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神,好久不见》 1. 楔子 魔宫厚重的宫墙隔绝了外面的喧嚣。兵刃碰撞、喊杀呼号,隔着砖石传进来,像一丝将断未断的游魂,遥远得像是来自梦中。 殿内因此越发寂静。 长明灯不知何时已被熄灭。好在今夜升起了硕大的圆月,照得魔界如同白昼。月光穿过高窗斜斜洒入,将整座大殿切割成明暗交织的碎影。 尸体横陈,残肢散落,暗红色的血迹蜿蜒蔓延,几乎铺满了整个大殿。 阴影中,魔族公主跪在魔尊身侧,一手帮父亲阖上双目,另一手颤抖着,从他身上抽出那柄上古陨铁剑。 温热的血溅在她的脸上。 血珠洇入眼睛,和着泪又从眼睛里流出。 她本生的冰肌玉骨,殊丽灵动,此时却鲜血污面,额间的魔族红纹忽明忽暗。 美如妖异,状若疯魔。 “亦玄,这把剑,是你我一起锻造的。” 她的目光久久游弋在剑身上,最后穿过一片血色,望向月光照拂下的天族上仙。 那人一身月白色仙袍——是他刚来魔族时穿的那件。月光下,长身玉立,整个人都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光泽,如寒玉生辉。 他本是天族的上仙,为天庭所弃,投奔魔族。 娶公主,登高位。 却在今夜亲手弑杀魔尊,挑起魔族内乱,将其当做了重回天庭的投名状。 亦玄一改往日的温和做派。此刻他那张俊美至极的脸上除了冰冷,便只剩厌弃。不知过了多久,才冷冷开口,“逢场作戏,何必当真。” 公主忽然笑了,她的眼眸最后一次一点一滴描摹过眼前这个男人——高耸的眉骨,深邃的眼眸,直挺的鼻梁,以及微微抿起的双唇。 寒月之下,她突然发现,原来亦玄不是陌上公子,温润如玉,而是冷肃端方,孤傲自持。皑皑如山上雪,寂寂似林间风。 原来他自始至终都只是九重天上那个上仙,圣洁无暇,高高在上,从未属于过魔族,从未属于过她。 泪水已经干涸,恨意汹涌而来。 公主捏诀施法,剑锋一转,决绝地朝着那一身白衣刺去。 初见时,她觉得他那一身月白色的袍子真好看。在目之所及皆是暗色的魔族里,那是唯一一抹最为纯净无瑕的颜色。 可此时,在厮杀不断的魔族、遍地黑衣的尸体、以及蔓延成河的暗色血泊中,这件连一丝血迹也不曾沾染的白袍,看起来却分外刺眼。 亦玄身形未动,只是皱眉看着她。 这么多年了,她竟还是如此,明知不可为,却偏要为之。 在剑几乎要到亦玄胸口时,亦玄只不过是一挥衣袖,便轻易化解了她使出的灵力。 公主被重重甩在大殿的石柱上,又重重摔下。细碎的兰花垂落,那兰花来自她右耳上的耳环,亦玄送的。 那把她紧紧握在手中的上古陨铁剑也跟着落地,发出了“哐啷”的声响。 “你从来都打不过我。”亦玄的声音冷冷响起, “乖乖受戮就好。” 话音方落,他抬手示意,那柄陨铁剑便如同认主般剧烈挣扎,瞬间自公主手中飞出,顺从地落入他的掌心。 公主也不示弱,随手从身边魔族亲卫的尸首旁抄起一把无主魔剑,飞身朝亦玄劈去。 她将全身灵力尽数汇聚于残剑之上,几乎是拼着魂飞魄散,也要置眼前这个令她家破人亡的罪魁祸首于死地。 剑光凌厉,却在接近亦玄的一瞬被陨铁剑死死格挡。“咔嚓”几声脆响,魔剑寸寸尽碎。 碎裂的兵刃反向刺出,刺进她的身体。 公主重重跌落,倒进血泊里。 不知是地上的血,还是她身上的血,飞溅到了亦玄的身上,点点鲜红,染在一片片洁白上,如同雪中红梅。 生命将尽,万事成空,可她发现自己不甘心,真的不甘心。 哪怕已经知道了真相,哪怕已经亲眼目睹了一切,哪怕那个人脸上的嫌恶已经写得清清楚楚。 她还是想问,还是想知道,还是想确认—— 曾经的浓情蜜意、欢愉年华有没有曾有那么一刻是真的?他对自己,曾有没有过半分真心? 在亦玄就要离去的时候,已至濒死边缘的公主,拼尽了全身最后的力气抓住了他的衣袍。 亦玄转身回头,微微皱眉,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神色依旧冰冷。 公主张了张嘴,最后问出的却是,“你对……魔族……曾有没有过……半分真心?” 她躺在一片血色中,黑色衣裙包裹下,肤色被衬得越发白皙。散乱的发丝掠过脸颊,惨白的脸上血痕犹在。左耳那枚坠着细碎兰花的耳环跌落入血,一半粉白、一半猩红。她额间的红纹也依旧忽明忽暗,只是暗的时候多,亮的时候少了。 将要湮熄的美,竟然也这样摄人心魂。 “从未。” 亦玄冷冷道。 作为公主曾经的枕边人,他比任何人都知道公主想问的究竟是什么,因为她永远都是那样一副欲言还休的样子。 “对魔族如此,”他最后冷漠地扫了她一眼,“对你,亦是如此。” 说罢,他挥剑斩下公主手中仍旧不肯放松的衣角。 那衣角上有公主的手握过留下的血痕,还有那星星点点的红梅。 一剑尽斩,只留一身纯净洁白。 公主的手颓然落下,火苗样式的额纹,渐渐由红转暗,最终消失不见,那双原本明媚无双的眼睛,至死未闭。 —————— 次日。 亦玄重回天庭。 紫微琅苑内,天帝和神尊为亦玄举行了百年都不曾有的盛会,不仅是为了他凭一己之力击垮魔族,更是为了他的仙阶晋升之礼——他因除魔卫道,又因能够恪守本心,杀妻证道,连升两个仙阶,一跃从上仙晋为上神。 听闻此消息,有不少仙族都暗自后悔:去魔族执行任务,且一去数年,这史无前例,想来是九死一生,因此当初众人惧怕退缩。如今想来,若是当年孤勇一些,去的是自己,那今日修为大涨、连升仙阶的岂不该是自己?更何况亦玄此去,哪里算得上什么披肝沥胆、呕心沥血,分明只是去历了一遭露水情缘。听说魔族妖女长得是明眸皓齿,楚楚动人,这等美差,换了谁人不可呢? 然而往事不可追,只能徒然悔恨而已。 众仙端坐于两侧,百无聊赖地等待盛会开始。 不一会儿,但见霞光漫天,碧水盈池,远远地,一道月白色的身影和一道水碧色的身影,似是一男一女,于仙气缭绕中,踏着霞光缓缓而来。 身影渐渐走近,两人的容貌也渐渐分明。男子远山似的眉,碧海一般的眼,容颜俊俏,气质卓绝,正是几十年未见的亦玄;女子肤如凝脂,眉眼如画,只是极为浅淡的妆,却越发衬得如出水芙蓉般清冽而柔美,不是瑶光上神却又是谁? 几十年前,天界就曾传言亦玄和瑶光关系不一般,不是朋友之间的不一般,而是男女之情的那种不一般。可一个是人界飞升、籍籍无名的上仙,一个是天龙后裔、名动三界的上神,怎么想怎么离谱,当初几乎没有人相信。 可亦玄甫一重回天庭,瑶光竟光明正大地前去探望,而诸人不见的亦玄,竟然也独独对她开门相迎。此时二人携手同进,众仙这才惊觉,过去那些被他们嗤之以鼻、认为是无稽之谈的传言,竟然全是真的。 ——那亦玄是为了瑶光相配,才不顾生死也要身赴魔族的传言,也是真的了? 二人走近,众仙依次起身行礼,祝贺之语、溢美之词连绵不绝。 亦玄神色冷淡疏离,称不上高兴,也称不上不高兴,反而是身边的瑶光,微微浅笑,偶尔低下头表示感谢。 见亦玄这般目中无人,已有些吃多了酒,脾气也不大好 的神仙低声咒骂,“呸,装什么清高呢,几百年前不过是蝼蚁般的凡人,哪里像上神?” 他旁边的仙僚听闻此言也不住点头。 “简直是个靠皮囊上位的娼妓!” 这话说得实在难听,刚还点头的仙僚愣了一愣,吓得劈头盖脸地捂住了这位同僚的嘴。 他声音其实不算大,可是仙族都分外耳清目明,周遭的人听得一清二楚。 瑶光闻言微微色变,回头狠狠瞪了一眼胡言乱语的仙僚,抬头去看亦玄时,发现后者依旧是那副淡淡的神色,仿佛世间毁誉,皆不入耳。 仙阶晋升之礼向来都是由自己师父加封,没有师父的可以请仙阶比自己高的人来为自己加封。 加封仪式倒也简单,不过是换个发冠。上神以上,可用通天冠。 亦玄是自凡界飞升的,在仙界并无师承。 因此瑶光便向天帝和神尊请命,想要自己来为亦玄加封。 瑶光本就是成名已久的上神,于礼自然可行。 天帝和神尊也不在意这些小事,只要亦玄点头即可。 亦玄哪有不点头的呢? 天界的上神,神尊的女儿,西王母的爱徒,三界第一美人亲自加封——要知瑶光上神平日里孤傲,可从未对谁这般亲近过。 琅苑内,亦玄端坐,任由瑶光给他取冠,换冠。 待到最后,亦玄站起身,由瑶光走到他身前为他正冠,以示发冠已正、礼法既成之意。 瑶光抬起纤纤玉手,轻轻扶着亦玄的发冠。 她眼眸盈盈,趁机看向亦玄的脸,亦玄似有所动,也垂眸看向她。 众仙瞧着二人眉目传情,情意绵绵,皆心内酸酸,暗道亦玄一介凡修却实在好命,仙阶刚升,姻缘又至,看来这天庭的好事是将近了。 正当此时,异变突生。 一道红光倏忽袭来,涌向亦玄,如灵蛇般死死环着他的身体,久久不肯熄灭,最终化作一缕残光飞入他的衣袖,消失不见。 瑶光惊诧,顺手拉起他的衣袖挽了上去,一眼便看见一个暗红色的咒痂,极像是一朵花苞的形状,不大不小地烙在亦玄的小臂上。 天帝见此异象,也上前探看,端详良久,才道,“你连升两个仙阶,难道不是因为勘破情劫?” 他没有提“魔族”二字,也没有提“魔族公主”之事。 不等亦玄回答,天帝便转头向诸仙解释道,“这咒痂是曼陀沙华的花苞,象征着情劫起。” 说罢,他的目光似有所指地扫过一旁的瑶光。 剩下的哪里还用天帝多说,瑶光想起亦玄刚刚含情脉脉的眼,不由得脸色有些微微发红,白里透红如桃之夭夭,更显动人。 情劫,情劫,首先要有情。爱到深切,不能自已,吞没己身,难以释怀,谓之劫。 台下众仙联想到他俩方才的甜腻模样,已经开始窃窃私语,“没想到,他竟然对瑶光上神倾心至此。” 还有蠢人发问,“他在魔界没有勘破情劫是什么意思?” 有聪明人回答,“没有情,哪来的情劫,说明他对魔族公主没有过那意思。” 蠢人恍然大悟道,“我说呢,有情也不至于杀人全家。” 周遭的议论,亦玄全然充耳不闻。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臂上那枚刺眼的暗红咒痂,忽然笑了。那笑极浅极淡,微风吹过,便不着痕迹地散了。 他重新抬眼,向一旁的瑶光望去。他的目光掠过瑶光的脸颊、鬓发,最终,再一次定定地停留在她耳边轻轻摇晃的耳环上。 耳环垂落,一根银线下,细小的兰花错落有致,正随风摆动。 几个月后,魔界终于从这场浩劫中勉强恢复了秩序。只是经此一役元气大伤,魔族分裂为南北两部,隔溟川而治,两个新任的魔尊谁也不服谁。 自此,魔族再也无力与天族抗衡。 2. 第一章 “好!” 四周冷不丁炸开一阵雷动的掌声。 微宁一个激灵,蓦然回神。眼前魔族的刀光剑影和仙界的琅苑盛会如同潮水般迅速消退,魔族公主、亦玄、瑶光一个个渐渐被推远,直至不见。 眼前出现了灯火初明的客栈,色调温暖,人声鼎沸。 客栈大堂几层台阶上立着一扇大大的影窗,影匠站在影窗旁,手里还拎着亦玄的皮影偶,一边看众人对这一出戏的反响,一边露出了满意的微笑。 “亦玄不愧是名动三界的恶神!” “说什么恶神,要你你也这么干!” “哼,凭着诱骗女子升官发财,君子不屑为之!” 听着周围的喧闹,不知为何,微宁的指尖下意识地往发髻上摸去,拔下了发间的素簪,任由一头墨色长发垂落在白皙脸颊旁。 那是她尚未修仙、还是个十七八的凡间少女时,太子殿下见她总用枯树枝簪发,随手递给她的。 太子殿下,六百年前,周朝的太子殿下…… 很久很久以后,她才知道,这原来是小叶紫檀制成的发簪。 小叶紫檀,八百年成材,千年不朽。 周朝已经淹没于史书,可她对太子殿下的思念却随着小叶紫檀的漫长生命延续至今。 她有时想,如果当初太子殿下给的是支普通木簪就好了,就让它随太子、随周朝,尘归尘,土归土。 可转念一想,太子殿下凭什么就尘归尘、土归土…… 亦玄那样的神,千秋万代,永不凋亡…… 而她的太子殿下……明明是那样光风霁月、心怀天下,不顾自身安危治洪灾、驱瘟疫、除奸佞、安众民,却湮没于尘埃。 如果九重天上的神仙,都是殿下这样的人该有多好? 可惜。 三界无贤才,才让恶神当道。 冷酷、残忍、嗜杀、毫无人性。 而这样的恶神竟然能够依旧好好地高居九重天上神之位,享受着万民供奉。 微宁抬眼,亦玄的皮影偶还在影窗上尚未卸下,忽地闪过她的眼眸。 皮影偶的身躯随着一阵微风,轻轻地摆动,诡异可怖。 明明坐得远,微宁根本看不清人影的面部,却似乎感到他冰冷狠绝的目光居高临下地扫过。 她的身体微不可查的僵了一僵,发凉的手暗暗握紧了檀木簪。 周围的争论声依旧不绝于耳, “你们说,他爱得到底是魔族公主还是瑶光啊?” “照影匠的意思,估计爱的是魔族公主?” “爱她,害她家破人亡?我看爱的是瑶光!” 微宁觉得自己似乎被皮影偶凝视,明明只是初秋,却寒意满身。 此时只想快点离开。 她正欲簪发,听到前面有人叫她, “姑娘——那位正在簪发的姑娘……” 微宁抬头,原来是影匠。 他方才看见微宁神色不安,指尖微颤,盯着影窗后的皮影偶出神,意识到她是被兀自晃动的皮影偶吓着了,便想着开解。 他走到微宁身前,笑道,“姑娘勿怕,这些啊……都是假的。” 说着拎起刚从影窗后拿起的皮影,那如鬼魅般的皮影偶正正巧巧飘到微宁眼前,来回摆动。 白玉发冠,一身白袍,眼神狠绝,嘴角却挂着诡异骇人的笑。 “啊——”微宁一惊,身体不受控制往后摔去,靠在后面妇人的怀中,又慌忙起身,胡乱道了个歉,飞一般离去。 只听后面的妇人抚掌大笑道,“十七八的大姑娘了,竟胆小到被一出戏吓成这样……” 微宁跑得远了才停下来,安抚着跳得扑通扑通的心,“是不是戏,我一个仙族还不清楚吗……” 起码—— 亦玄真的是上神,而且是魔族一行后由上仙升到上神的;瑶光也的确是神尊之后,西王母之徒,天庭上神;魔族也的确是一分为二了。 而且,亦玄在仙族也确实是声名狼藉。 有被罚下界的天仙亲口说,亦玄此人,冷漠无情,瑕眦必报。 微宁一边挽上发髻,一边安慰自己,按照自己的修为,这辈子也只会是个地仙,上不了天庭,自然也不可能会见到亦玄,有什么可怕的。 她抬眼看了看天,夕阳西下,已经是暮色四合,得尽快回到自己修行所在的涉云山。 涉云山离此处小镇并不远,只是上山需要点时间。若是修为好点儿的地仙,不过是踮起脚尖、轻启罗袖,须臾便可飞到山腰修行地。 可惜,微宁不在此列。 等她紧赶慢赶感到山脚下时,夜色已浓得化不开。四周寂静,唯有初秋的风穿过林间的簌簌声。 微宁停下脚步,气沉丹田,运起一丝灵力,想在指尖揉出一簇火花。 微弱的火花刚刚成型,背脊却猛地窜上一股寒意。 那冷气如影随形,步步逼近。 微宁猛然想起,今早下山时涉云山上好友澜音便说最近山下不太平,让她早些回去,可自己竟然忘了,被一出皮影戏耽误了时间。 思及此,顿时心跳如擂鼓。 她缓缓转身,颤抖着将指尖的火花往前探了探,微光一闪,猛然照见一片月白色的衣袍。 “嘶——”火花瞬间熄灭,周遭陷入死寂的黑暗。 她想逃,可双脚像是被钉死了般,动弹不了一点,浑身灵力竟被一股无形的威压死死压制。 四周仙气弥漫。 ——是谁? ——到底是谁? 黑暗中,微宁什么也看不清。 忽然,厚厚的乌云突然变得稀薄,隐约透出了丝丝光华。 微宁死命睁大眼,想借月光看清来人的容貌。 只一眼,便惊得她浑身冷汗湿透。 面前人长身玉立,风姿卓绝,一袭白袍在月下泛着冷光。 向上看去,本该精致俊朗的脸上隐隐约约有一双狠绝的眼,和嘴角一抹诡异骇人的微笑。 微宁的手还没来得及伸向头上的檀木簪,那人的广袖已如白浪般翻涌而来。 身上的墨色佩剑闪着月的寒光。 上面刻着“亦玄”二字。 “啊!” 微宁的视线被一片雪白彻底遮蔽,晕死过去。 —————— 天庭·玄清殿 “你再说一遍,神尊说让师父去哪儿?”一个明艳出尘,带着些许英气的绿裙仙子面露薄怒,对着一胖一瘦两个仙侍追问道。 瘦子不耐烦开口,“你都问多少遍了?说了是去魔族,去魔族,去魔族!” 他口中的魔族是北魔族。 三百年前魔族被一分为二后,南魔族倒还安分,可北魔族却一直小动作不断。因此天界众仙提到魔族,指的便是北魔族。 “怎么会?”绿裙仙子挺直了背蓦然颓了下去,师父三百年前去了趟魔族,回来都被骂成筛子了。现在又找人去魔族,还找师父?那些眼红师父升了仙阶的怎么不抓住这大好机会? 胖子把手中的策书递向仙子,“仙子,这是神尊钧旨,快快转交给亦玄上神才好。” 又道,“鸾逸被掳去魔族,不但神尊心急,就连昆仑山那边也追问的紧呢,还望上神亲赴魔族,赶快救出才好啊。” “鸾逸这个草包,脑子不行,术法也不行,竟会被魔族掳去,”绿裙仙子明显是个急躁的性格,“他们急,那就让他们去救啊,鸾逸自己的师父呢?难道魔族是好去的吗?” “哼,”瘦子用鄙夷的目光上下打量了一番眼前仙子,讥讽道,“我家神尊的旨意,你师父都不敢说什么,你一个黄毛丫头叫嚣什么呀?” 仙子皱着眉看他,着急分辨道理,不欲和他计较,忍着怒气对胖子仙侍问道,“神尊也是糊涂,他知道师父正在闭关,还远未到出关时间吗?现下让他强行冲关,轻则折损百年修为,重则恐伤其内丹。” “这……”胖子吞吞吐吐。 神尊自然 知道。 但是神尊说了,折损修为总好过折损人命,要是他曾经有过身赴魔族的经验,也一定会当仁不让,救回自己的徒孙。 可这话却不好开口。 瘦子见这仙子不理自己,却主动和新上天庭的胖子攀谈,本就恼怒,此时听见她一个小小天仙竟敢指责神尊“糊涂”,立马师出有名,阴阳怪气道,“神尊糊涂?神尊正是耳聪目明才叫你师父去的呀。谁不知道亦玄他委身魔族数年,还做了前魔族的女婿,说不定现在都还和魔族拉扯不清,去魔族救个人那定是轻车……” “啪!” 一声脆响。 瘦子话还没说完就被绿裙仙子赏了一巴掌,后者美目圆瞪,“不准你乱嚼我师父舌根。” 半天,瘦子反应过来,恼怒更甚,当即要捏诀回击,指尖刚蓄出一团火焰,便被突如其来的一支寒冰花击中,火焰倏忽间便熄灭了。 “寒冰花……”绿裙仙子惊呼道,“师父!” 她视线所及处,一高大的白衣男子大步而来,俊美异常,气质卓绝,但却眉目紧锁,面色苍白,双唇也无一丝血色。 两个仙侍也随着她的目光看去。 胖子在后面咕哝,“也没人说这位恶神如此姿容啊。” 瘦子狠狠地白了他一眼,暗骂他蠢——这个距离以亦玄的修为绝对听得到。 “师父,他们说,他们说……神尊要您……”绿裙仙子奔上前去,想要告状。 “不必多言,我已知晓。”亦玄言语冷淡。 呃,原来都听到了啊。 瘦子想到自己刚出口的那些话,心虚地低了头。 他注意到对面亦玄的脚步朝自己走来,更不敢抬头,只是感觉眼前一片衣袖晃过,脸上的火辣顿时消了,抬头看时,发现亦玄已经走过他,正从呆若木鸡的胖子手中扯过钧旨。 他不经意间对上亦玄冷冷的目光,更是血液都凝固了般,然后就听到了更冷的声音,“去复命。” 二人如蒙大赦,慌忙离去。 “师父,您面色不佳……”月华转向亦玄,声音里都是关切,一边问一边急切地往前挪了几步,“您是不是……强行冲关了?” 算算时日,今天怎么也不是能出关的日子。 而且他的脸色实在苍白。 眼前人并未回答,他目光沉沉,反问道,“月华,你什么时候能收收你的脾气?” 那声音很低,也有些沙哑。 月华出手伤人,自知理亏,低了头,小声嘟囔道,“那瘦子口出狂言,师父不必为他医治的。” “我是为他么?”依旧沙哑的声音冷冷地从头顶砸下来,像是结了一层霜,压抑着怒气。 师父是在护着她。 她知道,于是就更不敢说话,只垂着头。 余光中却瞥见师父的衣袍离去,渐远。 再扭头看,是朝着殿门的方向。 “师父?!” 月华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当真要去魔族?! 此刻,她也顾不得会不会被师父责骂,跑上前去,拦在亦玄面前,“师父,您当真要去魔族救那个草包?” 眼前人拧紧了眉毛,神色一凛。 月华心说不妙。 嘴上已改口,“鸾逸……我是说……” “虽然维系和神尊的关系很重要,”她绞尽脑汁想搜罗出最委婉的话相劝,“甚至这会影响到您和瑶光上神的……情谊……” 月华不顾师父越发难看的脸色继续道, “可三百年前去魔族一遭已经饱受非议,如今声音渐消,您干嘛又……” 她正说着,目光不经意扫过对面人的衣袖,紧攥着钧旨的手,因为过于用力,指尖发白,微微颤抖。 ——师父极为生气时的下意识动作。 月华的心突然漏了一拍,吓得不敢再继续说下去。 她抬眼小心地看向师父,正对上他沉冷的墨色眼眸。 “——让开。” 3. 第二章 北魔族·地牢 微宁蜷缩在一个玄铁所制的铁笼里。 靠着观察守卫换班的规律,她算出自己大概已经被关了七天了。 七天时间,作为一个小地仙,不吃不喝,倒还是能抗得过去的。 可难捱的是地牢里的阴冷潮湿。她抱紧自己的身子,然而这能聚起的温暖比起此处的寒意来说实在寥寥,她依旧是肉眼可见的瑟瑟发抖。 按理说,仙族无论遇到过冷或者过热的环境,自身灵力都会自觉护体,维持一个相对舒适的温度。 但魔族的玄铁笼上不知是附了什么法咒,竟然能够抑制笼中仙族的灵力,微宁使尽浑身解数,也散不出一点灵力。 她知道自己灵力低微,凭自己的修为断是难逃出去。 可若是成为第一个被冻死在魔族的仙族,传出去倒也是奇闻一件了。 她现在连扯起一个苦笑的力气都没有,闭上眼,歪着头靠在膝盖上想给自己积蓄些力气。 可一闭上眼睛,脑子却活泛起来。 时而是太子殿下温和笑着说别怕,定会救自己,时而是亦玄一脸狠绝地说要弄死自己。 但太子殿下在帝王陵寝里都住上几百年了,而亦玄要弄死自己更是不必亲自动手,而所以希冀也好,噩梦也罢,没有一个是真的。 睁开眼睛,看了看四周——只有眼前的忧惧是真的。 魔族抓自己一个微末小仙到底要干嘛? 亦玄真的是和魔族藕断丝连? 就算亦玄和魔族藕断丝连,有必要亲手干这种抓小仙的小活吗? 微宁头疼起来。 她忍不住把头埋在手臂里,想静下心来什么都不要想。 如果能睡一觉就更好了。 从被抓到魔族、扔进笼子的那一刻起,她从未入眠过。 抗拒——恐惧——挣扎——屈服——希望——煎熬——失望。 之前她还会想,也许涉云山的人发现她失踪了,会层层上报,报到天庭,总会有人来救她。 就算其他人没有注意到,澜音也肯定会注意到的,再不济还有守山地仙老罗,他总是满山头地转悠。 可到了今天,她只剩绝望了。 但真正的绝望还在后面。 也许是内丹急于散发灵力,来给身体主人取暖,也许是待在魔族时间太久,躯体被魔气侵蚀,而牢笼又抑制灵力的施展,使她的内丹中灵力运转不畅。 总之,她刚把头埋进手臂后没多久,胸口就传来阵阵痛楚。 而此时,原本的阵痛已然变成难以忍受的剧痛,从一开始只是内丹处一点,变成从内丹位置一点点蔓延开来,如蛇信子般慢慢地侵入四肢百骸。 不一会儿,微宁便汗湿脊背。 微宁甚至心想,还不如冻死。 地牢门口窃窃私语的两个守卫注意到微宁的异状,连忙往玄铁笼走去——他们之前怕微宁听到些什么,特意站得恨不得离微宁有八十丈远。 但站得远也没用。 微宁天生耳力较他人更好。 因此他们的话微宁一字不落,都听得清清楚楚。 比如,魔族这样的地牢和笼子造了许多,一个地牢只关一个仙族,现在已经关了不少。 比如,望月峰后面兴起了一个好大的法阵,就等太阴满盈之夜。 再比如,法阵是国师所创,这次需要的仙族也要国师亲自一一筛选过。 不过有些事情,就算微宁听到了,也用处不大。 一是她被困在这里,什么都做不了,此时更是连内丹都要碎裂,命在旦夕。 二则她虽然记下来了守卫的闲聊内容,可全然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为什么要费劲造这么多地牢,把抓到的仙族关在一处不好吗? 为什么要抑制自己的灵力?魔族不都希望仙族灵力尽失才好吗? 魔族要法阵做什么? 还有,魔族的国师是做什么的?怎么还负责筛选仙族? 胡思乱想间,她听到逐渐靠近的脚步声,紧接着,余光瞥见两个守卫的墨色衣袍。 她浑身上下痛得要死,无力抬头。 只听一人粗笨的嗓音从头顶传来,“她怎么抖得更厉害了吧,不会要死了吧……” 又听有一人沉吟道,“像。” “别管,这是国师的事儿,咱们别叫人跑了就行。” 跑?拿什么跑?微宁连翻白眼的力气都没有了。 粗笨的声音再一次传来,能听得出来这次刻意压低了声音, “……她要是死了,那挖出的内丹,那还能给魔尊提升灵力吗?” 微宁的脑子一麻,浑身都僵了。 “得要活的。”最后一句声音传来。 挖出内丹…… 提升灵力…… 一瞬间,许多问题都有了答案。 怪不得要用这玄铁笼去抑制仙族的灵力,原来,他们抓仙族,是为了生生剖去仙族内丹,去给魔尊提升灵力。 魔尊提升了灵力,又要去做什么? 微宁想起,澜音曾说,在她还未修成仙时,他们县上有一富户,上百口人的大人家,乐善好施,不知怎么竟在一夕之间被魔族屠戮殆尽,妇人幼子无一幸免。 猛然间胸口像是受了凌迟之刑,连呼吸都带着刺痛,微宁喉咙里突然涌起一阵腥甜,“哇”地一声吐了一大口血。 即使最为绝望的时候,她也天真地期盼着有一丝生的希望。 可现在她却觉得自己非死不可了。 如果要活着剖丹炼药,如果知道自己会成为帮凶,那还有什么理由活着? 只要肉身死亡,内丹也顷刻间消散,内丹消散,那自然就不会被炼化。 微宁觉得一定是自己太疼了,所以涌出了太多的眼泪…… 前几日想的都是如何生,现在却要先怎么死了。 她颤抖着手去擦,却越擦越多,眼泪热热的,竟成为这地牢唯一的温暖…… 正在微宁想着该如何寻死之时,听见地牢外传来了“哒、哒、哒”的脚步声。 紧接着,地牢门“哐啷”一声打开。 微宁努力抬头,只见一个浑身黑袍的年轻男子走进地牢,他戴着一张黑色面具,露出一双阴郁的眼睛,额间红纹如火。 是魔族。 微宁看到魔族守卫伏跪在地,“国师大人,您是来提人的吗?” 提人去现剖内丹? 这么快吗…… 微宁瑟缩了一下,眼泪又克制不住地流啊流。 她狠了狠心,用已经脏污破损的衣袖用力抹去脸上的泪水,然后悄悄拔下发间的檀木簪。 她的手紧紧攥住檀木簪。 ——只要准确插到脖颈,就会顷刻毙命,不会痛太久。 起码不会比生挖内丹痛。 勇气果然是个好东西——竟然抵御了胸口以及四肢百骸的剧痛。 微宁闭上眼睛,咬着牙用力把簪子捅向自己的脖颈。 可想象中的疼痛并没有来临。 一道覆着魔气的冰花袭来,落在她手腕上,凝成一个灵力圈,将她箍得动弹不得。 被称作国师的男子锁着眉看她,眼神像淬了冰,更显得整个人更加阴阴沉沉的。 微宁心如死灰,连自杀都不行,难道真的注定要被剖丹吗? 生生剖丹,其痛可比凡间剥皮凌迟之刑更甚…… 国师一点点走近,微宁的心一点点收紧。 只见来人广袖一挥,散发出浓重的魔气,玄铁笼随即四分五裂。 两个守卫被这声响下了一大跳,把仙族转移到望月潭都是连带玄铁笼一起转移的,怎么还把玄铁笼破坏了? 玄铁笼一损,不就不能抑制仙族的灵力了? 但没人敢说话,国师做事从不遵循常理,他也许是见这个仙族孱弱,怕她死了,就会少一颗内丹。 随着玄铁笼四下裂开,微宁握着手臂的簪子也猛然坠落,连同手臂一起砸在地上。 她突然感觉灵力在体内又重新流动了起来,连身上也变得暖和起来。 竟然可以使用灵力了?! 然而美好的希望像泥鳅,还没抓住,就溜走了。 巨大的阴影投向自己,将自己一点点吞噬。 一双沉郁阴冷的眼睛对上自己的眼眸—— 国师半蹲了下来,伸出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探向 了自己的胸口。 一阵刺痛传来。 微宁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却突然感受到掌心的异物——檀木簪! 电光火石间,一个大胆的想法闯入脑海。何不用发簪将眼前人一击毙命,玄铁笼已破,自己说不定尚有逃跑的机会。 她在心中飞速祈祷,太子殿下保佑我……太子殿下保佑我…… 然后积蓄毕身灵力注入檀木簪,抬手飞身上前,狠狠向国师脖颈中刺去。 “大人小心!” 后面的两名守卫一直盯着二人,看到这一景象,顿时吓得魂飞魄散。他们飞快抽刀,带起一道黑色魔气,狠狠劈向微宁,颇有要将她一击毙命的架势。 一颗内丹没了便没了,要是国师在这儿出了事,那他俩只会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微宁感受到前方袭来的杀意,本能地闭上了眼睛,手中的动作却没有停。 然而预期中将身体劈开的痛感并没有降临,反而是听到了两声极为沉闷的重物坠地声。 越过眼前人墨色的肩头,微宁愕然看到两名魔族守卫已经倒地不起。 脑子还没转过弯来,手腕传来的痛感便将她的目光拉回到了对面人身上。 国师一手正狠狠攥着自己的手腕。 另一只手堪堪从身后收回,隐入衣袖。 微宁惊觉,是他杀了那两个朝她劈来的守卫。 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微宁视线向上,看到对面人脖颈中血流如注,鲜血下流,融入黑色的衣袍。 可吊诡的是,一直用魔族灵力的国师,伤口处却是仙族灵力在四散。 使出的灵力也许有可能能伪装成魔族灵力,但从体内散出的灵力可绝无作伪的可能。 难道??? 他是仙族??? 微宁猛然想起什么,低头看自己的胸口,并无血迹,更无伤口。内丹还好好地待在体内,甚至比刚刚还稳固了些。 所以——他刚刚不是在挖自己内丹,而是在给自己渡灵力? 玄铁笼被毁之前,自己身上的剧痛消失,也是因为他隔空给自己渡了灵力? 微宁几乎可以确定了。 即使她此刻已经不再冷也不再痛,可大难不死的庆幸依旧让她的声音微微颤抖,“你是仙族?” “国师”点了点头,从微宁手里抽出那支带血的檀木簪,用衣袖擦了血,给微宁简单挽上了头发。 动作简单迅速,脸上写着不容拒绝。 罢了,冷冷开口,“你的命很不值钱吗?” 微宁沉浸在保住小命的喜悦中,没有听出说话人的怒意,胡乱回了句,“自然谁的命都值钱。” “国师”冷着脸,还想再说什么,却见微宁双手合十,抬头胡乱对着天的方向乱拜一通。 嘴里还黏黏糊糊地念念有词,“感谢……感恩……感激……护佑……” “你在?”“国师”皱眉。 “哦,”微宁老实回答,“我在感谢一个故人护佑。” “国师”挑眉,“故人?” “嗯……”微宁想着该如何解释,“呃……已经入土六百多年了……” 微宁仿佛听见觉得“国师”冷笑了一声,“那都投好几次胎了。” “怎么护佑你?” 为什么是“仿佛”,因为微宁觉得天上的仙君除了极个别外,必然都是有涵养的,不至于会有“冷笑”这样的情绪。 但她也不是傻子,听出了此人的言外之意,忙道,“我知道我更该谢仙君您,我打算出去以后好好谢的……” 她看了眼仙君脖颈处流血不断的伤,心虚道,“还有道歉……” 仙君并不理她,站起身,黑色宽袍广袖中又伸出那只白玉无瑕的手,正好落在微宁眼前。 微宁:啊,这是自己可以抓的吗? 清冷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还不走,等魔族来吗?” 微宁在并不干净的裙摆上抹了抹混着泥土、眼泪和血痕的手,最终也没有握上仙君的手,而是拉上了他的衣袖。 仙君瞥了一眼,似乎有些不耐烦,反手隔着衣袖握住了微宁的手腕,一把将她拉了起来,拽着就往地牢出口走去。 4. 第三章 简单素净的殿宇被分成了两间居室。 外间摆放着一张书案,书案后面是一整面墙的书籍,右侧靠墙是一个置放各类法器的架子,不过上面法器寥寥。 里间显然是一间卧房,左边开着一扇窗,靠墙角是一个不大不小的衣橱。右面另有一扇窗,透过窗能遥遥望见玉山瀑布,两扇窗口下面各摆着一个小几,几子上各摆着一盆寒兰,袅袅婷婷地开着几朵小花。 右边小几边便是一张不大不小的床。 之所以说不大不小,是因为,对于一个人高马大的成年男子来说,这张床正正好合适,但对于一个十七八的少女来说,显得就有些大了。 少女此时神色安然地呈大字型躺在床上,睡得正香甜。 只是她头发散乱,身上衣服破破烂烂的,脸也脏兮兮的,除了灰尘,还有没擦干净的血迹,看起来和这间过分整洁的屋子以及素到极致的床有些格格不入。 微宁打了个哈欠,眼睛睁了睁复又闭上,伸了个懒腰,一把拽过身边的软枕,翻了身压在怀里继续睡去。 哪里不对劲! 她又使劲压了压怀里的软枕——完全不软! 抬起腿又重重落下——床也很硬! 这不是她的床! 微宁瞬间困意全消。 睁开眼睛,一个骨碌爬起来。 房间里一盏暗昏昏的长明灯,窗外还有半轮弯月,足以让她看清眼前环境。 这不是她的小木屋。 走到屋外,亭台楼阁,更远处广厦万千,灯火葳蕤。 这里甚至不是涉云山。 也是了。 昏昏睡去前并不记得跟仙君说自己姓甚名谁,家住何方。看来他是先把自己带到了自己住处。 只是这住处—— 前后左右都是殿宇,看着还像是都在一个院墙之内,也太大了吧。估计不是世家大族,就是上神别苑。 微宁没有深想的意思。 管他呢。 还是尽快去道歉、道谢,告诉仙君,魔界还有被困的仙族,提醒他亦玄似乎还和魔族有来往。然后速速回到涉云山,澜音和老罗肯定急坏了。 微宁虽然不认得路,但却知道循着大亮着灯的屋子去,不一会儿就到了一间大殿。 —————————————————— 玄清殿主殿 月华一脸焦急,在仙侍风来面前一遍一遍疾走,“你说师父怎么还不回来?” 风来温声劝慰道,“你都问多少遍了,不如端坐一会儿?” “不是你师父你自然不急?”月华杏眼圆瞪。 风来无奈叹气,“你又说胡话了,不是我师父,但是我家上神。我的急切并不比你少。” “上神有没有说,他刚从魔族回来又去是为什么?” “还能为什么,自然是救鸾逸去了。”月华不再走来走去,但也没有坐回椅子上,而是站在风来面前,“师父也是,去趟魔族危险重重,一开始把那个草包救回来不就完事了,干嘛救一个小地仙回来?一趟一趟的,当去魔族是回老家啊?” 风来微微正色,“首先,鸾逸仙君只是不如你,但并非草包,其次,上神救谁,我们还是不要妄议的好。” 月华皱眉,“你哪边的?” “再说了,我还不是怕师父再受伤吗?” 风来想了下,道,“说到上神的伤,还真是看不出是什么法器所伤,倒像是暗器。” “魔族现在是越来越下作了,幸好势微了,要不然不得打到天上来。”月华恨恨道。 风来像是想起了什么,忽然问,“那个地仙在哪休息呢?我今天一天在外,可不曾收拾出来空屋子。” 月华冷笑。 “怎么,上神让她暂住你卧房了?” “在师父寝殿呢……说是她内丹不稳,要用冷泉……”月华的眼神里透些委屈,“我才是他徒弟,他都不让我进他寝殿,更别提冷泉了……” 风来:“……” 半天道,“你也说了,她内丹不稳。” 正说着,二人便见一个畏畏缩缩的人影从门外朝殿里张望。 破衣裳脏脸,修为不高的样子,可不正是那个地仙? 月华一把扭过脖子,懒得理她。 风来忙起身将她引了进来。 “仙子怎么不多歇息一会儿?”风来和气道。 微宁笑笑,“我……歇息好了,就是想来道个谢,但不知……” 月华扭过头,气不打一处来,“你是得道谢,知道师父为了救你花了多大功夫么?提前冲关,违抗神尊旨意,还在魔族受了伤……” 她其实也不知道师父为何提前冲关,但师父费劲既然救了她,扣在她头上,让她对师父多点感激之意也是好的。 微宁听到什么“提前冲关”,“违抗神尊旨意”时还云里雾里的,但听到“在魔族受了伤”,立马警铃大作,连神色都有些不自然起来,“你师父……他的伤好了吗,我能去看看他吗?” 月华冷哼了一声,不答话。 风来解围道,“说到受伤,仙子知道魔族用的什么法器吗?” 微宁嗫喏着,良久,才苦着脸作揖,“不是魔族伤的,是我……” 月华愣了一下,然后腾地一下站起来,脸带怒色,她有十分的美貌,却有十二分的凌厉。明艳迫人,气势也迫人。 微宁此时弯着腰,她一眼便看见微宁头发上的檀木簪,联想到师父脖颈伤小而圆的伤口,立马反应过来,这就是凶器。 不等微宁反应,便劈手夺了过去,微宁的头发如墨般倾泻,“你就是用这个伤了师父?” 见微宁不答话,腰却弯得更深了,不光是她,就连风来也是心下已经了然。 月华怒极反笑,“凡间的东西,却把师父伤得那样重,你是用了多大的力气?!” 说完便把簪子掷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音,瞬间一分为二。 微宁看到木簪被毁,总是纵使她是极少生气的人,心里也升起一团怒火。 但对方是救命一方,她的师父还被自己捅伤。 而再看自己,不过只是损失了一支簪子,好像没有可以生气的理由。 因此她最终只是沉默着,蹲在地上,捡起了两节断簪。 不知为何,太子殿下给自己的簪子断了,自己对太子殿下的思念却更深了。 太子殿下性格温和,整个太子府的人也都进退有序,平易近人。 而此处…… 她从未如此刻这般,想马上回到涉云山。 “月华!”风来不满地看了月华一眼。 他看向微宁手里的簪子,安慰道,“找造物司帮忙,定是能修好的。” 微宁胡乱点了点头。 造物司?没听说过。 “我现在能先回涉云山吗?”微宁又补充道,“等仙君方便探视的时候,我可以再来道谢道歉。” “这……恐怕不行。”风来拒绝得温和。 一边的月华又开始冷笑,“你当天庭是你家啊,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天庭? 自己是地仙,按照天规,地仙是不能上天庭的,也并不具备上天下地的能力。 看来是救自己的那位仙君把她带上来的。 “那我什么时候能离开?”她问风来。 “早晚有你下界的时候,急什么?就算想留在天庭,你一个小小地仙怕是也不能。”抢答的却是月华。 微宁在心里小声抗议,我也并不想留。 月华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对着风来提议道,“师父说问完话才能让她走,那我们问完,送她走不就好了?” 风来犹豫,“可你怎知要问些什么?” “不过是魔族那些事情。” 微宁本就想尽早离开,一听是天庭,更是想尽快逃之夭夭。毕竟自己是地仙,根被就没有资格入天庭,不追究也就罢了,追究起来便是大罪。 于是点头表示配合,“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风来还在沉思,月华已经隔空从书案上取来了笔墨纸砚,一一铺在她身前的小几上。 “只要把写好的笔录呈给师父就好了。这样也省得他星夜回来还得再问。” 风来也觉有理,便不再坚持。 “星夜回来?仙君不是在休息吗?”微宁好奇道。 月华斜了她一眼,懒得多说,“要是没救你,兴许此刻在休息。” 要是没救她,而是把鸾逸救了回来,那就什么事儿都没有了,自然是在休息。 微宁不解,月华也没有解释的意思,提起笔,开始问话。 左不过是姓甚名谁,家住何方,在魔族所见所闻等等。 微宁说得细,月华下笔也很快,字迹竟然典雅端庄,颇有正气。 魔族之事记录完毕,月华正欲收起笔录,然后送微宁下界,却被风来阻挠。 风来行事素来缜密严谨,“你只问了魔族之事,却没问微宁仙子是怎么被虏到魔族的。” “不就是落单了,遇到魔族,修为不敌,被掳。” 天庭史书中关于这方面的记录可太多了。 月华说完又和微宁确认,“是吧?” 她正要回头如此记录时,却见微宁摇了摇头,“不是魔族。” “不是魔族,那是妖族?” 微宁又摇了摇头,她这次没让月华再猜,“是仙族。” 不单是月华,就连风来也到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可是要呈给上神的,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月华威胁道。 < p>仙族和魔族勾结,可是不赦的大罪。 微宁壮着胆辩驳,“那人身上确实仙气缭绕。一看便知是仙族。” 月华赶紧再拿起笔,“那仙你认识吗?有没有什么特征?穿什么衣服?眼睛鼻子长什么样?或者用了什么法器?” “容貌看得并不真切,只是眼神凶狠,还诡异的笑着。” “有这样的仙吗?”月华蹙眉,但还是依言写上。 风来:“凭仙子所说,确实难寻。” “我还看见了他的配剑。” 月华精神一振,蘸墨起笔,已经做好继续记的准备。 “剑体修长,墨色剑身。” 月华写下“剑体修长,墨色剑”几个字时,猛然停下,她抬头看向站在一边的风来,后者也一脸震惊疑惑。 墨色剑身。 ——上古陨铁制成的剑。 上古陨铁极为难得,因此这种材质的剑整个三界也没有几柄,天族只有一柄,而这柄恰好就在玄清殿之主亦玄手中。 “你是说,上古陨铁剑?”风来急忙问。 月华的脸早已冷若霜花。 微宁:“对,当时有月光,因此看得清楚,确实是墨色剑身的上古陨铁剑。” “而且剑身上有名字。” 此时没人想听见什么名字,整个大殿寂静得像是极北之渊的冰川。 可微宁的声音还是清晰的传来。 “亦玄。” 风来的神情已经变得难看起来。 而月华的眼神更像是要杀人,“你说是谁掳了你?” 她一把涂黑了刚写上的字迹,勃然大怒道,“你知不知道诋毁上神,可是要受雷刑的?” 不是说亦玄在三界都是声名狼藉吗? 微宁不解,为何二人此时如此同仇敌忾。 她摇了摇头,黑而长的发尚未簪上,显得更加凌乱,“我没有说谎,那样重的仙气,还有那柄上古陨铁造的剑,那样的剑只听说他有,更何况上面还有他的名字。” 见二人依旧愣在那里,一脸不可置信的样子,微宁继续道,“他不是曾在魔族数年吗,据说和现在的南北魔尊关系都不错,虽然回归天庭,可谁知他会不会……” “住口!” 月华一声怒斥,她实在难以相信,师父刚刚救回来的人就这样堂而皇之地诬陷他。 “看看,师父是救了个什么东西?!强行冲关、修为受损,被她捅了一簪子后还要二赴魔族!” 她指着微宁,指尖微微颤抖,“她倒好,和外面那些不三不四的合起伙来诋毁师父!” “说,你是哪个宫、哪个殿派过来的?!”她瞪着微宁,厉声道。 微宁被这几句质问砸昏了头,呆呆道,“我不是谁派来的……” 随后突然反应过来,“你师父是……亦玄?” “救我的是亦玄?” 见风来点头,微宁越发陷入了茫然,又掳又救,这是? 突然脖子一凉。 月华召出配剑,横在她脖颈之上,冷笑,“你到现在都不肯称他为上神吗?” 风来阻拦,却被月华一掌推出几丈远。 微宁嗫喏着,“亦玄……上神。” 在月华眼里,微宁越是潘然悔悟,便越是可笑。 她看微宁的眼神里只剩厌恶,“你若是其他殿里的,大家也算是各为其主。可你并不为谁,一个小小地仙,竟因听信谣言,便忘恩负义,肆意攀咬。” “师父要救你,我却容不得你!” 说着手中的剑便用力了几分。 宝剑锋利,微宁的脖颈出已渗出血迹。 她依旧茫然无措着,连躲闪都忘了。 月华旋着剑走到微宁面前,拽起微宁的手,把剑柄塞到她手中,“但凡你还有一丁点自知之明,就应该自己抹了脖子去死!” “不然,我真难替你想象,你要怎么面对师父?!” 微宁拿着剑柄,剑刃依旧横在她的脖颈中间。 她既然被人从魔族救了回去,就绝不会轻易去死,更何况她还没有搞清楚,为什么救自己的会是亦玄? 她正准备拿下剑,把她还给月华。 可就在她目光一侧之际,身体突然凝滞,连指尖都动弹不得。 ——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出现在她眼前。 太子殿下?!! 身穿一袭月白色的长袍的男子立在中庭之中,宽大的袖子随风摆动,袖口上的暗纹泛着银光。 他的面容清俊如月,眉骨高耸,眼眸深邃,薄薄的唇紧紧抿着。 六百年了,未曾想还能得见。 她的眼圈有些红红的。 亦玄的目光扫过她泛红的眼睛,最终落在了白皙脖颈间那一柄利刃和利刃旁刺眼的血红。 5. 第四章 “太子殿下……”微宁嗫喏着。 微宁明明不想流泪,却控制不了。 泪珠像断了的线的珠子,一颗颗滴落。 六百年,周国早已覆灭,故人故城遥远得像是上一世。 上苍竟不算无情,让她还能见到太子殿下。 可又怎么会是他?怎么偏偏会是亦玄?那个曾经温润如玉、心怀天下、誓要拯救天下万民疾苦的少年,怎么会是三界人人畏惧、杀妻证道的冷血恶神? 微宁死死攥紧了双手,剑刃又割进脖颈一分,她也浑然不觉。 亦玄的目光扫过她流泪的眼睛,最终落在了白皙脖颈间那一柄利刃和利刃旁刺眼的红。 他长袖一挥,一枚寒冰花飞袭而出,微宁手中的长剑碎成数段,散落在地。 “师父……”月华看到亦玄回来,本来喜悦,可见他亲手震断了自己的配剑,脸色又难看的要命,知道他一定是气极,犹疑着不敢上前。 风来迎上前去,叫了一声“上神。” 却见亦玄罕见地直接略了过去,没有任何回应。 他看起来很是疲惫,却因此显得更加严肃冷峻。 亦玄缓步走进大殿,路过微宁的时候,脚步未停,指尖轻点,一朵闪着银色光芒的寒冰花飞向她的脖颈,伤口瞬间愈合。 微宁本来粘在亦玄脸上的目光,倏忽下移,正看见那个圆圆的伤痕,血已止住,只留一个小小的疤,那位置和她在魔族捅了“魔族国师”的位置一模一样。 救她的真的是亦玄。 亦玄走上大殿深处的高台,在书案后坐定,冷冷开口,“月华,我教你术法,是让你肆意伤人的么?” “早上打了神尊的人,晚上便伤了我带回来的人。” 他目光一凛,逼视着眼前的少女。 月华扑通一声跪下,眼神里尽是惶恐,“师父,是因为这小地仙她……” “够了!”亦玄的声音沉冷,怒意凝在脸上。 “回去,闭门思过。” 月华张了张嘴,想再解释几句,余光看见风来朝自己小心摆手,她知道师父现在正在盛怒之中,只得作罢。 过了一会儿,风来也领了命令离开大殿。 大殿里静悄悄的,只剩下亦玄和微宁。 亦玄闭上眼睛,很久都没有开口,不知是在缓解疲惫,还是在消解怒意。 微宁也不敢率先开口,她借着大殿里长明灯的光久久地看向亦玄,忽然觉得陌生。 明明是和太子殿下一模一样的脸,太子殿下温和敦厚,气质清润,可眼前人却冷若冰霜,一副厌世的样子。 冷不防的,亦玄睁开眼,吓得微宁一哆嗦,赶紧垂下眼睛看地板。 他的声音淡淡的,“月华为什么说你听信谣言,忘恩负义,肆意攀咬?” 微宁想到自己说晕倒前看到的人是亦玄时,月华要一剑杀了自己的样子,就心里直打颤。 徒弟都这样了,师父能好到哪去?何况他还是事情的当事人…… 微宁咬了咬嘴唇,没有开口。 亦玄也没有继续问下去,反而开始问她在魔族的所见所闻。 除了那出皮影戏,以及她是如何在涉云山山脚被掳走的,剩下在魔族发生的一切,包括她在魔族听到的一切,微宁都事无巨细跟亦玄讲了一遍。 由于之前已经跟月华说过一遍,所以这次说得很快。 “真有挖别人内丹,提升自己修为这种事吗?”微宁好奇道。 “有,但不多,需要法器和法阵。” 亦玄把微宁送回来之后又去魔族,除了了解一下其他被困仙族的情况,就是为了找到法阵和法器所在之地。 法阵正如微宁所说,在望月峰之后,还未完全设好。 可法器不像法阵,它可大可小,取出即用,只会在魔族施法时现身,在那之前,想要找到其位置简直如大海捞针,更别提将其封印或是损毁。 亦玄见微宁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也没有过多解释。 他从书案后起身,一边走下几层台阶,一边提醒道,“你刚才忘了说,是怎么被掳走的。” 微宁的心瞬间漏跳了一拍。 绕来绕去还是绕回到这个问题。 她避重就轻道,“落单了,四周又无仙族,便被掳走了。” 凡间有众多地仙,还有值守的天仙,以及凡间的凡人修仙者。魔族踏足凡界都要小心谨慎,何况是堂而皇之地掳掠仙族。他们常常是看见哪个小仙落单不备,将其掳走。 因此微宁的这句话毫无有效信息,可以称之为是搪塞的废话。 亦玄自然是感受到了。 “我来问,你答。” 亦玄一字一顿,“好好答。” “当时出现了几个魔族?” 微宁掰着手指,疯狂想该怎么说才能搪塞过去,自言自语道,“出现了几个魔族呢……” 见亦玄的神色慢慢冷了下去,她赶忙伸出两个脏兮兮的手指,“两个……出现两个魔族。” 亦玄略一思索,蹙眉道,“魔族去凡界,都是至少三人一起,二人行动,一人放哨。你怎么说出现两个?” 微宁一愣,飞快改口,“对对对,是三个,还有一个在放哨,”她咬了咬嘴唇,对着地板小声找补,“离得远,我给忘了。” 亦玄疲惫地闭了闭眼,复又睁开。 看着她低下的脑袋,眸色如漆,声音浅淡,“微宁。” 熟悉的声音,熟悉的语调,微宁仿佛回到了六百年前那个夏夜。门外暴雨如注,神像之下,太子殿下对着自己轻声说出这二字,“微宁”。 他说,“尚有芥子微,须弥寄毫杪,何须惧渺微,但求心自宁。” 自此后她的名字才变成了李微宁。 她猛然抬起头,满怀期待地想看到那张她久不能忘怀的脸。 乍看熟悉,可越看却越陌生了。 微宁拼命地想从他的眼睛里,找出六百年前那个少年郎哪怕一丝一毫的气息,然而,没有。 记忆里的太子殿下,永远意气风发、光风霁月。他笑起来时温柔得像春日的暖阳,温柔可亲。眼神亮晶晶的,澄澈得如同山涧小溪,肆意流淌,一往无前。 可眼前这个人的眼睛,明明与太子长得一模一样,都是带着微微妩媚的瑞凤眼,眼睫纤长,可眼睛中流露出的,却只有无尽的疲惫、防备和破碎,冷峻沉郁,像是冰封千年的江河。 突然间,微宁呼吸一滞,身子一僵,以为自己看错了。 ——亦玄如墨的眸子突然漾起点点银光,像细碎的星辰。 但她马上发现,自己并没有看错。 瞬间,细碎的星辰朝她涌来,自己双脚离地,身子被迫腾到空中,直到视线刚好和亦玄的平齐。 然后她便一动也不能动了。 她看着神色冰冷的亦玄,巨大的恐惧袭来,他不知给自己施了什么术法。 脑子此刻才清醒,那丝他是太子殿下的期望不过是虚妄。退一万步讲,就算他是六百年前的太子殿下,可现在他是亦玄,以身间魔、杀妻证道、冷面冷心的上神亦玄。 更何况,他根本是一点都不记得自己。 “我问你答,不要说谎。”亦玄已经没有刚开始的耐心。 微宁 老实点头。 “那晚你被掳时,有几个魔族。” 微宁不假思索,“三个。” 出口的声音却是;“不是魔族……” 微宁不信邪,再次开口,“是三个。” 出口的声音却是:“确实不是魔族。” 许是看出微宁的惊诧,亦玄面色沉郁,“这是问心术,有问必答,所答必真。” 他无视微宁的紧张,继续提问,“不是魔族,那是什么?” 微宁脑子里还在组织语言,就听见声音从自己嘴里传来,“是仙族。” “是你。” 当即心下大骇。 短暂的安静。 微宁的心还未来得及有片刻轻松,便又听见亦玄的声音, “你在下界见过我?” “不曾,只见过你的人影偶。” “那你怎知掳你的是我?” “那人一身月白色的长袍,仙气缭绕。佩戴着上古玄铁剑,剑上还有你的名字。他飞身扑向我,我便晕了过去。醒来后,便到了魔族。所以是他掳的我。” “人影偶和你眼前的真正的亦玄长得像不像?” 微宁纳闷,不知他问这话是何用意。 随即便被迫抬头看向对面近在咫尺的亦玄的脸,这张脸有什么好说的,俊美至极,人影偶哪里能比得了呢。 于是自信开口,“上神您俊美至极,天上有地下无的,哪里是人影偶能够相较的。” 听着内外一致的话语从口中吐出,微宁心里总算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可自己要说的已经说完,那声音竟还在继续! “不过吧,人影偶虽然和上神您在容颜方便天差地别,但那副神态气质却和您如出一辙,分毫不差。都是冷面冷心,狠厉决绝,晦暗阴郁……” 微宁看着亦玄略有好转的脸,一点一点沉下去,变得比刚才还难看。 亦玄紧抿的薄唇微动了动,半天才道,“你看到的脸更接近你面前的亦玄的脸,还是人影偶的脸。” 面前的少女锁着眉,然后道,“人影偶。” 那么,一切便都明了了。 亦玄却没有立马收回问心术,而是继续问道, “那你觉得,我会和魔族勾结,掳掠仙族吗?” 微宁连忙想捂住嘴不出声,可手臂异常沉重,一点也动不了。 她听着自己说出口的话,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你当然会。你为了涨修为,升仙阶,在魔族数年,充当内奸,分裂魔族,最后还杀妻证道。回到天庭,还要诱骗其他神女。你这样薄情寡义、两面三刀的人,还有什么是做不出来的。” 话一说完,她便稳稳地落到了地面上,但脚还没站稳,就腿一软朝亦玄跪了下去,“上神饶命,上神饶命,都是小仙胡说的……” “您在三界之中人人敬畏,人人喜爱,您除魔卫道,心系天下苍生,您温文尔雅,温润如玉,温婉可人,知书达理,心地善良,才貌双全,美貌勤俭,天生丽质……” 微宁脑袋贴着地面,紧闭双眼,搜寻出脑子里所有恭维他人的话来拍亦玄马屁,可说了半天,眼前人却无半分反应。 微宁战战兢兢地抬头。 却看见亦玄眼睛闭着,脸色发灰,修长白皙的手紧紧捂着胸口。 转瞬间,眼前这个庞然大物如玉山倾颓,倒在自己面前。 微宁怕他砸到自己身上,也来不及站起身来,忙伸出手臂相扶。 可颓势难挽,微宁按住他的上半身,却管不了他的长腿。 亦玄跌跪在自己面前,垂着头,忽然吐出一大口血来。 6. 第五章 微宁战战兢兢地抬头。 却看见亦玄眼睛闭着,脸色发灰,修长白皙的手紧紧捂着胸口。 转瞬间,眼前这个庞然大物忽如玉山倾颓,倒在自己面前。 微宁怕他压到自己,也来不及站起身来,忙伸出手臂相扶。 可颓势难挽,微宁按住他的上半身,却管不了他的长腿。 亦玄跌跪在自己面前,垂着头,忽然吐出一大口血来,月白色的袍子上瞬间染上了红色。 微宁这下彻底慌张了。 自己把上神气吐血了可还行? 可是!心态不好就不要当坏人啊!! 她想站起身去寻人相救,却发现双腿动不了一点儿,定睛一看,这位被自己气晕过去的上神恰好跪在自己的裙摆上。 她只好暂时拿开支撑着亦玄上半身的手臂,想全力往外拽出自己被压住的裙摆。 可手臂刚拿开,亦玄的身体就支撑不住,顺势倒向了她。整个人就这么沉沉地往她的肩头撞去,好死不死,恰恰撞在自己那不曾簪起的长发上。微宁的头皮猛地被扯了一下,整个脑袋也跟着向左边偏去,险些挨上亦玄的侧脸。 她一边被扯着头发,一边又不敢碰到亦玄,不过片刻,便被拽得头皮发麻、脖颈酸痛。 脑子里已经推演了一千遍把亦玄脑袋推开的场景,等到第一千零一遍时,手终于不由自主地伸了过去。 然而,电光火石间,她目光一滞,手上的动作也瞬间僵在半空。 亦玄脖颈中的伤口猝不及防地闯入她的眼睛。 近看才知,血只是堪堪止住,让灵力不外泄而已,伤口甚至还没有完全愈合,暗红色的疤痕中间还泛着轻微的淡粉色。 都上神了,伤还好得这样慢? 微宁的手缓缓回落,顿了一顿后,轻放在亦玄脊背上,探了探他的内丹,运行还算平稳。 可是他的伤得尽快医治。 还有,自己这样的架势,实在太累了! 头皮疼,脖子酸,肩膀累,就连膝盖也痛得不得了! 微宁鼓起勇气,大声呼号,“有人吗!” “有人吗!亦玄……上神晕倒了!” “快来个人啊!”微宁歪着脖子,声嘶力竭。 “闭嘴。” 终于有了一句回应。 来自咫尺之间。 可说话人的身体却一动没有动。 亦玄被吵得头懵,良久,才缓缓睁开眼睛。 他首先感受到的是胸口久违的暖意——内丹此时丰盈而稳固。 然后是脖颈处传来的阵阵刺痛。 微宁没想到亦玄竟然这么快就醒了,正在她心急火燎地想着该怎么应对此刻的局面时,眼前忽然飞快闪过一个白色人影。 人影落在旁边座位上,唇上以及衣袍上的血迹已经消失,就连那个小小的伤口也已经消失不见。 微宁决定撤回那句说他伤好得慢的话。 看到亦玄的脸色有所好转,虽然依旧清清冷冷的,但总算没那么森冷阴沉了。 她趁此机会连忙跪了过去,满脸诚恳,“上神恕罪,刚才小仙胡言乱语,上神您大人有大量,千万别和小仙计较啊……您亲赴魔族救了小仙,小仙还满口胡话,小仙现在心里愧疚得很。” 亦玄扫了她一眼,不置一词。 少女勾着脑袋,肩头微微发颤,哪里是愧疚,分明是畏惧。 良久,才在她头顶落下一句:“念在你没有趁机逃走,先饶过你。” 微宁那颗提到嗓子眼的心堪堪落回原处,随即一顿——对啊,自己方才怎么就没趁机溜走呢? 亦玄像是知道她会这么想,冷冷道,“若逃了,此刻该在不渡海了。” 听到“不渡海”三个字,微宁不可控制地瑟缩了一下。 不渡海实在是赫赫有名。不但是仙族,就连许多凡间的修仙者都听说过不渡海的大名。 不渡海并非是真正的海,而是天庭通向凡间的一条路,留给罪仙下凡的一条路。罪仙触犯天规,本重罪难逃,但是天庭为表慈悲,允许罪仙走不渡海下凡。若能渡海,成为地仙或是成为凡人,便是自身造化。 不渡海由千千万万的碎魂组成。碎魂的点点莹光,汇聚在一起形成的暗沉蓝色,将灭未灭魂魄的挣扎涌动,深蓝溟濛,暗流涌动,与天相接,远望竟然有一种海水连天的沉郁美感,因此得名“海”。 但只要走近,便能听到千万碎魂的哀嚎恸哭。一旦踏入,便可见幻象丛生。碎魂会共同凝聚成渡海者最深的执念——思念之人、未竟之事、最深的愧疚与恐惧,幻象中的人会引诱乞求渡海者停留,一旦渡海者心志不坚,被欺骗蛊惑,那么立即会被饥饿空虚的千万碎魂一拥而上,肉身被生吞活剥,魂魄被撕成碎片,成为“海”的一部分。 ——蛟龙不渡,神鸟难飞。 “不渡”便是这个意思。 因此天庭给的这个慈悲的选项实际上并不慈悲,能渡过不渡海而不死的人,万年无一。 微宁小心赔笑,“我还没拜谢上神救命之恩呢,怎么敢逃?” 她正想郑重抒发一下自己的谢意和歉意时,抬眼就看见亦玄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剑,剑体修长,通身墨色。 上古陨铁剑? 亦玄把剑递给微宁,让她细看,“一样吗?和那晚的。” 微宁按下心绪,小心翼翼地双手从亦玄手中接过剑,想要细细比较。 但只一眼,就发现这和那晚的剑根本不是一把。 那晚看到的上古陨铁剑刚毅,眼前这把却灵巧,那把剑身较长,而这个剑剑身稍短,像是更适合矮一点的人。还有剑柄,那把剑柄粗一些,而这把剑柄纤细,也更精致。微宁单手握住比划,发现竟无比顺手。她猛然间想到,亦玄的这把剑是女子所用的剑。 那必然也不会有“亦玄”二字了。 果然没有。 翻过面来,却看见两个庄重典雅的小楷, “芳时?” 亦玄拿回剑,掌心一合,剑便消失不见了。 问她,“一样吗?” 微宁不好意思地摇摇头。 亦玄正要说话,却见眼前少女突然身子前倾,眨巴着亮晶晶的眼睛,问道,“上神这把剑怎么像是女子用的?‘芳时’,名字也像。” 夜间的风来得突然,由殿外涌入,吹散了微宁因簪子碎裂而没能簪起的发,几缕墨色发丝顺着风掠过她的脸颊,拂过亦玄的垂下衣袍,拂上亦玄搁置在膝头的指尖。 亦玄不着痕迹地收了指尖,原本舒展开的修长手指微微蜷起,握成了拳。 殿外虽是一轮弯月,却月明如水,照过长阶,照进殿里。 他蹙眉扫了微宁一眼,没有正面回答。“你被掳的时候,我在闭关。” 因此并非我掳的你。 微宁见他顾左右而言他,哪里敢再问,只好回归正题, “那是有人化作了上神您?” “可化得怎么不一样啊,剑也不一样?” 亦玄道,“不是变化术。” “那是什么?” “幻术。” 亦玄继续道,“幻术以中术者的认知为基础,这就是你为什么只看到人影偶模样的我,和一把似是而非的剑。” 微宁瞬间恍然大悟,因为她对亦玄只知道这么多,全部都来自皮影戏,其他地仙和凡间售卖的话本,而人只能幻想出自己见过的,所以她在幻境里也便只能看到这些。 “所以是魔族给我施了幻术?” “未必,你说仙气缭绕,这不像是……” “不像是什么?” 亦玄缓缓道,“你的幻境很粗糙,不像能注意到仙气这种细节。那仙气大概是施术人身上的。” “难道真是仙族和魔族私通?” “真相未明,不可妄断。毕竟仙族私通魔族是万劫不复的大罪。” 微宁低头讷讷,“是吗?” 声音虽小,可在这空旷如荒原的大殿,即使声如蚊蝇,也清晰万分。 微宁猛然想到,亦玄深入魔族数载,毫发无损地回到天庭,还升了仙阶。 自己的反问倒无意中像是在讽刺他。 亦玄并未注意到这些,他眼眸微垂,看向膝盖上攥成拳的手,少女的几缕碎发随风而来,拂上,又因风而回,溜走。 夜风恼人。 在这清幽月色下捉摸不定。 “你的头发。”亦玄蹙眉。 “嗯?”微宁拢起头发看了看,没什么问题呀。 “要一直散着吗?” 微宁一愣,立马反应过来,这是问她为什么不簪发呢。 这可正中微宁下怀,她忙从腰封中取出断簪,捧在手里,一脸期许,“上神可以帮我找那个……造物司……修修吗?” 在她知道这里是天庭后,就明白过来,那个仙君口中的“造物司”应当是天庭的机构。 亦玄望着簪子,若有所思。 然后修长的手覆了上去,银光四溢。 微宁紧盯着他的手,就等手一离开,好赶紧看簪子修复得怎么样。 竟然和原来一模一样,连断口都看不出来了。 微宁当即大喜,恭维道,“上神,我真的误会您了,您真是个绝好的好神。谢谢您救我,还帮我修好簪子。” 可她只顾捧着簪子傻乐,还是没簪起头发。 亦玄闭了闭眼,复又睁开,起身,往大殿深处的书案走去。 他睥睨了一眼微宁,“你今晚暂歇在这里,明日下界。” 少女容色动人,殊丽灵动,大殿里烛光绰约,照得她的眼睛也忽明忽暗,像是遥远天边的星辰。 微宁点头如捣蒜,终于要回她的涉云山了! 她起身后,又躬身行了个礼,才向后退去。 “等等。”大殿深处孤寂空旷的声音传来。 微宁定住了要迈出大殿的脚步。 她回头看去。 一身白袍的亦玄坐在高台之上,殿内光影斑驳,那人,竟灿若神明,不是天庭上那些来来往往、各怀心思的神仙,而是凡间千万间神庙里供奉的神明,身居高台,烟火缭绕,俯仰世间,无悲无喜,无爱无恨。 大殿深处的人开口,“致幻术会引发中术者内心最深处的执念。” 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砸在空旷的寂静里:“爱、恨、怨、憎、惧。” 亦玄抬眼,隔着重重光影凝视着她: “你是哪一种?” 你对我是哪一种? 7. 第六章 “你是哪一种?” 高台上的亦玄隔着重重光影遥遥望着微宁,似乎在等她的答案。 夜风袭来,涉云山下产生幻觉时,脊背上密密麻麻的寒意,在这九重天上,玄清殿里,又一次奔涌而来。 她突然觉得冷。 上神之力,能救她,也能让她重回地狱。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他今晚表现出的善意与慈悲不足以抵消他几百年的恶名,也不足以抹除自己对他的惧意。 况且,上神大概是糊涂了,“爱、恨、怨、憎、惧”,自己一个小小的地仙能对他是哪一种,又敢对他是哪一种呢。 但话还是要回的。 她尽力压住心里的复杂的思绪,温声答道,“回禀上神,小仙这几日在魔族无时无刻不在惊惧之中,实在不记得七八日前的心情了。” 微宁微微抬眼,依旧是看不清他的表情,迎接她的只有沉默。 她又鼓起勇气,低眉顺目道,“但今晚,小仙对上神,心中只有谢意。” 微宁听到一声轻笑,之后再无声音。 她小心抬头往上看去,那人已经低头伏案,不知在忙些什么了。 于是,她抬脚,跨出殿门,跨入月色。 刚才明明已经低头伏案的人,再次抬起头,望向那个离去的背影。 他想他不该问的,他明明都知道。 问心术给出的都是最为真心的回答。 她对自己只有惧意和厌恶。 清冷的月光依旧扫在殿外长阶上,却不入殿内了,更照不到大殿深处的高台上。 —————— 风来从武神殿赶回时,已是丑寅之交。 他向诸位天将传完话,本该去歇息,却一路急匆匆赶回大殿。初秋的夜风带上了凉意,他的额头上却沁着一层细密的汗珠。 亦玄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风来焦急道,“我在回来的路上,看见了昆仑山十二仙里的四仙。他们正朝着空山殿的方向走去。” 空山殿——神尊的居所。 亦玄神色平静,“他们来天庭,是因为得知鸾逸还困在魔族吧?” “想来是的。”风来点头,又硬着头皮继续道,“那四仙一路上有诸多不满之语,说什么神尊许了诺,却不践诺,还说什么神尊如今全无威信,所托非人……人家宁愿救个一文不名的地仙,也不愿救他的徒孙……” 这里的“人家”值得是自然是亦玄了。 “上神……神尊下旨是让您去救鸾逸仙君,可您却逆了他的旨意,没把鸾逸带回来,却带回来了一个地仙,以神尊的脾性,定会觉得您是有意轻视于他……。” “若神尊对您存了不满,这天庭上下……” 这天庭上下怕是也难以容得下您。 风来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他想,上神都知道,只是不在意。 可怎么能不在意呢。 在魔族的百年,虽然使得上神修为大涨,连晋两个仙阶,可他在魔族那些不知真假的传闻,也像风一样,几天内就刮遍了整个天界。 神尊等人本就因上神是人族飞升成仙,而非生来是仙族,就对他不冷不热的。魔族传言一起,诸仙对上神更是颇有微词。 尽管这些不满从未摆在明面上,不过是分法器的时候,玄清殿总是分到最差的;分仙侍仙婢时总推说天仙太少,连天神的殿里都分到了,但总是分不到玄清殿;以及去药仙洞求药时被推说原料不足,药制不出来。 可这是还没有明确得罪神尊的时候。 而此次上神则是地明明白白、毫不遮掩地忤逆了神尊的命令。 亦玄看向风来,忽然问道,“你以为,魔界就困了微宁和鸾逸二人吗?” “听微宁仙子说,困了不少仙族。” “昨晚我探查到的是,除了微宁和鸾逸外,被困的还有四十六人,且分散在各处。” 风来大吃一惊:“怎会这么多?为什么没听说有凡间呈上仙族失踪的奏报?” 可他转念一想,又悻悻道,“可就算有,天庭又能怎么办呢。这么多人,都救出谈何容易?” 自己会这么想,别人自然也会这么想,一瞬间,未必是凡间没有呈上奏报,而是奏报被和自己一样想法的人压了下来。 “只要修为深的武神一同前去,应该是可以的。” 风来苦笑,“那这就更难了。” 如果那些神仙愿意到魔族涉险,那么三百年前奉命去魔族的又怎是会是飞升不到两百年的自家上神呢。 亦玄不再言语,自从知道魔族抓仙族是为了炼化内丹开始,他便明白,自此,去魔族救人恐怕是最为轻松的事情了。 —————— 微宁借着月色,顺利地找到了她之前休憩的偏殿。 殿前一棵山桃树正开得盛,微风阵阵吹拂,染上清辉的一树山桃花摇曳生姿,仿佛轻纱拂面的神女翩翩起舞。 她走到殿内,月光随着殿门开启时沿着她的脚步潜入,又随着殿门的关闭而默默退出。 但月光何处不照拂呢? 光依旧从床旁边的窗棂间斜斜地筛进来,细细碎碎地落在窗前的寒兰上。 微宁大喇喇地扑在床上,把脸埋在松软的被子里,闭上眼轻轻蹭着,脑子又不自觉浮现出亦玄的脸。 亦玄到底是不是太子殿下? 是。 或不是。 微宁觉得脑子里两个小人在打架。 一个觉得是,毕竟世界上怎么可能有长得如此相像的两个人。 一个觉得不是,太子殿下性格温柔,待人和善,乃是芝兰玉树,谦谦君子;可亦玄呢,冷漠疏离,恶名缠身…… 尽管长相一样,可性格完全不同,如果是同一人,前后又怎会有这样天差地别。 六百年前的太子应该是顺利登基、济世安民。一国皇帝怎么会有时间修仙…… 再说了,如果真是太子殿下,他又怎么认不出自己,认不出他亲手送给自己的檀木簪? 想着想着,微宁的思绪开始飘忽,眼前一会儿是涉云山,一会儿是大殿里,还偶尔回到了六百年前的乡村小屋;一会儿是澜音笑着跑到山门去接她回家,一会儿是太子殿下笑着朝她招手,一会儿又是亦玄居高临下站在她面前,冷笑着说“我能救你,亦能杀你”。 最后,她梦到了太子殿下。 就如同她在涉云山上的日日夜夜。 梦里,太子殿下随意地坐在檐下台阶上教她认各种药材,他轻轻指向药材的手那么好看,比他们县最美的美人的手还要白皙修长几分。凑近他时,还能闻到他身上散发出的淡淡香气,有冰雪的凌冽,有梅花的清香,干净清澈。 转而又梦见太子殿下给她整理被子。太子殿下走过来时脚步极轻,探出手,拎起一大半都垂落在地上的薄被,小心地盖在自己身上。然后又极其贴心地把被子往上拉,提至她的肩头。他的衣袖由远到近,扑来一阵淡淡的冷冽清香。她明明半睡半醒,却不敢睁开眼,好像睁开了眼,这样的幸福就会倏忽间消失不见。周围似乎静了下来,微宁的眼睛睁开一个小缝,不由得心如撞鹿,太子殿下就在床边站着,剑眉如墨,鼻梁高挺,专注而温和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脸上…… 可一刹那间,寒风袭来,银雪入户,吹得微宁打了个寒战。再看眼前人,眉目含霜,双唇紧抿,哪有半点太子殿下的影子,分明是那个冷面冷心,令人畏惧的亦玄! 微宁瞬间被惊醒。 抬头看向窗外,天开始微微发亮。 她顾不得许多,随手扯了一把床铺,往主殿方向奔去。 —————— 风来正奉了亦玄之命,去叫微宁,却见她正匆忙从殿后奔来。 微宁眉眼弯弯,因为自己终于要回家而高兴,“是不是要送我回涉云山了?” “是,上神说,他亲自送你回去。”风来把“亲自”两个字咬得极重,仿佛在展 示,我们上神人很好吧。 微宁弯起的嘴角抖了几抖,最终停在一个奇怪的弧度,“上神……他那么忙……不好吧……” “所以趁现在天早,上神赶回来不至于耽误天族事务。” 风来见她脚下不动,催促道,“快走吧,微宁仙子。” 微宁一小步一小步往前挪,歪着头跟风来商量,“不如,仙君您送我回去吧。” 她见风来面露难色,又低声请求道,“只送到下界即可,我可以之后走回涉云山的。” 一声嗤笑声响起。 “我送你回去好不好啊?”清亮的声音从微宁背后传来,明明是如同空谷琴声般的嗓音,却因着冷漠讥诮的语气让微宁背后一寒。 微宁随风来一起往后转身。 月华一身淡绿色纱衫,头上戴着一支碧玉簪,娉娉婷婷地站在连廊下,于清晨的薄雾中,像是一朵摇曳的碧荷。 但她一开口不像荷花,却像是牡丹,颇有睥睨天下之姿,对着微宁不满道,“你一个小小地仙,师父能送你回去,是你修了几百年修来的福分,还计较什么?” 见微宁低着头不说话,她上前两步,径直走到微宁面前,用手指抬起微宁的下巴,逼着微宁看她,笑着建议,“要不我送你啊。” 微宁不得不看她。 她的笑甜甜的,很温婉,像个大姐姐。要不是她此时还禁锢着微宁的下巴,微宁几乎都要信了。 果然。她突然变了神色,笑容变成了恐吓, “半路上就把你……”她的手指顺势一滑,便滑过了微宁的脖颈。 想到昨晚的伤,微宁觉得她做得出来。 一旁的风来早已看不下去,一把把她拉到一边,“你不是闭门思过呢?” 月华笑笑,觉得风来太较真,“师父哪次当真过?不都是今晚闭,明早出?” “不过,”她突然露出一脸绝望的表情,“难的是《清心经》,师父竟然要我抄五遍,五遍啊,哪里抄得完,我抄了整整一夜,才抄了零星几页,累死了……” 风来蹙着眉,语气却依旧不疾不徐,“所以,你就对着微宁仙子发难?” 月华不说话了,拧着眉去瞪风来,埋怨他胳膊肘往外拐,但风来神色自然,从容地看回去。 她朝风来狠狠“哼”了一声,掠过两人,向主殿走去。 二人踏进大殿时,亦玄还在书案后坐着。 如果不是他换了袍子和发冠的话,微宁会觉得他好像从夜里坐到了清晨。 月华站在大殿中间,正在给自己的师父行礼。 微宁听见她说,“师父,天庭事务繁忙,您又受了伤。弟子也曾多次下凡,不如让我送微宁仙子下凡吧。” 微宁忍不住嘴角一抽。 亦玄抬头看了月华一眼,冷淡道,“不必。” 忽而又问道,“你不是在闭门思过吗?” 月华微微一愣,“……可师父,以前不都是……” 亦玄的眉眼覆了一层冰霜,嘴唇紧抿,“闭门思过这四个字,你哪一个字不懂?” 微宁听到亦玄声音中压抑的怒气。 月华自是更清楚自己师父的脾性,见他真动怒,哪里还敢再留。 她垂了脑袋,细声细语地告退,“那弟子先行告退……” 说罢,小心翼翼地看了看亦玄的反应,慢慢地往主殿门口退去。 月华快退到微宁身边时,微宁不着痕迹地垂了眼,饶是如此,还是感觉到一个眼刀朝自己飞过来。 亦玄从书案后走出,走到微宁身边,道,“走吧,下界。” 微宁赶紧乖巧地低头、道谢,然后跟在亦玄后面亦步亦趋。 二人还未跨出殿门,就看见刚去相送月华的风来朝着他们快步跑来。 “上神!”风来少有的慌张,“神尊,神尊来了!” 话音未落,便听一声低沉悠长的‘轧——’响。 玄清殿的大门缓缓向两侧敞开。 8. 第七章 “轧——”地一声,玄清殿两扇厚重殿门缓缓向两侧敞开。 殿门外青石台明之上,十来个衣着华贵、仙气缭绕的神仙肃立在玄清殿殿门外的台明上,身后簇拥着数十名仙侍仙婢并几十个天兵。 为首的自然是司法之神神尊重昊。 他头戴寒玉通天冠,一身龙鳞锦袍,日光一照,衣袍上泛着淡淡的流光,更显得威势迫人。 左侧是昆仑四仙,右边依次是上神照横、天神闻沅、上仙凌俊,上仙弘祯,司命仙君源生。 这般声势浩大的阵仗,不仅微宁没见过,就连久居天庭的风来也没有见过。 他心中暗叫不好,神尊平时虽然对上神不冷不热的,却始终保有几分体面礼数。 这次上神没把他徒孙鸾逸给从魔族救回来,料想他也是要登门问罪的,但万万没想到,他竟然如此兴师动众,带了这么多人前来。 微宁隔着玄清殿的中庭,远远望向对面诸仙。虽然自己一个都不认识,但想起地仙里关于众神的传说,稍一思忖,便知居中那位威压慑人的白胡子老头便是神尊重昊。 三万年前重昊继承其父衣钵,没有经过地仙、天仙的底层历练,直接就是上仙,后来更是一路顺遂地升到了神尊之阶。在天庭,除了天帝,地位最高的便是他,称得上一句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甚至有人私下传言,他的实际权柄并不比天帝低。毕竟他当神仙已经当了三万年,而天帝是凡人飞升,成仙不过短短一万多年,当上天帝也不过是几千年的事情。况且,天帝醉心修道,一心研究道法,提升修为,并不太管天庭琐事。倒是神尊,向天帝索了仙族司法之权,对天庭的各类事务无论巨细,事事关心,严明公正,执法严苛。 据说这九重天上倒是有许多神仙惧怕神尊,不怕天帝的。 此时对面的重昊一副严肃、冷峻的神情,像是升堂审问要犯似的。 微宁侧头望向身旁的亦玄,却见他神色沉静如常,不见丝毫波澜。 “你先退下。”亦玄声音轻淡,低声吩咐。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微宁倒是也很想尽快离开这个马上要变成是非之地的大殿,但是她左右看了看,一时不知道该退到哪里去,现在走出主殿显然已经来不及了。 对面的天兵已经在开道,他们分列于中庭的两侧,留出一条笔直的甬道,专供几位神仙侍从通行。 微宁若是此刻出去,只会和这些天兵迎头撞上。 亦玄显然是也意识到了这点。 况且,对面人多眼杂,说不定早有人已经注意到了自己身边有位陌生仙子,更是不难猜出就是自己救上来的那一位。此时让她躲起来,不过是欲盖弥彰。 思及此,亦玄只好轻声道,“一同去见礼。” 亦玄迈步走在前头,微宁与风来紧随其后。 亦玄走得很快,风来也跟得紧,微宁时不时需小跑几步才能跟上。 几人出殿门,下台阶,终于在中庭的中间停下。 亦玄躬身垂首,恭敬地向迎面走来的神尊行礼。 可神尊没有停下脚步,甚至连看也没有看亦玄一眼,只是冷哼一声,径直抬步往大殿内走去。 昆仑四仙倒是斜眼看了看亦玄,只是边看边不满摇头,也随着神尊往前走去。 剩下几位,除了照横上神和亦玄平级,稍微点了点头,其余几位因仙阶不及亦玄,都拱了拱手,算是行礼。 微宁注意到一个穿着青色仙袍的仙君走在最后,悄悄抬手轻拍了拍亦玄的肩,像是极为熟稔的样子。 亦玄等人最后回到主殿时,重昊已经毫不客气,大剌剌坐在了大殿深处亦玄的书案后。 见亦玄等人已经进殿,板着脸冷冷道,“亦玄,听说你从魔族救回来个地仙?” 亦玄刚躬身要回禀。 惊觉身边倏忽间闪过一个人影。 只见高台上的重昊抬手,一抓一拉之间,原本躲在自己背后的微宁竟然直接被拖到了高台之下最靠近重昊的地方。 自己想拦,已经是来不及。 这边微宁感到膝盖一软,控制不住地跪倒在地。 她先前便听出神尊语气不善,又见他雷厉风行,此刻是连头都不敢抬,只一味地细数有生之年有没有违反天规的事情。 正在苦思冥想,自己被亦玄救了,带上天庭,算不算是违反了“地仙不得上天庭”的天规时,听到一旁一个神仙缓缓开口。 “亦玄上神,还真是身之所至,风月相随。” 微宁心道,这是在暗讽亦玄三心二意,和魔族公主以及瑶光纠缠不清? 听语气,还略有些咬牙切齿。 不过当着亦玄的面,他怎么这么有勇气? 微宁忍不住往说话男子身上瞄了一眼。 他头带白玉冠,身着白色长袍,衣带上用银色绣着精致的云纹,腰间系着浅灰色的腰封。再往上看,此人眉眼清隽,气质高华,只是棱角分明的脸和此时微抿着的唇让整个人显得有些冷硬。 即使是说风月事,却依旧一副望之俨然的样子。 一旁的红袍神仙接话,语气则尽显暧昧,“对啊,这地仙八成是他老相好。不然谁会花这么大力气从魔族救一个不相干的人?” 自己和亦玄? 微宁没想到话会突然转到自己身上。 不免气结。 她瞥眼狠狠瞪向红袍神仙,对方也瞪回去。 视线相接的那一刻,闻沅以为自己花了眼。 意识到自己大错特错。 ——此女姿容实在平平。 圆圆的脸,不小可也不大的眼睛,也就瞪起人来时显得有神些。这样貌顶多算是娇憨,跟俏丽美貌,那是沾不上边的。 就像是路边随处可见的太阳花,土地贫瘠之处一见,倒也算是聊做安慰的小花。可对于见过兰花之清幽,曼陀罗之绮丽之人,太阳花可就太不够看了。 亦玄看上的都是什么人? 号称魔族第一美人的魔族公主,公认的三界第一美人瑶光。 连那个叫月华的徒弟都长得明艳生动,像月下牡丹似的。 说她是亦玄老相好,不如说她救过亦玄的命来得可信。 重昊皱了皱眉,没眼看自己这个没脑子的大徒弟闻沅。 果然立马就听到亦玄开口,“神者仙者,为护佑众生而生,敢问闻沅天神,哪一个人的性命与你不相干?” 闻沅张了张嘴,可亦玄的话又说得冠冕堂皇,一时难以反驳,又看见台上重昊神色不善,只好闭嘴。 重昊问亦玄道,“一个小小地仙,究竟有什么能耐,竟然让你违抗钧旨?” 大殿里久久的静默。 良久,亦玄才答道,“就是因为这地仙太过没有能耐,在魔族快要内丹碎裂而亡,小神才救她。” 重昊相信他说的是实话,但仅限于前半句。 在扯过微宁的那一瞬间,他便探过微宁的内丹和灵力,这个地仙的确内丹薄弱,修为也浅得紧。 可要说亦玄是因为顾惜小地仙的命而违逆自己,自己却不信。 不信的不止是他。 “你到底良心发现大发善心,还是不愿意听命神尊,妄想诸事自专,只有你自己清楚。”是先前那个白袍神仙的声音。他说话底气可比那个红袍神仙足多了,想来也是个上神。 可微宁想不通的是,亦玄就自己怎么就是“违抗钧旨”,“不愿意听命神尊”了? 昨晚月华也说,亦玄是“违抗神尊旨意”才救了自己。 白袍神仙的话音打断了微宁的思绪。他言语如刀,“自魔族归后,你便诸事不问,日日闭关,就为升到神尊的仙阶。可你别忘了,你现在还没成神尊呢。” 看来不仅是个上神,还是个和亦玄有仇的上神。 微宁暗自思忖,天界的上神只有四位,亦玄、照横、瑶光和凤起。 相传和亦玄甚为不睦的上神……只有照横了。 听了照横这话,重昊本就不好看的脸色此时变得更加阴云密布。 他扫过下面肃然站着的亦玄,亦玄看不出什么情绪,也没有半分为自己辩驳的意思。 重昊的满腔怒火炸开,似乎是认定了亦玄是故意违抗自己的旨意,向自己的二徒弟问道,“凌俊,不尊上命是什么刑罚?” 凌俊一副不想开口的样子,直到自己师父利箭似的眼神射来才吞吞吐吐道,“不尊上命……是大罪,要处以……雷刑……四十九道。” 还没等重昊再说什么,他赶忙又道, “师父,可我徒弟您徒孙还在魔族呢。要是亦玄上神受刑,那鸾逸……” 四十九道雷刑,不死也修为丧尽了。 到时谁又肯去、谁又能去魔族救鸾逸呢? 世人都知,神仙入魔族,因身怀仙气,会立马被魔族察觉,引来围攻。而且魔族地势复杂,犹如迷宫,稍不注意,便入死地。就算侥幸生还,魔族的煞气侵体,轻则修为损耗,重则内丹受损。因此几乎没有仙族愿意潜入魔族执行任务。 旁边的昆仑四仙也急切道,“神尊何必急着定罪,当务之急是救鸾逸啊。” 重昊叫他们一起来玄清殿,说的明明是共同催促亦玄再赴魔族去救鸾逸,现在却一直在盘问亦玄不尊旨意之事。若是真给亦玄定了罪,处了罚,鸾逸还能救得回来吗? 凌俊道,“师父,亦玄上神可是强行冲了关也要去魔族救人的。若是他想抗旨,大可以以闭关为由拒绝。” 他看了一眼亦玄,声音不自觉小了些,“他之前可没少这样托词。” “他没有救鸾逸,定是因为鸾逸暂时安全。”他朝亦玄问道,“亦玄上神,是这样吗?” 亦玄垂眼,“鸾逸确实还安全。” “而且师父,”凌俊转向重昊,“您老人家的旨意是,让亦玄赴魔族救回鸾逸,却没有说要立马救回。只要亦玄上神之后救出了鸾逸,便也不算是违抗您的旨意。” 昆仑四仙没想到重昊这个二徒弟竟然这样聪慧机敏、进退有度,不枉鸾逸当初不顾昆仑山的反对执意要选他做自己的师父。几人忙跟着说道,“凌俊上仙所言有理,只要亦玄能把鸾逸带回来,就不算违抗神尊您的钧旨啊。” 重昊闻言,脸上终于有所松动,他扫视了一圈众人,最终视线又回到亦玄身上。 凌俊挤眉弄眼地朝亦玄使眼色。 亦玄躬身行礼,“小神定会将鸾逸带回。” 微宁听到现在才明白前因后果,原来亦玄去魔族是奉命要救那个叫鸾逸的仙族,甚至不惜冲关。可到了魔族,见自己快死了,所以先把自己救了回来,因此惹得神尊不快。 这还是那个传说中的亦玄吗? 微宁听到重昊轻哼了一声,却不应答亦玄的话。 半天微宁余光中看到他慢悠悠站起身来,又慢悠悠走下高台,像是走到了亦玄面前,说道,“尊卑有序则上下和,这才是三界之福。” 声音不大不小,正好整个大殿都能听到。 说罢,便是离去的脚步声。 9. 第八章 重昊离去的脚步声传来,微宁以为诸事已了,直起了身子和脑袋,却听见亦玄的声音,“神尊且慢,小神还有要事禀报。” 还有完没完啊,微宁一边心里哀嚎着,一边赶紧又把脑袋低了下去,尽管面前空无一人。 重昊尚未走出大殿,回头,“何事?” “请神尊派诸位武神与我同去魔族。” “你说什么?”重昊的表情像是在看一个疯子或是一个傻子。 “请神尊至少派六位武神与我同去魔族。此时困在魔族的除了鸾逸,另有四十六位仙族。” “四十六个?”照横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之前也有仙族被擒,但不过是偶有一二而已。” 重昊本想发火,想问这么重要的事情,为什么不及早上报。突然想到,最先察觉到异常的该是自己才对。 下界仙族失踪必会通过各地土地仙报上天庭,由天庭处理,上报之处正是重昊管辖下的司命殿。然而天庭诸事繁杂,下界土地仙上报之事,往往优先级最低,恐怕下界那些奏书此时还堆在司命殿的某处犄角旮旯,未曾被人翻看过。此事若严肃追究,司命殿难辞其咎,自己竟也有失职之过。 于是压下心中的烦躁,问道,“你的意思是,派六七个上神、天神去魔族救几十个地仙?” “天界有几个天神,凡间又有多少个地仙。你算过吗?” 他的忧虑不无道理。上神,天神是天庭修为最高的一群人之一,若是为了遍地都是的地仙折损在魔族几个上神、天神,实在是得不偿失。 亦玄道,“倘若此次不救,仙族以后怕会折损更多。” 大殿众人不解其意。 “魔尊沉渊抓他们,是为了炼化仙族内丹,来增强自己的修为。” 炼化内丹? 众仙不约而同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你是说,灭神鼎现世了?” 照横的提问不免又使众仙打了个哆嗦。 三万年前,曾有魔族炼出个邪物,叫灭神鼎。此鼎可以炼化神仙,取其灵力,助长自己的修为。当时的魔尊暗中抓了千数仙族、凡间修仙者,剖其内丹,融于鼎中,炼化成金丹,服用后一时间功力大增。那个魔尊功力大增后,不但把人间变成了炼狱,竟然冲上天庭来讨伐仙族,被当时的天帝带着众神诛灭。而天帝也因此祸写下罪己诏,最终在荒渊用尽全部修为毁掉了灭神鼎,自己也因修为散尽而死。 如果是灭神鼎现世,岂非要重复三万年前的惨相? 重昊摇了摇头道,“应龙天帝修为极高,灭神鼎应是已经被毁。但不是灭神鼎,也会是和它类似的法器。只有找到这个法器,封印或者销毁,才能平息这一祸患。” 众仙此刻无人言语,没想到最开始只是到魔族救个小仙的事情,最后竟演变到如此境地。 那些高阶武神是非去魔族不可了。 地仙们的命固然不那么重要,可是不让地仙们的命真的变成魔尊沉渊增长修为的燃料却很重要。 沉渊修为增加,便会捕杀更多的仙族,然后修为继续增加,形成恶性循环,直到有一天一统三界。 可就算能救出那些地仙,暂时让沉渊无法起阵,又有谁能有本事在魔族找到炼化内丹的法器呢? 众仙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了亦玄身上。 重昊扫过众人,最后也看向亦玄。 “我会择武神去救人,只是你。除了救鸾逸,还要把法器找到,带回天庭。” 微宁背着众人,不由得张大了嘴。 重昊是疯了吗?在魔族找法器,和去不渡海捞针有什么区别? 他这命令,是想让亦玄一辈子待在魔族吧,或者是想让他回到天庭就因未完成上命被劈四十九道天雷而死。 大殿里也是一阵静默。很快,微宁便听到了亦玄简短的答复,“是。” 听到重昊离去的脚步声,以及众仙鱼贯而出的声音,微宁直了直身子,比起亦玄到底能不能找回法器,她更关心自己是不是马上就能回涉云山了,以及涉云山上是不是一切都好。 就在这时,一股强大的力量迫使她站起身来,拖着发麻的腿脚急速向后退去。 就要被拖到那人跟前,一朵寒冰花飞来,斩断了两人之间的联系。紧接着微宁便被另一股力量牵引到身着月白色长袍的高大身影之后。 亦玄广袖向后一挥,刚好就把微宁挡在身后。 “闻沅!”亦玄的声音冰冷。 “上神息怒,小神要带这个地仙去受审。”红袍神仙依旧轻佻,笑嘻嘻问道,“您难道是舍不得?” “受审?”亦玄已经怒气难掩。 “司命何在?”闻沅扬着脑袋,把重昊的派头学了十成十。 那微微发福的司命仙君可不就在闻沅一边等着他叫,闻声立马朝闻沅行礼。 “地仙到了天庭该如何?” “地仙因修为不够,上不得天庭,凡有擅入天庭者,必是通过旁门左道达成,按律应投入不渡海。” 亦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微宁听到这话,恨不得当初没被亦玄救回来。魂魄被撕碎的痛苦应该不会比内丹爆体的痛苦少一丝半点。更何况她除了内丹没有真的爆体,已经经历了要爆体前的所有痛苦,现在竟需把另一种痛苦再经历一遭。 发福仙君大发慈悲般地说了句“但是”,“但是,这个地仙是被亦玄上神救上来的,算是误入,应统一交由司命殿管理,后续由司命殿遣送回原址。” 微宁听着如蒙大赦。 可在亦玄耳中,这并无差别。 司命殿归重昊管辖,今早到司命殿,最迟不到中午就得到空山殿。 至于受审,还是被扔进不渡海,恐怕最后也没有区别。 亦玄扫过眼前的闻沅和司命,自知他二人并无这样擅自做主的胆量,不过是重昊的授意。 但他的态度依旧坚决,“不可。” “上神昨日违逆钧旨,今日又要违反天条吗?” 闻沅笑得轻浮,视线往微宁脸上来回一扫,“就为了这么一个平平无奇的小地仙?” 微宁直觉这是个危险的信号,她跟着去了必不会轻易就被送下凡间。 可此时,显而易见的是,亦玄越抗争,她就会越危险。 更何况,不知为何,她虽然厌恶惧怕亦玄这样心机深沉阴晴不定的神仙,可他毕竟是救命恩人,因此不愿看他被眼前这个浪荡子为难。 “小仙去就是。”她从亦玄身后站了出来。 亦玄甚至觉得她在安慰自己。 ——她朝亦玄拜了一拜,绽出一朵故作轻快的笑容,“等我回了涉云山, 定日日去给上神供奉香火。” 亦玄垂下眼眸,他知道,如果自己再执意阻止,微宁受到的“关照”会更多。 于是闭口不言,再无动作,是默许的意思。 闻沅从他身边一把把微宁拽过。 三人还没踏出主殿,忽然听见殿门处传来喧嚣声。 众人遥遥看去,是紫微使。 ——天帝身边最为亲近的文神。 她手中举着一个卷轴——是来宣旨的。 卷轴徐徐展开,卷轴上的雄浑正楷跳动到空中,久久不散,“玄清殿今未有仙婢,今特赐地仙李微宁永留天阙,隶于玄清殿,听亦玄差遣。” “李微宁,还不谢恩吗?”她声音轻柔,目光却瞥向闻沅拉着微宁臂膀的手。 天帝再怎么不问世事也是天帝,何况神尊这时已经离去,闻沅只好讪讪丢开了手。潦草地朝亦玄一拜,挥袖离去,司命也抹着脑门上的汗小跑跟上。 微宁想过亦玄送自己下界,也想过自己被重昊等人严刑逼问一番,无果后下界。 但没想到,自己竟然被破格留在天庭。 紫微使见她呆呆的,面色颇有踌躇,笑道,“怎么还有破格升天的,反倒不情愿起来?” 微宁笑了笑,比哭还难看,缓缓稽首后接了卷轴。 紫微使离开后,亦玄坐在书案后不知在忙些什么,风来被吩咐去给微宁收拾出一间空房间,微宁本来也需要跟去的,但她磨磨蹭蹭不肯离开,眼睛紧随着亦玄的一举一动。 亦玄自然知道她在想什么,但也不知该如何开口。 重昊抓到微宁的一瞬,必定把她的底细摸了个清清楚楚,知道她确实只是一个灵力低微的地仙。也正因如此,才会更加生气于自己为一个一文不名的地仙违逆他的旨意,让他在昆仑仙面前失诺。他没有办法明目张胆惩罚自己,却有千万种方式拿一个地仙撒气。 事到如今,救出鸾逸之前,微宁在哪里都不够安全,除了在玄清殿。 天帝恰好让她留在玄清殿当仙侍,误打误撞,竟是最好的结果。 微宁见他半天也不开口,终于忍不住问道,“我还能回涉云山吗?” 亦玄扫了眼她手中的卷轴,头也没抬,“你说呢?” 微宁扁了扁嘴,眼眶有些泛红。 又是久久的静默。 但她知道亦玄在她的去留这件事上,已经十分尽力了。 “涉云山的人肯定还在担心我。” 就算回不去涉云山,也总该让澜音他们放心。 亦玄似是没有料到微宁这么快就接受了眼前情状,手中的笔顿了顿,道,“写信。” “上神为什么救我?还不惜违抗神尊的命令?” 微宁的话题跳得太快,亦玄笔尖的一小滴墨滴在纸上,让他不得不停下笔来。 他看向微宁,“我无法看到你一个无辜的人在我面前死去。” 微宁的表情和刚下殿中那些听到自己是因为顾念他人性命才违逆神尊旨意的众仙一模一样。 疑惑,不解,质疑,荒谬,好似他在扯一个滑天下之大稽的拙劣的谎。 纸上的黑色墨滴迅速晕开,原本白净的纸面横生一块污渍。 亦玄的脸冷了下来,“你该不会以为,本神是真看上了你点儿什么吧?” 10. 第九章 微宁听到亦玄说,“我看不得无辜的人在我面前死去。” 心里不自觉嗤笑,这话传出去,不知道三界有几个人能信。 也就他的好脾气管家和暴躁徒弟吧。 果然凡间有句话说得很对,高位者,听其言也美,观其行却劣。 可那是上神诶,现在又是顶头上司,微宁不得不出言搪塞,抬眼却堪堪对上亦玄的眼眸。 清亮湛然,纯净挚诚,迫切又赤裸,像是把一颗真心拿给人看后,期待对方有一瞬的相信。 他人不相信没关系,可是希望你能信。 那绝不像是亦玄会有的眼神。 可那样的眼神正出自亦玄的眼睛。 然而,这样的眼神不过是一瞬,或者也许有很久,但总之,在微宁不自觉流露出略带讥讽质疑的神情后,倏忽间便消失了。 亦玄恢复了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 微宁觉得自己好像错过了什么,并且错过的那个东西在之后的很长时间里都不会再拥有。 亦玄的声音如霜雪,也微微带了些讥讽,“你该不会以为,本神是看上了你点儿什么,所以才救你吧?” 微宁头摇得像拨浪鼓,她自知这绝无可能,她宁愿选择相信亦玄刚才那句话,事实上,在她看到那双如水的眼眸时,就已经选择相信了。 正要再次谢过亦玄的救命之恩,便听到上面传来一句冷冰冰的“下去。” —————— 微宁垂头丧气回到到自己屋子时,风来已经收拾好了房间,还往里面放了许多东西。 大到一张木床被褥,小到要换洗的衣裙。 见微宁视线停留在床上摆好的衣裙上,风来有些抱歉地说,“事发突然,时间也紧,造物司那边还未做你的衣物,不如你先穿月华的,这一身是新的,她未曾穿过。” 微宁想起月华那副凶巴巴的样子,哪敢穿她的衣服,连忙摇头拒绝。 风来笑道,“这是月华同意的,你放心穿,她绝不会因为这个找你麻烦。 微宁这才缓缓地点了点头,然后问道,“仙君知道我每日都需要做些什么吗?” 风来想了想,半天才道,“似乎也没有什么要做的。” 玄清殿自立殿以来,便只有上神、月华和自己三人,一向是各自收拾各自的屋子,各自处理各自的事情。 自己虽然是亦玄的仙侍,但亦玄性子冷淡,从不需要人近身侍奉。至于侍候坐卧,更是从没有,亦玄的卧房从不许他和月华踏入半步。他平时不过是帮亦玄向各宫各殿传话,或是查阅典籍、撰写文书罢了。因此与其说他是亦玄的近侍,倒不如说他是玄清殿的管家。 至于仙婢要做什么,他此刻倒也有些茫然了。 “不如先去收拾一下上神的卧房?”风来建议道。 风来想到她昨晚能睡到亦玄卧房里,亦玄必然是不介意她进入他的卧房的,许是因为她是个地仙,之后还会下界,与天庭牵扯不深的缘故。 微宁觉得也是个办法,点了点头,抱起衣服道,“那我先梳洗更衣一下?” 风来给微宁用手指了指后院,道,“那边有温泉水可以沐浴,虽不及上神殿后的冷泉,有疗养内丹精进灵力的效果,但对心神休养亦有诸多好处。” “冷泉?还能疗养内丹精进灵力?”微宁惊讶,她从前只听说过温泉,却被听到过什么冷泉。 风来表现得更惊讶,“你不知道吗?” “我怎么会知道?”微宁皱眉不解。 “你不是宿在上神处,又在冷泉疗护内丹了吗?怎会不知?” 微宁不记得自己有没有泡过什么温泉冷泉的,但自己确实睡过一张素净至极的床。 她的手颤颤巍巍地指向离此处不远的偏殿,“你说那那那那那那是……亦玄……上神的卧房?” 风来点了点头,“对啊,临水阁。” 他不免感到奇怪,就在天亮之前,上神还回去沐浴,换了衣服,照理说,动静应当不小,可微宁看起来,竟像是一点也没有察觉。 微宁一直以为那还闲置的客房,毕竟床铺硬硬的,枕头也不软和,除了两盆寒兰,一点装饰也无,更没有挂什么神仙都爱挂的慈悲救世图。 此时看到风来点头,简直心都要从嗓子眼儿跳出来了。 她看看自己这一身的脏污,再想想自己睡觉的翻腾劲儿,恨不得施展术法,顷刻间将亦玄的卧房恢复原样,然而可恨自己并没有那样充盈的灵力。 她把衣服往床上一丢,跟风来道了个谢,拔腿就跑。唯恐自己去晚了,让亦玄看到床上脏乱的一幕,把她和床一起丢入不渡海。 奔到山桃树下时,微宁注意到亦玄的寝殿上确实挂着“临水阁”的牌匾,只是当时要么是夜里,要么是自己脚步匆忙想回涉云山,竟没有注意到它。 此时殿门紧闭,微宁耳朵贴在门上,仔细听了听,里面一片寂静。 她悄悄打开门,伸着脑袋环顾了一周,空无一人,这才敢确定亦玄此时应该还在主殿。 微宁蹑手蹑脚进去,几步跑进床边,拉起枕头、被褥、床单抱在怀里,一时无处可放,只好又到外间,将怀里的东西暂放在书案上。 接着又去衣橱里翻来覆去找换洗品,最后还真在衣柜最下方找到了,忙不迭地铺在床上。 她手脚还算利落,不到半柱香的时间便完成了这些。 只要抱起书案上的床单被褥离去,再关上殿门,便是万事大吉。 可就在微宁抱起书案上东西的时候,什么东西被微宁没有捞好的枕头触碰到地上。 仿佛是个暗色的木盒,木盒摔落在地上,掉出一个绿莹莹的珠串来。 微宁放下怀中床品,正要弯腰去捡,却听到开门的声音。 声音不是来自她身后那扇她刚刚走进的门,而是来自前面的墙壁。 微宁偏头,眼睁睁看着一堵墙倏忽之间变成了一扇门,在自己面前打开。 接着是一片氤氲的水汽。 怪不得自进殿起并未看到风来口中的冷泉,微宁原来还疑心冷泉和亦玄寝殿并不在一处,原来竟是在一堵墙之后。 氤氲的水汽中,露出一个人来,衣袍大敞,头发散乱着,是刚沐浴完的样子。 是亦玄,轻烟 似的水雾中,他的面庞多了几分柔和。 微宁竟然有一瞬间觉得他就是太子殿下。 亦玄也有片刻的愣神,似乎没有想到竟会有人擅入临水阁,但他的反应很快,转眼间迅速裹好了衣袍。 微宁的注意力都是在他脸上和他身后的门上,因他这动作才猛然想起,他原来是衣衫不整的。于是赶紧低头捂上眼睛,“我什么都没有看到。” “你在这里做什么?”亦玄声音冷淡。 微宁捂着眼睛答话,“我给您收拾床铺。” 亦玄扫了一眼压着自己笔墨纸砚、上古仙籍,铺满了一整个书案的床单被褥,忍着怒气道,“不必。” 微宁觉得,他是从牙缝里挤出的这两个字。 她偷偷睁开一只眼睛,小心瞄向亦玄,他已经在片刻间穿好了外袍,头发也束了起来,岂止是穿戴整齐,简直可以立马出门见客。 只见他伸出白皙手掌拂过,原来皱巴巴脏兮兮的床品整齐干净起来,他的手再一挥,衣橱的门自动打开,床品稳稳当当地落在了衣橱的隔板上。 微宁看着,相当眼酸,真拿灵力不当灵力啊。 罢了亦玄开口,“床铺不需要你收拾。” “那我给您……烹茶?” “不必。” “研墨?” “不必。” “那要我做什么呀?”微宁掰着手指回忆凡界婢女伺候小姐会做的事情,“洗衣做饭,烘衣熏香,端茶送水,研墨铺纸,红袖添香……铺床叠被、沐浴更衣您是不需要了……?” 临水阁后面的冷泉,顾名思义水是冷的,甚至终年弥漫冷雾,可不知为何,亦玄竟觉得心底有热意传来。无论是此处的微宁,还是魔族炼化内丹的法器,都让他感到无比烦躁。 他闭了闭眼睛,良久,才睁开,“随便你。” 微宁难免惊喜,亦玄这个上司竟然也没有那么难说话,玄清殿的管理竟然这么宽松。 她越来越觉得,传言许是不准。 然而,惊喜只有一瞬,顷刻间一盆冷水便兜头而下。 “只要闭嘴和离我远点。” 微宁的心沉了一沉,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果然还是这个亦玄。 她默默闭上眼,在心里反复给自己下蛊,这可是救命恩人,不但是救命恩人,还是被自己误伤的救命恩人,不但是被自己误伤的救命恩人,还是为自己抗旨且被自己误伤的救命恩人,不但是为自己抗旨且被自己误伤的救命恩人,还是长得和太子殿下一模一样的为自己抗旨且被自己误伤的救命恩人。 最最最最最最最最最最最重要的是,自己现在是他的仆人,相当于命在他手上。 微宁睁开眼,低眉顺眼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就真的自便。 她弯腰捡起地上的木盒还有那一串碧翠的珠串。 细看珠串,玉石莹润如新,可绳子却有些泛白,一看便是久远的东西了。 那玉石的质地似翡翠,却又比翡翠坚固,似绿玉髓,可又比绿玉髓富有光泽。 玉石偶尔还流转过星星点点的幽光。 看起来极为诡异。 11. 第十章 亦玄正在整理刚才被微宁乱放床品而弄乱的书案,重新用镇纸压好平时写字用的宣纸,把砚台归为原位,又把墨锭重新支着砚台放好,最后把自己刚刚看完的古籍放回了后面的书橱中。 转身扭头正看见微宁的手里的东西。 他向前两步,伸手过去。意思是让微宁把东西还给他。 微宁行动倒是敏捷,可惜敏捷的不是地方。 ——她迅速地后退了几步。 亦玄觉得自己的太阳穴突突的,他剑眉微竖,眼中有怒气,但更多的是疑惑,“你做什么?” 微宁指了指他,又指了指自己。 行为虽然不训,神情倒是恭谨。 亦玄无语,“说话。” “上神不是让我离您远点么?” “……” 亦玄的手还朝微宁伸着,语气不善,“给我。” 微宁赶紧小心地把珠串放回到木盒中,上前递给亦玄,又退了好几步回到原处,和亦玄保持一定距离。 亦玄从木盒中拿出珠串,一颗颗细细看过。 微宁学会了离亦玄远点,但是没学会闭嘴。 她小心找补道,“玉石挺结实的,没摔坏。不过,绳子该换了。” 亦玄的视线还真落在了绳子上,准确地说,是落在绳子末端的六耳团锦结上。 这必是旧物,想来不是他不愿换,是不舍得换,微宁暗悔自己自己失言。 于是生硬地转移话题,“这是翡翠还是绿玉髓呀?” “凝翠石。” “凝翠石?”微宁蹙眉,从没听说过。 “魔族之物,你不知道也正常。” 天庭还允许神仙私藏魔族的东西吗?微宁正困惑着,又听见亦玄的声音,“没有这个,进魔族就和寻死无异。” 微宁听说过,魔族的煞气极易侵体,若是凡人,轻易便会被魔化,对于神仙,轻则修为损耗,重则内丹受损,于是猜测道,“这是挡魔族煞气的?” “是防止被发现踪迹的。” 微宁还是不甚明白。 亦玄补充道,“仙有仙气,魔有魔气。” 微宁想到昨晚亦玄救自己时的魔气满身,连灵力都覆着魔气时,恍然大悟,“戴上此物,能给自己渡上一层魔气,防止被魔族发现仙族的身份。上神昨日救我便是戴了此物去的吗?” 亦玄点了点头。 微宁不免好奇道,“这样厉害的法器是是从哪儿来啊?” 从哪里来? 亦玄被微宁这一问问得愣了神,他眸光淡淡,看向微宁,眼前少女虽然头发衣服依旧乱糟糟的,但气色在这一昼夜间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肤若凝脂,眉不画而翠,唇不点而朱,如空谷曦光初照的娇兰。 微宁觉得,亦玄有一句话说对了,她确实应该多多闭嘴。魔族的东西自然从魔族而来,他在魔族数年,想得到魔族一两件宝物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果然见亦玄脸色突变,可细看去,并不是变得严肃冰冷,而是变得凝重沉郁了,仿佛想到了什么重逾千斤的事情来。 也是,去魔族又要救人,又要找法器,可不就是重逾千斤吗。 可是他为什么要看向自己? 微宁尝试着摆了摆手,小声道,“上神?” 对面的人垂了眸,只一瞬,便又抬起,眼神恢复了原有的清冷,“风来没给你拿新的衣袍吗?” 这话题转换的。 微宁感到莫名其妙,“拿了。” “那这是为何?”他上下扫了微宁一遍,意思是就有新衣,为何还是这么一副脏兮兮的样子。 原来那是嫌弃的眼神??!! 微宁恨恨地想,还不是为了赶紧给你这个大恶神叠被铺床! 亦玄并不准备听她的解释,连个眼神也不再给,冷冷道,“换去!” 微宁扁了扁嘴,行了一礼后,一边推门出去,一边安抚自己,他是救命恩人,他是救命恩人……现在是寄人篱下,现在是寄人篱下…… 回到卧房,拿了新衣,微宁便赶去风来手指的后院。 微宁整个人都埋进温泉水里时,久久沉没于水中,最后才猛地从水中露出头来,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眼前的水滴混着温泉水氤氲的水雾,微宁恍惚中仿佛又看见了亦玄那张从水雾透出的面庞,冷淡沉静,以及他身上微微敞开着的中衣。 遥远的回忆浮现在脑海,微宁也曾见过太子殿下出浴图,只不过是从洪水中被人狼狈救起,衣袍裹着泥土和断裂的枝杈,于是只好除去。 等等…… 微宁的心头猛地一跳,脑子变得无比清醒。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也许有办法知道现在的亦玄是不是当初的太子殿下了。 当初,她是见过太子殿下的胸膛的…… 太子殿下的胸口有一个明显的红痣。 世上有可能会有长得极为相似甚至可二人长得极为相似,且在躯体的同一个位置,尤其还是较为私密的位置,长着一颗一模一样的红痣,可能性就几乎等于没有了。 微宁狠狠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怎么没有早点想起来这茬,怎么就没能厚脸皮地趁亦玄衣衫不整的时候多瞄两眼,回想他衣衫敞开的幅度,和自己与他之间的距离,如果留心去看,应该是能看得到的。 可时机已经不再。 微宁深深叹了口气。 待到头发半干后,微宁换上新衣,除了裙裾和袖子稍稍长了些许,竟然意外的合身。 微宁临水照了照,石榴红流光纱的广袖长衫下,隐隐约约透出霜白色云锦长裙,一串素银链子穿在腰间,日光一照,便散出耀眼星芒。 她虽不爱红色,但依旧暗叹,这身衣服在月华身上必是光彩夺目。 往自己所居的偏殿走时,正听到一阵吵闹声。 吵闹声来自亦玄的寝殿临水阁。 殿下的山桃树下,有好几个人,有的站着,有的坐着。 微宁突然想到,她去沐浴的路上曾远远看到风来,他正脚步急匆匆地往临水阁方向走去,手里还拿着策书。该是去魔族的名单已经准备好了。 而名单的人正是眼前这些。 可这群人,竟然没有一个人进殿。 微宁一眼便看到闻沅,他穿着一身大红色的仙袍,实在很难让人不一眼看到。 她看见闻沅便觉得讨厌,更怕他再胡言乱语一通,便加快脚步,赶紧往自己寝殿走去。 刚走几步,便听到有人喊道,“仙子,留步……” 声音正来自那群人。 而这样轻佻油滑的声音,一听就是那个神尊的大徒弟闻沅。 微宁想装作听不见,奈何那声音持续不断,不绝于耳,微宁 甚至已经能感受到人群中的其他人也陆陆续续投来目光。 不得已,她只好转过身子,浅浅行了个礼。 闻沅勾了勾手,做出了让微宁过去的手势。 微宁不好当众反抗,只好走过去。 还未完全走近,便听见闻沅闷闷道,“是你啊?” “你”字的发音很奇怪,带着些万分失望般的不愿相信。 微宁只当做听不见。 待走近了,见到这一群神仙中,陌生的多,熟悉的少,开口也不知道喊什么,微宁只好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 闻沅毫不遮掩地上下打量了一下微宁,即使沐浴打扮干净了,也还是一副寡淡的长相,那根光秃秃的木簪,更让人显得寒酸。 唯一好的只有衣服。 然而这一身灼灼明艳的石榴红,穿在她身上,居然把脸衬得更加乏味。 他瞥过眼,嗤笑着言不对心,“真是山野村姑,连个人也不会叫。” 微宁低着头,装作一副拘谨的样子,心里暗暗大骂闻沅一百遍。 凌俊笑着解围,“她一个地仙,初到天庭,并非故意不叫人,只怕一大半她还不认识呢。” 闻沅一向对这个师弟不甚满意,见他当着众人反驳自己,顿感恼怒,讽刺道,“玄清殿是救过你的命吗,让你天天追捧亦玄?他高看你一眼了么?” 凌俊似是有些尴尬,努力弯了弯嘴角,最后还是黯然抿嘴。 微宁见状,不知道哪里来得勇气,意有所指地来了一句,“上神高看谁大概只在心里,不过他讨厌谁,可是清楚得很。” 不止闻沅和凌俊,就连树下闲谈的其他神仙,也转头过来,看向微宁。 亦玄做事狠厉决绝,不念情谊。却是个少言寡语的人,从不轻易将心事示人,更遑论论人长短。此时能从他身边的仙婢口中知道一些亦玄的内心活动,倒是勾起了众人的好奇,就连一直未曾抬头的照横也分了几分余光过来。 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中,微宁徐徐开口,“上神总说,众神仙都好,只是有个叫闻沅的,举止轻浮,不堪大用。” 众人本来是抱着好玩的心态听,毕竟她今天刚被留在玄清殿,哪里真的能得到亦玄的信任,听到亦玄的一些心里话。 但听完这话,又想想闻沅素来言行,竟然都觉得此言不虚,信了七八分。 旁边的闻沅已经是气得满脸通红,简直想撕碎眼前这个女子,但由于微宁是转达上神对自己的评价,现在又当着这么多神仙的面,不好跟一个小地仙发作,只好忍了下来。 旁边还有好事者问道,“亦玄上神还提到别的人没?” 微宁绞尽脑汁,正要信口胡诌,听见殿门打开的声音。 亦玄从殿里走出。 微宁简直是习惯性地往后退了几步。 然而红色扎眼,亦玄一眼就看见了她,似乎是对她这一身红不太习惯,神色微微一顿。 最后他用眼神示意,让微宁去他身边。 微宁想到刚才信口胡说的话,不免心虚,但依旧不敢耽搁,快步走到亦玄旁边。 亦玄神色淡漠,用只有他们二人能听见的声音道,“你可真能替我得罪人。” 微宁心如擂鼓,等着斥责或惩罚。 然而什么都没有。 只见他目光投向山桃树下众神仙,淡淡道,“走吧。” 12. 第十一章 月华待在屋子里,抄了半天的《清心经》,可谓抄得身心俱疲,纸上的字迹也从刚开始的端庄肃雅,变得歪七扭八起来。 不知道师父到底怎么想的,一部经书抄上五遍,需要耗费多少时间?浪费多少精力?到最后,不过是收获手疼腰酸而已,最大的好处也许是写字速度能快点? 有这功夫,还不如修习灵力、研习术法,再不济,舞刀弄枪练练剑法也好啊,至少也能让日后出手更加迅疾敏捷一些。 她的手素来比脑子更快一点,已经极为配合地把笔丢下。 身形一闪,便移到了一小片空地上,一把翻开地上的术法书,就又开始练之前练了许久尚未练好的化形术。 此术复杂,分为四个阶段,第一个阶段是化作死物,如草木花果,第二个阶段是化作动物,如猫狗兔鼠,第三个阶段是化为人形,最后一个阶段是化为仙魔。 只有四个阶段全部都能顺利变化,才算是学会了此术。 月华练了月余,丝毫不曾松懈,但还是只停留在第二阶段,她本意是趁师父闭关,自己也潜心练习此术,不说完全学会,也要能勉强变化人形,等师父出关时给师父个惊喜。谁料,师父冲关,救回来一个小地仙,自己则因这个小地仙被师父关禁闭,抄什么又臭又长的《清心经》,半刻练术法的空闲时间也没有。 眼下自己挪了本该抄经的时间来练化形术,可这经又该怎么挤出时间来抄呢? 到了时间,交不了差,只怕师父会对自己失望。 都怪这个半路杀出来的小地仙! 小地仙?! 月华灵光乍现,谁说不能一边修习化形术,一边抄写《清心经》呢? 风来去了司命殿,帮忙整理下界送上来的失踪仙族呈报奏折。 师父这会儿估计已经和众神一起赶到了魔族。 她一个新来的仙婢,想来也无什么正事可作。 这简直是绝佳的时机! 月华起身,踏出了寝殿。 —————— 亦玄和照横走在前面,闻沅等人跟在后面。 须臾间,一行人走出微宁的视线。 刚才还热闹的庭院,也瞬间归于寂静,只有落花四处飘散。 微宁正欲回到自己居所,可一抬脚便顿住了。 如果亦玄就是太子殿下的话,即便日转星移,他不再记得自己,也说不定会有些旧物或是蛛丝马迹能证明他的身份。 而此刻,自己身后,咫尺之间,就是亦玄的寝殿。 微宁警惕地四处瞄了几眼,整个庭院、甚至整个玄清殿都静悄悄的。 月华此刻正在闭门思过,风来不知道忙什么去了。 而亦玄去了魔族,一时半刻肯定不会回来。 翻东西也要不了多久。 主意打定,微宁便不动声色的后退,退到门边,轻轻推了下门。 果然她没有记错,亦玄走出寝殿的时候,只是随手关了下门。 因此门很轻易就开了。 微宁倒退着退到门内,再反手关上门,抚着胸口顺了几口气,一溜烟跑进了亦玄的卧房。 卧房里陈设实在简单,只有衣橱能搜搜,微宁找得仔细,然而也只看见一些衣物和他之前放进去的床单被褥。 小心关上卧房的门,微宁把最后的希望放在亦玄的书房。 书案上除却笔墨纸砚,再无杂物。 微宁摸了摸砚台,又翻了一下宣纸,发现一字不染的宣纸下面竟然有几张是写得满满的,可能是怕人看见,因此放在新纸下面。 抽出来细看,上面笔迹端肃险峻,用笔紧密内敛,刚劲不饶,倒是极好的字。自己也偏爱写这样峻丽非常的字,可跟眼前这字比,却还差得有玄清殿到涉云山那么远。 当年与太子殿下相识时,她若有幸欣赏过他的墨宝,也许此时可以对比笔迹,窥得几分真相。然而当时并没有多少这样的机会。即使有,也全然无用,因为那时的她大字还不识一个,连李微宁三个字都是太子殿下起名字时现教的,哪里懂什么笔法。 再看宣纸上的内容,微宁更是觉得枯燥乏味,都是一些法器制造的基本知识,从用料材质、质地挑选,到烧炉薪柴、火候掌握与灵力搭配……不同的法器制造,前面材料工序则各不相同。 微宁看着实在头大,赶紧又塞了回去。 正当她转头往后准备在书架上翻找时,目光不经意扫过一旁平整的墙壁。 ——亦玄沐浴后便是从那里出来的,应该是风来口中冷泉所在之地。 微宁上前叩了叩墙,四处摸索缝隙,可那墙壁严丝合缝,竟然像是一堵真实的墙壁一样,若不是亲眼看到亦玄从那里走出,任谁都不会看出这里本来是一道门。 必然是亦玄在这里设置什么结界了。 可如果后面只是有个冷泉,又何必设什么结界呢? 微宁不禁大喜,有秘密的地方可不就是最容易发现真相的地方? 可马上转喜为悲,以自己这么一个小小地仙的修为,想要打开上神亦玄设置的结界,简直是痴人说梦。 但…… 万一呢? 说干就干,她默念诀语,悬起双掌,使出几乎浑身上下的灵力往墙壁上一击,一道淡蓝色的光晕顺着墙纹荡开。 光过之处,墙壁完好无损。 …… 微宁垂头丧气,“我就说嘛。” 她就要转身再去翻书架,身后猛地传来一声沉闷的异响! 回眸看去,微宁惊讶地捂住嘴,不敢相信眼前的景象。 墙壁赫然已经变成了一扇门,正在缓缓打开,冷泉氤氲的水汽缓缓蔓延过来。 自己,李微宁,一个修了几百年的地仙,居然把一个上神亲自设的结界给破了??? 想到在涉云山时,自己因灵力低修为浅沮丧,澜音总劝慰,别急别急,你一定是不世之材,现在还不到时候嘛。 难道自己真是根骨奇佳之人,现在天庭当差就是自己的命运转折之机? 正在微宁浮想联翩的时候,却忽听得门外传来女子恼怒的呼声, “李微宁,你给我出来!” 是月华的声音! 微宁有一瞬的慌乱,但立马镇定了下来,都这样临门一脚的时候了,难道还能乖乖听话。 她提起裙摆,拔腿就朝冷泉方向奔去,容入澹澹水雾。 忽听后面“哐当”一声,一条深碧色纱绫如同碧色飞鸟冲开寝殿门,冲入霭霭雾气,紧紧旋上了 自己的腰。 纱绫另一端猛地一拽,微宁只觉天旋地转,被生生倒拽了出去,眼睁睁看着那扇门又恢复成墙壁。伴随着又一声的“哐当”声,临水阁寝殿门合上,自己也重重跌在山桃树下。 仰面正对着一树深深浅浅桃花开,粉白嫣红,明艳至极。明艳的花景前又覆上一张更为明艳的脸。 然而这张妍丽的脸上美目圆睁,咬牙切齿道:“李微宁,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吗?!!” 月华适才满玄清殿的找微宁,连后院沐浴的温泉池都粗浅地捞了一遍,却始终不见微宁的人影。若非临水阁檐角下的结界风铃骤然发出一阵轻响,她怕是要跑出玄清殿满天庭找她了。毕竟任凭月华怎么想,都不会想到,她一个小小地仙竟这样胆大妄为,不但偷偷跑到师父寝殿,还妄想着破临水阁后殿的结界,结果最后还真给她破了。 月华弯下身来,一把扯过她,怒道,“李微宁,你到底哪来的?空山殿的,还是朝凤殿的?” 什么空山殿、朝凤殿的? 微宁被月华扯得要透不过气来,急忙道,“我之前……是涉云山的,现在……是……玄清殿的。” “玄清殿的”这四个字倒是提醒了月华,眼前少女是天帝亲自下旨留在师父身边的,如果她真的是重昊或者照横的人,天帝又怎么会给师父找来这样一个麻烦当仙婢。 她的手稍稍松了松,怒气也没有之前强盛,“那你偷偷跑到师父寝殿做什么?” 微宁暗忖,总不能说我看他像我一个故人,特去翻箱倒柜、查找证据吧。没有人会信,就算信月华也不可能容忍自己一个几乎是陌生人的人去探查自己师父的房间。 她垂了眼睛,低声瞎编,“我去……收拾卧房。” “收拾卧房?”月华一个字也不信。她蹙眉道,“师父何曾需要过仙婢给他端茶倒水,叠被铺床?” 微宁抬头,她没想到,亦玄这个徒弟竟然这么了解他。 辩解无门,眼前的月华又虎视眈眈,只好闷声道,“我以为仙婢就是做这些的……” 九重天的仙婢的确是做这些的,唯独玄清殿的不是。 月华心道,刚才因找了微宁许久,心急,再加上看到她擅自进了师父从不许他人进的寝殿,生气,因此急躁了些。 现在稍微静心了些,细想来,确实不排除师父和风来没有提醒她、导致她误闯的可能。 至于微宁破结界…… 师父布下的结界别说自己,连照横上神和重昊神尊都未必破得了,何况微宁呢。而且她回想到,结界风铃虽然响了,可风铃响的声音那样轻,说明结界遭遇的灵力是极其低微的。这样低微的灵力绝对打不开任何结界。 只有一个解释,师父离开得匆忙,结界完全不稳,所以一碰便碎了。 更重要的是,结界风铃有异动,设结界的人最先知晓,师父回来自有他的处理之道。 思及此,月华也不再深究,一把拉起微宁,厉声警告道,“不许再进师父的寝殿!” 微宁费这么大劲,一无所获,哪里甘心,嗫喏道,“可……上神他没这么说啊……” 月华眉尖蹙起,看微宁的眼神仿佛她得了失心疯,“你想什么呢?师父连我都不让进,还能让你进?!” 13. 第十二章 “你写字如何?”二人正走着,月华突如其来地问了一句。 微宁不明所以,道,“……还行。” “师父罚我抄经,算不算因你而起?” 微宁心想,若非自己中了幻术误解亦玄,引得月华恼怒伤了自己,她确实不会被禁足。 于是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算。” 月华接下来的话就顺口多了,“那你帮我抄些?” “抄……经吗?” 见月华一副“那不然呢”理所当然的模样,微宁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她找自己是为这事儿,怪不得没有死追着自己破结界的事情不放。亦玄不在,殿里无杂事,还能借她殿里的笔墨纸砚要给澜音的信写了,何乐而不为。 但这么好的谈条件的机会怎好放过,她问道,“那仙子能否不告诉上神,我不小心动了他布下的结界?” 月华难得地弯了弯唇,“放心,你只要乖乖帮我抄经,我必定不说。” 为什么要说呢,说了不就暴露自己又没有好好闭关。 再说,师父在结界风铃响的那一刻便已经知道有人动了他的结界了,这个人是谁又是显而易见的。 二人推门进了月华的寝殿,月华把微宁安置在书案后面,把经书宣纸笔墨一一摆在她面前,催促道,“开始吧。” 突然听到一阵“咕噜咕噜”的怪声。 声音正是从微宁肚子里传出来的。 微宁神色尴尬,“我饿了,好多天没吃过东西了。” 月华叹了一口气,“我就说找个地仙当仙婢麻烦吧。” 天庭上的人几乎都不用吃东西,玄清殿更是如此,连茶都少得可怜。 她摊了摊手,表示爱莫能助,随手指了指旁边的茶碗,“先喝水吧。”转身走到不远处的一小片空地,开始继续练习化形术。 起手势前,还不忘叮嘱微宁,“抄得跟我的字像一点。” 不知不觉,窗外已是夜色深沉,星月交辉。 微宁又饿又困,她朝着月华看去,心内哀嚎,天庭的神仙,不用吃饭,还不用睡觉啊。 ——月华神色专注,额头上沁出了细汗,脸前的书页已经被她来回翻扯地皱巴巴的,屋子里的东西,衣橱不是衣橱,床铺不是床铺,就连她刚刚喝水的茶碗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一个葫芦。 月华在修什么邪法,微宁不关心,她现在关心的是自己现在能不能睡会儿。 月华似乎是注意到了她的视线,眼睛没看她,嘴上却道,“困了你就睡。” 微宁如蒙大赦,一头趴在书案上,瞬间沉沉睡了过去。 醒来时,窗外已经微微有一点天光,长明灯熄灭,整座屋子中笼罩着在黎明时分特有的昏暗。 月华没在练习术法了,她脱力般坐在地上,垂着头,头发像是被谁发狂抓了,乱糟糟的。虽看不清神情,但这副颓败的模性,微宁觉得比她练术法时还吓人。 环顾四周,屋子里是更乱了,几乎没有下脚的地儿。 “为什么我根据书上所记,一步一步捏诀施法,最后依旧不过是椅子变桌子,小几变凳子?”她蓦然开口。 微宁揉着眼睛一脸茫然。她在说化形术?那可是极难的术法,至少要玄仙才懂吧,自己一个微末地仙怎么知道。 月华指了指床上的毛绒软枕,幽幽问微宁,“你看到那个软枕了吗?” 微宁点了点头,但是仍有些不明白,才初秋,虽说微凉,但也不必用皮毛枕吧。 “它原本是个丝质绣花枕,我想把它变成猫来的。” 微宁噗嗤一声差点笑出声,但转而想到自己连把它变成皮毛枕都做不到,又默默把笑咽了回去,缩缩脖子继续抄经。 月华也不再说话,双眼死死盯着床上的皮毛枕,那软枕上仿佛化出了师父失望的模样。 也许就像那个人说的,她这样的资质,根本不配做上神亦玄的弟子,何况还是唯一的弟子。 传说师父少年时便飞升成仙,百年时间就成了上仙,后来甚至不到百年的时间,更是连升两个仙阶,成为上神。而自己,刚被师父收为徒弟时是个微末天仙,三百年过去了,仙阶是一动也不曾动,甚是稳定。如今竟连化形术的第二关都过去不去。 正当她心慌意乱、自我怀疑之际,有什么东西在自己眼前来回摆动,是《清心经》。 月华一把把经书挥到一边,后面露出微宁白净的脸,“月华仙子,你看这一段……” 月华以为她遇到了不认识的生僻字,便强忍着烦躁看过去。 “顺万物之自然而不敢擅为,辅自身之造化而弗敢强取,循序而渐进,盈科而后进……,”月华缓缓念道,似有所悟。 微宁暗自松了口气。她刚才看见月华手攥成拳头不停地锤自己的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软枕,真怕她走火入魔了。看来亦玄也十分了解自己这个徒弟,知道她好强,冲动,所以才让她抄这个经书,以学会静心明意,循序渐进。 月华盯着那段经文看了半天,猛地抬头朝微宁激动地说,“我明白了!” 微宁把书递给她,甜笑,“既然明白了,那你不如……” “自己抄”三个字还未出口,便见月华又去墙角捡起了她那本术法书。 “死物变活物,难度大大增加,应该先练活物变活物,这个练好了,再练死物变活物。如此循序渐进方可。” 啊? 经书上是这个意思吗…… 微宁嘴角抽搐,笑容凝固在了脸上,那本《清心经》又被月华摔回到了自己怀里。 月华在房间里转了一圈,看向微宁,“可是……眼下我去哪儿找活物来练手呢?” 微宁后背一凉,搂着经书就要往书案后退。 月华双手一把扣住微宁的肩膀把她强行扳了回来,微宁从未见过她笑得这么和蔼可亲,“微宁啊……抄经抄累了吧?” …… 月华也算另辟蹊径,找到了练第二阶段的法门。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里,微宁一会儿变成猫,一会儿变成狗,一会儿又变成鹦鹉八哥,要是这里有水的话,她一点也不怀疑月华会把她变成鱼试试。 等月华终于确信自己彻底掌握了第二阶段,这才意犹未尽地放过了瘫在地上四仰八叉的微宁。 她站在书案旁检查微宁抄的经书,朝地上的微宁惊喜道,“你模仿得真像,不细看还真看不出是两个人的字。” 微宁纳闷,自己也并没有刻意模仿啊,甚至抄的时候都没有仔细看月华的字。 她一个骨碌爬起来 凑过去,整页看去,确实神似,不过细看,的确也还是不一样的。 月华道,“我的字本不好,是拿了师父的字当字帖练,才练成现在这样,你的字是谁教的啊?” 谁教的? 微宁还是个凡人的时候,除了会写自己的大名,根本不认字,那一定是成仙后学的了。 可是什么时候学的呢,谁教的呢? 老罗?澜音? 似乎都不是。 她想得头疼也想不起来。 只好摇了摇头。 月华自是不纠结这个,只当微宁不想说。她推开窗看了看天色,眼底浮起几分担忧,“天都要亮了,师父怎么还不回来?” 微宁不解,他可是上神诶,上神,有什么可担心的,何况他还有凝翠石傍身。 浅浅安慰道,“他是上神,肯定没事的。” “你不懂。”良久,月华又道,“他三百年前从魔族回来后,因煞气侵体,后来一旦受伤,便久久难愈,恢复速度甚至赶不上一个寻常上仙。” 微宁脑海中瞬间浮现出亦玄脖颈间那个圆圆的疤痕,当时还奇怪怎么会好得那样慢。 “而且,”月华神色复杂地看了微宁一眼,“昨晚救完你后,他伤口没好便又去魔族探查,带伤出入魔界会更容易被魔族煞气侵体,甚至导致内丹受损。” 怪不得他当时会突然晕倒,原来不是被自己气的,而是两次去魔族,还带着伤,导致魔气侵体,因而体力不支。 月华每说一句话,微宁便对亦玄的愧疚增加几分,然而月华的话还没说完。 “冷泉有疗愈之效,要是他及时浸泡冷泉,想必伤能及时好。可惜……” 微宁不解,“可惜什么?” 月华瞪着眼看她,好似她在明知故问,良久才道,“可惜冷泉当时被你用了。” 微宁指着自己,满脸写着不可思议,“我?我……用……冷泉?那个被封了结界的冷泉?” 月华唯恐她过于自豪,“是你当时内丹不稳要死了,师父才让你用的。” 微宁又不解了,“既然是治病救人的冷泉,干嘛不能一起救两个?” 月华像看傻子,“你懂不懂男女有别?” 良久,微宁才道,“我觉得你好像很了解亦玄上神。” 月华道,“那是自然,他还没去魔族的时候,我就跟着他了,只不过那时,我是他的仙婢。” “仙婢?”微宁惊讶,“所以……仙婢做得好,也有机会收为徒弟?!” 月华白了她一眼,“不是。” “那你是怎么变成上神的徒弟的?” 月华坐回案前,沿着微宁抄过的地方继续抄写,没好气道,“大人的事情,小孩别多问。” 微宁撇了撇嘴,打量月华,两人明明是差不多的年纪。 “那仙婢平时要干点儿啥,你总能告诉我吧?” 月华拧了拧眉,“四个字。” 微宁睁大了眼睛。 “离他远点。” 这是人话吗?自己可是他的仙婢啊!微宁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月华侧过头,深深看了微宁一眼,“你要是讨厌师父,你只会在玄清殿活不下去,可你要是喜欢师父,那你在整个天庭都活不下去。” 14. 第十三章 讨厌亦玄,在玄清殿待不下去,这微宁能理解,她看了看月华,——毕竟有个极护师父的崽。 可喜欢亦玄,就在整个天庭活不下去,是什么意思?难道喜欢亦玄还犯天条? 正欲开口追问,却见月华正双眼放光地盯着自己,一副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的模样。 这副表情和她拿自己练术法的表情一模一样。 啊,还没结束吗?微宁内心发起一声悲鸣。 紧接着就听见月华幽幽地道,“微宁啊,你熬了一夜,眼睛红红的,好像兔子啊。” 微宁心头猛跳,正欲夺门而出,结果眼看着自己的视线不受控制地下降、再下降,直到和门槛一个高度。 低头一看,自己的双手竟已变成了雪白的爪子。 月华哈哈大笑着弯腰,一把将雪白的兔子捞到怀里,一边轻轻抚摸,一边叹息道,“玄清殿不缺仙侍,倒缺只可爱的兔子。” 此时,门口传来了极浅的敲门声。月华微微抬眼,似是早知来者何人,也不起身开门,直接朗声道:“进来吧。” 门被推开,人却没踏进来。风来站在门槛外,探头朝里张望:“看见微宁了吗?” 月华故意不答话,只笑眯眯地举起怀里的兔子晃了晃,“可爱吗?” 兔子似乎应景似的,本来一直乖乖趴着,听到这话竖了竖耳朵。 风来惊喜道,“哪里来的兔子,也让我抱一下。”说着便伸出了手。 月华登时眉毛倒竖,一巴掌拍下他的手臂,“你抱什么抱?!!” “我抱一下。” 一道微沉的声音突兀响起。 “说了抱什么……”月华正欲发作,猛一抬头,却对上了一张清冷苍白的脸,不知何时,亦玄已静立在风来身后。 “师父?” 他定是刚从魔族回来不久,身上还带着风尘仆仆的凛冽气息,眉宇间透着难以掩饰的疲色。 风来忙回头禀报,“上神,找了一圈殿里,还是没找到微宁。” 亦玄从月华手里轻轻抱过雪白小兔,淡淡道,“不用找了。” 月华目送亦玄的背影远去,然后一把抓过风来,“快救救我,救救我。” 风来忙问,“怎么了?” “那兔子是微宁……” 风来眼睛里惊喜更甚,“真的吗?你练会化形术第二阶段了?” 然而话刚出口,便发觉不合时宜,月华有所进益的确值得高兴,但好像这会儿有更要命的事情。 他看了看临水阁的方向,又看了看月华,恢复了那副温吞的样子,一如既往的坦诚,“我也没办法。” 小兔子就这样被一路抱进了临水阁,此时窝在书案上,一动不动,只有那双红宝石般的眼睛骨碌碌的乱转。 亦玄单手支颐,闭着眼睛,似乎是睡着了的样子,但另一只手却依旧缓缓的在兔子背上一遍遍抚过。微宁一动不动,是因为不敢动。她只盼着眼前这个几乎两天两夜不曾睡觉的人能睡上一会儿,自己好借这兔子的身体跑到后殿去探查一番。 然而兔子这具肉身大概天生嗜睡,眼睛又骨碌碌转了一阵子,便逐渐迷离起来,最后缓缓合上。 微宁醒来的时候正躺在床上,熟悉的屋顶,熟悉的床,熟悉的几子上的寒兰,还有自己熟悉的躯体。 她扬了扬手臂,红衣耀眼,窗外晨光熹微。看来时间没过去太久,不免暗自纳罕,月华这法力持续的时间不够长。 意识到自己现在已经不是兔子了,她赶紧起身,亦玄能容许一个兔子或是一个伤患暂用他的床,可不见得能让自己的仙婢大喇喇地躺在上面。 推开卧房的门来到书房,却并不见亦玄。 这对于正要去后殿刺探一番的自己来说,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 然而好事坏事岂是可以事先预知的?看起来是坏事的说不定反而是好事,而有些一看就是好事的最后却事与愿违。管他好事坏事,依心而行便可。 她心想着,便走到了那片墙壁之前,聚起灵力,往墙壁上散去。 和上次一样顺利,墙壁变成门,应声而开,袅袅水雾扑面袭来,眼前顿时一片青白,微宁小心翼翼地踏进雾气。 身后的门“咔哒”一声合上,又变成了一堵墙壁。 然而,眼前的景象却令微宁汗毛倒竖。 无边无际的晦暗森林,笼罩着无尽的浓浓冷雾。森林里的树粗细不一,却皆以一种极度扭曲、诡异的姿态向上疯长。树身上都覆满了厚厚的苔藓和地衣,甚至一些树的树枝上都悬挂着冰棱似的苔藓。一眼望去,满目皆是黯淡的惨白与阴郁的幽绿,透着常年不见天日的死气沉沉。 能修养内丹的冷泉竟在这样的森林里? 微宁提着裙子看了看脚下,几乎无路可走。 断枝、落叶、苔藓、地衣几乎将路面铺满,让人无处下脚。然而她很快就开始感谢这些,因为当她迈出第一步时,便觉脚下一软,在断枝和落叶的下面,是烂泥。 越往深处走,微宁越觉得毛骨悚然。森林里安静的出奇,若说没有鸟雀虫蛇声音,还可以解释为亦玄不喜鸟兽,可是这里竟然静得连一丝风声也没有。微宁抬头仔细看离自己最近的几棵树,枝头的叶子全都一动不动,如同雕塑。 难道又是幻境? 可这阴冷和潮湿却真实无比。 微宁拧了自己一把,亦玄曾告诉自己,人在一般的幻境里是不会有痛感的。 可疼痛来得很真实。 她继续往前走去,但很快,就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处,又该往何处了。临水阁的墙壁已经离自己很远,隔着浓雾,再也看不清了。 环顾四周,除了树便是雾,绵延不绝,似无尽头,一时好像往哪个方向走都是错的。 微宁心里不禁攀升一股恐惧之意,不会是亦玄知道自己擅闯他的结界,给自己设了个天罗地网好瓮中捉鳖吧。 她脑子里这样想着,脚步却一刻也没有停,依旧朝自己原来的方向而去。 只要一直往前走,就一定会有个尽头。 忽然,冷不丁的,微宁在雾气深处捕捉到了一抹刺眼的红。 是一名红衣女子。 隔着雾气不到五十步的地方,正幽幽地看向自己。 微宁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也许是因为这四周实在静得可怕,好不容易遇到个人,便想上前询问一二。 可她向前走了几步,彻底看清对面那人的脸后,吓得几乎跌坐在地。 ——那女子竟然长得和自己一模一样,一模一样的身形,一模一样的红衣,不仅五官毫无二致,连发间插着的簪子都丝毫不差。 微宁捏了捏自己的手心,柔软与痛意清晰传来,自己明明好端端地站在这里。 自己是李微宁,那她是谁呢? 微宁心跳如擂鼓,脚步急 切起来,想要上前问个究竟。可对面的人对她的靠近竟毫无反应,依旧是那样说不清道不明的目光。 很快,微宁便察觉到了异样——她看的并不是自己! 因为走着走着,微宁猛然注意到前方几步远的雾气里,赫然站着一个男子,长身玉立,一身白袍,正与对面的另一个“微宁”遥遥相望。他一身白衣,此处又雾气颇深,因此微宁一开始并没有察觉到他。 此时此刻,他和对面的红衣女子一样,如同一尊雕像般一动不动。 微宁隐隐觉得那白衣背影有些熟悉,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绕到了他身前。 果然。 是亦玄。 此刻的亦玄正紧紧闭着眼睛,神色不安,他的一只手掌正覆在另一只手臂上,仿佛那里有着难以忍受的剧痛。 微宁大着胆子轻轻拨开他的手,卷起衣袖,手臂上赫然一个暗红色的咒痂,像是曼珠沙华的花苞,她很早之前就在老罗搜集的野史里看到过,花苞起,象征情劫生,她实在没想到,真的有情劫这种东西,更没有想到,亦玄真如凡间传说的那样,起了情劫。 对瑶光上神起了情劫? 呵,这样一个三心二意,朝秦暮楚的人……也会动真情。 微宁无暇细思,她想知道的是亦玄到底是不是太子殿下,这边放下亦玄的手臂,那边就赶紧去扒亦玄的衣服,非要看到那颗红痣才罢休。 完全不顾,如果真有那颗红痣,她又该怎么面对现在这个三心二意、朝秦暮楚、阴狠决绝,完全不符合她期待的“太子殿下”。 微宁的指尖刚触碰到亦玄的衣领,便被一只冰凉的手握了起来,然而力道不重,甚至堪称温柔。 微宁战战兢兢地抬眼,正对上亦玄如水的眼眸,微宁从未见过亦玄这副温柔的模样,温柔得近乎缱绻,却又满怀悲伤,让人难过的是,这样的表情,她从太子脸上也同样未曾见过。 很明显,眼前的人并未完全清醒。 “一……”那人轻启薄唇,神色困惑。 微宁更加茫然,“一……什么?” 亦玄似是听到了她的声音,身形猛然一动,眼底的迷茫退去,变得清明,与此同时,手指的力道也陡然增加。 微宁痛呼一声,极力想要掰开他攥住自己手腕的手,却无论如何也掰不开。 就在这一刹那,周围的阴郁浓雾快速散去,一棵棵歪七扭八的暗绿色的树也慢慢向四面八方退去,另一个自己也随之消失不见。 天光登时大亮,亭台楼阁排列两边,修竹香兰依崖而生,万卷祥云铺向天际。 微宁只觉脚下一空,整个人直直往下坠去,四面八方的水瞬间将她淹没,如冰雪初融,冰冷刺骨。 冷泉! 但很快,那只依旧紧紧扣在她腕上的手猛地发力,将她从水里拽了起来,露出脑袋。 水花四溅中,微宁来不及看亦玄那张比此刻寒泉还要冰冷的脸,她的视线刚好和亦玄的胸口平齐。 然而,亦玄竟然连泡冷泉也还穿着中衣!被冷泉浸透的白绸紧紧贴在身上,却仍是什么也看不到,何况一个小小的红痣。 鬼使神差地,微宁另一只没被牵制的手朝着亦玄的胸口探去。 亦玄还在等着微宁的求饶或者道歉,总之,他绝对想不到微宁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因此毫无防备。 那一片紧贴胸膛的衣襟就这样被微宁掀开。 15. 第十四章 微宁坠入冷泉的那一刻突然明白,这才是真正的后殿。刚才的迷雾森林不是幻境,而是亦玄的识海! 可为什么……他的识海里会有自己? 难道他真的是太子殿下? 那一片紧贴着胸膛的半透衣襟被拉开的同时,微宁被一股一团骤然腾空的冷泉水团击到了岸上,正压着几朵开得正好的香兰。 刚一睁眼,便看到亦玄已经站在了自己身前,衣衫肃整,一头乌发却散落着,还滴着水珠。 “李微宁!”他语气森然,许是气极,耳根泛着红,和白皙的面色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微宁反应慢了半拍,木愣愣地从地上爬起来跪好,做好了被他大骂一通的准备。 然而,头顶上却迟迟没有传来训斥声。 她小心翼翼地抬起头,看到亦玄一副受了辱的表情,不解比愤怒更多,像是想要质问自己为什么要扯他衣服,可是又怕听到什么污言秽语,因而不敢开口,脸都憋得有些微微泛红。 微宁无法,只好硬着头皮转移话题,“……那个……刚才的森林是上神的识海吗?” “与你何干。”亦玄微微偏头,不愿看她。 倒是意料之中的回答。 “那……上神的识海里怎么会有……我?” 亦玄似乎没想到微宁会问得如此直接,顿了顿,垂眼道,“既是识海,自然能容纳……万事万物。” 每个字微宁都听清了,可凑在一块儿却听不懂什么意思了,她虽然还未能开启识海,却听不少人说过识海是每一个仙族最隐秘之所在,只会藏着最深的秘密。能容纳万事万物是什么意思?许是上神的识海广博一些? 她没有心绪细思,问出了那个她最想问的问题。 “上神的……胸口怎么有道疤?” 拉开亦玄衣袍的那一刻,虽然自己也立马被亦玄掀到岸上,但她还是在那一瞬间看到了她想看的位置。那里没有那颗红痣,可是也不代表那颗红痣不存在——一道狰狞的伤疤正好从胸口划过,盖过了原来红痣所在的位置。 这个疤来得也相当奇怪。仙族最忌讳在身上留在伤疤,一是不雅,二是伤疤受到冲击极易再次开裂,在对战中置自己于险境。况且仙族受伤能够用灵力恢复,便是重伤也有无数灵丹妙药、天材地宝可以帮助慢慢复原,又怎会褪不掉一个小小的疤痕? 亦玄本来见她扯完自己衣服便面色不佳,没有得逞的得意,也没有犯错的惶恐,反而透着些垂头丧气,就不太理解。毕竟她先前对自己有恐惧、有厌恶、也有不得已的恭谨,现在却是肉眼可见的沮丧难过。可贸然去问又显得自己……,总之非常奇怪。 现在听见她开口,便觉有豁然开朗之意,难道她是因为看到了自己这个伤疤,没了逐色之心,反而生出了关心之意? 但他脸上的神色依旧是淡淡的,“有什么不妥?” 微宁心如死灰,不妥!不妥!简直是大大的不妥! 如果看到那颗痣,你就是太子殿下,如果没有,你就只是亦玄。可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有道丑陋的疤痕横在那里,摧毁了那颗印记,给自己一个模糊不清似是而非的结果,让她看不清眼前人? 为什么上天给她了一丝希望,却又让这希望琢磨不透,难以捕捉?! 微宁仿若魂魄离体般,泫然欲泣,摇了摇头,呆呆道,“没什么不妥,只是若是没有就更好了。” 亦玄听了此言,微微错愕,良久,才微微垂眸,淡淡道,“……无妨。” 微宁见他这个反应,愣了一愣后,立马意识到他误解自己的意思了,快掉下来的眼泪也收回了回去,慌乱摆手道,“我不是说……” 该怎么解释? 亦玄微微蹙眉,等她继续说下去。 可微宁说不下去了。日光西移,越过屋檐,照在自己的身上,也照在亦玄的脸上,他的脸上薄红已消,迎着日光,极为年轻俊美的脸上,苍白与疲惫纤毫毕现。 她做不到此时当着亦玄的面说,“我不是心疼你受伤,或者希望你没有受过这个伤,我并无关心之意……我只是想看到你胸口有没有那颗红痣,以此来判断你是不是我在意的那个人……我在意的不是你,而是你是不是他。” 实在是太过冒犯。 可亦玄的目光并不放过她。 半天,她只好勾着头折中地说,“……我是说,上神丰神俊朗,若是没有,想必更好看几分……” 再抬头,只见亦玄铁青着脸,手指指着墙壁的方向。墙壁似有所感,顷刻间还原成石门,缓缓打开。 “出去!” 直至站到山桃树下,微宁都没有反应过来自己是怎么从临水阁走出来的。只记得亦玄的脸色极其难看,自己刚走出后殿,石门便轰然合上,连闭合的声音都比以往的大出许多。 正在懊恼自己是不是把亦玄给得罪了的时候,远处传来了隐隐约约的呼唤声。抬头便看到月华在一处墙角后朝自己挥手,示意自己过去。 月华自从看着微宁变成的兔子被师父抱走,便有些坐立不安,连术法都不能全心全意修炼了。后来见微宁迟迟不从临水阁出来,实在急切,才偷跑出来看看情况。谁知道刚一过来,便看到微宁呆呆地站在山桃树下,连落了一身的桃花都不知。 见微宁一走近,便急忙伸手把她拉过墙后,急切问道,“师父没提起我吧?” 微宁摇了摇头,耷拉着脑门。 月华见她心情不佳,自然以为是自己连累她挨了师父的骂。但她也不安慰,而是直接把微宁拉到了自己的寝殿。 “你不是饿了?快吃吧。”月华下巴朝书案一扬。 微宁看着书案上琳琅满目的糕点,双眼放光,“这都是月华仙子做的吗?” 一旁的风来忍不住笑道,“就没听说过月华还会洗手做羹汤,她那双手,只会打架。” 月华叹着气随手翻了几页《清心经》,“还会抄经呢。” 风来朝着微宁解释,“这是上神回天庭时,恰逢凡间早市,顺路带回来的,说给我们尝尝。” 月华丢开了《清心经》,又开始拿着术法书比划,边比划便道,“跟师父说说,下次别带这些没用的回来了,不是甜就是腻,还掉渣。神仙哪里用吃这些,影响修行。不如下次带两本凡间的剑谱,我之前听说凡间有些剑法倒不输天庭。” 她说完才想起来旁边还有个地仙需食人间烟火,正想建议该地仙应该多多吸风饮露,利于修行,早日修成天仙,便见那位地仙一手粉粉绿绿的糕点,一手黄黄白白的薄片,吃得不亦乐乎,于是咽下了想说的话,转而好奇道,“微宁,真的那么好吃吗?” 微宁重重地点了点头,咽下嘴里的糕点,认真道,“自然!比如这个荷花绿豆糕,入口即化,有绿豆的清甜和荷花的清香,回味清甘;再比如这个桂花云片,柔韧软糯,米香浓郁,桂香温润。最难得的是现在 是初秋了,凡间荷花大多都谢了,而桂花开得却还少。原料难得,这两种糕点制作不易,想来不会便宜……” 月华实在没想到微宁竟能把两个看起来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凡间小食夸得头头是道,她指了指书案,爽快道,“这些,都是你的了,我那一份也给你。还有风来那一份。” 微宁眼睛闪着亮光,看向风来,只见风来笑着点了点头。 就在目光要回转到手中糕点时,猛然看见风来手中有个古朴的木盒,很是熟悉。 风来注意到微宁的目光停在木盒上,似有好奇,便主动开口解释道,“这是上神的法器,凝翠石,本是一个珠串,昨夜赴魔族时,上神把珠串拆与众仙随身携带,借此掩盖仙气伪装成魔族。今晚上神要独自去魔族找魔族起阵的法器,因此需得把这些凝翠石重新穿起来。” 亦玄之前便跟她讲过凝翠石,此时风来又说得清楚,因此微宁很快便明白了,“那仙君是要现在穿吗?” 风来笑道,“此时苦于无线,我给你们送完点心,正要去造物司领取天蚕银丝线。” 微宁点了点头。 风来又道,“你的簪子不是断了?不如和我一起去造物司,把簪子也修一下?” 微宁一愣神,忽然想起那晚被月华摔断的簪子,没想到风来竟然还记得。 她笑了笑,拿着糕点的手指着发髻,“就是这支,你看,已经好了。” 风来看见她发间完好无损的簪子,眼中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讶异,但那情绪转瞬即逝,很快又恢复了惯常的温和。 微宁把最后一口荷花绿豆糕塞入口中,拍了拍手道,“不过我还是同仙君一起去造物司吧。来了天庭之后,我便一直在玄清殿,还从未到其他地方看看。若是能熟悉一下天庭各司各殿的位置,以后也能帮着仙君跑跑腿。” 风来笑道,“这样甚好。” 二人正要出门,却被月华叫住,她跑到书案前,从一堆书籍里抽出来两张纸递给微宁,“给你。” 微宁接过,原来是她写给澜音的信。 月华挑眉道,“你帮我抄书,竟还敢夹带私货。不过谁给出的馊主意写信啊,信是能写,可难道还有人能帮你送不成?” 微宁看向月华,愣住了。 月华道,“别看我,闭关呢。” 微宁又看向风来。 月华抢答:“也别看他,玄清殿的事务繁忙,他可从没功夫下界。” 微宁把信塞进衣袖,开始回忆,亦玄给自己出这个馊主意的时候,想没有想到,自己的信根本送不下去?! 微宁随着风来走出玄清殿,殿外祥云漫卷,道路宽阔,远处殿宇森然,楼阁高耸,又有硕日巨川,霞光万丈。 微宁的目光瞬间被远处一座极高极阔的雄武大殿吸引,那大殿巍峨壮丽,檐如翼飞,上镇神兽。大殿前方一条恢弘的白玉长阶如白川般从高处延绵倾泻而下,直没入无边云海。云海之中,白玉阶的起点之处,矗立着两根如小山般粗壮的黄金柱,其上盘绕着栩栩如生的巨龙。 风来随着微宁的目光看过去,解释道,“那便是玉京大殿,天帝和众仙议事的地方。” 微宁不免惊叹,“天庭就是天庭。” 正说话间,忽然吹过一阵微风,微宁的衣裙不可避免地朝风来身侧飘去。 风来的脚步稍稍一顿,似是不经意地问道, “……仙子又入冷泉了?” 16. 第十五章 二人正说话间,忽然吹过一阵微风,微宁的衣裙不可避免地朝风来身侧飘去。 风来的脚步稍稍一顿,似是不经意地问道, “……仙子又入冷泉了?” 微宁侧头,干笑了一声,“……不小心掉下去的。” 风来点点头。 那得很不小心了,首先得避开上神,然后需要通过后殿结界,最后还要踏过冷泉边种的一圈香兰。 微宁好奇道,“仙君怎么知道?” 风来解释道,“冷泉凌冽,有冰雪之气,泉边的香兰四季盛开,给冷泉水也染上了淡淡的清香。不过这种冷冷的幽香极其浅淡,非得靠得很近才能闻到,若非刚才那阵风,我也察觉不到。” 微宁听罢,陷入沉思,冷冽清香,好像自己也曾从他人身上闻到过,正待细想,迎面径直走过来一个陌生仙子。 原来是凌俊殿里的仙婢,名唤泠儿。凌俊的师弟在药仙洞当值,给凌俊送了好些祛除魔族煞气的仙药,凌俊着她给照横和亦玄各送去一部分。哪承想,照横竟然悉数收下,泠儿无法,只好再回殿里一趟,取来送到玄清殿。此时正要回殿,不想正遇见风来。 泠儿赔笑道,“我现在去取,只是要劳烦亦玄上神再等上一等了。” 风来注意到她额头的细汗,想到凌俊天神所居的洗尘殿在西,而照横上神所居的阳生殿在东,她这一趟跑下来必然已经十分疲惫。于是便和微宁商量,由微宁独自去造物司取天蚕银丝线,他则去洗尘殿取仙药。微宁自是同意。 所幸造物司已经不远,微宁顺着风来所指的方向,一路直走,不到半柱香的时间便看到一处气派的殿宇,檐下悬着漆金大匾,上书“造物司”三个大字。 根据风来所说,左手边的偏殿便是取东西的地方。 微宁轻步踏入殿内,正赶上前面有一个极为年轻的仙君胳臂正斜倚在长柜上,百无聊赖的样子,似乎在等人把东西找好送来。 微宁只好站在他身后等着。过了一会儿,还是不见有人将他的东西送来,微宁不免有些暗自着急。 长柜后面的紫衣仙子见微宁面露急色,便朝着年轻仙君道,“仙君的仙袍做好有些日子了,因您许久未来取,便先归置入库了,此刻翻找起来恐要费些工夫。不如仙君稍让让,让这位仙子先取?” 年轻仙君向后一看,仿佛刚发觉自己身后还有个人,眉尖一跳,随即撤开手肘,往一旁退了退,示意微宁上前。 微宁道谢,“多谢……仙君。” 眼前的少年容貌清俊,本该是少年意气风发之姿,此刻面上却挂着几分恹恹的郁色。 他胡乱点了点头,没有言语。 紫衣仙子问微宁,“仙子要取何物?” 微宁道,“天蚕银丝线。” 紫衣仙子不过一怔,马上反应过来,“玄清殿要的对吧,风来仙君今早特意叮嘱过。” 微宁点了点头,“正是。” 一旁的少年忽地皱紧眉头,看向微宁,“你是玄清殿的?” 微宁不知他是何意,犹疑着点了点头。 那少年面色一沉,大掌按上微宁的肩头,毫不客气地把微宁推到了一边,自己横身挡在长柜前。 紫衣仙子停下登记的笔,蹙眉看他,不知他是何意。 少年倒是坦荡得紧,双手环胸,冷冷道:“不想让了。” 微宁满腹狐疑,“这是……” 她本意是想问,这是什么情况,怎么刚才还想让,知道自己是玄清殿的便又不肯了?亦玄怎么得罪他了? 紫衣仙子误解了她的意思,以为她是想知道对方的身份,忙好心介绍道,“这是洗尘殿的鸾逸仙君。” 鸾逸? 好熟悉的名字! 微宁猛然想到,这不就是那个也被抓去魔族的鸾逸?神尊当初命令亦玄救的便是他,后来带着一大堆神仙跑到玄清殿兴师问罪也是为他。 怪不得他这副样子,亦玄本该先救他,却救了自己,让他在魔族多待了一天,他此时有气再正常不过。 微宁浅浅吸了一口气,让自己冷静。 紫衣仙子又问微宁,“仙子怎么称呼……” 微宁正要回答,一旁的鸾逸语气生硬,“不必介绍,不想知道。” 紫衣仙子扶额叹气,对着微宁重复道,“请问仙子名字,我需要登记一下。” 微宁扫了鸾逸一眼,故意提高了几分音量,“李微宁。” 紫衣仙子见微宁并非不好说话的样子,便好奇问道,“亦玄上神救上来的地仙,便是你吧?” 微宁顿时心虚,瞄了鸾逸一眼,但还是硬着头皮点了点头。 紫衣仙子笑了笑,不再说话。 向来少出殿门的亦玄上神竟然肯赴魔族救人,救上来的不是天之骄子鸾逸,却是一个地仙,最后这个地仙竟然还能留在天庭。此事一夜之间传遍了整个天庭。众仙都道,这个地仙必然是个绝色佳人,就算容色不如瑶光上神,也定然不输几分。然而此刻见到正主,实在是姿色平平,若非她亲口承认上神救的是她,真是令人难以相信。 长柜前的鸾逸则是眼见的不耐烦,神色也变得更为郁闷,他曲起指节敲了敲长柜,催促道,“这么慢吗?” 此时,另一位粉衣仙子正从二楼下来,手里抱着一个木箱,听见鸾逸催促,脚下快了几步,把木箱放在长柜上,“仙君,请查验。” “不必。”鸾逸一把合上仙子刚打开的木箱,单手将那沉重的木箱往怀里一揽,大步流星地踏出了偏殿。 微宁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忍不住腹诽,师父凌俊好好的,徒弟怎么这个德行?!真是好竹出歹笋! 鸾逸离去后,紫衣仙子从后面橱柜中拿出一个精致小巧的盒子,递给微宁,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仙子久等了。” 微宁摇了摇头,表示没关系,继而问道,“能打开给我看一下吗?” “自然可以。”紫衣仙子说着,便打开了盒子,把里面的丝线递给微宁。 微宁拿起细看,丝线和发丝同等粗细,色泽透明,质地坚韧,细腻柔滑,稍微有些弹性,和风来说得一般无二,的确是上好的天蚕银丝。 紫衣仙子又将丝线放回盒子中,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敲着脑袋道,“我刚想起来,玄清殿还有东西要取,好像是仙子的衣服……” 她说着便又急匆匆去翻找,找到标记着“玄清殿仙子仙袍”的木箱,抱出来递给微宁。 —————— 风来拿着仙药从洗尘殿回到玄清殿时,正碰上微宁抱着个大木箱从造物司方向走来。 那木箱颇为沉重,压得微宁步履有些蹒跚。 风来赶紧上前,从微宁手里接了过来,问道,“你的仙袍也做好了?” 眼前少女似乎是累极,气喘吁吁的,顾不得说话,只是重重点了点头。 风来拿着天蚕银丝离开后,微宁便开始躺在床上苦思冥想,自己的信到底怎么样才能给到澜音。 思来想去,能帮自己送信的人,似乎只有亦玄,他是她在整个九重天认识的唯一一个会下界的人。 可中午刚在后殿得罪了他,此时去求他,他哪里会理会? 微宁燃起的希望又逐渐熄灭…… 但,万一呢? 思及此,微宁一翻身从床榻上坐了起来。 推开门,才看到外面已经是日隐西山,霞光漫天了。昨日的这个时候,亦玄早就下界了。 正在沮丧间,只见风来从远处匆匆而来,似是要找自己。 他少见的焦急,顾不上寒暄,开门见山道,“微宁,你说的什么七股合一,你会编吗?我试了很久,总是不成,珠串到现在还未能穿好,但上神马上就要下界了。” 微宁不禁大喜,道,“你是说,上神还没下界?” 风来不知喜从何来,但微宁的话他听懂了,于是点了点头,而后又问了一遍,“七股合一,你会吗?” 微宁略带着些得意道,“七 股合一算什么,九股合一我也会。那个紫衣仙子说了,九股合一是最好的,更加结实美观。” 亦玄去魔族,难免会动用灵力,如果绳子不够结实,导致凝翠石散落,法宝失散自是不说,还会因为身怀仙气被魔族迅速围攻。 微宁说着从风来手中拿过木盒,拈出九股银丝,也不找地方坐下,就这么站着,不一会儿便编出了一段九股合一的细绳来,细线之间紧密交织,浑然一体。 风来拿出原来的残线比对,除了颜色有所差别,其他地方一模一样,连绳子的粗细程度都不差分毫。 微宁余光往风来手上扫了一眼,确认无误后手上动作不停,不一会儿一条约莫两掌长的细绳便编完了。 风来又从袖中掏出一结带着团锦结的残线,“这个……” 六耳团锦结,正是她在亦玄的凝翠石珠串上见过的那个,看来这残线是亦玄散了珠串后特意保存下的。 微宁轻松一笑:“巧了,这个我最是拿手。” 确实巧了,到时候拿着穿好的凝翠石珠串去找亦玄邀功,还怕他不帮自己送信? 风来目不转睛地看着微宁的动作。只见她把一颗颗莹润的凝翠石穿到刚编好的绳子上,手指翻飞,异常灵活,不一会儿一个宛如繁花绽放的团锦结就编好了。 果然如她所说,她的确拿手。 风来将原先的旧结与新结放在一处比对,除去线质不同,编法结构几乎一模一样。珠串尾部的团锦结犹如一朵晶莹的花朵,凝翠石光流婉转时,这朵花也流转着浅碧深绿的光泽。” 风来一边把珠串装到那个样式古朴的木盒里,一边好奇道,“微宁,你怎么会这个的?” 微宁露出一副人在回忆往事时会出现的笑容,“我还是个凡人的时候就会了,那时候家里穷,需要干各种活补贴家用。我会的可多呢,这个算是简单的。” 风来一脸的钦佩,正要忍不住赞叹,便看见微宁的脸凑到他脸前,眼睛眼睛忽闪忽闪望着他,一副眼巴巴的样子。 “风来仙君……能不能让我去给上神送这珠串?” 风来不明所以,手上顿了一顿,但还是把木盒递给微宁。 微宁捧过木盒,试探着问道,“你说,上神看到我给他重新编的珠串,会不会愿意帮我送信?” 风来这才明白微宁先前喜从何来,原来她是想趁上神还没下界央求上神帮自己送信。 他温和地笑了笑:“我猜,即便你没有帮他编这珠串,只要你开口,他也会应允的。” 微宁一万个不相信,“上神有这么好说话?” 风来还是笑,却不答话了。 但不论如何,风来的话给了微宁莫大的信心,她装好信,捧着盒子,往临水阁跑去。 然而到了殿门口,站在山桃树下,想到中午时分亦玄气极的样子,却有些忐忑起来。 脚步终于往前了两步,要敲门的手却停在了半空中。 正在犹豫间,只听“吱呀”一声轻响,房门从里面缓缓打开。 亦玄就静静地坐在书案后,看着一身红裙的少女从万丈霞光中走来。 少女把木盒放在书案上,低眉顺目道,“上神,您的凝翠石珠串重新穿好了。” 亦玄看了一眼木盒,垂眸道,“知道了。” 女子似乎没料到亦玄会这般冷淡,她从木盒中将珠串取出,探着身子把它放在亦玄眼前——这样的距离,即使他垂眸,也很难不瞥见。 亦玄看着眼前的珠串,目光微微一滞,很快便恢复如常,淡淡道,“看到了。” 除此之外,看到的还有少女俯身时从肩头飘落到书案上的一朵山桃花。 微宁心道,看到就好。 她尴尬地笑了笑,从袖中取出封好的书信,放在亦玄桌案上,有些拘谨地问,“上神,那您下界了能不能帮我往涉云山送封信啊?” 亦玄终于抬起双眸,然而目光依旧淡淡,“所以,你修复珠串,就是为了差遣我?” 17. 第十七章 亦玄修长的手指拿起书案上的凝翠石珠串,缓缓地戴到左手手腕上,又把衣袖抻平,盖上那抹幽绿。才抬起双眸去看微宁,他的目光淡淡的,向微宁问道,“所以,你修复珠串,就是为了差遣我?” 不过是路过凡界送封信而已,怎么在他口中就成了差遣,哪家的仙婢敢差遣自己上神啊? 微宁被扣了好大一顶帽子欲哭无泪,合理怀疑亦玄是在报复她白天说他身上的疤痕丑。 然而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微宁苦笑道,“……小仙哪敢啊?” 亦玄微不可察地勾了下唇角,随即正色道,“没有就好。我下界是为了寻法器,并没有时间在凡间闲逛。” 明晃晃的拒绝。 他目光落在那封信上,示意微宁拿走。 微宁不情不愿地把信收起来,心道,在凡间买糕点倒是有时间,那糕点各种各样的,可不知跑了几家店铺呢,偏偏送信却没有功夫。 她知道待下去也没有回转的余地,于是行了一礼,便要退出临水阁。 还未来得及转身,忽然又听到亦玄开口,“我不在的时候,不要进临水阁,尤其是后殿。” 微宁的心瞬间慌了起来。她知道亦玄说的是那天自己趁亦玄不在,闯入后殿结界,又被月华给拉出来的事情。可月华不是说会守口如瓶吗? 她忐忑道,“……上神都知道了?” 亦玄有些不解,旋即讶然道,“你不会连结界有异动,布结界的人会有感应,甚至还能隔空施法这样的常识都不知道吧?” 微宁怔了一下,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 亦玄按了按眉心。 老罗说她喜欢看书,书都看哪儿去了? 微宁离开后,亦玄拿过放在一旁的古朴木盒,打开盖子,手指轻拂过桌面,一朵粉色山桃花便落入木盒之中。 —————— 门外有人“哐哐”敲门的时候,微宁刚从后院的温泉池回到自己的寝殿。 她因月华的衣服没那么合身,且不大喜欢红色,从临水阁回来后,便去沐浴,换了下午从造物司取回的仙袍。 给外面的人开门时,头发散着,甚至还滴着水。 门刚开了个缝,一双素白的手便顺势用力推过,瞬间微宁的寝殿便门户大开。 月华面露急色,不高兴道,“你开个门也是够慢的。” 微宁问道,“月华仙子找我有事吗?” 月华道,“我找你没事,是师父找你有事。” 微宁纳罕,明明自己去后院的温泉池之前,亦玄就已经离开了玄清殿,难不成又中途折返了? 还未想明白,便被月华一手拽了出去,“师父要我现在带你下界。” 微宁面露喜色,难道是亦玄因为没有时间帮自己传信,因此让自己亲自去涉云山报平安?甚至是玄清殿的确不缺仙婢,亦玄也厌烦自己,因此让月华把自己送回涉云山? 不对啊,如果是这样,为什么时间会选在晚上?有这么急切吗? 自己想不明白,只好开口问月华,“仙子,我们下界去哪儿啊?” 月华道,“显相观,师父在那里等我们。” “显相观?” 月华边走边解释道,“神和仙可以在凡间建立神庙,造福一方百姓,享受人间香火。供奉的人越多,香火越旺盛,这个神仙的灵力提升便会越高。有不少神仙就是通过这样的方式来提升修为的。” “那岂不是神庙越多的神仙,受的香火就越多,灵力也就提升更多了?” 月华点了点,道,“不错。” “那上神在凡间有多少座神庙啊?” 良久月华才道,“只此一座。” 微宁惊讶道,“只有显相观吗?” 月华点了点头。 之后便是漫长的沉默,直到走到南天门。 微宁上次半路就因内丹不稳而晕过去了,怎么进的南天门完全记不得了。此时去看,发觉南天门说是一个门,倒像是一个加宽加高版的城楼,城楼上下前后都是值守的天兵。 月华和微宁出示了令牌,才得以顺利通行。 走出南天门后,月华拉着微宁的手攀附在自己的胳膊上,叮嘱道,“我从前都是独来独往,这是第一次带着人飞。你千万要拉好我,万一摔下去,你一个地仙,就算命还在,修为估计也尽数没有了。” 微宁点了点头,抓紧了月华,犹豫了一下,另一只手也抓了上去。 两个人堪堪停在显相观前时,微宁觉得月华太过谦虚,一路上她速度飞快,但却始终四平八稳。微宁第一次感受到,天仙和地仙,一个仙阶之差,如同其名,实在是天差地别。 走进显相观,只见一个高大的神像持剑肃立在眼前,身穿紫袍,头戴通天冠,目光慈悲,神色庄重。能看出,当初塑此神像是相当用心的,整体看去,也和亦玄至少有四五分神似。 不过就此时来看,这个神像已经相当破败了,神像身上的紫袍有些斑驳掉色,手里持的剑也坑坑洼洼,发冠和后墙之间甚至结了密密的蛛网。再看供台上,什么贡品也没有,除了一层厚厚的灰尘。 根本无人到访,更别提什么香火。 微宁从前是凡人,遇到寺庙道观总要是拜一遭,成了仙之后,这个习惯也没有改掉。现在看到眼前有个神像,几乎是一种惯性,当即躬身拜了几拜。 身子还未完全直起,便听到前面有揶揄之声,“当着本神的面,倒也不曾见你如此虔诚。” 微宁抬头,正看见亦玄从神像后走出。 看看亦玄,再看看神像,微宁觉得自己刚才一定是被夺舍了。 月华见亦玄现身,忙上前问道,“师父,发生什么了?” 亦玄抬起左手手臂,露出手腕,腕骨处的凝翠石珠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蓝莹莹的光环。 月华奇道,“您的灵力?” 亦玄点了点头,“没错,我的灵力不断汇集到此。” 微宁问道,“凝翠石呢?” 亦玄:“被灵力包裹着。” 被灵力包裹着,那去魔族的话,凝翠石如何能绽出魔气,来掩盖仙气呢? 亦玄像是料到微宁会有此问,道,“我到了魔族之后,催动凝翠石时,发现没有魔气散出,反而仙气更加浓厚。” 月华脸色当即便不好了,“那师父岂不是被魔族发现了,有没有受伤?” 亦玄摇了摇头,“不知为何,追上来的魔族并不多。” 闻言月华放下心来。 心安定下来,脑子便转得更快,“是线的问题?” 亦玄点了点头,而旁边的微宁心猛地一沉。正在回想是怎么回事时,感受到冷飕飕的目光朝自己脑门射来。 微宁抬头,正看见月华怒气冲冲地看着自己,“李微宁,怎么回事?线的你拿的,结是你编的。” 亦玄皱了皱眉,道,“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重要的是解开法咒。” “法咒?”微宁和月华一起惊呼。 月华看着微宁一脸无辜茫然的样子,简直要气死,“李微宁,你不知道吗,你在装什么呢?” 微宁更加无辜地摇头,“我真不知道……” 听着二人争论,亦玄的脸冷了下来,“月华,要不你先出去?” 月华不满,“师父,为什么是我要出去,不是她?” 这里最没用的是谁,不是一目了然吗? 微宁心道,我倒是想出去,可是这事儿跟我脱不了关系,我要是请缨出去,岂不是要被你们误会要戴罪潜逃?于是闭口不言。 亦玄闭了闭眼,睁开,缓缓开口,“她需要帮我解咒,你也会吗?” 微宁愣住了,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学会的解咒。 月华见亦玄拿自己跟微宁比,且自己还是比不过的那个,顿时好胜心又起来了,不服气道,“师父说笑了,我再怎么不会,也比一个小地仙会吧?” 亦玄把手腕伸到她面前,冷冷道,“那你把这团锦结解开吧。” 微宁见状愣住了。这是解咒??? 月华也瞬间滞住,不是说解咒吗,怎么要解什么团锦结? 亦玄本就是为了让她知难而退,少苛责微宁,因此手腕不过在她面前一闪,便收回了,随后跟二人解释道,“我所说的法咒指的正是手腕上的绳子。微宁从造物司拿回的丝线只要编成七股或是九股,再首尾闭合时便会形成一个法咒,编七股法力稍弱,编九股则能发挥出法咒的最大威力。” 月华疑惑道,“师父,可微宁拿的不是天蚕银丝线吗?天蚕银丝线是凡间的东西,上面没有灵力。您之前不是说过天然有灵力的东西才能形成法咒吗?” 亦玄道,“我手上的并非天蚕银丝线,而是缚魔丝。” “缚魔丝?” 亦玄继续道,“缚魔丝极其难得,是战力不足时暂时困住魔族的最好的法器,它能从周围环境中吸收能吸收的一切灵力去对抗捆缚魔族。当编成七股或者九股时,吸收灵力的能力也会增强数百倍,在绕魔族人或物一圈形成法咒时,除非有人在不损坏丝线的情况下帮忙解开,否则被困魔族绝难挣脱开来。” “不能直接用刀剑砍断吗?或者用灵力震开?” “破坏丝线相当于破坏法咒,法咒会瞬间释放所吸收的所有灵力,和自己捆缚住的魔族同归于尽。” 亦玄说完,月华恍然大悟,立马横了微宁一眼,“李微宁,还不快去把这个什么结解开?!” 李微宁瑟缩在一旁,一副闯了大祸的心虚与惶恐。 “小仙当时怕珠串松开,凝翠石掉落,特意系得极紧。” “嗯?”亦玄和月华不明其意。 “……小仙也解不开。” 18. 第十七章 微宁的话音一落,亦玄先是垂了眼,在想应对的方法以及最坏的可能,而旁边的月华不敢相信微宁就这样没有半分求生欲、毫不遮掩地说出这种找死的话,微微一怔后,怒道,“李微宁,你最好把话捋顺了再说一遍!” 亦玄颇为不满地扫了月华一眼,后者全无觉察,此时面对凝翠石可能会受损,连师父都有可能会受伤,月华还哪能分出来精力去看师父高不高兴,她的双眸紧盯着微宁,盼她收回刚才的“解不开”的话。 凝翠石关系到亦玄能否顺利进出魔族找到法器,自然也关系到下界地仙的安危,微宁自是希望能够顺利解开法咒,更何况,她看了一眼眼前的师徒二人,一个面色冷淡,一个怒火盈身,倘若真解不开,自己恐怕是走不出显相观。 思及此,微宁拉了下亦玄的衣袖,“我试试。” 然而她双手拉过团锦结细看时,才发现缚魔丝应该是感受到凝翠石上的魔气,此时已经收得非常紧,若非凝翠石圆润,此时亦玄的手腕恐怕已经磨出血来了。 她在编最后的结扣时,怕不牢固本来就收得极紧,此时缚魔丝又自动收紧,想要解开,简直难如登天。 试着解了半天,不能说毫无变化,只能说结越来越紧。 微宁最后实在无法,用了一点灵力在绳结上,岂知那点灵力一到绳结上,立马转化为缚魔丝自己的灵力,来压制凝翠石,与此同时,绳结微不可查地又紧了一些。 这样微小的变化能骗过地仙或者修为一般的天仙,却瞬间被月华注意到,“李微宁,你是想害死师父吗?” 微宁本就觉得是自己没分辨出来蚕丝和蜘蛛丝,还私自将团锦结收得这样紧,才导致出现这种情况,难免心虚愧疚。现在试了许多方法都不奏效,甚至让事情变得越来越糟,更是又焦急又自责。 听到月华的话,这种焦急和自责便更甚了。 观外秋风微凉,显相观内昏暗的烛火下,微宁额头上渗出的细密汗珠清晰可见。她手上的动作也不一开始那样有章法,变得慌乱起来,像是无头的苍蝇在病急乱投医。 通常只有在走投无路却又万分渴望解决问题时,人才会这般方寸大乱。 亦玄从微宁手上移开目光,对月华道,“你先出去。” 拿错丝线的是微宁,把结打得万分紧的微宁,现在如论如何也解不开法咒的还是微宁,怎么要出去的偏偏是自己这个从头到尾没做错过任何事情的关门大弟子? 月华确认再三,才敢相信师父说的确实是让自己出去,而非眼前这个小地仙。 她还想抗拒一两分,但亦玄的命令什么时候有商量余地,什么时候没有,她还是能分得清的。于是横了微宁一眼后,慢吞吞地走出了显相观。 月华的离开并没有减少微宁内心的焦急和沉重,她的手指依旧细细攀过细绳的每一处,迫切想找到一个解开丝线的突破口。 忽然之间,丝线离手——亦玄收回了手腕。 似是看出了微宁眼中流露出的茫然与慌乱,亦玄淡然道:“解不开,便不必再解了。” 说话的同时他右手指尖轻捻,掌心凭空出现一个轻薄如蝉翼般的冰刃。 微宁忙道:“上神是要……割开丝线?” “嗯。” 微宁这才明白为什么亦玄一定要让月华出去,如果月华在的话,绝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亦玄作出这个决定。即使她改变不了自己师父的决定,也免不了要大闹一场,不是对亦玄,而是对自己。 “可不是说缚魔丝一旦遭到破坏,便会用尽周身灵力与所缚魔物同归于尽吗?割开丝线的话凝翠石还能保住吗?”她看向他腕间,仙气浓厚,而魔气幽微,缚魔丝和凝翠石相碰,必然是凝翠石“尸骨无存”。 亦玄顿了一顿,道,“无妨,本来入魔族也不是非得要凝翠石的。” 如果能够从踏进魔族开始便抑制住周身仙族灵力,且躲过魔族魔兵,不需要凝翠石也能进入魔族。只是此时身上虽无仙气,可也没有魔气,待在魔族的时间不能太长,时间越长,被发现的风险便越高。 “可是……” 亦玄见她话不说完,问道,“可是什么?” 微宁也不知道自己在“可是”些什么,她只是想到凝翠石被毁掉,心里便闷闷的。 听到亦玄问,便摇了摇头,道,“没什么,只是如果我当时能够看出这线有问题,或是能不系得那么紧就好了。” “你系得很好。” 微宁愣住了,如果是以前的她,从没见过亦玄,她觉得亦玄可能会说,“既然错了,那就去死”,如今和亦玄相处了几天,发觉他只是冷,却并不恶,那他应该会说,“知错便改,下不为例”,怎么着也不应该是刚才那句“你系得很好”。 她看向亦玄,后者并无觉察,手中的冰刃正横在珠串之上——他正在找好下刀的位置。 微宁随着亦玄的目光看去,窄窄的刀刃处散发着耀眼的蓝色光芒,将团锦结照得灿若琉璃,相互团抱的九股丝线丝丝分明。 亦玄刚才的那句轻如鸿毛的话放在微宁心头重于泰山压顶,此时又看见这紧紧拧在一起的丝线,郁闷懊悔之情溢于言表。 当初但凡少拧几股、但凡不编织得如此紧实就好了。 少拧几股…… 少拧几股! 微宁脑海中忽如清风拂过,原本混沌的心神瞬间清明无比! 丝线拧成的绳子已经成了死结,万难解开,但是如果能挑出一两根丝线令细绳不再紧密,便可以腾出一丝缝隙,到时候再解细绳,必然就轻松多了。 她心里有了主意,正欲和亦玄商量时,但见眼前蓝色光芒一动。 原来亦玄已经找好位置,冰刃正往珠串最中间处袭去。 事出紧急,微宁根本来不及反应,一闭眼,本能地将手压在珠串之上,自然也压在了亦玄冰凉的手腕之上。 “你干什么?”想象中的疼痛并未到来,到来的是亦玄的怒斥。 微宁还从没见过他这样高声言语,想必是气极。 她睁开眼,蓝色光芒消失不见,亦玄竟然反应如此迅速,在这瞬息之间收了冰刃。 再抬眼,正对上亦玄像是被冰封了几千年的脸上。 作为曾经扒过亦玄中衣的人,微宁无比理解他此时的怒火,于是讪讪地把手从他手腕上拿开,道,“我这次真不是故意的。” “魔族拔簪自杀,此处徒手接冰刃,你有哪次不是故意的?” 微宁心道,他原来说的不是自己贸然摸他手腕,而是这个? 还未来得及解释,就听 对方继续道,“你的性命就这样不值得珍惜吗?” “凡间有云,身体发肤……”他说着说着突然卡壳。 透过愤怒,微宁竟然看到他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心中微微一软,笑着续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可随意损伤。我知道。” 亦玄的脸上可看不到半点笑意,“你有没有想过,我万一收不住冰刃呢?” “可上神您收住啦。” 见亦玄的神色并未缓和半分,微宁只好认真地道出内心的想法,“手受伤了,休养休养便可恢复如初,可凝翠石这样的宝物一旦受损,恐怕难以复原。” “区区几个石头,怎能与你性命相较?”亦玄话一出口,便觉得后悔,这话是他真心之语,可实在是不像是一殿上神会对一个仙婢说的。 沉默了一会儿,又补充道,“东西再怎么宝贵,也比不上性命,无论是谁的性命。” 好在微宁现在心里眼里都是如何把法咒解开,只余了四成精神听他说话,并注意不到这两句话有什么差别,只知道亦玄说了那么一大箩筐话,主旨便是让她惜命。于是飞快点头,恭敬顺从道,“我会爱惜小命的。” 为了避免亦玄在“惜命”这个话题上继续下去,她不等对方有什么回应,立马继续道,“上神,我找到解开法咒的办法了。” 亦玄早知正因如此,微宁才不顾安危拦着冰刃的,是以并不惊讶,而是静静等着听她说解咒的办法。 可微宁都说了些什么,他仿佛都听到了,因为她清甜的嗓音一直响在耳边,可又似乎什么都没有听到,因为一回想,什么内容也想不起来。 但是他知道微宁的话音是什么时候结束的。 ——她说完便开始解咒,温热的指尖落在自己的手腕处。 眼前的少女眼睫低垂,紧紧盯着手中一支极细的散着光芒的冰针,小心翼翼地往九股丝线之间的缝隙里钻。她做事向来认真仔细,一旦开始便不肯有半分分神。 时隔三百多年的光阴,亦玄的目光再一次光明正大地久久游弋在眼前少女的身上。 她身上不再是那件不够合身的红色仙袍,而是换成了造物司分给仙婢的统一的淡粉色衣裙,山桃粉的颜色,衬得她的肤色如同白玉,清新又温婉。她的发色如墨,想必是才沐浴过,并未全干,发髻上依旧是那支老到掉牙的檀木发簪,想必是出门时着急,簪得相当松散,几缕碎发从发髻上飘落在脸颊旁。 她的容貌并无什么变化,十九岁那年脱离凡尘,容貌便也停滞在十九岁。 但不知为何,亦玄觉得她此时看起来倒比当初要明艳灵动许多。 老罗说,她初到涉云山时,性子很是安静,也不常开口说话,总是一个人静静的发呆,不知道在想什么,也许是在想缺失的记忆。后来她会去人多的地方,但是别人说话顽笑,她则是静静地听,听到开心处微微笑笑。许多年之后,她才变得活泼一些,会和众人玩闹在一处,甚至有了极为要好的朋友。 老罗很是欣慰,他说,这才像是几百岁地仙的该有的样子,且疯且闹,肆意开怀。 亦玄在心里告诉自己,这才是十九岁少女该有的样子,这才是她原本应该拥有的人生。 可这样普通的生活,这样正常人的日子,竟然迟到了几百年。 19. 第 19 章 亦玄用灵力凝成的冰针极细极尖,比微宁想象中的好用。 不过是两炷香的时间,她便把从细绳中挑出了四份缚魔丝,少了四根丝线,细绳之间透出了一根头发粗细的缝隙。 冰针隔着缝隙挑过几个来回,团锦结便由原来的几朵花瓣变成了两条交织的晶莹细绳。 在最后关头,只需要用冰针再挑两下的时候,微宁忽然住了手。 “上神……” 显相观里久久无声,被她一叫,亦玄猛地回过神来。 稍顿了顿,道,“何事?” 其实不必问,少女汗珠已经消退,眼睛明亮灿然,一派轻松欢欣的模样,是缚魔丝被解开了。 准确来说,应该是能够解开,但却还没有完全解开。 因为她此刻眼睛里,欢喜中带着狡黠和期待。 就算傻子也能猜出来,她想用这最后将解未解的缚魔丝谈条件。 是要回涉云山? 还是要让自己帮她送信? 亦玄心道,有时候日子一直肆意开怀也不好,容易胆大妄为。 果然,微宁一开口便是,“若是缚魔丝解开了,上神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啊?” “什么事? 微宁的回答却有些出乎亦玄的意料,“要是缚魔丝解开了,上神能不能不因此事责罚我?” 是比亦玄所设想的更容易做到的事情,却不知为何,令亦玄心头更加沉重。 明明自己表达过此事并不怪她的意思。 明明自己说过“你系得很好”。 为什么她还是觉得自己会出尔反尔、为这样的小事苛责他人。 甚至需要用这种以利益相要挟的方式? 如果你不答应我,我便不帮你…… 难道一个正人君子会这样被轻易要挟? 还是在她心中,自己根本就…… 微宁见亦玄神色凝重,眉头皱起,以为被自己猜了个正着,他此时大度是要秋后算账,便又大着胆子讲起道理,“其实这事不能怪我。” “上神您想啊,既然缚魔丝稀有珍贵,只有想要的是缚魔丝,结果造物司给了天蚕丝,断没有要的是天蚕丝,取回的是缚魔丝的道理。最重要的是,给我缚魔丝的仙子还特意交代要我拧成七股或是九股,如此才结实。现在想来,那个仙子就是故意的。” “可她为什么要故意呢?”微宁引导着亦玄去思考,但亦玄只是淡淡地看着她,似乎并没有往她引导的方向想去。 片刻后,微宁低声道,“上神……您应该是得罪了什么人……” 亦玄自从知道这丝线不是天蚕银丝而是缚魔丝起,他便已经知道在背后用这种小伎俩的人是谁了。哪里用微宁引导。 他对此避而不谈,转而问道,“所以,你就没有不察之罪吗?” “分辨天蚕丝和缚魔丝不需要多高的灵力、多深的术法。你虽是地仙,只要博闻强记,便不会分不出,以至于取错了还不知。” 微宁心道,你倒是能分辨得出来,可还不是连查看都未曾查看,飞快就戴在腕上了。 她这么想着,便说出口来,“小仙是分辨不出,可上神您虽分辨得出,却没检查,直接就戴上了。” 亦玄倒是想不到她口齿这般伶俐,一时语塞,不知怎么作答。 微宁难得见到亦玄竟然被噎得说不出话来,想到原来凝翠石上陈旧的细绳和亦玄拆解珠串后也要保留的团锦结,便觉后面必有故事,因此笑嘻嘻道,“上神莫不是一看到似曾相识的团锦结,心就乱了,想不起要检查一下了?” 亦玄修的是水系术法,水系术法讲究平静淡然,波澜不惊,他一直都做得很好,淡泊宁静,宠辱不惊。 可此时微宁的话却像是一颗石子砸在平静的水面上,泛起阵阵涟漪。 他觉得自己当时的心不乱,起码表现得很淡然。 他明明仔细地看了当时被微宁硬塞到他眼前的珠串,尤其是那朵团锦结——那是缚魔丝暴露最好的地方。 可他看到的是晶莹、美丽,像花朵,又像灵蝶,一如往昔,偏偏就是没看出那不是天蚕银丝而是缚魔丝! 亦玄本就不好口舌之争,此时更是欲辩无辞,只好冷着脸维护一殿上神的体面。 微宁见他脸又冷了下来,才暗自悔恨,本意不是要让他不要秋后算账吗?怎么就又把人得罪了? 她这会儿还哪敢再提责罚不责罚的事,忙低下头老老实实拆最后的结。 温热的指尖在手腕上移动,亦玄才惊觉微宁在和自己对话时手并不曾放开。 自己的心事被看穿,不知是恼,亦或是羞,总之他带着些莫名的别扭,猛地抽回手,“不用你……” 然而话没说完,手腕也没能完全收回。 微宁一把拉过他的手,温声道,“别动。” 亦玄的身子猛地一顿,连呼吸都停滞。 他只觉得原来有人的手竟然可以这样温暖,这份温暖好似顺着他的手臂传到了他的心间,令他的心怦怦直跳。 等到反应过来面对这种情况的正确做法应该是,甩开她的手,怒斥她举止无度,告诫她男女有别时,自己的手早已被放开,手臂从半空垂落,萧条无助地荡在身侧。 一旁的始作俑者竟然像是无事发生,一手揪着缚魔丝的一端,另一手铺在下面,把凝翠石倒入掌中。 微宁自是知道刚才贸然拉过亦玄的手,必然又让他不高兴。可若不趁刚才的机会捉住他的手,让他收回手腕,那自己这缚魔丝岂不是不算被完全解开,那自己将功赎罪的本钱岂不是大大减少。 她双手捧着凝翠石举到亦玄眼前,恭敬顺从道,“上神,凝翠石完整无缺。” 亦玄“嗯”了一声,不再答话,却也没有接过凝翠石。 微宁见他不接,皱了皱眉,把手放了下来。这人别的不说,心机深沉、阴晴不定传闻倒是一点也没有错。 微宁不再理他,捧着凝翠石在道观里走来走去,观察有没有能临时穿好凝翠石的细绳。 然而,道观里实在是空旷得很,别说棉布、麻绳,就连根稻草也没有。 微宁扫过亦玄的月白色仙袍,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新换上的仙袍。亦玄的明显不是凡物,而自己的也叫仙袍,却是用的人间丝线编织的。 要想凝翠石不出什么幺蛾子,最好还是用不带仙气的丝线为好。 微宁望着自己的衣裙,一会儿看看 衣袖,一会儿拉拉裙摆,纠结了半天,还是选了裙裾侧边,一咬牙一狠心,撕下来一小片。 亦玄不解,“你撕衣服做什么?” 微宁指了指地上的凝翠石,“穿起来呀。” 亦玄这才明白,她刚才在观里找来找去,原来是找可用的丝线。 他叹了口气道,“其实不必,我放到衣袖中便可。” “那样容易丢。”微宁含混着说了这么一句话,便开始从裂帛中捻出几根线,拧到一起。 微宁把穿好的珠串递给亦玄,解释道,“粉色绿色倒不太相配,这线也不算结实。等之后上神回天庭了,可以换个新的线。” 亦玄并不喜欢在这些小事上费功夫,当即拒绝道,“不用。这便很好。” 当即把珠串戴在了手上。 这次可不是又没有检查,微宁心道。 微宁还是想知道,自己到底会不会因此受罚,是谁以及这人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害亦玄。 但看亦玄的脸,却丝毫喜怒也看不出来,因此不敢贸然开口。 亦玄想提醒微宁衣裙受损可以找造物司领取新的,以及自己并不会因为这种无心之失轻定刑罚。 可又觉得衣物之事风来之后自会提醒她,至于责罚,不提责罚的事情本身不就代表没有责罚吗?又何必解释。 于是二人谁都没有开口,显相寺里一片沉寂。 直到从观外传来刻意压低的说话声。 亦玄一朵轻柔的寒冰花飞出观外,消失于夜色之中。 随后月华的身影便出现在了道观门口,她后面还跟着两男两女,也是仙族的打扮。 那四人是之前亦玄派下来守着魔族的入口的天将,星夜前来,是因为有要事禀告。 亦玄朝着月华道,“事情已了,你带着微宁回去吧。” 月华点了点头,却不离去。 亦玄问道,“还有什么事吗?” 月华本来是想劝亦玄返回天庭,毕竟寻找法器并不是一两日之功,但看到旁边的天将已经奉亦玄之命带着天兵驻守凡间好几天,甚至还要继续驻守,直到师父找到法器,这话便不太好意思开口。 最后只能摇了摇头。 亦玄交待道,“《清心经》继续抄,抄完五遍再练术法,定有意外之喜。” 月华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行了一礼后大步踏出神观。 微宁生怕自己赶不上,紧随其后便追了出去。 ———— 到达南天门时,太阳仍旧还未露头,天边连鱼肚白也没有。 幸得星月明亮,让人得以看清眼下的路。 月华的脚步沉重,一步一步走得极为缓慢,全然不似她平时的潇洒利落作风。 从南天门到玄清殿的距离并不算远,她却走了很久很久。 到玄清殿时,远远便看见主殿的灯还亮着,让人安心。 她刚一进殿门,便见风来从主殿中走出,“下凡可还顺利?” 月华点了点头,没有说太多话。 这不像是平时的她。 风来很快发现了不对劲,月华走进来后,殿门处再未走进其他人。 他忙问道,“微宁呢?” 20. 第十九章 夜色深重,月光黯淡,星光寥落。 平时深绿浅碧的山脉此时隐没在黑暗之中,漆黑一片,像是沉默的巨人。 巨人脚下,是错落的田地和星星散散的村落,再往山下一点是由几条街道组成的城镇。 其中一条街道路面最为宽广,甚至一次能同时容纳两辆马车通行。 这条街道沟通南北,是往来客商修士的必经之路,是以商铺云集,客栈、酒楼、布庄不胜枚举,平日十分繁华热闹。 而此时,因是深夜,没有店铺开门,也不见一个行人,分外冷清。 微宁正抱膝坐在那家有皮影戏表演的客栈前看天。 她坐上去之前特意用手摸了摸,石板台阶上灰尘不多,还算干净,不至于把今晚刚穿上的仙袍弄得太脏。 此时月华应该已经到了玄清殿吧。 微宁一边无意识地绕着手指间的缚魔丝,一边胡思乱想。 缚魔丝是月华给她的,或者说是月华不要的。 月华送微宁到镇上之后,告别离开的时候,微宁把缚魔丝交还给她。那本身就是天庭的东西,又听亦玄说此物极为名贵,她没有留着的道理。 但月华没有接,她看了看微宁。 天色暗沉,微宁看不出她脸上的表情。 但能听出她语气温柔,微宁第一次知道月华说话还能这样柔和,她说,“你灵力低,拿着护身,可别再被魔族抓走了。” 微宁重重地点了点头。 她不知道月华能不能看到。 总之,她没有说话,因为她不想说话。 月华似乎也没指望她能给出什么回应,转身走了几步,便飞身离开。 微宁看着月华离开的身影,月华的术法比她见过的任何一个天仙都厉害,倏忽间便不见。 只留自己在此间。 微宁发誓自己没有不高兴,更没有伤心难过。 她本来就是想回涉云山的。 地仙本来就应该留在地上,活在凡间。 而且天庭原本也没什么好。 凶巴巴的神尊、轻狂的闻沅、冷冰冰的亦玄、坏脾气的月华,还有温柔细致但是会骗人的紫衣仙子。 月华说得对,她说,“你根本不喜欢师父,也不喜欢玄清殿。” 她还说,“你岂止不喜欢,甚至连尊重也做不到,他在魔族救人的时候,你却在擅闯后殿,让他在魔族的时候还得分神应付结界。” “今晚,你竟然敢拿解法咒之事来要挟他不治你的罪。他为何被法咒所困,你不知道吗?你若有半分真心,何至于此?” “你知道,你这样的失误,在别的殿是什么刑罚吗?” “他不过说你不察,应该博闻强记,你竟然不但反唇相讥,还暗指他的珠串上的旧绳结另有因缘。你见过谁家的仙婢敢这么和自家神官说话?” 微宁没有想到,月华人在神观外,竟然将她和亦玄的对话悉数听了去。 微宁更没有想到,月华的下句话是,“我送你回涉云山吧。” 微宁就算再迟钝,也不会想不到,她这句话的意思是,“你不要再回天庭了。” 果然,月华缓缓开口,“你不要再回玄清殿了。” “玄清殿不需要仙婢,尤其是你这样百无一用的地仙。” 微宁当时心想,自己应该高兴才是,自己明明是想回涉云山的,现在心愿达成,甚至还有一个灵力术法俱佳的仙子亲自护送,天下再没有这样的好事了。 然而微宁说出口的却是,“……可是,当初是天帝让我……” “各个殿的仙侍仙婢的去与留,都是由本殿主神自行决定的。” 这意思,难道是…… “没错,让你离开,是师父的意思。” 微宁提到嗓子眼儿的心落了下去,并且一直往下沉去,仿佛身体里有个无底洞。 她点了点头,说,“我明白了。” 但此刻的微宁抱着膝,望着天,还是觉得不太明白。 自己有错,亦玄责罚自己,自己领受便是。 自己给自己求情,他是上神,不想容情便不容。 又何必态度暧昧,语焉不详,在别人以为风平浪静的时候,突然一箭正中胸口。 这种感觉真的不太好受啊。 微宁活动了一下僵直的脖子,低下头对着脚尖大大地叹了一口气。 余光一不小心便瞥见残破的裙裾,已经有细碎的毛边了。 她扯了一下衣袖,小心用广袖遮住。 眼不见,心不烦。 ———— 微宁从台阶上起身时,天色已经大亮。客栈的小二开门揽客,街上卖早点的摊贩处生意火热,路上行人来来往往。 她收起没派上用场的缚魔丝,路过一家书铺,用月华临走时给的灵石买了几本书后,起身往涉云山赶去。 到了涉云山后,先看见她的是一个刚修成地仙不久的小仙童,大概是人间少年十四五的年纪。 他刚来涉云山几个月,还没有建成自己的房屋,因此和老罗暂时挤在一处,此时正在老罗的院子前练习术法。 见到微宁,惊大于喜,只对微宁挥了挥手,便朝院内大喊道,“罗爷爷,罗爷爷,微宁姐姐回来了。” 他这一嗓子于清晨的涉云山来说,可谓是石破天惊,不但老罗从屋里出来了,住在四周的地仙、还有正要下山的地仙一齐往微宁身边涌来了。 众人看着自己的眼光,只能说,甚为复杂。但无一不包含有喜悦和羡慕的情绪。 老罗率先开口,“微宁真是,出乎我的意料,竟是咱们涉云山最出息的人。” 微宁尴尬笑笑,出息在哪儿,被虏到魔族还能活着回来吗? 其他人都点头赞同,“可不是,没想到微宁灵力一般,仙缘却厚啊。” 又有人道,“唉,咱们多年苦修,可不是就为这一天?” 正在微宁一头雾水,想要问个清楚的时候,身旁一个容色秀美的地仙轻轻摸了摸微宁的衣袖,对着众人赞叹道,“天庭用得这料子就是不一样,好软好滑。” 她说完,目光把衣服上下打量一遍,又像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一样,讶异道,“这布料竟然还能避尘。微宁这一路上山,竟没有沾上一丝尘土。” 微宁心道,这料子只要肯花钱,凡间买不完的,哪里稀奇了,甚至可能还不如她身上的名贵。 至于避尘,连亦玄的仙袍都未必避尘呢。这小仙子若是也能像自己这样,一路都提着裙子走,想必她那一身锦袍也能不染一丝灰尘。</ p>正想说话,又听一个仙君道,“天庭当差,说容易容易,说难也难,咱们涉云山出来的没什么背景,微宁你可要诸事谨而慎之啊。” 旁边有仙子立马道,“秋水仙君,你不是也在天庭当过差吗?还不给微宁指点一二?” 秋水仙君沉吟道,“……建议嘛,就是千万不要得罪亦玄,最好离他远点。” 微宁苦笑,这个建议来得有点晚。 其他仙子仙君无一不听说过亦玄的恶名,忙跟着道,“就是,就是,他那样的人,惹不起还躲不起吗?” 他那样的人。 他那样的人。 “他哪样的人?”微宁的话出口,连自己都被吓了一跳。 她是真心想问,他到底是哪样的人。 微宁的语气认真,周遭人回答得更认真,于是那些从前从她口中蹦出的词也从这些人口中蹦出,像潮水般涌来。 “阴狠毒辣……” “杀妻证道……” “离间魔族……” “恩将仇报……” “阴晴不定……” “总之是个恶神……” 这也许是对的答案,但绝对不是完整的答案。 微宁不知为何,心中像是生出了一根尖刺,她看向秋水仙君,“仙君在天庭当过差,必然见过亦玄了。” 秋水仙君摆着手,好像亦玄是瘟疫,令人避之不及,“得亏是没见过。” “那你被贬也是因他了?”微宁又问。 秋水仙君觉得眼前这仙子简直莫名其妙,自己好心提建议,她却逮着别人伤疤揭,于是语气也不佳起来,“没见过,怎么是因为他?” 旁边的人见状,立马开始打圆场,殷勤向微宁问道,“在天庭累不累啊?会不会受气啊?” 还有人问到,“在哪个殿当差啊?有没有升仙阶成为天仙啊?以后其他地仙有没有可能也在天庭当差啊?” 这些问题才是在场绝大多数人都关心的,因此人群不自觉地就安静了下来,都在等待微宁回答。 微宁心中的尖刺起来的莫名其妙,消下去得也莫名其妙。 她缓缓道,“我没有升仙阶,还是地仙。” “地仙很难在天庭当差。” “我现在回来,是被赶回来了。” 她说完,勉强勾起一个唇角。 被……赶回来了? 竟然是被赶回来了? 这其中有些人一辈子都没有经历过这么尴尬的场景,一时间就连最能活跃气氛的人都闷闷地闭上了嘴,唯恐伤害到微宁。 他们深知,有些东西一辈子得不到,也就得不到了。最怕的便是短暂得到,又快速失去。 那九重天,从没去过,便也罢了。可好不容易爬了上去,见识了金碧辉煌、鼎盛繁华,为众人艳羡倾慕,最后却从云端跌下,再落凡尘,这怎么不算是命运的捉弄。 就像秋水仙君,本也是宗门翘楚,被贬之后来到涉云山,开始连屋子都不出,现在倒是出屋了,但也绝对不下山。 微宁见众人都不言语,这可不正是自己说话的机会,她佯装轻松问到,“你们怎么知道我上天庭了?” 十四五岁的仙童怪道,“微宁姐姐,你不是给我们写信报平安了吗?” 21. 第二十章 十四五岁的仙童奇怪道,“微宁姐姐,你不是给我们写信报平安了吗?” 周围人皆是一股怪异又关心的神情看着微宁,担心她不会是乍喜乍悲,脑子糊涂了吧。 微宁摸了摸自己的衣袖,里面她写的信还在。 但是太奇怪了,以至于她也怀疑自己是不是忘记了什么,毕竟她有过类似的经历。 保险起见,她还是从袖中拿出那封信,打开细细读了一遍,确认自己写的那封信一直在自己身上。 一直没开口的老罗默默返回小院,把信拿了出来,递给微宁道,“微宁,你看看,这是我收到的信,上面还有天庭的印。要不然我们也不能真信你是去天庭了。” 众人齐齐点头,地仙上天庭,是够匪夷所思的。 微宁打开信封,从里面取出信,一封下笔端肃险峻,刚劲不饶的手书映入眼帘。 是极为峻丽的字。 这样的字,她曾见过。 在临水阁。 在那些写满法器制造工序的宣纸上。 是亦玄的字。 微宁的脑袋嗡地一声炸开,这怎么可能? 她顿了顿,问道,“老罗,这信是什么时候收到的?” 老罗掰着手指算了算,道,“记不清了,总之也好几天了。” 好几天,那便不是这两天,微宁本以为,是她找了亦玄央求后亦玄才送的信。 如此算来,并不是。 仙童道,“反正我记得是还未吃中饭的时候,那会儿罗爷爷正忙活着做饭呢,‘咻’地一声过来一道淡蓝色的光,光芒散去,就看到这封信了。” 他脸上有得意之色,“这信还是我先看见的呢。” 微宁低头开始看内容,上面隐去了她被魔族掳走之事和他救了自己的事情。 只说偶遇涉云山微宁,甚感有缘,自己缺侍奉之人,遂请天帝准允,微宁得以长留天庭。最后说的是,请涉云山诸仙勿念,如殿内得闲,可使微宁探望。 落款是一个小章,不是他的名字,而是一个杜撰的名字。 名字周身还散着淡淡的蓝色莹光。 她看完后,把信又塞回到信封里,递回给老罗。 老罗没有接,疑惑道,“我以为你知道这事儿呢?” “这人既然能在你不知情的情况下帮你报平安,想来人也还好,怎么……” 怎么没几天就能把人赶下来呢? 微宁知道他想说什么,苦笑了一下道,“……是我自己处事不周,不怪他人。” 微宁猛然想起什么,往人群里仔细搜寻了一圈,急切问道,“澜音呢?怎么不见澜音?” 秋水仙君道,“你失踪的第三天,澜音不顾阻拦,下山去找你了。我们当时劝她在下面城镇找找就好,找不到就赶紧回来。” “但她一直都没回来。” 秀美仙子道,“我觉得她可能城镇里找不到,又去更远的地方了。” 微宁此刻心急如焚,被赶下凡也好、亦玄原来送过信也好,瞬间都变得轻如鸿毛,“那你们知道她往哪个方向去了吗?” 老罗安慰道,“微宁你别急,澜音是涉云山上数一数二灵力高修为深的人。她虽与众人同为地仙,但说到灵力术法,连一些天仙也不如她。而且她没来涉云前,曾云游四方,即使在外也能自我保全。” 仙童也道,“对啊,微宁姐姐。要是半个月前,确实需要担心,那时有魔族作乱,谁失踪了便有可能是被魔族掳走了。但是几天前照横上神已经把被掳的人都救回来,护送到原地了,要是澜音姐姐在魔族,肯定也被送回来了……” “你说,谁把人从魔族救回来的?” “照横上神、闻沅天神和凌俊天神啊……”仙童不解道,“姐姐,你那会儿是正在天庭当差吧……” 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秀美仙子道,“这事儿都在凡间传遍了,照横和凌俊的神观一夜之间都多了几百座,全是宗门修仙者和凡人所建……真是羡慕啊,受受香火坐着不动便能增长修为。” 微宁蓦然想到亦玄那唯一的神观,供台是空荡的,香火是没有的,一身紫袍斑驳掉色,连通天冠上都是蜘蛛网。 忽然低头笑了。 怎么能有人做神仙这么失败。 坏事传千里,好事不出门。 老罗又劝道,“而且现在有天兵天将镇守凡间,不会有魔族胆敢作乱的。过不了多久,澜音发现还是找不到你,就会回来了。” “对啊对啊,你刚回来……还是休息休息吧。” “对啊对啊,起码先调整调整心情……” 这些地仙都是她曾朝夕相处的伙伴,他们或怜悯或关心,都是好意。但此刻她心中有一种巨大的冲动,让她想把所有事情都讲清楚。 无论是关于亦玄的,还是关于澜音的。 冥冥之中,她有一种感觉,如果此刻她不能当着众人的话把事情说明白,她将永远无法面对自己。即使一些真相对于众人来说不重要,但对于那个被误解的人来说,一定很重要。 微宁问道,“你们知道魔族为什么掳掠仙族吗?” 众人道,“听从魔族回来的仙族说了,是为了生挖仙族内丹,炼化后给魔族魔尊沉渊提升灵力。” “要想魔族不再去抓仙族炼化内丹,要怎么办呢?” 众人摇头,“这哪是我们要想的事情?” “魔族之所以能炼化内丹,是因为他们有一个法器。只要没了这个法器,他们炼化不了内丹,便也不会大肆掳掠仙族了。” 有人想明白了,“微宁,你的意思是从魔族抢走法器,销毁了,便能永绝后患?” 可这个刚想明白的人现下又不明白了,“可是从魔族抢法器,不是痴人说梦吗?难道天庭还能打过去,那岂不是三界又要生灵涂炭了?” 秋水仙君沉思了一会儿,缓缓道,“天庭是不可能打过去的。那上面也没有一个会孤身如魔族去抢法器的神官。” 众人皆点头称是,谁会那么傻,肯只身赴魔族去找法器? 且不说魔族煞气重,地形复杂。他们小小地仙,遇到个珍贵的法器,在自己屋里还要千挑万选找个不易被发觉的地方藏起来呢。何况是对魔族来说如此重要的法器呢? “天庭会不会打过去我不知道。但我知道,确实有一个上神正在孤身赴魔族寻找法器。” 微宁毕竟刚从天庭下来,她平时又极少说些夸大不实的话。 因此众人见她这么说,便深信不疑,俱猜到,“肯定是照横上神吧……” 有人道,“也有可能是凤起,好久没见到他了。” “照横!” “凤起!” “总不能是瑶光上神吧……” 微宁早知如此,缓缓道,“是亦玄。” 秋水仙君挥手道,“不可 能,绝无可能。” 微宁并不反驳,继续道,“刚才不是有人问我在哪处神殿当差吗?” “是在玄清殿。” 众人皆知,玄清殿正是亦玄的神殿。 一时间,四周阵阵的窃窃私语包围着微宁,有人甚至推测,是亦玄给她下了什么迷魂药,或者是施了什么傀儡术。 微宁充耳不闻,道,“我失踪,是因为那晚我被虏到了魔族,我又去了天庭,是因为亦玄在魔族把我救了,并把我安置在玄清殿。” “被虏到魔族的那些地仙,是亦玄带着众神官去救的。” “驻守在凡间的仙族也是亦玄派去驻守的。” 微宁自顾自说完,才有勇气看向众人,“他是什么样的人,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但我看到的是这样。” 四周倒是静下来了,但是安静得诡异且可怕。 众人的眼中充满了同情和怜悯,他们不敢相信,怎么有人在天庭待了几天,回来像是换了个脑子似的。 有人问秋水仙君,“这是什么术法,还能恢复吗?” 秋水仙君摇了摇头,茫然不知,他看向微宁,轻声问道,“既然你口中的亦玄如此深明大义,怎么……” 他清了清嗓,语气更加缓和,“怎么让你……回来了?” 微宁瞬间丧了气。 她上哪儿知道啊。 她口中所说的他做的那些事情是真,可是他的确也喜怒无常、阴晴不定! 从显相观离开的时候,明明看他神色如常,并无太多怪罪之意。 月华问他,他也不曾言语。 怎么半道上就让月华撇下她呢? 众人见微宁适才还滔滔不绝,此刻却像霜打的茄子,一言不发,心中都道,微宁不是中了傀儡术,也至少是失心疯了。 明明被亦玄赶回凡间,心中却万分不愿意相信,想象着自己只要能帮亦玄多多说好话,便能获得那恶神的垂怜,使她重回天庭…… 众人心中对微宁的怜惜越多,便越觉得亦玄可恨。 如果定要人失望,何必给人希望。 这和他先与魔族公主交好,又杀妻证道,令人族破家亡有什么区别? 秋水仙君轻轻拍了拍微宁的肩头,“你的心情我理解……不要太难受了,继续生活才好。” 微宁皱眉道,“我是要继续生活呀,我要去找澜音。” 众人以为她又犯病了,俱劝道,“你现在这个状态,不太适合出远门,不如先休养一段……” 微宁摇了摇头,“澜音是因为我才音信杳无的,我安好回来了,却不去寻她。万一她真有个三长两短,我心难安。” 有人小声道,“……你这……也算安好吗?” “可怜的姑娘啊,虽说之前灵力一般,容貌一般,到底心地好,也每天乐呵呵的,现在……” 微宁把两封信一起收回到衣袖,向众人行了一礼,便辞去。 老罗在后面嘱咐着,“微宁,你当心啊……照顾好自己。” 身后传来秀美仙子的声音,她的语气里同样满是怜悯,“亦玄那个恶神,即使在天庭对她也很不好啊,那个料子我之后细看,竟然还不如我身上的,甚至,那个衣裙……还是破损的……她还穿得那样爱惜……” 其实距离很远了,仙子的声音也极低。 可微宁自成仙后,耳力极佳,竟一字不落听了个清清楚楚。 22. 离乡 清晨已过,正待午时,恰是不冷不热的时候,涉云镇上热闹喧嚣更甚。 卖早点的摊贩们正忙着收起摊子,旁边传来茶贩、肉贩以及算命卜卦之人的阵阵催促,他们正等着在此处支起摊子,好赶紧开始自己的营生。 过路的人往来不绝,农人、商人、信差,还有零星几个修仙之人打扮的修士。 对面的一条岔路里,时不时响起一阵轰隆隆的似是房屋的倒塌的声音,每次声音甫一落下,空中便腾起一片久不散去的烟尘。 影匠身子靠在客栈门框上,手中持着一个茶壶,皱眉往烟尘升起的地方瞥了一眼,许是哪家财主要盖新屋了。 但他很快不在意,因为那阵阵轰隆声逐渐淹没于新一轮商贩的敲锣打鼓叫卖声中。 影匠扬起茶壶,时不时地往嘴里灌口茶,继续和往常一样看着涉云镇的众生相。 说得委婉点叫看众生相,其实是主要是看有没有什么潜在的客人能拉到自己店里住店。就算住不了店,吃一顿饭也是好的。 一壶茶未尽,他便从一众粗衣布衫中看见了一位衣着打扮不俗的年轻公子,看样子是个修士,正朝北走去。 他连茶壶也来不及放回到门口的桌子上,赶忙凑到行路的公子身前,“公子,公子,打尖住店需要吗?” 年轻公子忽然被人拦住,面露不悦之色,打量了一眼影匠,不耐烦地回了一句“不用。” 影匠依旧不死心,劝道,“我看公子不是本地人,您有所不知啊,本地偏远,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方圆百里就这么一个涉云镇还算热闹,小店可是这个镇子里最大的客栈。公子再往前走,可没个歇脚的地儿了。” 年轻公子闻言停下了脚步,扭头问道,“那住在贵店的仙人想必是有的了?” 影匠一时语塞,凡间是有不少修仙之人,可是不是真有人能修成神仙、世间是不是真有神仙,他倒茫然了。 不过有一点可以确定的是,之前经过此处的修仙者还是很多的,也常有修仙者来店里住宿或看皮影戏。 但这些天,门口旅人虽依旧络绎不绝,但修士却不知何故,明显减少,像眼前这般有钱的修士那便更少了,因此他店里只是些寻常客人,并无修士。 他想了想,忙上前两步道,“许是有的,可小人肉眼凡胎,看不出是不是仙人啊……” 年轻公子更不耐烦了,“那修仙者呢?修仙之人不会变化,你总能看出来吧。” 影匠无奈,又不愿说谎,只好答道,“平时倒是有不少修仙者到小店捧场,现在少了……。” 是没有的意思。 年轻公子一副“就知道你在浪费我的时间”的样子,连话也不肯听完,就大步向前走去。街上本就人多,他又心急烦躁,也来不及好好看路,冷不丁地竟狠狠撞上一人。 那人被他撞得摔倒在地,两本书册从怀中飞出,一身粉裙,本来娇俏,此时却是遍身尘土了,好不狼狈。 正是微宁。 她刚从山上下来,沿路描述着澜音的样子,不知问了多少人,都说没见过、没印象。一路上东张西望,走路便有些心不在焉,因此和来人撞上。 自知自己理亏,微宁便连书也不顾得捡,慌忙站起身来,要向眼前人道歉。 然而话还没说出口,便听到一句刺耳的斥骂,“哪里来的村姑!你是没长眼吗?!” 微宁不免蹙眉,只见一个年轻公子一边扑打着自己根本没被弄脏的衣服,一边满是嫌弃的抱怨,“乡野之地,真是乡野之地!” 微宁忙着找澜音,不欲多生事端,只好快速地道了个歉。 那人明显也不想多做纠缠,检查了一下身上的财物,确定不是被眼前这个突然撞上来的女子盗去,才抬脚离开。 影匠在一旁目睹了全程,眼前的女娃的确是歪着头走了过来,可这年轻公子也并没有好好看路,甚至因为他脚步过于急促,才一把将人撞翻在地。没想到最后却是这女娃被迫先给他道了歉,心中颇为不平,摇头道,“你们同为修仙之人,姑娘可爱,竖子可恨!” 微宁正惊疑影匠怎么会知道自己是修仙之人,难道是上次她来看皮影戏的时候被他发现了什么? 眼前突然出现了两本书。 《仙门法器录》和《仙门异物志》。 影匠把书递到微宁手里,鼓励道,“姑娘可要好好练,争取比那人更早成仙。” 微宁这时才反应过来不同,影匠并不知道自己是地仙,只是看到这两本书和仙门有关,便以为自己和那男子一样是凡间修仙者。 她接过书朝着影匠道谢,目光忽然扫过影匠身后的招牌《天悦客栈》。 对啊,天悦客栈是涉云镇最大的客栈,每日人来人往,影匠又是天悦客栈的人,必然见过许多人,说不定影匠知道澜音的下落。 思及此,她赶紧把影匠引到一边,将澜音出现的时间以及她的长相穿着细细跟影匠讲了一遍。 影匠又咕噜噜往自己口中倒了一口茶,茶水未咽,又急着说话,竟把自己给呛住了,咳得惊天动地,微宁连忙拍着他的背给他顺气。 影匠平复了半天,道,“你口中这个身穿蓝衫、手持长剑的女子,我还真见过。” “她也是个修仙之人吧?” 微宁重重地点了点头,忙问,“老伯,您看到她往哪个方向去了吗?” 影匠道,“她当时和你一样,也是在四处找人,大约是镇子上找不到,在我家客栈住了一晚后,一大早便离开了。那会儿天还未大亮,离开客栈的只有她一人,所以我印象很深。我记得她出门后,并没有走这条南北大路,而是向西去了。” 向西?最西边是人魔交界处,难道澜音真去那边找自己了?可是魔界囚困的仙族被救连涉云山这样偏僻的地方都传得沸沸扬扬了,西方宗门鼎盛,又是西王母的地界,澜音如果真往西边去了,合该在听到消息后折返才对啊。 也许她正在返回的路上? 只要自己也往西走,说不定便会遇见。 微宁想到此处,看着日光正盛,便辞别影匠,向西而去。 走了大半日,才走出涉云镇。向西望去,但见平地无垠,草已见黄,目之所及,再看不见一处炊烟、一间房屋。 微宁略踌躇了一下,还是在旁边的茶棚处坐下了。 卖茶的妇人拎着水壶和一小碟糕点走了过来,“姑娘是个聪慧的,知道在我这儿歇上一歇,离了我这儿啊,得几天的路程才能有个歇脚吃喝的地儿呢。” 微宁点了点头,笑了笑,便就着茶水开始吃眼前的糕点,本以为是涉云镇常见荞饼,竟然在饼中看见了几朵桂花,她不免讶异,向妇人问道,“这里面竟有桂花?” 妇人笑了笑道,“我家门口有棵桂花树,才开了几朵,小女贪玩,竟给揪了下来,我不忍浪费,便洗了洗放在了糕饼里。” 她似乎是觉得自己说错了话,忙抱歉道,“花是干净的,姑娘勿嫌弃哈。” 微宁笑着摇了摇头,“似乎还能闻到一股淡淡的香呢。” 更浓的桂花香气她曾在玄清殿闻到过,在亦玄带回的桂花云片上。 那样美味的云片,不知亦玄是在何处买的。 她的目光不知不觉又落在裙子上,明明是昨晚刚换上的衣裙,此刻已经沾上了不少灰尘,一开始拍一拍灰尘还能拂去,而此时灰尘大约已经深入绵绸肌理,再用力也拍不掉了。 衣服回不到原来的样子,同样的桂花云片再也吃不到。 澜音总挂在嘴边说,仙族光阴无限,事情会一件一件过去,要往前看。 玄清殿已经是一件过去的事情。 那个长得和太子殿下的人也一样。 微宁从怀中掏出还没来得及展示给任何人的仙牌,青玉上雕着祥云图案,正面刻着“玄清殿”三个大字,后面则刻着“地仙”两个小字。 她紧紧握了握,想要丢掉,但最后还是揣回了怀里。 她想,就算要丢,也不是此时此地,须等到和澜音平安回到涉云山再说。 微宁把剩下的荞饼包了起来,不顾卖茶妇人前路荒乱无店家的提醒,跟她道别而去。 歇过之后,走路果然更加轻快,天擦黑时,再回头看,便也是茫茫荒原了,不见群山,更不见茶棚了。 等到夜半之时,平坦的大路已经走到了尽头,被一条十分宽阔的河流拦腰截断。 月光照得河面亮晶晶的,凸石激荡起的浪花扬起又落下,看起来很是湍急。 这方圆几十里并不见人烟,此时又值深夜,因此河边不但无人,更无舟船。 想要绕过河,要么往北走,走到河流尽头绕行过去,要么翻过南边的一个矮山。 往北走路会更好走,可这河流浩荡而去,似无尽头,不知走到何时才能绕行而过,实 在是耽误时间。 微宁当即决定往南走两三里,翻过矮山。 矮山并不陡峭,甚至颇为平缓,只是走到里面才知植被茂密,藤萝蔓衍,遮天蔽月。 比之亦玄的识海,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本来荒原上的明亮月色在此处也只是稍稍透过几缕,幽深晦暗。 微宁为了节省灵力,连一朵火花也不愿用灵力化出,借着时有时无的月光往前走去。 然而更往里去,微宁便发现了比黑暗阴冷更渗人的事情。 矮山上狼嚎枭叫,猿啼鸦哭,不绝于耳。 要是凡人,即便是个壮汉,此时也必然驻足不敢前,或趁走得不远,赶紧原路返回下山。 微宁一是自恃自己是神仙,二是实在心急,便顾不得许多,硬着头皮往前继续走去,对这些嚎叫声充耳不闻。 越往里走,嚎叫声便越发清晰,但却不见有任何飞禽走兽的身影。 忽然之间,微宁听到一声极其轻微的“咔嚓”声,是不小心踩断脚下枯枝会发出的声音,在这环绕于耳的动物嚎叫声中显得极其突兀。 微宁看了看自己的脚下,只有残叶,并无树枝。 她停下脚步,凝神细听,才听到极其细微的“沙沙”声。 这种声音,她再熟悉不过了,从上矮山开始,无论是她的脚下踏过枯叶,还是衣裙划过树上的枝叶,都会发出这样的声响。 可此时,她是静止不动的,而“沙沙”声却幽幽而来,愈发靠近。 与此同时狼嗥鸮鸣的声音远了很多。 走兽飞禽向来弱肉强食,因此善于趋利避害。叫声渐远,定是有了令它们也害怕的东西出现。 树林里此刻暗无天日,一丝光也不见。微宁不敢打草惊蛇,抱着那动静不是朝自己而来的侥幸,没有用灵力凝出灯火,而是闭上眼睛,连大气也不敢出,静静细听那动静移动的方向。 很快,微宁便听出这沙沙声是来自身后。 她转过身,用灵力凝出的一个小火球,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抛去。 火球所过之处,离自己十步之外的地方,竟有一双棕黄色的发着光的眼睛,在这寂静的黑夜丛林中紧盯着自己。 微宁以为是魔族,但立马明白并不是。 眼睛的主人长头高脚,俨然直立,形状似人,可宽肩厚背,抵得上三四个壮汉了。 是羆。 微宁的心下稍稍放松,此时此地,最怕遇见的是魔族或者心怀不轨的仙族。 一个心智不开的羆即使对于一个寻常修仙者来说也并不可怕,更何况她一个地仙。 她又捻起一个更大的些火球,径直朝着羆疾飞过去。 兽都畏惧火焰,羆见火球直直朝自己而来,果然迅速退了几步。 正在微宁以为它要知难而退,自己也调转脚步想要继续往前时,那羆不知为何突然发狂,双掌落地,四脚并进,以极快的速度向微宁扑来。 微宁又掷出一颗火球,同时闪身而过。旋即便听见耳边传来树木断裂之声。 借着火球剩余的微光,微宁看见巨羆已然在自己身侧,直立而起,大有将自己拍在掌下之势。 她简直是本能反应,将塞在腰封中的缚魔丝甩出。 那缚魔丝虽是专门对付魔族的东西,但毕竟是仙族之物,又受灵力驱使,一时之间竟然将巨羆死死缠住,令其动弹不得。 微宁在指尖凝起一朵火花,想看看如何能够在取走缚魔丝的同时,不被巨羆追击,靠近巨羆身前时,却发现巨羆背上竟然流血不止,火光向上,只见一个三指宽伤口赫然其上。 像是人为。 微宁的心猛地一跳,警惕之下,才又听到了那熟悉的“沙沙”声,已经近在身前。 她此时才明白,原来发出这声音的不止眼前的巨羆。 只是刚才她的注意力全部在巨羆身上,她和巨羆之间的动静压过了这轻之又轻的“沙沙”声。 微宁熄灭火花,也没有功夫再管缚魔丝,趁着墨色轻启脚步,向与声音相反的方向逃开。 可还没走几步,便撞上了一个结实的人墙。 没有魔气,也没有仙气。 对面是个凡人。 凡人开口,有惊喜之意,“原来你真是仙族啊。” 微宁疑惑,后退两步,又凝起火花,看向眼前人。 竟然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