。 她便也快快道:“娘娘,您不能只看到马福晋和张妹妹啊,您也多看看婢妾,婢妾对您的尊敬之心,从不比旁人少。” 乌拉那拉氏原本还没想投靠皇后,可见两人这么一说,她不合群倒是成了她的错了,万一唯一一个没有效忠的她,成了皇后的眼中钉肉中刺就不好了,便立马道:“娘娘,婢妾也是这般想的。” 皇后脸色和缓,“你们待本宫的用心,本宫瞧见了,往后你们多来坤宁宫走走吧。” “是!” 吉鼐一直观察张格格神色,乌拉那拉氏身后没有跟着春儿,她只能观察这一人。 可哪怕只有一个人,她也看出了张格格神色不对劲,过于浓烈的,好似受了天大的委屈就等着皇后替她伸冤。 问题也就来了,皇后是个不喜掐尖之人,她特地表现出一副无害的模样,皇后才对她少了些尖锐,张格格盼着皇后替她作主,某种意义上,何曾不是想仗着靠山冒尖! 事情越来越有意思了,吉鼐甚至期待张格格发现皇后不会将她放在眼里的那日,会有什么表现。 她被这对主仆弄得够烦了,在她还是格格的时候,皇后就安插春儿到她身边,如今进宫了,还不忘敲打她! 她是不喜欢招惹人,可皇后是那个主动招惹之人,她是畏惧,可烂命一条,要是皇后使出什么肮脏手段,她死也要将皇后拉下水! 可似乎是上天有眼,皇后话音刚落,张格格便激动得当场落泪,可就是因为这一哭,她就像无法克制般浑身颤抖,胃里翻江倒海,让她当场呕吐,但因为早起过来时什么东西都没吃,就等着回去用膳。 这一吐,便只吐出一些酸水。 “呕——呕!咳咳——”“格格,您怎么了?”冬儿赶紧拍打张格格后背。 见此场面,吉鼐心里一喜,面上疑惑道:“张格格莫不是……有孕了?” 众人心里一惊,没吃过猪肉总见过猪跑,张格格这副模样,跟孕吐的迹象很像,只是她们都不希望这种好事落到张格格身上。 乌拉那拉氏嘴唇发白道:“娘娘,您看——” 皇后眼皮重重一跳,该不会是她专门拿来膈应马福晋的棋子,转头将锋芒对上她了吧,这可真是—— 她闭了闭眼,“卫嬷嬷,宣太医过来。” “是,娘娘。”卫嬷嬷立马动作,同时担心地看了眼自家格格。 皇后眼神微沉,心里更冷,这可真是不可饶恕。 不管是她想要生下的大阿哥极有可能被张氏占了,就凭张氏的汉军旗包衣身份,想母凭子贵,凭借大阿哥入皇上眼,都不可饶恕。 那样低贱的人,生下的阿哥怎么能排在她的阿哥之前,还让她的嫡子喊一声大哥,真是荒唐可笑。 尤其是,张氏在得知自己很有可能怀孕时,眼中迸发的惊喜,以及看向她的隐隐托付。 她凭什么以为自己进宫多年碌碌无为却有人像傻子似的给她兜底,她哪来的底气,赫舍里氏一族的势力为中宫所用,而非张氏! 中宫有令,周太医匆匆过来,“奴才给娘娘请安。” “去给张格格看看脉象吧,仔细算来,万岁爷去她房里差不多两个月了。” “是。”周太医打起精神,拿出帕子搭在张格格手腕上,众人屏气凝神等待消息,心里默念,最好是一场误会! 可半晌后,周太医喜道:“娘娘,张格格遇喜了!将近两个月了。” “娘娘。”张格格顿时感动得泪水止也止不住,可在场的人,心情都不算好,乌拉那拉氏沉着脸,心想凭什么。 董格格脸色险些绷不住,张氏真好运啊,本身也没有多少次受宠。 吉鼐面色如常,不管是她内心还是她对外的宠妃人设,都注定她不会对张氏这胎起心思。 以她宠妃的身份,见过的好东西比张氏的多多了,何况是一个孩子,她那样得宠,早晚会有孩子的。 她甚至还看了看自己的护甲,花纹繁复,为点翠样式,今天第一次戴,但瞧着不错,回去再试试看造办处送来的新款式。 因而,等众人散去时,吉鼐坐上采仗,一如既往的风光得意,瞧见张格格,仍是从她面前掠过,毫不将她放在眼里,或者说,吉鼐确实是没注意到一旁的张格格,她憋笑憋得很厉害。 为皇后,为张格格。 现世报啊,这对主仆会不会因此决裂,她很期待 啊。 冬儿正心虚,只得拼命做些什么事来挽回这位主子,“格格,您看福晋——” 张格格抿紧嘴唇,“早晚有一日,得意的人不止她一个。” 只希望她腹中孩儿是个阿哥,能给她后半生的依靠。 马福晋不将孩子放在眼里,凭借皇上恩宠便无比骄傲风光的模样,她见过太多回,也羡慕极了,可她深知,若非她有孕了,她是不可能有希望越过马福晋的。 就凭马福晋能轻而易举解决掉兆佳氏,她就知道,在她羽翼未丰之前,不可轻易对上马福晋。 不然即便有皇后娘娘做靠山,可马福晋还有皇太后和皇上做靠山呢,方才在众人都“关心”她这胎时,唯有马福晋满脸漫不经心,她看在眼里,也实实在在的泛起酸涩。 若是哪天她也能这样,便死而无憾了。 …… 可到底是宫里第一个有孕的妃子,不多时消息传到慈宁宫和乾清宫,贵人们一高兴,便有赏! 张格格头一次得了赏赐,心里正激动,可转头,更好的消息砸到她头上,皇后娘娘主动提议给张格格晋位,太皇太后没同意,但说了,等生下孩子后再晋位小福晋。 这些话,都是娘娘的心腹素兰告诉她的。 这可真是妙啊,皇后娘娘进宫后,一切好运都砸到她头上了! 张格格再也无法控制般扬起笑容,可谓扬眉吐气了。 她当即就将明间占了,别的她不知道,可马福晋当年晋升小福晋后,整个配殿都归马福晋,她也算半个小福晋了,只占了明间,不让乌拉那拉氏腾出地儿,去后殿住就算她脾气好了。 乌拉那拉氏生生受了这一回气,这回换她受张氏的冷嘲热讽了。 不过张氏对哪个格格都满脸不耐烦,唯有对上冬儿时,脾气却比过去好多了,冬儿受宠若惊,不再想着背主之事,而是认认真真给自家格格办事。 可张氏并非是觉得自己要当个好主子了,她只是深感她这胎的重要,因此,她身边的冬儿不能有一丝差错,至于以后,她都升小福晋了,多的是讨好她的人。 …… 钟粹宫后殿,屋里气氛凝重,主子回来后便一言不发,众人都挺担心她的。 担心主儿因为张格格有孕一事受到刺激,做事都轻手轻脚的,不敢发出一丝声响。 可吉鼐哪是不高兴啊,她分明是高兴坏了。 皇后容不得掐尖的人,可偏偏,她的人是最掐尖的啊! 要是张格格生下一个阿哥,就更有意思了,皇后必然看张格格的孩子十分碍眼,却拿那个孩子没有一点办法,可要是生不下,就该张格格怨恨皇后没护住她孩子了。 张格格这人有点意思,看似谦逊,可她这样的人,越是谦逊就越自卑,越自卑遇到机会崛起时就越傲慢,孩子保不住就等于后半辈子的依靠没了,谁也说不准,这胎没了以后还能轻易怀上孩子。 因而当初有多忠心,往后就有多怨恨。 还有一种可能,张格格生下的是个小格格,皇后或许能容下,张格格有了希望,为了女儿的前途,会对皇后愈发忠心。 30. 第 30 章 不管是哪种结果,吉鼐都不大在意,她看重的是这期间皇后的闹心程度! 皇后曾让她闹心,她也想让皇后尝尝她的滋味,若是结果走向不好,那不过是老天有眼罢了。 对她而言,她没有害人心,但皇后有,因此,她所谓的让皇后闹心都算不上报复,她甚至都没有动手。 …… 坤宁宫,皇后迟迟不语,不多时,皇上过来了。 皇后喜上眉梢,“万岁爷,臣妾给您请安。” “起来吧。”康熙心情不错,“皇后,今儿这事多亏了你,好在有你看着张氏,有孕之事方才及时诊断出来。” 帝后在炕上坐下,皇后嘴角极快抽搐一下,“万岁爷,这都是臣妾的分内之事。” 康熙点头,“皇玛嬷让张氏生下孩子后晋升小福晋,朕也是这般想的,还有皇额娘的圣寿节,你多注意些,到底是皇额娘的生辰日,不可疏忽。” “是,万岁爷。”皇后没忍住道:“万岁爷,张格格有孕了,以她在宫里的资历,也该是小福晋了。” “张氏出身太低,若是轻易晋位,岂非将位分当儿戏。” 康熙满脸不以为然,可皇后听到这话只想反问,那马福晋呢,她还不是刚成为妃子第二日就晋升小福晋,马福晋的出身跟张格格的出身有何不同。 只是话到嘴边,还是止住了,马福晋是以第一贵妃的名义晋封的,太皇太后没意见,皇太后没意见,皇上更没意见,若是她有意见,怕是会惹万岁爷不喜。 “是,臣妾知了,万岁爷,您这是——” 她瞧见皇帝起身,不免有些急了。 “朕去永和宫瞧瞧。”康熙对自己孩子有些期待,这份期待足以让他前往永和宫瞧一瞧张氏了。 “臣妾恭送万岁爷。” 良久,皇后行礼的姿势没有改变,卫嬷嬷将她扶起,“娘娘,您方才何必说那话。” 张氏能不能成为小福晋都是小事,娘娘嘴上一提不过是为了自己贤良淑德的好名声,可临了,娘娘怎么就为张氏说话了。 “本宫只是明白了,马氏未必不妥,但张氏——” 皇后冷哼一声,马氏本就得宠,因而升位也算有理有据,内廷看的是妃子的出身,可最重要的从来是皇上的喜好,可张氏,即便无宠,即便出身低微,但就肚子里那个孩子,就勾得皇上起身,即便瞧不上张氏的出身,也能允许她生下孩子后母凭子贵。 因而张氏这胎,愈发碍眼了,没生下前就这么重视,生下后还得了。 “娘娘,不可!”卫嬷嬷赶紧劝阻,“这是万岁爷第一个子嗣,太皇太后看着呢,要动手,也得等没人注意时。” “谁说本宫要动手。”皇后摇头,亲自动手是最不划算的算计,她图的是长远之策,谋的是一击即中。 她慢慢道:“张氏以为本宫欠她的,会护住她,可本宫给她成为庶妃的造化,便抵得过她对本宫的忠心。” 为天子诞下血脉,对一个出身极其低微的人而言,如何不算是逆天改命了。 “因而,往后她得自己护住自己的孩子了。” 皇后笑道:“这些年,她对本宫可有一丝一毫的帮助?没有。可本宫让她逆天改命了,往后她就不该指望本宫,她若是个能耐的,早就有让本宫主动护住她的心思。” 卫嬷嬷心里重重一跳,喜上眉梢,“奴才听说她刚跟乌拉那拉氏抢了西配殿明间,这下可有得她受了。” 皇后摇头,“本宫都不知她怎么想的。” …… 永和宫,内务府派来的奴才正围着张格格嘘寒问暖。 明间不算宽敞,可这地儿归她了,她便一整天都赖在明间了,里面挤挤攘攘的奴才,她见了倒也不烦。 可屋里的乌拉那拉氏算是烦透了。 明间传来的动静没片刻歇下来,她几次到了门口想冲出去,都克制住了,到底不想得罪现在的张氏。 她想不通,平时不争不抢的张氏,一旦得意了竟这般张扬,可转念一想,要是她有孕了,她保准比张氏更张扬!因而这气很快便转变成自己要争一口气的执拗。 龙辇到拐角处便被皇上制止住了。 屋里动静不小,康熙一向不喜欢太大的动静,只是张氏有孕,他便耐下性子去看上一眼。 这“一眼”就是在拐角处听到宫殿里的动静,便知张氏非但没事,还活跃极了。 他就当看过了,让奴才拐去钟粹宫了。 他有些时候没见吉鼐了,这个女人保准是想极了他念及了他。 而且,当初他心心念念想要的第一个孩子,他总以为是和吉鼐有的,如今张氏有了孩子,他是高兴的,但总没有当初跟吉鼐提起孩子时的兴奋,只是明了,这是为皇家开枝散叶。 …… 吉鼐高兴过后便想着给自己搞钱了。 固然有福晋位分每月的例银,以及皇上和皇太后时不时的赏赐,可她在宫里要维持宠妃的排场,这是一笔大支出,现在还能攒下积蓄全靠皇上和皇太后出手大方。 总这样不行,得未雨绸缪,于是,吉鼐便打起从商的主意了。 可在外边从商,得有后台,因此,她得过皇上这关,让皇上护着她商铺,还要有信赖之人。 她立马就想到了娘家人。 原身家族人丁稀少,父母辈更是只有一儿一女,分别是马盖克和马吉鼐,为兄妹关系,当然,她现在是马吉鼐了,她的同胞兄长就马盖克一人,这个时代,若是同胞兄长也信不过,那别人就更信不过了。 也有人品贵重的陌生人,但好端端的,遇上这种陌生人,就像是天上掉馅饼。 吉鼐费力回想有关兄长的一切,只想起马盖山娶了妻,在她去慈宁宫当差后不久,兄长便想方设法给她寄了消息,说是家里嫂嫂有孕了,她很快就能有侄儿了,只是她如今怎么样了,好久没给家里人消息了,爹娘都很担心她。 那时的她,还在费力融入紫禁城,因而少有心思落在原身家人身上,只说了声自己很好。后来成为妃子后,妃子不得与外人联系,就彻底断了消息。 原身爹娘也算关心原身,但当初包衣小选之事,以他们家的能耐,避无可避,便只能让女儿进宫当差 了。如今,她要是突然联系上这一家子,应该不算吓人一跳吧。 吉鼐眉头紧皱,在书房拿着毛笔做计划书,看得门外守着的心腹焦急不已。 夏荷愁眉苦脸,“主儿还在想,怕是难过坏了,主儿难过,我这心里也不好受。” 秋菊叹气,“主儿对万岁爷情意绵绵,本就盼着有子,如今张格格有子了,主儿还没有子,必然在意。” “你们都说错了,福晋哪是在意张格格有孕,福晋眼里只有万岁爷,若是说别的主儿有孕,那都是别宫的事,可事情坏就坏在这里,福晋想着张格格能给万岁爷带来儿女的欢快,可咱们钟粹宫还没有,一时钻牛角尖也是没了法子。” 牛无为说着,还重重拍了一下脑门。 如今三人聚在外边说主子的事,并非是对主子不敬,正是因为太过担心,才胡乱猜测,若是换个伺候的主子,以他们的精明早就闭嘴了。 秋菊虽然不大精明,可她这个直肠子既然能在宫里活得不错,直觉是一等一的好,知道谁能得罪谁不能得罪,因而,往常,要是有人说这话,她保准不掺和进去。 可今时今日,他们实在没法不担心,如同万岁爷是主子的天,主子也是他们的天啊。 可话还没说多久,便听到身后有人咳了一声,回头一看,三个人都冒出一身冷汗,原来是梁总管来了。 更糟糕的是,皇上正在梁总管身前。 负责把风的富桂早就额头冒汗,想说什么但又不敢说,那副喘不过气又着急的样子,瞧着真可怜。 梁总管示意他们别出声,过后皇上进去。 众人这才松了一口气,牛无为拍了自己徒弟后背重重一巴掌,却也没说什么,他知道这场面怪不得徒弟,皇上来了,哪怕想提前通风报信,那也没用,皇上在的地方,他们哪有胆子做多余的动作。 只得盼着主儿及时反应过来。 吉鼐是听得见外边人说话的,她耳朵本就灵敏,但她心思不在外边人身上,她做的计划书漏洞百出,没经过商的人是没有这种天赋的,她只得重重一叹,干脆利落将毛笔搁在桌上,懒懒趴着。 不多时又捡起毛笔,顶在嘴唇上方,抓耳挠腮,“这也不对啊,怎么能这样,要是万岁爷在就好了,万岁爷一定一眼就看明白!” 此时此刻,吉鼐无比想念皇上,皇上是真的会给她摆平一切的啊,而且,脑子也是转的真灵快。 “吉鼐,你不回头看看?朕就在你身后。”康熙忍俊不禁。 他进门前听到那番话,原本还挺担心吉鼐,可进来后,瞧见她乱涂乱画又垂头丧气,不多时又发奋图强,眼里便只剩笑意了。 他哪还不知道,吉鼐根本就不将张氏有孕的事放在心上,也是,他都答应过一定会给她孩子的,她是那样的相信他,无时无刻。 “万岁爷,您总算来了!”吉鼐惊呼一声,倒也顾不上行礼,冲过去便是一个拥抱,而康熙稳稳接住她,吉鼐的甜言蜜语仿佛说也说不完,“万岁爷真是给了臣妾一个大惊喜,回头就能看到万岁爷,便是在臣妾梦里,臣妾也没遇到这么大的惊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