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崩寨有个小甜煞》 1. 花腰新娘1 南屏最横的混混朱三死了,太阳还没出来,消息就传遍了南屏。 这不是普通的杀人案,而是恶劣的灭门惨案。 死的是朱三一家。 两个老人,一个孩子,加朱三,总共四人,被人砍死在家里,听说血沿着门缝流到门外,才被人发现。 一早,来酒寮喝酒的当地人七嘴八舌议论,都在猜是谁杀了朱三一家。 “还能是谁?朱三又不是第一个。”有人小声说。 “你是说翠楼里那姑娘?” 大家纷纷想起了那姑娘刚搬来翠楼发生的事—— 南屏流氓混混多,一个长得跟花儿一样的姑娘独自住在四层楼高的翠楼里,怎会不招混混惦记? 当晚,就有一个叫刀疤的混混趁夜摸进了翠楼里,翌日,住在翠楼里的姑娘毫发无损,倒是那刀疤,被人砍了几十刀,扔在主街的街口。 被发现时,刀疤脸朝地,县衙的人把刀疤尸体翻过来时,整张面皮都叫人剥去了,露出了猩红的血肉。 把当时在场的一个半大孩子,吓得连发了几日高热。 按说发生了凶案,翠楼里的姑娘应该是第一个被县衙传唤的。 那姑娘毫发无损地踏入酒寮,在酒寮和人喝了一天酒,县衙的人也没来过。 十五六岁的姑娘,穿着当地白苗族刺绣短衣,脖子上三层银项圈,见人就笑,笑声又甜又脆。 那姑娘还长着一双干净透亮的眸子,怎么也不会跟杀死刀疤的真凶扯上联系。 正当人们快淡忘这件事时,朱三一家被灭门了。 有人说,白天朱三喝醉酒了,说夜里就要摸进翠楼里尝尝那姑娘有多水嫩。 这下,任谁都说服不了自己,那姑娘和朱三一家的灭门案没有干系。 和上次一样,县衙仍然没有人来传唤那姑娘。 随着一阵叮叮当当的脆响,酒寮内顿时鸦雀无声。 头顶银冠的少女踏入酒寮,黑色百褶裙从腰际直垂到脚踝,衣摆缀着流苏和小银铃。 一走起来就叮叮当当响,平日里大家都不觉得这声音吵,甚至还觉得铃声悦耳,今日却分外刺耳。 显然是对这酒寮里的人很熟悉,她挨个喊过去。 少女眼眉弯弯,一笑唇畔两个小梨涡。 “阿汤哥、阿花姐……纳依婆婆,都吃了么?” 换平日,早就有人扯着嗓门应了。 而今日,被她点到名字的人,神情中纷纷含着惶恐,飞快收回视线,埋头看手里的碗。 慕瑶知道今日的反常是因为什么,她并不在意,没有上赶着热脸贴冷屁股,找了一张没人的桌子坐下,换来酒肆小厮点酒。 小厮不敢招她,也不敢惹她。 上了酒,就逃也似的跑了。 酒寮里,有人谈着灭门惨案,有人聊着风月情长。 “我虽做人没什么底线,但也有三不招,不招有夫之妇,不招难缠的,不招好姑娘。” 语气听着,有些漫不经心。 慕瑶闻声望过去,只瞧见那小郎君的侧脸,下颌线条十分漂亮,可惜瞧不见正脸。 慕瑶想象中,这张脸上,应该长了一双多情的桃花眼。 被拒绝的白苗族姑娘给了小郎君一耳光,哭着奔出酒寮。 慕瑶在心里感叹:白苗族的姑娘当真个个都是烈性,被拒绝了也得扇那有眼无珠的一耳光在走,不白白丢人。 慕瑶回味了小郎君的“三不招”,心里一琢磨,自己好像哪条都不沾。 “小郎君。” 慕瑶撑着腮,娇声唤了一声,眼睛直勾勾盯着他看。 那双眼睛瞥过来,的确是风流的桃花眼。 和她想得一模一样。 慕瑶曲起手指弹了弹酒坛,“你刚刚的三不招我听着怪有意思。陪你喝酒的人走了,一人喝酒不免寂寞,不若来同我搭个伴,三不招,我哪条都不沾。” 小郎君面前摆着三四个空酒壶,勾了勾唇角,眼尾微微上翘。 张口,却是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 “姑娘,你怕死吗?” “要是能做个风流鬼,那便不怕。”慕瑶笑吟吟道。 小郎君曲起手指,轻轻在桌板上敲了两下。 就像是一种信号,变故突发而至。 慕瑶被人如同拎小鸡一样从长条凳上拎起来,耳畔有人恶狠狠道:“放我离开,否则我杀了这小娘皮。” 咽喉命脉擒在人手里,慕瑶半点不慌张,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盯着小郎君道:“我虽不怕死,但也是挑人的。” 小郎君慢悠悠起身,黑色大襟长衫用一条银腰链束住,勾勒出劲瘦的腰。 眼睛里浸着笑意。 “姑娘现在还是不怕死吗?” 慕瑶目光朝后斜了斜,无奈得叹口气。 “不过就是想请小郎君喝顿酒,罪不至死吧!” 挟持慕瑶的是一名绯衣女子,一条长长的疤从脸颊延伸到耳根,分外骇人。 她拉着慕瑶朝后退去,匕首往肉里送了半寸,慕瑶白皙的颈上赫然多了一条血口。 慕瑶最无法忍受的便是脸和脖子上的瑕疵,嗔怒:“丑八怪,敢毁我美貌,信不信我在你脸上再划个十道八道。” 绯衣女大怒:“小娘皮找死。” 小郎君嗤笑:“小姑娘说话真难听,要不,先把舌头割了再杀。” 绯衣女脸上怒气更盛。 跟随在小郎君左右一直未吱声的下属眼皮子跳个不停,低声对小郎君道: “烈哥,不能杀,那是……那是表小姐,要真伤着了,十条命都不够赔的。” 慕瑶第一次正眼瞧他,甜甜笑道:“言四,本小姐脖子上要再多条口子,就 挖了你的眼球扔去喂狗哦。” 言四点头如捣蒜,“是是是” 随后又将脸转朝小郎君:“烈哥。” 绯衣女挟持慕瑶快要撤到酒寮门口,客人早吓得跑光了,韩烈一行人不拦,绯衣女后撤几乎没遇到什么阻力。 颈侧一直抵着冰冷的刀刃,慕瑶耐性早就耗光了。 来喝个酒,勾一个长了桃花眼的小郎君,就招来这无妄之灾。 简直倒霉透了。 “暗钉?不会没有接应的吧?” 三不界离南屏并不近,如果不是为她来的,就是为了任务来的。 绯衣女恶狠狠道:“少啰嗦,不想死就乖乖配合我。” 曼崩寨只有一个表小姐,今日她命不该绝,逃命路上,竟叫她遇上了这么大一张保命符。 慕瑶被绯衣女挟持到大街上,突然冲过来一匹快马,蒙面人一把将绯衣女拽上马,两人一骑,飞驰而去。 韩烈接住慕瑶后,直接将她甩给身后的言四,看着马消失在拐角。 他便知道已经追不上了。 “烈哥,现在怎么办?”言四嘴角长了一连串的泡,全是这两天着急上火急出来的。 这下把人丢了,回去怎么交差? 韩烈回转身。 慕瑶扔下一锭银子,从摊子上拿起铜镜。照完脸照脖子,幸好只伤了脖子没伤到脸,她微微吐出一口气。 觉察到有人看她,放下镜子,幸灾乐祸得投去一眼。 “那人是舅舅要的吧?只怕回去少不得要断条胳膊断条腿了。” “表小姐”,言四苦丧着脸。 要不是她,人怎么可能放跑,还有脸幸灾乐祸。 当然心里再不爽,给他十个胆子,都不敢表露半分。 “表小姐,方才也是顾及您的安危,寨主那里……嘿嘿……” 言四赔着笑脸。 慕瑶不理会他,走到韩烈身前,“小郎君也是曼崩寨的人?我怎么没见过你?” 韩烈看了她半晌,微微勾起唇角。 “久闻大名,缘悭一面,表小姐。” 追丢暗钉不是小事,虽然是因为她,也还好是因为她,而不是别人。 既是扫把星,也是保命符。 韩烈在心里想。 慕瑶垂下目光扫向他的腰,方才被他救下时,她就顺手丈量过他的腰。 劲痩,但每一寸都紧致。 她勾了勾嘴角,模样娇俏。 “小郎君这张脸我爱得紧,若愿意同我春宵一度,我保你大难不死,好不好?” 韩烈看到她色眯眯的眼神,就想起了方才被她趁乱占便宜的事儿,嗤笑一声,后退了大半步。 “不了,越美的花越毒,越容易让人生不如死,与其到时候后悔为什么不早点被寨主打死,还不如现在就选择被寨主打死。” 2. 花腰新娘2 曼崩寨依山而建,寨主霍刚的吊脚楼建在最高处,可以俯瞰整个曼崩寨。 韩烈走出吊脚楼,大中午的太阳晃得人眼花,韩烈抬手挡了挡。 看韩烈走下竹梯,等候多时的言四忙迎上去。 他一边庆幸寨主只召唤韩烈一个人,一边又忧心此次让暗钉跑了,寨主会不会问责韩烈,更重要的是,自己会不会受牵连? 但言四不敢直接问,虽然曼崩寨的三大管事里,韩烈是最好相处的,但他也知道,身在高位的人哪有真正好相处的。 他先观察了下韩烈的脸—— 依旧俊得没边儿,依旧是漫不经心的模样,没掺任何忧色惧色。 他心里有了计较。 “烈哥!不管寨主要胳膊要腿儿还是要命,言四都跟您一起担。”言四装出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 即便不看言四的表情,韩烈也能知道这狗腿子心里在想什么。 说得比唱得还好听。 要是寨主真降罪下来,这泥腿子保准说翻脸就翻脸,把责任全推自己头上。 “咒我呢?算命的说你烈哥能全须全尾活到八十岁,寿终正寝。” 韩烈从旁边的雪牙树上揪下一片叶子放进嘴里嚼,叶片微微的涩感令他的精神振奋了一些。 言四心知稳了,轻轻扇了扇自己的脸,谄媚笑道:“是是是,烈哥福大命大,绝对能活到九十九。” 韩烈和言四一前一后往山下走。 从吊脚楼出来的这一路,都种着凤凰木,此时正是花期末尾,树上还有残红,地上落了一地火焰般的花瓣。 凤凰花没什么味道,但地上有干花瓣腐烂的甜腻味,混着夯土被太阳晒过的土腥味。 “那表小姐,究竟是什么人?” 韩烈潜意识里对慕瑶没有好印象,那姑娘总感觉带点不详的邪性。 他知道曼崩寨有个表小姐,是寨主的外甥女,对慕瑶的了解仅限于此。 一向只问结果不听借口的寨主,这一次,听说了那名不知哪股势力派来的暗桩挟持慕瑶,才不得不放她走后,不仅没怪罪,还十分关心慕瑶是否受伤。 比他设想的后果好太多,他早知死不了,但没料到竟然一点责罚都没有。 寨主连自己亲生女儿的死活都不大关心,竟然会对没有血缘关系的外甥女这么上心。 言四给他解释:“烈哥从前都在中原活动,不知道也不奇怪。寨主有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妹妹,寨主刚起家时就跟在寨主身边,同患难过来的,十多年前死了,留下个姑娘,寨主比自己亲生女儿还宠。” 韩烈之前活跃在中原地带,还没资格接触三不界。直到三年前,被调来三不界管忘忧散的走货。 也就那么巧,他来时,慕瑶刚被寨主送走。 “她没跟着寨主做事?” 寨主老婆一堆,子息却不丰,只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儿子霍枭霍豹女儿玛雅,都跟在寨主身边做事。 “没呢,据说是因为她死了的阿妈不愿意让她掺和三不界的生意,所以寨主没让表小姐沾一点手。” 言四显然是对韩烈的好奇心产生了天大的误会。 “烈哥,别说您老瞧上表小姐了?您可别想不开”,言四压低了一点声音。 “那表小姐是个疯子。” 旁边的凤凰木上飘下一片花瓣,韩烈接住,放在手里捻。 “怎么个疯法?” “别看她生了一副天真烂漫的俏模样,心肠歹毒着呢!就四年前,寨里的一个马仔,不知怎么犯了她忌讳,她命人拿刀割了马仔的肚子,马仔疼得满地爬,肠子流了一地,那场面别提多恶心了。她不仅不觉得恶心,还兴奋得掴掌大笑。这还不是最可怕的,那马仔终于捱不住,活生生疼死后,她娇滴滴得冲服侍她的人撒娇,说她肚子饿了,想吃猪下水了,还问人是清蒸好,还是红烧好。” 饶是变态见多了的韩烈也不由得感叹:“她看着也不大,是生来就这么变态吗?” “那可不是,变态虽然是三不界的特产,但谁不是生活所迫落草为寇?再残暴那也是后期才成长起来的变态。她就不同了,听说她阿妈是在珈蓝生下她的,八岁之前,都生活在比较太平的地界,过得也是普通人的日子。爹妈死了,才跟着咱们寨主的。但寨主就把她当普通人家的姑娘养,快宠上了天,能成这样的变态,只有天生的一种解释,我们背后都叫她小罗刹。” 说着说着,就走到了半山腰。 言四左瞟右瞟,因为人大多都居住在山脚,所以这会儿半山腰上除了韩烈言四,就看不见其他人。 言四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谄媚道:“烈哥,看我给您带了什么好东西。” 韩烈还想着慕瑶那个罗刹小变态,闻言看了过去—— 是一颗桃核大小的东西,红得发黑,颜色如同干涸的血。 韩烈接过来,拿到鼻子底下闻了闻,脸色豁然大变。 在言四还来不及反应时,一脚踹在言四肚子上。 “你是第一天入寨子?不知道曼崩的规矩?要被寨主知道,你知道自己会死得有多难看?” 言四拍惯了马屁,自以为早就摸清楚了韩烈的性子,却不想,这回马屁拍在了马腿上,不由大惊失色,跪地求饶。 “烈哥,求您了,千万别让寨主知道,不是我主动要沾的,我不知道里头有忘忧散,您知道的,这东西沾一口,只消一口,戒起来比登天还难啊!” 果然没猜错。 韩烈脸色冷若冰霜,眉头紧蹙。 三不界,有三毒,忘忧散居其首。 主要成分是断肠红,最开始是用于镇痛,后来,有人发觉服用忘忧散还能致幻,令人飘飘欲仙。 但一次就能成瘾,发作时,会让人比死更痛苦,一口毁终身。 霍刚是个异常谨慎的人,运毒的人不碰毒,怕忘忧散坏事,霍刚严禁曼崩寨中人吸食忘忧散,一经发现,便打断腿扔进蛇窟喂花蟒。 霍刚御下,手段冷硬,鲜有通融。 捅到他面前就是死路一条,言四知道自己早晚会被发现,便想着把韩烈也拉下水。 他抱着言烈的腿不撒手,一把鼻涕一把泪。 “烈哥!烈哥!我会戒的,以后绝对一口都不会再碰,求您,千万别告诉寨主。”< /p>韩烈蹬开他的束缚,把相思子甩在他身上。 “你最好说到做到,否则谁都保不了你。” 回到曼崩寨的日子,慕瑶过得很惬意。 寨主宠她,她可以在寨中横行霸道,谁都不敢惹她,马仔们还要巴结她,把她从人间夸到天上,地上的貂蝉,天上的嫦娥,都不及她,经常把慕瑶逗得咯咯咯笑。 慕瑶在寨里没什么消遣,只能由几个霍刚拨给她的马仔护着,到处闲逛。 这日,逛着逛着就到了马仔们的聚居地。 她今天穿了件石榴红的百褶裙,鬓旁簪了一排白色蝴蝶兰,十分娇俏灵动,惹得许多马仔纷纷从吊脚楼出来张望。 道路两旁种着凤尾竹、阔叶芭蕉树、铁树,还生长着一丛丛的黄色时钟花。 慕瑶从中间穿过,人和花交相辉映,曼崩寨已经好久都没看到过这么好的景致了。 天气炎热,吊脚楼前一大片空地上闹哄哄的,有许多赤着上身的马仔正在赌博、摔跤,两只不怕人的孔雀在他们中间蹿来蹿去。 一声响亮的耳光打断了马仔们的兴致。 “别给脸不要脸,老子今天就当着这么多人上你,你他妈的也得好好给我受着。” 姑娘脸颊红肿,衣裳已经被撕得快遮蔽不了身体,胴体白得发光。 马仔来拖她,遭遇她激烈反抗,还在马仔的虎口上狠狠咬了一口。 马仔手上吃痛,越发暴躁,一巴掌挥回去,姑娘红肿的嘴角再次溢出了血。 “斑蟒,你不行嘛!这女人你都买来多久了,还这么不听话,来试试这个。” 看戏的马仔递上了一根在辣椒水里浸泡过的皮鞭。 马仔的嘲讽加重了斑蟒的戾气,他一把扯过鞭子,也不管是脸还是胳膊,一阵胡乱抽,姑娘疼得啊啊乱叫。 她叫声越凄厉,马仔们笑得越大声。 姑娘跟没头苍蝇一样躲避着斑蟒的皮鞭,撞在看热闹的马仔怀里,还要趁机被揩两把油。 这让斑蟒更为生气,为了宣示主权,扯过女孩儿的长发将她摁在芭蕉树上,伸手去解裤腰带。 “老子今天偏要当着所有人的面上你。” 竟然打算在大庭广众下展示他的雄风。 马仔纷纷吹起了口哨,给他打气。 姑娘不堪受辱,死命挣扎。 “钱勒,这马仔是在做什么?大白天晒鸟吗?” 一道脆甜的笑声传来,斑蟒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寻声望去。 钱勒没回话,站在慕瑶面前帮他挡住前面不堪入目的画面。 同时,粗声喝道:“表小姐来了,还不快把衣服穿好。” 钱勒是巴郎管家身边的人,马仔们不敢得罪,淫靡的笑声和口哨声戛然而止。 斑蟒手忙脚乱得系裤带。 只剩下姑娘抽抽噎噎的哭声。 慕瑶扭头望向芭蕉树前衣裳不整的姑娘,只见她死死抱着半裸的身子,小声的哭泣。 慕瑶收回目光,看向斑蟒,眼中浮起几分兴致。 唇角一弯,笑吟吟道:“你们在耍什么把戏?也算我一个。” 3. 花腰新娘3 斑蟒听闻过慕瑶的光辉事迹,生怕惹恼这个天生的小煞星。 很谨慎得解释道:“表……表小姐误会了,这是小的买来的花腰新娘,不听话,小的在教训她。” “你是说我看错了?” 慕瑶眼皮朝上抬了一下。 还是个孩子时,做什么都被霍刚夸,她做什么都是对的。 她不喜欢承认错误。 脸上的笑容收得一点不剩,却努起嘴角,像在撒娇。 慕瑶的表情和眼神总令人觉得有那么一丝违和,斑蟒无端打了个寒颤。 他终于明白过来违和感来自哪儿了。 慕瑶漂亮的眼睛里有煞气在一点点凝聚,表情却尤显娇憨,有些渗人,令人发毛。 斑蟒顿时明白自己说错了话,赶紧顺着慕瑶的话说。 “没看错没看错,就是在耍把戏,我打她打着玩儿。” 起风了,风里混着花香,马仔身上的汗臭,还有香料的气味,十分难闻。 慕瑶又重新笑起来,娇俏的模样令人移不开眼,顿时引来了一部分热辣辣的眼神,还有一部分胆小的不敢正眼看,只敢斜着眼往那头瞟。 其中,有一道眼神与众不同,存在感又极强。 慕瑶扭头望去。 那一堆马仔里,站着一个长着长长马脸的男人。 他的眼睛直勾勾盯着慕瑶,眼神里没有别的马仔有的欲念、畏惧、好奇,只有明明白白的憎恨和怨毒。 慕瑶记得那个男人。 四年前她命人放马仔血时,没人敢拦,只有他不顾一切得冲了过来,嘴里喊着阿弟。 在她的命令下,他被其他马仔拦住,只能眼睁睁看着阿弟被放光了最后一滴血。 慕瑶对他怨毒的眼神无动于衷,笑眯眯地抬手,在自个儿颈侧做了一个割喉的动作。 提醒那名马仔,他弟弟就是这么死的。 受到了她的挑衅,马仔竟然没立刻扑上来,这让慕瑶有那么一丝意外,顿时觉得索然无味,收回视线,看向地上衣衫不整瑟瑟发抖的花腰新娘,吩咐钱勒。 “去,给我搬把椅子来。” 旁边有马仔要代劳,钱勒拒绝了。 众马仔都很惊讶。 钱勒是巴图管家身边地位极高的红人,竟然会亲自去给小罗刹搬椅子。 慕瑶坐在椅子上,翘起腿,再次扭头看向斑蟒,瞪大水灵灵的眼睛,一脸的好奇。 “打人好玩儿吗?” 斑蟒后背出了一身汗,他不知道这个小罗刹到底要干嘛。 真他妈的倒了血霉! 那些马仔嘲笑他驯不了一个女人,他本来是想在今天证明给他们看,他斑蟒有多爷们,偏就遇上了小罗刹。 “好玩!表小姐要试试吗?”斑蟒眼皮眨得飞快,捧鞭子的手有点抖,呈给慕瑶。 慕瑶垂眸望了眼鞭子。 辣椒水辛辣的味道被风送进她的鼻息,这种鞭子一般是用来虐待叛徒俘虏的。 慕瑶接过鞭子,把玩了会儿,反手扔出去多远。 “这都打不死人,有什么好玩儿的,还不如我的刀。” 慕瑶从腰上解下一把匕首,那匕首十分夺目耀眼,因为手柄处镶着好几颗价值不菲的宝石,鸽血红、帝王绿,猫儿眼。 十足豪横,明显不是用来防身或杀人,是送给爱美的小女孩儿把玩的。 就算是三不界当地土豪士族家的千金小姐都显少有人能够得到如此奢华的玩物。 看到匕首,斑蟒紧张起来。 花腰新娘可不便宜。 三不界气候不好,当地女人皮肤都是蜡黄蜡黄的,不知哪一年,蛇头拐来了一个扬州姑娘,腰细得一巴掌就能握住,皮肤白得如同椰奶冻,生得那叫一个水灵。 自从见识到了江南一带的姑娘,三不界的男人们就心心念念想要娶一个回家,哪怕是耗尽家财。 三不界称她们为花腰新娘。 从两年前起,越来越多的花腰新娘被拐往三不界,他掏光了家底,才买到一个,还没给他生下儿子,要被小罗刹弄死了,他可亏大了。 斑蟒大着胆子给花腰新娘求情。 “大小姐,这女人不是斑蟒的相好,是明媒正娶的老婆,您怎么玩儿都行,只是,用刀,一不小心要给弄死了……” 慕瑶笑道:“谁告诉你,这刀是用在她身上的?” 斑蟒迷茫了。 慕瑶起身,走到芭蕉树前,居高临下凝视着地上的花腰新娘。 “头抬起来,让我看看。” 女孩怯生生抬头。 一张脸从散乱的头发里露出来。 不是三不界当地人的长相。 三不界的女人,眉骨高,眼窝深,鼻梁像刀削出来的,带着几分野性的挺拔。 这名花腰新娘不一样。 眉眼细细弯弯,皮肤白得不像话,如同上好的羊脂玉。 三不界这地方可养不出这样水灵的美人坯子。 慕瑶盯着她的脸看了半天,忽然笑了。 “江南来的?” 花腰新娘没说话,一滴清亮的泪水从眼角滑下来。 慕瑶伸手,替她擦了。 “真是个美人胚子,弱不禁风,楚楚可怜,一看就很好欺负。” “我也让你尝尝欺负人的滋味好不好?” 慕瑶弯腰,将缀满宝石的刀柄递给女孩。 花腰新娘垂下眼皮,看向她指节匀称的手和她手上的刀。 慕瑶看她的眼神极温和,语气里含着诱哄,“你用这把刀把他杀了,我就放你走,好不好?” 女孩儿瞪大眼睛,茂密的睫毛颤个不停。 她,她怎么能杀人呢? 她从前过得是锦衣玉食的日子,连只鸡都没杀过。 “杀人是犯法的。”花腰新娘抖了老半天,才抖出这样一句话。 慕瑶仿佛听了天大的笑话。 不仅是她,连看热闹的马仔都绷不住笑起来。 只有斑蟒笑不出来。 “表小姐就不要跟小的开玩笑了。” “你认为我在跟你开玩笑?” 慕瑶定定看了他一眼,随后扭头看向一侧的钱勒,“钱勒,你觉得好笑吗?” 钱勒仍是一副平静淡漠的样子。 就算是杀人剥人脸皮时,钱勒脸上也很少看到明显的表情。 他平静地吩咐身后的马仔,指着不远处的娑罗树。 “把他绑到那棵树上去。” 马仔们地位卑下,钱勒的话没人敢不听。 斑蟒被结结实实得绑在了娑罗树上。 三年前慕瑶割马仔肚皮时,他就在场,想到当时的那场面,他不由得吓尿了裤子,嘴里不停求饶。 “表小姐饶命,表小姐饶命。” 慕瑶充耳不闻。 花腰新娘一直没接短刀,她只好蹲下来,平视她的眼睛。 “机会只有这么一次哦!你把他杀了,我一声令下,你离开曼崩寨,没人敢为难你。要错过这次机会,你的下场可能会更惨。” 花腰新娘脊背一震,又犹豫了一会儿,抖着手去拿那把刀。 斑蟒吓破了胆,大声喊叫:“你不能杀我,其他马仔不会放过你,你走不出寨子,这寨子里多的是人想骑你。只要我 活着,他们就不敢了,听话,不要……不要接。” 即将碰到刀柄之时,花腰新娘缩回了手。 慕瑶眼中闪过一丝失望,继续娇声诱哄。 “他说了不算,曼崩寨是我舅舅的,所有人都只听我舅舅的,你把他杀了,我保证没人敢为难你。” 花腰新娘大概生性懦弱,得到了慕瑶的保证,仍旧犹豫不决。 慕瑶继续道:“像你这么胆小怕事的姑娘,最好欺负了。想想他怎么欺负你的?要刚刚我没来,你不仅会被他上,可能还要被他的兄弟上,以后就是千人枕万人骑了。你真不杀吗?” 花腰新娘不自觉发起抖来。 她想起刚被卖来这里,不仅被斑蟒不分场合得强-暴,还经常受他虐打,懦弱从她眼里褪得一干二净,脸上显露出疯癫之色,仿佛是发泄,她啊得一声大哭出声,一把抢过慕瑶手里的刀冲向斑蟒,没有章法得在斑蟒身上一通乱捅。 斑蟒无法反抗,啊啊啊喊得凄厉,生生被捅成马蜂窝,溅了花腰新娘一脸血。 惨叫逐渐消停了,斑蟒彻底没了气,浑身都是血,分外骇人。 花腰新娘满头满脸的血,脱力一般跪倒在地,手里还死死握着慕瑶给的刀。 曾经连鸡都不敢杀的她,刚刚用这把刀,杀了一直欺辱她的畜生。 她的身体里生出莫大的勇气,她不再是一朵纤弱的娇花,任人欺负践踏。 谁要再欺负她,她就拿这把刀杀了谁。 她脑子里只剩下这个念头。 马仔们一声不吭,先前还见慕瑶娇俏胆大包天打慕瑶主意的人,都看愣了。 看着一身血窟窿的斑蟒,慕瑶忽然一吸鼻子,“想吃毛血旺了,刚出锅的,还冒着热气,撒上一把葱花,再浇上一瓢热油,香得不得了。” 在场的马仔即便是杀人如麻,也没有谁,会在把人捅成血窟窿以后,主动要求吃一碗毛血旺的。 再没有人吱声,马仔们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 慕瑶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刺绣手帕温柔得擦去花腰新娘脸上的血。 “现在你可以走了,带着这把刀。” 女孩儿仰着脸,像在望一尊神明。 “这把刀……给我?” 这一句话比她说得前一句听着清晰了不少,嗓音软糯清甜,让人想到洒满干桂花的糖藕。 慕瑶甜甜一笑,眼睛弯成细细一条月牙,颊畔两枚梨涡。 “是,送给你,自己站起来,走出去。” 花腰新娘站起来,死死握着慕瑶的匕首,试探着往前走两步,发现没人拦后,迈起大步,奋力向寨门口跑去。 无人敢拦。 花腰新娘跑到寨门口时,忽然阳光从刀身上折射出一道白芒,晃到了慕瑶的眼睛上。 长着长马脸的马仔手里握着一把短刀走出人群。 刀柄盘踞着一条银蛇,蛇口里含着一颗红宝石。 慕瑶还记得,是十四岁那年,舅舅送给他的生辰礼,自从沾了那马仔的血,她就没要了,嫌晦气。 “看来你是想用这把刀替你弟弟报仇。” 慕瑶眼神挑衅,十分欣赏这名马仔的不知死活。 马仔突然发了狠,动作快得令钱勒来不及反应,眼看刀尖就要戳瞎慕瑶的眼睛,霎时间,旁侧伸来一只手抓住了马仔的手腕。 随后,响起一道漫不经心的声音。 “诶~” 韩烈懒洋洋得拖着悠长的尾调,用力一折,马仔的手腕被拧脱了臼。 匕首落在地上,在土地上砸出一个小坑来。 “我不是教过你,对美人儿,不要那么急色!” 4. 花腰新娘4 自南屏一别,这是慕瑶第二次见韩烈。 她心情很愉悦。 倒不是因为韩烈救她,而是,比起上次见面,韩烈好像又变俊了。 领口松散,露出一段嶙峋的锁骨,和银制的虎头绳链。乌发披散于后背,发尾仍沾着未蒸发的潮气。 应是才沐浴过,身上散发着熟悉的香气,极好闻。 慕瑶闻出来了,是断肠红的叶子。 三不界的富户用断肠红的叶子煮水洗发,不仅散发着沁人心脾的异香,香味还能长久得留存于发上。 断肠红不愧是世上最惑人的毒花,光叶子都能让人醉生醉死。 马仔刚要说话,韩烈控住马仔的那只手不知使了什么巧力,马仔吃痛,豆大的汗滴滑进他眼里,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韩烈一来,慕瑶便无心再关注马仔。 韩烈比她高出不少,她想要贴着他的耳朵说话,只能垫起脚尖,身子微倾,热气喷拂在他的耳根。 “小郎君好香,这一身衣服真适合你,看起来更好睡了。” 原以为韩烈会躲的,但韩烈动也没动。 他懒懒得垂下眼皮,两道视线在空中交汇,韩烈微微弯了下嘴角。 慕瑶以为他会同自己说点什么,比如在南屏的酒寮里,他拒绝她的无理要求,讽刺她有毒。 而韩烈的反应却在慕瑶的意料之外。 韩烈动了。 却并非冲着她,他一脚将马仔踹翻在地。 马仔实在是太恨了,得了自由的那一瞬间,他霍然而起,即便手上没有凶器,他掐也要掐死慕瑶。 杀弟之仇不共戴天。 可惜没能成功。 韩烈劲瘦的长腿稳稳压在他的背脊上,马仔咬牙对抗性着施加在他背上的力道,源源不断的汗水从额上滚进土里。 可背上像是压了一座山,无论怎么反抗,都无法直起腰来。 他恨急了,偏偏起不来,动不得。 只能偏过脸,死死盯着慕瑶。 慕瑶看都不看。 她在想,到底怎么样才能驯服韩烈这匹烈马? 想至此,心绪便开始跃跃欲试般的躁动起来。 以曼崩寨表小姐的势迫他屈从? 恐怕没那么容易。 在南屏她就看出来了,小郎君不吃这一套。 慕瑶盯着韩烈的侧脸,越看越喜欢。她脑子里浮现出活色生香的场景,压根没注意到钱勒沉默得抽出了他的长刀。 慕瑶不知晓自己的命有多珍贵,如果她有三长两短,派来保护她的钱勒会是第一个赔命的。 那柄长刀极为特别,刀身只有薄薄的一片。 南屏那名不知死活敢打慕瑶主意的混混朱三,他的面皮就是用这柄刀剥下来的。 他正要动手收走马仔的命,韩烈飞快伸手按住他的手腕。 “钱勒大人,我懂曼崩寨的规矩,就让我来行刑吧!” 未等钱勒应允,他反手抽出腰上的长刀,对准马仔的胳膊关节用力挥下,顿时鲜血飞溅,鲜活的手臂脱离身体,在韩烈收刀时,飞了出去。 “啊啊啊……” 饶是拥有钢铁意志的粗汉,也受不住断臂之痛,捂着胳膊断口,满地打滚。 韩烈收刀入鞘。 懒懒抬了抬眼皮,斜眼看向马仔人数最多的那一处。 “岩豹对表小姐不敬,断一臂以示惩戒,万望各位有命惜命,不要步岩豹的后尘。” 两个马仔接收到韩烈的眼色,忙将凄声哀嚎的岩豹抬走。 慕瑶瞥了眼鲜血淋漓的断肢,一丝兴味从脸上一闪而逝。 在心里小声说: 抓住你的弱点了,小郎君。 她微微翘起嘴角—— 本来该活色生香的情事,也犯不着搞得跟结了血海深仇一样。 食色性也,男女皆如是。 钱勒看向慕瑶,示意剩余的交由慕瑶定夺。 韩烈也看向慕瑶。 从方才到现在,她好像一直在笑,他甚至想用纯净无邪来形容她的笑容。 宛如她不是长在三不界这片恶土上的毒花,而是生于世外桃源中的一朵娇花,禁不起风吹,也受不住雨淋。 真是大白天见了鬼。 韩烈感到有鬼往耳畔吹了口气,偷偷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这表小姐,怎么不去学唱戏呢? 这么好的天分。 对着装成人的画皮鬼,他也只能满嘴鬼话,“他有罪,表小姐也不无辜,知道为什么吗?” 慕瑶笑了,“他要杀我,是他的罪,怎么我一个被杀的也有罪了?” 韩烈瞪大他真诚的桃花眼:“表小姐误会了,他哪是要杀你,他明明是仰慕你想靠近你,的确不该,他是什么身份?也配亲近表小姐?” 他的脚还踩在马仔的半张脸上,马仔另外半张脸被死死压进土里,对慕瑶祖宗八代的诅咒问候,全被韩烈的靴底堵回了喉咙,只能发出不甘心的低吼声。 慕瑶陪他演。 “那他拿刀做什么?” “他想确认下,这样美的一张脸,是真还是假,表小姐这样水灵的美人哪里像是三不界这穷山恶水里长得出来的。” 韩烈一边忍着对慕瑶的厌恶,一边要装出十二分的真诚。 仿佛对她的夸赞,全是由心而发。 仿佛在南坪酒寮里讽刺她有毒的那个人只是被鬼夺了舍。 “原来小郎君对我印象如此好。” 慕瑶轻叹一口气。 “我怎会如此愚钝,还以为小郎君讨厌我。” 她吃准韩烈为了地上那个不知死活的马仔,绝不会同她撕破脸皮。 她对半废的马仔没兴趣,她只对他有兴趣。 抬起眼皮,目光落在韩烈隐在衣料下的窄腰上。 只动眼还不够。 慕瑶竖起手掌贴了上去,温热的触感涌进掌心,掌下这块儿腹肌,手感太好,令她念念不忘。 缓缓扬起脸,与韩烈垂下来的目光狭路相逢,擦出无数道天雷地火。 “小郎君这里好紧致,要是脱光了,不知道是多好的景致。 ” 马仔们全都看呆了。 曼崩寨嫡出大小姐都没做到的事,表小姐做到了。 这一次,韩烈不仅没躲,反而倾身靠近她。 在她耳边温柔耳语:“我送表小姐一样东西。” 握住慕瑶手的那一刻,韩烈就感受到了女人和男人的手有多不同。 慕瑶的手很小,松松一握,就能完全包裹住。 长期握剑形成的硬茧不小心磨到了她掌心的软肉。整只手软得不像话,没长骨头一样。 冰冰凉凉的。 像捂住了一块冰镇过的糯米糍。 韩烈牵着她的手从腹部引到腰后侧,按在露在牛皮囊袋外的刀柄上。 “握住。” 慕瑶抬眼对上他的眼睛,似笑非笑,四目相对,火星四溅。 “好啊!” 慕瑶轻笑,握住了刀柄。 “拔出来。”他又在她耳侧,蛊惑般低语。 温热呼吸喷拂在小巧的耳朵上,细微的酥麻感从背脊一路蹿到耳根,红了一片。 慕瑶握紧刀柄,拔了出来。 两人之间,萦绕着游走在刀锋边缘的暧昧。 韩烈这把刀没什么特别,刀头上刻了一朵五瓣金花。 刀刃泛着暗红色泽,仿佛血迹刚刚干涸。 和她那些用来把玩的刀不一样,这把刀饮过不少人血。 慕瑶抬眼:“你要送我刀?” 韩烈笑笑,笑容里含着几丝痞气。 “表小姐的刀不是送给花腰新娘了吗?在三不界,没武器傍身可不安全。” 慕瑶笑着轻哼一声。 “你那属下想杀我,一条胳膊,一把短刀就把我打发了,我的命这么不值钱?” 韩烈再次垂下头,在慕瑶红得滴血的耳畔,轻声开口: “马仔一条贱命,表小姐想要,也可以拿去。只是,此事全因那花腰新娘而起,曼崩寨因她死了两个马仔,她倒能全须全尾,这要传出去了,曼崩寨还怎么在道上混?” 慕瑶的笑容有一瞬的凝滞。 算人者人恒算之。 她的弱点,早就叫眼前这聪明男人给看穿了,亏她还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看来,男人还是蠢笨一点的好。 不要紧。 她还没输。 “放她走,没人敢为难她,是我当着许多人的面承诺给她的,你想动她,想打我的脸,又叫我以后怎么在曼崩寨混?”她骄矜得说道。 “所以啰,这些马仔都是些碎嘴茬子,一条胳膊也算是给了表小姐一个交代,此事到此为止。人都已经成残废了,表小姐还要他的命,寒了这些马仔的心,他们不敢对表小姐怎么样,背后,会不会盯上花腰新娘,就不得而知了。” 慕瑶没应声,不说好,也不说不好。 韩烈就当是好了。 “表小姐受了惊,夜里记得拿柚子叶洗澡,去晦气的。” 了却此间事,韩烈片刻也不想多待,转身要走。 “这就想走了?谁告诉你我答应了?” 5. 花腰新娘5 韩烈驻足,背影里透出一段恣意的风致,静静背对慕瑶站了半晌,等眼眸里的厌烦收敛殆尽,方才缓缓转身。 恰好一阵风起,火红的凤凰花从枝头飘落,隔在两人中间,下起一阵花瓣雨。 三不界异族人混居,当地人的眼珠都带点颜色,有的是冰蓝,有的是褐黄,鲜少有像韩烈这样,生着一对纯正的乌黑眼珠。 “表小姐真不打算顾念那名花腰新娘的死活了?” 不仔细看,就会疏忽了他看向慕瑶时,眼底深处的不耐烦。 “你知道我为什么帮她吗?” “因为这里”,慕瑶边说边指着右眼角,“因为这个位置,长了一颗红痣。” “她没有你想象中的那么重要,你要动便动,只是,你想好没有?你打算拿几个马仔来换?” 慕瑶的语气并不激烈,但任谁都不会听不出她话里的威胁来。 “这是非要跟我两败俱伤,你才舒坦?”韩烈身上的风流气淡去了一些。 “也不是。” 慕瑶走近了,竖起手掌在他的胸口轻拍两下,动作和神情都很轻佻。 “这事儿也可以揭过去,今夜子时我在房里等你,洗个澡来,我喜欢香喷喷的男人。” 韩烈捉住她的手不客气甩开,掸了掸被她摸过的地方。 慕瑶没生气,对他的不识抬举极为包容。 “我温一壶上好的酒等你,别让我等太久。我若等得无聊了,就去逮两个马仔来解闷。” 慕瑶回到吊脚楼,天已擦黑。 脱光衣服,踏入热气腾腾的浴桶里,婢女提着一个篮子里走进来,一篮子扇形的红色花瓣,散发着浓郁的异香。 慕瑶的眉头几不可查得蹙紧了,在婢女靠近的那一刻,又飞快舒展开。 “是断肠红的花瓣?” “是的,表小姐。”婢女往桶里扔下两片,遇了水,香气似乎更浓郁了。 据说一株断肠红,香气能飘二里地。 气味迷人,深受三不界的富户喜爱。最开始她们担心断肠红是制作忘忧散的主要材料,怕因此染上毒瘾。 后来发现,只有经过特殊秘方加工过的断肠红才会让人上瘾,外用不受影响。 自此断肠红晒干的花瓣便在市集上流通,只是价格昂贵,非富非贵的人家根本买不起。 水汽蒸红了慕瑶的脸,她忽然抬起光裸的手臂撑住额头,低低呻吟了一声。 婢女手上动作一顿,关心道:“表小姐,您这是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慕瑶轻轻捶打发心。 “可能是断肠红的味道有些闷,我头疼。” 婢女赶紧将手上的花瓣扔回篮子里。 “奴婢这就拿出去。” 待婢女离开后,慕瑶从水里捞起一片断肠红花瓣。 在手里捻碎,沾得满手殷红的汁水,像一滩化不开的血。 她静静看了一会儿,眼中流露出浓烈的厌恶,反手,慢慢得抹在了浴桶内壁上。 婢女推门进来,闻到香气,笑着道:“没想到这花气味这么浓烈。” 慕瑶没应声,她的头一抽一抽疼起来。 这回是真的。 脑子里,仿佛有成群的白蚁在啃食脑干,慕瑶疼得呻吟出声,捶头的力气越来越重,手打在头皮上,发出沉闷的敲击声。 这声响把婢女吓得不轻,连忙拽住她的手。 “表小姐,不能这样,奴婢给你按按吧!” 慕瑶松了手。 婢女看着瘦小,没想到手劲这么大,十根手指在头顶上按压,指力透入脑海,舒缓了让她生不如死的剧痛。 这时的慕瑶,没有了白天的嚣张跋扈,头痛让她变得无比虚弱,眉目之间,还夹杂着罕见的脆弱。 待桶里的水都凉了,慕瑶从水里起来,婢女忙拿来浴巾替她擦拭身子。 慕瑶换了一身棉麻的中衣,吩咐婢女:“收拾完了就不必进来了。” 婢女感受到了慕瑶的躁意,手脚麻利得给慕瑶擦拭头发,又收拾完屋子,出去时仔细关好了门。 慕瑶走到窗前,烦躁得推开窗户,回身坐在窗下,倾身趴在窗棂上。 风从窗户灌入,月桂树梢,挂着一轮月亮。 方才折磨她的剧痛又卷土重来,她咬牙忍耐着,忍不住发出低低的呻吟。 多少年了? 曼春树下的人早就已经变成了枯骨,而她还陷在那段梦魇里。 最痛苦的是,她的梦魇是一个不能无人分享的秘密,除了她,谁也不能知晓。 她一闭上眼,花腰新娘那双清澈明净的眼睛就在她眼前晃,最后和一张梦里才能看见的脸融合。 慕瑶抬手摸了摸颈上她沐浴都不会摘下的玉佛,低低呢喃着“阿妈”。 突然,门口传来一阵敲门声,她脑袋一片昏沉,反应不如平常,转头的动作都略显迟钝。 韩烈的脸从剧痛里杀出,在脑海里渐渐清晰,她想起白日里约了韩烈在夜里相见。 “突然没了兴致,你先回吧!” 头痛令慕瑶无比烦躁,连装一下都不愿意。 “表小姐,寨主让您过去一趟。” 来的不是韩烈。 慕瑶听出来门外是霍刚的心腹,容色间划过一丝警惕,仅那么一瞬,更深的剧痛传来,脑子再次陷入混沌。 “多谢巴图管家,劳您回舅舅一声,慕瑶换身衣服就过去。” 分辨出巴图的脚步声已离去,慕瑶从袖口的内衬里,取出了一根牛毛粗细的银针,在虎口处用力扎了一下。 霍刚的吊脚楼有三层,三楼是睡觉的地方,二楼辟作议事厅,用来接见属下。 窗前挂着的鸟笼里,养着一只八哥。 站在笼子前着玄色绸衫的男人,将一根竹篾片伸进去逗弄八哥。可无论他怎么逗,八哥依旧蔫头耷脑,不肯开口说话。 男人将竹篾片扔开,接过奴仆递来的热帕子净手。 “既然不肯张口说话,留着也没用,拿去喂花央。” 奴仆张了张口,却只发出啊啊两声—— 他的舌头早就被割掉了,在霍刚身边伺候的,都失去了舌头。 韩烈毫不客气地从一个陶瓷茶罐里捻了几撮茶,丢进随身佩戴的竹筒里,用刚烧开的涨水一冲,馥郁的茶香顺着热气飘出来。 韩烈满意得塞上塞子。 “那是杭州狮峰产的头茬贡茶,上等的龙井,你就这样糟蹋?” 韩烈竹筒泡龙井的举动看得霍刚直皱眉。 南方人泡茶讲究,“烹时用武火,穿心罐,一滚便泡。一泡便饮,盖掩之则味变矣”,稍有怠慢,味变色变都是糟蹋好茶。 谁会像韩烈这武懵子,竹筒泡茶就算了,还要塞上盖子放里头闷。 “我才不学酸秀才喝茶,那么小一个杯子,一口就能嗦完,只够润个嘴皮。”韩烈吊儿郎当地拍 拍竹筒。 “你就只配喝桑叶水。” 霍刚不跟他一般见识。 “我听说我那不省心的外甥女一回寨子,就弄死了一个马仔,还废了一个马仔的胳膊,那马仔是你手底下的?” 韩烈装腔作势揉揉眉头。 “您老什么时候养了这么个刁蛮任性的祖宗,比玛雅还难伺候。” 霍刚瞥他一眼,刀刻般的眉毛轻轻挑起,表情似笑非笑。 “怪你小子长得太招人,我那外甥女被我宠坏了,性子是蛮横了些,不过丫头长得美,你要从了,也不吃亏。” 韩烈心里恶汗,打了个激灵,“算了算了,属下福薄,无福消受。” 霍刚看出了韩烈对慕瑶的反感,他放了心,一道影子忽的从门前掠过,霍刚霍然转头,认出了门口的人,眼中的警惕一瞬间消散,被宠溺的笑意替代。 “阿瑶来了。” 仅着中衣的慕瑶懒洋洋得走进来,琵琶襟口漏系了一颗盘扣,露出一段秀美的锁骨。 长发披散在身后,更显得脸小。 只是脸色苍白,没有白天看起来那么有血色,也没有白天看起来张扬有攻击力。 慕瑶目光扫到桌子上半盏茶,早没了热气。 嗔道:“我特地在屋子里温了上等的女儿红,看来,是舅舅的茶比阿瑶的酒更好,茶都凉了,小郎君也不肯来我这儿喝一盏热酒。” “这是怪舅舅抢了你的人?”霍刚冲她招招手,示意她过来。 慕瑶走到霍刚平时坐的太师椅上坐下,翘起二郎腿,拿起桌上的糕点食不知味得啃。 霍刚坐到她旁边的椅子上,抬手示意韩烈跟着坐。 韩烈坐在下首的椅子上,瞥了慕瑶一眼—— 一来就抢寨主的主位,真是嚣张到了极点,只怕连玛雅都不敢如此放肆,寨主竟然没有丝毫怪罪的意思。 霍刚亲自给慕瑶倒了一杯茶。 “就着茶吃,别噎着。” 慕瑶接过来喝了,看起来依旧没精打采。 霍刚叹了口气,“你这才回曼崩寨不到两天,怎么又动我寨里的马仔?” 慕瑶单手撑着头,小口小口咽着糕点,整个人蔫搭搭的。 她看起来很懒散,只是,旁人看不到的袖口里,她将手缩起来,用力摁在了银针的针头上。 指尖钻心的痛感,令她精神一震,脑子终于清明了一些。 慕瑶无聊得转着茶杯:“还不是舅舅你,把我关在寨子里,哪里都不能去,我快闷死了。” 案上的铜俑灯里,烛火忽然跳跃一下。 霍刚离灯台最近,右脸颊被烛火照得发亮,左脸沉在暗处,一道烛影从他的鼻根一直切到嘴角。 烛火又跳了一下。 烛光被霍刚挡去大半,没有分给慕瑶太多,所以慕瑶的脸很暗,却阴差阳错替她掩住了微微的不安。 铜俑灯里剩的蜡烛不多了,烛光到了韩烈那里,散成了昏黄的一片。 他侧了侧脸,脸从暗处转到微光里,忽然抬眼,看向脸色越来越白的慕瑶。 “哦!只是因为闷吗?” 霍刚从慕瑶手下抠出她攥了半天的空茶杯,没唤哑仆,亲自给慕瑶重新添了茶。 “也不止因为这个。” 正好一块绿豆糕全咽完了,慕瑶拍拍掌心沾到的膏屑,用食指点了点右眼角。 “还因为她这里,也长了一颗红痣。” 6. 花腰新娘6 霍刚脑海里浮现出一张干净的面容,他永远记得她的眼神,总是浮现出淡淡的凄迷。 慕瑶没有再继续往下说。 霍刚:“想阿妈了吗?” 慕瑶眼圈微红,并未接话。 韩烈默不作声,用余光瞥了霍刚一眼。 他第一次看到霍刚脸上流露出怀念的神情,看惯了寨主杀伐果决的一面,这一刻,瞥见寨主渐渐柔软的目光,他几乎可以说是震撼了。 想不到,在这世上,还会有人让三不界的一方霸主流露出这样柔软的一面。 是为小煞星的母亲? 韩烈扭头,瞥了眼慕瑶。 眼神里流露出一丝嫌恶,粗野女子,半点不懂避嫌,穿着睡袍就来了。 让他下决心摆脱慕瑶的是慕瑶此刻装腔作势的模样,白日里的嚣张跋扈在她身上看不到一星半点,孱弱的身姿竟然显露出几星脆弱,和寻常的弱女子无异。 但他很清楚,小煞星不是弱女子。 她想要通过示弱让霍刚不再追究杀马仔的事,他怎么会让她如愿? 他有很重要的事要做,可没空应付小煞星兴之所至的骚扰。 他心里有了盘算,既能短暂摆脱小煞星,也能离他的目标更近一步。 韩烈刚要张口,霍刚眼神骤然一厉,“你总是记吃不记打,忘记三年前我为什么要将你送走?我有没有告诉过你,不许再动我寨子里的马仔?” 跟随霍刚三年,凭着自己对他的了解,韩烈知道,霍刚这是动了真怒,若换平时,会有一个死人从这房间被拖出去。 霍刚看着眼前这个气质可以说是儒雅的中年人,他从没被这幅表象欺骗到,哪怕是在第一次见到他时。 曼崩寨能在三不界割据一方,掌事人又怎会是心慈手软之辈? 他将差点就说出口的话咽回肚子里,在心下揣测,培养一个亡命之徒不易,正是用人之际,寨主从来不会容忍误他正事的人,这个小煞星会有多例外? 韩烈不由看向慕瑶,却在同一时刻,对上了慕瑶扫向他的意味不明的目光,他甚至在那一眼里,看到了几丝挑衅。 韩烈无声得冷笑了一下。 死性不改,这时候了竟然还在挑衅他。 慕瑶的目光只短暂得在他身上停留了小片刻,随即将脸转向霍刚,表情里看不出半分畏惧。 霍刚发怒时,没有人敢直视他的眼睛,这小煞星不仅大喇喇地迎了上去,还娇俏得努努嘴。 “可是我无聊啊,寨子就这么大,我不跟他们玩儿我跟谁玩儿去?舅舅命人把我叫回来,又不准我出寨子,闷也要闷死了。” 霍刚眸子里的狠辣在一瞬间如潮水褪去,这让韩烈非常失望。 这就完了? “近日三不界出现了一匹棘手的暗钉,舅舅也是不希望你出事,你乖乖待在寨子里,至少,在曼崩寨里,你是安全的。” 韩烈垂眸,原来是为这个。 有不明势力的暗钉打入三不界,意图谋取忘忧散的配方,隔三岔五就有成批的忘忧散销往中原,但只有霍刚和被他藏起来的制毒师,知道忘忧散是怎么制出来的。 忘忧散的暴利,早让各方势力眼红。 韩烈瞥了眼慕瑶,今夜来得不亏,他有了意外发现,这小煞星竟然还是霍刚的软穴。 “我要待多久?”慕瑶仰起脸问。 “我会尽快解决。” 慕瑶哼笑一声,“尽快是多久?半年?一年?哪儿都不许去,这跟坐牢有什么两样?” “你也该收一收你的玩心,舅舅不是早告诉过你,为不值得的事丢命,是最蠢的行为。” “不值得的事”,慕瑶重复着呢喃了一句,忽然笑了一声。 “我十岁就敢为不值得的事豁命,舅舅不也早就知道了吗?这点和舅舅最像了。” 韩烈听得一头雾水,不知道这两辈人又在打什么隔辈儿的哑谜。他也不是很想知道,根据推测,最后霍刚会让步,小煞星可真会装乖卖巧,霍刚还就是吃她这一套。 “你舅舅从不为不值得的事费神,这点上,你要是像我就好了,偏要学你阿妈。” 韩烈又看到霍刚的脸上浮现出淡淡的怀念,两次,皆是因为小煞星的母亲。 慕瑶手指勾起一绺乌发。 “像阿妈有什么不好?我阿妈是世上最勇敢的人,她会为保护重要的人豁出一切。阿瑶答应舅舅,不会乱来,但舅舅不能把我关在寨子里,起码,放我去镇上逛逛。” “不行!”霍刚脱口拒绝。 “舅舅什么时候变得这样畏首畏尾了?三不界可是舅舅的地盘,有什么好怕的,舅舅要不放心,派个您器重的人保护我,不就得了?”慕瑶说到这,斜睨了韩烈一眼。 韩烈心里升起不好的预感。 “寨主,我刚刚想起” 慕瑶没给他推拒的机会。 “我觉得小郎君就很好,那个凶神恶煞的马仔被他制得动弹不得,好俊的身手。” 慕瑶满脸小女儿的娇态,挑起秀眉,冲他甜甜得笑。 他妈的。 韩烈在心里彪了一句脏话,在小煞星进门的那一刻,他就该找理由溜掉。 慕瑶的表情越发娇俏:“近来老是梦到阿妈,明日我想去瓦拉姆寺为阿妈祈福,我不乱跑,有小郎君护着,舅舅放心吧!” 韩烈很无语。 他有答应吗? 霍刚也很无 语,横冷的眉一挑。 “我还没答应。” 慕瑶微微笑,“那舅舅答不答应?” “我不答应你想怎么样?” “阿瑶能怎么样?闲得无聊找马仔们解闷,舅舅可莫要再说我。” 今日可真让韩烈长了见识,这绝对是他见过的第一个只靠装乖卖巧就敢威胁霍刚的人。 更长见识的来了,霍刚竟然……不仅没有任何怪罪的意思,还顺了她的意。 “你就陪她在附近我们自己的地盘上逛逛,毒蛇和蒙巴的地盘避让着些。” 韩烈心里骂:去他妈的,谁找虐谁去。 嘴上却十分诚恳:“马上有批货要销往关内,我得盯着,当然,表小姐的安危也不能怠慢。派我手下的阿木保护表小姐,那小子身手好,脑子又机灵。” 慕瑶娇哼一声,“我不要,听名字就是根木头,哪有小郎君有趣,我只要小郎君。” 韩烈看见她眼里的得意快要溢出来,恨得咬牙切齿。 霍刚端起哑奴送来的安神药:“暗钉还没拔完,那批货先暂时不动,放心罢!阿瑶在三不界不会待太久,就这么定了,你们都出去。” “阿瑶就不打扰舅舅休息了。”慕瑶明显是心情比刚来时好了不少,脸上洋溢着笑意。 韩烈与她一前一后出去。 慕瑶头还疼着,扭头一望见他的黑脸,憋着笑,故意埋汰道:“小郎君不会在怪我吧?可我跟其他人都不熟。” 韩烈没好气,“我跟你很熟吗?” 慕瑶故意酸他,“都有肌肤之亲了,你说熟不熟?” 她指的是南屏酒寮初见,她趁乱摸他腹肌的事儿。 韩烈不耐烦理她,却不知慕瑶看他脸色愈冷,越发肆无忌惮,扬起手摸摸他的脸。 随着她抬手的动作,衣襟襟口松开了些许,露出了一小片雪白肌肤,和一枚鸡血石制的玉佛。 “小郎君,这世上,男男女女,无非贪一个欢字,何不及时行乐?” 韩烈猝不及防被他摸了脸,连伪装也不愿,一脸嫌恶地捏住她的手腕,随手甩开。 “你情我愿才叫贪欢,表小姐这样叫强人所难。” 慕瑶柔嫩的手腕别捏红了一圈,她没有计较,兀自揉了揉手腕。 缓缓笑开:“我从不勉强男人,总有一天,你会心甘情愿爬我的床。” 韩烈一想到日后要天天对着一张食人花的脸,今后一年的好心情都被提前耗尽了,不想再与慕瑶多说半句,兀自走上通往山下的青石板路。 “我要去瓦拉姆寺给我阿妈祈福,明日巳时来接我,准时来,我不喜欢等男人。” 背后飘来慕瑶甜腻的嗓音,他没有回头。 7. 花腰新娘7 韩烈抱着胳膊在倚靠在门侧的红木柱子上,偏头望进佛殿。 两侧都有高窗,光从窗扇透进来,斜在地上,呈不规则四边形。 慕瑶就跪在四边形的光里,双手合十,格外虔诚。旁边站着一瘦高的僧侣。 光线斜照进来,佛像身上只有一小片是亮着的,脸是黑的,连前面的供桌都笼罩在灰暗里。 佛像、僧侣都隐在昏暗处,只有慕瑶站在光里。 韩烈撇了撇嘴角。 佛渡众生,僧人是佛最虔诚的信众,他们身上都暗,却让一个把杀人当儿戏的小妖女站在了光里。 慕瑶对着佛像拜了三拜,僧侣接过她手上的香插进香炉了。慕瑶起身,僧侣回到她身边,两人中间隔了一小段距离,正背对着殿门说话。 韩烈离得远,听不见。 他不信鬼神,既然连佛都说众生皆苦,那还信他做什么。 韩烈转头,目光落在远处的天光云影上,金光穿透厚重云层,仿佛佛光普照大地。慕瑶就在他身后的大殿内,脑海里无端浮现出方才她站在天光里那一幕。 他暗地里打听过,三年前寨主送走慕瑶,是因为她接连杀了两个马仔,犯了众怒。寨主自是不会为平息重怒就拿她怎么样,送走她,怕也是因为一不小心这小煞星又干出什么出格的事来。 韩烈琢磨出了一点不对味,这一次,慕瑶并不是无缘无故杀斑蟒,她是看斑蟒凌辱那名花腰新娘才出的手。 若真是视人命为草芥,当初她就不会管花腰新娘的死活,更不会冒着再次惹怒霍刚的风险,放走那名花腰新娘。 她对花腰新娘产生了怜悯之心,是真的因为花腰新娘眼角有一枚红痣吗? 不对,不对。 花腰新娘眼角真有一颗红痣吗? 慕瑶一直没望门口一眼,倒是站在她旁边的僧侣时不时用余光瞥一眼殿门方向,仿佛是在忌惮着韩烈。 “放心罢!他不会过来,躲我还来不及。” 殿外传来诵经声,令慕瑶的头疼缓解了一些。佛像脚畔放着一碟金色的颜料,她来时,工匠正在给佛像补颜色。她身份特殊,僧侣不敢怠慢,便命工匠先离开,等慕瑶上完香再继续。 颜料敞了太久,已经有些干了,慕瑶比对佛像身上新漆的颜色,往磁盘里倒了少量水,又重新倒入颜料,直到兑得颜色一致了,她才小心得往佛像身上刷。 慕瑶并非专业的工匠,但僧侣也并未阻止她,意外得,慕瑶也漆得像模像样,刷得极为匀称,不输工匠手艺。 “你为什么不阻止我?不怕我把这佛像给涂坏吗?” “我知道你母亲是器物修复师,她教过你。” “我阿妈很厉害,如果是她,会修补得一点痕迹都看不出来。” 慕瑶周身萦绕着祥和的气息,眉眼里沾染了几丝佛性,气质和平时里大相径庭。 “阿瑶,有件事需要你帮忙。” 僧侣犹豫了很久,终于将难以启齿的恳求说出了口。 “什么事?”慕瑶手上动作没停,目光也未曾转移,只专心致志盯着佛像的脚趾,换了一根细头的狼毫笔。 “需要你帮忙救一个花腰新娘。” “人在哪里?” 慕瑶在磁盘边缘荡去多余的水,直到比笔尖均匀沾上颜料,她才继续画佛像的脚趾,仍没有看僧侣一眼。 “悬阴山。” 慕瑶手上动作一顿,略微侧了侧脸,“青木帮?” 僧侣点点头。 “为何你们自己不去救?”她转回脸,继续涂佛像脚趾。 “你应该知道,官府管不了三不界的事。” 三不界的名字取得很应景,律法管不了,朝廷管不了,官府管不了。 “明着不行,不能偷偷摸进去救吗?” “有这打算,但我们联系不上暗钉了。” 慕瑶沉默半晌。 “可否问一事?” “请讲!” “这些年花腰新娘一个一个被拐来三不界,你们都没管过。这回怎么管了,是因为你们要找的人是哪个贵族家的亲眷吗?” 僧侣无法反驳,如果出事的不是扬州高官家的嫡女,他们的确不会管。 慕瑶目露嘲讽:“大师,佛只渡达官贵人吗?穷人天生命贱,穷命,富命,在佛眼里,还是有分别的是吗?” 僧人不回答。 慕瑶笑:“佛不说话了。” 一时谁都没有开口说话,直到慕瑶涂完了佛像的两只脚后,她才开口打破尴尬的氛围。 “悬阴山历来与我舅舅不对付,我凭什么为你们冒这个险。” “我们有过交易。” 慕瑶冷笑,“难为你们还记得我们有交易,我也没想到,你们给我的第二个指令不是挫败整个花腰新娘的生意链,而只是救一个达官贵人的亲眷?” 面对着慕瑶的咄咄逼人,僧侣未动怒,只轻轻叹息了一声。 “上次多亏了你及时解决了那名马仔,我们的暗钉才没有暴露。你的冒险牺牲我们记得,你想要什么,我也知道,只是,其中涉及的势力不仅有三不界,还有官家,有许多错综复杂之处原谅我们不得不向你保密,阿瑶,请再多给我们一些时间。” 慕瑶在心里说。 你知 道我想要什么? 不,你不知道。 我想要的不仅仅是世上再无忘忧散,我还想要,客死他乡的人能够魂归故里。 “那姑娘是什么来历,什么长相?” 这便是应下了,僧侣偷偷松了口气。 韩烈在外面等了足足一个时辰,谁知道小煞星拜完菩萨添完香火,又想一出是一出得跑去画佛像。 把两人送到门口,方才接待慕瑶的僧侣将一提篮莲花酥交给慕瑶,作为她慷慨捐献香火的回报。 待僧侣转身回寺,慕瑶忍耐了一个时辰的老毛病又犯了,不问韩烈要不要,拿出一个莲花酥踮起脚往他嘴里喂。“寺里的莲花糕做得极好,还是供过佛祖菩萨的,吃了能长命百岁。” 韩烈看了看提盒,九个莲花糕,蕴涵九九归一之意。一抬眼就对上慕瑶促狭的眼神,仿佛就等着他不耐烦等着他拒绝,他恍然大悟,这小煞星莫不是就想看他不情不愿的样子。 把即将说出口的“我不爱吃甜的”一字没漏全咽回肚子里,张口叼住莲花酥,极斯文得细细品味。 拍了拍手上的糕点屑,竖起大拇指夸,“确是美味。” 慕瑶眼里兴味的光渐渐暗了,唇角缓缓垂下去。 仿佛在说你变得这么听话,倒就没意思了。 果然是这样。 对看破了慕瑶的心思,韩烈尚未来得及沾沾自喜,小煞星开口了。 “你是不是觉得我就喜欢看你忤逆我的样子,只要你不忤逆了,顺从了,说不定我很快就腻了?” 韩烈在心里叹了口气。 手底下那几个碎嘴摧子不是说嚣张跋扈的女人通常都不长脑子,怎么眼前这个就既刁蛮跋扈,脑子又那么灵光呢? “表小姐,人生苦短,找了两情相悦的人陪你做喜欢的事不好吗?你非得跟我耗个什么劲?” 慕瑶垂了垂眼皮,思索了片刻。 “这样吧!你让我睡一次,你跟条死鱼一样乖乖躺着,我喜欢什么姿势,你就摆什么姿势,我不喜欢活不好的男人,指不定立马索然无味,就懒得再看你一眼了。” 真太敢说了,还说得眼不红心不跳的。 饶是韩烈这样的厚脸皮都不得不甘拜下风。 “寺庙门口,你觉得你在这儿跟我开黄腔很合适?” 慕瑶扭头瞥了眼寺庙大门口雪白的石狮子,“我刚捐了香火,佛祖不会怪罪的,怎么样?考虑考虑?” 韩烈觉得自己是吃撑了才会回应这种没礼貌的挑衅。 “今晚给我留扇窗子,三更天,我爬窗进来,你洗个花瓣澡等我,我喜欢玫瑰花味儿的。” 8. 花腰新娘8 恰逢三不界的赶集日,街上比平日里热闹。 烤鱼的焦香混着芭蕉叶的清香,酸笋的酸臭钻进来,呛得慕瑶直皱眉。最难忍的是马粪臭,马粪被太阳晒过,那股臊臭味浮在路面,踩一脚就翻上来。 慕瑶被熏得头晕眼花,钻进旁边一家刀铺,韩烈跟在后面。 店子里只有四五个客人,伙计在招待,掌柜的埋头打算盘,抬头瞧见慕瑶。 “表小姐回来了?”他放下算盘,上下看了慕瑶一眼,咧嘴笑,露出一口黄牙,“长高了,也白了。看来寨主挑的地儿水土养人。” 慕瑶笑眼弯弯:“三年没见着阿诺叔,我还以为你认不出我了。” “这哪儿能,我可是看着你长大的,那会儿还是个丫头片子。” 阿诺与慕瑶叙旧的功夫,韩烈在弓弩那排货架上,挑中了一支□□。对着空气比划,没注意到他对准的方向站着一个慕瑶。 慕瑶背着手走过去,“小郎君,我今儿个没得罪你吧!这就想杀人灭口了?” 韩烈是个武懵子,对这□□爱不释手,哪里还看得见慕瑶的存在。 “阿诺叔,这弓弩是改良过的吧,我握着比寻常弓弩更轻一些,只是不知道射程和杀伤力如何。” “你小子好眼力,年初刚到的货,弓弦不是牛筋的,是南洋那边来的材料,比牛筋轻三成,劲道不减。穿三百步,小意思。” 韩烈转手别在腰上,“那我就帮寨主笑纳了。” 阿诺嘿嘿一笑,没问他要钱。这兵器铺是霍刚的产业,霍刚早就打过招呼,韩烈要什么就给什么,不收钱,也不用请示他。 “嘿!三不界几时多了一个这么水灵的小娘子。” 慕瑶刚进来时,摊子前只看不买的色胚就盯上她了。 三不界还没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的敢打曼巴寨表小姐的主意,那痞子是外乡人,才来三不界不久,不认识慕瑶,就当成是寻常良家女子调戏上了。 脸被那痞子的脏手给摸了一把,慕瑶当即就冷了眼,就地取材抄起一把刚开刃的匕首,一刀斩下痞子的一根手指头。 痞子来不及反应,愣了片刻,惨叫出声,“我的手,我的手。” 一同来的是痞子的亲哥,是在关内杀过人的穷凶极恶之徒,看着弟弟被慕瑶剁了手指,目眦欲裂,“你找死。” 他的手还没来得及触碰到慕瑶的脖子,半只断臂就飞了出去,鲜血飞溅,慕瑶离得最近,免不得要溅得一脸。 韩烈一手收刀回鞘,一手麻溜得扯起旁边方桌上的一块桌布,甩在慕瑶头上。 三不界异族混居,自然不像中土那么讲究,那桌布少说有几个月没洗,味道差点把慕瑶薰吐。 还不如溅一脸血。 她脸上笑意全无,气愤拽下桌布砸在韩烈的后背上。 痞子亲哥震惊得看着地上的断手,难以置信得转过目光,看向自己只剩了半只的胳膊。 一时难以接受,发了狂。 韩烈一脚将他重踹在地,靴底狠狠踩在痞子表哥的半张脸上。 痞子表哥摸索着去掏腰上的刀,却遭韩烈重重抬腿一踩,喷出的鲜血里混着两颗牙齿。 慕瑶一声未吭,她第一次见这样的韩烈。 其他客人早被吓跑,阿诺和几个伙计仿佛见惯了这种阵仗,冷眼旁观,脸上连一丝多余的表情都没有。 韩烈此时像个暴戾的修罗,脸上扬起残忍的笑。 “谁找死?” 痞子表哥嘴里发出荷荷的声音,终于明白过来他们兄弟惹到了不该惹的人,嘴里含糊不清得求饶起来。 “饶命!饶命!” 韩烈挪开脚,顺手拿起柜台上的抹布擦手,动作慢条斯理。 从内室走出两名马仔打扮的人,把两个半死不活的男人拖进了内室。 两名伙计赶紧打水擦拭地上的血迹,很快店里恢复如初,但空气中仍萦绕着淡淡的血腥气。 阿诺笑吟吟引着慕瑶往匕首区走,“别让两条不长眼的坏了兴致,刚从波斯收了几副匕首,漂亮得不得了,表小姐肯定喜欢。” 阿诺从货架上搬下一个长匣子,一打开,黑色绸布上果然卧着六柄匕首。 的确是漂亮得不得了。 慕瑶败坏的兴致又重新回来了,拿起卧于中间的一柄通体冰蓝的匕首,刀柄上镶刻的也是一只冰蓝色的 蝴蝶,不知是什么材质,握在手里,竟然透出丝丝缕缕的冰寒。 “这把瞧着特殊,是什么材质所制?” “这是北山深处挖出来的冰晶石,什么猫儿眼,红宝石,在它面前都不值一提。” “这刀开过刃了么?”叮得一声,慕瑶抽刀出鞘。 “都开过,这六把刀都是寨主特地命人给表小姐寻的,若表小姐喜欢,可以都带走。” 韩烈在一旁没搭腔。 怪道说小煞星杀一个马仔扔一把刀,再名贵的刀都不稀罕,一把刀能抵许多穷苦人家八辈子的口粮,这样的刀寨主已经数不清到底送了多少把了。 “我只要这一把。” 韩烈拎着提盒,隔几步就不得不停下来,看慕瑶有没有跟上。 小煞星边走边拿帕子仔细擦拭刀身,时不时哈一口气,午后的阳光炽烈,刀光在她眼皮上晃来晃去,慕瑶没烦躁,先把韩烈整烦躁了。 就不能回寨子坐下来慢慢擦? “擦这么干净拿来照妖怪吗?” 慕瑶睨他一眼,“你懂什么,我拿来送人的……咦……怎么还有粉色的蛇?” 慕瑶被一旁卖观赏蛇的摊子给引去了目光,每个琉璃盏里缠绕着四五条蛇,都小指头粗细。 韩烈本来没看见琉璃缸,经慕瑶一提醒,看得头皮都麻了。 到底是谁家的好姑娘能养出这么偏门的喜好来? 慕瑶把刀别在腰上,指着琉璃缸里一条粉色带冠的蛇。 “咬人么?” 摊贩笑道:“放心吧,姑娘,都是拔了牙的,性格温顺,不咬人的。” “浅粉色那条,你拿出来给我摸摸。” 摊贩从手里捞出慕瑶指定要的小粉蛇,慕瑶接过来,小蛇就乖顺得缠上她手腕。 “它喜欢我。”慕瑶肯定得说。 摊主连连点头,恭维道,“蛇最通灵性,这是认你当它的主人了。” “行,我要了,你给我装起来。” 韩烈过来把钱付了,摊主从慕瑶手里接过小粉蛇,正要找竹筒装。 “哟!这不是小辣椒吗?什么时候回来的,可让哥哥好想!” 9. 花腰新娘9 一行人的颈侧都纹了一个毒蛇图腾,韩烈暗骂一声点背。寨主那乌鸦嘴,不让去青木帮的地盘,他们不主动去,奈何人要自己贴上来。 还是青木帮好色出了名的三少爷巴虎。 这倒霉少爷精虫上脑时,口味荤素不忌,可不管碰到的是福星还是煞星。 再看慕瑶,远没有韩烈苦恼。 她眯起眼睛,故作迷惑。 “你是?” 巴虎本来就生得难看,嘴角向下一坠,蜡黄蜡黄的脸就显得更丑了。 “莫不是勾上床的新欢太多,忘记我这个旧情人了?” 目光下移,扫向慕瑶的胸,恶劣得舔了舔嘴唇。 “长大了不少,是哪些野男人把你的胸给摸大的?你什么时候也试试我的手艺?” 说着手就朝慕瑶的胸探过去。 韩烈看不惯,就算他再怎么厌恶小煞星,也不会因为看到她被人侮辱而无动于衷,刚要帮慕瑶挡开咸猪手的骚扰…… 猝不及防间,刺眼的白芒一晃,巴虎胳膊处的袖子就多了一条深深的口子。 “好刀!” 慕瑶屈指在刀身上弹一下,弹出“叮”一声响。 眼见主子被伤,保护巴虎的三个狗腿子齐齐握住刀柄。 韩烈不着痕迹地挡在慕瑶身前,手按在腰刀刀柄上,凉凉一抬眼皮。 “你们确定,要向曼崩寨的表小姐拔刀?” 慕瑶盯着韩烈宽阔的后背看了两眼,没领他英雄救美的情,旋身走出去,特地比韩烈多往前站了一步,冲着巴虎扬起下巴,“牛皮癣,把我当成只会哭哭啼啼的女人,是会吃亏的哦。这刀就当浅浅给你个教训,总有你惹不起的女人,只嘴上犯贱也不行。” 曼崩寨的小甜煞不爱英雄救美的戏码,也不爱吃男人的亏。 欠她的债她要自己讨,哪怕只是言语上的侮辱,她也要让对方付出见血的代价。 三个狗腿子没见过慕瑶,但听过曼崩寨的表小姐,的确是他们惹不起的人。他们只能犹豫着看向巴虎的胳膊,只希望伤得不重。 巴虎扯开外翻的衣料,那刀锋利无比,直接划穿布料,伤到了皮肉。刀口不深不浅,血还在往外渗。 “三年不见,小辣椒越来越带劲了,我喜欢。” 看到刀刃上沾了巴虎的血,慕瑶拧紧眉头。 真脏! 这刀可是要拿来送人的。 心情一下子变得十分恶劣,转脸扫见被韩烈放在摊子上的提盒,提盒上的莲花提醒了她。 正愁没有去青木帮的好借口,这不是要什么来什么? 慕瑶飞快换了一副脸孔,娇俏得睨了巴虎一眼。 “你喜欢小辣椒?我看着不像啊,听说你最近又搞了个娇滴滴的花腰新娘,牛皮癣,也就能欺负下娇弱的姑娘,你就这点出息。” 慕瑶的话令韩烈觉出一丝不对味。 小煞星好像过分关注花腰新娘了,她三年没回曼崩寨,刚回来不久,今天是第一天出寨子,从哪儿得知巴虎搞了个花腰新娘? 莫非是在炸巴虎? 巴虎不疑有他,眯着眼,“你怎么知道?” “你们青木帮搜罗了一批花腰新娘,好大的阵仗,还有谁不知道的?” 巴虎听后,坏笑起来,“这花腰新娘的滋味,啧啧,你没尝过你不知道,鲜甜,就连你那假正经的老情人儿都留了一个在房里。” 慕瑶面色变了变,又飞快恢复如常,仍旧没逃过韩烈的眼。 “哦?你二哥回来了?”慕瑶语气不咸不淡,听不出喜怒。 “哟”,巴虎夸张得吹了声口哨,“还旧情难忘,那书呆子有什么好?哪有你三哥哥我威武!” “我不喜欢野蛮人。”巴虎故意靠过去,口气喷在慕瑶脸上,差点将慕瑶薰得当场撅过去。 她后退了三大步,举起手,嫌恶得扇扇空气。 “你们家的人一年一个样,都越长越丑,三年不见,我倒挺好奇他成了副什么德行。” 动不动就被慕瑶骂长得丑,巴虎非常不爽。 “放心吧!没有想你想得吃不下也睡不好,反而离了你,更懂得享受女色了。” “你说的话几分能信?除非你让我亲眼见一见。” 巴虎收起嬉皮笑脸,认真回绝,“你想让我被我阿爸打死?门都没有。” 慕瑶眼珠子轱辘一转,“你们青木帮上上下下是不是都挺怕我的?又怕我拐跑你们心肝肉一样的二少爷?” 巴虎哼了一声。 慕瑶立刻面露不悦,“怎么就说不听,你阿爸不同意,我舅舅不同意,我就说算了,是他不肯,要死要活要拉着我私奔。” 巴虎翻了个白眼,“你看我信不信。我可记得当初是你对我家老二见色起意,先勾引的老二。” 韩烈没想到事情是这种走向,在旁听得津津有味。 “呸!”慕瑶啐他一口,“真当你家老二是长了神仙肉的香饽饽?人人都要惦记一口,比我家小郎君可差远了。” 韩烈正吃瓜吃在兴头上,手肘就被人挽住了,小煞星香香软软的身体贴过来,扬着下巴,笑眯眯得望着他。 韩烈没好气地抽出手,“出 门没喝药?又犯病了?” 巴虎先前光顾着占慕瑶便宜去了,没仔细看韩烈,目光扫过去,第一眼不屑一顾,第二眼……卧槽!还真比自家老二长得俊俏,青木帮输了。 慕瑶被韩烈甩开了手,也没再扒上去,再次看向巴虎。 “你家老二不是找了个俏生生的花腰新娘么,你帮我给他带句话,过两天,我带我家小郎君去看他,让他好好招待我这旧情人,和旧情人的新情人。” 巴虎不能理解,瞪直眼睛,“你有病吧?” 慕瑶笑嘻嘻,“我带着我家小郎君,也好让你老子放心,我稀罕他儿子稀罕个把月不错了,还指望我惦记他两三年?知道有多少小郎君等着我吗?” 巴虎目光游移不定,“你认真的?” “真”,慕瑶挑了挑眉毛,“只要亲眼看到他过得好,也不枉我跟他好了一个月,你说是不是?” 好一个月就能跟人私奔? 这下小煞星做出再出格的事也不会让韩烈感到惊讶了。 巴虎扔下一句“有病”,便懒得再搭理她了。 巴虎一走,慕瑶又掏出她的丝帕擦刀,嘴里念着,“沾了血,脏了。” 韩烈搭腔,“好刀都是血养出来的。” 慕瑶笑了一下,“也对,能保护人的凶器,都是要沾血的。” 韩烈从记忆里搜寻到小煞星旧情人的脸。 “青木帮二少爷,巴文瀚,原来表小姐喜欢这样的。” 慕瑶挑眉,“哪样的?” “巴家从爹到儿子,全是野蛮人,只有这个二少爷,最不像巴家人,听说他母亲是江南人,姑且说好听点儿,巴文瀚长得文质彬彬,看他那样子,玩玩扇子装下风流倜傥也就罢了,要让他杀个人,估计当场就能尿裤子,表小姐能看上这样的,他还敢带身份特殊的你私奔,说实话,我感到非常意外。” 慕瑶直视韩烈的眼瞳里含着一线光,表情似笑非笑。 “小郎君,你很危险哦,你开始对我好奇了,你知道吗?” 慕瑶不知道,她避重就轻的挑衅,在韩烈眼里,就是心里有鬼的表现。 “比起这个,我更好奇,这次表小姐又想救哪位花腰新娘,这次人在青木帮,可能会有点棘手。” 慕瑶思索一瞬,在继续装蒜,和顺势而为上选择了后者。 “那你帮帮我嘛!” 她伸手捏住他的襟口,轻轻得捻,仰着脸,可怜巴巴将他望着。 韩烈抓下她的手,“寨主派我保护你,你要去青木帮,我还能不跟着?表小姐,做人真诚点不好吗?” 10. 花腰新娘10 慕瑶不顾韩烈劝阻,在镇上玩儿到天黑才肯回寨子。 韩烈送慕瑶回吊脚楼,不时有马仔路过,同二人打招呼。走着走着,慕瑶的脚步声又消失了。 今日陪慕瑶逛街,这种情景时有出现,时不时就要停下来擦个刀、揉个腿,事儿精一样,韩烈的耐性早就告罄。 他回转身,想看慕瑶又作什么妖。 每隔两米挂一盏风灯,照得通往吊脚楼群这条青石板路灯火通明。 慕瑶站在一盏风灯下,山上夜里风大,吹得风灯摇来晃去,昏黄光线一下一下漾过慕瑶的脸,明艳的脸显露出几分深沉来。 她正盯着一处看。 韩烈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 一小簇吊脚楼群,居住的都是霍刚的亲眷,寨里三位小姐的居所都在那一处,今日,比平日里多亮了一盏灯。 慕瑶拦下一名婢女,“朱瑾回来了?” 寨里三位小姐,霍刚的亲闺女玛雅,称大小姐,霍刚的外甥女慕瑶称表小姐,还有一位,霍刚的义女,人称朱瑾小姐。 婢女低垂着头,不敢直视慕瑶。 “是的,下午回来的。” “玛雅呢?” “大小姐还未归”,婢女犹豫了下,“奴婢听说是明天回来。” 对韩烈来说,这简直是噩耗。 一个小煞星不够,这又要来一个难伺候的主。都是那群该死的暗钉,若不是他们,过两天有批货销往中原,他得跟去交接,便能成功躲开这俩,这下,怕是日日都难得安宁了。 慕瑶下意识摩挲了下腰间匕首,刀柄处的冰晶蝴蝶透出缕缕冰寒,她收回手。 “我知道了,你忙吧。” 前一刻慕瑶还一口一个小郎君地撩拨韩烈,一瞬间仿佛失去了兴致,对韩烈伸出手,甜甜笑道,“今日辛苦小郎君了,不必送了,回去休息吧。” 她伸手是为了要韩烈手里的提盒,装着瓦拉姆寺的莲花酥。 韩烈垂眸望了眼印在提盒盖上的莲花纹,微微扯了下嘴角,递了过去,“味道的确好,怪不得表小姐舍不得。” 慕瑶眼皮轻轻抽搐了一下,在接过提盒时,翘起小指头刮了下韩烈的手背。 再度扬起眼皮,含着轻佻的笑意。 “小郎君若是喜欢,我便给你留着,今夜三更来爬我的窗,可别忘了。” 韩烈投桃报李,回以微笑。 “一定来,表小姐记得洗得香香的,我也喜欢香喷喷的女人。” 慕瑶拎着提盒一转身,脸上笑意顿时消失无踪。 莫非是他发现了什么? 她忐忑着走进吊脚楼,婢女迎上来伺候,她借口今日太累匆匆把婢女打发出去,等婢女合上了门,便急不可耐地拧开了提盒盖子。 九枚莲花酥,喂韩烈吃了一枚,剩下八枚端端正正卧在油纸上,看起来寻常得很。 脑海里不由又回荡起韩烈白日里说过的话。 “表小姐,做人真诚点不好么?” 到底让他猜到了哪个地步? 脑袋里的剧痛又排山倒海地压来,令她变得有些烦躁。她轻轻捶打脑袋,在心里骂。 你蠢点儿不好吗? 忍着头痛,她提起油纸的两边将莲花酥从提盒里端到桌上,盒子里还剩下一张油纸,她轻车熟路翻了个面,另一面糊了一张宣纸,宣纸上,画的是一名女子的小像。 画上女子五官秀雅,气韵温婉,哪怕脸上没有笑意,也能令人感到亲切。 女子眼尾一颗殷红的小痣,让慕瑶的心颤了颤。 她怔怔盯着看了很久。 从斑蟒手里救下的花腰新娘眼角的小痣,是她顺口邹来糊弄霍刚的,而这名待救的花腰新娘,和阿妈一样,眼角也有红痣,甚至连位置都一模一样。 她取下灯罩,将合拢的小像移到烛焰旁,犹豫了良久,仍将小像点了,看着它一点点烧成灰烬。 韩烈在回住处的路上,拦下了几日未见的言四。 言四低着头走路,没看见他,以为是哪个不长眼的马仔拦他路,正要发飙,抬眼望清楚是韩烈,脸变得巨快,笑眯眯道,“烈哥,可好几日没见您嘞,您老人家跑哪处风流不带属下?” 韩烈冷笑一声,“扯犊子,小爷这几日都在寨子里,清心寡欲安分守己,倒是你,一副肾虚的倒霉相,这几天都泡在美人窟里吧?” 言四不好意思地抠抠脑袋,谄笑,“我好歹是个男人,哪有不想的。” 只要别在外惹是生非,韩烈向来不管属下闲时的消遣,没打算在这话题上打转。 “爷对你的私生活没兴趣,问个事儿,小煞星三年前跟人私奔过?” 言四反应了片刻,才回味过来小煞星是谁。 “可不嘛!谁也没料到小煞星是个痴情种啊,偷偷和青木帮的二少爷好上了,咱们寨主哪儿能同意?让她早点跟二少爷断了,她不听不说,还偷偷跟人私奔,被寨主抓回来禁足,刚放出来那天,就杀了一个马仔。” 慕瑶杀马仔的事韩烈是知道的,三 年前杀了马仔后,碍着霍刚,没人敢动她,但私底下马仔们怨气沸腾,霍刚还需要马仔帮他卖命,为了平息众怒,才将慕瑶送去了南屏。 他以为又是慕瑶心血来潮,没想到跟私奔是前后脚。 “她为什么要杀马仔?” 言四挤了挤眼睛,“还能为什么?跟人私奔不成,病又犯了呗,故意跟寨主对着干,拿马仔撒气。” 韩烈隐隐觉得,理由不会这么简单。 她虽然和慕瑶相处不久,但他能感受出来,今日巴虎提到巴文瀚时,她的不对劲不像是因为旧情难忘,更像是想要利用巴文瀚做什么事。 明明那么厌恶巴虎,还要故意引话题叙旧,她主动问起—— 花腰新娘。 这次又要救哪个花腰新娘? 这么多年,青木帮与曼崩寨明争暗斗,去青木帮的地盘是极冒险的事,她不会不知道。 顿时间,韩烈觉得,慕瑶示人的一面并非真实的她,没想到这小煞星还浑身是谜。 “烈哥,在发什么呆呢?”言四半天没等来回应,手在韩烈面前挥了挥。 韩烈回神,“没事,赶紧滚吧,看你一副肾亏相就来气。” “嘿嘿,那我先走了。” 言四听说自家老大被小煞星折腾了一天,不想讨这晦气,脚底抹油蹿了。 韩烈的确是被慕瑶折腾了一天,比他以往押送货物三天三夜不睡都还累,他困倦得捏了捏鼻梁,刚一转身,一只鬼工球滚到了脚下。 前面一名婢女气喘吁吁跑来,这是一处斜坡,显然是球没拿稳,鬼工球顺坡滚下来,那婢女追了一路。 韩烈弯腰拾起球,婢女紧张得双手平举,“大人,这……球是……是朱瑾小姐的。” 韩烈啼笑皆非,小婢女这是怕他捡了球不还,特地抬出朱瑾小姐来压他? 刚要把球递给小婢女时,他看到了小婢女的脸,顿时浑身一震。 小婢女的五官不似三不界本地人那么笔挺深邃,反而更像是江南一带的长相,是极为秀雅的一张瓜子脸,眼尾长着一颗米粒大小的红痣。 韩烈看着那颗红痣陷入了怔忪。 “大……大人”,韩烈一动不动的注视令小婢女忐忑不安,弱弱得唤了一声。 韩烈回神,将鬼工球递在小婢女手里,动作略显迟滞。 把球还给小婢女后,他浑浑噩噩地拐上通往住处的青石路。 一张温婉灵秀的脸在脑海里挥之不去,眼角的朱砂痣,红得宛如滴血。 11. 花腰新娘11 一月前,霍刚拔出一名暗钉,势力不明,还未等拷打审问,那名暗钉便服毒自尽了。霍刚多疑,认为混进来的暗钉绝对不止这一个,清查之下,拔出萝卜带出泥,接连揪出五名暗钉,跑了一名绯衣女,派韩烈一路追,还是在南屏将人放跑了。 霍刚暂停所有生意,并将在外打理分支的儿女都召回了曼崩寨。 霍刚的大夫人命人备下晚宴,除了霍刚的两位夫人,俩儿一女,慕瑶以外,曼崩寨的三位管事也全都列席。 三大管事,鹰叔,岩坎,韩烈。 鹰叔和岩坎都是与霍刚相遇于微时的元老级人物,唯有韩烈,年纪最轻,仅加入曼崩寨五年,就成了霍刚的心腹,位列三大管事之一。 俩位元老心里自然是不服的,但跟小辈计较又太过丢份,加上韩烈也是个懂眼色的,在两位管事面前都表现得极为谦卑懂事,鹰叔和岩坎想为难都找不到机会。 鹰叔刚刚向霍刚汇报完,岩坎刚要开口,霍刚竖起手掌阻拦,“难得人齐,寨中俗务明日再说也不迟,今夜先喝个痛快。” 霍刚举碗,桌上的人都纷纷起身,跟着举起酒碗。 霍刚的两儿一女皆同父不同母,女儿玛雅生母早逝,没有母亲帮衬。大夫人和二夫人逮着间隙,便各显神通在桌上夸赞自家儿子。 “枭儿,你这黑眼圈重的,是不是近来打理生意伤神,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曼丽夫人给霍刚盛完汤后,又给儿子盛了一碗,满眼心疼。 曼丽夫人是异族人,霍枭继承了母亲的五官,鼻梁高挺,略带鹰钩,看起来十分有攻击力,但他的嘴唇天生微微上翘,中和了五官的锋利,看起来很好相处。 他冲曼丽夫人微笑,“最近两单生意,都是有背景的大主顾,父亲肯将如此重要的生意交给我,自然得保证万无一失,少睡几觉算得了什么?” 韩烈离霍刚远,不需要伺候,一直没说话,一抬眼,就见坐在对面的慕瑶打了个哈欠。 霍刚拿热帕子擦手,“开始还担心你做不好,没让为父失望,不过也是你鹰叔教得好,还不赶紧敬你鹰叔一杯?” 霍枭连忙端酒,“父亲说得是,我刚接手生意,多亏了鹰叔指点,才不至于手忙脚乱,鹰叔,侄儿敬您。” 鹰叔举杯,客套了两句。 玉香夫人生怕慢人一步,鹰叔刚放了酒杯,她就插进话头。 “豹儿,最近正是断肠红的授粉期,你也忙坏了吧,瞧你瘦得。” 霍刚的三个孩子里,二儿子霍豹长得最像他,额头宽阔饱满,眉弓高,眉毛浓密。 “可不是吗?断肠红的产量关乎忘忧散,儿子哪儿敢懈怠,夜里也未敢合眼呢。” 他不爱喝汤,嫌弃得把玉香夫人盛过来的鸡汤推到了一边,却占了玛雅碗筷的位置,被玛雅不客气地推了回去,汤溅到霍豹手背上,霍豹当场发飙,“你这死丫头,想烫死我?” 玛雅还未来得及说话,却听慕瑶先嗤笑了一声。 “二少爷日日为了断肠红,在北山风餐露宿,怎得倒还养出一身细皮嫩肉来,半凉的鸡汤也能烫死你,要烫不死怎么说?” 霍豹素来与慕瑶不对付,蹭得起身,指着慕瑶鼻子骂,“死丫头,你找茬是吧?” 玛雅秀丽的眉毛一挑,看着霍豹的眼里含满蔑视。 “是啊,二哥,烫不死怎么说?” 轮不到韩烈说话,他便在一旁沉默着看这表姐妹俩轮流埋汰霍豹,也多亏有慕瑶玛雅,那糟心玩意儿才没功夫来找他茬。 玉香夫人不悦,霍刚宠慕瑶,她不敢拿她开刀,只能逮着爹不怎么爱又没妈疼的玛雅埋怨,“玛雅,今日大家聚在一起,你阿爸难得这么高兴,你这又是在使什么脾气?扫你阿爸的兴。” “阿爸”这个称谓是玛雅的死穴,先一刻的张扬不屑顿时消散,她看向霍刚,神情忐忑不安。 霍刚仔仔细细地擦着手,谁也没看。 看起来似乎并没动怒,但了解霍刚的人都知道,他暴怒时看起来十分平静,都替玛雅捏了把汗。 言坎干笑两声,打圆场。 “孩子间绊个嘴吵个架而已,我们这些老东西看到孩子们这么有精神,真是羡慕啊。” 霍刚还在仔仔细细擦手,依然没有说话。 玛雅紧抿着唇,她感到手腕奇痒无比,用力得抠,没敢再说一句话。 “二夫人这话说得好生厉害,不就是欺负玛雅没妈吗?” 慕瑶挑了眉毛,笑嘻嘻对霍刚道,“舅舅,瞧着玛雅倒是比霍豹瘦得更多呢,断肠红需要提炼才能制成忘忧散,每一道提炼工序都马虎不得,也是需要日日夜夜看护,瞧着玛雅这是既长了黑眼圈又掉了肉,为娘……咳咳……我瞧着倒是心疼得很呢。” 韩烈口干舌燥,刚要喝口酒润喉,差点因为慕瑶那句嘴瓢了的“为娘”喷出来,他赶紧抬手背捂住掩住嘴,不着痕迹得将酒给堵回了喉咙。 “你” 慕瑶这招连消带打不可谓不厉害,堵得玉香夫人瞪她半晌都没说出一句反驳的话。 玛雅的确是没妈,也的确因为没妈总被她们这些人阴着欺负,没有哪个字说错了。 被逆子逆女惹得有点恼的霍刚也被慕瑶那句“为娘”给搞得破了功,脸色稍霁,瞪了慕瑶一眼。 “就你话多。” 随后又依次扫过玛雅和霍豹。 “都给我闭嘴,今日谁再扰兴致,都给我滚出去。” 霍刚发了话,无人再敢造次。 三名管事赶紧带头敬酒,霍豹多喝了两口酒,饶是韩烈已经尽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还是被霍豹盯上了。 霍豹靠着椅背,眯着眼不怀好意地盯着韩烈看了许久。 “韩大管事,我听说唯一活着的暗钉,是从你手里逃走的?作为阿爸的左膀右臂,你这差事做得不够漂亮啊。” 韩烈在心里暗骂了一句,客客气气回答,“是,此事的确是我的疏漏,寨主宽宏大量,未追究我的责任。” 韩烈拿起一个空碗,倒了满满一碗酒,双手端着敬向霍刚。 “寨主放心,像这样的纰漏我保证只有一次,若再有下次,要一臂,还是一 条命,属下都不会有任何怨言。” 霍刚还剩一碗底的酒,单手端起,随意得和韩烈碰了一下。 “下不为例。” 要换个懂眼色的,此事也就到此为此了。 偏偏遇上的是一个棒槌。 霍豹不依不挠,“阿爸如此纵容,怎能服众?” 霍刚抿着唇,脸色已经不大好看。 玉香夫人赶紧伸手想把棒槌儿子扯回位置上坐着,“你这孩子,这是喝多了还是怎么的?来喝碗汤解解酒。” 霍豹不依,烦躁得甩开玉香夫人的手。 “曼崩寨一向赏罚分明,你没把暗钉抓回来,就该自断一臂谢罪。” 曼丽夫人偷偷捏了自家儿子一把,霍枭领会了母亲的深意,明着规劝,暗里拱火。 “老二,既然父亲都发话了,你何苦还咬着不放?” 霍豹一向看不惯他这个惯会挑拨离间的哥哥,在酒意的驱使下,对霍枭破口大骂。 “关你屁事,你算个鸟,也敢来管老子的事。” “你”,霍枭被气得脸色铁青。 霍豹骂完不是一个妈生的亲哥,又继续向韩烈火力全开,解下腰上的弯刀拍在桌子上,打了个酒嗝。 “断一臂谢罪,都等着的。” 韩烈很沉得住气,脸色都未曾变一下。他心知肚明,霍豹打得不只是他的脸,儿子不懂事,自有亲爹管。 霍刚斜靠在椅背上,抬手指了指玉香夫人,“想办法把你儿子弄走,别逼我亲自帮他醒酒。” 霍刚用平静语气放狠话时,是最危险的。 玉香夫人知霍刚这是动了真怒,对着霍刚谄笑着说,“夫君息怒,妾这就将他带下去。” 只是,娇滴滴的玉香夫人如何拉得动霍豹这个大块头。 霍豹酒过三巡,喝得面红耳赤。霍刚的话像一阵风,在耳边扇一下就散了,他压根没听进耳朵里,死咬韩烈不放,“怎么?还要本少爷亲自动手不成?” 都觉察到霍刚动了怒,无人敢接话时—— “行了行了”,从霍豹对韩烈发难开始,就沉默得有些反常的慕瑶突然出声,同时解下腰上的匕首也往桌上重重一拍,“当日是那暗钉劫持了我,韩大管事怕伤了我,才让暗钉寻到了机会逃走。霍老二,你说曼崩寨一向赏罚分明,三年前,你刚接手北山,喝醉酒没事干跑去点草棚玩儿,烧了半片山的断肠红,你怎么还没死呢?” 三年前犯下的大错是霍豹的死穴,当日霍刚暴怒的样子,如今想起来还心有余悸,一瞬间酒便醒了大半,下意识看向霍刚,惊恐地唤了一声“阿爸”。 霍刚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左手一下一下转着空酒碗,上缩的袖口下,露出半面虎刺青骇人可怖的头和脸。 慕瑶的话如滚石落海,激起千层浪,气氛一下子变得紧张起来。 正当每一个人都陷入诡异的沉默时,门口款款走来一名少女。 “义父”。 少女一袭长裙殷红刺目,北山上那漫山遍野如火如荼的断肠红,在她面前都要黯然失色。 12. 花腰新娘12 所有人的视线都齐刷刷对准门口,那个面容五官美得无可挑剔的红裙少女。 从她的脸上能够窥见昔日三不界第一美人玉萝的影子,玉萝死时,朱瑾十岁,而今六年过去,十岁的少女已经长得亭亭玉立,美貌更甚她阿妈。 连霍刚的亲闺女在家宴上都不受待见,更别提跟霍刚半点血缘关系都没有又不受重视的朱瑾了。 “你怎么来了?”曼丽夫人语气阴阳怪气,那张和玉萝八分像的脸让她越看越膈应。 倾国倾城的尤物向来不受长得有几分姿色,又够不上绝色的美人待见。 曼丽夫人对玉萝的敌意便来源于此。 “朱瑾是舅舅的义女,自然就是家人,既是家人,又如何不能参加家宴?”在曼崩寨里,慕瑶只忌惮一个人,那便是霍刚,其他的,谁都不放在眼里。 曼丽夫人当众被下了面子,脸色十分难看。 “你这丫头有没有规矩?怎么跟长辈说话呢?” 慕瑶没理她,拍拍身旁的空位,笑着招呼,“朱瑾,来坐这里。” 朱瑾沉默着踱步过来,玛雅的目光一直跟随着她的侧影,若不是场合不对,她定然不管不顾地质问慕瑶,为何要主动招呼这个野种坐她旁边?不嫌脏么? 慕瑶完全没留意到玛雅怨毒的视线,也听不见玛雅的心声,更未曾感受到玛雅的不甘和愤怒。 她亲亲热热拉朱瑾坐下,殷勤得为她添置碗筷酒盏。 “饭都吃了一半儿了,你怎么才来啊?” 朱瑾谨慎得觑一眼霍刚,低声道,“身体不舒服,本来都不打算来了,义父派人来请,我又怎好不来。” 慕瑶秀眉轻挑,看向霍刚。 却见霍刚正看着朱瑾,那眼神炽热滚烫,令她觉得很不舒服。 她收回目光,见朱瑾没动筷子,双手交握在一起,左手拇指在右手虎口处刮来刮去,似乎极为不安。 韩烈也留意到了霍刚看朱瑾的眼神。 男人最懂男人,他明白那个眼神里包含了什么心思。 他端起酒碗饮下一大口。 慕瑶歪了歪身子,不动声色地挡住霍刚的视线,不是滋味得道,“舅舅什么时候去请的?怎么我不知道?” 霍刚目光转向慕瑶,前一刻的炽热顿时无影无踪,化为无可奈何的宠溺。 “我一天十二时辰,吃了什么饭喝了什么水见了什么人用不用都向表小姐报备一遍?” 慕瑶傲娇得哼了声,“也不是不行啊,我又不会嫌舅舅烦。” 玛雅看看霍刚,又看看慕瑶,眸色晦暗。 这样的宠溺,身为亲生女儿的她从未得到过。 朱瑾沉默着,若没人和她搭话,她便不会主动开口。 玉香夫人怕自家那蠢货儿子又闯祸,找了人来强行将人绑走,借口不放心儿子,也提前离了席。 酒桌的气氛很快又因慕瑶的插科打诨热了起来,慕瑶挤走霍刚身旁的岩坎管事,非要坐霍刚旁边,与他猜拳。 霍刚故意虎着脸,“你又喝不得酒,和我猜什么拳?” 慕瑶一喝酒身上就起红疹子,霍刚从不让她碰酒。 “输了大哥替我喝,大哥酒量好。”慕瑶冲霍枭撒娇。 她和霍枭关系不错,虽没有血缘关系,但霍枭一直拿她当亲妹妹,慕瑶嘴巴甜,一口一个大哥,所以比起自己的亲妹子,他会多疼慕瑶一些。 不顾曼丽夫人在桌下面掐他腿,他笑着应承下来,“好好好,你输了的酒,都我来喝,只要今日你能让阿爸尽兴。” 一桌人都在看慕瑶与霍刚猜拳,韩烈也在看,他没想到慕瑶不喝酒,但酒桌上的消遣一样不落,几盘下来,与身经百战的霍刚竟然能五五分输赢。 这一局慕瑶输,霍枭喝酒的间隙,霍刚的视线又瞟向了朱瑾。 “舅舅。”慕瑶不悦得唤了一声。 “和我猜拳很无聊吗?你怎么老心不在焉的?” 霍枭正要给霍刚倒酒,霍刚大手往碗口上一盖,不再如方才只是时不时瞄一眼,大大方方看向朱瑾,扯起唇角,对鹰叔道,“玉萝夫人年轻时,长得跟朵花一样,多少男人被迷得五迷三道的,你有没有觉得,我这女儿,比她阿妈年轻时还要美几分。” 鹰叔等人年轻时就跟着霍刚,自然都见过玉萝。 也连连称赞,“可不是嘛,再长两年,中原的第一美人怕都比不过小朱瑾。” 霍刚带头谈论,所有人的目光又一次齐刷刷扫向朱瑾。 晚 辈在场,在座的几位长辈多少得装装样子。 几两黄汤下肚,经过酒意一催化,男人那点恶劣心思便再也掩盖不住。 朱瑾低垂着头,始终不敢往霍刚那头看一眼,感觉身上仿佛爬满了蚂蚁,浑身都痒,恨不能现在就夺门而出。 “舅舅说朱瑾长得像她阿妈,那我呢,舅舅,我和阿妈长得像吗?” 霍刚眸子里的光漾动一下,满眼的欲念如潮水般瞬间褪却。 他转头看向甜甜笑着的慕瑶。 他已经有些醉了,意志力比平日里薄弱了不少,看着慕瑶的脸和记忆中阿念的脸重合,随后是那双雾蒙蒙的眸子,总是含着薄薄一层幽怨。 自从他开始贩卖忘忧散,阿念好像再没高兴过。 阿念的音容相貌一时清晰一时朦胧,脑海里又响起她的声音。 “我不希望我的女儿也被断肠红毁掉。” “阿兄,你答应我,慕瑶的手,要干干净净的。” 怔忪间,霍刚抬手轻轻抚上慕瑶的眼睛。 “阿念,阿兄什么都答应你。” 所有人都被霍刚徒然间的反常给震得无法言语,便是岩坎和鹰叔跟随了霍刚几十年,也从未见过他这般脆弱失态的样子。 慕瑶眨了下眼睛,余光瞥向霍刚的手,那些掌心常年持刀磨出的硬茧,刮得她很不舒服。 “舅舅。” 她轻轻唤了一声。 霍刚如梦方醒,又怔忪了片刻,才将手收回。他端起酒碗,饮尽残酒,颤巍巍起身,冲众人一挥手。 “你们继续喝,我先回去休息。” “阿爸,我送您。” 霍枭想跟,被霍刚强横得制止,“不用,你再陪你两位叔叔好好喝两杯,生意上的事还得赖着他们多教教。” 霍刚向来说一不二,霍枭只能应是,便止住了脚步。 所有人目送他离去,也不知是不是错觉,韩烈静静看着,第一次从三不界一方霸主的背影里,品味出了寂寥萧索的意味。 又是因为小煞星的母亲,阿念。 到底是什么样的牵绊,才能令以心肠冷硬著称的霍刚当众失态? 他恍然间想起,他忘记问言四,小煞星的母亲到底是怎么死的? 13. 花腰新娘13 霍刚一走,饭局也差不多该散了,喝完一圈,陆陆续续起身离席。 今夜慕瑶其实被霍刚惦记朱瑾的态度给败了心情,就坐在朱瑾旁边也没好好跟朱瑾说上话。 朱瑾不爱搭理她,只得她热脸往上贴。 她并非就是个死皮赖脸的性子,都是别人上赶着来讨好她,绝不会有朱瑾以外的第二人,会让她放下身段去讨好。 “朱瑾。” 慕瑶刚刚唤了一声,朱瑾便起身向门口走去。 明知道朱瑾这是躲她,慕瑶的倔脾气一上来,今夜还非要问问她,到底对她有什么意见? 回了寨子,两人连面都没见着,到底是什么地方惹到她了? 朱瑾出门左转,走得太急,没注意到岩坎杵在前面,撞在岩坎后背上。 朱瑾忙不迭道歉。 言坎今夜被灌了不少酒,已是醉眼朦胧,回头认出了朱瑾。 “是小朱瑾啊。” 桌上寨主几次提起玉萝,脑海里,小丫头这张脸就总是和玉萝的绝色容颜重叠在一起。 玉萝死得早,还没来得及尝到她的好滋味,眼下女儿长大了,可不能再错过了。 思及此,被几坛黄汤催膨胀的色胆便再压不下去,扬起胳膊就要去搂朱瑾。 朱瑾打了个哆嗦,好在反应快,避开了。 朱瑾的躲闪,反让岩坎不高兴了,他沉下脸,“跑什么?来让阿叔抱抱,阿叔好久没见你,你长高了不少。” 边说边又去搂朱瑾,朱瑾慌了,反应不及刚刚,差一点就要被岩坎搂到时,胳膊从后被人大力一拉。 抬眼,一对银制蝶翅,在眼前震颤不休。 慕瑶把朱瑾护在身后。 平日里道貌岸然的长辈,几口黄汤入肚,本性就难藏了。 可算是让她见识到了。 她忍着恶心,乖巧笑道:“阿叔,你这是醉得不轻啊,自己能走回去吗?” 岩坎眯着眼,隔了片刻才将慕瑶认出来,“是阿瑶啊!叔三年不见你,阿瑶已经长成个小美人了,和你阿妈越来越像了。” 岩坎年轻时,也对阿念动过心思,可惜霍刚护得紧,也没让他尝到好处。 越想越不甘。 要换清醒时,碍着霍刚,他不敢拿这小丫头怎么样,可现在,他不是喝醉了酒么? 岩坎恶劣得笑起来,猝然伸长双臂搭在慕瑶肩上。“来,让阿叔量量,长多高了。” 慕瑶被他健壮的胳膊箍得死紧,从岩坎鼻息里喷出的酒臭,差点薰得她撅过去。 她没想到岩坎真敢对她动手动脚。 奋力挣了几下,都没能挣脱岩坎的咸猪手,慕瑶怒火中烧,伸手去摸自己的腰刀,却摸了个空。 这才想起先前怼霍豹那棒槌时,把刀拍到了桌上,还没收回来。 没了刀,现在她只剩下银针了。 慕瑶想也不想,抽出别在袖子里的银针,用力扎在岩坎的虎口处,岩坎吃痛,哎呀一声。 得了自由,慕瑶把银针往袖子上一别,抓起朱瑾的手大步流星地走了。 她不知道岩坎是真醉还是假醉,就算她去舅舅面前告状,舅舅也会选择息事宁人。 在舅舅眼里,只是搂了一下,没摸你,没亲你,更没睡你,算什么吃亏? 她吃的亏,她得自己讨回来。 只可惜刀不在,不然这口恶气会出得更爽。 她也不怕岩坎找她麻烦,告到舅舅面前她也有理,不就是被针扎了一下吗?没破皮儿,没流血,更没死。 这哑巴亏,岩坎只能往肚子里咽。 以后再见面,还是道貌岸然的叔,还是乖巧懂事的大侄女。 慕瑶抓着朱瑾走出几十米远,一路上谁都没有说话,朱瑾也没有挣脱她的手。 “玛雅?”慕瑶忽然停下脚步,不确定地喊了一声。 远处的树下站着一个人,照明的风灯还隔着几米,树下的光线很暗,看不清脸,只映出一个清瘦的轮廓。 玛雅一步步走出阴影,走到有光的地方。 目光从慕瑶的脸上,移到她与朱瑾交握的手上。 朱瑾仿佛被她的眼神蛰了一下,一把将手抽出,冷淡道,“我乏了,先回去休息了。” “朱瑾。” 慕瑶还没忘记,想问问朱瑾自己到底怎么惹着她了,三年不见,一见就对她不理不睬。 唤了一声,朱瑾也没回头,慕瑶便没继续喊了。 她扭头看向玛雅,“你干嘛这么看着我?渗人得很。” 她和玛雅从小一起长大,天生八字不合,凑一起就吵架。慕瑶也知道玛雅对她的敌意来源于哪里。 玛雅恨她抢走了本该属于她的父爱。 这关她什么事? 她比窦娥还冤,她可没闲着没事儿干,天天跑舅舅面前争宠。 玛雅盯着慕瑶看了半晌,眸色晦暗莫名。 “朱瑾那小贱人到底有什么值得你图的?你倒贴了一晚上,人理你了么?” “你嘴里就吐不出好话。”慕瑶觉得被岩坎触碰过的地方跟沾了屎一样恶心,只想赶紧回去把自己搓干净。 擦着玛雅的肩往山下走,没留意到身后玛雅看她的眼神凝满了不甘和怨毒。 韩烈逮着言四打听了些事儿,往住处走时,就看见慕瑶在竹笕旁弯着腰,在水下用力搓手。 她的头发,和衣领都被浸湿了,颈侧红彤彤的一片,一看就是使大力搓的。 天晚了,韩烈可不想再应付小煞星,刚要趁她没发现,绕上小路。 事与愿违。 “小郎君。” 韩烈忍耐得闭了闭眼,回身,定睛看了慕瑶两眼,才装模作样道,“原来是表小姐。” 直走这条道分明离他的居所更近,犯不着绕远路,慕瑶才不信他没看见自己。 她实在是恶心得受不了,等不及回到吊脚楼,见路旁有水,就先把自己搓了一遍。 她甩着手向他走去,韩烈脸和衣服上,都沾到了她甩过来的水珠。 “小郎君,昨夜怎么说话不算话,我可是等到四更天才睡。” 韩烈才不信她真会等。 “巧了不是,我也在表小姐的窗子下等到四更天才走,表小姐不肯开窗,我也不能破窗而入,你说对不对?” 慕瑶的确没开窗,她也没否认,“昨夜没约上,今夜也来得及,去我房里?” 韩烈看着 她颈侧红彤彤的一片,转而又看向她搓红的手腕,想起路上听来的事。 笑了。 “我以为表小姐今夜应该已经被男人恶心透了,怎么样?表小姐以为,寨主宠你,寨子里便没人敢拿你怎么样,现在,还这么认为么?” 岩坎手汗再多,被她方才那么搓,应该也早搓干净了。但慕瑶还是觉得,被岩坎碰过的地方奇痒无比。 她缓缓笑开,“小郎君消息好灵通,舅舅一走,你就急不可耐得寻由头走了,竟然还对走后发生的事了如指掌。” “这并不难。”若是对寨子里每日发生的事一无所知,还怎么在寨子里混? 慕瑶点点头,她的目的也并不在此,她想向韩烈确认一件事。 “小郎君也是男人,那能不能烦请小郎君,以男人的眼光帮我分析分析,舅舅对朱瑾,是生了男人的心思么?” 舅舅看朱瑾的眼神还是令她感到很不舒服。 朱瑾比自己小一岁,十岁就来寨子里了,被舅舅认作义女养在身边,她印象里,舅舅对朱瑾也没有任何越矩之处。 可今夜看下来,朱瑾似乎十分惧怕舅舅,她无法不多想,是因为舅舅早就对朱瑾用心不良了? 之所以想向韩烈确认,是因为韩烈如今是舅舅最器重的人,定然能将舅舅的心思揣摩得十分精准。 “表小姐心里不是已经有答案了么?” 酒桌上,慕瑶对玛雅和朱瑾的回护,韩烈都看在眼里。 和慕瑶虽是才认识,但玛雅不是。 他刚到霍刚身边做事那一年,就已经和玛雅打过交道了。 别看玛雅在霍刚面前总是一副怕说错话的窝囊相,在霍刚以外的地方,发起疯来可不比慕瑶好到哪里去。 王不见王,从性格来看,玛雅和慕瑶应该是难以融洽相处的。 何况,比起玛雅这个亲女儿,霍刚明显偏疼非亲的外甥女,玛雅心里没刺才怪。 至于朱瑾,韩烈也曾有过几面之缘,甚至还帮她解过围。 这位小姐沉默寡言,性子其实有些懦弱,受欺负了,也只会逆来顺受。 就像今天在酒桌上,几道热辣辣的眼神将她从里到外扒了个遍,她低着头,身子颤抖,甚至不敢表达出一分一毫的愤怒和抗拒。 韩烈没想到的是,小煞星年纪不大,平日里仗着寨主的宠爱横行霸道,没人敢明目张胆地用这样的眼神看她,马仔们都知道,一不小心,可能眼珠子就没了。 但在酒桌上,她看懂了男人的眼神。 她也看懂了霍刚的眼神。 还用她的方式,将这些令她不痛快的眼神从朱瑾身上引开。 慕瑶的表情起了微妙的变化。 真恶心! 明明没喝酒,可这会儿胃里翻江倒海得难受,恨不能把晚上吃的东西全吐出来。 “哦,对了,有人托马仔将这封信交给表小姐。” 韩烈从怀里摸出一封信来,待慕瑶接过去后,便重新走上最顺路的那条道,往住处走去。 他相信小煞星这会儿已经没有调戏他的心情了。 慕瑶打开信—— 熟悉的字迹。 “明日午时,老地方见。” 14. 花腰新娘14 慕瑶还想找个由头去趟青木帮,谁成想,巴文瀚倒先约她见面了。 还老地方。 慕瑶想半天,也不知道巴文瀚说的老地方是哪儿。 眼看午时快到了,韩烈见慕瑶对着信思索半天,一阵头痛,提示道: “你们初次见面的地方?” “没印象了。” “你们第一次约会的地方?” “这我哪记得住。” “约好私奔的地方?” “忘记了。” 韩烈没辙了,和慕瑶大眼瞪小眼,“你确定你真跟人好过,对吧?” 慕瑶觉得面子有点挂不住,不肯承认是自己不够上心,只好把气撒在写信人头上。 “巴文瀚也是有病,直说不行吗?让人猜来猜去的。” 韩烈翻了个白眼,“他估计也没料到,有人绝情起来忘性会这么大。” 慕瑶和韩烈在街上找了一圈,没见着巴文瀚,已经过了午时,慕瑶有些急了。 机会难得,即便她去青木帮,也不一定能见着人。 站在路中央,毒辣的太阳晒得她头有些晕,头乍然间疼了起来,心绪免不得焦躁。 别慌! 别慌! 她在心里安抚自己,十指伸进袖口,用力摁在银针上,指尖的疼痛破开脑海中的混沌。 有了。 “巴拉姆寺后的菩提树下,我和巴文瀚在那里见过两次,还是三次,他非拉我私奔,也是约在那棵树下。”慕瑶对韩烈说。 韩烈扯了扯嘴角,“难为你能回想这么久。” 两人匆匆赶到,谢天谢地,巴文瀚还没被气走。 慕瑶没想到,巴文瀚不是一个人来的,身边站着一名女子,那张脸很快就和小像重合上了。 瓜子脸,下巴微尖,眼角生着一颗红痣,米粒大小。 巴文瀚带来的女子,正是蒙剌让寻的花腰新娘。慕瑶想起阿妈曾经教过她的一句话,“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如果能在此地将人带走,倒省去了她亲自去青木帮冒险了。思及此,慕瑶握握手指,笑着迎上去,“巴文瀚,许久未见了。” 她身后,韩烈没跟上去,他一动不动,看向巴文瀚身边站着的女子,那女子也瞧见了他,水眸涌上泪光,想跑过去,但手还被巴文瀚拽着。 “沈……”她刚张口唤出一个字,就见韩烈冲她摇了摇头。 她抿了下嘴唇,将剩下半个字咽了回去。 她看到韩烈异样的反应,被巴文瀚和慕瑶瞧进了眼里。 巴文瀚用力握了下她的手,“你和他认识?” 花腰新娘脸上流露出难以掩饰的惊慌,好在手上传来的痛感增添了几丝清明,她摇摇头,“他长得和我兄长有些像,我认错人了。” 慕瑶这才注意到两人交握的手,回身望向韩烈。 韩烈神色已经恢复正常,走到慕瑶身边,同她并肩站着。 看到韩烈,巴文瀚文弱的脸上,释出一抹微笑,仿佛卸下了久压于心的负担,看起来轻松极了。 “原来阿瑶也有新人疼了,那我就放心了。” 慕瑶蹙了蹙眉,“巴文瀚,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巴文瀚扭头温柔得看了花腰新娘一眼,随后又看向慕瑶。“阿瑶还没吃饭吧,我们边吃边说。” 巴文瀚拍三下巴掌,几名马仔推开寺庙的小门鱼贯而出,手里都端着一盘热腾腾的菜。 慕瑶眼皮子跳了跳。 巴文瀚这水豆腐,竟然还带了马仔来。 慕瑶微微偏头,压低声音对韩烈道,“六个马仔,你以一敌六,能行吗?” 韩烈附在她耳畔说,“不要冲动。” “来,阿瑶,坐。” 巴文瀚招呼慕瑶入座,始终没有松开花腰新娘的手。 出乎所有人意料,慕瑶箭步冲上前,一把从巴文瀚手里拽出了花腰新娘的手。 “阿瑶你” 慕瑶没理他,紧紧握着花腰新娘的手,激动道:“姑娘,你忘记我了吗?去年在南屏,我被当地的流氓混混缠上,多亏你路过,救了我,否则……否则我……” 花腰新娘一脸吃惊,樱唇微张,轻轻“啊”了一声。 慕瑶在她手心快速划了个救字。 她蓦然反应过来,瞪大眼睛,手指隐隐颤抖,“应……应该的,没没想到还能在这里见到姑娘。” 巴文瀚也很吃惊,“怎么?阿瑶和霁柔原来还有过一面之缘吗?” 巴文瀚的母亲是江南人,所以巴文瀚自小就受母亲影响,饱读诗书,半点不像三不界的人,说话文绉绉的。 “可不是吗?” “竟然这样巧,快别站着了,先吃饭。” 巴文瀚催着入席,慕瑶也不好再继续拉着花腰新娘的手,想要放开,花腰新娘却反手攥紧了不肯松手,慕瑶扭头,撞上她婆娑的泪眼,含着许许多多难言的期待。 慕瑶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霁柔,你坐我身边。” 花腰新娘松了手,顺从得坐在巴文瀚身边。慕瑶和韩烈坐在巴文瀚对面。 巴文瀚想唤人过来倒茶,慕瑶嫌弃道,“让他们站远一些,也不知多久没洗过澡了。” 巴文瀚脸上划过尴尬之色,花腰新娘连忙站起来,端起桌上的茶壶,“我来吧!” 她先给慕瑶倒了一杯,手还算稳,等到给韩烈的茶杯添茶时,手禁不住得发颤。 “霁柔。”巴文瀚忽然唤了她一声。 吓得她差点把茶壶打了,幸亏韩烈眼疾手快,接住茶壶递了回去。 脸上挂着吊儿郎当得笑:“姑娘端稳了,烫着我不要紧,反正我皮糙肉厚,但姑娘一身细皮嫩肉被烫着了,留了疤可就不好看了。” 花腰新娘结结巴巴说,“多……多谢公子关心。” 她坐回巴 文瀚身边,巴文瀚盯着她的侧脸看了半天,眼神晦暗不明。“霁柔刚刚真的认错了?当真不认识这位公子吗?” 霁柔娇躯震了一下,猛然摇头,“不……不认识。” 慕瑶端着花腰新娘给倒的热茶,放在鼻子底下嗅,浓烈的茉莉花香气。 “这位霁柔姑娘,是被你们青木帮抓去的花腰新娘吧?” 巴文瀚面色骤然大变,目光从霁柔身上移开,缓缓扫向慕瑶。 慕瑶抬眼,迎向他的目光,唇角微微翘起。 “巴文瀚,都是三不界的人,不妨打开天窗说亮话,这姑娘怎么流落进青木帮的,你我心知肚明。但既然是我的救命恩人,那我就不会见死不救。看在你我的交情上,你把她给我好不好?我不会让你吃亏,你们青木帮买她花了多少钱,我可以双倍给你。” 霁柔咬紧下唇,感激得看了眼慕瑶,随后又看向巴文瀚,哀求道,“二公子,我沦落到三不界,多亏遇见你,我才没有像其他……其他姑娘一样,你就再可怜可怜我,放我走吧,霁柔会一辈子感念你的大恩大德的。” “不行。”没想到巴文瀚立即拒绝了。 慕瑶嘴角的笑容渐渐逝去,霁柔眼里的光也渐渐黯了下去,她绝望又无助得看向慕瑶,又将目光挪向慕瑶身边的韩烈。 韩烈并没有看她,抬手捏了捏耳垂。 她看懂了这个动作。 小时候她打翻热茶被烫得大哭,他教她捏耳垂,说这样就不烫了。 霁柔从这个动作里得到了另一个讯号—— 他不会不管她。 霁柔强行把眼泪忍了回去。 巴文瀚痴迷得看向霁柔,目光转向慕瑶时,又含满愧疚。 “阿瑶,今日来见你,也是想同你说清楚。” 巴文瀚轻轻抓起霁柔的手,紧紧握住,霁柔不喜欢他的触碰,又不敢挣脱,只能强忍着,捱过手上传来的不适感。 “我遇上喜欢的人了,我会说服阿爸娶她为妻,今后会好好待她的,她对你的恩情,今后我替你还。” 慕瑶一脸不可思议,“你替我还?” 她脸色很不好看,不是因为巴文瀚移情别恋,而是如今巴文瀚迷上了她要救的人,不肯放手,这就棘手了。 她有些沉不住气,声气冷硬起来,“如果我非要她呢。” 巴文瀚显然也被慕瑶的态度激怒了,拖着霁柔起身。 “阿瑶,你我不至于走到那一步。” 饭还没开席,先把主人气跑了。 真是滑天下之大稽,昔日旧情人翻脸,竟然是为了抢新欢。 巴文瀚拽着霁柔一走,寺庙小门内鱼贯而出的马仔,足有十余人。 等人走了,慕瑶压抑已久的小脾气再难控制。 “竟然还带了一队马仔来!怎么?这水豆腐难不成还以为我对他旧情难忘,怕看他带了新欢来,朝他动手不成?” “我呸!” 15. 花腰新娘15 慕瑶看着一桌子菜,一边埋怨自己不该沉不住气,还没动筷子就直奔主题,一边埋怨巴文瀚抠搜,请她吃顿饭,竟然是全素席,一个肉菜都没有。 瞥见巴拉姆寺金灿灿的塔型屋顶,又逐渐释然了。 佛门重地,菩提树下,还是守一守佛门清规吧。 “饿了!来都来了,吃两口再回去,料水豆腐也不敢在菜里下毒。” 慕瑶拿起筷子,招呼韩烈。 却没等来回应。 慕瑶回头—— 韩烈坐得异常端正,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桌沿看,眉眼间褪掉了往常的戏谑,异常深沉。 慕瑶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霁柔坐过的位置,留下了一根褪色的红绳。 慕瑶放下筷子,侧身撑腮,看着韩烈勾了勾唇角。 “小郎君魂不守舍的,在想谁?想方才那美若天仙的姑娘?” 韩烈先是食指动了动,随后睫毛颤了颤,进而眼波微漾,缓缓转过视线。 午后金灿灿的阳光穿过菩提树的树缝,慕瑶一身都是淋漓的光影,落进她黑沉的眼底,又泛起璀璨的光晕。 “的确是难得一见的美人,二少爷迷上也不奇怪,表小姐千万别因此妄自菲薄,表小姐也很美。” 这一句倒不是应付慕瑶,他的确觉得光影里的慕瑶很美,态度破天荒得真诚了一回。 难得一次真挚的夸奖,慕瑶却未曾当真。 “小郎君和她不认识?” “不认识。” “她刚看到你时,表情就不对劲,像是看到了暌违已久的旧相识,又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如果不认识,为何第一反应就是向你求救?” 韩烈答非所问。 “她真救过表小姐?” 慕瑶耐住性子,挑一下眉毛。 “要不然呢?要没恩没惠的,我干嘛要救她?” 韩烈蹙了蹙眉头,一脸逼真的迷惑:“那就奇了怪了,她一娇滴滴的姑娘,怎么救下动不动给人两刀的你?” 真是不好糊弄! 慕瑶在心里幽幽叹一口气,随口胡扯。 “她是大家闺秀,出门必然要带小厮的啊!小厮帮我把坏人打跑的。该你了小郎君,你和她真不认识吗?” 瞳孔微微收缩的一瞬间,韩烈便已经在脑海里织好了一则故事。 “认识,四年前,南下江南,在淮州认识的她。” 江南是个好地方,慕瑶想象出俊男美人在烟雨蒙蒙中一见钟情的场景。 “她喜欢你?” 韩烈的眼角微微上扬,丹凤眼扯出了一个妖娆的弧度。 “一见钟情。” 慕瑶哦了一声,没有流露出吃味的表情,语气十分自然。 “那你呢?她长这么好看,你不喜欢吗?” 韩烈点点头,“喜欢,但我不招惹好姑娘,表小姐忘记了?” 慕瑶想起南屏酒肆中的初相逢,令人映像深刻的“三不招”。 不招有夫之妇,不招难缠的,不招好姑娘。 慕瑶倾身过去,掐住他的下颌—— 她不是在烟雨江南里长出来的大家闺秀,不必守“男女授受不亲”的腐朽规矩,不受任何拘束。 “你不是好男人,我不是好女人,我俩天生一对,小郎君,你说是不是?” 韩烈捏住她细瘦的腕骨,将她的手轻轻移到桌面。 “表小姐想求人帮忙时,正经点,严肃点儿,看起来会更有诚意。” 慕瑶探身到桌对面,抓起褪色的红绳,塞进韩烈手里,然后便松了开手,没再动手动脚。 “这不叫求,叫合作。” 最初慕瑶想的是,一个花腰新娘,巴文瀚不至于不卖她面子,谁成想,巴文瀚竟然会被霁柔给迷住了,巴文瀚还要去求他爹把霁柔娶进门,那怂蛋当年怕他爹打断他的腿,才出馊主意要带她私奔。 不过是看他长得不赖,才想跟他玩玩儿。 她怎么可能会跟他私奔? 也就那么巧,蒙剌当时让她帮忙除掉一名马仔,她正好缺一个发疯的机会,故意留下破绽,让舅舅在他们逃离三不界时就被追上了。 她被关了几天,就能出师有名得“发疯”了。 当年巴文瀚被自己迷得五迷三道,动辄发一些酸溜溜的誓言,不过三年,就变了心。 男人啊! 慕瑶一边感叹,一边苦恼,人被巴文瀚给带回了青木帮,巴文瀚不肯把人让给自己,又不能大动干戈明抢。 还未想出头绪,头又一抽一抽得疼了起来。 兴许是最近思虑太多,她头疼得越来越频繁。 头疼起来的时候,脑子难免不清醒,这是她的弱点,她不能让旁人知道,韩烈就跟在后面,她只能强忍着。 “听说了么,咱们寨子里漂亮得跟朵花似的朱瑾小姐,今早是从寨主房间里出来的。” “寨主好福气啊,要是能让哥儿几个也尝尝这种福气,做鬼也是风流鬼啊。” “你是哪根葱,也配跟寨主比。人寨主可以玩儿女儿,你有女儿可以玩儿么?” 两名马仔的对话越发不堪入耳,韩烈见慕瑶脸色极其难看,刚要喝止。 “舌头长嘴里,要只会嚼舌根,留着还有什么用,割了吧!” 韩烈与慕瑶同时闻声回头—— 玛雅着一身紫罗兰色调的华服,襟口与宽大的袖口处,密密麻麻地镶嵌着色彩斑斓的串珠与银饰。 额前垂挂红蓝相间的珠串额饰,两侧流苏摇曳,将深邃的眉眼衬托得精致而夺目。 曼巴寨的三位小姐,美得各有特色。 玛雅的美,独带一份野性。 先前拿女儿编排的那名马仔此时脸色灰败,后知后觉自己犯了天大的忌讳,哆哆嗦嗦下跪求饶。 “大小姐饶命,小的不懂规矩,并非是在说您啊!”说着便用力抽起自己嘴巴。 玛雅冷冷吩咐身后的护卫:“ 还愣着干什么?” 即便那马仔不是韩烈手下的人,若是犯的是其他忌讳,他还能求个情,抽一顿鞭子了事,偏就吃熊心豹子胆,敢拿寨主女儿这身份来编排。 韩烈没求情,慕瑶没出声,由着玛雅的护卫利索得割下了那马仔的舌头,舌头扔到地上,立刻被寨里人养的狗给叼走了。 血腥气混在风里,吹到慕瑶鼻息中,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剩下一名马仔躲过了割舌的惩罚,还是吓得浑身哆嗦,玛雅踱步到他面前,眼神睥睨:“朱瑾早上从寨主屋里出来的,可是真的?” 马仔哆哆嗦嗦回:“小……小人不知,也是……也是听其他人说的。” “滚!” 马仔赶忙拉着被割了舌头的同伴连滚带爬得跑了。 玛雅想到夜宴上阿爸夸朱瑾美,嫉恨化作恶意源源不断得自心底滋生。 “不要脸的贱人。” 慕瑶一言不发,沉着脸转身就走。 “怎么?听不得我骂她?” 慕瑶悬停脚步,缓缓转身,看向玛雅的目光里含着凉意。 “即便是真的,你又怎知她不是被迫的?” “你竟然还在为那贱人说话?” 玛雅愤恨得取下腰上的鞭子,冲着慕瑶扬手就是一鞭。 鞭子没打到慕瑶身上,韩烈挡在慕瑶身前,死死捏着鞭头,玛雅用力扯了两下,都没能把鞭子收回来,气狠狠道,“韩烈,你要造反不成?” 韩烈松了鞭子,仍拦在两人之间,一副和事佬的口吻。 “两位小姐都是寨主的心肝肉,何必为一点小事大动干戈,你俩谁伤了谁,寨主那儿都不好交代。” 这番话明面上听着是在端水,实际上就是在给玛雅上眼药,让她知道,若真伤了慕瑶,寨主面前,她不会有好果子吃,即便她是亲生的。 玛雅愤恨得瞪了眼韩烈,又瞪了眼慕瑶,扬起鞭子狠狠抽打一旁的一颗娑罗树,一连抽了十多鞭,把胸间的恶气全出尽了,她将鞭子扔在慕瑶脚畔,用力撞向慕瑶的肩头,便头也不回得往前去了。 慕瑶被撞了个趔趄,韩烈竖起手掌撑在她后背上,扶了她一把。 慕瑶的眼角狠狠抽动了一下,马仔的污言秽语,玛雅一口一句“贱人”,刺得她耳膜生疼。 头部传来的阵痛越发难以忍耐。 她将手指摁在袖子里的银针上,这回她刺得过分深,血珠滴落,混进了泥土里。 这一点微小的动静恰好被韩烈捕捉到了,他飞快抓起慕瑶的手,“你再干什么?” 慕瑶没想到会被他发现,眉头紧蹙,用力挣扎,“你放手!” 韩烈没放,慕瑶那点手劲根本撼动不了他半分,轻而易举地从慕瑶的袖子里抽出一根银针来。 乌黑的眼珠中波光一漾,又用力抠出她的手指,阳光清晰得照出她指尖密密麻麻的针眼。 韩烈缓缓抬眼。 “你是不是有病?” 16. 花腰新娘16 指尖疼痛带来的清明姗姗来迟,经疼痛刺激的大脑此刻已不似开始时那么混沌,焦躁的心绪也在慢慢平复。 她辛辛苦苦掩藏了好久的弱点,终究还是让人发现了。 慕瑶掩下慌乱,搓了搓手指。 “小郎君,你开始关心我了。” 出人意料,韩烈极干脆点了下头。 “知道,刚刚那一刻,我的确想把你的脑瓜子打开看一看,到底灌了多少水?” 小煞星杀马仔时眼睛可以不眨一下,面对调戏她的混混,当即来一刀可以不过脑子,她把自己保护得严严实实。 像这样的人,也会自虐吗? 慕瑶大大方方竖起食指,微笑,“只是多了几个针眼而已。” 此刻,她的思绪还是不够清晰,长期头痛给她带来的后遗症,不仅记忆力在退化,反应也似乎越来越迟钝。 这是非常危险的讯号,她不能放任后遗症恶化。 她很清楚自己面对的是什么样的敌人。 至于韩烈。 这个人,生性敏感,反应又快,能被舅舅选中来制衡另外两个倚老卖老的老家伙,定然不是一般人。 这样下去,可太过危险了。 如果不是他掌握了忘忧散的销路,她不会选择这样一个人来招惹。 心念电转,她已经想好用什么方法把这事儿给揭过去了。 拿杀人当儿戏的小煞星,虐别人还是虐自己,都不需要理由的,不是吗? 慕瑶琢磨韩烈之时,韩烈也没闲着。 他也觉得反应大得莫名其妙。 只是一些针眼而已,流失一滴血珠,甚至都不需要吃大枣猪肝补回来。 他竟然会关心起这个小煞星来了,脑子灌水的大概是他自己。 他又不由好奇,她用针扎自己,只是因为受玛雅刺激吗? 就算她真有自虐倾向,回屋关起门来怎么虐都行,为什么要把虐待自己的工具时时刻刻藏袖子里? 几年来看人看事儿的丰富经验告诉他,这不对劲。 只听过随身带利器只为在危险时给人两刀,没听过只为随时给自己来两刀的。 韩烈仔细打量她,他这才发现,慕瑶面色苍白,嘴唇几乎快看不到血色。 他心里一动,“你不舒服?” 慕瑶的确快撑不住了。 仿佛成千上万只白蚁钻进了大脑,小口小口得啃食着脑髓,她恨不能将脑袋掰开,将这些遭瘟的小东西一只一只捏爆。 她得快点将人打发走。 顶着苍白的脸,慕瑶扯出一抹笑容。 “截止目前,我只垂涎小郎君的美色,如果小郎君再继续这么关心下去,可不就是睡一觉可以善了的了,毕竟,被人时时挂怀的滋味的确不赖。” 韩烈听懂了。 现在她只是想睡他,要再继续关心她,说不定就会缠着他不放手了。 聪明人都不会选择给自己惹麻烦,既然她不希望自己突破她的安全防线,他也犯不着惹一身腥。 他承认这小煞星的确引出了他探索的兴趣。 但他不打算任其发展下去。 他做梦都得记得自己来三不界是干嘛的,可不能再把精力浪费在和小煞星制造情趣上。 霍刚两儿一女加起来的分量,也不一定及得上这小煞星,要和小煞星纠缠不休,引来霍刚的侧目,那就麻烦了。 “今天天气太热了,表小姐可能是中暑了,不如早点回房休息,我会叫人熬消暑的茶汤给表小姐送过去。” “小郎君这么识趣,我倒又有点失望了。” 慕瑶摊开手掌,“把银针还我。” 韩烈把银针放到她的手掌上,慕瑶合起手掌,冲韩烈笑笑,转身向着吊脚楼走去。 一阵风起,耀眼光斑从美人蕉的阔叶跳到了她身上,发髻一侧银蝴蝶的翅膀震颤不休,光影晃花了韩烈的眼。 吊脚楼。 堂屋里最醒目的就是靠西窗的一张长条桌,桌面上铺着印着暗金花纹的桌旗。 桌上摆设不多,最近新增了一个琉璃缸,前段时间买回来的观赏蛇盘在角落。 慕瑶唤来婢女,“把这个给玛雅送去。” 市集上看到这条小蛇的第一眼,她就预感玛雅会喜欢。 那丫头打小就爱养一些稀奇古怪的小宠物。 等缓过这一阵头疼,慕瑶又从靠床那口深褐色的矮柜里翻出一个锦盒,拿着走向门外。 朱瑾的吊脚楼离她不远,没走几步路就到了。 三不界的夏季闷热潮湿,当地人都会开窗透气,而朱瑾的门和窗子都闭得死紧。 不嫌热么? 慕瑶心里升起一股怪异的感觉。 她走过去,拍了拍门。 “谁?” 门内传来朱瑾的声音,含着紧张和警惕。 “我,慕瑶。” 屋里安静下去,随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离门越来越近,门从里面打开,却只开了一条缝。 朱瑾探出头来,一看屋外只有慕瑶一个人,似乎松了口气。 眉目松弛了下去。 “你来做什么?” 慕瑶伸长脖子往门内瞅,“你怎么鬼鬼祟祟的,大白天在屋里藏了野男人不成?” “胡说什么?”朱瑾不悦得将门拉得大开,屋内场景一览无余。 并没有什么野男人。 朱瑾回身往里走,慕瑶跟在后面。 朱瑾没招呼她坐,她自来熟得自己挑了窗旁的椅子坐下,将锦盒推到坐在另一侧的朱瑾面前。 朱瑾垂眸望了一眼。 “这是什么?” “打开看看不就知道了?” 朱瑾抬了抬眼皮,目光掠过她依旧泛白的脸,拿起锦盒,打开。 看着卧在漆黑绸布上的冰蓝蝴蝶纹匕首,朱瑾琉璃一般的眼珠里泛起活气。 “这是什么?” 慕瑶揉着太阳穴,“刀啊!” “我知道这是刀,你送我刀做什么?” “自然是送来保护你的。” 朱瑾沉默下去,良久,她开口,“为什么觉得我需要保护?” 慕瑶喜欢买刀,也喜欢送女孩子刀。 “三不界的女子都需要一把锋利噬血的快刀,比朱钗首饰可管用多了。” 朱瑾挑眉觑她一眼。 慕瑶接收到她的目光,微微笑 道,“不过如果你喜欢珠宝香粉,我也可以送你。” 朱瑾生得这样好看,哪怕不施粉黛也很美,她还是想买香粉首饰送给她。 十五六岁,不正是该打扮的时候? 朱瑾收起匕首,“你来就只是为了送刀吗?” 慕瑶犹豫了下,“还有件事想问你。” “你问。”朱瑾看着她。 “我听马仔说,今早你是从舅舅房里出来的,真的假的?” 慕瑶没有拐弯抹角,她的目光紧紧锁在朱瑾的脸上,一刻也没挪开。 朱瑾细密的睫毛颤了颤。 良久,“假的。” 慕瑶又静静看了她半晌,“朱瑾,如果你遇到麻烦,我会帮你的。” 慕瑶的语气平稳,和寻常说话时的口吻无异。就是这样一句寻常的“我会帮你”,在朱瑾心里掀起一阵微小的波澜。 她忆起那夜,慌张之下,她抬头,先看到了慕瑶发髻上的银蝴蝶,翅膀一颤一颤的。 慕瑶今日簪的也是银蝴蝶。 蝶翅由弹簧连着,只要微微一动,就会晃个没完没了。 屋里闷热得令人烦闷,看着晃动的蝶翅,她的心绪反而渐渐平静下来,连日来郁结于心的惊慌不安也在这一刻放过了她。 如果曼崩寨里还有人能够让她感到安心,只会是眼前这个人。 “我知道了,如果我遇到麻烦,我会向你求救的。” 朱瑾不像之前那样冷淡,让慕瑶感到惊喜。 她刚要说什么,门口忽然暗了一下,刺眼的日光被一道影子挡去了大半。 慕瑶和朱瑾双双看过去,只见红衣红裙的玛雅站在门口,冷眼看着她们,手里端着慕瑶方才让婢女送去的琉璃盏。 朱瑾脸色乍然间惨白,慕瑶的注意力在玛雅身上,没有注意到。 “玛雅,你怎么来了?” 玛雅眼神又凉了一度,将手里的琉璃缸用力往地上一掷,转身就走。 吊脚楼的地面铺了一层地毡,琉璃缸没摔烂,小粉蛇胆子小,还是被吓得不行。 慕瑶连忙起身,走过去端起琉璃盏追了出去,玛雅已经跑到了一楼。 慕瑶想也不想,端着琉璃缸追下楼去,“玛雅,你发什么疯。” 岔道上的两名婢女端着果盘走来,没留意到慕瑶,小声议论着。 “青木帮的巴爷后日过大寿,邀请了咱们寨主,不知道寨主这次会带谁去赴宴。” “肯定会带韩烈大人。”穿绿色筒裙的少女娇羞说道。 慕瑶停下脚步。 巴文瀚他爹要过大寿了?还邀请了舅舅。 慕瑶眼睛一亮,正愁找不到机会去青木帮,想不到机会这么快就送上门来了。 这一打岔,已经瞧不见玛雅的影子,慕瑶索性懒得再追。 抱着琉璃缸回头,朱瑾站在二楼,身姿娉婷袅娜,手扶栏杆,遥遥望着她。 眼神里含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慕瑶脑海里浮现出玛雅说过的那些话。 她这才后知后觉,这次回来,玛雅似乎对朱瑾抱有很深的敌意。 为什么呢? 她们三个不是一起长大的吗? 17. 花腰新娘17 两匹矮脚马并排拉着黑漆车厢,马蹄踩在山路上,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慕瑶正撑着腮打瞌睡。 一袭浅粉色窄袖短衣,衣襟袖口处印有暗纹缠枝花,缀满细小的彩色珠子。 日光炽烈。 腕间那串粉碧玺手串,衣襟袖口处的彩色珠子,流光从中折射而出,缤纷光影四散,她身上,脸上,到处都是光。 韩烈看着她懒洋洋的模样,谁能想到片刻之前,这人还在半撒娇半威胁赖着寨主带她来参宴。 那赖皮劲儿—— 寨主在三不界称雄数十载,面对过多少穷凶极恶的恶徒?恐怕就只有眼前这个,能不动干戈就能逼得寨主缴械投降。 “偷看我啊!”慕瑶维持着原来的姿势,唇角微微翘起,眼睛仍闭着。 韩烈没否认。 “想好怎么救人了吗?” “我又没去过悬阴山,连人关在哪儿都不知道。” 韩烈不置可否,撺掇着要救人的是她,临了临了,看着不上心的还是她。 仿佛是觉察到了韩烈的心思。 慕瑶睁开一只眼,“见机行事,小郎君这么能打,我不担心。” 韩烈只回以一个冷笑。 很快就到了悬阴山山门,帮主巴放带着一众儿女亲自来迎,青木帮对霍刚的重视程度可见一斑。 以前霍刚与巴放关系不睦,但生意场上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 今年两人又合作做起了一些见不得光的生意,心里隔着忌惮算计,也不妨碍嘴上称兄道弟。 “好哥哥,我还真怕你不来。” 见巴放热情豪放,霍刚也不客气得用力在他胸口捶了一拳头,“老弟的好日子,你大哥我怎能不来?” 巴放带着儿子来,也有炫耀的心思。 他的儿子可比霍刚多了俩,没想到多生俩也白搭,四个儿子全是哑巴,巴放气恼,抬脚就踹,站在最前面的巴虎不幸遭殃,新换的裤子上印着一新鲜黑脚印儿。 “一个二个哑巴了?还不叫人?” “霍叔好!” 巴虎心里再不满,也不敢造次,剩下三兄弟也挨个唤。 霍刚笑着把慕瑶拉到最前面,“你怎么也不懂规矩,叫人。” “巴叔好,巴叔洪福齐天,寿比南山。”慕瑶甜甜得笑。 慕瑶今日穿得粉,显得过分柔媚,把巴虎眼睛都给看直了。 “今天不当小辣椒,改当芙蓉花了?” 巴虎穿得再精致,也是精致丑,慕瑶冷笑一声,“牛皮癣,你今儿这身不错。” 巴虎受宠若惊,咧嘴笑。 “特地叫人定做得,不赖吧?” 慕瑶继续笑嘻嘻。 “衣裳是不赖,赖的是你,你怎么穿什么都丑。” 巴虎笑容僵在脸上,咬牙切齿,“你存心找茬是吧?” 不待慕瑶张嘴,霍刚便一巴掌拍了过来,“给我闭嘴。” 而后扭头对巴放笑,“我这外甥女被我宠坏了,等我回去后,好好教她规矩。” 巴放拍拍他的肩膀,脸上没有一丝不悦,“三不界长大的孩子哪懂中原人那些弯弯绕绕,小姑娘这性格好,走哪儿都不吃亏。别在门口站着了,走,先入座。” 巴放和霍刚自然走在最前面,自见面起,巴文瀚没同慕瑶打招呼,慕瑶也并不理他。 几个男人都长得人高马大,慕瑶比他们腿短了不少,没几步便落后了。 巴文瀚放慢步子,“阿瑶。” 慕瑶捂嘴打哈欠。 “什么事儿?” “你今天来,是专程来……” 话未说完,便被慕瑶出声打断,“专程来看你的?” 她毫不扭捏地说出来,巴文瀚反不知道再说什么好。 慕瑶嗤笑,“你是多长了一个脑袋,还是多长了一条腿儿?要表演马戏给我看?” 巴文瀚的脸色不可谓不尴尬。 跟在后面的韩烈暗叹:这嘴可真够损的。 随后,巴文瀚便不再自取其辱,直到曼崩寨的人被安排落座,没和慕瑶再多说一句话。 霍刚去主桌前,小声警告: “别惹事儿。” 慕瑶乖巧笑道:“我乖得很。” 霍刚扭头叮嘱韩烈:“看着她,别让她惹事儿。” 韩烈吊儿郎当笑:“放心吧,寨主。” 主桌坐得都是三不界的大人物,慕瑶被安排和巴放的亲眷坐一桌。 这一桌子老热闹了。 巴虎巴文瀚两兄弟,身边都坐着各自的娘。 一上桌,两位夫人假笑着对视一眼,半空中电光四射。 巴文瀚的母亲婉夫人先一步同慕瑶搭话。 “我们瀚儿老在我面前提起你,早就想见一面了。” 慕瑶从袖子里扯出一张素娟,递一个眼神给韩烈。 “我流了好多汗,你去把帕子打湿,我擦擦汗。” “是,表小姐。” 韩烈拿着帕子走后,慕瑶才笑盈盈看向婉夫人,“二公子都说什么了?我可好奇得很呢?” 婉夫人自来熟得拉起慕瑶的手,像在看未过门的儿媳妇。 “说你长得漂亮,性格又爽朗,我们瀚儿啊,老喜欢你了。” 慕瑶抬眼,扫向巴文瀚,表情似笑非笑。 巴文瀚有些不好意思,佯装喝茶,故意不看她。 巴虎的母亲玉夫人也看上了慕瑶这个未来儿媳妇,想要横插一杠,刻意使坏。 “文瀚喜欢的不是那花腰新娘吗?昨天还在跟帮主说非她不娶呢。” 婉夫人下不来台,笑容僵在脸上,两人又隔着桌子打眼仗。 玉夫人棋高一着,得意坏了,眼神殷切得看向慕瑶。 “慕瑶姑娘,我们巴虎才是经常提起你,想你想得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好,你放心好了,我们巴虎寨子里可没藏什么美娇娘。” 说着用胳膊肘撞了一下巴虎。 巴虎立时接收到母亲的暗 示,整了整衣领,又抹了下长不长短不短的斜刘海。 “小辣椒,我俩怎么看怎么配,你们说是不是?” 坐在旁边充当花瓶陪衬的几位姨娘,原本只需要负责假笑,突然间被巴虎点了名。 纷纷附和。 “慕瑶姑娘生得跟朵花一样,就得让巴虎这样英俊潇洒的儿郎配。” “慕瑶姑娘虽不是寨主亲生姑娘,但玉夫人向来开明,不会在意的。” 玉夫人赶紧接上话头,“我自然是不在意这些,只要儿子喜欢,哪怕是个生火做饭的烧火丫头,又有什么的。” 慕瑶和巴文瀚有过一段,婉夫人原本胜券在握,怎知道叫玉夫人半路截了胡,急得猛掐儿子大腿。 压低声音,“你倒是说句话。” 巴文瀚一副为难的样子。 “阿娘,我有霁柔了,你又不是不知道。” 婉夫人被气到恨不得把自家蠢货那光鲜亮丽的脑袋瓜戳个洞,看里面是不是凿出了一片海。 她耐着性子,“没说不让娶,一个大一个小,享齐人之福啊。” 巴文瀚被母亲点醒,觉得是这个道理。 玉夫人眼见架势不对,赶紧在桌下狠狠掐了儿子一下。 巴虎心领神会,一副趾高气昂的样子。 “小辣椒,虽然你不是霍寨主亲生的崽,但我跟我娘都不会嫌弃你。哥哥的屋,哥哥的塌,都留一半给你,你什么时候嫁过来?” 韩烈拿着湿帕子回来,正好听到巴虎那一番侮辱意味十足的话。 心里奇怪: 被埋汰成了这样子,这小煞星竟然还稳稳坐着,嘴边甚至还噙着笑。 “表小姐。” 他一出声,所有人齐刷刷看向他。 韩烈长得实在好看,在场的女眷眼里不约而同得涌上了明晃晃的惊艳。 像韩烈这样的长相气质,想要侮辱哪个自以为是的雄性,只需要往人身边一站就够了。 显然而见,被侮辱的最狠的当巴虎莫属。 俊俏的五官,卓然的气质,立马把巴虎那女娲气头上搓出来的脸给衬得惨不忍睹。 慕瑶仰头望一眼韩烈,笑着从他手上接过帕子,先擦去额角的细汗,再擦手指,动作慢条斯理。 慕瑶犯头疼时,不相干的人是懒得往脑子里过的。 可惜,这会儿头不疼,脑子一片清明,在场所有人刚刚的嘴脸她都记得挺清楚。 巴文瀚还是个扶不起的窝囊废。 婉夫人是个好捏的软柿子。 巴虎母子不要脸。 剩下几个煽风点火。 看来是都说完了。 那就该轮到她了。 她把湿帕子往巴虎脸上一砸。 所有人都愣住了。 “你的确是你爹亲生的,亲生的有什么用?上不得台面的废物,别说你爹不重视,连条狗都看不上。” “癞蛤蟆想吃凤凰肉,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想娶我,你也配?” 18. 花腰新娘18 身为青木帮的三少爷,巴虎走到哪儿,谁不是对他恭恭敬敬的?只有这个小辣椒,回回见他,不是埋汰他丑,就是埋汰他没出息,这次更过分,当着他青木帮请来的这么多贵客,当场下他面子。 是可忍孰不可忍。 巴虎怒火攻心,失去理智,当下不管不顾就想掐住慕瑶的脖子,让她再说不出难听的话。 所有人都吓愣了,唯有韩烈眼疾手快,擒住巴虎的手腕,用巧力卸去巴虎手上的劲。 一下子,巴虎感到手软塌塌的,随后一阵剜心的疼痛袭来,他哎哟哎哟怪叫起来。 韩烈手上有分寸,只是想给他个教训,不怕他拿这事做文章,巴虎手腕上估计连个手印子都找不到,怪不到他头上。 韩烈极其自信。 他想,小煞星估计被吓傻了,正准备回头安慰她让她别怕,只听背后哗啦一声响—— 他心里那个等待他安慰的姑娘,嚣张得掀了桌子,汤汤水水泼了几位姨娘一身。 惊起连声尖叫。 慕瑶扬着下巴叉着腰,“果然人至贱则无敌,癞蛤蟆惦记凤凰肉在先,我气不过说你两句,你就要我命来了。” 韩烈回头看见她那一脸的嚣张跋扈,反思,今后切莫再生无用的担心了。 巨大的动静引来霍刚那桌的注意,两个当家人都离桌过来。 “怎么回事?” “阿爸,她侮辱我。” 巴虎阿妈此时还存有理智,掐了把巴虎的手,示意她来说,巴虎烦躁得甩开了。 “她骂我癞蛤蟆想吃凤凰肉,还骂我上不得台面。” 巴虎在爹面前习惯了卖惨,添油加醋得说了来龙去脉,着重加强自己是被慕瑶如何如何侮辱的,本想引来他爹的怜惜,好为他做主,没注意到他爹越听脸色越黑。 看热闹的人里,突然爆出一阵小声的哄笑。 巴放咬牙,“够了!别说了,还嫌不够丢人?” 霍刚脸色也不好,做势要打慕瑶,手还未落下,便叫跟随了他几十年的贴身护卫姜成给拦了下来。 “寨主息怒,阿瑶年纪还小,不懂事。” 慕瑶怒道:“姜叔,你别拦他,让他打。” 韩烈在心里喊了一声“姑奶奶”,在霍刚发飙前把慕瑶拽得后退一步。 巴虎她娘,和几个姨娘借机数落慕瑶的不是。 “小姑娘气性怎么这么大,巴虎不懂事也犯不着这么埋汰人?” “就是啊,还掀桌子,泼我一身。” “霍寨主也是为你好,怎么还顶撞长辈呢?” 慕瑶正待反唇相讥,韩烈捏捏她的手臂,冲她挤挤眼睛,“在桌上说你不是寨主亲生的,拿你比烧火丫鬟,几位夫人又不是故意的,表小姐何必这么较真?还不赶紧给巴帮主道个歉。” 韩烈尾音一落,骤然间鸦雀无声,没人再说话。 霍刚冷沉的眉目间乍然多了一层霜色。 “阿瑶的确不是我亲生的。” “但整个三不界,谁不知道这外甥女是我霍刚的心肝肉,我寨子里让她受过委屈的,都被扔到后山去喂狼了。巴老弟,不知道你这山上,有没有养几只狼?狼生性凶猛,会先把人的咽喉咬断,一击毙命,最适合惩罚多嘴多舌的人。” 刚刚埋汰过慕瑶的几个夫人吓得面如菜色,纷纷闭紧嘴,不敢再多说一句话。 巴放气恼自家后院几个长舌妇多嘴多舌,狠狠瞪了巴虎他娘一眼。 转而面向霍刚时,又是一副笑面。 “大哥别跟没见识的女人计较,走,回桌子上去,我自罚三碗酒,就当是代他们跟大哥和阿瑶赔罪。” 霍刚错怪慕瑶,但当着这么多人面,他不会降低身段哄,不然日后怎么在三不界立足? 他被请回了主桌,哄慕瑶的任务自然落到了最了解霍刚的姜成手里。 他把慕瑶拉到人少的地方,韩烈跟了过去。 “你受了委屈,骂人是癞蛤蟆吃凤凰肉,就算是这个理儿,你好歹说得委婉一些,给人留点脸面。” 慕瑶不忿。 “他连这么不要脸的话都能说出来,还需要我给他留脸吗?但凡他要点脸,就不会当众说出这种话来。” 姜成被呛得无言以对,责怪韩烈。 “你怎么不劝着不拦着?” 韩烈眼观鼻鼻观心,“想拦来着,这不没拦住,怪我,都怪我。” “这饭没法吃了。”慕瑶转身就向院门走去。 “你上哪儿去?”姜成急了,他得回到霍刚身边护卫,走不开。 便赶韩烈,“赶紧跟着,别让她在里面乱走。” 韩烈追着慕瑶走出大老远,慕瑶不吱声,他突然短促得笑了一声。 慕瑶顿足,回头看他。 “笑什么?” “头一次见你这样的。” 韩烈不是奉承,过往的日子里,他见过各式各样的女子,秀外慧中的大家闺秀,助秀丽儒雅的小家碧玉,也曾见过英姿飒爽活泼伶俐的。 还是头一次见慕瑶这样的姑娘。 霸道。 泼辣。 半点亏也吃不得。 慕瑶挑眉,“哪样的?” “火爆小辣椒。” “你不喜欢?” 韩烈笑了笑,没再接这茬。 “花腰新娘都统一关押在竹楼里,只有霁柔例外,她被关在巴文瀚的院 子里。” 慕瑶也没心思撩拨他,在心里琢磨他的话。 统一关押,是怕花腰新娘跑。 巴文瀚把霁柔关在自己院子里,应该是怕她被其他人染指。 “巴文瀚的院子在哪儿?” “得亏他爱附庸风雅,没跟其他三兄弟住在一片,自己辟了一块清净地住,赶巧了,挨竹楼挺近的。 慕瑶算着他方才走开的时间,“你前后并未离开多久,打听得这么细致?” 韩烈满不在乎得笑笑,“若是连这点本事都没有,我也不必在寨主跟前混了。” 慕瑶想想,的确是这个理儿,舅舅喜欢干练的人。 一路撞见的都是上菜的小厮仆妇,见正是用午饭的时辰,他们反而往外走,路过时都会好奇打量一眼。 只是今日请来的,都是帮主的贵客,他们怕得罪,匆匆瞥一眼,就赶紧收回目光。 慕瑶和韩烈并肩走着,一路上没人拦,也没人上前搭话。 走到巴文瀚的竹楼前,被人拦了下来。 巴文瀚竹楼有两层,二楼应该是住人的卧室,门扉不仅紧闭,还上了锁。竹楼前面带了一方院子,院子门口有两名马仔守卫。 慕瑶目光往院子里探去。 稀奇了,又湿又热的三不界竟然还能开出芍药来。 巴文瀚这伪君子,把好好长在江南的姑娘绑来不够,还要把好好开在江南的花也给移植过来。 真不是东西! 韩烈看到院子里一丛粉色的重瓣芍药也有点惊讶,如果见过洛阳的芍药,就知道,院子里这丛养得并不好。 花朵个头小,量也少。 “这竹楼盖得好雅致,这是什么花儿?我怎么没见过?我要一摘一把回去。”慕瑶大喇喇向里走。 两名马仔同时伸手拦在院门前。“抱歉了二位,此处是二公子的住处,不能进。” 慕瑶韩烈交换一个眼神,慕瑶转过头,笑眯眯道,“那怎么办?我想要院子里的花。” 守卫看慕瑶一身衣裳料子非凡品,担心是哪个大人物的家眷,担心冲撞了她们,但碍着二少爷的吩咐,仍硬着头皮道,“十分抱歉姑娘,若放您进去了,回头二少爷追责,我们二人会被责罚的。” 韩烈打圆场,“这两位小哥都是听命行事,哪敢去偷主人院子里的花?表小姐何必强人所难?” 三不界上,有大小姐,有二小姐,但被称为表小姐,又恰好比较出名的,只有一位。 两名守卫心里一凛,暗叹倒霉,来谁不好,来曼崩寨子那个爱杀马仔的活煞星。 慕瑶唇畔笑容隐去,“我今日偏就勉强了又如何?不过是一朵花,巴文瀚还敢不给我不成?” 19. 花腰新娘19 两名守卫对二公子和曼崩寨表小姐之间的风流债有所耳闻,猜这表小姐怕就是听闻二公子在竹楼里藏了美娇娘,才故意来找茬的,一时更不知如何是好。 韩烈无奈得叹息一声,凑到两人跟前儿,压低声音道:“两位小哥不知道咱们表小姐的脾气,今天要得不到里面那花,绝不肯善罢甘休,表小姐也不是要把整棵树给撬走,你们谁进去摘个两枝给她,你不说我不说,谁都不说,你们二少爷自然不会知道。树上少两朵花,还能让你们二少爷看出来不成?” 两名守卫对视一眼,比起得罪曼崩寨,摘两朵花的代价的确小得多。 “那我进去摘,你在这儿守着。” 高个守卫前脚一走,韩烈便一刀抹了矮个马仔的脖子。 慕瑶看着地上断气的人。 他不是把人打晕,而是直接割了喉,斩草除根,动作干净利落,半点犹豫都没有。 她很快猜到了他的顾虑。 霁柔跑了,这事儿不可能压下来。 与其留活口秋后指认他们,还不如来个死无对证,日后就算巴文瀚怀疑到他们头上,他们咬死不认,巴文瀚就没有证据。 这人脑子转得太快了,决断只在转念之间。 平日里光顾着撩拨他,差点就忘了。平日里嬉皮笑脸都是表象,这才是这个人本来的面目。 舅舅面前最得力的大管事,她也知道选他很冒险,但自己选的,本来就是险象丛生的荆棘之路。 慕瑶思索的时间里,韩烈已经悄无声息地解决掉了另一个马仔,把两具尸体拖进了一楼的杂物间里。 “你在这里等我,我去救人。” 慕瑶看着他的背影,轻轻甩了下头,甩掉了心里的犹疑和畏惧。 韩烈飞快攀上二楼,一根铁丝儿就解决掉了门上的铜锁,动作熟练得惊人。 推门进去,眼前的景象让他目光沉下去。 巴文瀚这王八犊子,怕人跑,把门锁着,叫人守着还不够,还把人严严实实绑在床柱上。 霁柔听到门响,身子下意识颤抖起来,扭头看清楚逆光里站着的人,顿时泪如雨下。 “沈辞。” 韩烈抽出腰刀,割断绑缚她手的麻绳。 得了自由,霁柔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 “我一定在做梦吧?” 她的眼泪浸湿了韩烈胸前的衣料,幸好他今天衣裳颜色深,不太明显。 时间紧迫,韩烈轻轻推开她,捏住她单薄的双肩,凝视她的眼睛。 “听我说霁柔,你眼前的不是沈辞,是韩烈,等你走出这里,无论见到谁,都必须这么说,懂吗?” 他万万没想到,能在三不界遇上熟识的故人,这个人还是同他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姑娘。 如果他够清醒,今日就不该冒这个险。 但他又无法眼睁睁看着霁柔后半辈子就毁在三不界,毁在巴文瀚手里。 “你”,霁柔凄楚得将他看着,将想问的话咽回了肚子里,坚定得点点头,“我记得了,韩烈。” 如同小时候一样,他摸了摸她的发顶,这在他们之间其实并不是安抚的动作。 霁柔小时候讨厌人摸她的头,不知哪儿听来的歪理,摸多了就长不高了,她越不乐意,他就越想捉弄她,经常被她打得满园跑。 霁柔也记起了这个动作,鼻尖酸楚,眼泪簌簌落下,止也止不住。 快活纯真的青葱年少,终究是回不去了。 时间紧迫,没机会让他们叙旧。 “走。”韩烈拉起她匆匆向屋外走。 一下楼,霁柔就看到了慕瑶,她认出她来,激动得喊了一声,“姑娘。” 慕瑶看着他们交握的手,调侃道,“艳福不浅嘛,小郎君。” 如同被烫到,韩烈霁柔同时松了手。 慕瑶乐了,“继续握着啊,我又不介意。” 霁柔面皮微微发红,忽然走上前,紧紧握住慕瑶的手。 “和我一同被卖进来的花腰新娘,就被关在不远处的竹屋里,能不能也救救她们?” 霁柔目光闪烁,含着怯懦,她知道慕瑶和韩烈来救自己已是冒险,她不该再提这样强人所难的要求。可她无法眼睁睁看着那些姑娘继续给一群畜生当玩物。 韩烈扭头看向一侧,竹屋离得倒是不远。 “有多少人?” “和我一起来的,加上我十二个。” 韩烈在脑子里飞快算计,人太多了,目标太明显,逃出去的几率几乎没有。到时候一个都走不了,权衡利弊后,他飞快做出决定。 “没” 话未说完,就被慕瑶打断。 “你带她先走,剩下的人,我去救。” 说着,不顾韩烈在场飞快脱下外衫,吩咐霁柔,“别愣着,把你衣服也脱下来,你换我的衣裳,扮作我出去。” 韩烈立时反应过来她想做什么。 “不行,这样太危险了。” “放心吧,青木帮现在还不能和曼崩寨翻脸,即便被发现,他们也不敢拿我怎么样……哎呀……什么时候了你还顾那劳什子的男女大防。” 慕瑶见霁柔手揪着领口犹犹豫豫不解扣子,着急得直接上手帮她解。 霁柔从小被灌输了满脑子的男女大防,现在也知道不是扭捏的时候,“我……我自己来。”她飞快脱掉了外衫,穿上慕瑶递过来的衣裳。” 慕瑶边穿她的外衫,边盯着她脸看,“不行不行,你的脸太打眼了,换了衣裳也白搭,把这个戴上。“ 慕瑶从怀里抽出一根面纱,递给她。 霁柔拿过来系在脸上。 韩烈方才杀伐果决,此时却显得犹犹豫豫。 “还是太冒险。” 慕瑶把霁柔推到他身上,一把抓下他腰上别着的弓弩,“这个留给我,赶紧带她走。” 不待韩烈回话,转身便往竹楼走去。 韩烈凝望着她快步远去的背影,心里天人交战,终咬咬牙,抓起了霁柔的手。 “走。” 关押其他花腰新娘的竹楼也是两层,没有巴文瀚那座雅致。今日青木帮办大事,马仔都被抽调去了前山守防,只留下两人看守花腰新娘。 老远就听见一叠声男女混杂的嬉笑声。 一名长相妖娆的红衣女郎,衣衫不整地坐在一名马仔腿上,正掐着马仔下巴,往他嘴里灌酒。 另一名马仔急不可耐地抓住女郎的胳膊,“该我了该我了,你不仅要坐小爷腿上喂,还得嘴对嘴喂。” 红衣女郎回头睨了他一眼,一个旋身,便坐到了另外一条大腿上。 “你可越来越坏了!” 慕瑶看见她的手从马仔的大腿上一路摸到腰上,神不知鬼不觉地解下了马仔挂在腰上的钥匙,藏进了袖子里。 而后,她又跟没事发生一样,娇笑着端起桌上的酒壶给自己灌了一口,用力掐着马仔的嘴,将嘴里的酒吐到马仔嘴里。 马仔享受得咂咂嘴。 “今儿这酒没喝尽兴,还是得这样喝才带劲。” 嫌拿碗不过瘾,她端起酒壶往马仔嘴里灌。 她灌得太急马仔咽不下去,“咳……咳……够……够了” 另一名马仔被逗得哈哈大笑,红衣女郎丝毫没有要停手的意思,嗲着声儿道,“不够不够,高爷都喝了两壶了,您这一壶都还没喝完,您可不能输给高爷!” 慕瑶看懂了,这红衣女郎是想把两名马仔灌醉。 三人玩儿得太尽兴,无人发现在门口看了半天的慕瑶。 慕瑶只好推门进去。 “三位,打扰了。” “谁!” 两名醉醺醺的马仔立时警觉,刚被灌酒那位乍然间从色欲熏心中醒来,一把将红衣女郎从腿上推了下去。 红衣女郎狼狈得趴在地上,头上的钗子飞了出去,可见那名马仔手劲有多大。 慕瑶面色不变,笑嘻嘻走上前去。 “你们在玩儿什么?带我一个。” 20. 花腰新娘20 两名马仔下意识看向关押花腰新娘的二楼,锁还在,应该不是从里面跑出来的,他们对这张脸没映像。 “你是谁?”其中一名马仔厉声问道。 “我是谁?” 慕瑶背着手慢慢走上前,笑眯眯道:“我是慕瑶,我舅舅是曼崩寨的霍刚。” “曼崩寨,霍刚”,马仔呢喃着,顿时脸色一变,声气立刻软了几度,还赔上了笑脸,“原来是表小姐,小人有眼无珠,表小姐莫怪。” 两名马仔都听说过曼崩寨的表小姐—— 虽不是青木帮的小姐,但曼崩寨也是他们开罪不起的势力,不敢怠慢,双双迎上前去。 “宴席在前山,表小姐是不是走迷路了?” 慕瑶走到马仔坐过的长条凳上坐了下来,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当你们帮主和我舅舅的面跟你们三少爷打了一架,心情不好,出来走走。” 两名马仔听懵了。 和谁打了一架? 当着谁和谁的面打了一架? 慕瑶把呆坐地上的红衣女郎拽了起来,冲她笑道:“他们俩男的,就你一个女的,喝酒多吃亏,我来陪你,把他俩喝趴。” 红衣女郎很快镇定,恢复了方才那副八面玲珑的调调。 指着俩马仔:“高爷李爷听见没有,表小姐来给我助阵了,看今天还不把你们喝趴。” 被称做高爷的马仔瞪她一眼,表情无奈。 “别胡来,你怎么配跟表小姐喝酒!” “诶!”慕瑶拿了一旁的空碗,自顾自倒了一碗酒,“什么表不表小姐的,我瞧着你们玩儿的高兴才过来的。挨个喝酒没意思,拿个骰盅来,我们摇骰子,输了的喝酒。” “这”,李姓马仔仍旧不敢。 慕瑶不高兴了:“怎么?看不上我,不愿意跟我喝酒?” 李姓马仔连忙摇头,赔笑,“怎么会怎么会?小的这就去拿骰盅。” 骰盅拿来后,慕瑶把红衣女郎拽到自己身边坐下,边摇骰盅边问:“姑娘,我瞧你亲切得紧,你叫什么名字?” 红衣女郎紧紧捏着顺来的钥匙,背心都是汗。但她装得很好,没有人看出她此刻的紧张。 她爽朗得笑起来,眼角眉梢都是动人的韵味:“表小姐,奴家叫曼红。” 骰子撞击骰盅的声音停下来,慕瑶微笑:“像你这样好的姑娘,不要自称奴家,要自称‘我’” 曼红愣了一下。 她原是扬州秦楼楚馆里一名普普通通的妓女,已经记不清自己到底自称奴家自称了几年,只记得鸨母教导她们对客人只能讨好不能得罪的凶悍模样。 也记得鸨母指着自己鼻子大骂,进了烟花地,便一辈子都是贱籍,别妄想自己还能有从良的一日。 她和楼上关着的姐妹不一样,她们都是良家女,清白比命重要。她不一样,她是妓女,别管身上压着的是人还是畜生,她都能张得开腿。 她已经习惯了自轻自贱,习惯了烙印在身的“奴家”二字,却在这座无间炼狱里,第一次听见有人对她说,不该自称“奴家”,要自称“我”。 她微微垂了下头,压下沸反盈天的心绪,复又抬头,眼圈泛红,却是满面笑容。 “我叫曼红。” 慕瑶满意得笑了。 “这一局我做庄家”,复又举起骰盅摇了两下,点指高姓马仔,“你,开大开小。” 高姓马仔硬着头皮:“小……小吧!” 慕瑶把骰盅揭开,笑容灿烂,“大,喝酒!” 高姓马仔果断端起桌上的酒一口干了。 慕瑶再度握住骰盅,摇了好几下,冲李姓马仔扬起下巴,“开大开小。” 慕瑶在,两人都无法像方才那么尽兴,只能尽力把人哄高兴了。 “开大吧!” 慕瑶揭开骰盅,笑眯眯道:“小,喝酒!” 曼红原本还想着,即便表小姐输了,她也要撺掇俩牲口喝,没想到这姑娘能两把连赢,更没想到,这俩能称海量的牲口,竟然被一碗酒给撂倒了,双双栽在桌上。 她惊讶瞪大眼:“你” 慕瑶拍去指尖残留的粉末,冲曼红扬眉一笑:“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去救花腰新娘。” 曼红惊讶得无以复加,她 没想到,这姑娘是来帮她们的。 提起裙子转头就跑,等她拿着钥匙把一屋子花腰新娘放出来,跑到院子里时,看见慕瑶正掏手绢擦拭着短刀上的血。 而两名马仔脖子上都多了一条血线,显然是刚被人割了喉。 慕瑶扭头对上十几道惊惶的目光,笑了笑,“留着他们会告我状,都杀了好,日后谁问起,都不准说今日见过我,知道么?” 曼红显然是一众花腰新娘的主心骨,她率先迎上前,对着慕瑶施施然行了一礼:“曼红代众姐妹感谢表小姐的大恩大德,表小姐的恩德日后定当铭记于心,今后谁问,我们都不会出卖表小姐。” 一众花腰新娘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都聪慧,从曼红的话里听出来是眼前这姑娘救了她们。 纷纷跟着行礼:“多谢姑娘大恩大德。” 慕瑶走上前,将刚擦干净的短刀收进鞘里,刀鞘上缀着价值连城的红宝石,抠下来卖,能卖不少钱,省着花,让几个姑娘回到家乡不在话下。 刀可以留着防身。 慕瑶连刀带鞘塞进曼红手里,“出青木帮往东走二里路,会有人接应你们,我只能帮你们到这里,能不能逃出去,看你们造化了。” 花腰新娘们在这里被关了一个月,受尽凌辱,眼下终于得了这么一个逃出生天的机会,眼睛纷纷泛红。 “确定看着她往这边来了?” 忽然间,不远处传来一道粗犷的声音,不仅花腰新娘们脸色大变,连慕瑶脸色也变得极难看。 声音是巴虎的。 估计是那王八羔子当众受辱,他爹没遂他意对自己发难选择了息事宁人,他心里不忿,又跑来找茬来了。 “怎么办?” 有两个年纪尚小的花腰新娘急得快哭了。 她们不想再回到那间炼狱一般的屋子。 慕瑶用袖子里的银针用力扎了一下手指,疼痛一路刺激到大脑,她飞快镇定。 “他是冲我来的,你们先躲起来,等我出去把他引开,你们再见机逃出去。” “可”,没等曼红把话说完,慕瑶转身冲出了院门。 21. 花腰新娘21 追到竹楼,巴虎便停下来了,要换以往,来都来了,他一定会进去逮一个花腰新娘来泄欲。 今日却完全没这心思。 他带了三个人,都会武,对付韩烈那小白脸足够了。至于慕瑶,胆敢当众让他出糗,他要亲自抓她回去,叫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少爷,人会不会躲进竹楼里了?” “进去……” “搜”字未曾出口,只听“嗖”得一声,身旁的马仔被一只弩箭洞穿了喉咙,血流如注,当场毙命。 “小心。” 另两名马仔连忙戒备,把巴虎护在身后。 “在那里!” 俩马仔很快就锁定了慕瑶的位置,慕瑶知道无法再躲,从芭蕉丛里走出来,端着弓-弩,对准了巴虎,勾起唇角, “真可惜,牛皮癣这么大个脑袋,硬是给射偏了。” 巴虎躲在马仔背后,探半个脑袋出来,恶狠狠道:“小娘皮,等老子追上你,看我不把你扒光了,□□个三天三夜下不了床,你们两个,无论用什么办法,都把人给我抓来。” 慕瑶心知,青木帮帮主知道现在不能和曼崩寨撕破脸皮,不会拿自己怎么样。 但巴虎不一样。 巴虎那蠢货脑子里装的全是豆腐渣,哪儿能装得进三不界局势这么复杂的事?又被自己给弄得丢了那么大的人,自尊心受损的他,气头上不会管自己是谁的外甥女,哪家的表小姐。 如果落在他手里,失了清白受尽折磨事小,就怕他脑子清醒过来,知道此事无法善了,来个杀人灭口。 她还没把曼春树下那具白骨带回故乡去,她可不能死。 那俩马仔现在有了防备,自然不会站在原地当靶子,等着她射。 这亏能不吃就不吃。 慕瑶使出吃奶的劲逃跑,就算她跑得再快,终有力竭之时。 她想找地方躲避,用弩-箭偷袭,解决掉另外两名马仔。 但一路过来,全是低矮的绿植,没有高大的树木供她掩藏。弩剑里只有几发短箭,得省着用。又因为不熟悉青木帮的地势,吃尽闷亏。 她始终跟个猴子一样,灵活逃窜,不走直线,一会左一会右,俩马仔从来没见过这么出其不意的跑法,预估不了她下一步往哪儿跑,好几次眼看要抓住了,慕瑶跟条水中游弋的鱼,一扭身就窜走了。 这小妮子关键时刻还会偷袭。 有一回都碰到她胳膊了,小妮子手里不知道哪儿来的银针,往手上狠狠一扎,整条胳膊都麻了。 慕瑶费老大劲又解决了一马仔,她不熟悉地形,只能到处乱跑,跑着跑着便被逼上一处悬崖边。 崖下大雾弥漫,无法目测距离。她踢了一枚鹅卵石下去,没有回声传来,要掉下去怕是要摔得粉身碎骨,下到底下,连生自己的阿妈都认不出来。 巴虎那养尊处优的废柴早见不着影子了,剩下一个马仔还不依不饶。 “表小姐,属下也是奉命行事,你就不要负隅顽抗了,乖乖跟我走吧!” 慕瑶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他是知道的,三少爷只说要把人抓回去,没说要弄死。 怕逼得太紧,慕瑶跌下悬崖,他只好站在原地不动,指望着威逼哄骗能让她自己走过来。 “慢着。” 慕瑶计上心头,弯了弯唇角。 “巴虎那傻子不懂也就算了,你可想好 了,我是曼崩寨霍刚的外甥女,我舅舅那两个亲儿子都没我得宠。” “我今天在青木帮要有个三长两短,曼崩寨若要一个说法,青木帮会第一个把你推出来给我陪葬。” “你真要跟巴虎那傻子犯蠢吗?” 马仔表情果然犹豫了。 慕瑶继续添柴。 “你跟巴虎说把我追丢了,顶多受他打骂一顿,你如果听他的,抓了我,落在我舅舅手里,可就没这么好过了。我们曼崩寨的野狼坡上养着好多狼,听说那些狼吃人前都不忙着把人弄死,就是要让人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肉一点一点被啃光。” 马仔听说过野狼坡,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脸色煞白。 慕瑶观察着他的脸色,继续笑着说:“我们曼崩寨不止有野狼坡,还有个蛇窟,养着一条大花蟒,我小时候贪玩儿闯进去。正好撞见一个犯事儿的马仔被丢进去,叫声那叫一个凄惨,一时半会还死不了,花蟒折磨人很慢,听说要折磨一天一夜,才会把人给吃掉。” 渗人的野狼坡和蛇窟成功把马仔唬住了,马仔脸上现出惊恐的神情。 “那我就先走了。” 慕瑶试探着朝旁边踏开一步,见马仔没有任何反应,心里松了好大一口气。 边走边说,“放心吧,要今天巴虎不知死活冲我下手的事情捅破了,你们帮主也会夸你识大体,为了青木帮和曼崩寨的帮交,没有跟着巴虎胡作非为,说不定还要得到提拔呢。” 马仔在心里回味了许久,觉得慕瑶说得在理,一转身,发现慕瑶走过一座桥,忽然间,桥上起了雾,淹没了慕瑶的背影。 他心道不好,焦急喝道,“表小姐,那里不能去。” 22. 花腰新娘22 为时已晚。 慕瑶已经踏过了悬阴山人谈之色变的“奈何桥”。 三不界气候湿热沉闷,几乎不会出现大雾天气。 而悬阴山的后山处处透着诡谲,雾气起得没有规律,运气不好,遇到起雾都会迷失在山里。等雾气消退,才能找到回去的路。能平安走出,是运气好。 慕瑶走着走着就发现不对劲了。 她对奈何桥有所耳闻,回想刚刚的确是踏过了一座桥,心里暗道倒霉。 不敢再继续往前走。 她想走回头路,发现身后大雾弥漫。她依稀记得来时经过了几个岔道,就怕越走越深,还不如原地不动,等人来救,或者等雾散了再出去。 只是这雾几时能散? 霁柔跟在韩烈身边出了寨子,一路上并不顺利,时不时有人上前问询,她大气不敢出,紧张得浑身打颤。好在韩烈机敏,全不动声色打发走了。 直到走出青木帮的山门,霁柔屏着的那口气终于散了。 又走出一里远,山门变得遥远了。 霁柔盯着韩烈的背影,觉得有些陌生,明明一如从前风流倜傥,但他的脚步没从前轻盈了,仿佛沉稳了许多。 再不似当年那总被家中长辈罚跪祠堂的轻狂少年郎。 她不说话,韩烈也不说话,霁柔犹豫了很久,鼓起勇气:“那位姑娘,是你的恋人吗?” 她其实很羡慕那位叫慕瑶的姑娘,因为好像每次见他们在一起,她总是站在韩烈的身侧,不像自己,总落在后面。 “不是。” 韩烈没有觉察到霁柔惆怅的心思,忽然间想起什么。“你和小煞……表小姐认识?” 霁柔摇摇头:“并不认识,第一次见。” 韩烈眸色黯了黯,果然是这样。 她需要自己的帮忙,救人的故事是早就编好应付自己的,没料到自己和霁柔居然认识。 当时又要在巴文涵面前演戏,再换理由也没意义。她早就知道,只要自己和霁柔碰面,她胡诌的理由再滴水不漏也藏不住。 只是,十几个花腰新娘,为什么只指定要救霁柔? “一同被卖来的姑娘里,还有没有其他官家女?”他问霁柔。 霁柔怔了怔,仔细回想,有出身商贾的,有出身农家的,还有不幸曾陷入烟花柳巷的,还真好像没有谁家是当官的。 她笃定道:“没有,就我一个。” 看来是因为霁柔官家女的背景,那么,又是谁选的霁柔? 首先排除小煞星。 虽然和小煞星相处不久,小煞星的脾性不说摸透,也摸了个五六成。小煞星杀马仔干脆果决,但对花腰新娘却抱有恻隐之心。 如果是她想救花腰新娘,不会分尊卑贵贱。那么只剩下一个可能了,真正想救霁柔的人,来自官府。 韩烈暗暗心惊,霍刚千恩万宠的外甥女,以骄横跋扈闻名三不界的表小姐,竟然还跟官府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吗? 是谁给她传递的消息? 又是怎么在和巴文瀚见面那日一眼认出霁柔就是她要救的人? 韩烈脑子飞快转动,一个念头破开重重迷雾,清晰得浮现在脑海里。 寺庙,莲花酥。 韩烈的沉默令霁柔心中越发酸楚,她不自觉咬了咬嘴唇,见到巴文瀚的那个夜里,她就失去了清白,如果说,没有这么恶劣的遭遇,她如果还干干净净的,她尚能挺直腰,再问一次,“你可愿娶我?” 而今,她憎恶这具脏了的身体,觉得哪怕说出“娶我”二字,都是对那段年少时光的亵渎。 迎面走来一个人,虽然穿着当地人的衣裳,却非当地人的长相,但来三不界讨生活的外乡人多,这样的人并不扎眼。 韩烈上前与人交涉,那人看了霁柔一眼。 “你和她认识?” 韩烈点点头,“两家父亲是世交,此事棘手,若她落到其他人手里,你应该知道会有什么后果。” 那人冲韩烈翻白眼,“你可真会给我找事,为了保证你的安全,在这边事了之前,她都得待在我们看护的地方,没意见吧?” 那人看破了韩烈的犹豫,“你也该知道,你的安全高于一切,我向你保证,她会非常安全。” 韩烈犹豫了一瞬,点点头。 回到霁柔身边,安抚道: “霁柔,这人是我的朋友,但暂时,你还不能回家,他会带你去到一个安全的地方,你不要怕。” 霁柔虽然不明真相,但隐隐知道韩烈现在面临的局势非常危险,不能让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想到回家后,会因为失贞遭受多少白眼和轻视,霁柔并不想回家。 她轻轻点头。 “该走了。”那人在催了。 “走吧!一路平安。” 韩烈冲她笑了笑。 霁柔隐隐觉得,此次分别或许会成永诀,此后半生,或许再无法见面。 她鼓起勇气问:“你会嫌弃我吗?” 韩烈并没有马上知晓她的意思,回味了一瞬,望着她含泪的双眼,抬手在她发顶狠狠揉了一把。 “任何人都不该因为你失了清白嫌弃你,如果有,那是他们有错,而不是你有错。” 霁柔擦去眼泪,“我还能再见到你吗?” 韩烈扬眉微笑,霁柔恍然间又看见了曾经那个轻狂不羁的白衣少年郎。 “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有缘再会。” 韩烈先一步转身,遥遥看了眼山门的方向,心下已急不可耐。 小煞星啊小煞星!你可得全须全尾得回来啊! 23. 花腰新娘23 慕瑶手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冒出血珠来,乍然间令她视线朦胧,浑身失去力气。 她心惊:被什么东西扎了?有没有毒? 她强迫自己镇静,凝神感受身体的不适,好在,片刻后,视线又渐渐清晰,四肢也没方才那么绵软,她微微舒了口气。 一口气尚未舒到底,天空突然下起雨来。 常年失眠,她的身子骨并不算康健,她不能让自己就这么被雨淋着。但周遭大雾弥漫,想找个避雨的地方谈何容易?一不小心,就会迷失在山林中,即便舅舅派人来找,一时半会也寻不到。 她不能在大雾中乱走,如果走到深处去,想等来救援就更难了。 旁边长着一丛芋儿叶,慕瑶折断一张顶在头上。 温度越来越低,意识也越来越模糊,眼皮重愈千金。无论她用来刺激穴位的银针扎得有多深,都无法再抵御不断袭来的混沌。 没关系,周边没有其他人,不会有人听见你说梦话,睡一会儿吧。 她靠坐在一棵树下,双手环抱膝盖,迷迷糊糊劝着自己。 “阿瑶!阿瑶!” 慕瑶睁开眼,面前站着一个穿白色棉麻筒裙的女人,发髻之上簪了一朵新鲜的玉簪花,面容素净,眼神清澈,一眼就令人亲切得紧。 她笑眯眯得揉了揉慕瑶的头发,眼尾一颗米粒大小的红痣红得滴血。 “怎么不去床上睡?这样容易着凉。” “阿妈!”慕瑶眼眶蓦然红了,挣扎着起来,一把将眼前的女人抱住。 “阿妈!你终于回来接阿瑶了,阿瑶想你。” “哎呀!你身上怎么这么烫?”阿念抬手摸摸她的额头,又用嘴唇量了量额头,目光里带着几分忧色,“乖女儿,你发烧了,来,先躺到床上去,阿妈打盆水来给你降温。” 慕瑶感到身子一轻,就被阿妈抱到了床上。 她有些不好意思:“阿妈,阿瑶可以自己走的,我都这么大了,你怎么还抱来抱去的。” 阿念噗嗤一笑,“阿瑶才七岁,怎么说话跟个小大人一样。” 七岁? 慕瑶愣了一下。 低头看了下自己的手,她的手本来就小,但也不至于小这么多。 阿念忙前忙后,拿湿帕子反复给慕瑶擦脸擦手,又喂了慕瑶一碗热粥,慕瑶觉得整个人舒服多了。 阿念又俯身用嘴唇量了量她的额头。 “谢天谢地,总算不烫了。” 慕瑶的长发被汗水濡湿了,阿念怕她不舒服,坐到床边,把头发全编到一侧,她动作轻柔,仿佛生怕弄疼她。 慕瑶闻到母亲身上好闻的茉莉花香气,睡意渐渐袭上脑海。 “阿瑶,以后阿妈和阿爸分开了,你跟着阿妈过,也不要难过,好不好?” 慕瑶蓦然睁眼。 “阿妈阿爸为什么要分开?” 阿念的眉眼越来越淡,渐渐在她面前淡成一道朦胧虚影。 “阿妈!” 慕瑶急了,伸手去抓,抓了一手空。 “表小姐,醒醒。” 呼唤声由虚变实,在耳畔越来越清晰,慕瑶缓缓睁眼,视野清晰后,韩烈的俊脸放大在眼前。 “阿妈,我阿妈呢?她刚刚还在的。” 慕瑶推开他,摇晃着起身,刚走两步,膝盖一软,韩烈在后及时扶了一把。 慕瑶急迫得左看右望,不停唤着“阿妈”。 韩烈把她拽回来,“这里没有你阿妈,你应该是做梦了。” 慕瑶怔忪呢喃:“做……做梦?我做梦了?” 她像是意识到什么,猛然转身,眼底血丝遍布。 “我做梦了?我说梦话了?” 山里大雾漫漫,但半米内视线不受阻,韩烈将她眼底的惊惶看得一清二楚。 他敏锐觉察到慕瑶此时应该是神经崩得太紧,她为何变得如此紧张? 没来得及深想,以及趁势套话,他摸到慕瑶的手,烫得惊心。 先前阵雨只淅淅沥沥的下,这会儿砸在头顶的雨滴越来越大颗。 慕瑶的衣裳和头发都湿透了,应是淋雨受了凉,引发了高热。 可不能让她再继续淋下去了。 “先找地方避雨。” 韩烈当机立断把她背在背上,小姑娘细胳膊细腿儿的,背在身上都感觉不到多少重量。 袭上脑海的剧烈疼痛反让慕瑶清醒了一些,韩烈身上有源源不断的温热传出,熨帖着她冰凉的肌肤。 她努力回想之前发生了什么。 好像,自己是来青木帮救花腰新娘的,不小心闯进了青木帮的禁地,她想顺着原路走回奈何桥的,但迷路了,回不去了,她不敢再乱走。天又下起了雨,没处避雨,就摘了片叶子顶在头上,然后,然后,她看到了阿妈。 阿妈说自己发烧了,还把自己抱到了床上。 自己都这么大了,阿妈还要抱,她有些不好意思。阿妈却说,她只有七岁,就跟小大人一样了。 慕瑶抬起一只手掌,像是不认识一样,翻来翻去看了好几遍。 原来是做梦。 自己已经十七岁了,阿妈也早就不在人世了。 还好还好,只是梦到了阿妈。 “那里有个山洞,先进去避避雨。” “小郎君,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睡了一觉起来,自己便不是一个人了,慕瑶到现在都感觉不真实。 “把人送出山门,我就折回来找你了,路上撞见一个马仔急色匆匆,拦下来一问,说你闯过了奈何桥。” 慕瑶垂眸看到他发红的耳朵,轻轻捏了两下。 “然后,你就来找我了?” “不然让你死在里头?”韩烈歪头躲她的咸猪手。 他怎么避让,耳朵都近在咫尺,慕瑶起了坏心,偏头叼着咬了一口。 韩烈跟被雷劈了一样,手下意识一松,慕瑶反应快,搂紧他的脖子才没掉下去,但不上不下吊着,还是难受。 两条胳膊勒在韩烈脖子上,想必他也难受,但人比她沉得住气,一声不吭,慕瑶咬咬牙,好女不吃眼前亏。 “小郎君,是我错了,你好好背,这样咱们俩都不好受。” 被她咬过的那只耳朵火烧火燎的,韩烈没好气,重新把她抖上了背。 “再不老实,摔到地上,别说我不怜香惜玉。” 慕瑶仍环住他的脖子,不过这次老老实实,没敢造次。她还指望他带自己从这里出去,可不能把人给惹恼了。 正正经经和他说话:“你就这么跟着进来了?不知道这里面危险么?” “马仔已经去报信了,寨主他们只要收到消息就会派人来寻。我怕你慌了阵脚,在里面越走越深,不过好在还不算蠢,迷路了没有贸然乱走。” 就算分不清东西南北,韩烈也能猜到,他们距离奈何桥应该不远,只是大雾迷眼,岔道又多,也不容易找到正确的回头路。 慕瑶心里也知道,就算舅舅派人来寻,一时半会儿也不容易寻到。 “我记得来的时候我经过了不少岔道,你是怎么这么快找到我的?” 终于走到山洞口,韩烈没有贸然进去,周围植被茂密,谁知道洞里会不会有蛇虫鼠蚁?他把慕瑶放到山洞口侧面,薅了一大捧干草,掏火折点了,堆在山洞口。 没一会儿,干草上便冒出浓烟,涌入山洞口,隔了片刻,便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从山洞里飘来。 从里面爬出三四条蛇,被浓烟薰得晕头转向,钻进草笼后兵分几路,分头逃窜。 山洞内部还算是宽敞,萦绕着一股腐臭味,角落散落着一摊动物骨架。 韩烈点了个火堆,既可以驱散洞里的潮气,也可以防御野兽攻击。 看韩烈往火堆里添柴,慕瑶抬腿用脚尖踢了踢他的小腿。 “问你呢!怎么这么找到我的?” 韩烈抬起眼皮扫她一眼,眼珠里倒映出熊熊火光。 “我也纳闷,那么多岔道,怎么就刚刚好踩上了你选的那条,没走多久就看你坐在树底下。” 慕瑶促狭得笑起来,火光照亮她的脸庞,遮去了她脸上苍白的病气。 “小郎君,你认了吧!你跟我就是天赐的缘分。” 韩烈没有理会她,扭头望了眼洞口。 “希望在天黑以前,他们能找到我们。” 现在有韩烈在,自己不是一个人,慕瑶心安不少。 头痛得厉害,她歪着头,按揉着头皮。 “你那相好的逃出去了吗?” “送出了山门。”韩烈往火堆里扔了一节树枝,掠起眼皮,凉凉扫她一眼,“她不是我相好的。” 慕瑶暗暗松了口气,只要送出山门,便会有人接应,她能做的都做了。 虽然烧未退,头也疼得厉害,但此刻慕瑶心情还不错,又起了调戏韩烈的心思。 她绷紧脚尖,轻轻刮蹭韩烈的小腿。 “孤男寡女共处一洞,要是我把持不住,可怎么办?” 24. 花腰新娘24 韩烈嗤笑一声,含着掩不住的轻蔑讽刺。 “你把持不住自己?然后呢?你能拿我怎么样?把我强了?你有这实力吗?” 慕瑶心里不爽,她想到了巴虎那欺男霸女的贱人,她怎么会跟他一样?小郎君分明是在羞辱自己,想至此,眸色黯了黯。 有些说在一开始的话,可能还得重申一遍。 “我说过,我从不勉强男人。” 韩烈往火堆里扔了一节树枝,“希望你说到做到。” 慕瑶唇角仍勾着,短促哼了一声。 慕瑶不说话,韩烈也不说,动不动被调戏,他想把慕瑶那张不正经的嘴缝上,可惜,慕瑶可不会如他的意。 “听闻扬州出才女,你那相好的,应也是个才女,小郎君喜欢这样的?” 韩烈捏着一根树枝,随意得刨了刨火堆。 “的确比你这样的要讨人喜欢。” 慕瑶不服气,她一直知道韩烈因为马仔的事儿记她的仇。 杀几个马仔怎么就这么招人不待见? 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吗? 寨中马仔哪个不杀人? 哪个手不染血? 谁又说什么了? 怎么自己杀俩马仔,就这个看不爽那个看不惯的? 不过,她没把话题往这上面引,平白败了兴致。 “不就是会背几句诗么,这有什么难的,我也会。” 韩烈轻哼一声,没再接话。 “不信啊!小郎君且听着。”慕瑶眼尾微扬。 她并非是妖娆的长相,眼型弧度圆润,静时无辜,笑时甜润,但当她直勾勾盯着人看时,眼中又含了万点风情。 亦妖,亦邪。 一把嗓音,又甜得发腻。 “昔日繁华子,安陵与龙阳。” “夭夭桃李花,灼灼有辉光。” 韩烈抬抬眼皮。 没想到她竟然真的会背诗,还是如此偏僻的诗句。 但怎么说呢! 还是狗嘴吐不出象牙。 慕瑶看着他的脸笑:“听懂了?看来小郎君也是风雅之人。” 韩烈懒得搭理她,越搭理越来劲。 慕瑶不搭理也来劲。 “他们说小郎君不好女色,这世上哪有不好色的?若不好女色,好得必定就是男色了。” 慕瑶拿暗示龙阳之癖的诗句埋汰他,想象中必然会引来韩烈恼羞成怒。 出乎她意料,韩烈不恼,也不怒,反倒点点头。 “表小姐说得对,我还真是喜欢男人,如果喜欢女人,尚可以移情别恋,喜欢男人,也只能是从一个男人换另一个男人,永远也换不到表小姐这儿。” 似乎是为了保持可信度,韩烈一脸正色:“我一和女人亲近就犯恶心,还望表小姐务必替我保密。” 慕瑶算来算去,就是没算到他会是这种反应。 脑袋一抽一抽得疼,没办法再继续与他口头争锋。慕瑶不得不偃旗息鼓,靠在山壁上,盯着火堆出神。 拾来的树枝即将告罄,韩烈起身:“我再出去拾点树枝回来,你待在这里,别乱跑。” 慕瑶轻轻“嗯”了一声。 突然间变得那么柔顺,反倒让韩烈觉得古怪,他无声无息得回头望向慕瑶。 慕瑶歪着头一拳一拳锤头,看起来似乎很痛苦。 应是淋了雨的缘故,韩烈不疑有他,转身走向洞口。 头快要痛炸了! 剧痛的程度已经无法和平时媲美,这一次来得比从前的每一次都猛烈。 慕瑶抽出银针,在头皮上一下一下地戳。头痛成了这样,眼皮反倒越来越沉,银针已经起不了作用。 她收起银针,反手探上额头,难怪,又变烫了。 一时间,她感到身体冰火两相煎,意识朦胧,用力咬了下舌头,血腥气顿时在口腔内弥漫开来。 可惜,还是没用。 旁边有人! 不能睡! 不能睡! 她只能在心里呢喃。 可惜毛用没有。 她快扛不住了,得想办法把韩烈打发走。 就这样煎熬强撑到韩烈回来。 韩烈抱着一捆树枝走进洞口,长长的黑影延伸到火堆旁。天已擦黑,还是没人找过来,看来今晚是不得不在洞里过夜了。 洞里十分安静,韩烈习武,听觉敏锐,在极致的静谧中捕捉到了不平常的喘息声。 从他进来起,小煞星就没吱一声,安静得反常。 韩烈不由头扭头望去,却见慕瑶脸上呈现出病态的苍白,连唇色都是寡淡的。刚刚看她生龙活虎,还有精力拿龙阳诗撩拨他,让他忘了,寻着她时她还发着烧。 韩烈赶紧扔下树枝,蹲到慕瑶旁边,伸手探她的额头。 烫得能煮鸡蛋了。 不由得蹙眉:“这么烧下去,怕是人都要烧傻。” 慕瑶撑着最后的力气,微微笑道:“从未见过这么贴心的小郎君,我是真怕自己把持不住。” 韩烈收回手,盯着她虚弱的脸,勾了勾唇。 “现在是调戏我的好时候?等烧成大傻子,怕连自己是男是女都不记得,看还能不能作妖。” 山洞条件艰苦,没有药材,熬不了驱寒退烧的汤药,只能用土办法降温了。 刚回来时,外面雨已经停了,一些坑洼里还有积水。 韩烈脱掉外衫,用匕首划下两块布料,借坑洼里的积水润湿,一条搭在慕瑶额头上 ,一条给她擦手。 冰凉的触感令慕瑶舒服得喟叹了一声。 韩烈给她擦拭完左手掌,又给她擦拭右手掌,在三不界这种地方,没有男女大防的说法,故而捞起慕瑶衣袖时,他没有任何心理负担。 将她两只小臂擦了一遍,他又去换了道水。 再回来时,慕瑶已经虚弱得不成样子,垂落的乌发不知道是被雨水润湿的,还是被汗水润湿的,打成绺粘在脸颊上,方才还苍白的脸色,此时又泛起一层潮红。 连眼皮都红了,眼底也浮现出血丝。 韩烈动作倏然间变得有些犹豫,垂下眼皮,扫向慕瑶露在领口外一段白花花的颈。 “你把领口的扣子解掉一颗,擦一下脖子,降温更快。” 韩烈有些头痛,希望这话别让小煞星又理解成了别的意思。 慕瑶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虚弱得笑笑,“我手上没力气,你帮我解。” 犹豫一瞬,韩烈伸手解开一粒盘扣,一个鸡血石制的小小佛像露了出来,看着像是一尊笑容可掬的弥勒佛。 韩烈细细替她擦拭,以锁骨为界,帕子和视线都没有朝下越界。 谁也没有说话,慕瑶仰着脸,定定凝视着他的脸。 她的目光似乎带着灼人的温度,韩烈不小心对上一眼,便马上移开了。 “我待会儿再替你擦一道,你先睡会儿。” 韩烈暗地里微微吐了口气,捏着帕子刚要起身,忽然间,后颈被一条细瘦的胳膊勾住,快得他来不及反应,呼吸便被温热的唇强势封住。 他身子一僵,一瞬间,浑身血液逆流,全冲上脑海。 鼻息涌入幽微的茉莉花香气。 眼皮被细密的睫毛扫过,传来一阵酥痒。 乍然间,嘴唇又传来一阵痛感,鼻息间一阵血腥气弥漫开来。 终于心神归位,韩烈一掌推开慕瑶,翘起拇指抹去嘴唇破口处的血珠。 慕瑶趴伏在地。 手指抠进土里,才勉强撑住上半身,就着趴伏的姿势,扭头朝韩烈勾勾唇角。 “我早就提醒过你,我会把持不住的。” 韩烈的眸光骤然凉下去,一双风流桃花眼里,刮着数九寒天的风。 “不要再有下次,否则别怪我不懂怜香惜玉。” 他的心情恶劣到极致,别说再共处一室,多看慕瑶一眼都让他感到厌恶。 转身往洞口走去。 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慕瑶终于再支撑不住,扑倒在地上。 不知道他还会不会回来。 求求了! 千万不要梦到阿爸! 千万不要说梦话。 她在心里祈求。 下一刻,意识如潮水般褪去。 25. 花腰新娘25 洞内火堆未熄灭,火光能照到洞口。 韩烈站在洞外凝望远处。 青山隐隐约约现出轮廓,在雾气夜色交织中,显得诡谲狰狞。 他抬手抹了下唇,血总算止住了。 可他的心情还是很恶劣,心口堵着一团烧旺的火。 得亏这不是在扬州,要被曾经的狐朋狗友得知扬州小霸王被一个女人强吻了,他得被笑一辈子抬不起头。 韩烈用余光斜视洞口的方向,指节捏得咔咔响。 要是个男的,早被打死了。 一旁的草笼里时不时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声,夏虫低声啾鸣,树上不知躲着一只什么鸟,叫得十分难听。 小雨仍在淅淅沥沥得下着,没一会儿,被篝火烘得半干的衣裳又被润湿,好在他这几年走南闯北,比这更恶劣的环境他都待过,并不觉得难以忍受。 周围依旧是朦朦胧胧的雾气,不知道明天能不能散。他们进来起码有三个时辰了,仍旧没人寻来。是寻了,没寻到,还是没人冒险? 寨主这么宠小煞星,难道也放任不管? 多想无益,一开始他也没把希望寄托在这上面,还是得主动找出路。 一转念,不由自主又想到了慕瑶。 小煞星还发着烧,不知这会热度褪下去了没有? 念头刚起,韩烈忍不住唾弃自己,兴许就是多余担心,她都烧成那样了,还有心思占他便宜。 烧成那样了? 一瞬间的直觉快速捕捉到了这个闪念,下意识觉得这处有猫腻。 韩烈回想慕瑶方才的样子,皮肤惨白,说话声音都虚弱得宛如耳语。 他回忆自己上一次发烧的感觉。 他从小健壮得跟头牛一样,很少生病,但一旦生一次病,就会比久病的人更折腾一些。 上一次发烧,他好像才十岁,瘫在床上,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喝水还得人喂到嘴边。那会儿脑子混沌,看人都重影,即便是一个绝色美人站在他床前,他都懒得看一眼,只觉得随时都昏昏沉沉的,刚醒就又困了。 回想小煞星的模样,比那时候的自己貌似也好不了哪儿去? “我从不勉强男人。” 她清醒时说过这句话。 以前只是打嘴炮,尺度最大时对他动手动脚,也不过是隔着衣服摸了摸腹肌,从来没像今天这么出格过。 韩烈忍不住回头,往洞内看了一眼—— 娇小的身躯蜷缩在火堆旁,一动不动。她骨架小,蜷缩起来看着就小小一团。 这么快又睡过去了? 韩烈潜意识里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想着想着,便听见洞内传来细微的声音。 韩烈冥神一听—— 似乎是在说梦话。 “说梦话”,韩烈嘴里呢喃着这三个字。 他想起来了—— 寻到慕瑶时,她应该是梦到了她阿妈,醒来时还分不清梦境现实,后来听见自己告诉她她在做梦时,她反应大到离谱。 她当时的表情里透着惊惧,仿佛做梦是一项忌讳。 恍然记起,曾在闲聊时听寨主说过,慕瑶睡眠很差,环境必须绝对安静她才睡得着,如若旁边有人,很轻的呼吸声都会吵得她睡不着觉。 是睡眠浅?还是借着这个理由掩盖她心里不能示人的东西? 只有心里藏着秘密,怕秘密被人知道的人,才会害怕做梦,害怕说梦话。 如果是这个解释,那她突然强吻的举动,是为了把自己逼走? 她的秘密? 到底有什么秘密? 好奇心驱使,韩烈放轻脚步,走到慕瑶身边。 慕瑶侧身向山壁,似乎是感觉冷,抱着双臂,把自己蜷缩成一团。 “阿爸,有狼,好多狼。” 慕瑶浑身抖得厉害,模样楚楚可怜。 韩烈眸色倏然变深。 狼? 三不界不产狼,霍刚养在野狼坡上那几匹,据说都是几年前从大漠抱来的狼崽子,从小养大的。还专门聘了一个驯兽师来饲养小狼崽,这些年,犯了大错的马仔,或者是俘虏叛徒,要么扔到野狼坡上,让四匹狼争夺抢食,要么扔蛇窟里喂花蟒。 韩烈垂眸望了眼抖得越来越厉害的慕瑶。 小煞星去过野狼坡? 天不怕地不怕的人,在梦里被吓成这样?难不成是被狼吓到过? 这回不喊阿妈了,她阿爸,那不就是燕北归么?多年以前,也是霍刚身边最器重的大管事,但七年前,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七年前,按小煞星的年纪来算,燕北归失踪时,她才十岁。 应该记忆还很深刻吧! 韩烈蹲在慕瑶旁边,敷额头的帕子早被甩在了一旁,他伸手探了探她额头,热度褪了不少。刚要拿开,被慕瑶一把拽住。 他以为她醒了。 却见她眼睛紧闭,睫毛轻颤,身子仍抖个不停,紧紧捏住他的手,仿佛拽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阿爸……阿爸……” 她没再说其他话,嘴里反复呢喃着同样的两个字,她没有任何意识,将他的手掌按在脸颊上,十分依恋的模样。 鬼使神差韩烈并没有马上抽回手,掌心传来她脸颊肌肤的热度,他手心是凉的,她的脸是烫的,渐渐的,他感到她的脸颊和自己的手心都成了差不多的温度,温温的。 “你阿爸……去哪儿了?”他的声音比寻常同她说话时柔软了不少,含着几丝-诱-哄。 自从她拽住了韩烈的手,身子便抖得没方才厉害了,渐渐平静下去。 “阿爸”,她声音越发轻,仍旧呢喃着同样的词儿,没什么新鲜的。 韩烈不甘心:“狼呢?你在哪里看到狼的?” 慕瑶只微微摇了摇头,头发被汗水濡湿,贴在脸颊上。因为刚烧过,皮肤还透着潮红,颜色偏粉,把她衬得如同纯真无害的少女。 韩烈追问:“是在野狼坡看到狼的?” 慕瑶睫毛颤了颤,轻轻点了点头。 “阿爸也在野狼坡?” 韩烈的声音越发柔和,越发蛊惑。 但这一回,慕瑶没有给出他想要的反应,马上就要再次进入睡梦 的人,霍然睁眼,猝不及防间,和她惊疑的目光对上,韩烈不再说话,火光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山壁上,是两条温存交叠的影子。 混沌逐渐从她的目光中褪去,她甩开他的手,慢慢坐起来,靠坐在山壁上。 “烧退了,还难受吗?” 韩烈的语气极为平静,仿佛刚刚并没有趁她睡着套她的话。 其实刚刚做了梦,梦到了什么,韩烈套话的举动,慕瑶通通不记得。她被剧烈的头痛折磨得痛苦不堪,如果说,从前头痛,像是白蚁在啃食脑髓,这一次,就是完全不一样的感受。 大脑中央,有一团振动仪,不仅震个没完没了,震感和波束还在外扩,覆盖了整个脑海。 “额……”一身痛苦的呻-吟逸出唇齿,她微微侧了侧身子,手指紧紧扣住山壁,头用力往上撞。 简直像不要命一样,两下,就把额头撞得鲜血淋漓。 “你干什么?” 韩烈心惊,忙不迭伸手拽着她的胳膊,将她拉回来。 慕瑶一只手被他拽住,就用另一手砸头,韩烈眼疾手快,将两只手都控住。 “头要炸了,痛得受不了了。”她虚弱得开口,仰着脸盯着韩烈的脸,眼底布满可怖的红血丝。 韩烈从未在她眼睛里,看见过这样的眼神。 痛苦、绝望、脆弱交织,宛如变了一个人。 韩烈又发现,她眼睑处的乌青。因为淋过雨,涂在面上的香粉化开,露出底下真实的皮色。 三不界的人皮肤偏黄,慕瑶的皮肤并不黄,但也算不上特别白皙,即便这样,眼睑的紫红色的乌青依旧十分明显,平日里不知道要涂几层粉,才能盖得下去。 只有长期失眠的人,才会出现这种程度的乌青。 她到底被失眠折磨了多久? 十七岁,虽然放在扬州,这个年纪,很多都已嫁为人妇,但只论年岁,并不大。 年纪轻轻的,怎么会有这么厚重的心事,重到睡不着觉的地步? “你放开我。”慕瑶虚弱得挣扎着。 “放开你,你又拿头去撞墙?要不想活了,服毒死不比这轻松些?” “不要你管,你放开。” 韩烈不仅没放,还加重了力气。 慕瑶挣脱不开,烦躁起来,对准他的肩头,狠狠咬了下去。 像是发泄,又像是想要转移注意力,她这一口咬得十分狠,韩烈生生受着,由着她咬。 不知过了多久,慕瑶松了口。 虚脱一般,额头抵在他肩头。 “好想拿把刀撬开脑子看看,到底是什么遭瘟的玩意儿在折磨我。” 韩烈扭头看了眼肩头,外衣方才用来给她降温,这会儿仅剩一件白色中衣,鲜润的血染红了布料,飘来浅浅的血腥味。 韩烈一句抱怨也没有。 “不是随身带着银针么?拿出来。” 慕瑶愣了一下,移开身子,抬起眼皮看他。 他垂下目光,与她视线相对。 “我会一些针灸功夫,在头上关键穴位上扎几针,能缓解疼痛。” 26. 花腰新娘26 汗湿的鬓发黏腻腻得腻在脸上,慕瑶十分虚弱,喘息声粗重。 她没有考验韩烈所言的真实性,脑子实在疼得厉害,便是有人说要帮她开个脑瓜,她都能毫不犹豫地答应。 出门前偷藏的针囊,在此时派上了用场,她从怀里摸出针囊递给韩烈。 韩烈接过去,打开针囊,心里微微吃惊,却不动声色。 这装备不输资深的大夫。 慕瑶看着他取了一根最粗的银针,眼皮子跳了跳,弱声道:“我刚刚是不是做了不该做的事?” 韩烈勾勾嘴唇:“想起来了?” 慕瑶心虚得看他的嘴唇,见他也在垂眸看自己,抿唇微笑,模样纯善得不像话。 “其实记得不是很清楚,如果我做错了事,小郎君多担待,我当时发着烧,病得厉害,小郎君不要和病人计较。” 韩烈取出银针,放在火上燎烤,唇不由得微微勾起,层层叠叠的笑意,在眼底扩散开去。 “想我施针帮你缓解头痛,又怕我借机报私仇?你也有今天啊,表小姐。” 慕瑶看着银针烧红了,眼皮子跳得更厉害。 “还不是怪小郎君长得太招人,我惦记许久,清醒时还忍得住,生病了意志力薄弱,难免……会犯错。”慕瑶看着烧红的针尖,咽了咽口水。 明日太阳怕不是要打西边出,曼崩寨的表小姐竟然会认错! 银针只需要在火上燎一下,杀毒用。韩烈故意让银针多烧了一会儿,只是为了吓她一吓。 等银针冷却了,他拍拍慕瑶的肩头:“把头发打散,转过去,背对我,坐正了。” 慕瑶吃力得抬手抽掉发簪,绸缎般的乌发披散在肩,玫瑰发油的味道散了出来。 他垂眸盯着慕瑶的长发,黑亮柔顺,如同一匹质地上乘的黑色锦缎。 三不界穷山恶水,平民出身的姑娘吃不饱饭,头发难养出光泽。小煞星和她们不同,凭霍刚对她的宠溺程度,衣食用度就不可能短缺,头发养成这样也不稀奇。 “以前做过针灸么?” 慕瑶茫然:“针灸?针灸是什么?” 韩烈表情微微讶异:“你收着全套的银针,不知道针灸是什么?” “哦!你说这个啊!三年前,我刚到南屏,遇到一个奄奄一息的大夫,听说是医死了人,那死鬼的家人来要说法,将人活活打死了。我遇见他的时候,他还没死,求我把他的骨灰送到他江南老家去,在我之前,他求过别人,将身上仅剩的一吊铜钱做报酬,结果人把钱抢走了,遇到我他一个子儿都拿不出来,说这个针囊是他最珍贵的东西,将它赠予我,希望我能送他归故里……啧……” 慕瑶感受到银针扎进头皮里,疼倒不是很疼,如同被蚂蚁咬了一口,先前生不如死的疼痛缓去两分。 韩烈取出第二根银针:“然后呢!你拿着人家的针,也把他扔那儿了?” 慕瑶轻声笑笑:“小郎君当我是什么人?拿人好处,替人消灾,既是江湖人,就得守江湖道义。我出钱让人将他烧了,还买了店里最贵的骨灰盒装骨灰,之前一直放翠楼里,后来又带回了寨子,若有机会去江南,我便亲自送,若没机会,我便花点钱,找人送回去。” 她说话的功夫,韩烈已在她头上扎了六根针。 洞外风声呼呼做响,旁侧篝火也时不时烧得噼啪一声,空气中飘散着松香味,有凝神的功效。 慕瑶感到好受了不少。 “小郎君曾经到过江南?” 韩烈将手绕到前方,探了探她的额头。 仍有些热度,好在已经不烫了。 “去过滁州。” 韩烈答得干脆,没什么好隐瞒的,他在扬州替霍刚做了三年的事,后来才被调来三不界。 “江南啊?” 因为背对着,韩烈看不见慕瑶的表情,此刻她微微笑着,周身气息和煦,没有任何攻击力。 “江南好,风景旧曾谙。” 韩烈往火堆里扔了两截树枝,闻言,侧过头,盯着慕瑶的后脑勺,银针还插着,其实有些滑稽。 他回味着慕瑶刚刚念的一句诗。 今日小煞星着实有些出乎他的意料,在他的印象里,三不界没有教书先生,小煞星应该不曾读过书,但方才,她吟的一首龙阳诗惊讶到了他。 那并非是多知名的诗句,可以说偏僻,甚至与世不容,像霁柔那样的大家闺秀若是读到,都得藏着掖着,因世俗偏见,注定无法传播扩散。 他不知道小煞星是从哪儿看来的。 他没打算问,不会蠢到埋坑给自己跳。 他的沉默没有引起慕瑶的注意,慕瑶自顾自往下说,好多年了,这些话她没有同旁人说过,也许是才被头痛折腾过,意志力薄弱了不少,让她在这一瞬间,拥有了浓烈的倾诉欲望。 “我阿妈没见过江南的花,那一年,好不容易去到江南,春花却已经开过了,阿妈很遗憾,一直说,偏她来时不逢春。” “我倒是还好,三不界也有花,江南的花对我吸引力不大。但是三不界没有雪,三不界从不下雪。” “赠君一片江南雪,洗尽炎荒瘴海烟。” “我只在诗里读到过”,慕瑶微微偏头,眼眸亮如晨星,“江南真会下雪吗? 韩烈看了眼山壁上的影子。 “会。” 慕瑶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她跟韩烈的影子投到山壁上,比平时大了一倍,仿佛是两个巨人。 她轻轻叹了口气。 “不知道我会不会有机会,去看一眼江南的冬天,江南的雪。” 韩烈盯着她的后脑勺,突然很好奇她此刻的表情。 “你这么年轻,为什么不可以?” 慕瑶笑笑。 “是啊,我才十七岁,为什么不可以?” “我原想过几天就寻人把那短命大夫的骨灰送回江南去,现在我又改变了主意。” “我既能亲至江南,还是由我亲自送去吧,谁知 道会不会所托非人呢?万一收了我的钱,半途把短命大夫的骨灰扔了,我也是不知道的,那得多对不起那大夫。” 韩烈觉得好笑。 “真不像你,为一个针袋,你是又出钱又出力,还替人考虑得这么周全?” “那大夫远道而来,却客死异乡,多可怜啊!” 慕瑶的声音很轻,轻得宛如呓语,或许正因为如此,听在韩烈耳朵里,才显得格外真挚。 他抬眸,扫了一眼她的背影,恍然间觉得背影间透出丝丝缕缕难言的寂寥与孤清。 真矛盾。 杀马仔时,断登徒子手指时,眼都能不眨一下。 但又对落难的花腰新娘,和客死异乡的陌生大夫,又善良得过了份。 江南离三不界山长水远,只为了一个针袋的承诺,不惜愿意踏遍千山万水送人回家。 扎针的时间差不多了,韩烈把慕瑶头顶的针一根一根拔下来。 “三不界没有会针灸的大夫,如果将来你去到江南,寻一个名医给你治疗头疾,若病得不久,应该好治。” 慕瑶感受到整颗头都轻了不少,自从染疾以来,还从未像此刻一般轻松。 她侧过头,轻笑道:“小郎君不就会么?你替我治不行么?” 韩烈将银针一根根拿火燎了,装回针袋里,递还慕瑶。 “我只会点皮毛,要断根还是得找资深的大夫。” 慕瑶微微歪着头,安分不足一晚的坏心思又卷土重来。 “小郎君,你真的喜欢男人吗?” 韩烈当她病好了又要作妖,不作声。 慕瑶故作天真懵懂的模样,眨巴眨巴眼睛:“可是男人和男人,不为世俗所容,很辛苦的。” “要不!你试试喜欢我吧?” “我不会让你那么辛苦。” 韩烈深深觉着,自己就是那被恩将仇报的白眼蛇反咬了一口的倒霉农夫,凉凉瞥去一眼。 “头不疼了,又来劲了?方才就不该管你,就该让你疼死。” 韩烈这模样反倒让慕瑶愈发愉悦。 “小郎君,我是真心喜欢你。你跟了我,我不会让你吃亏。” “我舅舅很重视我的,我要人,你要势,你我各取所需,不好吗?” 韩烈心里翻来覆去骂了好几句白眼狼,还她要人,她给势,她拿什么给?要真信了她的邪,只有人色两空这一个下场。 “表小姐,你高估了自己,也低估了我。纵我这一把骨头不值几钱,也不会送出去让人作践。” “表小姐还记得在街上遇到巴虎时说过的话吗?你不喜欢听的话,我也不喜欢。你我都不是喜欢低头的人,往后,有些话,便不要再说。” 韩烈的严肃并未换来慕瑶的正色以待,她嬉皮笑脸地点点头。 “好,你不喜欢的话我可以不说。” “但有句话,无论你喜不喜欢,我都要说。” “小郎君,我是真心喜欢你。” 27. 朱瑾1 慕瑶房间里三扇窗都大敞开,风吹进来,携着湿热之气,这便是三不界的夏天,湿热又沉闷。 巴图官家走进门来。 “寨主,青木帮的三少爷来了,嚷着表小姐放走了他们帮里的花腰新娘,非要个说法。” 慕瑶端着碗喝药,脸色还很苍白。 听闻花腰新娘都逃走了,她面上不动声色,心下偷偷松了口气,不枉费她废这么大功夫。 霍刚刀刻一般的眉上挑,“要说法?” “我家阿瑶去青木帮作客,搭进去半条命,要死不活地被送回来,我没问青木帮要说法,他们倒要上门来了。” “你告诉他,跟我霍刚讨说法,他还不够格,让他老子来。” 巴图低眉顺目应了一声,便阔步往外走。 韩烈一想到巴虎气急败坏的熊样,不由扯了扯唇角。 他该庆幸青木帮眼下还跟曼崩寨有合作,不能撕破脸皮,不然今日他跑曼崩寨的地盘来咄咄逼人,怕是得竖着来,横着出去。 “不是让你看着她,怎么也跟着她胡闹?” 霍刚面上露出明显不悦的神色。 他器重韩烈,就是因为他脑子活络,性子稳健,怎么也想不到他竟然会纵容慕瑶胡闹。 要换其他人,在霍刚动怒时,会吓得大气不敢出,韩烈不慌不忙。 他先瞅一眼慕瑶,看她慢条斯理喝着药,脸上浮现无可奈何的神情。 “寨主亲自养大的小祖宗是什么性子寨主不知道?您老人家大发慈悲,赶紧派我去做正经事吧!现在这活就不是人干的。” 慕瑶觉得很神奇,明明自己和韩烈相识不久,但方才那一眼,就让她明白了他的用意。 在三不界,只有舅舅不想知道的事,没有他不能知道的事,瞒不过去,欲盖弥彰反而容易招来怀疑。 她把空掉的药碗搁到托盘上,婢女告了一礼,端着托盘往屋外去了。 她挑起眼眉,不正经得扫向韩烈。 “我可不这么觉得呢,我就喜欢识趣又识大体的人。” 自己宠出来的,那不得自己受着?霍刚也无可奈何。 他用手背量了量慕瑶的额头,没烧了,便把手拿开。 “出门时死缠烂打非要跟我去青木帮,口口声声说不能输给巴文瀚,要让所有人都看见你过得有多好,转头把花腰新娘全放了,也是替自己出气?” 慕瑶反手摸摸颈上的玉佛坠子:“我阿妈教我的,看到女孩子落难,不能见死不救。” 霍刚默了半晌。 “净教些无用的,病了就在寨子里好好养着,近来都别再出门了。” 虽没追究,还是有小小的惩戒。把人禁足在寨子里,就无法再出去惹是生非了。 不给慕瑶撒泼的机会,霍刚起身,对韩烈道:“你跟我出来。” 霍刚扶着栏杆,目光远眺,落在远处那亮闪闪的一线上。 那是无定河。 “销往滁州那批货不能再拖了,接头的不好打交道,我怕霍枭摆不平。还是得你亲自去跟。” 谈及正事,韩烈收起吊儿郎当的模样,一脸正色。 “什么时候走?” “七日后。” “那表小姐?” 想到什么,霍刚抬手揉了揉眉心。 “过两天云妹要带阿棠回来,最好不要让她们俩碰上。又暂时不能送她去南屏,在你手底下拨一个可靠的人,帮我看着她。” 慕瑶近来十分安分,病过一场,她安安分分在寨子里休养,哪里也没去。 放走花腰新娘的事,自有霍刚处理,料巴虎也翻不起多大浪。 她坐在窗前读一本诗集,不出门,她就只穿了一件中衣。 三不界的平民,命运是一出生便定下的,几辈人都很难走出这处恶山恶水。 三不界没有教书先生,这里的孩子没有受到教化的机会,一出生接触的就是野蛮和暴力,长到十岁左右,就会被三不界的三大势力雇佣去做事。 他们不知道三不界以外的地界长什么样子,但慕瑶却知道。虽无法亲至,但能神游书中。 慕瑶的母亲阿念喜欢读诗,慕瑶从小就被阿妈教着认字,她有一整面书架,上面的书都是阿念留给她的。 今天慕瑶读的是一本前朝诗人的诗集。 这位诗人生于上风上水的烟雨江南,二十七岁状元及第,风光无限。 在四十岁因牵连进一桩贪墨案,被贬到极北之地,在那里渡过了凄凉的晚年。他被发配北地,逝于北地,身后百年都未能落叶归根魂归故里。 慕瑶读的这本诗集,全是诗人在北地所写。北地风沙大,吃食也与家乡迥异,字里行间都在抒发他对家乡的思念。 慕瑶不爱读悲苦的诗,今日却看得极为认真,认真到有人从门口走来,她都没注意到。 直到听见“噗嗤”一声,她方才回神,从书里抬起头来。 “瞧瞧这满架子的书,真不像三不界会有的东西。” “阿瑶的阿妈原就不是三不界的人,是后来才跟霍叔来到三不界的,中原的人都是从小要入学堂的。” 慕瑶看着曼莎、曼娅两姐妹,不由笑道:“我阿婆阿公都是农户,可供不起我阿妈进学堂,是我阿妈当年和舅舅在北方一座小城,遇见一教书先生教当地的孩子读书识字,她厚起脸皮硬凑过去听,才开蒙识的字。你们怎么来了?” 曼莎、曼娅的父亲,和霍刚、阿念相遇于微时,是霍刚过命的兄弟。 曼莎道:“可不止我们来了,还有沈棠也来了,我们来时碰见她跟她娘往霍叔的吊脚楼去了。还是老样子,眼睛长在天上,瞧见我们当没瞧见,翻了个白眼就走过去了。” “真是冤家路窄。”慕瑶也翻了个白眼。 曼娅笑弯了眼眉,在她头上揉了一把,“你可别再跟人打起来了,手心手背都是肉,你让霍叔帮哪边?” 慕瑶哼笑一声,“她不来惹我,我自然也不会去招她,看她就烦。” 曼莎不客气得从盘子里拿起一个苹果啃,一旋身,坐在另一侧的椅子上。 “你跟玛雅又吵架了吗?方才遇见她,她问我们上哪儿去,我们说过来找你,让她一起,她脸色一下子就变了,冷冷淡淡说她还有事,就不去了。” 慕瑶眸色黯了黯,无奈道:“我也不知她抽得哪门子风,一见了我就阴阳怪气,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 曼娅在圆桌旁坐下,正对着慕瑶。 “我听说朱瑾也回来了,会不会是因为她?” 慕瑶有些茫然:“你还别说,这次我回来,她看朱瑾就跟看仇人一样。” 曼莎面露犹豫,犹犹豫豫张口:“阿瑶,我还听说……” 不待她说完,曼娅打断她,“我也听说三不界来了个说书先生,中原来的,书说得好,擅口技,来了不到一个月,他那间说书坊就被听书的人围得水泄不通。听说不仅书说得好,模样还长得俏呢!” 慕瑶一听来了兴趣。 “有多俏?比小郎君如何?” 曼莎问道:“小郎君是谁?” 曼娅噗嗤笑出声:“还能是谁,肯定是韩大管事啦!整个曼崩寨,能入阿瑶眼的小郎君,除了他还有谁?” 慕瑶倒有些惊讶:“原来你们都知道小郎君啊!” 曼莎一瞬间就想了起来,她印象太深了。 “三年前随阿爹来给霍叔过寿时,就见过了,天啦,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 曼娅笑道:“好看归好看,可不好搞,当时玛雅就看上了,一直没能睡到手。” 慕瑶张扬得挑了挑眉:“你们等着,早晚会是我的人。” 曼莎、曼娅双双大笑:“那就等你的好消息,到时候别忘记跟我们分享分享,到底是什么滋味。”

两姐妹都非三不界的人,但也非养在深闺的千金小姐,常年随父亲走南闯北,所以说话荤素不忌。 慕瑶起身:“小郎君慢慢来,我们先瞧瞧那说书先生去。” 慕瑶利落得换好衣裳,挽着曼莎两姐妹出得门去,没想到在路上碰见了玛雅。 慕瑶还记得上次玛雅侮辱朱瑾,想拿鞭子抽她,被小郎君制止的事儿。心里还堵着一口气,不肯主动打招呼。 玛雅扫了她一眼,转过目光,看向曼莎曼娅。 “你们要出去吗?” 曼莎、曼娅都是极机灵的人,一瞬间就觉察出了慕瑶和玛雅之间的紧张氛围,猜想应是这对表姐妹又在闹脾气,便想做一做和事佬。 “我们要去看新来的说书先生,阿瑶一听人长得俊,非要去看。” “说得像是你们不想看一样。”慕瑶插了一句。 曼莎笑着睨她一眼,拉起玛雅的手,“要没事,就一起。” 玛雅看了眼慕瑶,慕瑶将脸转开了。 玛雅神色黯淡:“不了,姑姑来了,我得过去打声招呼。” 慕瑶还是没看她,不屑得哼了一声。 曼莎曼娅都听出了她的讥讽之意,赶紧一人架玛雅的一条胳膊。 “你姑姑与霍叔想必好久没见了,自是有许多旧要叙,晚上肯定会摆下晚宴,不急这一刻,先与我们瞧说书先生去。” 玛雅被两人缠得没办法,只得妥协。 四人前前后后往山下走,风吹来一阵花香,慕瑶鼻子灵,一下辨出来是白玉兰的味道。 再走一段路,瞧见一名婢女正扶着一把木梯,那木梯搭在白玉兰树下,一个瘦小的婢女正站在上面摘开好的白玉兰。 “左边左边。”另一名婢女高高举着一个圆筛子,指引同伴摘花。 树下还蹲着一名婢女正拿针线将摘来的白玉兰穿到一起。 慕瑶走过去,“给我也来一串。” 那婢女扬起头,只看见慕瑶笑眯眯站在前方,没有注意到后面跟着的玛雅曼莎等人。 婢女神情并不拘谨,也不带一丝惧怕。 笑着把两串白玉兰戴在慕瑶手上,“表小姐得来得巧,刚刚穿好两串,都给表小姐。” 芬芳馥郁的香气随风散开,沁人心脾。 “阿瑶还是那么喜欢花。” “她不喜欢戴香包,嫌味道闷。” 曼莎、曼娅突然出声,才让几名婢女注意到她们,神情顿时紧张起来,纷纷行礼。 “大小姐,曼娅小姐,曼莎小姐。” 慕瑶拨弄着手腕上的花串:“几位小姐又不是洪水猛兽,你们这么害怕做什么。” 婢女们还是怕,嘴里连连应着:“是,是。” 慕瑶噗嗤笑了。 “算了算了,你们继续摘,我把人带走,省得你们放不开手。” 韩烈刚回寨子,就撞见了玛雅一行人。 上午的阳光泛白,但晒在身上并不烫。只是光芒太盛,亮得晃眼。 阳光撒在几名正值韶华的少女身上,连头发丝儿都泛着光,空气里浮动着清幽的花香。 真是顶好的天气,真是顶好的景致。 韩烈初时并未看见慕瑶,她远远走在后面,被玛雅等人挡住了。直到玛雅她们停下来,她才从几个人站位的空隙间,看到她。 她今日穿的还是一身浅粉色衣裙,发髻旁簪了三朵鸡蛋花,并未盛装打扮,也极娇俏灵动。 先是低头拨弄手间的花串,又将手抬起,把花串送到鼻前轻嗅。 韩烈鬼使神差想:粉色和小煞星很搭。 玛雅心情不错,率先喊了声:“韩大管事。” 慕瑶听见玛雅的声音,抬起头来,对上了韩烈的目光。 韩烈率先移开眼,看向玛雅,又看向曼莎、曼娅,扬唇笑道:“早听说今日有贵客来,原来是两位小姐。” 28. 朱瑾2 曼莎毫不掩饰自己对他的惦记,挑了眉,抛去一个媚眼。 “许久不见,韩大管事瞧着越发好睡了。” 曼娅相对矜持一些,笑骂道:“韩大管事可是深得霍叔器重的人,不得无礼。” 玛雅弯起嘴角,走近一步,抬手想摸韩烈的脸,“我也觉得韩管事越瞧越好睡,什么时候陪我睡一睡?” 韩烈心下早有戒备,玛雅手刚一动,他就退后两步,让玛雅摸了个空。 他进退自如得回道:“不是早与大小姐达成共识了么?只要寨主同意,我把自己洗得香香得,拿被子裹了,让言四给抬到大小姐床上去。听说皇帝就是这么让嫔妃侍寝的。” 韩烈埋汰起自己来,也毫不嘴软。 霍刚是玛雅的死穴,闻后,唇角笑意隐去,“又拿我阿爸压我?” “寨主也是为了你好,怕美色误事。” 玛雅刚要张嘴说什么,慕瑶就从她和曼莎相隔的间隙里挤了出来,拦在她和韩烈之间,笑得极不正经。 “小郎君,当着我面和我的姐妹们打情骂俏,你不讲夫德。” 又是如狼似虎的眼神,韩烈第一次觉得自己命苦。 之前只有小煞星一个,现在一来来一窝,他真像是个误入匪窝的大家闺秀,清白岌岌可危,太他娘的遭罪了。 “表小姐说笑了,我这人天生丧德行,又哪里来的夫德?” 曼莎、曼娅闻言噗嗤笑出声,双双将慕瑶望着,期待她会怎么接。 慕瑶微微倾身,靠近韩烈。 “玛雅怕我舅舅,我可不怕,我要睡小郎君,不需要征得舅舅的同意,我没事可做,所以也不怕美色误事,小郎君,几时来爬我的床?” 慕瑶一番荤素不忌的话,让其余几人都大开了眼界,曼莎更是激动得吹了声口哨。 韩烈垂眸,与她目光相对,微微笑道:“随时都行,就怕我呼吸声太重,会吵得表小姐彻夜难眠,即便睡着了,也怕夜长梦多,容易长黑眼圈。” 慕言唇角的笑意僵了僵,只有她听懂了韩烈的言下之意。 两人静静对视半晌,谁都没有说话。 曼莎疑惑道:“你们这是打什么哑谜?怎么我听不懂了?” 慕瑶先开口:“没什么,说书先生的评书要开讲了。” 手上戴了两串白玉兰,慕瑶撸下一串,从袖子里抽出一根银针穿过线圈,别在韩烈的襟口上。 “你等着。” 她最后睨了他一眼,丢下一句含着威胁的话语,与他擦身而过时,用力撞了他一下。 韩烈的身子被她撞得歪了歪,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桃花眼里漫出笑意。 曼娅敏感得嗅到了二人之间的暧昧,好笑得瞥了眼玛雅。 “玛雅,服么?” 玛雅只冷冷得“哼”了一声,跟着离开。 曼莎、曼娅一一和韩烈告别,韩烈让出条通路,目送四人离去。 直到四位小姐都看不到影儿了,言四才从一旁的凤凰木后蹿出来。 “老大,您老的贞操还在么?” 韩烈没好气得瞪他:“你还知道这世上有贞操这回事呢?” 言四抠抠脑袋,嘿嘿笑道:“四位小姐都长得跟花一样,我这贞操给了她们我也不吃亏,但人也瞧不上我不是?” 韩烈嗤笑:“说得好像你有一样。” 言四又是嘿嘿两声:“烈哥,你身上啥味道,好香。” 幽幽的花香若有似无,韩烈垂眸看向胸口,将银针抽了出来,白玉兰花串落下,他用手接住。 心道:一个大男人戴花像什么话。 想归想,将串花的线圈勾在手指上,并没有扔掉。 “今儿寨子热闹啊,六位小姐都聚齐了。”言四感叹道。 慕瑶、玛雅、朱瑾、曼莎、曼娅,也就五个人,怎么还多了一个? 韩烈心下一动:“还有哪位小姐来了?” 言四左右瞅瞅,小声对韩烈道:“咱们寨子里,还有一位表小姐,老大你忘了?” 经他一提醒,另一个名字跳上脑海。 他怎么忘了?寨主昨天不才说过,云夫人要带女儿来寨子么? 他倒是才注意到,原来曼崩寨有两位表小姐。 一想到沈棠,韩烈的脑子又一抽一抽得疼了起来,他对言四道:“我有事要出去一趟,若寨主寻我,就说没看见我,知道了么?” 言四看他脸上不加掩饰的厌烦,就知道是怎么回事,坏笑起来:“老大你怕什么?你连大小姐和小煞星都能应付,还怕应付不了这个表小姐?” “滚!” 韩烈一脑门官司,心烦得不行。 曼娅两姐妹所说的说书坊就在鬼门镇上,铺面不大,铺子里除了一张看台,只容得下三张桌子,要坐满了,其他人都只能站着看。慕瑶一行人去得晚,门口早被围得水泄不通。 曼娅捏着一包瓜子,看到挤得满满当当的人,一脸失望:“怎么这么多人啊。” 曼莎拿着一包糖球,也叹了口气。 “就是啊!” 慕瑶抓一把瓜子在手上,从嘴里吐出一粒瓜子皮儿,看着拥堵的门口,没吱声。 玛雅走上前去,大声嚷:“让一让。” 里间说书先生正讲到精彩处,人群里爆出一声喝彩,淹没了玛雅的喊声。玛雅无法容忍自己的命令落了空,解下皮鞭用力往人群抽去,立时响起几声哎哟哎哟的叫唤。 曼莎和曼娅相互对视一眼,脸上纷纷现出不认同的表情。 几名被打中的当地人刚要发难,回头看见玛雅,认出她是曼崩寨的大小姐,又不约而同闭上嘴巴,一副敢怒不敢言的神情。 “本小姐叫你们让一让,都聋了吗?”瞧见人竟然还愣着,没给她让道,玛雅怒不可遏,扬手又想乱抽一通。 慕瑶容色变了变,将手上的瓜子甩回了曼娅手中的纸袋里,拍了拍手,走上前一把攥住她的手腕。 “你这又是抽什么风?方才人全在喝彩,当然听不见你的话。” 内堂说书先生的声音停了下来,气氛一下子变得安静无比。门口的人见玛雅震怒的容色,都缄默不言得往一旁移动,很快就空出一条通道来。 玛雅心口起起伏伏,对上慕瑶一双沉定的眼,怒气缓缓平复下去。 “松开。” 曼娅赶紧上前打圆场。 “多大点事儿,闹成这样,别坏了兴致。” 慕瑶松了手,摊开手掌,看着玛雅,目光不闪不避。 “曼娅曼莎难得来一趟寨子,你别动不动喊打喊杀的,鞭子给我保管。” 玛雅恨恨瞪了她半天,还是将鞭子交到了慕瑶手里。慕瑶将鞭子挂在自己腰上,对两旁吓得大气不敢出的看客笑道:“今日我舅 舅的俩位侄女难得来一趟三不界,想寻个近一点儿的地儿听书,还望大家体谅一下。” 三不界的马仔都视慕瑶为洪水猛兽,但当地的平民却并非这样,很多平民都承过慕瑶的恩。 有人小心翼翼道:“几位小姐身份尊贵,自然该坐在里间看。” 曼娅、曼莎也非仗势欺人的性子,笑着道谢:“多谢各位,坏了各位的兴致,今日的听书钱,都算在我们姐妹头上。” 慕瑶从荷包里抓了一大把银钱撒进门前的铜盘内,响起哗啦啦的清脆声响。 四人刚进到里间,看到有人突一下站起来,紧张得朝她们看过来。 四人都愣了一下,曼娅率先反应过来,有些尴尬得笑起来。 “朱瑾也来听说书吗?” 台上的说书人呈中原人的打扮,白色长衫,羽扇纶巾,玉面上一双桃花眼勾魂摄魄。 的确是难得一遇的俏模样。 说书人常年走南闯北,极会看眼色,通过几人的穿着便能立刻分辨出来几位小姐必定是三不界的贵人,放下扇子,一脸热络得走下看台。 “几位难不成都是朱瑾小姐的朋友?” 曼莎盯着他的脸,移不开眼。 “你认得朱瑾?” 说书人笑道,更是玉面生光。 “朱瑾小姐日日都来光顾寒舍,自是认识。” 玛雅冷冷一哼,目光扫向朱瑾:“怎么?又看上这男人了?” 朱瑾缩着肩膀,唯唯诺诺道:“我……我先走了。” 说不清为什么,这说书人油嘴滑舌,让慕瑶感到十分不舒服,听他说朱瑾日日都来,她心里隐隐不安。 “诶”,曼娅想叫住她,朱瑾却跟后面有狼追一样,飞快跑了出去。 慕瑶追上去,头也不回得冲几人挥挥手,“你们先听着,我跟朱瑾说几句话,待会回来寻你们。” 玛雅看着慕瑶跑走的背影,眼神越来越冷,曼莎曼娅都感觉到她身上散发的低气压,曼娅拽了拽玛雅的袖子,“不管她,先坐。” 此时,韩烈正在鬼门镇的一家面铺吃面,吃两口便搁了筷子,无奈得看向坐在桌子对面的老板:“这么难吃的面,竟然现在还有生意。” 老板翘着腿儿,手上拿着长杆旱烟,吸了一口,嘿嘿一声,露出一口沾满烟渍的黄牙。 “反正这里的人也没吃过什么好东西,分不出好赖。” 方才那面齁咸,韩烈只好给自己倒了一碗酒。 “你对面什么时候开了家医馆?” “才开没几日,但生意好得不行,你瞧着吧,当地人开的医馆要不了多久就得去找他麻烦。” 韩烈喝了口酒,感觉味蕾总算没这么难受了。抬眼看见对面医馆门口的旗幡上,写得是端端正正的汉字,笔锋遒劲,颇有风骨。 “这大夫是汉人?” 老板执起烟杆在油得发亮的桌面上敲了敲。 “通州来的。” “挨扬州挺近,也算你半个老乡了,你要不要护一护?” 正当这时,一抹粉色身影闯入韩烈视线,背对着他们,站在面馆门口,左看右看,似乎在找人。 韩烈扯扯唇角,“我出手太打眼了,换个更合适的人。” 老板没认出门口的人,顺口问,“换谁?” 韩烈没回应,兀自起身,扯开嗓门:“表小姐。” 29. 朱瑾3 慕瑶追出来,来往行人无数,无一是朱瑾,还是把她追丢了,正打算回去找玛雅她们时,听见背后有人叫自己。 慕瑶转过身去。 韩烈慵懒得从台阶上走下来,腰上的银链子勾勒出劲瘦的腰,领口松散,露出一枚白色象牙来,耳畔的银质耳钉闪闪发亮,颇有点潇洒落拓的味道。 慕瑶挑起眼眉,上上下下将他打量一转,笑着走向他。 “怎么?分开不足半日,小郎君就想我啦?” 韩烈早就习惯了被她口舌上占便宜,没最初那么厌烦抗拒,笑道:“那说书先生如何?” “比小郎君可差远了,我的人品可以被质疑,眼光不行。” 慕瑶摇摇头,目光落在他的嘴唇上,回忆起山洞里小郎君被她强吻,当时好像还咬了他一口,嘴唇上还结着痂,真是罪过。 韩烈发现她在看自己的嘴唇,不由自主想到了那个晚上,心上升起一股怪异的感觉,却并非是厌恶。 再沉沦下去可就危险了,他赶紧驱散内心的异样,把话题带上正轨。 “我倒是遇到一个比我更好的。” 慕瑶故作惊喜:“哦?这穷山恶水,还有比小郎君更好的?” “走,我带你去见识见识。”韩烈越过她往对街走去。 索性找不到朱瑾,不妨跟着去看小郎君玩儿的什么把戏! 慕瑶刚跟着走两步,韩烈走到对面铺面的门口,大有往里走的架势。慕瑶发现不对劲了,得亏她认得字,旗招上四个张扬的大字:杏林医馆。 霎时间慕瑶就明白了韩烈打得什么主意,心里暗骂:真是个坏胚子。 韩烈发觉人没跟上来,在门口回头:“站大街上干嘛?过来啊!” 慕瑶抬手将垂落的额发勾到耳后。 “下次吧!我正在找朱瑾呢!” 她转身要走,韩烈却不依不饶,折回来一把拽住她的手腕:“不急,等看完了这头,我帮你找。” 慕瑶急了,奋力挣脱他的手,“你不急我急,小郎君要想同我亲热,今夜来我房里,我这会儿忙。” 根本敌不过他的力气,被他拉拉扯扯拽进了医馆。 慕瑶气急败坏,“不是说带我来看俏郎君的吗?看到医馆里来了。” 韩烈笑得漫不经心:“表小姐不想把头痛治好吗?我这是关心你,别好心当做驴肝肺。” 医馆人很多,不仅堂内坐满了人,门外还站着一堆,等着叫号。 慕瑶找借口推拒:“人这么多,我不想等,下次再说。” 万万没想到等候的病人都将她推脱的话当了真,里面好多人都承过慕瑶的恩,心甘情愿把位置让出来。 排在最前面的妇人一把将走入屏风的小儿子拽回来,嘴巴咧到耳根,“不用等不用等,表小姐这儿来,现在就可以看。” 其余人有真心实意的,有阿谀奉承的,纷纷应和:“表小姐先看,我们不急”。 慕瑶眨巴眨巴眼,干笑:“不用这么客气,我下回来也是一样的。” 可惜没人读懂她的心不甘情不愿,甚至有人热络得拍起马屁来。 “多表小姐一个也不多,哪儿需要等下次,表小姐就别推了,快进去吧。” 韩烈看乐了,他是真没想到这小煞星在平民里人缘这么好。 慕瑶被赶鸭子上架,被韩烈推进屏风强行摁在凳子上。 大夫看着三十出头,和颜悦色道:“姑娘把手伸出来,放在药枕上。” 慕瑶还是不愿意伸手,韩烈殷勤得过了头,抓起她的手腕搁在药枕上,还贴心得为她捞起袖子。 未待慕瑶挣扎,单手摁在慕瑶一边肩头,微微施力,便叫慕瑶动弹不得。 慕瑶气得七窍生烟,恨恨瞪着韩烈:“要治不好我的病,我就把这破店给砸咯!” 大夫细细把着脉,没理会两人之间的背地争锋,对慕瑶的威胁充耳不闻。 “姑娘是不是经常睡不着觉?” 先还在瞪视韩烈的慕瑶眸光漾动一下,缓缓转头,看向大夫。 又听大夫接着说,“姑娘的头疾应该有好些年了。” 慕瑶眯起眼,一脸狐疑,“你该不会是我家小郎君请来的托儿吧?” “啊?”大夫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韩烈笑道:“表小姐这样说可就寒了大夫的心,要不是医者仁心,人大夫又何必放着人杰地灵的江南不待,不顾艰难险阻来三不界这穷山恶水替穷人看病?中医传承何止百年?自当是博大精深。” 慕瑶琢磨着,也是这个理。 问大夫:“能治么?” “姑娘尚年轻,治自然是能治,只是所谓郁结攻心,若源头不消,终究是心病难医。” 慕瑶没说话,韩烈追问,“何谓源头?” 大夫示意慕瑶伸另一只手,又细细把了片刻:“姑娘可是幼年时受到过巨大的惊吓?” 慕瑶下意识否认:“有么?我不记得了。” 大夫一副成竹于胸的表情:“一定有,姑娘好好想想。” 韩烈怎么肯让她马虎过去,趁势问:“表小姐可是被狼吓着过?” 慕瑶心绪纷繁,很快就想明白了是在哪里露了端倪。 她暗自吸了口气,顺着韩烈试探的话语编故事:“小时候贪玩跑野狼坡上去,差点被狼吃了,多亏养狼的小哥哥将我救下。” 韩烈认定了其中有鬼,认定她是在逃避谈论她父亲,他就是要逮着不放,不肯让她蒙混过去。 “原来是文奇救得表小姐,我还以为是表小姐的阿爸。” 慕瑶搭在腿上的左手,松松握了握。为防韩烈盯着她的银针,她强忍住没用银针扎指头,垂眸,目光落在大夫搭上手腕上的几根手指上。 “吓着我的事,我倒想起来一件,那年我是六岁还是七岁?我有点忘了。我从吊脚楼前的那棵树,翻进二楼,看见我舅母倒在血泊里,脖子上插着一支玳瑁簪,地上全是血,都流到了门口,我被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身上沾满了舅母的血。后来我总是做噩梦。” 谈及幼年噩梦,慕瑶脸上没有惊恐,眼神平静得过分。“大夫,这能治吗?” 六七岁,就目睹了这样的惨况。一时间,韩烈和大夫都陷入了沉默。 过了半晌,韩烈率先开口。 “大夫,可能施针缓解头疾?” 大夫应得干脆,“能!” 慕瑶被引到里间,平躺在长榻上,不仅头上,手上和脚心上都扎了好几根银针。 要就着这姿势等半个时辰才能拔针。 大夫施完针后,便继续给等候的其他人瞧病去了,内室就只剩下韩烈与慕瑶。 韩烈坐在床边的圆凳上,屋子里不知点的什么燃香,慕瑶闻着昏昏欲睡,但她不敢睡,不是能让她感到安全的环境,何况旁边还坐着一个不会放过任何机会试探她的人。 为了驱赶困意,她强打精神。 “小郎君费尽心思试探,无非就是好奇我阿爸。何必这么费事儿,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说给你听又何妨?” 韩烈有些意外,没搭腔,慕瑶自顾自说下去。 “我不是在三不界出生的,八岁之前,一直跟着阿妈在南屏过日子,阿爸跟着我舅舅做事,一年见不上几次面。我八岁那年,舅舅要同人交易一尊佛头,我阿妈曾跟高人学习过器物修补,对鉴国宝很有天分。舅舅谁也不信只信阿妈,特地把我和阿妈从南屏接回三不界,交易那夜,本来阿爸也要去的。傍晚时,阿妈与阿爸吵了一架,阿妈把我扔给阿爸,舅舅便换了人去。可惜,阿妈这一走,就再也没能回来。听说是遇上对家暗算,帮舅舅挡了一刀。” “失去了阿妈,我便无法再回南屏,只能留在三不界,跟着阿爸和舅舅过。十岁那年,阿爸亲自盯一批忘忧散的交易,拿到钱后,就再也没回过三不界。” 听 到这里,韩烈的眸色倏然间变得幽深。 拿着钱跑了? 不可能。 即便是真的,凭那些人的手段,这些年不可能一点踪迹都查不到。 慕瑶没有察觉韩烈的不对劲,兀自说着。 “那应该是好大一笔钱,多到能够保他半生无忧,说不定还能娶几房小妾,说不定现在膝下儿女成群,早就忘记自己还有个闺女被他抛弃在了三不界。” 她自嘲得笑笑。 “说实话,我也挺恨的,像他这样薄情的人,我怎么就忘不掉呢?” 韩烈半晌没有说话,骤然间得沉默引起了慕瑶的警惕,她想转头去看看韩烈此刻是什么表情,可银针插着,无法乱动。 韩烈垂眸望了她一眼。 屋内日光横斜,不规则的光柱里翻滚着细细的微尘,外间应是有人在烧艾,浓烟飘进里间,没多久就烟熏雾缭起来。 艾草的气味盖过了屋内熏香的味道,却让慕瑶的眼皮子越来越沉。 韩烈扯过一旁的盖毯搭在她的肚子上。 “睡会儿吧,要等半个时辰,应该不会再做梦了。” 慕瑶还是做梦了。 她听见阿妈说:“这是霍刚的亲生女儿,你们敢动她一根汗毛,霍刚不会放过你们的。” 那大汉脸上一道长疤横跨半张脸,从左眼斜到右侧嘴角,凶悍得盯着自己。 “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她感到阿妈拥着自己的力道越来越重,箍得她快要喘不上气。 她想对阿妈说,她好害怕。 “叫什么名字?” 那大汉不耐烦了,手上长刀对准她的鼻尖,刀光晃到眼睛上,她下意识闭了闭眼。 “你说不说?” 大汉的声音拔高,她抬起头看了阿妈一眼,阿妈的眼睛里闪着泪光,当时她那么小,就能读懂阿妈的眼神里含着满满的歉疚。 她突然就不怕了。 看着大汉大声说,“我叫玛雅,我阿爸叫霍刚。” 梦境一转,她和阿妈被关在一间堆放杂物的屋子里,屋子里腐朽的气味令人作呕。 门外传来一道不怀好意的声音。 “听说里面是燕北归的女人,嘿嘿,尝尝去?” 另一个马仔有些犹豫:“那还是半面虎的妹妹。” “怕什么?又不是亲的。” 她吓得满眼是泪,阿妈紧紧搂住她,“别怕阿瑶,阿妈会保护你的。” “大小姐,你怎么来了?”先前满嘴污言秽语的马仔突然道,声音里含了一丝恭敬。 “我阿妈让我将里面的人带过去,她有话要问。” 梦境再次一转,阿妈一脸急色把朱瑾的手交到她手里。 “阿瑶,你带着朱瑾偷偷溜出寨子,在街口等阿妈,一定小心,千万不要被人发现了。” “朱瑾是阿妈和阿瑶的救命恩人,一定保护好她,好吗?”阿妈急切得叮嘱。 梦里,自己死死握住朱瑾的手,用力点了点头。 梦实在是太乱了,转眼间又到了一片树林里。 “把朱瑾小姐带走。” 她用力咬在阿爸的肩头,眼泪大滴大滴落下,直到嘴里漫开血腥气她都没有松口。阿爸强忍着痛,揉着她的后脑勺安抚道:“阿瑶乖,阿爸向你保证,朱瑾不会有事。” 她终于松开了阿爸的肩膀哭着说,“骗人,舅舅割了朱瑾阿爸的头,舅舅是坏人,阿爸也是坏人。” 远处突然传来朱瑾的叫喊声,“阿瑶,阿瑶。” 她止住哭声,在阿爸怀里用力挣扎,扯着嗓子大声回应。 “朱瑾,朱瑾。” “别乱动。” 朦胧间分不清虚实,仿佛听见一道陌生的声音传来,幽远又缥缈。 “银针挣掉了,又要重新扎。” 那人的声音渐渐清晰,语气里含了几丝无可奈何。 30. 朱瑾4 由于慕瑶梦魇中将银针挣掉了,重新扎后,又多挨了半个时辰。但慕瑶觉得这罪受得值。 走出医馆,慕瑶迎着太阳转了下脖子,兴奋道:“从没有觉得脑袋像今天这么轻过。“ 韩烈在后看见她这样子,忍不住笑:“大夫说了,还得扎九次,后面我不在,你来时,还是找个信得过的人守着。” 慕瑶叉着腰回头,挑眉望向他,“你不在?你要去哪里?” 韩烈竖起食指,嘘了一声。 “不该问的别问。” 慕瑶刚扎了银针神清气爽的脑子飞快转动,她猜,应是忘忧散要出货了,才会派韩烈去盯着。 慕瑶掩下精明的眸色,换上一副极具欺骗性的纯良面孔。 伸手拽住韩烈的袖子:“小郎君,你舍得丢下我吗?” “我” 韩烈刚吐了一个字就被慕瑶火速打断,“你舍得丢下我,我也舍不得离开你啊!你带上我吧,三不界这穷山穷水的,我都看烦了,你带我出去长长见识。。” 韩烈拨开她的手指,“烦死你总比吵死我强。” “该不会是要南下吧?” 韩烈盯着她,似笑非笑,“我走以后,会换我手下的阿木保护你。” 慕瑶不甘心,“你若南下,便帮我将那倒霉大夫的骨灰带回去吧!” 韩烈只回了三个字,“不顺路。” 看来是撬不出什么来了,慕瑶再不甘心也只能点到即止。 路过一家糖铺,三不界有一种彩色糖球,一个西域商人在卖,卖了好些年了,慕瑶打小就爱吃。 进店包了一袋,韩烈付的钱。 她刚刚高兴,直接将钱袋一起塞给了杏林医馆的大夫,逼着人必须接下,现在身上一个子儿都没了。 慕瑶大方给韩烈分享,韩烈不肯要,他打小就不爱甜食,那糖球一大股甜腻的香气,光闻着就牙疼,他理解不了小煞星缘何这么喜欢。 慕瑶带着他去说书坊去寻过玛雅、曼莎、曼娅,人早走得没影了。慕瑶没回寨子的意思,拉着韩烈在镇上闲逛。 逛到一家卖银器的铺子,慕瑶从摊子上拿了一叠细银圈戴在两只手腕上,每只手各叠三圈,一扬手,银圈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女摊主憨直又热情:“表小姐,今日可是簪花节,您要不要簪个花?打扮得漂漂亮亮出去迷死俏阿郎?” 慕瑶算算时日,“是呢!我都忘了今天是簪花节,那便簪一个吧。” 韩烈看看天色:“再不回去,要赶不上晚宴了。” 云夫人带着沈棠来曼崩寨,今晚寨主肯定会为她们接风洗尘,要不去说不过去。 慕瑶坐在摊主端来的圆凳上,由着摊主把自己的头发打散。 “今夜寨子里有我讨厌的人,我不想回去,小郎君,马上咱俩就要分开了,你就再陪我一夜不行吗?” 乌黑的长发垂落在两侧胸前,慕瑶微微笑着,眉眼含情,看起来又乖又俏。 韩烈没答应,也没拒绝,错开她的视线,扭头去看摊子上的银制品。 没注意过去了多久。 “小郎君,好看么?” 韩烈方才心绪芜杂,视线有意避开慕瑶所在的方向。此刻听她一唤,不得不回过头。 慕瑶举着铜镜,挑起眼眉,笑着看他。 为了搭配她浅粉色的衣裙,摊主给她簪的都是粉色白色的花,素白的有白兰、栀子,浅粉的有山扁豆。 自在山洞里烧一场被接回曼崩寨养了几天后,她没怎么出门,调养身体的汤汤水水没断过,气色本就养得好,刚刚扎了针,气色又好了三分,此刻被满头粉白的花一衬,娇俏得让人移不开眼。 仿佛将烂漫花事全簪在了头上,韩烈感到心脏漏跳了半拍。 慕瑶绷起脚尖轻轻踢了踢他的小腿,追问道:“问你话呢!好不好看?” 摊主奉承道:“让人瞧见,还以为是花仙子下凡了。” 韩烈下意识握了握手指,点头,“好看。” “好看就给钱。”慕瑶放下铜镜,站起身来。 韩烈递过一枚银裸子,摊主大惊失色:“韩管事,要不了这么多。” 韩烈摁下狂乱的心跳,勉强扯出一抹笑容,“拿着吧!千金难买我们表小姐高兴。” 若让言四听见,他定能想起,就在韩烈初见慕瑶时,厌倦到根本不想拿她当曼崩寨的人,当时他向言四打听慕瑶,问的是“你们表小姐”。 天色已暮,鬼门镇上挂出越来越多的灯笼,街道两侧摆摊的人越来越多,卖花的、卖灯的、卖吃食的,琳琅满目,不一而足。 这一日,无论是当地大户家的小姐,还是平民家的姑娘,都会簪满头的花上街凑热闹。 便是在满街花团锦簇中,慕瑶依旧挑眼出众,频频惹人回顾,却没有人上前搭讪。 既碍着曼崩寨表小姐的身份,也碍着身后地位超群的护花使者。 “朱瑾!” 慕瑶忽然惊喜叫道。 寻了大半天的人就这么突然出现在眼前,正蹲在几个笼子前,逗弄着一只兔子。 猝然听见慕瑶的呼喊,朱瑾和兔子双双吓了一大跳,兔子惊惶窜回了笼子深处。 慕瑶走上前,双手撑在膝盖上,俯身垂眸望着朱瑾。 朱瑾微微仰着头,两道目光在空中交错。 韩烈站在一旁看着她们。 满街灯火粲然,繁灯如星。暖黄光线照亮了两位姑娘的脸庞,慕瑶眼眉弯弯,朱瑾眸中也有笑意蔓延。 此情此景,可堪入画。 慕瑶道:“你喜欢养兔子吗?我买给你啊!” 未待朱瑾反应,韩烈已付了钱,从笼子里抓出方才朱瑾逗弄的那只,朱瑾忙不迭接到怀里。 冲韩烈腼腆道谢:“谢谢大管事。” “一只兔子而已,朱瑾小姐客气了。” 慕瑶摸了摸她空荡荡的发顶:“今儿可是簪花节,你怎的没让人给你簪个花?” 朱瑾 目光落到她满头的簪花上,由衷赞叹,“真漂亮。” 慕瑶反手摸了摸簪花,“我们再去找找,给你也簪一个。” 朱瑾先是推辞,慕瑶不肯,硬将她拽到不远处的簪花摊子前,也让摊主给她簪了满头花。 朱瑾本就生得绝美,簪完花后,将满街的目光都吸了来。 路过的郎君们纷纷看得走不动道。 韩烈转开目光,看向慕瑶,本以为被朱瑾压了一头,她多少会有些失落,却见她仰着下巴,眼眸中流光溢彩。单手搂过朱瑾的腰肢,一脸骄傲得对路人介绍:“我家有女初长成,这是我家闺女,美吧?” 郎君们呆呆点头。 朱瑾闹了个大红脸,伸手掐她腰,两人笑闹在一处,在拥挤的人群中追追打打。 远处传来葫芦丝吹奏出来的乐声,十分欢快,原来是有人搭台跳舞,舞台上站着一名红衣红裙的绝色舞姬,高声喊:“表小姐,可敢来与我斗舞?” 朱瑾和慕瑶停止打闹,双双寻声望去,是四年未见的老熟人。 朱瑾笑着推推她:“真是冤家路窄,四年前簪花节上你非要跳上去跟人斗舞,抢了人风头,人可记恨了你四年。” 慕瑶也想起了四年前簪花节夜里发生的事。 那晚还多了一个玛雅,三人一同上街,当时那红衣舞姬殷勤得邀人上台斗舞。 斗舞考验舞者的乐感,乐师会随意变换曲调,舞者得尽快反应,随着曲调变换舞步。就算三不界异族人混居,不乏能歌善舞之人,也无人是红衣舞姬的对手,在乐师所奏曲调变快时,总会比她慢上两拍。 当时玛雅撺掇慕瑶:“你不是老吹自己上辈子是祸国舞姬吗?敢不敢跟人比试一下?” 慕瑶傲然道:“怎么不敢?” 红衣舞姬在舞台上扬声挑衅:“还有谁敢来?” 慕瑶扬起下巴,朗声道:“我来!” 不仅朱瑾和玛雅没想到,在场的所有人都没想到,曼崩寨的表小姐能够技压苦练多年的专职舞姬,第一次,只凭几首舞乐就震动了整个三不界。 “表小姐,上,上。” 人群里不乏亲历四年前盛况的看客,一见到慕瑶纷纷露出惊喜的神情,起初就只有几个人喊,随后喊的人越来越多,叠成整齐划一的“表小姐,来一个。” 韩烈无比惊讶:“小煞星会跳舞吗?” 朱瑾就站在他身旁,听见了他的话,笑道:“我们阿瑶可是天生的舞者,乐感大概是打娘胎里就带着的,听说她三岁时听人吹奏葫芦丝,就跟着手舞足蹈,舞得像模像样。” 慕瑶今日是真心不想出这风头,捂着额头干笑:“老骨头一把了,跳不动了,朱瑾,小郎君,走,赶紧走。” 红衣舞妓不肯放过她,单手叉腰,冲台下倨傲得扬了扬下巴。 “怎么?表小姐不敢啊?” 慕瑶平生最听不得人说她不敢。 撤了手,挑高眉,大声喊回去。 “说谁不敢呢?” 31. 朱瑾5 慕瑶被众星拱月的眼神给送到了台上。 台下喝彩声浩如山海,全不在舞姬眼里,她眼里只有慕瑶,含着欣赏,含着审视。 “自四年前败给你,我回到昌吉后,夏练三伏,冬练三九,一日都不敢懈怠,不知表小姐,是否跟我一样?” 慕瑶笑着摇头:“我又不靠跳舞吃饭,不用受这罪。澄清一下,你也不需要妄自菲薄,当年你输给我是输在乐感上,但论舞技,不知道比我强上多少倍,是你的好胜心和不自信让你乱了阵脚。” 慕瑶说的是实话。 她的乐感是天生的,也只能在这一处占尽优势。要她一个半吊子,能在技艺上压过苦练多年的职业舞者,那这世上的公平未免分配得太过草率。 “姑娘,今日你我同台,也是缘分,又何必非要一较高下?你瞧瞧” 慕瑶看向台下,一眼看见了朱瑾和她身边的韩烈,忽然想到,小郎君无论面上表现的多么风流不羁,内心都过分冷静自持。让他为自己沦陷,恐怕还是得下点猛料。 也就是他,如果是巴文瀚那种段位的,也不需要这么劳心费神了。 两侧布置了花枝烛台,灯火煌煌,美不胜收。 她冲韩烈眨了下左眼,没有等候韩烈的反应,复又看向舞姬: “这台下,多少人在看你我,花开并蒂,不比一支独秀更为赏心悦目吗?” 红衣舞姬嗤笑一声,浑不在意,“表小姐这么说,是提前为输找借口么?” “输了便输了,有什么借口好找,我现在就可以承认,我不如你。” 慕瑶不爱听不敢上,但她不是不敢输。 四年才等来这个人,一句“不如你”就打发了? 门都没有,舞姬冲着乐师打了个响指:“比过再说。” “行吧!” 慕瑶踢了鞋,脚腕上绑着的水晶脚链,在灯火映照下,流光溢彩。 韩烈护着朱瑾不被挤到,最开始,朱瑾的绝色容颜还能引来一些目光,等台上舞乐变换得越来越快时,没有人能再从台上移开目光。 确切的说,没有人能从慕瑶身上移开目光。 与之斗舞的舞姬一身红裙如火,颜色比慕瑶身着的淡粉色衣裙不知道挑眼了多少倍。 偏偏舞姬身上又多了慕瑶因为年纪尚小而缺乏的成熟风情,眼波随舞乐而动,媚眼如丝,已经是足够夺目的存在。她的舞蹈功底也是慕瑶无法媲美的,下盘稳固,身段利落,轻旋精准至毫厘,一板一眼皆是规矩。 反观慕瑶,就要没规矩得多。 身段随着欢快的曲调随性舒展,手上的一串银圈子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一扬眉,一勾唇,眼波流转间,浑然天成的娇俏灵动,契合乐师所奏的欢快曲调,在舞韵上更胜一筹。 无论乐师如何变换曲调,或快或慢,慕瑶都没漏踩一拍。 韩烈的目光没从台上移开。 他想起扬州一位画师,那画师不满十八时就以一幅花鸟图名动江南。 论技巧娴熟,超越他的画师不计其数,但他笔下那份不带一丝匠气的天然灵动,无人能出其左右。 仿佛是花鸟入了画,而非他画了花鸟。 而此刻台上的慕瑶,正如那位名震江南的画师,非胜在技巧娴熟,而是胜在没有任何技巧,天工巧夺。 好像生下来就会跳舞。 台下掌声如雷,喝彩声络绎不绝,曲乐刚停,看客纷纷叫嚷:“再来一曲再来一曲。” 甭管他们再热情,慕瑶也是来不起了。她累得香汗淋漓,连红衣舞姬都在微微喘气。 乐师放下乐器大声笑道:“此局没有输家,两位姑娘都没错拍。” 舞姬单手叉腰,抬手擦去额头和脖子上的香汗。 “表小姐,你来给我师傅当徒弟吧!我师傅曾是名震八国的舞姬,你若愿意,将来没准比我师傅更厉害。” “不了不了,什么夏练三伏冬练三九,我吃不了这苦。” 慕瑶蹙紧眉头。 她的鞋呢? 不会方才踢到台下去了吧? 朱瑾见慕瑶跳完舞不急着下台来,反而低着头四处张望,更离谱的是,直接跪到看台边缘,伸长脖子往下看。 “她找什么呢?” 韩烈眼睛里漫开笑意。 “应该在找鞋。” 朱瑾这才注意到慕瑶光裸的足,哭笑不得,扒开人群挤上去,冲慕瑶大声喊:“你鞋呢?” 慕瑶一脑门官司,“我哪知道,跳个舞把鞋跳不见了。” 看着韩烈跟在朱瑾后面,慕瑶冲他伸出手。 “地上有碎石头会扎脚,小郎君,抱我下去。” 原本被台上两位丽人吸走的目光纷纷投到韩烈身上,有怀春少女窃窃私语:“这是哪里来的郎君,长得好生俊俏?不知家中有没有妻子?” “是曼崩寨的大管事。”有人替她解惑。 慕瑶促狭得盯着韩烈,手始终朝他伸着。她猜这位难搞的韩大管事不会理会她的调戏,估摸会扭头就走。 在青木帮的山洞里,他已经义正言辞地教训过自己。 她撩拨他的话语和举动,他都不喜欢。 朱瑾看看慕瑶,看看韩烈,十分羡慕慕瑶的胆大妄为,换成她,是绝对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提这种要求的。 若是韩管事不肯,岂不是很丢脸? 韩烈低垂着俊秀的眉眼,无声笑了笑,猝不及防伸手拽住她的左手腕。 慕瑶吓了一跳,发出“啊”得一声惊呼,便从台上被拽着跌入他的怀抱里。 她被吓得血色全失,下意识间,紧紧搂住韩烈的脖子。 韩烈看她像极了朱瑾买下的那只受惊的兔子,眼底笑意越来越盛。 “怕什么?我还能让表小姐跌地上去?” 说完,横抱着慕瑶就往人群外走去,顺便招呼朱瑾:“朱瑾小姐,跟上。” “来了”,朱瑾抱着兔子追了上去。 韩烈把慕瑶抱到一旁店铺的台阶上坐着,“你和朱瑾小姐就在这儿等。” “你做什么去?” “去给你买鞋”,韩烈睨她一眼,似笑非笑,“总不能抱你一晚上。” 韩烈没有佩戴香囊的习惯,出任务怕遇到意外需要隐匿行踪,戴着香囊就很容易暴露。但很奇怪,慕瑶在他身上闻到了一股香气,他走后,那香气便淡了。 慕瑶问朱瑾:“你有没有闻到小郎君身上有一股香气。” 朱瑾努起鼻 子,嗅了嗅。 “没有啊!你闻到了什么香气?” “像是迷迭香的味道。” 朱瑾与她并排坐在台阶上,侧头望着她的侧脸。 “你喜欢韩管事?” 慕瑶神情有一刻凝滞,似乎是没料到朱瑾会突然问这样的问题,她大大方方,毫不扭捏得点点头:“喜欢。” “你要嫁给他吗?” 少女怀春的年纪,都曾想过自己会嫁一个什么样的夫婿,但慕瑶从未想过。 她藏在心里的事已经足够多足够重,再也担不起恒久长远的念想。 她摇摇头,“这世上的欢愉都是短暂的,何必想得那么复杂?及时行乐,一晌贪欢不就够了?” 朱瑾绝色容颜浮现出凄楚落寞的神情。 “我不这么想,我想和心爱的人四季三餐,朝朝暮暮。” 慕瑶没有错漏她脸上一丝一毫的神情变化,想到了那个说书先生。 “你喜欢那个长桃花眼的说书先生吗?” 朱瑾眼神黯淡下去,没有说话。 慕瑶在心里叹了一口气,最坏的情况还是发生了。朱瑾生性纯良,太容易把虚情假意错当真心。 “都说长薄唇凤眼的人最薄情,那说书先生看着就是这样的,你要想嫁人,就挑一个忠实可靠的。” 朱瑾闷声闷气:“可韩管事也是薄唇凤眼啊。” 慕瑶愣了愣,要不是朱瑾说,她还真没发现。 慕瑶打蛇随棍上,把韩烈当成教育典范:“所以你问我嫁不嫁,肯定不嫁啊,这种薄情郎负心汉玩玩就行了,何必认真呢?” 话音刚落,朱瑾忽然抬头,“韩管事。” 好死不死,韩烈在这时候回来了。 慕瑶表情有些尴尬,眨巴眨巴眼睛,一时没敢扭头,在心里埋怨可真会挑时候回来。 韩烈看着她一副说人坏话被抓包的倒霉相,不仅没有任何怨气,反而心情大好。 “忘记问你码数,也不知道是否合脚。” 背后说不得人坏话,饶是慕瑶脸皮再厚,也免不得要尴尬。换作往常,她必然是要使点撩拨手段逼着韩烈给自己穿的,这会儿全然没有这种心思,懂事得伸手去接韩烈手里的鞋。 “小郎君的眼睛就是尺,信得过的。” 那语气把她自己都震惊到了。 真够舔的!不知道的还以为犯天条了,她在心里扇了自己一计小耳光。 韩烈却避开她的手,一把抓起她的脚踝。 他低头看到了慕瑶的脚,生得小巧,他一只手就能握下。 脚趾饱满,珠圆玉润,指甲上浮着一层淡粉,颜色像初春的桃花瓣。 纤细的足踝上绑着一根细细的彩晶足链,流转着炫彩莹润的光。 韩烈想起还在扬州当混账的那些年,和一群纨绔在画船上听伶人唱淫词艳曲,将女孩子的足唱得活色生香,不由得心猿意马起来。 他强压下内心翻涌的欲-念,为慕瑶穿好鞋后,便松开了她的脚。 “薄唇凤眼的人薄情,可是我怎么觉得,跟表小姐这长了双眼皮的一比,我们这单眼皮的都要被衬得痴情许多。” “至少,我这辈子都会记得,跟表小姐是在南屏相识的。” 32. 朱瑾6 三人走走停停,来到无定河边。 韩烈不仅充当一个合格的护花使者,还兼职合格的小厮。两位姑娘负责买,他就负责拎,后来他两只手都拎不下了,把所有东西都扔给一旁卖灯的摊贩,留下一锭银子。 “明天送到曼崩寨来。” “是是是”,摊贩忙不迭接过去。 “韩管事,买水灯吗?”摊贩脸皮厚,借机推销他卖得水灯。 无定河里飘满数不清的水灯,朱瑾想要许愿,赶紧道:“我要,我要。” 她从摊子上拿起一盏,扭头冲慕瑶笑道:“阿瑶,你也放一盏吧,祈愿早日寻个好郎君。” 韩烈闻言,望向慕瑶,却见她仿佛没听见朱瑾说的话,定定看向河边。 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韩烈看见了玛雅,她不是该和曼莎、曼娅两姐妹在一起吗?怎么会一个人在这里? 寨子来的客人多,今夜寨主肯定会设宴待客,霍枭、霍豹俩兄弟为了挣表现定要抢着去,她怎么敢缺席的? 朱瑾眼神里划过一丝落寞,慕瑶没有注意到,等她转过头来,那丝落寞早已烟消云散。 “啊?你刚刚在跟我说话吗? 她没想到会在这里看见玛雅,这个时候,她应该已经在接风宴上了,却一个人形单影只得蹲在岸边,望着河里的水灯发呆。 慕瑶想起小时候的玛雅,那时候舅母刚刚去世,舅舅看她的眼神里不知什么时候就含了厌弃与冷漠,玛雅每每欢喜得想喊一声阿爸,一对上舅舅的眼神,笑容便会僵在脸上,眼神慢慢黯淡下去,揪着袖子,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 朱瑾把手里的水灯塞到慕瑶手里,微微笑道:“你去陪她吧!” “朱瑾”,话到嘴边,欲言又止,如果换作从前,此时应该是朱瑾和她一起去安慰玛雅,可这次回来,玛雅对朱瑾多了莫名的敌意,慕瑶想问她不在寨子的这三年,她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才走到现在这一步,但此时,并不是合适的时机。 即便如此,她还是很犹豫,不想就这么抛下朱瑾。 朱瑾安慰道:“你已经陪我很久了,何况云夫人来,你不愿意同她打招呼,我却不行。” 云丹凤和沈棠对朱瑾不友善,要没她在,还不知道会被那俩毒妇怎么欺负。 慕瑶一脸厌烦:“你不喜欢她们,就别逼着自己去应付,回头舅舅问起,我给舅舅说,是我非要拉着你不许你回去。” 朱瑾叹了口气,把住她的肩膀,将她转朝玛雅的方向,“别啰嗦了,你快去吧!” 慕瑶扭头。 韩烈正在思索,他刚来曼崩寨时,朱瑾和玛雅似乎关系不错,怎么就闹到了如今水火不容的地步?没想出所以然,便对上了慕瑶的目光。 “小郎君” 她刚一开口,韩烈便打断她:“放心吧,我会安全将朱瑾小姐送回寨子。” 慕瑶此时没有撩拨他的心情,容色非常正经。从一旁的摊子上又抓了五六盏水灯堆在怀里,吃力得抱着往玛雅所在的方向走。 韩烈付钱时,问朱瑾:“表小姐也放一盏吧!” 朱瑾脸上浮起凄迷的笑意,轻轻摇摇头,“算了。” 她方才满心欢喜想要为自己放一盏水灯,想向神明祈求,助她早日脱离苦海,而现在,看着慕瑶走向玛雅的背影,她不知道为什么就感到前所未有的难过和绝望。 这世上幸运的人千千万,为什么偏偏不能多她一个呢? 韩烈觉察到她骤然低落的情绪,温声道:“朱瑾小姐累了么?累了就早点回去休息吧!” 提到回去,朱瑾原本凄凉的眼眸里,倏然间多了明显的恐惧,她下意识用力抠自己的虎口。韩烈十分敏锐,垂眸看见她手上的动作。 “可以让我再待一会儿吗?我……不想这么早回去。” 朱瑾的声线都在发抖,眼神里盈满不安,还有……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仿佛还看到了几丝厌恶。 忽然想到最近听到的一些流言蜚语,看来并非空穴来风。 河岸对面忽然间大亮,隔岸传来喝声和掌声,原来是对岸有人在打铁花。 韩烈对上朱瑾破碎的面容,扬起一抹带着安抚的笑容。 “那头有打铁花的,要看吗?” 夜河流灯,有人祈祷,有人祭奠。 万千水灯顺着无定河的水流飘然远去,没人知道流向了何方。 慕瑶放下一盏水灯。 “这一盏先给舅母。” 看着河中水灯出神的玛雅,被对岸的铁花引去了注意力,没有留意有人来到自己身边,听见声音,她霍然转头,片刻后,眼中的警惕才一点点褪去。 “你怎么在这里?” 慕瑶笑笑:“这话该我问你吧!寨子里有讨厌的人,我不想回去,你呢?又为什么不回去?不怕舅舅不高兴吗?” 玛雅唇畔溢出苦笑。 “不高兴就不高兴吧!你见他什么时候因为我高兴过?” 不待慕瑶答话,她转头看向河里顺着水流飘走的水灯,眸色微微变幻,变得十分复杂。 “原来你还记得她,我以为寨子里已经没人记得她了。” 慕瑶跪在岸旁,俯身又放下一盏水灯。 “怎么会没人记得呢?舅舅手上的疤还在呢。” 慕瑶一提,玛雅就想起了父亲手腕上那道疤,“好多年了,那道疤应该愈合了吧,我阿妈力气不大,应该捅得不深。” 慕瑶是在上次霍刚传她去吊脚楼,霍刚挽袖子净手时,重新看到了那道疤。 “在!我怎么记得伤口还是挺深的,那会儿舅舅手上流了好多血,我觉得有点奇怪。” “哪里奇怪?” 慕瑶仔细回想当日看到的景象,当时她就觉得好像哪里不对,思索半天,她拍了一下手。 “我想起哪里不对了,舅母去世十年了,按道理那道疤即便还留有痕迹,也不该是那样的,那日我看到那道疤上刚刚结痂,好像同样的位置,又添了新伤。” “应该是最近受的伤吧,在三不界讨生活的,添一两道新伤有什么稀奇?”玛雅不以为然。 越想那道疤在脑海里越清晰,慕瑶挽起左手袖子,指了指小臂,指尖从手腕三寸处划拉出一条直线,“同样的位置,连疤的长度都一模一样,会有这么巧的事吗?” 玛雅也想不明白。 “那是怎么搞的?” 慕瑶回想起十年前,舅舅看到舅母尸体时的那个眼神,心里有一个大胆的猜测。 “会不会是舅舅自己划的?只要那道疤不消失,舅母的存在就永远不会被抹杀?” 玛雅嗤笑一声:“怎么会?说得他对阿妈好痴情一样,当年我还小,大人的事我不懂,现在我长大了,慢慢回想起当年的事,也大概能推出前因后果。他认识我阿妈的时候,他只是一个普通马仔,曼崩寨是我外公一手建立的,他利用我阿妈取得外公信任,等羽翼丰满后,为了夺权,杀了我外公和舅舅。外公舅舅一死,我阿妈自然也没有了利用的价值。” 当年的事,阿妈没同自己详提,但慕瑶曾经见过阿妈痛斥舅舅忘恩负义,玛雅的推测应该是八九不离十。 犹豫片刻,慕瑶道:“玛雅,小时候的事你还记得多少?还记得在你很小的时候,其实舅舅很疼你的吗?” 玛雅愣了一下。 “不记得了。” 大概被忽略得太久,在她心里,一直以为自己从一出生就不受父亲待见,一直以为阿爸不喜欢阿妈,连带着也不喜欢自己。 慕瑶不一样。 小时候发生的事,过了这么多年,依旧历历在目。 她忍不住勾了勾嘴角。 “我记性比你好,我记得可清楚了,你小的时候,吃饭都要坐舅舅腿上让舅舅抱着吃,我吃醋,闹着去推你,你不仅不让,还坐舅舅腿上呼了我一嘴巴。气得我抓你头发抓你脸,闹 得不可开交,后面还是我阿爸将我抱走。阿爸对我说,舅舅是玛雅的阿爸啊,阿瑶也有阿爸的,为什么非要和玛雅抢?” “舅舅那么疼我,那时都没说放下你转来抱我。” 玛雅扭过头看向慕瑶,眼神里含满难以置信。 “你确定你没有记错吗?太遥远太生疏了,我都不敢相信。” 慕瑶笃定得点点头。 “舅母多年未育,霍枭霍豹出生后才有了你,你是舅母和舅舅唯一的孩子,当时舅舅心疼你心疼得跟眼珠子一样,舅母老说舅舅不该这么溺爱孩子,不然你以为你这嚣张跋扈的性子是怎么养出来的?霍豹比你差远了,当时不知道嫉妒成什么样子,现在霍豹不喜欢你,大概也是因为,那会儿他没你得宠。” 玛雅忽然噗嗤笑出声来,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你又哄我,我才不信你。” 她从怀里拿出一根簪子。 是一根极为普通的玳瑁簪,簪身上还残存着经年干涸的血迹。 慕瑶脸色一下子就变了。“这是舅母的簪子?” 玛雅转着玳瑁簪笑得更为开怀,“对,你记性真好,就是阿爸送给阿妈的,后来阿妈又用这根簪子刺伤了阿爸的手,阿妈到底心软,要换成是我,我会往心窝处捅。” 慕瑶对上玛雅变得有些疯癫的眼神,看着此刻陌生到极点的玛雅,忽然感到一阵心悸。 她的目光又落回玛雅手里的玳瑁簪上。 那一日的情景,她这辈子都不会忘。 印象里,舅母性子直率开朗,爱笑,很容易令人感到温暖亲切。可那日,舅母仿佛变了一个人,头发凌乱,眼底爬满红血丝,盯着舅舅的眼神是前所未有的痛恨与怨毒。 她刺伤了舅舅的手后,便被两个马仔拉开,玳瑁簪被甩飞出去。 那支玳瑁簪不值钱。 身为曼崩寨前当家的女儿,舅母不缺金银玉饰,都比这美丽,比这华贵。但舅母独独钟爱那一只玳瑁簪。 “我自己走。” 舅母突然平静了下来,她推开几个马仔,甚至还捡回了那只带血的玳瑁簪,挽起了披散的头发。 她走向声音都哭哑了的玛雅,轻轻抱了抱她,为她擦去眼泪。 “不要哭,坚强一些。” 慕瑶还记得,阿妈是后来赶来的,阿妈喊了一声“嫂子。” 舅母回首,像从前一样释出明净爽朗的笑容,“以后还是叫我银珠吧!” 随后牵着玛雅的手走到阿妈身边,将玛雅的手交到阿妈手里。 “阿念,以后我的女儿,就拜托你了。” 好多年过去了,舅母当年说这句话的口吻,慕瑶都记得很清楚,不似先前那般激动,平静得无波无澜。等长大了一些,她才想清楚想必在那一刻,舅母就已经萌生了死志。 她识人不明,连累血亲付出了巨大的代价,她过不去心里那道坎,只能选择以死谢罪。 她唯独不放心的就是唯一的女儿,所以将玛雅托付给了阿妈。 当时,阿妈是仅剩的她能够信任的人。 她还记得,舅母对玛雅说的最后一句话。 “以后,要阿妈不在了,你就听姑姑的话,她会像阿妈一样,真心爱你的。” 可惜,舅母去世后一年,阿妈也跟着去了。 想到阿妈,慕瑶也变得有些伤感。 玛雅拨弄着水灯,“姑姑一盏,我阿妈一盏,两盏就够了,你买那么多做什么?” 慕瑶回过神,强行按下心里的酸楚,将剩余的水灯都放进水里。 “枉死在三不界的人何止这一些?多得是无法安息无法魂归故里的人。” 玛雅笑起来:“该不会是给你阿爸放的吧?你阿爸不是抛弃你享福去了吗? 慕瑶眼神骤冷,慢慢转过头,冲着玛雅扯扯嘴角,眼里却没有笑意。 “玛雅,你还是小时候比较可爱。” “起码善良。” 33. 朱瑾7 慕瑶与玛雅一起放完水灯,时辰也不早了,便一同回了寨子。 慕瑶原以为今日故意野到这时才回,好歹能帮自己避开不待见的人,但老天故意同她作对,刚回寨子,就撞上了云丹凤。 霍刚也在,看着慕瑶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知道这小孽障皮糙肉厚压根不怕他的责骂,先劈头盖脸把玛雅骂了一顿。 “野哪儿去了?明知道姑姑要来,连声招呼都不打。” 云丹凤今年四十出头,嫁了番邦人,便做番邦打扮,头上插了一根不知什么动物的尾羽。样貌像极霍刚,眉毛粗黑,十分凌厉跋扈,眼睛里泛着精光,是蛮横泼辣的长相,看着就不好惹。 她幼年和霍刚失散,多年后才被找回来,霍刚对这个妹妹三分宠,七分纵,在曼崩寨里人人都要让她,久而久之,不仅被惯得刁钻跋扈,还十分小肚鸡肠。 云丹凤不满意玛雅的怠慢,当即便冲着两个晚辈发挥了她尖酸刻薄的个性和挑拨离间的手腕。 “好久没见玛雅,真是女大十八变,长得跟她阿妈一模一样,跟阿兄是一点都不像,最像阿兄的还是豹儿。” 玛雅闻言虽心生不快,但也不敢当着霍刚驳云丹凤的面子。 要说曼崩寨里唯一一个敢不给云丹凤面子的,当属慕瑶了。 她笑盈盈道:“长得像我舅母不好吗?我舅母曾经也是三不界鼎鼎大名的美人,女孩子当然长得像妈才漂亮,沈棠莫不是随了她爹,才吓走了两个未婚夫?” 要换以前,慕瑶不会扯上舅母,好像曼崩寨的人多年以来心照不宣都在刻意避开这个人。 今夜,她有了新的发现,打算试一试舅舅的态度。 她余光瞟见舅舅扫了玛雅一眼,就移开了目光,眼神出现细微的变化。 “你”,云丹凤以前也是领教过慕瑶这一口伶牙俐齿的,那会儿臭丫头还小,嘴巴再嚼也就一小丫头片子,左右比她多吃了几十年大米饭,还能让她翻了天去?还不是照样被她几句话给气得面红耳赤说不出话来? 万没想到,三年不见,段位见长,还知道打蛇打七寸。 也怪自己肚子不中用,生了沈棠这个不争气的货,样貌比不上寨里这几个姑娘就算了,性情也不讨喜,定了两次亲,两任未婚夫一见她,就嚷着闹着不要娶个母夜叉回家,被退了两次亲。 真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也是奇了怪,腾登城离三不界这么远,消息莫非是长了脚,自己钻进了死丫头耳朵里。 云丹凤咽不下这口气:“丫头的话莫要说太早,你今年也十七岁了,听说也是定了门亲,看你被惯得骄横跋扈,别也落得个被退货的下场,名声臭了,一辈子嫁不出去。” 云丹凤意有所指,指的是慕瑶滥杀马仔的事。她哪知道,在慕瑶心里,曼崩寨小煞星的赫赫威名是她的荣耀,让她骄傲得要死。 “这有什么?我又不像沈棠这么恨嫁,没男人活不下去。娶不到我,是这天底下的男人没福气。” 这厚脸皮赛过城墙,着实让云丹凤大开眼界。 刚要张口讥嘲…… “够了,小时候没规矩便罢了,都这么大了,还连声姑姑都不懂得叫。”霍刚怕这俩唇枪舌剑没完没了,出声喝止。 慕瑶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手指绞着腰上的飘带玩儿,眼睛往旁处瞟。 “这又不是我姑姑。” 霍刚看她这幅样子就胃疼,又偏生拿她没办法。该怪谁?还不是自己宠出来的混账。 云丹凤阴阳怪气:“阿瑶命好,我可没这福气给她当姑。” 慕瑶笑嘻嘻:“避让些也是对的,要云夫人福报不够深厚,被我克成天煞孤星就不好了。” “你个死丫头。” 云丹凤气得脸红脖子粗,恨不得撕烂这张恶毒的嘴。 “是不是又喝醉酒说胡话,醉了就赶紧回去休息。” 霍刚也被慕瑶给搞得牙疼心悸。 连喝醉酒这 样的借口都找出来了。慕瑶一喝酒就起红疹,不准喝酒的令还是他亲自下的。 慕瑶也见好就收,不再恋战,离开时不忘拽走玛雅。 一到舅舅面前就成了闷葫芦,不拖走,还指不定被云丹凤给埋汰成什么样子。 “你回吧!我去找曼莎她们喝酒,你去吗?”玛雅心情不好,便想找人陪她喝酒。 慕瑶兴致还高,刚想答应下来,转念想到朱瑾,于是找借口拒绝。 “我又不能喝,去了也是扫兴,你自己去吧!” 两人就此分别,慕瑶准备去朱瑾的吊脚楼看看她回来没有,玛雅刚走,她就见着迎面走来一个马仔,心情颇好得吹着口哨。 口哨声渐渐低下去,又瞬间戛然而止。 那马仔顿了下脚步,扭身欲拐上旁侧的羊肠小道。 慕瑶出声了,含着揶揄的笑意。 “言四,这是上哪儿去?” 言四身体震了下,转身笑呵呵得抠着后脑勺,“原来是表小姐,我还怕是狐仙化成绝色美人的样子来勾我的魂。” 慕瑶在心里感叹一声,小郎君的嘴有他手下一半甜就好了。 “我家小郎君回来了吗?” 言四嘿嘿笑:“回了回了。” “朱瑾呢?” “也回了,老大亲自送到吊脚楼的。” 慕瑶放了心,睨了言四一眼,讽笑道,“你这么怕我干什么?我能吃了你。” 言四能言人语,也能鬼话连篇。 “表小姐说得哪里话,您貌比天仙,性格又好,亲近你还来不及,哪儿能怕你。” 玩了一天,慕瑶有些累,冲他扬了扬手,示意他赶紧滚吧! 言四却一反常态,突然叫住她。 “表小姐。” 慕瑶懒洋洋回头。 “还有什么事。” 言四绷着一副唯恐天下不乱的语气。 “再不去救烈哥,只怕烈哥清白不保。” 34. 朱瑾8 韩烈送完朱瑾回来,拦了个马仔打听,得知宴席已经散了,他权衡片刻,决定明天再去寨主面前露一面。 借口他都想好了。 陪小煞星玩儿了一天,想必寨主会体谅的。 沿着青石路往他的吊脚楼走,他是曼崩寨的大管事,不与马仔住一处。他的吊脚楼虽挨着霍枭,离得还是比较远,清净。 韩烈手上转着一根指头粗细的短笛,并非是拿来吹,而是他长期用刀,不习惯手掌空空,时不时转个短笛,盘个菩提,也能锻炼手指的灵活度。 由于暗钉未清理完,忘忧散的生意不得不暂时搁置,近来回寨子的马仔比平常多,寨子里热闹了不少,韩烈回吊脚楼的一路上,总能碰到出来纳凉的马仔。他平日里没什么架子,马仔们面对他都比面对另外两个管事更放松。 “烈哥,过来陪兄弟们整几碗酒塞!” 盛情难却,韩烈只得过去意思了两碗。 “嘿嘿,听哥几个说烈哥今天陪俩位小姐逛街去了,咱就说,这种艳福啥时候轮到哥几个。”马仔甲一脸艳羡。 韩烈没搭腔,兀自喝了一口酒。陪朱瑾慕瑶逛街游玩,虽也不麻烦,但也算不得什么艳福。 “朱瑾小姐可以,另一位……”马仔乙端着酒碗摇摇头,“只怕有命惦记,没命享啊!” 马仔丙露出满口黄牙对着韩烈嘿嘿笑:“烈哥,咋你还活得好好的?” 韩烈不以为意地笑笑:“我命硬。” 马仔甲:“咱烈哥这张脸就是保命符,没看不止一位小姐惦记吗?” 马仔乙想起一回事:“差点忘了,烈哥,棠小姐到处找你,你没遇到?” 韩烈一听,烦恼得揉揉眉心,心道:你们懂个屁,烂桃花多算什么好事? 饮完碗底的酒,韩烈寻了个借口打发了几个马仔,起身往吊脚楼走。 他回想今天出门时有没有把门锁好? 应该是锁好了的。 今天乐意陪着小煞星逛,其实还有一个原因,他实在是不想对上另一位表小姐。 只可惜,怕什么来什么。 在拐角看到沈棠的那一刻,想走已经来不及了。 沈棠不知道等了多久,见了韩烈眼睛都亮了,箭步上前去,抱住他的胳膊,故意拿挺俏的胸部蹭。 韩烈起了身鸡皮疙瘩,所有的理智都用来克制想把沈棠抡出去的冲动,他用力抽回手,不咸不淡笑道:“棠小姐来了。” 沈棠颧骨高怂,两颊宽如磨盘,眉粗眼细,别说跟寨子里那三个貌美如花的小姐比,放在长相平庸的普通人里,她也没法占得方寸优势。又生了一副大骨架,整个人看起来厚实精壮,当然,这些都不是问题。 问题在于,沈棠被惯出一副刁钻跋扈的性情,要再好色,就可谓是极尽歹毒了。 他下意识拿慕瑶比较。 小煞星那厮,嘴上吹得厉害,要动真格的她未必敢。沈棠就不同了,嘴上嚷着女子应矜持,举止是口不对心的霸道孟浪。三年前她不经允许便闯入他的屋子堵他,谁能体谅,他初看到一名裸-女躺在他床上的不知所措。韩烈一回想起当时那个画面,胃就不由得一阵痉挛。 他并非是不喜欢率性的女子,相反,打心底里欣赏,相处起来不费脑子,会很舒心放松。 但率性并非是缺乏边界感的挡箭牌,当时沈棠单方面献身的行为,对他而言就是赤裸裸的骚扰。 沈棠见他躲避的动作,压下心里的不快。 “天好像要下雨了,韩管事不邀请我进屋坐坐吗?” 当年的事,还心有余悸,怎么可能让她进屋。 他仰头看了眼天色,天边浓云密布,暴雨将至。微微怂起眉尖,不卑不亢地拒绝:“看起来是要下雨了,我还是先送棠小姐回住处。” 沈棠碰了个软钉子,面色变得不大好看,不再只婉转暗示。 “我不想回去,我就想去你屋子坐坐。” 她才不管他愿意不愿意,今夜,她就是要睡到这个人。 韩烈又一次想到慕瑶,跟这位一比,小煞星都变得可爱多了。而此时,他还没意识到,他习惯性地拿所有打他主意的人跟慕瑶比较,比来比去,竟然不自觉偏向了慕瑶,好像一开始厌恶到极致的人,此时成了他眼里的世间最好。 韩烈没想到这儿去,他想的是—— 这棠小姐在寨主心里占有一定地位,为所欲为寨主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他又不是出来卖的,他就是不从,寨主难道还能因此把自己杀了不成? 韩烈刚要拒绝。 “小郎君,今夜不是说来我房里的吗?” 身后传来一道甜腻带笑的声音。 仅在一瞬间,他心里竟然不由自主闪现一丝拯救他于水火的感激欣慰之情。 韩烈转身,见慕瑶背着手,满头簪花一身粉裙灵动娇俏。站在拐角的风灯下,笑吟吟看着他。 依旧是甜腻腻的长相。 依旧是甜腻腻的 笑容。 唇舌之间,宛如有蜜糖化开,驱散了沈棠带来的难受和不适。 韩烈微微笑道:“我也是刚刚才想起来。” 慕瑶懒懒抬起手,遥遥伸向他,眉眼里流过几丝风流气,“跟我走吗?” 韩烈毫不犹豫抓住她的手,轻轻握住。第一次在马仔手下救下她时,他就已经握过她的手。 软软糯糯,好似冰镇的糯米糍。 那小手如当时一般,冰冰凉凉,这么热的天气,手怎么就捂不热乎? 韩烈微微用了点力气,从慕瑶手指传递过来的凉意从掌心顺着手臂一路朝上,蔓延至胸口,彻彻底底地抚平了他心底深处的燥意。 慕瑶牵着他,转身要走。 煮熟的鸭子就这么飞了,沈棠如何甘心? 她恨恨望着慕瑶:“你什么意思?要跟我抢人吗?” 慕瑶回头,仍牵着韩烈的手。 唇畔的笑容里,掺杂了些许冷意。 “啊对,就是抢了,你能拿我怎么样?” 沈棠用力握紧拳头,鼓瞪着双眼:“你不怕我告诉舅舅?” 慕瑶笑得更开心,“你去告啊!以为告了舅舅就会为你撑腰了?” “沈棠,你阿妈曾经能赢,是因为我阿妈不争。现在我阿妈不在了,这世上,是没人争得过一个死人的,我阿妈不爱争,我可就不同了,我喜欢又争又抢。” 慕瑶笑容里满是讥嘲的意味。 “别说现在人还不是你的,就算是你的,碰上我,你也留不住。” 扔下这句话,慕瑶拉着韩烈转身,正要离开。 “韩烈,你不许走。” 沈棠急怒攻心,想不管不顾地把韩烈从慕瑶手里抢回来。 可惜,当事人要不愿意,那十有八九是会失败的。 韩烈反客为主一手握住慕瑶的手腕,同时灵巧得撤了下身子,让沈棠白白扑了个空,直直扑到一旁的凤凰树上贴了个人皮烙饼。 “我们走吧,表小姐。” 韩烈可不想像个战利品一样,让这俩争来抢去。 不待慕瑶和沈棠做出反应,拽着慕瑶大步流星得走了。 韩烈人高腿长,娇小的慕瑶跟不上他的脚步,几乎是被他拖着走的。 慕瑶万没想到,刚打了胜仗从沈棠手里抢来的战利品居然没有一点当战利品的自觉,搞得她这么被动这么狼狈。 没忍住羞恼大喊:“你走这么快,赶着投胎啊!” 35. 朱瑾9 韩烈光顾着甩掉沈棠,没注意到慕瑶细胳膊细腿儿的能否跟上。他是练武之人,脚力非寻常人可比,回头见慕瑶气喘吁吁,一脸菜色,没绷住,笑出了声。 “行行行,歇够了再走。” 慕瑶觉得丢人丢大了,愤恨得用力甩开他的手,抬手背擦拭鬓角的汗珠。 等她缓过一瞬,脑子又飞速运转起来。她特地来这一趟,并非是为了韩烈,只想借韩烈气一气沈棠。不过嘛!要不趁机挟恩图报,让韩烈欠她一个人情,岂不浪费? “小郎君,今夜我帮你解围了,你要怎么谢我?” 韩烈跟她打了这么久交道,能不知道她打的什么鬼主意。 死丫头心眼忒多。 他装蒜:“原来表小姐是为我解围吗?我以为你真是来带我去你房里的。” 慕瑶心下冷笑:看你能装到什么时候。 “的确是真心的,之前没约上,我一直遗憾着,那,现在就走?”她挑了挑眉。 万没想到韩烈非常干脆得点了下头。 “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走。” 说着也不等慕瑶回应,转身拐上旁侧的小路,还真是通向慕瑶吊脚楼所在的方向。 慕瑶一时没能动弹,气得咬牙,青木帮后山山洞里,想必说梦话被他发现了什么,三不五时得试探自己,她现在可不想同他睡一张床,总不能一夜不睡。 韩烈走了一段,发觉她没跟上来,回头,见她还站在原地,忍不住弯了弯唇角:“走啊!不会突然害怕了吧?” 慕瑶怎么肯承认的确是自己先怂了,心下一横:小坏坯,真当你赢了?今夜不睡也陪你玩儿。 “谁害怕还说不准。” 两人各怀心思,却都佯装出一副淡然自若的模样。 这是韩烈第一次踏入慕瑶的屋子,婢女张罗着点灯,见到慕瑶身后多了一个人,跟见了鬼一样。 “韩……韩大管事。” “弄壶凉茶来,多放点薄荷叶。”慕瑶和颜悦色地吩咐婢女。 “不用了!薄荷叶提神醒脑,喝多了容易睡不着觉。”韩烈反客为主,帮慕瑶拒绝了。 婢女看看韩烈,又看看慕瑶,两个都是主子,不知道该听谁的。 慕瑶背地里磨磨牙,皮笑肉不笑地道:“不听他的,我嗓子都渴冒烟了,麻溜得去。” “好的。” 毕竟这才是自己真正的主子,机灵的小婢女不给韩烈出声为难的机会,转身跑出了门。 韩烈四下打量慕瑶的这间屋子,看到进门处一整面书架,瞳孔不由得紧了紧。他走过去仔细看书架上的书,大部分都是诗词,中土的典籍来到三不界竟然没有沦落成厕纸,真是新鲜。 “表小姐喜欢诗词?” “还行吧!我阿妈比较痴迷,这些书都是她留给我的。” 婢女手脚麻利,很快送上一壶凉茶,配了两个琉璃盏,碗身上有一只飞鸟浮雕,十分雅致华美,与三不界的原始野蛮格格不入。 托盘里还配了一叠新鲜的薄荷叶,慕瑶往茶盏里撒了一小把,挥退婢女。 “你回去睡吧,今晚都不用来了。” 做慕瑶的婢女还是比较幸福的,不像玛雅动辄打骂,小婢女敬她却不怕她,还敢偷偷瞥一眼韩烈。 慕瑶喝了一口凉茶,笑道:“要看就大大方方地看,小郎君可是曼崩寨的寨花。” “表小姐说什么呢!”婢女脸颊绯红,羞答答地跑出去老远,又折回来关好屋门。 韩烈被婢女逗乐了:“你这婢女还挺识趣。” “就是胆子小,想看你何须偷偷摸摸,我没有藏私的毛病,既然有好东西,当然得拿出来大家一起乐乐才好。” 韩烈没理会她的调戏,径自走到中间那扇窗下的长榻前,榻上铺了凉席,韩烈伸手摸了摸,触手冰凉,寒意并不蛰手。 是霍刚从西域带回来的冰绡席,据说躺在冰绡席上,睡多久席面都能保持冰凉,不会被体温捂热,更不会闷汗。 只是冰绡产量极低,有价无市,寨主也只得了两匹。一匹寨主留着自用,他曾在他房里见到过,没想到另外一匹,特地留给慕瑶,连霍豹都没份。 韩烈二话没说,脱了鞋,坐上榻盘起腿,拍了拍旁边的空位。 “来!” 慕瑶心下腹诽:你可真不客气。 脸上笑盈盈:“小郎君莫不是忘了我第一次邀你爬床时,你有多冷漠多抗拒?怎么这会儿变得这么猴急?” 韩烈淡定自若:“怪我不识抬举,今夜我会好好表现。” 慕瑶打量他的神情,有些摸不准真假:“小郎君这是真想清楚了?” 韩烈看她眼睛,就知道,小煞星又在揣测他用意。 今天他还真就没特别用意,没打算试探她,只想给她点教训,也是给她上一课,对男人毛手毛脚到底有多危险。 “男欢女爱,及时行乐,不是表小姐说的吗?” 慕瑶立在原地,脑中念头瞬息变了几次。被逼到这份上,是只能进不能退了。 长得这样好,腹肌手感令她念念不忘,自己不吃亏,既然亲自送上门,美色当前,不好好享用可是要天打雷劈的。 慕瑶扬唇笑道:“这可是你自找的,我可没有逼你。” 韩烈单手撑在后侧,另一只手拍拍冰绡席,“来。” 一个“来”字,被他咬得缱绻魅惑,萦绕在眉眼间丝丝缕缕的风流气,破开白日里端着的那点距离感,令慕瑶想到话本里江南画舫里的纨绔子弟。 一掷百万浑闲事,笑指秦楼在月中。 慕瑶坏心眼得想:我也想当回纨绔。 她松了衣裳领口处的两颗盘扣,踢了绣鞋爬上床,分开双膝跨坐在他身上,抬起手,松跨跨得圈住他的脖子。 “我 阿妈在瞧上我阿爸时,我爸当时也是舅舅身边的大管事,小郎君,你说我们是不是很有缘分?” 暴雨将至,阵阵狂风从大开的窗扇吹进来,夹杂着尚未散尽的潮热。 韩烈目光从她的脸向上游移,满头簪花因缺水枯败,花瓣微微泛黄。骤然间,他向后仰躺,慕瑶猝不及防被他的动作向下带去,不待她有所反应,头被一把摁进了温热的颈窝里。 “你”,慕瑶挣了一下,鼻尖擦过韩烈的颈侧,想扬起头来,韩烈不让,用了点力气压着不让她起。 从他喉咙里逸出一声笑:“别动,你想戴着满头的花跟我亲热吗?” 他一只手摁住慕瑶的脑袋,一只手将她头上的花,一枝一枝得摘下来扔到一旁,很有耐心。 慕瑶的呼吸受到挤压,极为不舒服,忍不住挣扎起来。 “你放开我,让我起来。” 韩烈手上的动作顿住了,侧头贴在她耳畔,嘴唇有意无意地擦过她的耳垂,带起一片潮红。 “再乱动,办得你明天下不了床信不信?” “王八蛋,敢这么对我说话,我割你舌头信不信?” 慕瑶几时受过这种气,要能爬起来,她会先扇他一耳光。 韩烈感受到她的暴怒,手仍死死压着她不让起。他想起巴虎给她取的外号,小辣椒,真适合她。 不知过去了多久,慕瑶头上的簪花终于尽数摘去,韩烈又将稳固发髻的长钗全部卸掉,慕瑶绸缎般的长发散落下来,韩烈这才松了对她的禁锢。 得了自由,慕瑶抬起身,窗外暴风势猛,满头长发随风乱舞,不轻易示人的煞气露了出来,凝在了她清亮的眸子里,她抬手就要扇韩烈一巴掌。 韩烈动作比她更快,稳稳接住,反过来钳制住她的手腕,又觉得在下的体位太过被动,用力一拽矫健起身,便与慕瑶调了位置。 慕瑶反被他压在身下,彻底丧失主阵地。暴虐的情绪督促她想要赶紧抢回攻势,可力气悬殊实在太大,试了几次,她仍被压制得纹丝不动。 冷静! 冷静! 她长长吐了口气,不再挣扎。 看着她吃瘪的倒霉样子,韩烈心情大悦,唇角轻扬,星眸含笑。 “继续挣扎啊!你不是很厉害吗?” 看着他一脸嘚瑟,慕瑶刚压下去的暴虐又隐隐冒头,好在理智彻底回笼,她又重新将之压制,她想要挤出一抹笑容,试了几次,都没成功。 现在她只想宰了这个把她搞得极度被动狼狈的男人,哪还笑得出来。 “小郎君,男欢女爱的情事,怎么搞得苦大仇深的,太破坏气氛了,你先放开我,我们渐入佳境。” 韩烈看着她潮红的脸颊,剧烈起伏的胸口,先前因她剧烈挣扎而掀起的欲念排山倒海间压来。 乌眸蓦然幽深。 “表小姐说得对,是该搞点气氛。” 36. 朱瑾10 韩烈拆下小臂上的绑带,把慕瑶的左手绑在床柱上。 “混蛋,你想干什么?”慕瑶慌了,用力挣扎,但在上面的时候她都压不住他,现在被压在下面怎么可能反抗得了。 韩烈只需要一只手臂横压在她肩上,双腿压住了她的腿,她怎么挣扎都动弹不得。 只能用唯一自由的那只手猛掐他。 “我不玩儿了。”慕瑶恨不能在他脖子上咬俩窟窿出来。 “晚了。”韩烈抬手去解另一只手的绑带,他整个人安静了一瞬,仅这一瞬,瞳孔里的光泽慢慢收拢,像傍晚最后一丝天光被黑夜收走,留下一片幽沉的底色。 慕瑶看得心惊肉跳,“你要干什么?” 韩烈轻笑,带点风流不羁的味道。 “寺庙外,表小姐说不喜欢活不好的,要活不好睡一次表小姐就会失去兴致,我争取好好表现,让表小姐多睡几次。” 慕瑶总算知道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是什么滋味了,这坏胚子把她说过的话记得清清楚楚,就是为了今天秋后算账? 然而她没来得及骂,因为很快,她就知道另外一根绑带拿来做什么用了。 双手被缚,眼睛还被蒙着,行动受限,还什么都看不见,由不得她不慌。 “你敢这么对我,你不怕我舅舅知道?” 韩烈轻笑一声:“表小姐不是早就已经宣告天下一定要把我睡到手了嘛?拜你所赐,现在整个寨子都知道表小姐想睡我。” “你”。 慕瑶要气疯了,这下知道什么叫偷鸡不成蚀把米。 韩烈第一次看她被气成这样,虽眼睛被蒙看不到她此刻的眼神,但光看她涨红的脸颊,起伏的胸口,就知道她气得不轻。 慕瑶突然沉默了,一句话也不说。 韩烈蒙了她的眼睛后,没有再做出格的举动,本来就只想给她一个教训,没想真干什么。 垂眸看她平静得躺着,不挣扎,也不开口说话。 一瞬间,韩烈就猜到了她的意图。 这姑娘实在太要强,平时什么都要占强,突然被自己绑在这里,估计是觉得受了奇耻大辱。胜利者都喜欢看落败者挣扎愤怒的样子,她即便输,也不会让对方从她的惨相里得到任何快感。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韩烈视线下挪,定在她的嘴唇上。 她的唇形生得极美,唇珠饱满,明显是咬过,唇色比平时更艳丽,还印着浅浅的齿痕。 宛如娇艳欲滴的花骨朵。 韩烈顿时心猿意马起来,看来是当了太久清心寡欲的和尚,光看着慕瑶的唇,就让他差点克制不住,本来没想做什么的。 喉头上下滚动,心跳骤然响如擂鼓。 只一瞬间的念头冒出来—— 他不想克制了。 想起初见那日,她对自己的腹肌恋恋不舍,韩烈捉起慕瑶的手,摁在腹部。 俯下身,在她耳畔轻声道,“不是你说的,及时行乐,一晌贪欢?” 慕瑶终于知道他为什么只绑一只手了。 手被压在他硬邦邦的腹肌上,慕瑶想起初见时摸到这处的手感,现在比那时更真切,紧实强韧,说不出的好滋味。 她忍不住咽了口口水。 “可以,你让我在上面。” “没商量。” 韩烈想都不想,脱口拒绝。 他怎么可能会让女人压? 他不愿意被压,慕瑶也不愿在床上屈居人下,也干脆拒绝。 “那我不干。” 可气氛都带到这儿了,怎么由得她不要? 韩烈不会干强迫女人的事,即便被她挑得浑身起火,欲念烧光了理智,眼底泛起一抹血气,他依旧压着欲-火,打算跟她慢慢耗。 他握着慕瑶的手沿着自己的身体往上滑去,停在胸口,从领口伸了进去。 伏在她耳畔,轻声道,“表小姐真不想要?” 三次摸腹肌都隔着衣服,被他手握着摸胸肌,却没有任何阻挡,掌心触感灼热,还摸到了他鼓躁的心跳。 慕瑶脸刷一下红了,她咬了咬舌尖保持理智。 “我要在上面。” 这都能忍? 韩烈用力闭了闭眼,舔了下嘴唇,握着她的手顺着胸膛用滑下半寸,探得更深。 这是他第一次这样耐心得取悦一个女人,也是这一刻,他终于懂什么叫“食色性也”。 “真不要?”他嗓音低哑,含着几丝蛊惑。 蒙着眼睛,看不到他,所有感官都集中在手掌,触感被无限放大。 慕瑶心里最后一丝防线轰然倾塌,她微微喘着粗气,趁韩烈没有防备的一个瞬间,用力抽出手,摩挲着想去够他的后颈,妄图将他拉向自己。 摸不是她主动的,亲必须她先。 没想到闭着眼睛摸不准方向,手掌先一步甩上了韩烈的眼睛。一声闷哼后,便再无声响传来,接着便是诡异的沉默。 韩烈捂着左眼,色欲熏心,一个没注意就着了道。他垂下没受伤的右眼,瞟了慕瑶一眼。 红潮未褪的脸上多了一丝不安。 慕瑶好像知道自己刚才打到了哪儿,有些不好意思得舔舔嘴唇,“打到你脸了?抱歉抱歉,我是想亲你来着。这也怪你,把我眼睛蒙着,我什么也瞧不见。” 好在那一下不重,没一会儿韩烈就感觉没什么事了,他自己看不见,其实右眼里爬满了红血丝,混着未褪的欲念,兑出几分暴虐来。 他撤下手,盯着慕瑶红艳艳的唇。 “本来想亲我?” 慕瑶想起山洞里那个吻,心情又好了几分。 “小郎君的唇真不赖。 ” 韩烈想起自己被咬破的唇就来气,冷哼一声,“吻技那么菜还好意思得意呢!” 慕瑶不高兴了,“那日我头痛得厉害,难免急了一些,你把我松开,让我在上面,这次让你见识下我的厉害。” 韩烈懒得听她胡扯,用手摩挲她丰润的唇珠,拇指上有长期练刀留下的厚茧,慕瑶被磨得不舒服,扭头闪躲,“你皮肤太糙了。” 韩烈停下手上的动作,伏低身子,黑眸里的欲念越来越浓。 在欲念即将突破阈值时,脑海里突然钻出一个声音。 “你疯了吗?这是霍刚的外甥女,忘了你来三不界做什么的?” 这句话如一盆冷水兜头浇下,燃成熊熊之势的欲-火骤然熄灭,他眼底的血气却反而变重了。 “小郎君?” 久久未等来下一步动作的慕瑶疑惑得唤了一声。回想起方才那一顺,韩烈的动作里分明带了缱绻,她心里埋怨这张该死的嘴,怎么就知道破坏气氛。 再次回味山洞里那一吻,小郎君的嘴还是很软的。 她轻咳一声:“我们继续?” 韩烈一言不发,深深看着她的脸,耳畔轰鸣。 在江南,在京师,在域外,在三不界,他辗转多地,遇上过无穷无尽的诱惑,有美色,有一口就上瘾的迷药,他都一一抵挡住了。 而这一刻,他清醒意识到,身下这个女人,对他有致命的诱惑力,他不是不能抵抗,是打心里不想抵抗。 如果他还是扬州成日里胡作非为的纨绔就好了,小煞星贪一晌欢愉,他便与她共赴一夜良宵,不问是劫是缘。 可他再不是当年那个只图享乐不顾后果的纨绔,他要时时刻刻保持清醒,在睡梦里都要绷紧神经,这样的日子,他已经过了四年。 克制,谨慎,隐忍。 自从接了这该死的差事,他的性格底色里,好像就只剩下这三个词。 他心里的纠结矛盾,慕瑶完全感受不到。她只是恼他把火给撩起来了,又没有动作了。 她身上热烘烘的,屋外刚落下暴雨,地上的暑气被冲到了空气里,反而越加闷热。 暴雨砸得屋顶噼里啪啦响,让慕瑶感到有些烦躁,她不想表现得急吼吼,此刻也忍不住来了气,“你就把我晾这儿了?要亲就亲,不亲就把我松开,我要睡觉了。” 紧密相贴的腰腹处,擦出源源不断的热意,欲望再次如风暴般袭来,比上次更急更猛更烈。 “霍刚可不想你招惹他的心头肉。”那声音又来了。 韩烈用力闭了闭眼。 去他妈的。 天不怕地不怕的扬州小霸王夺回了这具身体的掌控权。 他忍不了,也不想忍。 俯下身,将花骨朵一般娇嫩的唇含进了嘴里。 屋外,大雨倾盆。 37. 朱瑾11 (开头先致敬审核,以下内容连意识流都算不上,没有任何脖子以下肌肤裸露的描写,请别误伤。) 最初只是慢条斯理的碾磨,后面就变得狂风暴雨起来。 慕瑶被蒙了眼睛,感官放大了无数倍,那感觉简直要她老命。 几乎承受不住时,她只能绷紧脚尖,手下意识想要抓握东西在手里,而凉席没有受力点,她转而半扣住韩烈的手臂,指甲深深掐进他的衣料中。 两人就着这个姿势接了悠长缠绵的一个吻,分开时,都不由得微微喘气。 韩烈垂眸望着慕瑶的嘴唇,经过反复碾压厮磨,更是红得滴血,眸色愈加深沉。 他伸手捏住慕瑶襟口的盘扣,放在指间揉搓,并不解开。 目光流连于慕瑶被情欲蒸得红扑扑的脸,比最初时多了一丝妩媚的风韵。 再开口,声音嘶哑得不像话。“想不想更刺激一点?” 慕瑶从刚刚那个吻里尝到了甜头,被彻彻底底挑起了情欲,自然就想要更多。 “来。” 她感到有些渴,舔了舔嘴唇。 简单一个字,让欲望如开闸泄洪,意味着她允许韩烈可以对她为所欲为。 韩烈忍得太辛苦,解盘扣的动作显得有些猴急,他在心里唾弃自己怎么跟个毛头小子一样? 又强迫自己放慢了动作。 当盘扣被解到第三颗时,随着肚兜一同露出来的,是他早就见过的鸡血石的佛像坠子。 他握在手里把弄,突然有些好奇它的来历,“老相好送的?” 慕瑶心里骂他不识趣,都烈火焚身了,还瞎关心,正事儿要紧,她也不绕弯子。 “我阿妈送的。” 堵在韩烈心口的那团气就这样被轻飘飘化开了。他继续解盘扣,第四颗,第五颗,第六颗,马上就解到最后一颗时,门口传来敲门声。 “叩……叩……叩” 三下。 接着,又是三下。 “叩……叩……叩”。 “表小姐。” 韩烈动作猛然一滞,扭头望去,来的是寨主的心腹,管家巴图。 慕瑶也听出巴图的声音,欲念如潮水褪去,神经骤然绷紧。 她调整了下呼吸,扭过脸:“巴图管家,是舅舅找我吗?” “这么晚了,料到表小姐都已经睡下,只是寨主有要事寻韩管事,老奴就只好舔着脸皮过来了。” 韩烈眼神黯了黯。 竟然是来找自己的。 巴图既然知道自己在房里,要还不出声便说不过去,韩烈谨慎回复:“外面下着雨,还让巴图管家亲自跑一趟,实在过意不去。劳巴图管家先去寨主面前帮我复个命,等我肃正衣冠才有脸去见他,在此之前,只能烦他老人家耐心等等了。” 巴图呵呵笑了两声:“夜还长着,老奴就先去给寨主回话了。” 韩烈凝神听巴图的脚步声混着淅淅沥沥的雨声,渐渐远去。 曼爷带着两个女儿特地来三不界看望寨主,按惯例,今夜应该与旧友彻夜畅饮才对,这么急吼吼的派人来,派得还是巴图这样重量级的,看来今夜自己是犯了寨主的忌讳啊。 寨主还在等着,再好兴致也得败光了。 “上次是巴文瀚,这次是小郎君,回回都坏我好事,比我阿妈还管得宽。”慕瑶十分不满,用手去拽蒙眼的绑带,没拽下来,反倒把活结给拽成了死结。 “我来。” 韩烈先解开绑缚手腕的绑带,将她推得半坐起来,才坐在榻沿替她解蒙眼的绑带。 从他的动作里,慕瑶体味出了一丝不易觉察的不舍。小郎君的身体是享受不成了,也只能罢了。但让他沉沦的机会可是可遇不可求的,得趁势来一记猛料,让他继续为自己着迷才行。 布条刚一落下,她便抬手圈住他的脖子。 轻轻笑了。 “小郎君,我是真的喜欢你。” 韩烈记得很清楚,这是她第二次说这句话。 过去的许多年,他也曾遇见过各式各样真心爱慕的表白,也遇到过把真心包装成谎言的表白,还是第一次遇到将假意说成真心的。 他摘下绑带,方才他特地注意了,没有系得太紧,所以慕瑶的眼睛上也没有留下勒痕。 甫一重获光明,慕瑶适应了下。 她在说那句话时,视野还是模糊的,没能完全看清楚他的脸。 等视野彻底清晰,韩烈早已下了榻,捡起地上的衣服穿好,眼眸中的欲念悉数褪去,再转过头来,已经是清清明明的眸色。 “表小姐听过狼来了的故事吗?” 慕瑶一怔,不明白跟那故事有什么干系。 昏黄的灯影里,他的目光如同暮色漫过远山,含着极深的、恒定的凝 视,却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谎言说多了,等你真想让人相信的时候,它已经不值钱了。” “世上万般皆虚幻,唯有真心不可负,表小姐怎么玩儿都好,但,别拿真心来作践。” 慕瑶听懂了他的意思,亏她还以为他已经为自己沉溺,没想到从头到尾他都没相信过,不由感到羞恼。 “真没想到小郎君的感情观如此高尚,难道小郎君就没作践过真心吗?” 韩烈想起当混账的那些年,混账是混账,但他坦坦荡荡,没有接受后又辜负过任何一颗真挚喜欢他的心。 那沉静如渊的目光,仅持续了很短暂的瞬间,便彻底散了。轻飘飘得落在慕瑶身上,带着几丝玩味,几丝懒散,还有几丝刻意的轻佻。 “表小姐忘了,南屏酒寮里我就说过,不招惹好姑娘,可以不要,但不能要了后肆意轻贱,若是要不起,一开始我就不会开始。” 慕瑶笑了,唇角弯出一个讽刺的弧度。 “你在说霁柔姑娘吗?把胆小包装得这么高尚?怕辜负就不敢开始,不就跟怕饿干脆一开始就不要吃饭一样荒谬吗?” “你连给自己交代都不敢,怎么给别人交代?” 韩烈在出门前回头看了她一眼,表情似笑非笑。 “伶牙俐齿。” 他拉开门踏了出去。 “等等。”慕瑶突然出声唤住他。 韩烈停下脚步,慕瑶下了榻,走到门口。韩烈站在门外,她站在门里,中间隔着不远不近的一小段距离,她没有再多走一步。 遥遥得将油纸伞伸向他。 檐下挂着一盏风灯,灯光在淅淅沥沥的雨丝里洇成一团光晕,她的眉毛尖缀着琥珀色的碎光。 “外面在下雨,别把小郎君淋湿了。” 她又恢复成了平时的模样,说话时,会刻意带着钩子,用天生的甜腻嗓音蛊惑人。 雨势早就变小了,而他们之间的那点朦胧的绮念,也随暴雨落了幕。 韩烈只当刚结束不久的意乱情迷是一场短暂的错轨,回到了本该有的分寸里。 “不必了,淅沥小雨淋不死人,再见了,表小姐。” 说完,他转身走进细细密密的小雨里。 慕瑶看着那抹渐行渐远的潇洒背影,幽幽叹了口气。 “真难搞啊!要再演像一点儿,能不能骗过他呢?” 38. 朱瑾12 韩烈去时,霍刚正在喝醒酒汤。 暗里观他神色,没有怒不可遏,甚至算得上和颜悦色,他心稍微定了定。 霍刚把空了的汤碗放回托盘,挥手示意哑仆退下。 “知道我传你来是为什么吗?” 韩烈来之前特地确认扣子扣到了领口,一颗未漏,发型一丝不苟,才放心踏进了霍刚的屋子。 “能不知道吗?” 他嬉皮笑脸道:“我在这儿也给寨主说一句交心的话,您老把心放肚子里,跟表小姐我有分寸,寨主管这么紧,总不会是为了保护表小姐清白的,是吧?” “你小子。” 霍刚不担心韩烈,自己手下人是什么秉性,他一清二楚。他头痛的是成日给他惹是生非的小孽障。霍刚自己生女儿,都没这么操心过。怕她跟阿云杠上,当时故意将她骂走,转头就把他的大管事勾进了屋。 “我这外甥女,也怪我,阿念走得早,我每次看到她,都会想起很早以前的阿念。” 韩烈看见霍刚那双总是凌厉渗人的眼睛里,敛着化不开的伤痛,好像他每一次见寨主反常,都是因为慕瑶的母亲。 “表小姐和她阿妈长得很像?” “像。” 霍刚笑了笑,眉眼祥和得完全不像是叱咤风云的一方霸主。 “那表小姐的阿妈年轻时应该也让寨主很头痛吧?”韩烈接着问。 霍刚却摇了摇头,“阿念小时候,文静懂事,见谁都笑,眼睛弯弯的,村里的大人都很喜欢她。她娘是个哑巴,她爹呢,好吃懒做,不仅养不起女儿,还要赖几岁的孩子照顾。阿念个头还没灶台高的时候,就要搭起板凳给爹妈做饭。做完饭她爹不准她上桌,得饿着肚子去采一背篓断肠红换到钱才准吃饭。我家那小孽障哪里受过这种苦。” 韩烈很意外,他看着慕瑶那性子,原本以为不说和她母亲像个十成十,至少也像七八分,但现在听起来,简直是南辕北辙,半点不像。 霍刚今夜喝了酒,酒就是有这功效,清醒时说不出口的往事和亏欠,酒后都能说出来。 “我们那村子,穷归穷,但好歹平静,也没闹过土匪,谁能想到,有一天会遭来屠村的厄运。” 韩烈心下一凛,观察霍刚的神色,但谈起屠村之祸,他脸上不仅一点愤怒都没有,反而可以用平静来形容。 “我因为去山上挖草药,躲过一劫,回到村子里,第一感觉就是好安静,太阳都还没落山,却一点人声都听不到。很快,我看到了三个死人,越往里走,死人越来越多,到处都是血,我终于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我娘死的早,我爹是个酒鬼,喝醉酒就打我和妹妹,死了就死了,我只惦记着我妹妹,疯了一样冲回家里。” “我爹趴在门槛上,浑身是血,我吓坏了,大声喊我妹妹,原本没报希望,突然听到屋背后的草垛里,有人喊了声哥哥。” “我以为那是我妹妹,顾不上害怕,冲过去,一把将躲在草垛背后的人拽了出来。” 韩烈猜到了,“不是你妹妹?” 霍刚点头:“是阿念,她背着一背篓断肠红,刚走到我家门口,就看见那些杀手从她家出来,刀刃还滴着血,她吓坏了,赶紧躲到了我家草跺背后。” 韩烈突然想起,云夫人和寨主失散多年,是后来才找回来的。 “那您妹妹?” “被抓走了,阿念看着她被抓走的。全村人都死了,我和阿念侥幸活了下来,后来我们才知道,原来给我们招来杀身之祸的,是我那酒鬼老爹救下来的一个男人。我爹遇上那男人时,他浑身是伤,求我爹,只要我爹肯救他,他就把身上所有的钱都给他,等他养好伤回到家,还有重谢。” 这一段韩烈听得格外认真。 “那人和村子里的人无亲无故的,那些人为什么要屠村?” 霍刚盘着一串佛珠,目光沉静悠远。 “因为那个人,教会了我们怎么把断肠红制成忘忧散。” 韩烈的手不由自主得握紧,他悄悄深吸了口气,松开手,努力把语气放得平缓。 “是那群杀手背后的人,想要独占忘忧散的配方?” 霍刚抬起眼皮,笑着扫了韩烈一眼。 “忘忧散,就是金山银山啊,的确不能让太多人知道。” 他话语里含着说不出的危险,韩烈不敢进一步试探,把话题重新引到阿念头上。 “后来呢?寨主带着表小姐的母亲离开了村子?” 霍刚点点头:“当然得离开,要是那群杀手折转回来,发现了我们,就只有死路一条。我从小到大,去的最远的地方就是镇上,根本分不清哪儿是哪儿。真到了无家可归的时候,看着茫茫天地,就觉得,这天下太大了,偏偏这么广阔的天地间,就是没有我和阿念的容身之所。” “我和阿念没钱吃饭,就只能当乞丐,当乞丐当了好多年,直到十四岁。我在赌场外面讨饭,看赌场里的打手身上穿的都是好料子,我便走去问管事赌场还招不招人?” “那管事” 说到这里霍刚停顿了一下,韩烈敏锐觉察到他身上的气息正在变冷。 顿了顿,霍刚继续往下讲,语气依旧很平静。“那管事上上小小将我打量了一圈,露出了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很果断得应下了。” “那年阿念十三岁,长期吃不饱饭,生得瘦津津的,但脸还是长开了,已经是个美人坯子了。我怕她生太好招无赖惦记,不许她来赌场找我。” “可那丫头,就因为那天我起晚了,没吃早饭,担心饿着没力气,让人欺负了,巴巴来给我送包子。” 霍刚的眼神越来越冷。 接下来的事,即便他不说,韩烈也大概能猜到。 “那天,赌场的管事死了。” 韩烈猜,应该是那管事对阿念起了色心,寨主为了救妹妹,才将那色鬼杀了。 犹豫了下,他还是问了。“您为她杀了人?” 意外的,霍刚摇了摇头。 “不,是她为我杀了人。” “我后来才知道,那管事有恋童癖,只喜欢男童。” 韩烈心下大惊,难不成是那管事想要猥亵寨主时,被慕瑶的母亲杀了?这样的过去,在任何一个一方霸主心里都是大忌。 他神色凝重,唤了声:“寨主。” 霍刚老狐狸一个,知道他在担心什么。 挥挥手,语气里含着一丝安抚:“你不用紧张,虽然是不大光彩的事,但我都一把岁数了,还有什么看不开的。我实在太想阿念了,这些年,也没法和别人说这些事,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跟你 说。” “阿念是第一个愿意为我豁命的人,你是第二个。” 五年前,韩烈刚刚经历一场变故有家不能回时,遇到被人追杀的霍刚,他把霍刚藏在暗门里,即便那两个杀手拿刀架在他脖子上,他都没有卖出霍刚的藏身地。 韩烈想到那时的境遇,自嘲道:“又往我脸上贴金。不是早告诉您老了吗?我哪有那么高尚,我当时纯属就是不想活了,要能被那两个杀手一刀抹了脖子,倒也痛快。” 霍刚笑道:“出息,一个大男人,再苦再难都该打碎牙齿往肚子里咽,死个兄长就要死要活的。” 韩烈眼神黯了黯,啧了一声:“您老够了诶,揭我短就算了,还往我伤口上撒盐。” 看见霍刚突然放下佛珠,又撩起袖子去抠小臂上的疤,韩烈又忍不住嘴欠儿。 “你这疤也太丑了,跟爬了条蜈蚣一样。正好这次去儋州,当地有个大夫去疤特别厉害,我得空就去寻那大夫给您配上一些,回来时一并带回来。” 霍刚拒绝:“不用了。” “怎么就不必了,我又不收您老人家钱。”韩烈不解。 霍刚垂首望着手上的疤,长长的一条,他用手指一寸一寸抚过去,眼神里含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 韩烈怀疑自己是否看错了,他怎么觉得,那眼神似乎有些伤感,似乎,还带点儿眷恋。 “我在你这么大的时候,觉得权力真是个好东西,只要大权在握,富贵缠身,就什么都可以得到,什么都不怕失去。” “等我终于站在山顶,又觉得高处真冷真寂寞。” 韩烈还太年轻,也还没能攀到峰顶,还无法切身体味高处不胜寒的落寞。 “寨主是在说表小姐的阿妈吗?” 霍刚捞下袖子,端起桌上凉掉的茶,喝了一口。 “阿念是为我死的,咽气前,他拉着我的手让我发誓,让我保证阿瑶的手一定得干干净净的。所以这么些年,我都没让她沾手过寨子里的生意。到了年龄,嫁人生子也是个不错的归宿。前两年,我给她定了一门亲事,祖上也是活跃于灰色地带的,但下一代家主当机立断金盆洗手,现在也算家底干净,吃穿不愁。只要我在一天,阿瑶就不会受欺负。” 韩烈霍然抬眼。 霍刚微笑:“怎么?你看起来很震惊?” 韩烈嬉皮笑脸:“搞半天在这儿等着我,今夜是我唐突了,要您老人家早点告诉我表小姐定了亲事,我再浑也绝干不出给人未婚夫戴绿帽的事儿。” 霍刚把已经被他盘出包浆的菩提塞进韩烈手里:“我相信你有分寸,这个你拿着,没事儿盘一盘,有凝神静气的功效。” 韩烈看着菩提油得发亮,一脸嫌弃:“您老送我一串新的不行么?” 话音刚落,便像一阵风窜到门口。霍刚踹了个空,在背后笑骂:“不识货的东西。” 等溜出吊脚楼,韩溜低头看了眼手里的菩提,脸上的戏谑之色尽数褪去,眉眼变得锋利深沉起来。 感到袖口处空空落落,一看,才发现是没系绑带。那绑带片刻之前被用来做了什么,又落在了哪处,他记得清清楚楚。 马上有场硬仗要打,竟然还有心情在这儿风花雪月。 他在心里唾弃自己:“你真是猪油蒙了心。” 39. 朱瑾13 韩烈一整天都没有出门,该布置的都布置好了,明日天不亮就出发。 他把所有的武器都拿出来摆在桌上,弯刀,匕首,暗器,一把接一把,用葛布耐心擦拭。 四年刀口舔血的生涯,能让他感到安全的就是这些用趁手的武器。 很奇怪,平时擦拭刀具时,他的内心都会很平静,今天却心浮气躁。过去六年,清醒时无法直面的那张脸,昨夜出现在他的梦里,今日又反反复复出现在脑海里。 “阿辞,我真的痛得受不了了,你把忘忧散给我吃一口,就一口,大哥求你了。” 指尖传来一阵刺痛,低头看去,他竟然被自己的刀割伤了,猩红的血珠不断往外冒。 他从旁边拿了一张干净的帕子,囫囵裹了。 心静不下来,无意间一撇,瞥间昨晚随手扔在桌子上的菩提,这串金刚菩提应该跟随寨主很久了,已经被盘得油亮圆润。 韩烈拿起菩提,自嘲得笑笑。 寨主这是在警告自己不要被美色所误,既是为了不让自己破坏慕瑶未来相夫教子的平凡生活,也是他们怕会步上燕北归和阿念的老路吧! “燕北归。” 这个名字从舌尖自然得滚了出来。 当年和阿念在一起,生下慕瑶,是为了博取霍刚信任,还是为一己私欲?忘记问赫连,当年燕北归和阿念在一起,有没有向影司报备过?如果阿念没有死,当年燕北归顺利完成任务,影司又会怎么处置阿念母女? “小郎君,我是真的喜欢你。” 慕瑶说这句话时的样子没有任何征兆地跳了出来。 他记得很清楚,她依旧是一副笑眯眯的样子,但眼神之中,透着一股坚定,也就是因为她的眼神,让她的表情看起来格外认真。 明知道是假的,但他的心,还是不由自主得颤了颤。 韩烈不想再继续想下去了,这一日的杂念实在太多,他此刻最应该做的就是回到床上早点睡觉,养足精神,脑子时刻清醒,他才能应对接下来的复杂局势。 这一次的任务难度不小,但凡中间有任何一处疏漏,都会在霍刚面前暴露。 越是不愿意思考,脑子里杂念越多,他只能闭上眼睛,一边盘着菩提,一边默念心经。 六年前,把它从罪孽深处拉回来的,正是游方和尚送给他的一卷心经。 “无苦集灭道,无智亦无得。以无所得故,菩提萨埵,依般若波罗蜜多故,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槃。” 门突然被敲响了。 心刚刚静下来,他无奈睁眼。 “谁?” “我。” 认出是慕瑶的声音,他默了一瞬,盘菩提的动作没停,静谧的空气里响起菩提相撞的擦擦声。 “我已经打算睡了,表小姐有事明天再说吧。” 反正明天也见不到了,有事也没机会说了。他心里生出一阵遗憾来。 他拒绝后,门口再无声音传来。韩烈将心经念到了最后,就宛如一滴水落进滚油里,好不容易平复的心绪,就被她一个字给搅得浮躁疯走起来。 韩烈把手上的菩提扔在桌上,霍然起身,一把拉开了门。 随后,他愣了一下。 靠在围栏上的慕瑶,闻声抬起头来。她把原本该戴手腕上的粉碧玺珠串撸下来,在手心揉搓把弄。眉眼弯成弦月,嘴角挂着一抹促狭的笑。 “听说小郎君明天就要走了?” 她没有嘲弄韩烈沉不住气,一来就单刀直入。 韩烈垂眸,望着她正摩挲着的珠串。 慕瑶摩挲珠串的声音并不细微,即便离了一段距离隔了一道门,他只要凝神听,不可能听不到。 终究是他心乱了。 既知是错,就该及时止损。 他淡然道:“又不是不回来了,不用告别,也不用送行,赶紧回去睡吧。” 说完,就要把门关上。 慕瑶伸手一撑,手掌卡在门框外缘,那道门没能合上。 韩烈眉梢微动,怒火就这么不受控制得燃起来了,刚刚要是他动作再快那么一点,力气再大那么一点,小煞星漂亮的手指头恐怕就保不住了。 慕瑶没能体味到他的恼怒,还在不知死活地撩拨他。 “昨夜,小郎君和我都差点亲 密到坦诚相见的地步,怎么今日这么冷淡,下了床就不认账了?” 韩烈定定看了她一眼,仅一眼,他就瞬间清醒,克制住了不该生出来的反常情绪,轻笑一声。 “倒也不是,只是之前不知道表小姐有个未婚夫便罢了,现在知道了还招惹,就是坏规矩,表小姐还记得吗?我不招惹有夫之妇的。” 她还有个未婚夫。既是提醒她,也是提醒自己。 “未婚夫?”慕瑶像是并不知道有这么一号人,脸上现出一抹诧异,过了半晌,“哦,你不提我还忘了,我连他长得是高是矮是丑是美都不知道,提前说未婚夫为时过早,要长得丑,既然是我舅舅定的亲,那就让他娶我舅舅去吧!跟我有什么关系。” 一番话,让韩烈开了眼界,素来利索的唇舌,一时间竟然没能接住话。 天色不早,本来就不困的脑子,在见到她的一瞬间,反而越来越活络,他清楚得意识到,自己并不是那么想结束。无论是她主动找上门来的这一夜,还是这一段如镜花水月不可能有结果的关系。 最后一次。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你找我什么事?” “敢不敢跟我去个地方?” “现在?” 他抬眼,看到远方山影在夜色里,显露出狰狞的轮廓。 慕瑶眉眼含笑,点点头。 “现在。怕不怕我把你卖了?” 似乎是觉得她的挑衅过分幼稚,韩烈轻轻嗤笑了一声。拨下她拦在门框的手,踏出一步,反身锁上门。 “走吧。” 刚走了两步,空中突然炸开一道紫红色的闪电。 韩烈扭头看了眼天色,浓云密布,暴雨将至,实在不是出门的好时候。 “等下。” 慕瑶看了眼天色,也知道要下暴雨了。轻笑道:“怎么?又不敢去了?” 韩烈没理会她,折回屋子,再出来时,手里拿了一把伞,冲慕瑶扬了扬。 “有备无患。” 他是个喜欢将计划做得事无巨细的人,从不打无准备之仗。 既知天要下雨,又怎会让自己淋着? 40. 朱瑾14 韩烈没想到,慕瑶问他敢不敢来的地方,会是曼崩寨里唯一的佛堂。 三不界当地人都信佛,这弹丸之地,却有大大小小十几座寺庙。霍刚在几年前,不远万里请来了一尊关公像,并不是三不界人信奉的神。 佛堂建得不大不小,一块红布披在关公像身上,关公面如重枣,眼睛微眯似睁,五绺长髯垂胸。手持青龙偃月刀,神态不怒自威。 供台上的莲花灯有专人看护,长年不灭。 慕瑶抽了三根线香点燃,对着佛像拜了三下后,将燃香插进香炉。 佛堂内,香烛气终年不散。 慕瑶深吸了一口,“我很喜欢这个味道。” 来都来了,韩烈也敬了三根燃香。 “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慕瑶扭头,冲他笑笑:“因为你明天就要走了啊,寨子里的马仔在去执行任务前,都会来拜武财神。常在河边走的人,往往越信鬼神,小郎君不信吗?” 韩烈的确不信,他能对很多佛经倒背如流,也只是因为佛经能够静心。但也不会没眼色,在神像面前说亵渎神明的话。 他始终相信,有些东西可以不信,但不能不敬畏。 屋外电闪雷鸣,狂风大作,吹得供桌上一排莲花灯明明灭灭。 韩烈把门关上,把即将到来的狂风急雨都关在门外,转身,看到慕瑶趴跪在地上往供桌底下钻。 韩烈大无语。 “这是干什么?” “这底下有个五斗柜,我小时候经常藏里面睡觉,我看还在不在。” 韩烈啼笑皆非,在脑子里想象那个画面—— 爱穿粉色衣裙的小姑娘,可能只有他膝盖这么高,躲进柜子蜷缩成小小一团。 韩烈脑海里浮现出自家老爷子六十大寿时,收了一屋子寿桃包,小小煞星应该就长这样。 粉粉嫩嫩,香香软软的。 “为什么不在床上睡,柜子空间再大,不通风不透气的,睡着也很难受吧!”他问。 佛堂改建过一次,砌了供台,五斗柜派不上用场,想必就是在那时搬走的,慕瑶有些失望,又从供桌底下钻了出来。 拍拍手上的灰。 “最开始不是来睡觉的,马仔们会在佛像前许愿,有许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的,有许挣大钱取个俏媳妇生个大胖小子传宗接代的,还有想金盆洗手尽快上岸的。来来去去就这些,无聊得很,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你光听,自己不许愿吗?” “要许啊,关公可灵了。” “许得什么愿?” 慕瑶不怀好意得盯着他瞧。“我不是说了吗?关公可灵了,我求他保佑我早日遇到俏郎君,现在呢,我希望他保佑我早日睡到俏郎君。” 韩烈服气了。 “你是有什么特殊癖好吗?喜欢在佛门重地开黄腔,就不怕亵渎神明?” 慕瑶总觉得,佛堂里供奉的这尊神像,在她十岁那年保她大难不死,肯定是偏爱她,她不觉得神明会生她的气,于是越加理直气壮。 “食色性也,这就是我内心深处的愿望,人的愿望在神明眼里不分三六九等,只有俗人才会有分别心。” 韩烈诚恳得点点头。“得!我是俗人。” 慕瑶接着说:“像你们这样的人,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说死就死了。要家里有人记挂着还好,始终牵着一条线,知道根在哪里,归宿在哪里。要家里没人记挂,生前是孤家寡人,死后是孤魂野鬼,那得多可怜啊。小郎君家里可还有人记挂?” 韩烈看向她:“你到底想说什么?” 慕瑶为莲花灯里添了些香油。 “我小时候,我阿妈经常来这里为我阿爸祈福。我阿妈遇上我阿爸,是她的命。” 慕瑶添好香油,用旁边的帕子擦了擦手,转身望向韩烈:“我遇上小郎君,说不定也是我的命呢。” 她扔了帕子,一步一步朝韩烈走去,亲昵得牵起他的手:“我知道我舅舅不愿意,那我们偷偷的,暗度陈仓好不好?” 韩烈静静凝望着她的脸。 明知道自己该拒绝,但拒绝的话就是说不出口,他也没办法顺应本心,一口答应下来。理智紧紧捆着他的心,便是那一场变故,迫使他做出改变一生的抉择时,他都没有像现在这么纠结。 他就这样定定看了慕瑶良久,久到慕瑶都因为他的眼神感到发毛,妩媚笑意崩不住刚要把目光转开,腰上忽然一紧。 韩烈勾住她的腰贴向自己,伏在她耳畔,低声道:“刚刚那番话说得真动人,只可惜无论你想从我这儿得到什么,都不可能成功。” 慕瑶的娇躯香香软软,韩烈不眷恋,干脆得松开了她细软的腰肢,转身拉开佛堂的门。 天上云层厚重,已经有大颗的雨点砸下来。 韩烈右手把着门框,回头,笑着望着慕瑶。 “我看还是回吧,今夜我很肯定,表小姐得不到我的身体了。” 慕瑶走到他身旁,并肩站着。 门外劈下一道紫红色闪电,将昏暗的佛堂照得亮如白昼。 “真不要?”她看着他,问道。 韩烈眼神坚定,“不要。” 慕瑶皱了皱眉,从容的面具绷不住了,从来没有遇到这么难搞的人。连明天他会去哪儿都套不出来,更别提忘忧散的交货地了。 “那就回吧!”她收起笑意,唇畔的,眼底的,收得一丝不剩。 刚刚踏出佛堂门槛。 “表小姐,昨夜也不能让你白白吃亏,就给个忠告当做回报吧!别再继续玩儿火,触及寨主底线,他会大义灭亲的。” 慕瑶背脊一震,回头,天边炸响一个惊雷,伴着一道紫红闪电,映亮了韩烈俊美的脸。 狂风阵阵,吹动他的衣角,自然垂落在身后的发丝随风飞舞缠绕。 他弯了弯嘴角,笑意并未抵达眼底。 “我指的是,瓦拉姆寺。” 慕瑶下意识将手指缩进袖子,在银针上摁了一下,与此同时,韩烈的目光也移到了她的手上,扯了下嘴角,随后扬起眼,与她对视。 慕瑶微微一回想,就知道问题出在哪儿了。 是那个叫霁柔的姑娘。 任她想破脑袋也想不到世上会有这么巧的事,南屏那帮人让她救的花腰新娘,和韩烈是认识的。想必就是在送走霁柔两人有了单独相处的机会时,露了破绽。 别慌!别慌! 慕瑶在暗中安抚自己。 脑海灵光一闪,想到霁柔在初见韩烈时,脱口而出的那个“沈”字。 终于又将局势拉回一寸,她轻轻笑了。 “小郎君叫韩烈,中原人都随父姓,那便是一直姓韩了?” 韩烈眼睫轻颤了一下,免不得慌张,但也只有一瞬。他的命在刀尖之上悬了四年,经历过的风雨比被好好保护起来的慕瑶多太多,比慕瑶沉得住气。 他淡然自若点了下头:“原本是姓韩的,后来不小心把大哥给害死了,被我爹赶出了家门,我心里憋着口气,便自己改了姓,今天姓沈明天姓唐后天姓陈,谁还没点不靠谱的时候呢?” 慕瑶看着他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眼神朴实得像个老实人,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不得不佩服。暗自想,她也得早点修成和小郎君一样道行的撒谎精。 索性瞒不过他,他也好像对自己没有恶意,慕瑶不打算纠结,也不打算欺瞒解释。 “那是不是只有我叫你小郎君啊?” 她一转话锋,又变得嬉皮笑脸不正经,变脸之快,让韩烈瞠目结舌,不由得轻笑一声,“表小姐,我活了小半辈子,的的确确是第一次遇到你这样的姑娘。但我是真心相劝,不要继续玩儿火。” 慕瑶听懂了他的意思,霁柔是官家女,他既已知她的身份,凭他的聪明,不难猜出,她背后的人也来自官府。但应该只猜到这一步,仅这一步,也已经足够危险了。如果被舅舅知道,自己和官府有勾结,任凭他再宠自己,死罪可免活罪也难逃。 她移开视线,目光落在关公像上,每次看着这尊凛然正气的武财神,她心里就会生出莫大的勇气来,哪怕前方悬着刀尖,她也能义无反顾。 “我阿妈告诉我,一百件不平事里面,或许只有一件能等来公义,但公义必定存在,只要这世上还剩目睹不公而没有选择袖手旁边的人。” 韩烈看着她笼罩在昏沉光影中的眉眼,宛如暴风雨后渐渐平静的海面,沉定又深邃。他第一次见她流露出这样的眼神,不由让他好奇,这具看似甜美柔弱的皮囊下,究竟装着一个怎样的灵魂? “小郎君不用为我担心,我可是受关公庇佑的人。”慕瑶又补了一句。 韩烈总觉得她话里有话,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关公像上,神像眼眸低垂,散发出至硬至刚的磊落之气。 慕瑶转头,两人目光再次有了交集。 她微微笑道:“昨夜我并不吃亏,小郎君伺候得很好,我很喜欢。” 天空再次炸响一声惊雷,韩烈看向门口:“要下暴雨了,还是回吧!” 如果雨势磅礴,带了伞也无济于事,他不想被困在这里继续和慕瑶单独相处。慕瑶也没了心情,率先走出去,韩烈跟在后面,不约而同都没再说话。 已经有大颗的雨点砸下来,砸到皮肤上能感到痛,韩烈选了条最近的路,那条路要从霍刚的吊脚楼前过,在距离吊脚楼还有段距离时,慕瑶突然停下脚步。 韩烈跟着停下来,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 衣衫不整的红衣少女走出了霍刚的吊脚楼,眼看着暴雨将至,少女脚步并没有变快,浑浑噩噩往前走着。 那感觉十分怪异,像是失去了灵魂的行尸走肉。 他认出来了,那是朱瑾,心头一跳,顿时了悟。他下意识扭头望向慕瑶。 慕瑶直愣愣望着远处的朱瑾,脸色苍白如纸,手指紧紧攥了起来。 41. 朱瑾15 “朱瑾。” 天上连响三声惊雷,淹没了慕瑶的呼喊,但浑浑噩噩的朱瑾还是听见了。 缓缓转过身。 慕瑶已经奔到了她的面前,光线本是昏暗的,可这时,天空接连劈下几道闪电,照亮了夜色,也照亮了朱瑾的脸。 慕瑶一眼看见她脖子上的紫红印记,浑身血液逆流,粗暴得扒开朱瑾的衣领,又捞起她的袖子,紫红色的暧昧痕迹令她瞳孔缩紧了。 朱瑾像个提线木偶一样,没有反抗,任由慕瑶查验。 “是他逼你的对不对?”慕瑶紧紧握着她的手腕。 朱瑾对她突然就很冷淡,冷冷拂开她的手。 “是我自愿的,我不像你和玛雅,日后想要荣华富贵,只能指着他了。” “你说谎。”慕瑶不信, 朱瑾冷笑:“你何必惺惺作态呢!” 慕瑶愕然,心脏被她的话语刺伤,脸色越加苍白。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我说过,我会帮你的。” “谁稀罕。” 朱瑾面如冰雪,周身气息都仿佛凝结了寒霜。 “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救下你跟你阿妈,早知道留着你阿妈的命是为了给畜生挡刀的,当年就该让你们母女死在盘龙寨。” 慕瑶有点蒙,朱瑾衣衫不整从舅舅的吊脚楼里走出来的画面,对她的冲击太大了。她不假思索就想到那个马仔嚼的舌根,暴怒的情绪油然而生。这会儿脑子被震得发蒙,所以在对上突然变得刻薄冷漠的朱瑾时,她有些不知所措。 “朱瑾。”她茫茫然想去抓朱瑾的手,却“啪”一下被朱瑾用力打下。 “别碰我。”朱瑾用力推了她一下,那一双美眸里全是憎恶,几乎像是变了一个人,平日里的温柔拘谨不复存在。 慕瑶浑身发冷,身体失去力气,差点被推倒时,韩烈适时出手扶了她一把。 两姐妹突然反目,饶是一向行事周全的他,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劝。 天空如同撕了道口子,暴雨猝不及防得砸落下来。 朱瑾似乎连看她一眼都觉得厌恶,迈开脚步,同她擦身而过。 眨眼间,雨势就变得迅猛,雨幕遮挡了视线,韩烈忙撑开油纸伞挡在慕瑶头上,虽然身上还是会被淋到,但也聊胜于无。 “先回去。” 慕瑶浑身湿透,却似乎浑然不觉,呆呆盯着霍刚亮着灯的屋子。 忽然,她一把推开韩烈的伞,冲进雨幕,一刻不停地冲到了霍刚的卧房门前,用力拍门。 霍刚因为刚刚服食了少量仙人醉,脸上还残余着几丝迷醉。仙人醉有麻痹神经的功效,但不会像忘忧散一样上瘾,效用也只能持续片刻。 听见门口的拍门声,他立时警觉,厉声道:“谁?” “开门。” 雨声太大,门口的声音被盖了过去,但霍刚听觉灵敏,加上对慕瑶的声音十分熟悉,所以很快便认了出来。原想借口休息打发她走,但听到窗外噼里啪啦的雨声,这么大的雨也要来找他,他怕慕瑶是出了什么事,套了件外袍,便去开门。 “这么晚了……” 余下的话,在门开的一瞬间卡在了喉咙里。 慕瑶浑身湿透,头发一绺一绺贴在脸上,不停有雨滴从下巴上滴落,她嘴唇紧抿,眼睛发红,直愣愣盯着他看。 霍刚想到了刚从他这里离开的朱瑾,眼神蓦然变得凌厉起来。 “你想干什么?” 韩烈这时候也追了上来,他原本想拦下慕瑶,但终究晚了一步,神色凝重得唤了一声“寨主。” 霍刚没有追问他为什么和慕瑶在一起,命令道:“送她回去,吩咐婢女熬碗姜汤,不要受寒了。” 一直沉默的慕瑶在这时开口了。 “舅舅是真的喜欢玉萝夫人,还是对曾经被轻视折辱始终耿耿于怀,又没办法管死人讨尊严,所以才盯上了朱瑾?” “住口。” 已经很多年没人敢如此质问霍刚,一丝阴狠爬上了霍刚锋利的眉目。 韩烈有些着急,霍刚方才那一句话虽然语气并不重,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三不界的头狼此时已经发怒了。只是因为眼前人是他一向疼爱的外甥女,所以他才克制住心底的戾气,没有立刻爆发。 他一把拽住慕瑶的胳膊:“太晚了,我们回去,别打扰寨主休息。” 慕瑶扭头麻木得望了他一眼,韩烈从未见过她这样的眼神,宛如一团火烧到尽头,余下了一团苍凉的余烬。 他被这个眼神震得失了神,慕瑶却趁机拂落他的手。 “难道是我误会了舅舅?是舅舅始终对玉萝夫人痴心不改,爱而不得,无法占有母亲,就占有和母亲八分像的女儿,那我舅母呢?我舅母又算什么?” 霍刚先前还紧紧攥拳,强行忍耐着内心的暴戾,在听见最后一句,暴戾以势如破竹之势,压过残存的理智。一道闪电划破天际,照亮他阴沉的眉眼,宛如困于地狱十八层下的修罗。 他扬起手,冲着慕瑶的脸重重甩了下去。 他使了十成十的力,慕瑶娇弱的身体根本扛不住,一个趔趄跌倒在地,唇角逸出血来。 局势仅在一瞬间就发展到了不可控的地步,韩烈望着地上的慕瑶,定了定神,打定主意得赶紧把人弄走,躬身去搀她。 慕瑶借着他的支撑,慢悠悠起身。 “那天我不该因为玛雅哭闹着想阿妈,就去翻那扇窗子。舅母应该最希望,第一个看到她死状的人是舅舅吧!” “你真以为我不敢杀你?” 几乎是眨眼之间,快得来不及反应,慕瑶细细的脖颈已经被霍刚一把掐住,慕瑶因为缺氧,脸色涨成了猪肝红。 霍刚眼神赤红,非常可怖。 巨大的不安从韩烈心底漫过,这已经不是单纯被忤逆的发火了,恐怕是慕瑶触到了霍刚内心深处的禁忌,才让他彻底失去了理智。 他顾不得许多,抬手捏住霍刚的小臂。 “寨主息怒,你要掐死表小姐吗?你这会儿在气头上,不冷静。” 见霍刚的脸色有所缓和,他继续劝。 “人活着,再大的错都尚能补救,要人死了,便只能悔不当初了,寨主,你冷静些。” 韩烈方才按了下霍刚的软麻穴,卸去了一部分力气,加上他方才的话唤回霍刚一部分理智,霍刚一把将慕瑶甩到了地上,转身回房,用力甩上门。 “送她回去。” “是。” 韩烈松了一口气。 慕瑶捂着喉咙剧烈咳嗽起来,韩烈担心她缓过来又会不知 死活得去找寨主闹,当机立断打横抱起,快步离开了霍刚的吊脚楼。 婢女一直在等慕瑶回来,这么大的雨,人迟迟未归,她急坏了,远远看见一个人影大步流星走来,雨太大,走近了,她才看清是韩管事,怀里还抱着她的表小姐。 急急打着伞迎上去,“表小姐这是怎么了?” 韩烈边将人抱进卧房,边吩咐婢女。 “先帮你们小姐把衣裳唤了,然后烧桶水让她泡个热水澡,对了,再拿点治擦伤的药膏来。” 把慕瑶放坐在椅子上时,她才看到她脸颊上的擦伤,应该是被寨主一巴掌扇到地上时擦到的,嘴角也破裂了。 婢女要为慕瑶换衣裳,他不便待屋里,便到外面去等,等婢女打开门时,他往里瞅了一眼。 婢女回头看了一眼屋内,再转过头时,已经是一脸焦急。 “韩管事,我们小姐这是怎么了?平日里多活泼的一个人,刚刚给她换衣服,一句话也不肯说。” “治擦伤的药找到了吗?” “找到了。”婢女把手里的药瓶递给韩烈。 韩烈接过来,把人安全送回,他本来该走了,但看着屋里看着灯火发呆的慕瑶,他又放心不下。 “你先去烧水吧。” 婢女走后,韩烈走到另一把椅子坐下,和慕瑶隔了一张桌子,拔出瓶塞,对慕瑶道:“不想留疤,就乖乖过来上药。” 慕瑶充耳不闻,但终于有了一点反应,原来她一直盯着的是围绕着灯盏打转的一只飞蛾。 “那飞蛾怎么这么蠢?难不成还想撞破灯罩,扑进去,那不是就被烧死了吗?” 韩烈没多言语,伸手掐住她的下巴,迫她面朝自己。 “先上药。” 慕瑶倒是换上了干燥衣服,他浑身还是湿的,抓起桌上的葛布净手后,从瓶子里抠出一坨药膏,抹在慕瑶脸颊的擦伤处,动作十分轻柔,可他指腹的茧还是蹭痛了慕瑶的肌肤,只不过这次慕瑶一声未吭,只静静看着他的眼睛。 “小郎君淋湿了。”长长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像轻薄的蝶翅,被灯光晕染成了淡橘色,模样乖得不像话。 “没事。” 韩烈又将动作放轻了一些。 “小郎君明日就走?”又问,声音有些低。 “嗯。” 看着她此时的模样,韩烈有些不安,平日里也露出过乖顺的样子,但眼神骗不了人,狡黠得跟只狐狸一样。而此时,本该透亮的眼失去了往日的神采,如同一潭死水,只剩麻木和凝滞。 该不会被吓丢了魂吧? 心里的不安更强烈了,犹豫了下,还是说出了口。“以后别再这么冲动了,对你宠归宠,但寨主脾气并不好。” 那双眸子终于泛起了一点神采,慕瑶微笑:“小郎君担心我被他掐死吗?” “那是你没见过他杀人的样子,知道这么多年,死在他手上的人有多少吗?” 韩烈并不怕吓到她,慕瑶并非是养在温室里一折就断的娇花,但她的确是太不知好歹。 不仅仅是今晚顶撞霍刚,还有她竟然敢背着霍刚勾结官府,方才霍刚暴怒下对她没有任何手软,如果勾结官府的事暴露了,不用怀疑,只有死路一条。 “你见过玉萝夫人吗?”慕瑶忽然道。 42. 朱瑾16 “听说过,有名的绝色美人。” 即便玉萝夫人早已逝去多年,她的美貌还在三不界口口相传。当年亲眼所见的,都在惊艳回味。未能亲眼所见的,都在遗憾,没有人不想亲眼看看这样的美人,当然韩烈也不例外。 慕瑶和他不一样,她小时候不仅见过玉萝,还承过玉萝母女的恩情。 “的确很美,朱瑾和她长得很像。她是我舅母的好姐妹,从小一起长大。玉萝夫人打小就是美人坯子,在家里极为得宠,性子有些骄矜有些傲慢。十五岁时她发誓,她要嫁给三不界最有权势的人。那年,我舅舅还只是个普普通通的马仔,地位还没你跟前的言四高。第一眼见玉萝夫人,便看呆了。” 慕瑶叹息一声。 “可惜啊!襄王有梦神女无情,甚至于,一个卑贱马仔的注视,在玉萝夫人看来是奇耻大辱。抽一顿鞭子不够,还要叫人挖去舅舅的眼珠拿去喂狗。要不是我舅母突然出现,为舅舅求情,可能就没有如今威名赫赫的半面虎了。” 慕瑶絮絮叨叨得说着,语气无波无澜,韩烈没出声,安静听着。 “舅舅在舅母的帮扶下,一路扶摇直上,成了曼崩寨前寨主身边的大管事。玉萝夫人后来也实现了当日的誓言,当年三不界最大势力是盘龙寨,玉萝夫人嫁给了盘龙寨的少当家。” “舅舅和舅母也成了婚。但他从来没有忘记过多年前受过的耻辱,舅母自杀后的第二年,舅舅便屠了盘龙寨。朱家上下,只余了朱瑾一个活口。” “那一年,朱瑾应该是八岁,她阿爸已经当上了寨主,舅舅当着玉萝夫人的面割下了她丈夫的头颅。玉萝夫人宁死也不肯受辱,当场自尽。” “那并不是舅舅想要的,他要的是当年羞辱他的女人,反过来崇拜他取悦他,玉萝夫人就这样死了,他当然不甘心。为了羞辱玉萝夫妻,他逼朱瑾当他的义女,逼朱瑾在玉萝夫人坟前叫他阿爸。” “我阿妈痛斥他,那是我舅母的手帕交,若我舅母泉下有知,只会痛恨自己嫁给了一个畜生。” 说到这里,慕瑶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才继续往下说。 “那一次,他也像今天一样失控,也恨不得掐死阿妈,是我阿爸拦住了他。” 慕瑶抬眼,“跟你今天一样。” 昏黄灯影令韩烈的面部轮廓格外深邃,他收敛起白日里惯常的戏谑,回视慕瑶的眼睛。暴雨把房顶砸得噼里啪啦响,屋内却很安静,只听得见飞蛾撞击灯罩的响动。 慕瑶突然觉得有些好笑,阿妈泉下有知,她长大后遇上的人,选择的路,和她当年竟然奇迹般得重合,会作何感想呢? 想着慕瑶就笑了。 “我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 笑容倏然僵在唇畔,脑子里熟悉的痛感又来了,宛如成群白蚁排着队啃食她的脑髓。她恍然想起,今日本来该去做第四次针灸,她竟然忘记了。 韩烈看到她秀眉紧蹙,脸色又白了三分。 “怎么了?” “头疼。” 慕瑶难以忍受,用拳头砸击头部。 韩烈一把攥住她的手腕,不让她继续捶打。 “你的银针呢?”他没经受过这种痛苦,看慕瑶砸头的动作没轻没重,不由叹了口气,生怕哪天就把她自己给敲傻了。 慕瑶强撑着起身,在针头底下翻出了针囊。因为要扎到后颈上的穴位,韩烈让她趴在床上,慕瑶没插科打诨,乖乖在床上趴了下来。 韩烈凭着记忆在她头上、后颈上总共扎了十根银针。慕瑶昏昏欲睡,韩烈便不再说话在旁边守着她,无事可做,他有些无聊,走到书架旁,想找一本书来看。 随便抽了一本,余光一遛,扫到一个方形锦盒。他犹豫了一下,回身看一眼慕瑶,听到均匀的呼吸声传来。 还是将那锦盒拿了下来。 打开,满盒的水晶珠串暴露在视野里,在昏暗的灯光下,散发着莹润的珠光。 他拨弄了几串,不由笑了笑,花花绿绿的,一看就是小姑娘喜欢的东西。刚要放起来,突然瞥见盒底露出了一角纸片。 他拿了出来。 原来是一个硬纸片。 上面写着:“岁在丙午,从阿念手中接过阿瑶之时,宛如明珠入怀。惟愿我的女儿舒心安泰,岁岁无忧。” 韩烈眼皮跳了一下,这字迹他认得。在影司接受培训时,就有人拿燕北归的信件给他看过,这封信是燕北归写给慕瑶的。 虽然只有寥寥几句,但字字透出燕北归对女儿的珍爱,这样的他,会为了贪图富贵抛下慕瑶远走高飞吗? “阿爸!阿爸!” 他愣神之际,慕瑶说起了梦话。 显然又做了噩梦,手无意识得乱抓,怕她挣掉银针,韩烈匆忙走过去。银针已经挣落了两根,皮下溢出血来,他赶紧把剩下的几根都拔掉。 慕瑶还陷在噩梦里,嘴里呢喃:“有狼!好多狼!阿爸救我,救救阿瑶。” 反反复复呢喃的都是“有狼”“救救阿瑶。” 到底在野狼坡上发生了什么?在梦里纠缠了她这么多年? “表小姐。”看她在梦里挣扎得越来越厉害,他不得不唤醒她,担心趴伏的姿势容易引发 窒息,他将她翻过来让她平躺。 动作太大,终于惊醒了慕瑶,她乍然间坐起,捂住胸口大口喘息。 “表小姐。” 她的睫毛颤了颤,眼珠缓慢转向他,眼神空洞迷离,韩烈唤了好几声,她才完全清醒过来。 “我说梦话了?”久久,她才开口。 韩烈点点头。 她大睁着眼睛,眸子里盈满不安。 “我说什么了?” “梦里你一直喊有狼有狼,很害怕的样子。” “哦!就只喊了这个吗?” 韩烈有点儿不习惯,今夜的慕瑶乖得都不像她了。上一次她怕说梦话暴露了她的秘密,故意伪装成色中恶狼强吻他,刚刚他还有点儿担忧她故技重施,特地站远了几步。没想到她不仅什么也没做,连掩饰都没有。 她现在看着十分虚弱,心理防线应该是最薄弱的时候,要不要继续探? 韩烈有些犹豫。 就一瞬犹豫的功夫,就让慕瑶缓过了神,熟悉的神采缓缓在眼底燃起。 “我小时候贪玩儿,跑到野狼坡上,差点被那几匹狼吃了,多亏我阿爸发现得及时,可把我吓坏了。” 韩烈没忍住笑出了声。 “不是驯兽师救的吗?怎么又成你阿爸了?” 就算是意识不算清晰,慕瑶脑子还是转得很快。 “我不止作死过一次嘛,一次是文奇救的,一次是我阿爸救的。” 韩烈越加深信,燕北归失踪的事没这么简单,每次一提她阿爸,就谎话连篇,她定然知道些什么。 只是她戒备太深,还是得徐徐图之。 “头还疼吗?” 他话锋一转,让慕瑶愣了愣,抬手抓了抓头发,“不疼了。” 韩烈用干净帕子将银针一根一根擦拭干净,又拿火一根根燎了,才放入针囊里,递给她。 “表小姐,这世上大多事并不是非黑即白,挺直脊梁走大道固然值得尊敬,但有时候,有些路,不弯一弯腰,是走不到目的地的。” 慕瑶望着他骨节分明的手指,抬头看了他一眼,轻轻笑起来。 “小郎君在暗示我向舅舅示弱吗?” 她今夜学会了,公道不一定在君子手里,但一定在强者手里。只要能走到终点,又何必管是站直了走过去的,还是弓着腰走过去的? 慕瑶接过针囊,全盘接下他善意的忠告。 “小郎君,无论你有什么愿望,我也祝你得偿所愿。” 韩烈离开前最后望了她一眼。 “今夜睡个好觉。” 43. 朱瑾17 “表小姐,您怎么不进去?” 咋想进朱瑾小姐的屋子都畏手畏脚的。 阿木看了眼紧闭的门扉,挪回视线,看向沉默不语的慕瑶。 烈哥走时让他好好保护表小姐,并且安慰他说表小姐不吃人,让他别害怕。 但这可是大名鼎鼎的小煞星,没事儿就喜欢杀马仔。阿木只能战战兢兢得保护她。 但几天相处下来,发现劣迹斑斑的小煞星,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处,这两天他松弛了许多,有什么疑问也不藏在心底,会直截了当问出来。 慕瑶不肯承认自己什么时候变得这样鸵鸟了,连韩烈给自己派的这名蠢萌蠢萌的小马仔都看出了她的犹豫。 可这也是人之常情吧! 那日朱瑾把话说得那样难听,把她伤得不轻,她心里哽着一口气。 但这一切,怪不得朱瑾,也怪不得她,罪魁祸首只有一个人,所有人的悲剧,全是他造成的。 想至此,慕瑶眼底不由漫出细密的恨意,但长期的克制,在思绪生出的第一时刻,就让她敏锐觉察到,指尖颤了颤,飞快调节表情。 都说爱意藏不住,恨意也藏不住,她一定会成为那个例外。阿妈阿爸做不到的事,她一定能够做到。 “不想去,我们走。” 头又开始隐隐作痛,慕瑶挑着人少的地方去,边走边和阿木说话转移注意力。 “我家小郎君去哪儿执行任务了,你知道吗?”她又变回了那个任性霸道的小煞星,骄矜得问道。 阿木摇摇头:“烈哥出任务,怎么会和我们说。” 从本人那里都探不出来的消息,阿木就更不指望了。 “你们韩大管事,是个什么样的人?” “烈哥人挺好的,好年轻就做了大管事,我们都羡慕得不行呢…也没啥架子,不过他也挺严厉的,要吩咐下去的事情没办好,该有的惩罚一顿都少不了,他也不会替我们求情。” 慕瑶在心里道:心慈手软可当不了半面虎身边的大管事,想起他离开前夜给自己的忠告,慕瑶轻轻叹了口气。这样的人,如果能跟自己站在一条阵线上,该有多好。 她反手摸了摸脖子上的掐痕,已经七日了,痕迹还未全消,可见那夜,舅舅下了多重的手。也怪自己没克制住冲动,要不是小郎君拦着,被掐得一命呜呼,这亏可就吃大了。 寨子就这么大,没有不透风的墙,那夜的事情沈棠母女多半早就知道了。整整七天,足够她们在舅舅面前添油加醋挑拨离间,得想办法把舅舅的心拉回来。 慕瑶很喜欢自己这副性子,一旦目标清晰,她从不迟疑,从不伤春悲秋。 “表小姐,你咋突然不说话了。” 慕瑶听得叹气。 韩烈给自己安排谁不好,非要送来一个话痨,但凡自己想事情入了迷,他就会连环追问,表小姐,你咋不说话了,表小姐,你不要不说话,表小姐,你同我说说话。 “说说说,你保护我这七天,感觉我一辈子的话都要说完了,你怎么就这么爱说话?”慕瑶翻了个白眼。 阿木不好意思抠抠脑袋,嘿嘿笑:“我阿妈说我一生下来,话就密,就喜欢跟人唠嗑。” 慕瑶盯住阿木年轻鲜活的脸,眉目舒展,眼尾和唇角弧度向上,长了一副天生的笑面,一眼就令人喜欢。 心下腹诽:小郎君这就不懂了,俏郎君哪有嫌多的,多多益善,就算你故意送来一个这么讨人喜欢的,我也绝对不会放过你的。 “表小姐,你不要不说话,你说说话。” 天啊! 慕瑶又想翻白眼了,她不过就走神了一刹那。对着这张脸她是不忍心骂的,甚至她自己都没意识到,对韩烈拨给自己的这名少年,她甚至还有点宠溺。 “我问你啊,你这身强力壮人高马大的,出去给人搬货洗盘子,干什么不能养活自己?非得留三不界挣这卖命钱图什么呢?” 阿木被问得有些懵:“可是三不界不缺搬货洗盘子的呀!” 慕瑶反被他噎住了,差点忘了,阿木生在三不界,长在三不界,就没走出过三不界,哪里知道三不界以外的地方还有这么多活法呢? “阿木啊,如 果有一天,我能带你走出三不界,你跟不跟我走?” 阿木没有半分迟疑,斩钉截铁:“跟,阿木愿意跟表小姐去任何地方。” 背后传来一声嗤笑:“你真是没男人活不下去。” 慕瑶听出来背后的人是谁,没有立刻转身。讲真的,她现在身子不爽利,是十二分不情愿让脏东西污染眼睛的。 阿木护短,听有人侮辱表小姐,心里十分生气,明知道来人不该得罪,可那声“棠小姐”他就是不愿意唤,当即把韩烈走前的警告忘到九霄云外,不待慕瑶开口:“我们表小姐长得这样好看,想要男人,手指一勾,男人就会争先恐后扑过去,像你这样又不好看说话还难听的,一个男人都不敢来。” 慕瑶震惊了。 沈棠也震惊了。 慕瑶震惊是因为,骂得好直接,好难听,原来还可以这样。 沈棠震惊是因为,从来没有人,没有一个活人,敢这么说她。 震惊过后,慕瑶噗嗤笑了,由于阿木骂得过分难听,这场战役好像还没开始就要结束了。忍着笑:“走了走了。” “敢走。”骂完人就想走,沈棠怎么肯依,急慌慌妄图把阿木拽回来,还没碰到阿木衣角,脚下一滑,跌进了旁边的水池里。 慕瑶脸色勃然大变。 “快,把她拉上来。” 很多人都不知道,寨子里除了狼和花蟒,还有一条会吃人的鳄鱼。 这只鳄鱼只待水里,从不上岸,人在岸上没有任何危险,但若落进它的领地,就会引发这小畜生的躁动。 果不其然,风平浪静的水面忽然漾开巨大的涟漪。 阿木也想起了这只凶兽,迅速扑过去把沈棠拉上了岸,鳄鱼跳起来咬掉了沈棠的绣鞋,好在鳄鱼没继续追,瞪了几人片刻,重新游进水下。 沈棠趴伏在地上,后知后觉方才自己命悬一线,身子忍不住发起抖来。 恶毒的恨意从眼底浮上来,指着阿木:“驴养的狗杂种,你想要杀我,对不对?” 糟糕了! 慕瑶脸色凝重起来。 44. 朱瑾18 自家闺女差点当了鳄鱼的盘中餐,云朵自然不肯善罢甘休,很快,这事儿就闹到了霍刚跟前儿。 霍刚正忙着,没仔细听,囫囵听个大概,大概就是一个马仔,把沈棠推进了水里,差点喂了鳄鱼。人没伤着,就不是大事,刚要息事宁人,他听见了慕瑶的名字。 “那丫头从前顶多嘴巴嚼,现在倒是变本加厉谁都不放在眼里,要没有她授意,那马仔吃熊心豹子胆了敢害棠儿?” 霍刚心里无端升起厌烦来,那丫头恃宠而骄,的确该给点教训。 “把那马仔带来。”他吩咐巴图。 阿木被带到霍刚面前,慕瑶跟着一起来了。这是小郎君挑给她的人,还是个善良的小伙子,她不能不管。 阿木后知后觉自己犯了多大的事,胆战心惊地给霍刚磕头,“寨主。” 霍刚慢条斯理喝茶,不应声。 慕瑶心知,阿木还没资格入舅舅的眼,这下马威是给她的。 当年阿妈犯了同样的忌讳,也是激得舅舅失控出手。阿妈当年不认错,不退让,和舅舅好不容易缓和的关系,又陷入了僵局。 自己不能走阿妈的老路,但阿妈的前车之鉴,却能成为可利用的筹码。 “舅舅”,慕瑶端端正正跪下来,重重叩了三个头。“阿瑶知道错了。” 她故意把额头叩得很响,磕出了紫红色的淤青。霍刚扫了她一眼,只一眼,他便心软了。 云朵见状恨得咬牙切齿,一边在心里骂小蹄子诡计多端,一边又恨自家大哥心志不坚定,这么拙劣的苦肉计,也能心软。这七天她废了这么大功夫,要让小蹄子苦肉计得逞,不就白费了? “阿瑶,你三天两头顶撞你舅舅,让你舅舅颜面尽失,就这么轻飘飘认个错,就想揭过去了?就怕你记吃不记打,日后还犯。” 慕瑶一副期期艾艾的可怜模样。“那云夫人要阿瑶怎么做?要将阿瑶剥皮抽筋,你才能消气吗?” 慕瑶这句不可谓不厉害,戳穿了云朵的私心,顿时沉不住气,如同踩到尾巴的猫:“我消什么气,你惹的人是你舅舅,自然是要看他怎么消气。” 慕瑶等的就是这句话,朝霍刚的方向跪行两步,可怜巴巴得望着霍刚。 “这七日,阿瑶病着,舅舅一次都没来看过阿瑶。阿妈去了,阿爸又不要阿瑶,阿瑶就剩舅舅一个亲人,舅舅不肯来看阿瑶,还有谁会来看阿瑶呢!” 慕瑶倒也没说谎,那夜淋了雨,第二日就反复发高烧,烧得她要死要活,整整三天才缓过来。没人来看她是假的,玛雅不仅来,还送来了不少补品,算那死丫头良心未泯。 任谁都知道慕瑶在使苦肉计,霍刚自己也知道,但他没有往心机深重方向去想。慕瑶从小被他惯坏了,大多时候都不同她计较,真到了无法容忍的时候,那丫头也很会看眼色,飞快认错骂不还口,这一次,他也只当和从前一样。 这时候,换了身干净衣裳的沈棠来了,云朵冲她使了个眼色,母女俩的阴损一脉相承,沈棠仅从一个眼神就把云朵的意思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她装出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粗粝的五官线条里,硬是生出了丝丝柔弱。 “舅舅,差一点点,阿棠就见不着你了。” 论装乖卖巧,她岂会输给慕瑶? 霍刚一个头两个大,他是真不耐烦管女人间争风吃醋的破事儿,不理又不行:“怎么掉进去的?” “阿瑶指使这马仔把我推下去的。”沈棠指着阿木,表情恨恨。 阿木急得快哭了:“我……我没有,是……是你掉……掉下去,我……我救你……” 霍刚脸上立刻露出不悦的神情,这几日,母女俩没少在他面前编排慕瑶。后宅女人之间的那点上不得台面的伎俩,他只是懒得理会,而非不懂。 他端起茶杯,浅浅啜了一口。“阿瑶是我看着长大的,她是什么性子我再清楚不过,平日是任性了些,但绝非是歹毒的性子。” “舅舅”,沈棠没想到霍刚会偏心成这样,嘴巴嘟得可以挂油瓶,还要指控,却被云朵打断。 “阿瑶和我们阿棠平日里再不对付,也不过是嘴上逞能,今日却一反常态,铁定是受了恶仆挑唆。” 云朵心里也恨霍刚偏心慕瑶,但她到底比沈棠多活了不少岁数,明白徐徐图之的道理。 阿木吓得魂飞魄散,先前怼神棠的口才,在极端恐惧之下,完全派不上用场,连句利索的话都说不出来。 他看向慕瑶,眼神恐惧又无辜,慕瑶也扫了他一眼。 “我还觉得奇怪,突然提起一个死去多年的人,这怨 气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积压在心里的,竟然没有一个人瞧出来。”云朵又道。 慕瑶心里咯噔一下,氛围徒然紧张起来,她感觉到一道凌厉探究的眼神扫过来,如芒在背。 不能慌。 她定了定神。 “云夫人如果在七八岁的年纪,看平日里亲切温柔的长辈躺在血泊里死状惨烈,应该也会跟我一样,噩梦缠身,夜夜不得安眠。” 话都说到这地步了,避是避不开的。云朵想拿舅母的事针对她,孰不知,害怕提起舅母的人可不是她。 “即便如此”,云朵不依不饶。 “够了。” 霍刚眼神凉了下去。 “既是这马仔推下去的,那就把他扔鳄鱼池子里去,这样处置够了吗?” 话语里含着冷意。 处置那名马仔,算是给她母女俩一个交代,但同时也在告诫她们,见好就收,别再妄图把慕瑶扯进来。 沈棠与云朵再不甘,也不敢继续拂他逆鳞,悻悻住了嘴。 阿木听到对他的处置,脸色苍白如纸,眼里满是绝望。他不知道事情如何发展到了这地步,后悔没有听烈哥的话。 “表小姐”,他嗫嚅着,唤了一声,声音里含着哭腔。 慕瑶没有看他,抬起手臂。 “可是舅舅,阿木是为了保护我啊,不是我想要沈棠的命,是沈棠想要我的命,阿木不过是护主心切。如果今日因他护我,你把他丢去喂鳄鱼,寨子里的马仔今夜恐怕要睡不着觉了。不是舅舅说,不能动您寨里的马仔?” 沈棠有点懵,待反应过来,眼睛瞪圆了,大喊:“我什么时候想要你的命了?” 这时候,玛雅匆匆赶来。 她刚回寨子,就听说慕瑶和沈棠又闹到了阿爸面前,换以往,她不会这么上心,慕瑶那死丫头鬼精鬼精,又深得宠爱,沈棠想占她便宜可没那么容易。 但今天不同,慕瑶刚把阿爸得罪狠了,她不能不管。她来得晚,没听见慕瑶说了什么,但她看见了地上的血。一滴一滴,是从慕瑶袖口滴下来的,瞳孔骤然收缩。 “你受伤了。” 慕瑶在心里松了口气。 左手还死死摁在伤口处,这才哪儿到哪儿,她真正要使的苦肉计还没开始演呢! 45. 朱瑾19 慕瑶松了手,垂下手臂,血从袖管中一滴一滴滴落下来。 淡淡的血腥气在空气中弥漫开来,也终于有人注意到了慕瑶微微发白的脸色。 慕瑶惨白着一张脸,捞起袖子,漏出手腕上的伤口,看向沈棠: “我冤枉你了吗?从前只是口角之争,现在歹毒至此,难道也是受了恶仆挑唆?”慕瑶又把云朵的话原封不动还了回去。 沈棠眼睛瞪得溜圆:“你胡说。” 玛雅见那伤口如此可怖,登时瞳孔一缩,将慕瑶的这道伤口与为一个男人争风吃醋的传闻挂了勾,厉声质问沈棠。 “从前小打小闹死不了人,现在为了一个争男人,变得这么丧心病狂了?” 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若今日沈棠伤的人是自己,她未必会如此冲动当面质问,她此时恨不得杀了沈棠,只是因为她伤了慕瑶。 霍刚霍然起身,把想要借机给慕瑶长个教训的初衷忘到了九霄云外,匆匆而来抓起她的手。 他这才想起,刚刚慕瑶一直抓着这只手,她今日穿的衣裳颜色深,被血染红了也轻易瞧不出来。这是极深的一条刀口,先前她死死摁住伤口,堪堪阻慢了血液流速,这下放开,鲜血便宛如开了阀,从伤口汩汩流出。 “怎么弄的?” 巴图反应很快,急急打发一个脚程快的属下去寻大夫。 “舅舅,不是我。” 霍刚骤然间流露出的冷凝气息让沈棠慌了,她与慕瑶明争暗斗这么多年,她其实非常清楚,慕瑶在舅舅心里的地位有多重。 云朵指着慕瑶鼻子骂:“肯定又是那恶仆给你出的主意,要栽赃陷害我们沈棠。” 慕瑶在心里冷笑。 还真说对了,阿木被压进来时,她就先给了自己一刀。为了博取舅舅的同情,那一刀就不能留有任何余地,刺穿衣袖后,也要留下深深的伤口,她使的力气可不小。 她不理会云朵母女,望着霍刚,她刚病过一场,本来脸色就不好,只要目光配合一下,便能装出十二分的委屈来。 “舅舅,你知道我怕疼,即便有这心,也没这勇气,再来” 慕瑶扭过头,恨恨看向云朵。“当年我阿妈不屑干的事,我也不屑。沈棠就说不准了,她一向最听云夫人的话。” “你”,不仅没折腾到慕瑶,还被倒打一耙,云朵胸口起起伏伏,被气得不轻。 “阿娘”,明明差点葬送鳄鱼腹的是自己,明明该委屈的人是自己,明明该是对自己有利的局面,怎么会变成这样? 沈棠六神无主得看着云朵。 云朵没理会她。 “我看阿兄还是将她送回南屏去吧,要继续留在寨子里,指不定天天鸡飞狗跳永无宁日。” 担心之余,霍刚也将云朵的话听了进去,本来也只打算短暂得接回来。 三不界不太平,既然不打算让慕瑶插手生意上的事,还不如早点放在安全的地方,让她过安平的日子。 慕瑶还是太了解霍刚了,立时就觉出他的犹豫。但她不能走,朱瑾还在寨子里,同时,她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好不容易等来重回三不界的机会,她绝对不能再次被送回去。 寨里的大夫背着药箱匆匆赶来,慕瑶一面把手伸过去让他包扎,一面凄凄楚楚得将霍刚望着。 “舅舅,你又要将阿瑶送走吗?像你当年送走阿妈一样?你也不允许阿瑶待在你身边吗?舅舅,阿妈不在了,你是我唯一的亲人。” 霍刚紧紧盯着她的眼睛,慕瑶的眼睛和阿念长得实在太像了,每当她流露出凄楚可怜的眼神时,阿念的脸都会浮现在眼前。 他一生中鲜少有后悔的事,当年逼阿念离开,绝对是其中一件。 若那一日,阿念肯像慕瑶一样,低低头,示示弱,他也绝对不会狠下心肠将她送走,不会放任那一日的事,在他们兄妹之间,划出那么大一道裂痕来。 他永远记得阿念当时的眼神,那是一种心如死灰的绝望,她一句控诉也没有,顺从得点点头,平静接受了被送去南屏的决定。 而当时他在想什么呢? 他想她从前明明那么乖巧懂事,现在却事事忤逆自己,也许该给她点教训,让她看清楚想明白,就算有多年相依为命的情分在,他霍刚做事,也轮不到她来指摘。 他以为,要不了多久,这件事就可以轻飘飘得被揭过去。 可她怎么就那么决绝呢! 不服软,不示弱。 他都先一步低头派人去接她回寨子,她还是一次一次拒绝,不肯再踏进寨子一步。 破裂的关系一直胶到阿瑶出生,他当时都怀疑,如果不是他提出想看一看外甥女,阿念可能一辈子都不肯再见他再和他说话。 云朵没料到慕瑶竟然会知道当年的事,心里恼怒阿念连这种事也要跟小蹄子说。她不知道,阿念是有怒有怨都会藏在心底的性子,当年的爱恨纠葛,她从没跟女儿说起过,是慕瑶自己打听来的。 云朵气得指着慕瑶鼻子骂:“十多年前你还没出生,当年的事由不得你瞎编排,明明是那贱人争风吃醋伤了我” 云朵已经被气 得口无遮拦,慕瑶听见她侮辱自己的母亲,眼神一厉。 “再让我听见一句侮辱她的话,我就割了你的舌头。” 随着霍刚的这一句情绪并不算激动的警告,一股无形的威压笼罩了堂屋。 霍刚扭头,冲云朵投去一瞥。 他看着这个和自己血脉相连的亲妹妹,一想到阿念,就会对她生出无穷无尽的厌弃来。 阿念第一次杀人是为了他,好几次拿命护过他。可这个亲妹妹呢,只有缺钱或者是在夫家受了委屈才会想到自己还有个亲哥在。当年要不是她挑唆,自己和阿念又怎么会生出这么大一道无法修补的嫌隙来? 他竟然会为了一个虚情假意的妹子,逼走了阿念。 云朵被那道阴鸷的眼神蛰得身体一震,脸色惨白,嗫嚅着:“阿……阿兄。” 霍刚看了眼慕瑶的手,大夫不敢怠慢,已经包扎完了,血也止住了。 “你跟阿棠已经在三不界待得够久了,想必夫家也挂念,明日就回吧!” 沈棠不甘心,“舅舅!” 云朵蓦然拉住她的手,“确是出来得够久了,家里还有婆母等着尽孝,那我明日就带着阿棠回去了,小妹不在身边的日子,会日日挂念阿兄,阿兄定然要好好保重身子。” 慕瑶看着她明明对舅舅没有一丝感情,却还能在恨极之下挤出眼泪来,打心底里佩服。阿妈这么善良心软的人,怎么会是这种人的对手。 只是,一个只会打秋风的便宜妹妹,怎么能赢过和舅舅相依为命又对舅舅有过救命之恩的阿妈呢?何况,阿妈已经不在了,活人是永远赢不了死人的。 云朵带着沈棠离开,经过慕瑶身边,停顿了一瞬,视线垂下去。 慕瑶扬起眼皮,目光交接,胜负已定。 云朵眼神里的怨毒和不甘,让她轻轻笑了,反手摸上脖子上的鸡血石佛像。 当年阿妈不争不辩,受尽了委屈,十多年后,她这个做女儿的,终于为阿妈扳回一城。 一定是外面日光太炽热,她眼花了。 她看到阿妈逆光走来,摸了摸她的头发,眉眼依旧温柔得不像话。 “阿瑶别怕,阿妈会永远保护你的。” 慕瑶眼眶一热,若是刚刚没有利用阿妈当年的委屈,她今日未必能赢云朵母女。她很清醒得知道阿妈早就不在了,但她还是相信,阿妈从未离开,她一直在看不见的地方,守护着自己。 她在心里默默回应: “阿瑶不会让你们失望,阿瑶一定会带阿妈阿爸离开这鬼地方。” 46. 朱瑾20 好不容易送走云朵母子,一波刚平,一波又起,这次出事的是朱瑾。 慕瑶匆匆赶到时,朱瑾跪在地上,发丝凌乱,旁边站着一名年轻男子,头戴纶巾,长得斯文秀雅,明显不是三不界的人。 慕瑶想了想,认出这是说书馆那名说书郎。 “寨主,您的义女怂恿我带她私奔,我哪儿敢同意,怕人跑了,只能先行缓兵之计把她稳住,等她喝了迷药昏迷后,我可是片刻都不敢耽误,就将人给您送了回来。” 霍刚端着茶,看了眼一言不发的朱瑾,视线移到说书郎谄媚的脸上。 “你想要什么?” 说书郎掩不住计谋得逞的得意,扬唇笑道:“朱瑾小姐本就是寨主的人,完璧归赵按道理不应该收好处。只是,就怕这回给您送了回去,下回她又不死心偷偷跑来给我灌迷魂汤。为了了断朱瑾小姐的痴念,小生打算离开三不界,只是回家乡山长路远,路上所需的盘缠小生还未凑够。” 这说书郎当日是被朋友骗来此地,说这里钱好挣,只消待个两年就能挣得盆满钵盈衣锦还乡,他偏听偏信,来了才发现上当了。 三不界这地方,好挣得都是需要铤而走险的不义之财,便是他有这心,也没胆子拿命来搏。偏生为了来这鬼地方,又将他存的银钱都花光了,无奈之下,只能借人的地盘说书。挣也挣不了几个铜板,还得上缴一半给屋主,这样下去,他得猴年马月才能存够回乡的盘缠? 慕瑶暗忖自己识人的本事就是高,初见那面,就觉得这说书郎不是好东西,果然无耻又下贱。 她嗤笑一声:“我没听错吧?你说朱瑾怂恿你带她私奔?” 说书郎觉出来者不善,原本想速战速决,拿了钱就走,又突然跳出一个慕瑶横生枝节,他眼中划过一丝不耐烦,但依旧是彬彬有礼的:“表小姐也觉得吃惊么?当时我听到朱瑾小姐说这话时,也是吃了好大一惊。” 慕瑶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见伪君子,不屑的目光从说书郎俊美的脸上扫过,又往下扫去,定格在说书郎的皂靴上。 她隐约记得,初见那日,说书郎穿的还是粗布旧衣和青布鞋,今日却换上了缎面长衫和乌皮皂靴,想必朱瑾在他身上没少花钱。 慕瑶唇畔笑容里的讽刺意味更浓了。 “你是说,我们朱瑾放着锦衣玉食的日子不过,要跟你这靠女人养的小白脸去过穷酸日子?” 慕瑶戳了说书郎的心窝子,扯下了他的遮羞布,说书郎恼羞成怒:“表小姐认为是我勾引她?话可不能乱说,她长得挺好看是没错,但我又不缺女人,比她长得好看得,我也不是没见过,要不是她费尽心思勾引我,我看都懒得看她一眼。” 慕瑶垂眸望了眼朱瑾,看见她仍低着头,手指却已经紧紧攥起。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要换自己被这孬货这么羞辱,早跳起来抽他两巴掌了,朱瑾的性子还是太软了。事情还没弄清楚,还不是抽这贱人的时候,她耐着性子继续问:“朱瑾勾引你?她怎么勾引你的?” 不愧是说故事的,瞎话信手拈来,说书郎哼了一声,一副趾高气昂的傲慢模样。 “天天来听我说书,刚开始还以为是觉得我书说得好,才来给我捧场。哪知道后来,她就暴露本来面目,说她是霍刚的义女,她看上我了。强龙压不过地头蛇,我再不情愿,也不能不低头。” 慕瑶冷笑,强取豪夺之事,她可能做,玛雅可能做,唯独朱瑾不可能。 慕瑶抬起眼皮扫了眼霍刚,霍刚端起茶杯,吹开浮沫,表情看不出喜怒。一旁的玛雅没说话,满脸鄙夷,分不清是针对朱瑾还是说书先生。 慕瑶刚要说话,霍刚把茶杯放在桌子上,突然出声道,“你和她睡过了?” 语序平缓,和往常无异。 说书郎撇撇嘴:“寨主,你们三不界的姑娘如狼似虎的,都是她强迫我的,我是不乐意的。” 慕瑶被他的无耻给气笑了,“朱瑾比你瘦小,力气比你小,怎么强的你?” 说书郎表情有些不自然,多年说书,想诹个理由,对他来说容易得很。 “她给我下药。” 霍刚目光移向朱瑾:“他说得是真的?” 出人意料,向来逆来顺受的朱瑾却缓缓仰起脸,脸上第一次流露出不加掩饰的恨意,和豁出去的决绝,她轻轻笑了。 “是真的,义父。” 慕瑶心里升起不好的预感。 霍刚活动了下手指,一巴掌扇在朱瑾脸上。 “不知廉耻。” 朱瑾脸歪向一旁,唇角溢出血来。 说书郎眼皮一跳,脸色难看起来。 朱瑾身上流露出的决绝之意,令慕瑶心里的不安愈发浓烈。看舅舅方才的反应,俨然已经将朱瑾当作他自己的女人,对朱瑾生出了极强的占有欲。 慕瑶走过去,摇摇霍刚的袖子,霍刚脸色十分难看,目光阴鸷得盯着慕瑶:“怎么?又要犯病了?” 话语中含着浓浓的警告意味,同样的亏慕瑶绝不会吃第二次,挤出一个乖巧的笑容。 “我病不早就好了么?舅舅别听他瞎说,臭说书的最会骗人,我第一次和曼娅她们去听他说书,不知我身份时,都不带搭理我的,一听我是曼崩寨的表小姐,变脸比翻书还快,舅舅是没看到当时他有多殷勤多谄媚,玛雅也瞧见了”,慕瑶偏过脸,“是吧?玛雅?” 玛雅对朱瑾抱有敌意,但也打心底看不起这么孬的男人,自然是要跟慕瑶站在同一阵线上。 她对着说书郎哼笑一声:“想必当初对朱瑾也这么谄媚吧?你一个臭说书的,也配让朱瑾勾引你?” 说书郎一张笑面上仿佛裂开冰纹,气急败坏起来:“你们胡说,当时只是不想得罪你们,竟叫你们误会至此。” 慕瑶冷下眼眸,懒得再与他啰嗦。 “来了三不界就得守三不界的规矩,你吃了熊心豹子胆,连半面虎的义女都敢骗?还讹到我舅舅头上来了。” 说书郎方才的傲慢消散得一干二净,脸色惨白惨白。“不……不是这样,你污蔑……污蔑我。” 慕瑶笑容越来越冷:“舅舅,他一点都不安分,不如将他捆起来装进猪笼,沉进池子里,给你的鳄鱼做新宠物吧,阿瑶想看。” 玛雅听得有趣,跟着笑:“这主意不错。” 说书郎吓得六神无主:“鳄……鳄鱼?什 么鳄鱼?” 一直沉默不语的朱瑾忽然背脊震了一下,在场的人,只有说书郎不知道鳄鱼有多可怖!她虽然痛恨说书郎的两面三刀,但也没恨到要将他送去喂鳄鱼的地步。 “阿瑶。”她想要为说书郎求情。 “寨主”。 有人和候在门前的巴图耳语了一句什么,想必事态紧急,巴图不得不出声打断。 霍刚摸着拇指上的玉扳指:“何事?” 巴图匆匆走过去,在他耳畔耳语了一句,霍刚神色蓦然凝重起来,扫了眼朱瑾和说书郎。 “就按阿瑶说得办。”撂下这一句,便快步离开了。 说书郎说了许多年书,便是没有亲眼见过鳄鱼,也在书里读到过,吓出一身冷汗。一改先前的傲慢,扑腾跪下,牢牢握住朱瑾的胳膊,连声哀求:“我错了,朱瑾小姐,我知道错了,念在咱们好过一场的情分上,你给我求求情,快给我求求情啊!” 朱瑾心软了,用哀求的目光看向巴图。 “巴图管家,这也不全怪他,求求您和义父说说,饶他一命。” “老奴会和寨主说的。” 巴图一面用余光暗示候命的马仔,一面笑盈盈安抚朱瑾。 两名马仔走进来,将死死抱住朱瑾不放的说书郎拖了出去。 “朱瑾小姐,救我,求你,救救我。” 朱瑾眼睁睁望着他被拖走,自知她救不了她,红了眼眶。 谁知那说书郎知道自己难逃一死,暴露本性,将错全怪到头上,厉声大骂:“臭婊子……扫把星……老子八辈子楣才遇上你这丧门星,老子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慕瑶看朱瑾脸上血色尽失,胸中升起一行戾气,大步追出门去,啪啪两耳光甩在说书郎脸上。 她早就想抽这狗东西了。 玛雅在背后吩咐:“臭说书的舌头太长了,割了吧,免得到了地底下在阎王面前搬弄是非。” 说书郎的叫骂声渐渐远了,直到听不见,朱瑾才浑浑噩噩得从地上起身,宛如被人抽走了魂魄,偏偏倒倒得往外走去。 “朱瑾!”慕瑶见她这副样子很担心,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臂。 朱瑾停下脚步,慢慢转过脸来,平日里那双澄澈的美眸里凝起细细密密的恨意,化成冷箭扎向慕瑶,慕瑶似乎被蛰了一下,松了手。 朱瑾转过头,继续往前走去。 “她恨我”。慕瑶凝望着她的背影,呢喃道。 慕瑶心情差到极点,同玛雅打了声招呼,便回了吊脚楼。 一整日,她都没什么胃口,直到月亮升起,已经是掌灯时分,她方才觉得腹中饥饿,打发婢女去准备些吃食,拿了本诗集歪在灯旁看。 没过一会儿,门口便传来敲门声。 她纳闷怎么送个吃食还要敲门,喊了声:“进来。” 门被推开了,进来的人却不是去给她准备吃食的贴身婢女。 慕瑶怔愣一瞬,放下书,赶紧迎上去。 “朱瑾,你怎么来了。” 朱瑾面色发白,乌黑的眸子里盈满惊惧,仿佛一眨眼,就有眼泪从中掉落。 “今夜我能和你一起睡吗?” 47. 朱瑾21 朱瑾主动找上门来,让慕瑶十分惊喜。 她不喜欢陷在停滞不前的关系里,等冷静下来,她回想起那日朱瑾说的话,她觉得自己应该是因为舅舅受到了朱瑾的迁怒。 初时她是感觉委屈的,想了很多以后,她又觉得朱瑾的这一场因果里,她也是逃不开的一环,孰是孰非早就说不清了。 然而事到如今,纠结从前又有什么用呢? 她想救朱瑾,想将她从炼狱里拉出来,送她去无忧无怖的桃源里。 “朱瑾,你吃饭了吗?阿香去准备吃食了,我让她再送一些你爱吃的吃食来好吗?” 朱瑾没理会她的话,就仿佛背后有恶犬在撵,推开她直直冲向床铺,踢掉鞋上了床就钻进盖毯里,把自己的头也给蒙严实了。 慕瑶脸色凝重起来。 “表小姐,今日你没怎么吃饭,厨房特地备着你的吃食,还是热的呢,你趁热吃。” 阿香提着提篮笑盈盈往里面走:“今天还有葡萄奶冻,小姐最喜欢的。” 慕瑶伸手拽住提篮:“阿香,朱瑾来了。” 阿香愕然一瞬,“两个人吃可能不够,我再去拿点吃的来。” 慕瑶看了眼床上把自己裹成蚕蛹的朱瑾,叹了口气,“不用了,你自己去睡吧,我和朱瑾单独说说话。” 阿香知道这几日自家小姐不开心,都是因为朱瑾小姐,欲言又止,终是什么都没说,点了点头:“那小姐要有什么吩咐,随时叫阿香。” 慕瑶点头。 关上门后,窗外炸响一个惊雷,紫红色的闪电当空劈下,狂风吹得窗扇左右乱扇。慕瑶心道今年雷雨天好像比往年多,刚关上窗户,门口又传来了敲门声。 慕瑶回头看一眼门口,以为是阿香:“不是说不用来了吗?” “表小姐是我,巴图。” 慕瑶扭头看了眼床上的朱瑾,裹着毯子蜷缩成一团,抖得厉害。 “等我换件衣裳就来。” 她的衣裳根本不用换,走到床畔,隔着盖毯拍拍朱瑾的脑袋,低声道:“乖,别出声,我不会让他带走你。” 安抚完朱瑾,慕瑶走向门口,把门拉开一条小缝。恰到好处的分寸严丝合缝得扣在巴图脸上,永远不会让人感到不舒服。 慕瑶微微一笑:“是舅舅找我吗?” “这次是找朱瑾小姐,白日寨主走得急,朱瑾小姐受了委屈他没好好安慰,心里记挂,这才叫老奴过来请的。” “的确委屈,哭得那叫一个伤心,我哄了好半天,终于把人给哄睡着了。舅舅可越来越偏心了,前段时间我都差点病死了,也没见他来安慰安慰我。”慕瑶佯嗔道。 巴图目光越过慕瑶,往里瞅去,可惜慕瑶留得门缝太小,角度有限,他什么也没瞧着。 收回目光,冲慕瑶笑道:“老奴跟寨主这么多年,还是头一次见寨主发这么大火。” 巴图是何许人! 能看不穿慕瑶扮猪吃老虎的伎俩?话虽说得软,可里面包含的意思却暗藏威胁。 慕瑶横了心要留下朱瑾,并不退让,做作得拍拍胸口:“可不是,当时差点被舅舅掐死,回去接连几晚做噩梦被吓醒。” 言下之意:今夜别想从我这里带走朱瑾,我连死都不怕。 巴图精准领会到了慕瑶的意思。 最近寨主思念义妹的次数越来越多,就算是为了逝去的人,心底下应该对表小姐也是存了一份歉疚在,朱瑾躲一夜,寨主忍一夜,也不是多大的事。若是让舅甥俩再生嫌隙,等寨主后头冷静下来,难保不会迁怒自己。 在心下做好权衡,巴图便不继续纠缠此事。 “既然如此,表小姐便早点休息,尽早把身子养好,让寨主少担一份心。” “多谢巴图管家。” 合上门,慕瑶走回床畔,刚刚的话朱瑾想必也听见了,巴图的意思已经很清楚,今夜不会再来打扰,但朱瑾还是抖得这么厉害。 朱瑾小时候的样子猝不及防得跳上脑海。 娇美、张扬、热烈,连三不界最迷人的毒花都要在她面前黯然失色。 如果不是那场劫难,会有很多人爱她宠她。是那个人,将这样美丽的一朵花,从枝头折下来不算,还要磋磨蹂躏,踩进泥土里。 慕瑶用力掐了下手心,等心里的戾气平复下去,她脱了鞋爬上床,隔着毯子把朱瑾拥入怀里,“别怕,我还在呢。” 她就这样静静抱了朱瑾很久,像哄小孩儿一样,手隔着盖毯一下一下拍打朱瑾的后背。 不知隔了多久,低低的啜泣声从毯子下传来。 “是我的错,我不该这么懦弱,不该逆来顺受,可是我害怕,我不敢反抗,阿妈阿爸一定对我失望透了。” 这些话她从未同他人说起,不知道在心里憋了多久。 她有多恨霍刚,就有多恨自己。亲眼看霍刚割下阿爸头颅时,她害怕得连哭都不敢太大声。被霍刚压着当着阿妈的墓碑叫他阿爸时,她屈辱到极点,仍连一个不字都不敢说。 她以为苟且偷生,这样的日子早晚能熬到头。但命运没有放过她,霍刚也没有放过她。 霍刚醉酒的那个夜晚,是她永远醒不来的噩梦。她哀求,她求饶,眼泪流尽了,才终于看清楚,她根本挣脱不了这座无间炼狱。 那一刻,她开始痛恨自己,甚至痛恨起曾经给予她无尽宠爱的阿爸阿妈,恨他们既然无法保护她一辈子,又为何将她教得如此懦弱? “朱瑾呀!” 慕瑶的语调里含着笑意。 她闻到好闻的熏香,六岁那年初次遇见朱瑾,娇憨张扬的小姑娘身上就是这个味道。 “嗯!”朱瑾低低应了一声,瓮声瓮气的。 “等你八十岁,寿终正寝,你去到地狱,判官拿着功德簿审判你的功过。判官问” 慕瑶清了清嗓子,她听过的评书多,学得惟妙惟肖。 “朱瑾,你可知罪?” “你说,朱瑾知罪。” “判官说,你罪在何处?” “你说,我这辈子活得太懦弱了。” “铁面判官噗嗤一乐,又严肃道,谁告诉你懦弱是罪的,重新说。” 沉默半晌,盖毯底下爆出低促的笑声。 把朱瑾逗笑了,慕瑶却又忽然收起不正经,温柔摩挲着朱瑾露出来的发顶。 “不是你的错,那时候你那么小,能做什么?你阿爸阿妈泉下有知,只会因为没能保护你而感到歉疚,心疼他们的掌上明珠吃了这么多苦受了这么多罪。” “要恨就大大方方得恨吧!杀父杀母之仇,本就不共戴天。” 慕瑶低着头,能看出去的距离有限,但她的视线没有焦距,仿佛穿透方寸空间,看到了更远的地方。 她的语调是和缓的,然而,她那双清亮的眼眸里,却仿佛有一阵飓风从眼底盘旋而起。 屋子里陷入诡异的沉默,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不知道过去了多久,盖毯底下传来崩溃的哭声。 “阿瑶,我受不了了,真的受不了了。” 看着始终把自己藏在暗处的朱瑾,慕瑶没有立刻回应。忘忧散的配方只能徐徐图之,但朱瑾,她在心里轻轻叹息了一声。 “受不了就不受了,不忍了,我带你离开三不界。” *** 韩烈有些焦灼。 约定交易忘忧散的日子,被推迟了两次,他隐约觉得里面有猫腻,不再坐以待毙,把霍枭约到了酒楼的包厢里。 韩烈入乡随俗,穿烟青色缎袍,总是披肩的乌发用一根银线暗绣的云纹发带高高束起,一丝不乱,做温润如玉的翩翩公子打扮。偏他坐没坐相,歪靠在窗边的美人靠上玩腰间玉坠,懒洋洋笑一下,风流气从桃花眼里淌出来。 “枭儿啊!两次开天窗,遛着咱们玩儿呢?是不是对方有什么顾虑?” 韩烈与霍枭年纪相当,私下里说话十分随性。 霍枭慢条斯理给他倒了一杯酒:“顾虑肯定有,常在河边走,哪儿能不谨慎。只能怪我们倒霉,遇上了一个不好打交道的。” 韩烈见他目光闪躲,认定此中必有幺蛾子。悄摸在心下盘算:鹰叔是霍枭的半个师傅,这次霍刚借其他事把鹰叔支走,派了自己来,算是明目张胆削鹰叔的权,那老狐狸不从中作梗才有鬼了 。 他在心里冷嗤一声。 不就是反间计么?谁还不会呢。 “枭儿啊,你跟从前不一样了,成熟了,稳重了。还是鹰叔教得好,你要比寨主预料中更早出师,寨主不知道有多高兴。” 霍枭的笑容有点儿僵,“我还差得远。” 韩烈扬起酒杯,眼尾飞扬,“跟我还假正经。现在谁看不出来,寨主对你寄予厚望。寨主操心了大半辈子,我都怕他半途累死,你早点把江山接过去,让寨主享享清福嘛!” 霍枭礼尚往来,跟着捧了句:“这也是老韩你的功劳不是,要不是得了你这一员干将,阿爸他哪里撒得开手。” 顿了下,他又补了一句。 “阿爸如今对你的重视,连霍豹都比不上。” 任他已经极力克制,依旧没控制住心底里冒出的酸意。 霍豹视韩烈为眼中钉肉中刺,他又何尝不是?阿爸总时不时在他们面前夸韩烈,明明和他一般大,但魄力手段全在他之上,纵然知道是自己技不如人,还是免不得不甘心。 尤其是,阿爸夸奖韩烈越发频繁的时候,他的不甘和嫉妒就更深。 韩烈摇晃着酒杯,看杯中的酒液漾起一圈涟漪,反映出他似笑非笑的脸。 他挑了挑眉,勾起嘴角。 “枭儿啊,你这话说的,不仅让我寒心,也让寨主寒心。” 霍枭愣了一下。 “我跟寨主无亲无故的,寨主哪儿能因为我撒开手。中原有句古话,父母之爱子,为之计深远。寨主扶持我当大管事,你当是为了制衡谁?” 韩烈这一番夹枪带棒的暗示,想传达的无非是一个意思,搞错敌人了,哥们。 霍枭听懂了他的意思,脸上浮现出一抹尴尬,借喝酒的动作掩盖过去。 韩烈笑了笑,打算留点时间让霍枭自己参悟这其中的人情世故,追太急,反而显得刻意。 他饮了一口酒,醇香细腻的口感浸润唇舌,是在三不界有钱都难寻到的美酒佳酿。 闻到风里传来一阵幽幽的荷香,扭头望出窗外。来往行人如梭,热闹非凡,有卖花郎挑着担子穿街走巷得吆喝,女子的吴侬软语时不时飘来。 是他久违了的江南。 穿上打小就穿习惯的衣裳,在手脚上缠了四年的桎梏终于消失,浑身松快。 鬼使神差,他竟然想起了慕瑶。 有些遗憾。 断桥冬雪,的确是江南的一大盛景,但盛夏的荷香十里也是顶顶好的,小煞星没这福气感受到,真替她可惜。 掐着时间,觉得差不多了,还得再激一激霍枭,刚要收回目光,不远处一道熟悉的人影令他的眸光颤了颤。 手里抱着一大堆吃食,隔大老远都能感觉到他眼角眉梢闪动着兴奋的光,东瞅西看,一副乡巴佬进城没见过世面的穷酸相。 韩烈翘起拇指抹去唇角的酒渍,眸光变幻几度。 那小子不该在三不界保护小煞星吗? 阿木此时还完全没意识到被人给盯上了,琳琅满目的精美物什,温婉灵秀的江南美人,看得他眼花缭乱。 跟做梦一样。 表小姐没骗我,江南的确是神仙待的地方! “小哥,天儿热成这样,来碗冰镇绿豆汤吃吃嘛!” 一旁卖糖水的摊主见他五官不似本地人,又手不得空,猜是个大方的主,忙出声招揽。 阿木一拍脑门,差点忘记正事儿,他是专程来给两位小姐买糖水的。 朗声道:“来三碗。” “好嘞!” 摊主解下竹筒打糖水的功夫,阿木四处乱瞟,看还有没有什么可买的。表小姐出手阔绰,一路南下好吃好喝,日子比在三不界可滋润多了。 余光瞥见巷口,长身玉立的年轻公子抱着胳膊歪靠在墙上,频频惹人回望。 阿木眯着眼多瞧了两眼,心道:真是个好地方啊,女子个顶个的美就算了,连男子都如此绝色,不比老大差。 神情骤然呆了一下。 刚刚说什么来着? 老…… 蓦然瞪大眼睛:“老大?” 48. 第 48 章 阿木跟着韩烈走进巷子,巷外人声吵杂,巷里挨着一处人家后院,墙根下种着一棵枣树,枝桠斜出墙外,青枣累累。 “老大,你怎么在这里?你今儿个老俊老俊了。”阿木的脸被太阳晒得红扑扑,眼睛里闪动着亮晶晶的光彩。 韩烈扫了眼他满手的吃食:“不是让你保护表小姐。你不在三不界呆着,怎么会上这儿来?” 兴奋劲儿顿时卡住了,阿木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韩烈心里生出大事不妙的预感。“表小姐也来了?” 阿木尴尬得笑笑:“不止表小姐,朱瑾小姐也来了。” 韩烈眼皮子突突狂跳,按耐着把眼前这颗漂亮小脑瓜打开来看灌了多少水的冲动:“你把他们带出来的?” “不不不,是……是表小姐。”阿木急切解释的样子,缓和了韩烈的怒气。 想想也是,这小子生在三不界,长这么大,就没走出过三不界,要不是受人挑唆,哪里舍得走这么远? 一路南下,两个如花似玉的姑娘的确是太过危险,这小子又好哄,又能打,小煞星装乖卖巧的本事出神入化,骗十个阿木这样的都不在话下。 “表小姐和朱瑾小姐离开三不界的事儿,寨主知道吗?”韩烈又问。 阿木摇摇头:“不知道,俩位小姐是偷跑出来的,谁都没惊动。” 韩烈眼皮子跳得更厉害了,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小子是活腻歪了对吧?” “老大,我知道……我知道我闯祸了……可……可我拒绝不了表小姐”。 阿木急得有些语无伦次。 他不糊涂,一开始就知道,这差事是祸不是福,并且,表小姐从一开始就将其中的利害关系给他说透了,并且表示绝不会勉强。 这一切,都是他明知不可为的情况下,自愿去做的。 “她给你灌什么迷魂汤了?” “表小姐没有给阿木灌迷魂汤,都是阿木自愿的。” 韩烈垂眼,盯着地上的两道影子看。 人都已经到了江南,想必霍刚早发现了,这小子怕是回不去三不界了,好在阿木如今已是无亲无故,待在江南或许是更好的机缘。 韩烈暂时放下其他顾虑,目前更重要的事,是搞清楚来龙去脉,他需要判断这件事到底有多严重。 “我走之后,发生了什么事,一件一件说给我听。” 阿木便一五一十将发生在慕瑶身上的事情告知了韩烈,包括慕瑶为他得罪沈棠,斗走云朵母女,撺掇寨主将欺骗朱瑾感情的说书郎沉塘喂鳄鱼。 两颗熟透的青枣落下枝头,韩烈抬手,准确无误得接在了手心里。 微微出神,无意识得揉搓着青枣。 想不到他走后没多久,就发生了这么多事。 士别三日,他再次对慕瑶刮目相看。她比他想象中的更能忍耐,也更有手段。 “你是说,说书郎沉塘的第二日,表小姐就找到你,要你帮她们离开三不界?” “是!” 韩烈从墙内垂下来的一根枝桠上揪下一颗半青不熟的青枣,喂进嘴里咬了一口,口感微酸微涩,令精神骤然一震。 怪不得! 斗走云朵母女时用苦肉计,与其说是不想再回南 屏,不如说,是不想再离开三不界。离开前自己一番忠告终是喂了狗,他有预感,慕瑶藏得最深的秘密,和燕北归有关,也和忘忧散有关,不然她不会使美人计冒险试探。 费这么大劲才留在三不界,眼下离开,还是为了朱瑾。 “两位小姐现今在哪处落脚?” * 慕瑶被热得受不了,去买糖水的苦力又迟迟未归,她便想去让店小二再送点冰来。 边下楼边摇着团扇猛扇风,怪道说阿妈只遗憾没见过江南春,而不是江南的盛夏。 她原以为三不界的夏天已经够难过了,着实没想到江南的夏天会更晒更热。真是热死人不偿命,叫人怎么爱得起来。 走完一半阶梯,心房忽然颤了颤,冥冥之中,她扭过头去,与此同时,从另外一侧阶梯上楼的韩烈也转过了头,两道视线隔空相撞。 对视半晌,慕瑶眼中的愕然褪去,泛起绵密的笑意,刚要出声唤一声“小郎君”…… “阿……阿瑶?”楼下传来一道询问声,带着八分不确定。 慕瑶表情僵了僵,刚生出的笑意慢慢褪去,甜美的脸骤然间变得有些深沉,她缓慢转头,向下望去。 “阿瑶!果然是你。” 霍枭有些激动,快步来到慕瑶面前。“你怎么会在这里?” 慕瑶因看到韩烈而生出的好心情,在看到霍枭的这一瞬间,全给浇灭了。 怎么能这么背? 她在心底骂了一句后,又飞快镇定下来,释出笑容,脸颊两枚梨涡分外乖巧可人。 “阿兄,你怎么也在这里?” 49. 朱瑾23 乍见到慕瑶,霍枭初是疑惑,未待他生出惊喜之感,疑虑先一步占据心间。 慕瑶为何会在此?他们刚到此地也就堪堪半月,慕瑶为何就这么凑巧得来了瓜州,是不是有人漏了消息给她? 思及此,他的面色骤然凝重。 “你怎么来这里了?你该不会是偷偷跟着我们来的吧?” 慕瑶略一琢磨,反应过来他的担忧,把刚想随口胡诹的千里追夫给咽了回去,谁叫她心善呢,不想给小郎君找麻烦。 “怎么会?我也没想到能这么巧遇见你们啊,我看到阿兄时,也很惊讶。” 霍枭回想她方才的反应,的确是惊讶的,稍稍松了警惕。 “你该不会又是偷跑出来的吧?” 慕瑶反应快,很快就想到了一个不会让霍枭起疑的由头。 “有沈棠在,舅舅哪里还容得下我,不走,等着他像当年赶我阿妈一样赶我走吗?” 慕瑶用余光扫了眼对面,已经不见了韩烈的踪影,想必他也不想让霍枭误会他们私下里有勾结。 “这就是你不懂事了,小姑娘家争风吃醋也就算了,怎么还闹得离家出走,阿爸现在估计都急上火了。” 上一代人的纠葛霍枭有所耳闻,慕瑶和沈棠有多不对付他看在眼里,在他心里都是些鸡毛蒜皮的事,一想到父亲对慕瑶已经极尽宠爱,这小妮子似乎还恃宠而骄,心里有点儿酸,但他也不会和女人争风吃醋,随便劝了两句。 慕瑶此时也无心同他叙旧,她不能让霍枭发现朱瑾,就怕自己半天不回去,朱瑾等急了出来找,撞上了可就麻烦了。 “阿兄,你还没吃午饭吧,这条街上有家酒楼的酒蒸鸡可出名了,你陪我去饱饱口福。” 慕瑶爱娇得挽上他的胳膊。霍枭宠溺得揉揉她的头发:“不要搂搂抱抱的,中原的女人注重礼节,你这样,要被戳脊梁骨的。” “那有什么的,我是三不界人。”慕瑶无视周遭投来的异样目光,仍自顾自得抱着霍枭的胳膊。 霍枭还是把手抽出来了。 “有件事说来也是巧,我来这儿,是来寻你未婚夫的。” “未婚夫?” 慕瑶刚反问一句,背后就传来一道清朗的声音。 “枭哥。” 慕瑶回头,男子的目光在同一时刻同她对上。这一对由上一辈定下婚约的未婚夫妇就这么猝不及防得打了个照面。 慕瑶摇着团扇,不学人娇羞造作,用目光大大方方将他打量了个遍。这人身段高挑,眉眼柔和,温润气质由里而外透出,像一樽渡了釉的玉像,慕瑶微微眯眼,露出满意的神情。 “未婚夫长得不错。” 未婚夫也在打量慕瑶。 慕瑶入乡随俗,学江南人打扮。粉衫窄袖,袖口滚一道银边,露出的一截手腕上戴着一只质地上乘的白玉镯。一双水汪汪的眼,弯弯地看过来,腮边两点梨涡,带着动人风韵。整个人像枝头沾了露水的芙蓉花,娇得挪不开眼。 “未婚妻也比我想象中长得好看。”未婚夫,名谢敛,满意得点点头,盲婚哑嫁他是反感的,他可不想娶个无盐女回家。 未婚妻的长相,比他想象中拿得出手。 慕瑶面色不惊,心里早就忐忑起来,这便宜未婚夫也住在这间客栈,万一他见过朱瑾怎么办? 无论如何,先把人支走。 “我和阿兄要去吃酒蒸鸡,未婚夫去吗?”慕瑶转身,率先往楼下走。 “未婚妻不是还有两个同伴吗?不叫上一起?”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多嘴多舌,多管闲事,未婚夫的形象顿时在慕瑶心里矮了三分。 慕瑶没有回头,佯作漫不经心:“你说那对夫妻啊,路上遇见的,同行做个伴。” 霍枭热心道:“一路山长路远,想必你也没少受人照顾,怎么着也该谢谢人家,你去把他们叫上,今日阿兄做东,替你好好答谢人家。” 三人已经走到门口,慕瑶转身,神神秘秘对霍枭道:“阿兄来江南不是干正事的吗?不怕人多嘴杂?” 霍枭倒还真没想到这处去。 谢敛笑容高深莫测:“想不到未婚妻还是个心细的人。” 经他一提醒,霍枭也反应过来。“阿瑶,你比从前周全许多。” 慕瑶睨一眼未婚夫,扭头对霍枭嗔道:“这一路上坏人老多了,再不长教训,早被卖了几次了,阿兄哪里还能见着我。” 霍枭又气又心疼,“这下知道世道艰难,人心险恶了?” 谢敛自来熟得搭腔:“未婚妻一路上的见闻想必精彩得很,待会儿在桌子上,可得好好讲给我们听听。” 慕瑶忍他很久了,皮笑肉不笑:“喜欢传奇故事,去茶馆找说书人讲给你听,我才不会费这唇舌。” 慕瑶说的酒楼离得不远。 谢敛对江南的吃食比霍枭慕瑶更懂,点了一桌子菜,道道色香味俱全。 三人分完一壶酒,谢敛对慕瑶的兴趣越来越浓。 “未婚妻识字吗?” 慕瑶懒洋洋夹了一筷子菜,眼皮都懒得抬。“不识字,打小就不爱读书。” 霍枭初至江南,见这里大多女子个个温婉贤淑,便是青楼里的妓子都能脱口成章,对比之下,在三不界逞凶斗狠的慕瑶,就显得不那么秀雅。 想必就这两年她就该嫁过来,提前惹得夫家不喜,可不是什么好事,于是想替慕瑶给未婚夫留点好印象,不遗余力得试图将慕瑶包装成一名诗书礼仪样样精的才女。 “别听她瞎说,阿瑶三岁开始,姑姑就已经教她识字了,光她屋子里就整整一面墙的书,敛之你读的诗书都未必有她多。” 谢敛看着慕瑶,目光中生出兴味。 “倒是在我意料之外,未婚妻读过女诫吗?” 慕瑶笑了笑,“女诫没读过,我读过男诫,是本好书,适合未婚夫逐字研读。” “哦?我才疏学浅,没读过,男诫讲什么的?” 慕瑶应答如流:“男子生而于世,应谦让恭敬、忍辱含垢、勤于家务。妻为夫纲,阳以顺为德,以柔为用,不必才明绝异,只需清闲贞静、谨言慎行、端庄整洁、勤劳持家。需专心正色,从一而终。” 她一直当女诫为规训女子的封建糟粕,看一眼都嫌污了眼睛,也可能是内容过分逆天,一遍就让她过目不忘,转个性向,轻轻松松将核心说了个八九不离十。 “未婚夫觉得如何?你若是喜欢,我让人抄在纸上裱个牌匾送到你家里去,就当时我提前送过去的嫁妆了。” 霍枭听得眼皮子直跳,忙打圆场,试图挽 回一点印象分。 “你的嫁妆阿爸早就给你备好了,用不着你操心。” 就算天王老子亲临,慕瑶也从来不会觉得自己低人一等。在三不界,底层人拿她当天菩萨供着,她也从来不会做出傲慢轻视的姿态。而眼前这个仗着家大业大眼睛长到天上的未婚夫,她只想变着方得羞辱。 “我舅舅对我一向大方,嫁妆想必丰厚得很,真是便宜你家了。” 到底谁的家底儿更为丰厚,暂且不论,嘴炮得打赢了先。 未婚夫对慕瑶的第一印象是非常好的,确切说,他非常满意。娇娇小小,面容甜美,像一朵娇嫩的芙蓉花。 最主要是,她看起来很好拿捏。 他始终觉得女人不需要有个性,听话顺从是女人最大的美德,女诫就写得很好,他未来的妻子就得是这样的。 可惜,眼前这女人,不是娇嫩的芙蓉,而是带刺儿的月季。 性格过分尖锐,真是惹人生厌。 谢敛那双带点妖气的丹凤眼里,绽出一点厌恶与不快。 他慢条斯理地端起酒喝了一口。 “放心罢!未婚妻,你就算不带一个子儿嫁过来,也照样吃穿不愁,而且我保证,吃也好,穿也好,绝对比你在三不界更胜一筹,江南物产丰厚,多得是你没见过的好东西。” 只想和稀泥的霍枭听出了话外之音,被他话语里对慕瑶对三不界的轻视惹怒,刚要发作,慕瑶往他碗里夹了一个鸡腿。 “阿兄辛苦了,这才多久没见,你就瘦了一圈。奇了怪了,江南这么养人的地方,怎么还把你养瘦养黑了?” 谢敛嗤笑一声,觉得她的挑衅和反击都很上不得台面,优越感不加掩饰。 慕瑶转着酒杯。 “天有多大地有多广,坐井观天的蛙是瞧不清的,看到井口那小小一片天,就自以为把天下都看遍了。殊不知,天外还有天,江南之外,你可知还有什么?” 这是讽刺他井底之蛙。 谢敛长这么大,接触到的女人都是温婉柔顺的,从来没有女人,敢这么同他说话。 当即脸色变得无比难看。 “江南也好,天子脚下也好,若我不稀罕,那你眼里要不完的珍宝,在我眼里一文不值。未婚夫,你想要炫耀你的优越感,拿点我稀罕的来。” 慕瑶饮尽杯中酒,起身。 “阿兄,吃饱喝足,我该回去睡午觉了,你好好招待未婚夫,记得这顿一定得你请,哪里的好东西,我们家都吃得起。” 慕瑶的伶牙俐齿算是为曼崩寨扳回一城,霍枭心里的气儿顺了一些。 “你不必住客栈了,我在城南租了一间别苑,你搬过来跟我一起住。你回去收拾收拾东西,晚些我让人来接你。” 慕瑶下意识想拒绝,转念想到未婚夫是见过阿木与朱瑾的,未免横生枝节,她还是决定搬到别苑去。 “小郎君也跟你们一块的吧?让他来接我,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我怎么感觉快一辈子没见着我的小郎君了。” 慕瑶把话故意说得亲昵,果然惹来了谢敛的注视。 她坦坦荡荡回视,笑道,“未婚夫不必担心,即便有小郎君在前,你的地位不会变,还是正室。” 谢敛温润的面具彻底裂开,露出阴鸷的底色。 50. 朱瑾24 “阿瑶,你上哪儿去了,急死我了。” 走进房间,慕瑶连忙反手关门,朱瑾焦急得迎上来,阿木也从凳子上起身。 “表小姐。” 慕瑶紧绷半晌的情绪终于得以释放,她长长吐了口气,直直走向床铺边收拾包袱边解释:“真是巧得离谱,随便择了个地儿,就撞上了霍枭,不能让他见着你,不然到时候连我带你打包了送回三不界。一会儿他会派人来接我,你和阿木赶紧走。” 朱瑾慌了,她好不容易从三不界逃了出来,她宁可死也不要再回去,急红了眼眶。 “那我们……我们是不是不能再见面了?” 慕瑶收拾包袱的动作顿住,回身,握了握朱瑾的手。 “早晚会分开的,我的事还没办完,我得回去。” 要不是不放心,她其实不需要送这么远,现在人已经送到了太平地界,她是时候回三不界了。 “为什么呢?就不能不回去吗?”朱瑾还是不想和慕瑶分开,她生性软弱,慕瑶不仅是她的好姐妹,也是她的主心骨,若慕瑶不在身边,她便一点安全感都没有。 “我必须回去,来日方长,说不定以后还有机会再见。” 不待朱瑾再说话,慕瑶把收拾好的包袱塞到阿木手里。 “阿木,还记得我当初给你说的话吗?我承认我是有私心,但我也是真诚的希望你能够远离三不界,我不希望看到你将一辈子都葬送在那片恶土上。” 阿木似乎意识到她要说什么,突然觉得眼睛发酸,他郑重得点头,眼神里含着坚定。 “我知道,我都知道,表小姐。我不会回去,我会帮你照顾好朱瑾小姐。” 朱瑾眼里已蕴起泪花,慕瑶狠心别开目光,从包袱里扯出一条面巾来。朱瑾容色倾城,五官相较江南的姑娘,又更显深邃,遂十分打眼。 慕瑶亲自为朱瑾系上面巾,安慰道:“何必这么伤感呢,只要你好好活着,就一定能再见。朱瑾,有些话说出口对你很残忍,但到了这一步,却是不得不说了。不要总把希望系在他人身上,你自己才是最有力的靠山,你得快点坚强起来,不然,在人吃人的世道,你怎么活得下去?你不能指望自己一辈子都拥有好运气,能够遇到愿意向你伸出援手的人。” 朱瑾抬手在眼睛上擦了一把,轻轻点头:“我知道了,我答应你,我一定能做到。” 慕瑶欣慰得笑了。 “快走吧,你们小心一些,不要撞见霍枭的人,还有,霍枭身边有一个小白脸,他也住在这间客栈,见过你和阿木,今天在霍枭面前提到你们,千万不能再让他看见你们。” 阿木犹豫了半晌。 “表小姐,有件事我还没给你说。” 慕瑶一看他躲闪的眼神,就知道他想说什么。 “韩大管事发现我们来瓜州了,我知道。” “你怎么” “好了,别说了,快带朱瑾走。” 把朱瑾、阿木送出房门,慕瑶回到窗前,看他们顺利走出客栈,仿佛是发现了她的注视,朱瑾抬头。 慕瑶冲她轻轻挥了挥手,朱瑾擦了下眼睛,狠心转身,再没有回头。 慕瑶窗前伫立许久,看着朱瑾阿木的身影融入人潮,直到再也寻不到,那一瞬间,丝丝离愁缠住了她的心脏,她难受得有些喘不过气。 她今年才十七岁,却已经和那么多人告过别了。 她不知疲累得站了许久许久,直到日薄西山,门被人敲响了。 从怅惘中回神,深吸了三口气,才走去开门。 开门看到韩烈的一瞬间,她又变回了惯常的样子,怅惘愁思从她脸上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轻轻笑起来。 “小郎君。” 韩烈兀自进门,和慕瑶打太极又要纠缠半天,干脆开门见山,“没有别人,我一个人来的。” 慕瑶心下嘀咕,这人真像自己肚子里的蛔虫,跟在他身后,“我就随口一说,阿兄果然让你来了。” “阿木和朱瑾小姐已经走了?” 韩烈一路走来出了一身汗,倒了一杯茶端到窗侧的梨花椅上坐下,饮完茶润了喉,刚将茶杯放在桌上,慕瑶已经跟过来,不客气得坐在他腿上,手松松得环着韩烈的脖子。 腻着嗓音,甜甜笑道:“走了。许久没见,小郎君想不想我?” 韩烈笑了一声,扯下她的胳膊。 “不必施展美人计,霍枭面前,我不会说的。” 不过才一句话,就被他一眼看穿心计,还不加掩饰拆穿,慕瑶心下有些恼怒,却飞快调整了神色。 “小郎君想哪儿去了,你的为人我还能信不过?你要非说我是施展美人计,那也是为了你,你个没良心的不想我,我可是想你想得睡不着觉。” 韩烈挑眼瞧她一眼,表情似笑非笑,扬起下巴朝旁边点了点,“坐过去,不要逼我推你下去,不好看。” 慕瑶盯着韩烈的脸看,忽然发现,她那便宜未婚夫和韩烈一样,都长了一双丹凤眼,三分多情,七分妖娆,但不知为什么,未婚夫的眼睛就是让她感到不舒服,相比较之下,韩烈这双眼,就让她觉得赏心悦目许多。 “来了这人杰地灵的江南,也学人装起清高正经来了?我还是更喜欢小郎君色得坦荡荡的样子。”说着,慕瑶便摸上了韩烈的腹肌,诱他回想三不界那香艳一夜。 韩烈一把捉住她不安分的手,在松开得一瞬间,另一手于她腰上微微使力,便将她推下了地。 “你”,慕瑶狼狈得趴伏在地,脸上蕴起薄怒。 她没想到韩烈真会将她推下去。 韩烈居高临下欣赏她的狼狈,眼里漫起笑意,似乎心情不错。 “提前打过招呼了,的确是不好看。” 慕瑶从地上爬起来,整理下衣衫,又抬手稳固松掉的发簪,随后,拿了团扇,坐到他旁边,大力扇起来,动作里蕴着羞恼。 她咬牙笑道:“你能耐了,小郎君。” 也不知道是气得,还是热的,慕瑶脸上眼皮上都晕染了薄薄一层粉,分外娇俏,韩烈心情越发愉悦。 “来之前见过表小姐的未婚夫了,长得是一表人才,表小姐这下不愁嫁错人了。” 慕瑶的羞恼还未全消,心里堵着一口气。“嫁对嫁错难道只看脸吗 ?这世上多得是衣冠禽兽。” 韩烈赞同得点点头,瞧那表情,颇有些真心实意。 “毕竟是终身大事,考虑得审慎些总是没错的。时辰不早了,行李收好了么?” 瞧见慕瑶未婚夫的第一眼,他就觉得那人有些邪性,事后思索了下,就算不想承认,但也不得不认清事实,在三不界,他的确对小煞星生了些心思。约莫是因为小煞星未婚夫这层身份,才让他下意识排斥这个男人,才会东看西看都看不爽。他不想把自己弄得像一个拈酸吃醋的刻薄怨夫,所以不打算对慕瑶的未婚夫发表任何看法。 他看着慕瑶从床底下拖出了一包袱金银玉器,眼皮子跳了跳,从三不界到瓜州,山遥路远,竟然没被抢,真是稀奇。 来瓜州时,慕瑶就将一部分玉器换成了银票,此前全给了朱瑾和阿木。有钱行遍天下,虽然危险了些,但也好过没钱寸步难行。 她也懂财不露白的道理,一路上都将这包东西藏得很隐秘。如果还是和阿木朱瑾三人同行,那之前该怎么藏,现在还得怎么藏。但现在不一样了,霍枭带出来的马仔全都凶神恶煞,跟着他们,不怕死的才敢来打她的主意。 她大大方方将装财物的包袱交给韩烈背着。 走出客栈时,天已擦黑,天光也收走了一部分暑气,当地人携家带口出来纳凉,所以街上比白日里更为热闹。 慕瑶摇着扇子跟在韩烈身后走,脑子里飞快跳过各种念头。 想要得到忘忧散的配方,需要先寻到加工忘忧散的秘密基地,玛雅分管断肠红的提炼,她曾经探过,但连玛雅都不知道。 舅舅不重视玛雅,防着她也情有可原。那霍枭呢?他会不会知道? 南下江南是定好的,但来瓜州是随便选的,竟然歪打误撞遇上了霍枭和小郎君,想必瓜州就是交货地。就这么巧得遇上了,是运气好,还是冥冥之中的指引? 她可得利用好这次机会。 整整走完一条街,背后的人都一声未吭,引起了韩烈的警觉,他猝然回了下头。慕瑶想事情入了迷,并未觉察到,兀自往前走,连经过韩烈身侧,走到他前面了都未发觉。 韩烈凝视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 小煞星心里藏着秘密,不管是敌是友都很麻烦。多了一个她,就相当于身边平白多了一道眼线,这小丫头又精明得很,免不得束手束脚,日后行事只能更为小心了。 慕瑶感到有些累,没有逛的兴致,随韩烈到了霍枭租的别苑,霍枭财大气粗,别院是两进的宅子。是韩烈顾虑安全,出口不宜多,门只有两道,但屋子不少。所有人分完了,都还剩有两间厢房。 西厢,两间房,带了一个小院落。 韩烈推开右边那间门,慕瑶看了眼旁边,问道:“旁边有人住吗?” “有。” “谁?” 旁边那间门应声而开,从里面走出一名衣冠楚楚的男子,在柔和灯影的笼罩下,他周身的温润越发浓烈,而浓度太稠,反兑出来丝丝邪气。 同温润沾边,同君子不沾边。 “未婚妻回来了。” 正是谢敛。 51. 朱瑾25 谢敛笑成了一头笑面虎,笑看完慕瑶,又看向韩烈,看向韩烈的目光中多了一层审视。 他下午就见过韩烈了,霍枭没对他说起过眼前人的身份,他那未婚妻虽然点名要“小郎君”,但霍枭碍着他的面子,不一定真会派未婚妻的情夫去。 然而,看到韩烈的第一眼,他就确认,这一位,一定是未婚妻喊得亲亲热热的“小郎君”了。 这容貌气质,在江南都罕见。 霍枭不避讳自己,想必是午饭桌上,他埋汰未婚妻时不小心牵连了三不界,把这未来大舅哥给得罪了。 谢敛并未当回事,穷山恶水里出来的刁民,能攀上他谢家,已经是这群刁民祖坟冒青烟的福报了。 “这位是?”谢敛明知故问。 韩烈没搭理他,走进屋子,将慕瑶一包袱值钱的宝贝搁在了床上。 慕瑶看着谢敛,回来后,他换了身衣裳,比白日里那套更富贵逼人。他外衫的料子,慕瑶认得,是珍贵的浮光锦,太阳底下亮晶晶的,十足骚包,不得不说,从衣裳品味上来说,他们这对未婚夫妇是极相近的。 慕瑶扭头瞅一眼屋内,目光正好与转身的韩烈对上,她笑吟吟转头:“这就是我家小郎君,原来未婚夫还没见过吗?” “早就打过照面了,印象深刻,未婚妻眼光不错。”谢敛真诚夸奖,韩烈的样貌挑不出错。 这时候韩烈已经走到门口:“表小姐不着急休息,就和未婚夫好好联络下感情,马上要成一家人了,提前适应下。” 韩烈的涵养滴水不漏,没有表露出半分不痛快。 谢敛突然间觉得很有意思,扯起唇角笑道:“懂事,未婚妻调教得好。” 调教二字泄漏出来的蔑视,让韩烈眼眸微冷,慕瑶没觉察出不对劲,一心想要恶心谢敛,却将韩烈一并恶心了进去。 “要是舅舅愿意割爱,我打算嫁入谢家的时候,把小郎君也带上,未婚夫应该不会介意的,哦?” 这是赤裸裸的挑衅,要二夫侍一妻,谢敛从未受过这样的侮辱,拢在袖子里的手指微微收拢,他不擅长隐忍收敛,所以尽管他十分想克制,不让慕瑶觉出端倪,眼瞳里聚拢的冷光仍旧泄漏了他的真实反应。 他将目光转向韩烈,不怀好意道:“我无所谓,看韩大管事。” 他听闻韩烈是霍刚手下三大管事之一,这样的身份,能心甘情愿当一名男宠? 本是未婚夫妇之间的交锋,却将矛头引向了韩烈。 韩烈心里早就不舒服了,这是拿他当陪嫁的男宠了?这小妮子真当他脾气好好欺负。 三个人里,他最沉得住气,所以此刻唇角微笑的弧度仍旧完美。 “表小姐是寨主的心头肉,从三不界远嫁江南,路途遥远,自然要保证表小姐的安全,若寨主安排我送嫁,我义不容辞。” 谢敛顿时觉得有趣:“韩兄误会未婚妻的意思了,她是想让你当陪嫁男宠随她一同嫁入谢家。” 慕瑶仍旧没觉出韩烈的不快,“小郎君也让我享享齐人之福嘛,要伺候得好,将来能被扶正也未可知。” 在三不界韩烈为了打发她,埋汰起自己毫不嘴软,所以慕瑶不觉得拿他刺激谢敛会惹他不痛快。 但这回,韩烈不痛快了。 落日已完全落进天尽头,暮色沉沉,韩烈的面色略微深沉,含着一丝警告。 “表小姐怕是对我有什么误会?在下凭本事挣钱,不做皮肉生意,更没有在别家未婚夫头顶种青青草原的癖好。” 短短一句话,同时埋汰两个人,两个韩烈都没留面子。当然,对比之下,种青青草原这个显然更狠,精准打击男人脆脆的自尊心。 谢敛表情阴沉得快要滴水。 慕瑶不在意他,抓住韩烈的胳膊,倾身贴近他的身体,踮起脚附在他耳畔,娇声道:“小郎君不觉得这样很刺激吗?你还没给人当过小三吧?” 谢敛看着他的未婚妻旁若无人地和别的男人亲热,胸中戾气越来越难以压制,恨不能将慕瑶从韩烈身边拽开,紧紧锁在自己怀抱里,然后,由他……一点一点……帮她消除她身上其他男人的气息。 而此刻,韩烈和慕瑶双双把正统未婚夫忽略了个彻底。韩烈捉住慕瑶的细手腕,嫌弃得扔开。 他唇角依旧是上扬的弧度,但黑眸里没有笑意。 “表小姐,我很忙的,实在没空陪你过家家,还是和你的未婚夫玩儿吧,我就不奉陪了,告辞。” 这回,慕瑶觉得不对劲了。韩烈这句话里好像带了些尖锐的情绪,没等她细究,韩烈轻轻推开她,潇洒离去。 慕瑶凝视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隐隐觉得那道背影间似乎夹杂着几丝怒气,似乎又变回了初见时的样子,连掩饰都不愿,对她的态度充满了蔑视和厌烦。 刚刚的话是不是说重了?得罪了小郎君? 慕瑶第一次因为韩烈态度的转变而感到心慌,但她太擅长克制情绪了,尤其是心慌,手指伸进袖子里,用力在针头上摁了下,细微的痛感不仅令她精神振奋,而且还为她带来了安全感。 不是早就说好了,男欢女爱一晌贪欢。要开始在意他的情绪,未免太过投入,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慕瑶转身,撞上谢敛阴沉的目光,她不由得烦躁起来,不过第二面,这人已经让她感到 极度不舒服了。 她敛去笑意,抬手揉揉太阳穴:“我也困了,就不奉陪了。” 慕瑶踏进屋子,谢敛跟着走进屋子,走了两步,慕瑶就发现身后有人跟进来了。 心上刚浮起戒备,转身的刹那,细软的腰肢被一只劲瘦的胳膊勾着,慕瑶心尖一跳,用力挣,挣不脱,便想朝后退去,却被谢敛逼到窗台,避无可避,无处可逃。 谢敛阴沉的眸子里,还混杂了几丝欲念,慕瑶不由慌了神,手用力抵住谢敛的胸膛,“你想干什么?” 谢敛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得打量慕瑶。 轻颤的睫毛如同轻薄的蝶翼,眼皮上晕染了浅浅一层粉,之前并未觉得她能算上人间绝色,这么近,这么贴身的触碰,捧她一句人间尤物,似乎她也能够得上。 胳膊缠上了她的腰肢,温热,细软,丝丝的甜香溢入鼻息,令他口干舌燥起来。 因她挑衅被激起的怒意,都被欲念驱散。 “我向枭哥特地打听到了未婚妻的八字,已飞鸽传书回家里,让家中父母赶紧挑个好日子,我八抬大轿抬你进门。听说三不界没那么多虚礼,不如我们先行周公之礼,早早享受鱼水之欢。” 他是真的想将她扒光了压在身下,肆意蹂躏她的身体,听她哭着求饶,让她明白,男人的自尊心是不能随便挑衅的。 “放手!” 慕瑶胃部翻涌,冷了眼眸,声音不似面对韩烈时那么甜腻,三分尖锐,七分狠厉。 谢敛的眼白上覆盖了一层血气,他不仅没放,反而用力,让慕瑶的腰紧紧贴向他紧实的腰腹,擦出的温热气息尽数向下涌去,他瞥见了慕瑶耳朵上不停颤动的明月珰。 喉头上下滑动,不顾慕瑶挣扎,将她柔嫩的耳垂含进口中。 “你……滚开。”慕瑶用力挣脱他,被他轻薄的耻辱令她生出浓烈的戾气,扬手狠狠甩了谢敛一耳光。 她这一巴掌蕴含的手劲不小,竟然打破了谢敛的嘴角。 谢敛愣了一下,伸舌头顶了顶腮帮子内侧,尝到了腥甜的味道。 慕瑶趁机逃出了他的包围圈,心里认定这人就是个疯子,她退到门口,决定暂时远离这个危险的男人,免得再次吃亏。 她承认谢敛长得不错,但不代表,她愿意被一个长相俊美的男人强迫。 理智告诉她得尽快远离这个疯子,但胸口的恶气憋得她实在难受,站在门外,定了片刻,她转身,冷冷看着谢敛。 “再有下次,我会杀了你。” 谢敛用拇指指腹抹去唇角的血迹,笑得妖里妖气。 “一想到洞房花烛夜,我就有些迫不及待了。” 52. 朱瑾26 韩烈没想到,自从上次点了霍枭一次,这傻大壮竟然还防备着他,一点交易的消息都不肯透露给他。 “这批货数目不小,枭儿,你就跟我交个底行不行?对方到底值不值得信任,万一是官府派来的钉子,就等着连锅端呢?” 霍枭看起来镇定无比,还学酸腐文人品茗,给韩烈倒了一杯。 “来,尝尝,以前不知道阿爸怎么这么迷恋外面的茶,身在瓜州,浸润了当地的风土人情,才品出茶的妙处来。” 浓郁的茶香,和在滚水中上下起伏的嫩绿茶尖,韩烈一眼就辨出,这是上等的碧螺春。只可惜,再上等的茶在韩烈眼里都不稀奇。 沈家三代出产贡茶,他生于这样的世家,却半点茶骨都没遗传到。 在他眼里,茶的味道寡淡,不如酒浓烈,他打小就不爱喝。 他依旧像在三不界一样,一口闷完整杯茶,牛嚼牡丹,半点滋味没品出来,口不对心得夸奖:“的确好茶。” 霍枭端起茶先在鼻下嗅嗅,越发酸唧唧:“你这叫喝茶,不叫品茶。” 韩烈直接摸出腰上的酒葫芦,冲着霍枭摇了摇:“我大老粗一个,品不来风雅,什么都不及这个。茶我也喝了,枭儿啊,我不信你没感觉出来我有多着急,现在连对方是个什么来路都不知道,就这样拖着,我这葫芦里卖得是酒,就不知道对方葫芦里卖得是什么药,我连着好几夜都睡不好觉,就怕这中间有猫腻。” 霍枭把空茶杯放在桌子上,面上泛起揶揄之色:“认识你这么久,还第一次见你这么沉不住气。你也不想想,要真是官府的人,我们人在这里,货也在这里,直接来查个人赃并获不就好了,犯得着一推二推三推不见人嘛。” 这层道理韩烈如何想不到,不过就是装莽想炸出霍枭的打算来。 究竟是对方过分谨慎,还是霍枭这孙子又憋什么坏水。 韩烈没回应,拔开酒塞,仰头灌了几大口酒,抬手擦拭唇角沾到的酒液。 “那我们就这么干等着?” 霍枭还是一副不紧不慢的语调。 “不用,难得来趟江南,人杰地灵,你脑子里的弦别崩这么紧,多出去逛逛。听人说衢山风景秀丽,是瓜州三绝之一,老韩你也去转转嘛,要嫌一个人寂寞,带上阿瑶,光看美景也没什么劲,身边要多个美人儿,可又不一样了。” 方才韩烈就问过马仔,慕瑶和未婚夫一起听曲去了,新人在侧,哪有功夫理会他这旧相好。 想要的消息打探不出来,又拿慕瑶来给自己添堵,还有这瓜州的天气,快把人热化了,真是哪儿哪儿都令他不舒坦,韩烈心情越发苦闷。 “枭儿呐,你说这话就不合适了,表小姐的未婚夫就住宅子里,你这是在怂恿我明目张胆勾引人未婚妻,损阴德的。” 霍枭给自己又斟了一杯茶,热气氤氲,模糊了他的眉眼。 “这有什么的……也不行,还是得避着些,偷偷的,别让谢敛发现就好了,俗话说,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在阿瑶未婚夫的眼皮子底下偷情,才刺激。” 韩烈见霍枭一脸坏笑,也只能感叹三不界那穷山恶水的确养不出三观正的好东西。他从桌上抓了一只梨,边啃边往外走。 霍枭在背后问:“上哪儿去?” 韩烈头也不回:“不是你说衢山风景美吗?我看景去。” 霍枭含笑问:“不带阿瑶去?” 韩烈果断拒绝:“不带。” 他可不像他们,他道德水准很高的,世上坏人太多,他不能学坏了。 此刻,正听着淫词艳曲的慕瑶觉得耳朵有点儿痒,也不知道谁在背后念叨她,她歪靠在美人榻上,无聊得揉搓耳垂。 谢敛身边围着四名舞妓,皆衣衫不整,抢着喂他喝酒。 谢敛胸前衣衫大敞,把舞姬用嘴送来的葡萄衔进嘴里,瞥了眼慕瑶。 “怎么?待得无聊?你也可以召几个小倌来玩儿,我请客。要嫌弃喝酒听曲不够劲,不妨试试别的,蜡烛,小皮鞭,压指龟,包你尽兴。” 旁边的舞姬笑容僵了僵,端酒杯的手微微发着抖。 慕瑶嗤笑一声。 她方才才明白这便宜未婚夫为何让她感到这么不舒服。说他自大都算夸奖,与其说自大目中无人,不如说人品卑劣。他不懂得怎么尊重人,身边以色侍人的妓女,从三不界来的她,在他眼里都低他一等,不,应该是低了好几等。 没天王老子的命,偏要摆天王老子的谱,能养出这种奇葩来的家族,能是什么好鸟?她才不要往火坑跳。 舅舅喜欢,自己嫁过去好了。 慕瑶捻了颗葡萄喂进嘴里。 “都是可怜人,分什么男女?我才不与欺负弱小的贱人为伍。” 觉得这里实在没趣,吐了葡萄皮儿,她懒洋洋起身,因为瘫靠了太久,身上没力气,手不小心滑了一下,她又跌回了美人榻里。 这一幅柔弱无力的样子,恰好被谢敛看在眼里。 明明长着一副乖巧甜美的样貌,够不上风情万种那一挂。还是从三不界那蛮夷之地来的,不经意的举止间,又总带着销魂的风韵。 谢敛扬一下手,四名舞姬便起身告退,下榻,赤脚走到慕瑶身边,一抬手,将重新撑起身的她又摁回了榻里。带着侵略性的压迫感袭来,慕瑶眸色黯了黯,却并不慌张,扬唇而笑。 “滚开。” 谢敛掐住她的下颌,迫她微微抬头。“你在你的男宠面前也这么够劲吗?” 慕瑶甩了头,挣脱了他手指的钳制,眉眼间泛起柔媚之色。 “小郎君比你听话,也比你会伺候人,我喜欢温顺的男人,像条狗一样呼之即来挥之即去,如果你也能做到,我也是可以多怜爱你一些的。” 谢敛受够了她言语上的轻慢和蔑视,趁着烧旺的欲念,他打算给她一个教训,就在此刻,就在这张将她衬得无比迷人的美人榻上。 他倾身上前,手指再次钳住她的下巴,用的力气比方才更大,这次,他不可能让慕瑶再轻易甩开。他垂眸望着那两瓣花骨朵一样漂亮的唇,迫不及待要含嘴里品尝,刚要凑上去,感觉到腰间传来一阵刺痛,垂眸,一把刀抵在腰上,刀尖太利,不仅戳破了他的衣衫,还刺破了他的皮肉,衣衫上开出一小朵血花,妖娆又艳丽。 刺伤他的是一把短刀,刀柄上镶嵌着两颗价值不菲的红宝石。 要再往前,命就要没了,谢敛无奈,只好退开。 “女孩子家家的,舞刀弄枪可不是好习惯。” 刀可是好东西,她最喜欢送女孩子刀了。 慕瑶捏着刀柄,将沾着猩红鲜血的刀尖抵在他喉咙命脉上,缓慢得向下划拉,在胸口停下,戳了戳,“你记不记得,上次我就给你说过,再有下次,我就杀了你。” 谢敛隔着衣衫摸了摸伤口,对伤势有了一个大致的判断。 “刺得不够深,死不了人。” 慕瑶推开他,缓缓下榻。 “看来未婚夫还是怕死的。” 谢敛瞥了眼她脚腕上的脚链,细细一条,莹润光华从彩晶珠子上流转而过,衬得慕瑶的脚腕越发纤细迷人。他笑了笑:“还没睡到未婚妻,我可舍不得死。” 慕瑶做作得叹了口气,“可惜我不想跟你睡,你完全没办法让我提起性致。” 慕瑶对他的蔑视显而易见,几天的相处下来,被她的轻慢激出的戾气全部转化为征服欲。他要看到她温顺乖巧得在他身下承欢,软绵绵的娇躯被他的体温烘烤着,化成一滩水。 想象她柔情如水的模样,谢敛笑了。他脱下外袍,扯开里衣,看了伤口一眼,不深,也不算浅,血止不住,他不在意地将外袍裹成一团,压在伤口处。 再扬起头时,慕瑶已经走到了门口,望着她娉婷的背影,戏谑的光从眼底一闪而逝。 “放心吧,你会臣服我,取悦我,求着我要你,那一天来得不会太晚。” 慕瑶扭头,挑眼望着他,唇畔带着一抹讽刺的笑意。 “我曾经和很多男人都说过,我是他们惹不起的女人,你最好也别惹我,不然,我会让你生不如死。” 谢敛并不把他的威胁放在眼里:“拭目以待。” 从楼里走出来,站到开阔的大街上,闻到空气里清新的荷香,慕瑶心里压着的那丝不适感才淡去了。 和讨厌的人多待片刻就是折寿,是她此刻心里最清晰的认知。她还是应该多跟喜欢的人待一处,方能延年益寿,脑海里闪现韩烈的身影,慕瑶微微一笑,这几日她家小郎君都有意躲着她,山不就她,还不许她去就山吗? 想躲? 他躲得掉吗? 53. 朱瑾27 慕瑶心里刚想着好几日没见韩烈,走过两条街,竟然就遇见了他。 她心里认定,他们之间,绝对是天定的良缘。 她瞅一眼一侧的圆形大石,上面刻着衢山两个字。 瓜州三绝,一绝潮音阁,可登阁观潮,二绝芦花荡,秋深芦花似雪,风过如浪。三绝,便是眼前这座衢山的云海,听闻云雾漫卷如海,仅露山巅数峰,恍若蓬莱。当地人谓之“衢山戴帽”,见则天将雨,不过今儿这烈日炎炎,再大的雾都得给晒化了。 一愣神的功夫,韩烈已经腿脚麻利得走上了旁侧的栈道,慕瑶心中微微讶然,还真是来爬山的? 真还有这功夫闲情逸致吗? 她不信。 霍枭他们南下江南是有正事在身的,她在瓜州都待了七日了,神秘的交易人一直未曾露面。 蒙剌说此次交易的人十有八九来自江南官场,兴许和当年出卖阿爸的人有关系,无论如何,此次都是个好机会。 要能顺藤摸瓜,一步步摸出忘忧散的出货地,离拿到忘忧散的配方就不远了。 至于小郎君……她就是觉得他没这么简单。 霁柔姑娘脱口而出的那个沈字,一直让她耿耿于怀,韩烈身上一定有不能让舅舅知道的秘密,不知道偷偷跟着去,会不会有惊喜发现。 慕瑶没有犹豫,利索得跟了上去。 初时跟得十分吃力,小郎君到底是练家子,脚程快,她几乎小跑着,才没把人跟丢,一路上坡,太阳又大,差点没把她累死,正当她坚持不下去之时,小郎君的速度却放缓了,在半山腰的观景台旁停了下来。 怕被他发现,慕瑶藏在一棵大树背后。 小郎君一歇就是一盏茶的功夫,足够慕瑶把随汗水蒸发的力气蓄回来,她抬手擦了一把额头的汗珠,在心里给自己打气,江南好吃的实在太多,她最近长了不少肉,权当去膘了。 韩烈出了不少汗,但呼吸平缓,并未因爬山受到影响,比起五岳的艰险,衢山的路好走许多。 他用余光向后瞟了一眼,笑了笑,并未回头。 继续上行,步伐时快时慢,跟踪的人跟得吃力,但又不会将他跟丢。 干他们这行的,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是基操,故而在山脚时,他就已经发现了鬼鬼祟祟的慕瑶。小妮子不知道心里又憋着什么坏水,既然她想跟,那便跟吧,可不能给她机会让她中途放弃。 一路上,他偶尔打量四周,故意做出小心谨慎的假象。想必小煞星这会儿已经认定他来此,是怀抱着某种不能示人的目的。 要的就是这种效果。 他无声微笑,实在好奇小煞星此时的表情。烈日当空,连风都裹着热气。这座山对于他一个练家子来说是小菜一碟,但对没有武功傍身的普通人来说,想爬上山顶,要遭不少罪。 在三不界养尊处优,想必从来没受过这种罪吧! 非他不懂怜香惜玉,全因小白眼狼不值得。 左一个男宠右一个外室小三的,他不舒坦很久了,不好好折腾她一次,堵在心口的这口窝囊气就散不了。 由于暑气太盛,今日爬山的人本来就不多,越往上越晒,就算有顶着大太阳爬的,都止步于半山腰,鲜少有人想不开非要爬到峰顶去。 韩烈时走时停,但完全没有放弃的意思。 行至山尖,是衢山上著名的一线天。韩烈脚步未停,走进一线天的最后一道弯,侧耳倾听背后的动静,衣料窸窣声混在山风里,寻常人听不见,习武习得耳聪目明的他却听得一清二楚。 他嘴角微动,没回头,继续往前走。跨出裂谷的那一刻,光线骤然亮起。 他踏进石坪边缘,脚还没落稳,头顶藤蔓一晃,一根细藤索无声垂落。他抬手握住,上面一紧,他借势踩上岩棱,身子贴崖而起,眨眼间便隐入那片垂落的藤影之中。 早早藏在石龛里的男人收起藤索扔到一边。他身上那件墨蓝旧袍洗得发白,袖口磨出毛边,腰上不系玉带,只随便缠了根皮绳,坠着个破旧的乌木牌,朝韩烈一挑眉。 韩烈没说话,侧身往藤蔓缝隙间一靠,目光落向下方的石坪。 片刻,慕瑶的脚步声从一线天内传来,很轻,但在这片四面合围的静谧里,清晰可闻。她小心翼翼地从裂谷口探出身来,先是站在出口处环顾一圈,愣住。 石坪空无一人。 见鬼了! 她走到石坪中央,缓缓转了半圈,三面崖壁苔色苍然,除了来路,再无出口。她皱眉,走到崖壁前伸手摸了摸石面,湿冷粗粝,是实心的。她又走了几步,拨开一丛灌木,后面还是石壁。 韩烈藏在上方看着她,从这个角度,她眉尖微蹙的模样,她蹲身查看地面痕迹时衣摆沾了泥,她站起来时下意识咬了一下嘴唇,他全都看得清楚。 男人摸出一颗槟榔抛进嘴里嚼,用揶揄的目光扫了韩烈一眼,低声道:“还跟以前一样,走到哪儿都有女人跟。” 韩烈收回目光,不客气得扯下男人腰间的水袋,一口气灌了半袋水,冒烟的嗓子才终于好受了一些。 “霍刚的侄女,朔风使的女儿。” 男人一不小心咬到舌头,顾不上疼痛,“你说谁?” 慕瑶找了足足一盏茶的工夫,一无所获。最后她站在石坪中间,仰起头,像是想从崖壁上找出什么破绽来。 韩烈下意识往藤影后一退,男人也跟着退到了更隐蔽处,声音压得极低。“那你寻到朔风使的下落了吗?” 韩烈摇摇头,“没有,我隐隐感觉,小煞星应该知道,但她藏得很深,我试探了她好几次,但哪怕是在梦里,她也无比警觉。” 垂落的藤蔓纹丝不动,慕瑶仰头望了片刻,什么也没发现,最终垂下眼,慢慢往来路退去。 没走两步,她惊觉,这里安静得过了分。她环顾四周,只听得见鸟叫,连条人影都看不见,要遇上劫财越 货的,只怕尸体都找不回来。 她心慌起来,顾不得许多,扯着嗓子唤:“小郎君。” 喊了几声,都没等来回应。 她感到脸颊火辣辣得疼,一摸,原来是脸颊被这鬼日头晒破皮了。慕瑶蹭了蹭额头和颈子上的汗珠,喉咙干得冒烟。 光顾着盯梢韩烈,这么热的天爬山,她竟然没给自己备水喝。 算了,还是回去吧! 慕瑶刚走两步,就发现腿肚子抽筋了,上山时只觉得累,此刻歇下来,她才清晰得感觉到双腿的酸痛,她拧紧眉头,扶着山壁,咬牙挨过这一阵抽疼。 日头实在毒辣,晃花了她的眼,加上她一路爬上来滴水未进,身体有些脱水。刹时间头晕目眩,眼前乌蒙蒙一片,她闭上眼睛甩了甩头,再睁开,渐渐清晰的视野中凭空多出一个人,却不是韩烈。 慕瑶心神一凛,第一反应就是去摸腰上的匕首,然而来人动作比她更快,眨眼间,冰冷的刀刃便抵上了她的脖子,她甚至没看清这人是怎么来到身侧的。 慕瑶不敢动弹,按捺住恐慌,柔声道:“大侠,有事好商量嘛!干嘛一来就动刀动枪的,怪吓人的。” 藏在滕蔓背后看着这一幕的韩烈见慕瑶被人挟持,顿时无法淡定,刚有所动作,肩头便被男人按住。 “你这么慌干什么?没认出那是七刀叔吗?” 韩烈眼波微漾,忆起一个名字,谢七刀。 他稍稍松了口气,侧了侧脸。“七刀叔想干什么?莫不是误会慕瑶是盯梢的了?” 明知来的人是影司里的前辈,是友非敌,但韩烈悬着的心始终落不下去。 男人看出了韩烈的紧张,难得一本正经,“谁家盯梢的穿得这么显眼,跟粉蝴蝶一样,生怕目标发现不了?七刀叔又不蠢。倒是你,影司千挑万选出来的影卫,今儿是搭错了哪根筋,慌成这样。” 韩烈没理会他的揶揄,冥神盯着底下的动静。 慕瑶望着拿刀劫持自己的人,腰间别着只葫芦,左手持刀抵着她的咽喉,右手往嘴里扔花生米,穿一件洗得发灰的旧袍子,半敞着领口,头发随便挽了个髻,几缕散下来搭在肩头。 边嚼花生米边道:“劫财!” 慕瑶:“……” 江南的劫匪都这么不修边幅的吗?打着劫呢,还磕花生米,一点职业操守都没有。 她突然就没方才那么害怕了,心里琢磨着这劫匪的战力,咬了下嘴唇。打算横心一搏,徒然出手,拇指摁住劫匪腕间的软麻穴,手掌贴着劫匪手腕挽了半圈,那把匕首便落到了她手里。 慕瑶紧握匕首,抵在劫匪的脖子上,眼里弥漫起得意的笑意。 这么多年了,这还是她第一次有机会使出这一招,想不到就使得这么漂亮。 劫匪嚼花生米的动作没停,斜眼瞟了瞟颈侧的短刀。 “金错手?” 慕瑶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54. 瓜洲行1 谢七刀略微猥琐得瞅慕瑶一眼:“你跟燕北归什么关系?” 在上面屏息静静关注着慕瑶的韩烈,暗里松了口气,紧绷的神经骤然松了,如果七刀叔知道慕瑶是朔风使的女儿,一定不会伤害她,于是,他不再关注底下,把注意力匀给了血牙。 “来,说正事。” 影司中暗影这一只,都只互叫代号或者外号,不互通真名,血牙排名第六,韩烈排名第七,代号“摇光”,不过同伴都喜欢叫他“老七”。 一听韩烈说正事,血牙收起吊儿郎当,一本正经起来。 “交易下家还没露面?” 自从霍枭一行人进入瓜洲,就步入了他们的监视网,韩烈卧底三不界的四年里,传回了许多重要消息,他们根据这些消息推断,有官员与霍刚私相授受,私下交易忘忧散,从中谋取暴利。而每当他们借着交易顺藤摸瓜往深处挖时,重要线索都会因犯人暴毙在狱中而中断。 指挥史怀疑,他们之中有间者。 当初韩烈他们这一支受训的暗卫,在后来的任务中折掉了五人,只余下韩烈和血牙二人,而还在底下作弄慕瑶的谢七刀,是当年带他们的老师。 影司里,知晓韩烈身份以及下落的人,仅有三人,保密等级最高。 “霍枭那小子防着我,开始我以为是因为鹰叔挑拨离间,所以故意给他醒了醒脑,把霍刚要动鹰叔的消息漏给他。霍刚如今最器重他,他犯不着跟鹰叔绑一条绳上,但他还是防着我。我猜是因为,他想把这一单做得漂亮去霍刚面前挣表现,怕我抢他功劳,才始终藏着掖着。” “那现在怎么办?需要影司协助吗?” 韩烈摇摇头:“我有预感,这次能钓条大鱼出来,不能打草惊蛇。” 血牙翘起舌尖顶顶上颚,每当他感到烦躁时,就会做这个动作。 “四年都忍过去了,不在乎这两天,但愿这次能把藏在影司背后的那孙子也给揪出来。” 比起三不界那些穷凶极恶之徒,最难忍受的是自己人的背叛,更何况,他们这一支,七人折损到只剩两人,都是因为那次任务的消息被人泄漏了出去。这么大一笔血债,血牙恨不得现在就把出卖影司的那孙子逮出来弄死。 觉察到血牙身上流露出来的暴虐气息,韩烈抬手在他肩膀上按了按:“兄弟们的仇当然要报,所以这种时候,更得忍耐,害死他们的人,一个都跑不掉。” 血牙吹了口气,强行把焦躁的情绪摁回去。 “对了,有件事你得知道,霍枭的未来小舅子,是影司的人。” “你说什么?” 霍枭未来的小舅子,那不就是慕瑶的未婚夫,谢敛吗? 韩烈心里涌起巨大的荒谬感,谢家是江南最大的丝绸商,谢敛在家中排行第六,早年丧母,并不得谢家家主宠爱,即便如此,也很难想象,他会加入影司。 他平复了下心情,问道:“保密等级?” “同你一样,他是来帮你的。” 韩烈听后,一下子怒了,“什么叫来帮我的?你们把我的身份告诉他了?” 他没控制住脾气,声音徒然拔高,不小心被正应对谢七刀的慕瑶听见了。 血牙扒拉开一条树藤,谨慎得瞟出去,看见慕瑶扬起头,四处张望,他赶紧把树藤甩回去。 “你小点儿声。” 韩烈也意识到自己的失控,小心为上,也扒拉开树藤亲自确认情况,他望出去时,同时听见动静的谢七刀已经转移了慕瑶的注意力,慕瑶正垂首看着颈侧的刀。 韩烈松了手指,长长吁出一口气:“你们不会主动透露我的身份,他是怎么知道的?” 血牙呲了呲牙:“这下晓得怕了?你应该早知道,虽然指挥史将你的保密等级提到了最高,但你的身份其实并没有这么隐秘。当年见过你的人不知道有多少,卧底三不界,别说你不是最佳人选,真到选拔的时候,凭你在扬州的名声和家世,会第一个把你刷下去,是你不知死活,非要擅自去接近霍刚。” 韩烈有些不耐烦:“你我见面多不容易?你非得把时间浪费在说废话上吗?直接说,谢敛能不能信任?” 血牙满腹的牢骚没地方发,念着正事要紧,生生憋回肚子里。 “代号夜枭,至于加入影司的原因,别说,跟你还是挺像的。” 方才好像听见了小郎君的声音,慕瑶再冥神听时,除了鸟叫,还是没有其他声音。 她心里抱着一丝希望,指望着韩烈还没走,指望他其实早早发现自己,故意作弄自己,也比不知道自己存在的强吧! 她天真以为用小时候跟阿爸学的一招金错手把刀夺过来,就能反制这臭抢劫的,结果,刀柄还没握热乎呢,人一招就给夺回去了。 刚才她看不清他是怎么来的,现在她又看不清他是怎么把刀夺过去的。 她感觉嗓子已经快要燃起来了。 被堵在唯一一道摄入一线天的光柱下面,被大太阳抵着晒,一路爬上来又滴水未进,嗓子都干得冒烟了。 屋漏偏逢连夜雨是不是这么用的?人跟丢了,连口水都喝不上,还遇上打劫的,慕瑶被自己作得欲哭无泪。 她伸出一根指头,试探着去推抵在脖子上的刀,可怜巴巴道:“大侠,我真的只是一个弱女子,你想要啥,咱们好好说成不?你这刀瞧着锋利得紧,我怕它割破我的皮。” 谢七刀也被这小丫头逗得乐不可支,不过并未表露在面上,继续恐吓她:“别说割破你脖子上的皮,就算割下你的脑袋,也只需要一刀你信不信?” 慕瑶快被渴哭了,已经没力气再去猜测这人到底要干嘛了,她一脸生无可恋的倒霉相。 “你到底要干嘛嘛!跟我这儿扯半天了,你说劫财我不是都说把钱给你了吗?” 谢七刀兜里的花生米已经被他吃光了,嘴里没东西他不习惯,又摸出一个槟榔来嚼。 “你还没回答我,你跟燕北归是什么关系? 慕瑶方才是故意不回答,又怕惹怒这劫道的,想插科打诨得把话题扯远,没想到还是混不过去。 她也很惊讶这劫道的为什么会认识阿爸。 也是在他说出“燕北归”这个名字时,慕瑶没来由得感觉这人与阿爸是友非敌,应该不会伤害自己。 被晒得昏昏沉沉,她有些自暴自弃得坦诚:“燕北归是我阿爸,你们这里的人应该不这么叫,就是阿爹,我 爹,燕北归。” 慕瑶又热又渴,在预判这人不会伤害她后,压抑许久的小姐脾气冒了头,最后三个字她咬得很重,带着破罐子破摔的发泄意味。 出口的一瞬间,她又后悔了。 万一自己算错了,还朝他发了火,他恼羞成怒,会不会一刀抹了自己啊? 这下慕瑶是又惊又气又慌,不知道这几种情绪是怎么融合的,反正到了最后,慕瑶只委屈到想大哭一场。 她在强忍眼泪的时候,对面的人却突然陷入了沉默。 这下好了,不怕恶人撂狠话,就怕他一句话不说。 慕瑶小心翼翼打量着他的表情,揣测他的心思。 试探着开口:“你认识燕北归啊?” 谢七刀嚼着槟榔,掀了掀眼皮:“他抢我老婆,化成灰我都认识。” 老……老婆? 慕瑶觉得自己被雷劈了。 “你认识我阿”,这头人和三不界称呼不一样,入乡随俗换了个叫法,“你认识我阿娘?” “不认识。” “那……” 好不容易慕瑶的好胜心战胜了恐惧,对面的人又跟吃错药精分了一样,又将话茬扯到钱上了。 “少啰嗦,把钱交出来。” 慕瑶觉得这走向不对,刚要继续追问,见对方表情不善,把本来要说出口的话咽了回去,褪下手腕上的玉镯,“这个拿去当铺,能换不少钱。” 谢七刀不客气得收了,指了指她腰上的钱袋。 “这个也拿来。” 慕瑶没挣扎,边解边可怜巴巴得道:“给我留两个铜板吧!” “留来干嘛?” “买水喝,我一下午没喝水了,嗓子快冒烟了。” 没想到劫匪十分丧心病狂:“不给,把头上的发簪,耳朵上的耳环,脚上的链子都给我。” 发簪就算了,怎么这么细的彩晶链子都不放过,慕瑶又生气又委屈,这么多好东西都给出去了,为什么还是不肯给她留俩铜板买水喝! “你们中原的土匪怎么这样?” 刚刚互通完消息的韩烈与血牙松懈下来,想要看看底下的动静,恰好看见慕瑶被欺负得惨兮兮这一慕,要哭不哭的,同时忍俊不禁笑起来。 “七刀叔可真丧心病狂,瞧把人姑娘欺负成什么样子了。”血牙十分同情慕瑶。 “这就叫欺负了?你忘了当初训练我们的时候,他有多丧心病狂?" 往事不堪回首,血牙心有余悸得打了个寒噤。“好久没被他折腾,差点忘了,不过这姑娘和我想得不一样。传闻朔风使不苟言笑,怎么生出这么……” 血牙顿了顿,从脑海里搜罗出来一个极度陌生的词儿:“这么可爱的女儿。” 韩烈看着慕瑶不情不愿摘发簪解脚链的样子,唇角忍不住上翘:“大概从小就招人疼,爹娘都宠她。” 虽然他们都在说,朔风使有未婚妻,和霍刚的义妹在一起只是任务需要,大抵是没什么感情。对不爱的女人生的女儿,能谈责任,但谈不上多爱。 但他笃定,朔风使是非常疼这个女儿的。 “对了,你那小青梅还不知道你回江南了。” 55. 瓜州行2 韩烈反应过来,血牙口中的小青梅是霁柔。 “她怎么样?还好吗?” 血牙瞅他,眼神贱兮兮的:“好着嘞,在私塾里教孩子读书,就等你功成名就回去娶她。” 韩烈蹙眉:“你这嘴在我面前没把门就算了,霁柔面前,别乱说。” 血牙也不傻,听着倒像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试探着问:“那姑娘不错的,知书达理,跟你家还是世家,门当户对,怎么看怎么配啊!” 韩烈心里记挂着慕瑶,撩开树藤望了一眼。 七刀叔已经走了,把慕瑶身上值钱的东西全薅走了,连头上的簪子都没放过。害得慕瑶没东西束发,大热的天还披头散发的。 他看着慕瑶正垫脚掰树枝,约莫是想用树枝替代簪子把头发挽起来。 血牙跟着他瞅过去,看出点儿门道。 “因为底下那姑娘?” 韩烈摇头:“有没有她都不会,我和霁柔青梅竹马一同长大,要能成,早成了。” 霁柔对他的心思他很早便看破了,那层窗户纸在他决定离开扬州那年捅破。 那时大哥刚去世,他整日酗酒,昏天暗地的日子过了大概一月,他决定为大哥报仇。 大哥死后,他从沈家的隐形人晋升为让沈家恨之入骨的罪人,他们都恨不得他替大哥一命赔一命,没人在意他死活,也没人在意他去留。 做好打算后,他只打算同霁柔告别,就在那一日,霁柔坦诚了她的心迹。她喜欢他,喜欢了很多年,她愿意抛下一切,和他一起走。 那时候,他并非是没有一点触动的。 他没有细想自己对霁柔到底是什么感情,因为无须想,没有结果的事,他不想拖累她。 所以,他说了拒绝的话,没留一点余地。 血牙却想歪了。 霁柔当初是他去接应的,所以霁柔的遭遇他一清二楚。 “老七,你该不会是也那么迂腐,嫌弃她非清白之身吧?” 韩烈瞪他:“没有的事,我对霁柔,不是那种感情。” 彻底想通,是在和慕瑶陷入意乱情迷那一夜。 如果说,他对慕瑶生的心思是男人对女人的情感,情不自禁受她吸引,想要拥有她,甚至是想要占有她,那对霁柔,就只是兄妹亦或是知己之情。 天色不早了,韩烈心里始终记挂着慕瑶,担心她率先下山,若是在天黑之后迷了路,可就麻烦了。 “我得走了。” 韩烈刚转身,倏然间想起一件事。 “对了,南屏官府也在查忘忧散吗?” “三不界归影司管,没听说过让南屏协助,怎么?南屏的人也插手了?” 韩烈暗自沉吟:如果不是想插手忘忧散的事,南屏的人又为何找上慕瑶? 慕瑶和南屏官府到底是什么时候搭上线的? “可能是我多心了,霁柔和那一批花腰新娘是南屏官府救的。” “这件事啊!我打听过,你那青梅虽出身于江南盐商,家中不是做官的,但她爹门路广,这回动用的可是扬州刺史的关系,这面子,南屏官府不能不卖。” “行!我知道了,先走一步。” 韩烈转身要走,胳膊被血牙拽住,他只好转身看他。血牙那张常年不正经的脸上,却凝起过分严肃的表情,让韩烈很不适应。 “你这是怎么了?” 血牙松开他的胳膊,反手摸了摸鼻子。 “完成这次任务,你就该升职了,至少是个京官。” 韩烈迷惑:“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血牙欲言又止。 这犹犹豫豫的样子,可太稀奇了,完全不像血牙的风格。 “你有事就说行不?我真的要走了。” 血牙沉吟片刻,道:“朔风使,因为他和霍刚的义妹在一起过,还生下了女儿,即便他回来,也不会给他很重要的官职,你别犯傻。” 韩烈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 当英雄的代价是巨大的,每一个间者,就算是功成身退,归来后,也要接受严格的审查,确认底子还干净的,才会进入官场得以重用。 朔风使当年就算是成功挫败了整条忘忧散的产业链,立下不朽之功,回归影司,因为他与阿念的关系,朝廷就不会为他安排重要的官职。 顶多为全一善待功臣的好名声,给他安排一个无实权的富贵闲职。 听着的确让人寒心,但事实就是这样残酷。 谁都有立场,站在各自的立场都没法简单谈论对错。 “我不知道朔风使在不在意这些。”沉默片刻,韩烈低声道。“但我不在意。” “加入影司前,我当了十多年的混账,本来就不是高尚正义的人,也不贪恋权柄富贵。选择这条路,是因为我大哥,也是为了不让忘忧散再祸害更多的人。” 韩烈点到即止,不打算深入。 “你替我给指挥使带个话,我一定会拿到忘忧散的配方。” 说完转身就走,这次本不打算回头,臂膀忽而又被血牙拽住了,他无奈之下,只能回头,看血牙还有什么话要交代。 血牙也知道韩烈不宜久留,这回没墨迹。 “老七,我知道你不怕死,当你擅自接近霍刚那一刻,你就没抱着活下去的念想,但你的死活有人在乎。 “你家人不在乎,我在乎,七刀叔在乎,地底下的五名兄弟也在乎。” “所以,活着回来好吗?” 韩烈完全没想到,原来他想说的是这个。 脸上浮起一丝动容,他微微笑笑,举起拳头:“等我完成任务回来,请我喝酒。” 血牙举起拳头,和他撞了下,也忍不住乐呵:“一言为定。” 慕瑶从来没像现在这么狼狈过。 簪子没了,披头散发,她实在热,就折了一根树枝把头发挽起来。 天色已晚,饶是她现在渴得厉害,也得强撑着下了山去,不然天黑以后,想顺利下山就难了。 她心下有些着急,一着急,就容易出意外,脚踩空了一阶,脚给崴狠了。 疼得冒汗,赶紧退回平地上,背靠一块山石坐下来。想脱鞋看看,手刚摸到脚踝,就传来了一阵钻心的疼痛,疼出一身冷汗来。 她心知,自己走不动路了。 西边最后一抹酡红像被清水稀释过的淡墨,在天际缓缓洇开。白日里棱角分明的山峦,此刻褪去了所有细节,化作一叠叠浓淡不一的剪影,像巨兽匍匐的脊背,静卧于天边。 随着天色已暮,山里更加幽静,一股巨大的荒凉感裹挟住已经疲惫的心脏,心口酸得发胀,连眼眶都不争气得酸胀起来。 许多年未曾有过的泪水,就这样控制不住得滑出眼眶。 慕瑶刚刚感到眼角的温热,感到内心涌上来的寂寥和软弱,她抬手用力擦掉泪水,想要借此动作,连不应该有的软弱一同擦去。 还是很 慌。 她用力闭了闭眼,缺乏安全感的她下意识摸上脖子,将染有她体温的鸡血石佛像紧紧攥在手里。 嘴里呢喃着“阿妈,阿爸”。 就是这么神奇,每次在心里召唤父母时,就会有一股力量从心脏生出,沿着四肢百骸滋养她的血肉和精神。 就这样反复呢喃多次,蓄足的力量能够支撑她再次站起来,也能撑着她一瘸一拐往山下走。她记得上山时,一条路直通山顶,并未绕过什么岔道,今日天气这样好,说不定月亮会很亮,只要认准直线,相信她就不会迷路。 她深吸一口气,刚想撑着大石站起来。 “哭什么?” 她吓了一跳,扬起头。 不知何时而来的韩烈定定看着她,眼神里含了几丝戏谑。 慕瑶不知道自己眼角泪痕未干,眼睛还红红的,看在韩烈眼里,就是一副哭得可怜兮兮的样子。实际上,她早就将软弱抛之脑后了。 此刻,她想的是,韩烈怎么跟那老登一样,走路都没声音的,人都来到面前了,都发觉不了。 韩烈还不知道她此刻所想,心里惊讶得不行。 也是活久见。 骄傲不可一世的曼崩寨表小姐竟然会哭! 要不是亲眼所见,他绝不肯相信。 在他心里,这姑娘虽然动不动撒娇卖萌,但心志是极坚定的。若非如此,她又怎敢背着霍刚勾结南屏官府,以及,在他都没把握的情况下,执意要救关押在悬阴山里的那十几个花腰新娘。 当时,她不小心误闯悬阴山的禁地,迷失在大雾蒙蒙中,发着烧,在头剧痛时,宁可不要命得撞击山壁,也没有流一滴眼泪。 那夜差点被霍刚掐死,她连一声求饶都没有。 这样的人,怎么会哭? 慕瑶看着韩烈,心里最后一点委屈,因为他的突然出现,消弭殆尽。 在这条路上,她一直期待能遇上一个同行者,不必走得如此冷清寂寞。 眼前这个人是吗? 或者说,刚刚遇见的那个劫道的,真是为了劫财来的吗? 等她挨过那阵恐慌,其中的玄机不难想明白。 那老登身手那样利落敏捷,去大户人家当个保镖,不比跑这山顶上抢劫有前途? 更何况,他认出了金错手,他认识阿爸。 前脚把韩烈跟丢,后脚就遇上了那老登,她可不会认为这是巧合。 他们,跟阿爸,会是同路人吗? 韩烈不知道慕瑶早就怀疑到他头上,见慕瑶一声不吭得盯着自己看,以为她是先受了惊吓,后又扭到脚,心里有气才不想说话,蹲下来,握住她的脚腕:“伤得很重?我看看。” 慕瑶把脚一缩,挣脱了他的手:“不必看了,走不动了,得小郎君背我回去了。” 韩烈抬眼。 慕瑶朝他伸出双臂,韩烈手没动,起身叉着腰,扭头看向一旁,对着空气苦笑了一声。 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原来就是这个滋味。 “再不走,天要黑了。”慕瑶催促。 太阳已经沉落西山,天色黯淡下来。 韩烈扭头看了眼那片树藤所在的方向,血牙指不定还没走,指不定日后怎么嘲笑他呢! 得,丢人就丢人吧! 完成任务回影司复命不知道还要多久,也许再见面时,那厮早将今日的事忘了。 他背对着慕瑶蹲下来:“上来。” 56. 瓜州行3 韩烈背着慕瑶下至山腰,天穹之上,已缀满星子。密密匝匝的星斗铺陈在墨蓝的天幕上,有些明亮如碎钻,有些淡似细碎的银沙,一闪一闪的。 随着远处绵延的黛色山峦越来越模糊,镇子上亮起越来越多的灯火,璀璨得令人目眩。 慕瑶空出一只手拔了几根草,就着匍匐在韩烈背上的姿势,双手环绕着他的脖子,以极其艰难的姿势编了起来。草时不时戳到韩烈脸上,疼都是不疼,就是痒,韩烈不得不时不时避让,被戳得烦了,忍不住道:“怎么没把你的手一起崴了?” 竟然敢诅咒她! 慕瑶手要得空准得掐他耳朵,手不得空,只好算了。 “哼”了一声,并不搭理。韩烈垂眸瞅一眼。 她手腕上的“玲珑灯”始终照着前方的路。 这山上长了一种野果,外壳坚韧,韩烈就地取材,用刀尖钻去里头的果肉,只余薄薄一层外壳,那外壳能透光。 用随身揣着的一截蜡烛,削去一大半,只留下指节长短,压进果壳里,用竹签固定。再穿上草茎,给慕瑶绑在手腕上。 烛火透过薄透的果壳壁漫出来,虽不能照得很远,照亮脚下这一小段路也足够了。 那果壳还有隔热的功效,并不会烫到皮肤。烛焰在其中微微晃动,壳壁上沁出细密的暖光,把慕瑶腕间的皮肤照得莹润透亮。 韩烈把这盏简陋的小灯绑到慕瑶手上时,暖黄的灯光映着他俊美的脸,眼神专注,也不知怎么就叫慕瑶咂摸出一点深情来,格外迷人。 对着这样迷人的一张脸,要没有动作,就不是慕瑶了。 手痒痒,便要去摸,韩烈眼观四路,头一侧避开,慕瑶的动作也很敏捷,转而捏住了韩烈的耳垂,捻了捻。 “小郎君日后得生个女儿,小姑娘最喜欢这些小玩意儿,一哄就能高兴半天,小时候我阿爸也经常送我。” 韩烈不客气得打开她的手,想要刺她两句,不知怎得,脑海里就跳出了一个粉妆玉琢的小姑娘,脸貌九分像慕瑶,妥妥就是缩小版的小煞星,韩烈打了个寒颤。 他可不想学朔风使,在三不界搞出个孩子来。 “未经我允许对我动手动脚,在瓜州,我可以去敲登闻鼓告你非礼的,知不知道?” 慕瑶不当回事,嬉皮笑脸:“非礼小郎君判几年啊?” 韩烈看她这油盐不进的样子就来气,哼笑一声:“死刑!” 便再不理她了。 人在韩烈背上,慕瑶反而老实了,没趁机占便宜。 草茎在她灵巧的指间穿梭、缠绕、打结,先绕出一个圈,再细细地绞出麻花状的纹路,一道压着一道,密实而齐整,像是用丝线绣出的回字纹。 韩烈没再出声。 最后一圈收口时,慕瑶见一旁草丛里开着指甲盖大小的野花,单手勒着韩烈的脖子,另一只手去够,韩烈被她勒得难受,只得配合她歪了歪身子。 粉紫色的花瓣只有五片,薄得透光,花心一点鹅黄,缀在草戒正面刚刚好。 她把花茎缠绕进草茎的缝隙里,轻轻一拧,花朵便妥帖地嵌在纹路中央。 灵秀的小花就支在韩烈面前,透出一股淡淡的清甜。 慕瑶将草戒戴到自己手上,伸到韩烈眼前显摆:“好看吗?” 韩烈的目光顺着那枚草戒,落到了她的手指上。 这是他第一次这么仔细得看到她的手指。 修长匀称,指尖是淡淡的粉,粉紫色淡黄蕊的小花,在夜风中轻轻颤着,仿佛有一只手轻轻得拨了下他的心弦。 他赶紧挪开目光,略显敷衍地回了一句:“好看。” 慕瑶垂眸,望见他耳尖上透出一圈红,想到在山洞里被她轻薄时,他的耳朵也红得滴血。 小手又欠欠儿地捏住他的耳垂,轻轻捻。 “小郎君,你知道你的耳朵很敏感吗?一摸就红。” 韩烈没想到她会突然来这一下,手一松,差点把慕瑶颠下去,得亏慕瑶眼疾手快,紧紧搂住他的脖子,连声求饶:“我错了我错了。” 韩烈轻哼一声,含满威胁。 慕瑶不再造次,手乖乖得圈住他的脖子。 “阿爸也曾送过阿妈一枚草戒指,不过那时,阿妈已经看不见了。” 韩烈目光倏然幽深。 萦绕心间的那点儿旖旎被慕瑶这句牛头不对马嘴的话震散了,梦里都撬不开的嘴,这会儿竟然主动提起了她阿爸。 不管这小妮子是出于哪种目的,他都决定顺着她的话意往下探。 “为什么看不见了?” 莹润的烛光映在慕瑶瞳仁中央,光晕的周围漫开了一滩极浅的水意,在韩烈看不到的地方,她的目光忽然柔软下来。 “因为阿妈不在了。” 顿了下,慕瑶继续说。 “那夜,他们吵架了,我印象里还是第一次。阿妈跟着舅舅去交易佛头,阿爸留在寨子里哄我睡觉,中间我醒了一次,看见阿爸坐在床边编草戒指。我问他编这个做什么?他说阿妈刚刚把他惹生气了,他也把阿妈惹生气了,男人该大度一点,所以他编这个来哄阿妈高兴。再见到阿妈时,阿妈已经成了一具尸体,那一晚,阿爸将草戒指戴到了阿妈手上。” 要不是在最后一句中提到了“尸体”,这真是一段温暖动人的回忆。 但韩烈知道,对慕瑶来说,这绝对是一个难以回望的夜晚。 她阿妈死于这一夜,两年后,她阿爸失踪至今下落不明,命运的悲剧始于这一夜,将她变成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儿。 慕瑶这一段话里,还有许多可以深挖的细节,比如—— “他们为什么吵架?” 慕瑶第一次显得很好说话,韩烈问,她便答,不像从前一样,不想说就半真半假地满嘴跑马。 “因为阿妈要和阿爸分开。” “为什么要分开?” “不清楚,我就只记得,阿妈对阿爸说不要自毁前程。我到现在都没弄懂阿妈是什么意思?” 一个惊天的发现震得韩烈脑子嗡嗡的。 自毁前程? 难道慕瑶的母亲在那时候已经识破了朔风使的真实身份? 57. 瓜州行4 没有人会作死到夜里跑来登山,下山的这一路,除了慕瑶和韩烈俩大活人,就只剩山里的蛇虫鼠蚁,偶尔空中传来几声鸟叫,草丛里传来几声虫鸣,便再听不见其他声音。 静谧的山夜,容易滋生脆弱,容易滋生倾诉欲,也容易诱人吐露真心话。 “小郎君,我那未婚夫你也见过了,你觉得他怎么样?” 韩烈的耳垂对慕瑶有一种没来由的吸引力,她控制不住自己,老手欠去捏。 韩烈又一次避开,不耐烦了,“我跟他不熟,再手欠儿,信不信扔你在山上,这山上有吃人的老虎。” 慕瑶噗嗤一乐,刚夸他日后适合养女儿,这就真拿自己当小女孩儿哄了。 “你不会的,你不敢让我有事。” 韩烈脑筋一转,明白了她的意思。 “你自己要作死,关我什么事?保护你的任务在三不界就已经终止了,你忘了?何况,霍枭以为你是跟你那未婚夫听曲去了,我好好爬个山,谁知道会撞上你?怎么看,都赖不到我头上。” 慕瑶脑子转得飞快,“要没跟阿兄聊到我,你又怎么知道我跟未婚夫听曲去了?” 韩烈被她反将一军,心里生出一阵恼意。 还不是霍枭主动问的,是他没事儿干,多嘴找马仔问了一句,他自然不肯承认自己对她的关注。 “你想多了,你阿兄劝我来都来了,应该学你一样,多出去找找消遣。” 慕瑶垂眸,扫向他红气未褪的耳根,眸子精光一闪,心里腹诽:死鸭子嘴硬。 “跟我那未婚夫一路,可算不得消遣,我这是跟他找罪受去了。” “人又长得不丑,光看那张脸也不至于说找罪受吧!”韩烈嘴依旧硬,听到慕瑶说起未婚夫时并不是什么好话,心里莫名舒坦。 慕瑶凑到他耳畔,轻声道:“我也是才知道,好看不代表有魅力,我最讨厌未经我允许擅自对我动手动脚的男人。” 韩烈的眸子黯了黯。 “你对我动手动脚的时候你就不说了?” 人啊!只有在刀子扎到自己时,才会去反思当初不该持刀伤人。 慕瑶因为谢敛,第一次反思自己对韩烈的所作所为。 她记得,三不界重遇时,动他的马仔,大庭广众下吃他豆腐,趁机要挟他夜里来爬床,那时候韩烈对她的厌恶掩都掩不住。只是后来两人关系缓和了,最初韩烈对自己的不待见,她也就不自觉淡忘了。 这样想来,当初自己对韩烈所做的,不正是如今谢敛对自己所做的? 未经允许动手动脚都是骚扰,长得好看也不例外。 慕瑶虽不是个知错就改的,但错了会认。 “抱歉嘛,我不知道那会让你不痛快,以后我注意点儿。但我不是也说了吗?我从不勉强男人的。” 不然凭她霍刚心里的地位,想要什么样的男人得不到?早男宠满天飞了。 韩烈才不信慕瑶会真的反省,更别谈改了。 不知不觉已临近瞿山入口,离天更远了,但头顶那片苍穹中,依旧群星璀璨,只是在山顶看到的万家灯火,因为离得近了,更为热烈炫目,灯火一簇簇一叠叠,似要涌过来一般,不时传来人声狗吠,慢慢有了人气。 韩烈走得再平稳,对慕瑶来说,都是一步一颠,很快便被颠出了睡意。 侧脸贴在他背上,呢喃道:“你好像我阿爸,我小时候,他也经常背我。” 韩烈没回应,像谁不好,非要像她爹,他可不像年纪轻轻,还没成婚生子,就一身爹味。 慕瑶没再说话,韩烈以为她应是睡着了,可这人睡都睡不消停,在他后背上动来动去,片刻不消停。 他背了一路,都没见她折腾得这么频繁,瞬间意识到什么。 “怎么了?” “头疼”,慕瑶回应的话音中带着迷蒙和淡淡的苦恼。 韩烈刚要张口关心两句,话意卡在喉咙口。 他想起之前在山洞里,好意关心她头疼,却反被她强吻的事儿。 他决定这回不要贡献好心了。 这小白眼狼不配。 可惜面对慕瑶,韩烈的出息全都喂了狗,最终还是没忍住。 “疼得厉害吗?” “嗯!” “不是很久没犯了?你再忍忍,等到了城里,找大夫给你扎两针。” 慕瑶还闭着眼,迷迷糊糊间,笑了。 “你好像我阿爸。” 心间泛起暖意,放弃了继续试探的心思。 源源不断的温热气息从韩烈宽阔的肩背渗出,熨帖了她所有的不安。 他的后背硬得要死,长期练武,肌肉紧实,一点都不舒服。 传来的热度也让她很难受。 数九寒冬,可以依靠这热度取暖,在苦夏里,只剩下折磨。 可慕瑶趴得很踏实。 心里踏实。 从选择这一条路那天起,她再没感觉到心安过。 而此时,在这个寂静的山夜里,在韩烈的背上,久违的安定感重新回来了。 这个人好像总是能让她感到安心,仿佛她可以安心将自己交出去。她就是觉得,这个男人,永远不会伤害自己。 这个念头刚刚冒出,慕瑶便突然打了个冷噤。 好风好月,良辰美景,果然容易诱人犯错。 她不该……也绝对绝对不能靠直觉轻信人。 来到城里,韩烈还是找了间医馆给慕瑶扎了针,扎完针慕瑶更困了,但时辰已晚,医馆要打烊,不得已,韩烈只能继续背起慕瑶,让他在自己背上睡。 瓜州属于江南,和三不界不同,这里的人十分注重男女大防,像韩烈这样,背着慕瑶招摇过市,不免会引来各种眼光。 韩烈早年混账事做了不少,但到底生在扬州,打小被逼着读书,免不得对纲常礼教耳濡目染,面对周围人投来的眼神,多少也会感觉不自在。 好在此时已过亥时,出来纳凉的人都陆陆续续归家,街上人并不多。 走着走着,就习惯了。 “小哥!来碗馄饨吗?” 一旁的摊主主动招揽,韩烈才后知后觉,在山上耗了一下午,到这时都还未进食。他皮糙肉厚,在影司接受地狱训练的两年,早就习惯了忍冻挨饿,饿个一顿两顿,不在话下。 小煞星想必也什么都没吃,下山时,也没在她身上看见水袋,莫不是连口水都没喝? 下午那日头,滴水未进可是很容易中暑的,这丫头竟然一声都没吭过。 想着,便不由急躁起来。 停下脚步,头向后侧了侧:“你这一下午都没喝水吧?怎么都不吱一声?” “忘了。” 慕瑶困得厉害,声音还是很迷糊。 这样不行。 韩烈不顾慕瑶反对,还是把她放下来,摁在了馄饨摊上,倒了杯茶水让她喝了,见旁边有卖糖水的,起身,过去买了一碗冰镇的酸梅汤。 慕瑶早就饿过渴过了,后来头痛来得突然猛烈,分走了她味觉上的觉知,没碰到水时,可以忘记不想,但只要沾一口,便如久旱逢甘霖 ,恨不能提着水壶一口气喝个痛快。 韩烈回来时,馄饨早端了上来,慕瑶一口没动,还在大口灌茶。 一只手伸过来,拿走了她攥着的茶杯。韩烈提茶壶摇了摇,猜她应该已经灌了不少,便把刚买的冰镇酸梅汤放在一旁,把热腾腾的馄饨推过去。 “你不能一直灌水,先吃口热的。” 慕瑶没胃口,只想喝水,伸手又要去提茶壶。 “我还渴,再让我喝两口。” 韩烈死死摁住茶壶,也不多言,简简单单一句“先把馄饨吃了”,夹杂着不容忤逆的威严。 他话里的强势令慕瑶不满,扫过去一眼,似嗔似怒得“哼”了一声,“我又不是你管的马仔,别想命令我。” 说着就要去夺茶壶。 韩烈死死摁着。 心道:马仔比你懂事,比你听话,比你好养活,犯得着我费这劲! 慕瑶两只手同上,力气都不如人一只手,气恼得不行,余光瞥见他手畔的竹筒,想起他方才是去买东西的。 “你买的什么?” “冰镇酸梅汤。” 慕瑶一听,眼睛更亮了。 “我要喝。” 韩烈不仅不给,右手摁茶壶,左手摁竹筒,意思很明显了。 慕瑶不服气,不仰人鼻息,更不愿求人,“我自己买。” “你有钱吗?” 慕瑶下意识伸手摸腰,这才想起自己的钱袋早在山上就被无良劫匪给抢走了。 转念一想,这厮原来早知道自己身上没钱了,她还记得呢。 山顶撞见他时,他没问发生了什么,她也没主动说。 怪道是不问,原来早看见了。 一股邪火噼里啪啦窜上头。 “你怎么知道我没钱的?你果然看见了。” 韩烈装蒜:“看见什么?你没钱?” 慕瑶刚要阴阳他,他又接着道:“刚才医馆里你扎针的时候,大夫要扎手腕,我帮你捞袖子时,发现你手腕上什么都没戴,又顺带扫了扫你放钱袋的地方,怎么?别处还藏了钱,那你去买,我又不拦你。” “你”,慕瑶气急,愤恨得瞪着韩烈。 韩烈嚣张得与她对视,小煞星扭了脚,腿脚不便,身上还一分钱没有,这局面可太有利于他了。 怎么可能还让自己吃瘪? 慕瑶带着朱瑾出逃三不界前,刚用忍字诀收拾了云朵母女,士别三日,早就不是从前那个不懂审时度势的炮仗性子。 她收拾了下表情,笑了笑,转手去抓筷子。 “小郎君也是一片好意,不说还好,一说,可真有些饿了。” 变脸迅速,能屈能伸,对韩烈来说不稀奇。 谁叫回回她遇险的时候,身边都只有自己这一根救命稻草呢! 小煞星还是惜命的。 他眼里带笑,扬起下巴点了点馄饨。 “吃吧!吃完给你喝酸梅汤。” 吃饱喝足还得赖韩烈背回去,重新把慕瑶背上背时,韩烈感觉似乎比刚刚重了不少。 他暗自笑了笑,什么话都没说,背着慕瑶往别苑走。 路上,慕瑶又睡着了。 回去时,没惊动霍枭,韩烈背着慕瑶往西苑走。 西苑不止住了慕瑶一人。 饶是他步伐放得够轻,还是惊动了住在慕瑶隔壁的人。 门吱呀一声,被人从里拉开。 “回来了?” 谢敛温润如旧,唇角带笑,那笑意却一丝都没有抵达眼底。 58. 瓜州行5 谢敛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了看韩烈,目光一斜,移到他背上。 “未婚妻睡着了?”语气听不出喜怒。 韩烈侧头,余光瞟到慕瑶的发顶,冲起几根不羁的胎发,呼吸很轻,没动弹,也不知是真睡着了,还是装睡。 他客气得笑笑:“下午爬瞿山遇上了表小姐,她在山上扭了脚,所以耽搁到这时候才回来”。 韩烈一脸坦荡。 “辛苦韩兄,这么热的天气,还赖你一路背她回来,最近我看她吃胖了不少,背着很辛苦吧!天色已晚,韩兄便早点回去吧。” 说着,就要伸手去接慕瑶,韩烈没给,往后让了一步,避开他伸来的手。 他不是很想把熟睡的慕瑶交给这样危险的一个人。 就算血牙说得是真的,他也不会像信任血牙一样全然信任他。 这人给他感觉就不舒服。 不想把慕瑶交给他,还有一个原因是,慕瑶说这人老是动手动脚。 依慕瑶的性子,平日里不吃亏,但今天她崴了脚,如果谢敛想强来,她连逃跑的余地都没有,只能任人宰割。 谢敛的手落了空,眼神起了变化,有一丝丝凉意,嘴角却扯出一抹笑容来:“韩兄似乎对我的未婚妻干涉太多了。” “你都说是未婚,未拜天地,不算礼成,那你跟我也没什么两样。”韩烈表情过分坦荡,说得更是理直气壮,半点都没有因为谢敛有慕瑶未婚夫这层身份就感到难为情。 他刚要转身,又想起什么,补了一句刀: “哦不,还是有区别,她若醒着,她会愿意跟我走的,在三不界,她就对拐我上床有异样的执念,告辞,未婚夫。” “未婚夫”三个被韩烈咬得格外意味深长,话撂完,也不管谢敛会不会动手打他,背着慕瑶就要离去。 刚踏出一步,忽然停下来,他走不了了,谢敛不打算放他们离去。 韩烈脸上波澜不惊,只懒懒抬了抬眼皮。 “要打一架吗?” 谢敛的气质温润如玉那一派,身形修长挺拔,如渡了釉的玉人像。 但他的眼神却和气质不搭边,隐隐透出一丝锋芒,含着不怀好意。 韩烈和慕瑶感到的邪性,都是从这双眼睛里透出来的。 怎么形容呢? 就仿佛是恶鬼占了空芯子的玉人像一般。 他手懒懒一抬,拦在韩烈身前。 “韩管事,你是由重任在身的人,时间宝贵,不该浪费在别人的未婚妻身上。” 谢敛话里有话,重任在身,韩烈知道他在暗示什么。 他并不当回事,扬唇而笑:“没这么忙,消遣找乐子的功夫还是有的。” 谢敛温润的容颜上似乎裂开了一道冰纹,丝丝的煞气从冰封的面具下钻了出来,眼睛绽出危险寒芒。 “可我不想,我的东西,不希望其他男人染指。” 韩烈刚要张口怼,后背突然传来一阵挠痒。 他就知道。 这么大的动静,她还能不醒。 更何况他可太了解她有多多疑谨慎,在自己的地盘上都不敢放心睡的人,在他背上能安心睡着就怪了。 慕瑶虽然提醒韩烈她醒了,但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继续装睡,但看不见的地方,小动作不断。 韩烈忍俊不禁。他迎视谢敛的目光,坦坦荡荡。 “话说得太早了,没成亲,算不得你谢家人,现在不是,将来会不会是,说不准,别的姑娘我说不准,我背上这个,不是任人摆布的性子,天色已晚,先行一步。” 不想再生枝节,韩烈身子灵巧一闪,便已到了几步开外,背着慕瑶,头也不回得走了。 谢敛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手指用力握紧,眸中戾气越来越浓。 等离开小苑,离开谢敛的目光,慕瑶便不再装睡,抱怨中含了明显的厌烦:“我可越来越烦他了。” “早醒了吧? 装这么久”,韩烈微微笑笑,没回头看她。 “小郎君,怎么临时改变主意了?担心我崴了脚被他占便宜对不对?”慕瑶还是没忍住,轻轻捏捏他的耳朵,这一次韩烈没躲。 “不都是你占男人便宜,还有男人占你便宜的时候?” 慕瑶想到什么:“在江南杀人,会被捉到牢里关着吗?” 韩烈想到她那不吃亏的性子,就怕她还当在三不界一样,胡作非为无法无天也没人治她,不由头痛,是真心怕她乱来,于是警告道:“这儿不是三不界,不要乱来,伤人,杀人都犯法。” “捅人判几年啊?”慕瑶嬉皮笑脸的,并未将他的警告当回事。 韩烈眼皮子一跳:“你把谁捅了” “未婚夫啊!” 语气轻松得仿佛说得不是杀人犯法的事儿,跟今儿天气真好一样轻松惬意。 “谁叫他不知好歹,连我的便宜都敢占。” 韩烈想到谢敛的样子,应该伤得不严重,松了口气:“你可真是。” 随即又想到谢敛的真实身份,若真将那人惹得发了狠,该吃亏还得吃亏,还是决定提点下慕瑶。 “你那未婚夫会些功夫,你能捅伤他是他让着你,你别真以为自己多能耐。” 慕瑶细想,也是这个道理。“那我找个机会把他毒死得了。” “你没这能耐。” 韩烈翻了个白眼,影司出来的人,能让她轻易得手? “干脆早点回三不界得了,你这次闯的祸不小,别指望能跟之前一样装乖卖巧就过去了,你胆子也太大了。” 韩烈指得不是她偷带朱瑾逃走,而是从三不界到江南,这一路上不知道俩如花似玉的姑娘要遇上多少不怀好意的惦记,何况她还背了一大包金银玉器出来。 “我还没玩儿够!” 慕瑶捻了捻他的耳垂:“要带我去哪儿?今晚爬我床吗?” 韩烈没好气:“那是我的床。” 59. 瓜州行6 韩烈把慕瑶放在梨花木的靠椅上。 这是慕瑶第一次踏进韩烈生活过的地方。 慕瑶四处打量,虽然是一间客居的厢房,布置得还是极雅致,不像三不界,入门见床,拔布床是被一架六扇的紫檀座屏风隔着的,处处风雅,处处华贵。 桌子上压着半卷没抄完的心经,慕瑶扫了一眼,俗话说字如其人,这字十分放肆,半点不规整,有些地方能看出行笔快,带出了细细的牵丝,连字都是满满的风流气。 慕瑶端起桌上半干的墨砚,放在鼻子下闻了闻。 若有似无的松烟味,果然是上等的松烟墨。 慕瑶把墨砚放下,捻了捻指尖,扫了眼桌案上的精致糕点盒,视线游走,定在了色泽明亮的桂花糕上,眼神起了一丝波澜,定定看了许久,她挪开视线,冲韩烈笑道:“这趟走的什么货?如此高调。” 韩烈走到屏风后,换了件外衫,缓缓走出。 “宅子不是我们出面租的。” “那是谁安排的?”慕瑶顿时来了兴致。 韩烈抬眼,笑了笑:“我也很好奇,你要在你阿兄那里打听到了,别忘记给我分享分享。” 他出门唤来一个马仔,让他去找套女人穿的干净衣裳来,那马仔干事麻溜,一会儿便抱着一套衣裳拿给了韩烈,看着韩烈坏笑,“老大,今夜……” “滚吧!” 不待他话说完,啪一声,剩下的话被拍在了关闭的门扉上。 慕瑶感到身上黏腻腻的,下午出了一身汗,她很难受。 “我想先洗个澡。” 韩烈有求必应,吩咐俩马仔抬了一桶热水进来给慕瑶泡澡,他自己也跑水房去冲了澡,一切完毕时,慕瑶自然是还没完,韩烈便到附近溜达了两圈才回去,正好撞见俩马仔把浴桶抬出去。 他走进门,慕瑶穿着一件里衣,头发披散下来,她歪着头拨弄着,看他走进来,眼眸弯成一道月牙,笑道:“小郎君,今夜我睡哪儿?” “睡地上,给你打个地铺。” 慕瑶本来想调戏调戏他,见他这么不解风情,嗔道:“那床我瞧见了,睡两个人都还宽敞,不需要打地铺。” “男女授受不亲。” “都待一间房了,说这个不嫌太晚?” 韩烈瞅她一眼:“那你睡门口?” 慕瑶哼了一声:“我又不是江南人,不搞礼义廉耻那一套,不知道你还端什么端?” 韩烈好笑:“谁跟你端着,当我跟你玩儿欲擒故纵的把戏吗?就不允许我洁身自好吗?” “听你的,你抱我到床上去。”慕瑶蹬鼻子上脸。 “你自己不会走?” “我脚崴了。” “能光着身子自个儿从浴桶里爬出来,没法穿着衣服自个儿走到床上去?” 韩烈早将她的恶趣味看穿,来又不敢来真的,只敢占口头便宜,怂! 慕瑶脸上划过一丝羞恼:“你真当我不敢?” 韩烈挑眉,一脸挑衅,“你真敢?” “我敢!” 韩烈干脆得点头:“嗯,你敢,找你未婚夫去。” 见韩烈不吃这套,慕瑶也不紧着纠缠,冲他伸着手:“刚刚出来的时候,又扭了一次,这次是真走不动了。” 韩烈只得将她抱到床上,慕瑶温热的呼吸喷拂在颈侧,一簇小火苗猛然上窜,烧红了耳根,他开始心猿意马起来。 “你桌上那盏桂花糕,只有江南有吗?” 韩烈感到很莫名其妙,回头看了一眼,“很寻常的糕点,哪里都有。” “三不界就没有。” 韩烈不明白她为什么会突然对桂花糕感兴趣,一转念,想到她就是爱吃甜食。 “江南糕点多,这时节,你若喜欢,明天让马仔去买。” 韩烈想离开,慕瑶紧紧圈住他的脖子不放,不让他走。 “你很在意那姓谢的?” 韩烈回视,眸色深沉。 “跟我没关系。” “我不喜欢他,不会嫁他的。” “我说了,跟我没关系,你还是早点睡吧!” 似乎是怕她作妖,韩烈将她扔在床上,便果断抽身离开,打算在榻上将就一宿。 慕瑶也就嘴上说说,没打算真做什么,这一日可累死她了,她早困了,江南人睡觉讲究,枕瓷枕,睡竹席,抱竹夫人,倒也不感觉热,慕瑶小时候,阿念总在耳边念叨她睡觉不要凉着肚子,所以即便再热的天儿,她都会用单被搭着肚皮。 眼皮沉得跟灌了铅似的,慕瑶还是无法放心入睡,原因无他,屋子里还有一个人,她不敢睡,她怕夜里做梦说梦话,泄露更多秘密被韩烈听去了。 她只能时不时用银针扎指尖,指望不要睡得太沉。 可无论她怎么抵抗,意识仍慢慢抽离,很快,便陷入了梦境。 这回,她又梦到了阿爸。 她不是故意偷听阿爸和怪叔叔讲话,是阿妈总说,阿爸平日忙,同人商议重要事情时不要打扰,所以她乖乖待在房里,没有出声唤阿爸。 阿爸和怪叔叔说的话大多数她都听不懂,但仍听懂了一些,说得都是她不喜欢的话,她有些生气,不小心碰掉了桌上的香炉,外间谈话声戛然而止。 怪叔叔说:“被她听见了,不行,不能让她活着。” 阿爸咬牙切齿道:“你想死吗?那是我女儿。” 随后,门被推开了,她无措得看看地上的香炉,又看看阿爸,只有阿爸,和阿爸说话的怪叔叔不见了。 阿爸看见一地的碎瓷片,把光着脚的她抱到床上,阿爸没有责备她打碎了香炉,而是先关心有没有被碎磁片扎了脚,阿爸是个很温柔的人,从来没对她发过火。 阿爸确认她没有受伤后,定定得看着她的眼睛问:“阿瑶,你老实告诉阿爸,你听到什么了?” 她想起怪叔叔刚刚的话,一瞬间懂了那句“不能让她活着”,她更生气了,愤愤道:“那怪叔叔要杀我。” 阿爸的眼神变了变,笑着安抚:“叔叔没有,他跟你闹着玩儿呢。” “我不喜欢他。” “好,以后我们都不见他。” 她还是对那个怪叔叔说的话耿耿于怀,决定向阿爸问清楚。 “阿爸,那叔叔说,你不喜欢阿妈,也不喜欢阿瑶,因为阿瑶是阿妈生的,是真的吗。” 小孩子理解不了太复杂的事,原话是“迫不得已才跟那女人在一起的,对她生的孩子,能有什么感情,你就别骗自己了”,当时的她其实不是很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自己理解成阿爸不喜欢阿妈,所以也不喜欢阿妈生的自己。 她看到阿爸愣了一下,然后缓缓笑了,阿妈总说阿爸并不是一个爱笑的人,可他经常对她笑,笑起来很温柔,她从来没见过笑起来比阿爸更温柔的人,阿爸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听他瞎说,如果不喜欢,怎么会生下阿瑶。” 那时候她虽然才八岁,但跟着阿妈经历过好几次危机,比同龄的孩子更早熟,隐隐感觉到,阿爸要做一件大事,一件秘密的大事。 她看着阿爸的眼睛,问,“阿爸有很重要的事要做?” 阿爸叹了口气,“阿瑶先跟阿妈回南屏,等阿爸的事情做完了,阿爸就来接你和阿妈,我们一家三口以后都不分开了。” “阿爸要带我们去哪里?” “回阿爸的家乡去。” “卖小甜糕的地方吗?”她仍对阿爸去年来探望我和阿妈时,带的小甜糕念念不忘。 “是,那里有很多阿瑶喜欢的小甜糕。” 阿爸笑得更温柔了,阿爸笑起来真好看,难怪阿妈会瞧上他,阿爸是世上最好看的男人。 阿爸冲她伸出手指头,要和她拉钩:“今夜的事,是阿瑶和阿爸两个人的秘密,不要和任何人说,包括阿妈都不要说,阿瑶可以做到吗?” “阿瑶一定做到。”慕瑶信誓旦旦,伸出小指头,勾住了阿爸的。 约定已成,这是阿瑶和阿爸两个人的秘密,她的确没有再告诉任何人。 慕瑶醒着时,都下意识会去回避那个夜晚,那个噩梦般的夏夜。 在今夜,刚刚梦到了和阿爸充满温情的回忆。梦境一转,他们一家三口的平静生活,对未来一定会生活在一起不再分开的美好向往,在那道紫色闪电降下时,戛然而止。 那夜,雷声好大,很晚都不见阿爸回来,她很害怕,便冒着雨,来到了那间供奉着关公像的祠堂,她从小就爱在佛像下的柜子里睡觉,不知为什么,关公长得并不慈祥,但她就是感觉安心,冥冥之中,就是觉得,自己是被关公罩着的孩子。 风声、雷声、雨声渐渐模糊,她在柜子里睡着了。 她是被一声巨大的撞击声惊醒的。 以前阿妈总说不许自己来这里睡,但怎么说都不听,无奈只能由着自己去了。 但阿妈还是担心一个没看住,她睡着睡着就闷窒息了,所以不厌其烦叮嘱,即便在柜子里睡觉,也必须要留一条缝隙,绝对不允许关着门睡。 她一直记着阿妈的话,给柜子留一条缝隙。 被惊醒的她迷迷糊糊从缝隙里看出去,一道紫色闪电降落,照亮了阿爸满是鲜血的脸。 初时,她有些懵,毕竟刚刚睡醒,人还迷糊着,很快,她就彻底醒了,瞳孔放大,吓呆了,刚张嘴要喊,她便看见阿爸做了一个嘘声的动作,动作很细微,要不是她挨得很近,可能都发现不了。 阿爸向她笑了笑,无声说了一句“乖”。 随后,阿爸艰难得爬起来,转身背对着柜子,用后背将那扇柜门抵住了,死死抵住,一丝光都透不进来,柜子里彻底陷入黑暗。 阿爸。 她想唤他,问他是不是伤着了,流了好多血,是不是很痛。 她张了张口,发现自己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脑子灰白一片,她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隐隐感觉,她好像要又要失去什么了,眼泪不受控制得掉下来。 正不知怎么办 才好时,她听见了舅舅的声音。 仿佛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她刚要喊舅舅救救阿爸,突然,一盆冷水兜头浇下。 “她早就知道对不对?为了保护你,保护那个小孽障,她骗了我,她竟然敢骗我。既然她这么稀罕你们父女俩,那我先杀你,再杀那个小孽障,送你们下去跟她团聚。” 脑子好像被人用力拍了一掌,脑子嗡嗡的。 舅舅在说什么? 小孽障是谁? 还没等她理出头绪,又听阿爸说: “她如果只是想保护我和阿瑶,何必帮你挡那一刀?” “你以为她不恨你吗?她九岁丧父丧母,跟你相依为命,十年,她身边只有你,她拿你当她唯一的亲人,把你的命看得比她自己更重。可你亲妹妹回来以后,你是怎么对她的?你一次一次听信云朵的话,为了云朵舍弃她,伤害她,就算是这样,古巴的人想杀你时,她还是替你挡了那一刀。那一刻,她难道没想过,自己还有个女儿吗?她难道没想过,她死了,阿瑶怎么办?你杀我不要紧,你若是伤害阿瑶,将来九泉之下,你可想好,怎么面对她?” “她死前唯一的愿望,就是希望阿瑶好好活着。” 眼泪流得停不下来,听到这句话后,她其实还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脑子里有个声音告诉她,不要出声,不要出声。 于是,她用双手紧紧捂住自己的嘴,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韩烈睡得不沉,迷迷糊糊间,听见细碎的哭声,他飞快惊醒。半坐起身,朝屏风望过去,哭声是从床的方向传来的。 韩烈赶紧下床,绕过屏风,便看见慕瑶已经醒了,但状态极其不正常。 她在哭。 哭声细碎、沉闷,因为那声音是隔着她的手掌发出来的,她半坐起身,紧紧捂住自己的嘴,眼睛大睁着,一眨不眨,眼泪大滴大滴往下落。 “怎么了?做噩梦了?” 韩烈走过去去扒她的手。 她惊惶得看着他,双眼通红,眼里盛着水光,哭得极可怜。 还是第一次见她哭成这样,他的心就这么不争气得,软得快化了。 还能怎么办呢? 韩烈只能在心里低低叹息一声。 把她的脑袋轻轻摁在心口,很快,便感觉到胸口湿了一片。 “好了好了,梦到夜叉了吗?哭得这么可怜。” 慕瑶没有回应,哭声渐弱,后来便彻底听不见了。 感觉到她在怀里挣了挣,韩烈便顺势松开了她的脑袋,盯着她哭得通红的眼睛,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温柔低沉:“不哭了?” 慕瑶摇摇头,静静看了他好一会儿,突然问:“小郎君,你要一直跟着我舅舅吗?没想过以后怎么办?” 不明白话茬怎么就被牵到了风马牛不相及的地方去,韩烈浑不在意得笑笑:“哪里想得了这么多,一脚陷进去,脑袋别裤腰带上,哪有以后。” 慕瑶的神色却极为认真,“家里没人等你吗?” 家。 很多人魂牵梦萦的来处,却是韩烈不愿触碰的伤口,不愿提及的禁忌。 他眼睛里的光,渐渐黯了,唇角依旧翘起,幽沉的眸子里不见半星笑意。 “没有。” 被噩梦吓醒的慕瑶有些迷糊,或者说是迟钝,眸色显得混沌。 “没有人希望你好好活着吗?” 韩烈不想回答这个问题,没说话。 他们就这样静静对视了良久。 慕瑶忽然伸手,轻轻握住他的手。她的手有些凉,他记忆里,每回握她的手,都是凉沁沁的。 “那我成为第一个,希望你好好活着的人。”他听见他说,她平时不正经习惯了,睁眼说瞎话也是常有的事,是真情还是假意,从她的眼神里,真的不好分辨。 “我”,韩烈刚要开口,慕瑶猝不及防得凑近他,找准他的唇,混乱得吻了上去。 她的唇贴上来的那一瞬间,韩烈大脑陷入一片空白。 这是? 这是又被她强吻了? 怎么每一回做了噩梦醒来,都是这副如狼似虎的臭德行! 他想像上回一样,狠狠推开她,然后,好好教训她一次,不允许她再这么轻薄自己。 理智疯狂叫嚣着:推开她!不要放任自己沉沦,陷落。 他感受到了两瓣唇的温软,她没有睁眼,眼皮是嫩粉色,羽扇般的眼睫轻轻颤动,如同被雨打湿的蝶翅,那么轻薄,那么脆弱。 她的脸,她的气味,她的一切,都近在咫尺。 本该推开她的手,就这么不受控制得,摁住了她的后脑勺。 反让他们的距离贴的更近。 他想教她,真正的轻吻不只是唇瓣相贴。 是厮磨,是纠缠,是唇齿相依的亲密无间。 (写亲吻都不可以了吗?我这是脖子以上的描写好吧,审核大人!!!只是一个吻而已,只是加了点心理描写而已,审核大人!!) 60. 瓜州行7 这个吻持续了很久,其实慕瑶早就受不住了,几乎要窒息过去时,她忍不住挠韩烈的手臂,可这人不依不挠,耐力持久。 终于,他舍得松开她,慕瑶推开他,大口喘息:“混蛋,你想憋死我。” 韩烈看着她被蹂躏得红肿得唇,清幽的茉莉香丝丝飘来,心尖仿佛有羽毛再挠,又酥又痒,不怪凡人贪恋红尘俗事,滋味太好了,好到想要再来一次。 不过,他没有。 他忍住了。 将挡住她眼睛的一缕青丝勾到耳后别住,看着她羞恼的模样,忍不住从喉咙间逸出一声笑。 “难为你口口声声要睡我,耐力这么差,亲一下都差点让你背过气去,你是不是不会凫水?学凫水,就得先学憋气,反正你一天闲得没事,不如去学学凫水吧!” 慕瑶的好胜心又起来了,她哼笑一声:“成啊,我明天就学,等我学会了,看我不收拾你。” 今夜月光极亮,不用点灯,她的五官、她的神情都能清晰可见。眼皮和脸颊上浮着薄薄一层粉,一双乌黑的眸子被月光浸润得越发透亮,眉目灵动,顾盼生姿。 韩烈忍不住伸手,用拇指轻轻刮了刮她的脸颊。 “要怎么收拾我?” 略微嘶哑的嗓音,被欲念的余韵浸润得越发低沉。 慕瑶刚要回击,又听他道:“第二次。” 慕瑶脑子卡了下:“什么?” “这是你第二次强吻我,臭流氓。” 慕瑶噗嗤笑出声:“也没见你反抗啊,我看你还挺享受的。” 韩烈盯着她的眼睛,眸色深深。 “上一次,你说你情难自禁,这一次呢?也是情难自禁吗?” 他沉定的注视,莫名的,令慕瑶感到心慌,第一反应就是避让,目光晃了晃,扯出一个不正经的笑,一瞬间就变回原来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 “对啊!情难自禁。” 韩烈仍直直盯着她的眼睛看,极专注认真:“这次为什么不说喜欢了?” 慕瑶脑子卡了下壳,随后想起,在山洞里,他警告自己不要再做他不喜欢的事,她第一次对他说了喜欢。 虚情假意总是能很轻巧得说出口,当时她说得随意,他听得敷衍,谁都没有当真。 那个时候,他明明那么厌恶自己。 他们之间的关系,到底是什么时候起变化的? 慕瑶不想细想。 贪一晌欢愉不是更痛快?何必费心费力谈感情。 她又甜甜得笑起来,坦荡得接住了他的注视。 “喜欢的呀!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韩烈静静盯着她看了半晌,眸色渐渐淡了,身上的气息也渐渐冷下去。 “你真的懂怎么喜欢人吗?” 他的声音听起来平稳疏离,但没有携带一丝怒气。 慕瑶的手不自觉得抠了抠竹席。 “小郎君懂吗?” “以前不懂。”韩烈回答,没有半分犹豫。 那现在呢? 这句话梗在喉间,慕瑶没有问出口。 如果他说懂了,她该怎么回应? 其实慕瑶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迟疑,一开始不就想要这样的结果,想要将他拖拽下来,然后虚情假意得周旋,从他身上套取消息。 明明他半只脚已经踏入了她的温柔乡里,又为什么要迟疑? “喜欢江南吗?”他又问。 慕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在心里呢喃着“江南”这两个字。 桨声灯影里,江南安卧在烟水之间,像一个湿漉漉的梦。 是阿爸回不去的故乡,是阿妈做梦都要抵达的地方。 如果阿妈不死,阿爸没出事,江南说不定早就成了她的第二个故乡,她的此心安处。 没有三不界的野蛮原始。 这里的人温雅识礼,不会动不动打打杀杀,空气里仿佛总是飘着花香。即便是一个无权无势的普通人,也敢安然得走在入夜的大街上,不必时时提防亡命之徒的恶意。 “喜欢。”久久,她开口,语气中携了真心实意。 她沉思的时候,韩烈一直看着她。 “谢家是杭州知名的盐商,嫁入谢家,你就可以永永远远待 在江南。但红墙深深,深宅大院三妻四妾,为争一个男人的恩宠,斗得头破血流,你过不了那种日子。” 慕瑶抬眼望他,轻声道:“那我该过什么样的日子?” “自由的,没有束缚的。” 夜深人静,慕瑶听见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终究是俗世凡胎,如何能真正做到不生妄念? 她突然很想知道—— “小郎君以后打算娶几个媳妇呢?” 韩烈深深看着她,久久。 “只娶一个。” 她以为他不会说了。 她问过很多无聊的话,回不回答都看他心情,即便回答了,也一般不是真话。他们之间隔着秘密缺乏信任,不会轻易说真话。 但这一次,慕瑶相信,他说的是真的。 只可惜,那不会属于她。 “一生一世,一世一双,小郎君日后的妻子,是个有个福气的人。” 曾经她想要和他成为同路人,但现在觉得,和她同路并不是什么福气,一不小心就会被她带上绝路,她之前说想要他好好活着的话是真心的。 她又想到了让她哭醒的那个梦。 她也不想再成为谁的累赘,谁的软肋。 韩烈又静静凝视了她很久。 “夜还深,继续睡吧!” 慕瑶说不清是失望多,还是松了一口气。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这样省事,他也足够洒脱。 既然她不肯踏出那一步,他也绝不纠缠。 于他们现在而言,谈感情就是奢侈。 韩烈也是这样想的。 他选了一条无法回头的路,谁靠近他都会受他拖累,以后……以后……悬着命的人是没有资格想以后的。 他抽身离开,回转身时,手突然从后面被拽住。 “小郎君,我根本想象不到我成为别人的妻子是什么感觉。” 他还来不及转身,慕瑶只能看着他的背影,剩下的话,是在心里说的。 但我会嫉妒你未来的妻子,那个可以和你分享秘密,也能完完整整拥有你,以及你秘密的人。 61. 瓜州行8 日头刚过城墙,遏云楼三层飞檐在日光里投下一大片阴影,檐角铜铃被晨风推着,懒洋洋响上一声,隔半晌才又响一声。 日场要到巳正才开锣,韩烈到的时候,二楼的包房已定满了,今日遏云楼的头牌要唱两场,消息一放出去,两个场次顷刻间便定满了。 韩烈穿着一件崭新的竹青直裰,腰间一枚青玉佩,日光里透出温润的薄光。 他踩上楼梯,脚步压得很轻,只有木板偶尔吱呀响一下。 东边第三间包房,门半敞着,朝内的露台上摆着方桌和两把圈椅,桌上一壶茶正冒着薄薄的白雾。 他还没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出一个男人粗嗓门的嚷嚷。 "我刘某人走南闯北十多年,还头一回碰上这种窝囊事!" 声音洪亮,中气十足,带着一股子久居上位的蛮横,又掺了些生意人斤斤计较的油滑。 韩烈在廊柱边略顿了一步,侧目望去,便看见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正站在包房门口,叉着腰,一张国字脸涨得微红,浓眉下两只眼睛瞪得溜圆。 他穿着一件绛紫绸袍,腰间系着一条嵌玉的宽腰带,手上戴着一枚成色极好的翡翠扳指,活脱脱一个发了家的江南富绅—— 只除了那双眼睛,在怒火之下压着一层旁人看不穿的沉静。 "这间房我上个月就交了定钱,你们掌柜收了银子拍拍胸脯应承得好好的,今儿我要在这儿招待贵客,你倒好,跟我说已定给别人了?" 中年男人一挥手,巴掌拍在门框上,震得那雕花木门嗡嗡响。 他对面站着个小二,十五六岁的少年,脸都白了,两只手绞在围裙里,几乎要哭出来。 "爷,您消消气,此事是小店处理不当,您……您先等等,小的先去问问掌柜。" “是我占了这位爷提前订好的包房吗?”韩烈从容不迫走过去,带着笑意,一脸和气。 店小二明显经验不足,一遇到突发状况就没了主心骨,话都说不利索。 “这……这位爷……您……” 韩烈举起手掌,打断他:“"这间房这么大,便是再多容纳几个人也宽绰得很。在下一人听戏也是无趣,若这位爷不嫌弃,不如一同入内听戏,让掌柜再添两碟点心一壶好茶,临时搭伙凑个趣,如何?" 中年男人盯着他看了片刻,脸上的怒色没退,但眉间的褶子似乎松了半寸。 他梗着脖子,粗声道:"给我上两坛你们这儿最贵的酒。" 似是暗里较劲,比拼财力。 韩烈笑了,对店小二笑得温温和和,“如此甚好,听这位爷的,再上几碟好菜,有酒无肉也是乏味。” 店小二如蒙大赦,连声道是,猫着腰跑了。 人走后韩烈抬眼打量这间包房,二楼这个位置果然是最好的,正对下方戏台,没有一根柱子碍眼,日光从敞开的露台铺进来,把整间屋子照得亮堂堂。 他收回目光,又转向中年男人,褪去了方才的温润儒雅,戏谑得翘起嘴角。 “七刀叔,今儿穿得人模狗样,差点没认出来。” 谢七刀曾是影司中数一数二的影卫,便是周围无人,也没立刻放松,还绷着暴发户的形象,走进包房里,压着声音道: “当心隔墙有耳,老子教你的东西,都叫你忘到狗肚子里去了。” 韩烈摸摸鼻子,留意了下周遭的动静,确定安全后,才跟着谢七刀在圈椅上坐下来。 “我不是早就把消息传给血牙了,接头人还没露面,只能等,您老怎么这么急?” 韩烈见谢七刀脸色凝重,以为他是为了忘忧散的事儿而来。 “我来不是为这个。” 韩烈不解:“那是为什么?” “楚月红来瓜州了,谢南家的那女娃,你给看紧点儿。” 韩烈缓了缓,才想起楚月红是谁。 和谢七刀同批的,也是影卫。 “这跟慕瑶有什么关系?” 酒没来,谢七刀口渴,便先喝了杯茶。 “还不是争风吃醋那点儿破事儿,楚月红,以前是你们朔风使的未婚妻。” “什么?”,韩烈差点惊掉下巴,“意思是,朔风使……出墙了?” 谢七刀眼神凉飕飕得扫了他一眼,明显不认可出墙的说法。 “跟谢南没关系,他去三不界前,就已经和楚月红解除婚约了。” “发生了什么事?”上一辈的恩怨情仇韩烈本不关心,但事关慕瑶安危,还是得问清楚。 想起旧事,谢七刀叹了口气。 “先红杏出墙的人不是谢南,是楚月红。无论谢南在三不界的妻女是真是假,都跟前一段没有关系,执行任务前他就跟楚月红说清楚了,订亲信物也还了。楚月红后来被情夫抛弃,便又想跟谢南重归于好,后面的事,你也知道了,她大概是不甘心吧!” 韩烈万没想到还有这么一段。 “她会对慕瑶下手吗?” 谢七刀脸色凝重,摇摇头,“说不准,那女人,当年大概是出于嫉妒,跑去找那小姑娘她娘麻烦,谢南护人心切,不慎伤了她。那一次,差点让谢南暴露,除了对谢南的保护,指挥史还觉得楚月红现在的状态不适合再出任影卫,便将她禁足,谢南下落不明后,才放了出来。那之后,我感觉她越来越疯了。” 韩烈一颗心忐忑不安,慕瑶不是个耐得住寂寞的性子,这会儿指不定又野到哪里去了。他特地安排了一个马仔保护她,她嫌烦,不肯让人跟,这会儿身边极大可能一个人都没有。 思及此,韩烈慌张起身。 “不行,我得去找她。” 谢七刀跟着起身, “我跟你一起,绝不能让那女人看到你。” 和韩烈想得不一样,慕瑶还没出门。 霍枭和韩烈最近实在是太闲了点,即便他们不说,她也猜得到,他们来杭州,是来交忘忧散的。却迟迟没动静,一群马仔没事儿干,个个都吃胖了两斤。 那批货是金山银山,也是烫手山芋,要交早交了,霍枭不该这么淡定。如果不是他不想交,那必然是对方不敢接。 这么谨慎,难道是官场的人? 慕瑶在心里默默思量。 那么大批量的忘忧散,能畅通无阻直达瓜州境内,背后没官府的人插手不可能办到。 但此时她不能探,霍枭不仅不会说,还很容易引来他的怀疑。 这个不能问,问别的总行吧! 比起这个,她更想知道忘忧散的加工地在哪里。舅舅太谨慎了,那地方连最受宠的霍豹都不知道,不知道霍枭知不知。 慕瑶当下就决定去试探霍枭。 霍枭来江南入乡随俗,养出了品茶的喜好,慕瑶去时,霍枭正在煮茶,看起来十分逍遥惬意,看到慕瑶来,笑着招呼她:“你来得正巧,刚得了一批好茶,来陪阿兄品品。” 慕瑶这点和韩烈很像,从来没觉得茶哪里好喝,寡淡没味,比不上那些酸酸甜甜的糖水。 她心里这样想着,并未说出来,不 想扫霍枭的兴致。 敷衍得喝了一杯,慕瑶试探着开口:“阿兄,你老实说,你们来这儿根本不是因为有任务吧?就是来游山玩水的,小郎君嘴里没一句实话。” 霍枭挑了下眉:“他怎么给你说的。” 慕瑶回想韩烈当时的表情,像模像样得学起来:“不该问的别问。” 霍枭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笑道:“他说的没错,不该问的别问。” “那就还是来交货的。”慕瑶从瓷碟里拿起一块儿杏仁酥,尝了尝,没有绿豆糕好吃。 虽然寨里的事不让慕瑶沾手,但霍刚没想把她养成一个不谙世事的绣花枕头,能让她知晓的事儿从不避着。 霍枭揉了揉慕瑶的头发,动作神情都十分慈爱,“我们的事儿碍不着你,你该怎么玩儿怎么玩儿,无需担心银钱。” “当然不担心,我阿兄有的是钱。”慕瑶张口就接,马屁拍得轻车熟路。 霍枭笑着品了口茶,慕瑶默了半晌。 “阿兄”,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霍枭眼里,慕瑶一向是风风火火的性子,这样吞吞吐吐的样子怪是稀奇。“想问什么就问,跟阿兄还客套什么?” “提炼断肠红又不是什么要紧差事,舅舅对玛雅也太不公平了些,你能不能跟舅舅说说,让玛雅去管一些更要紧的事儿吧,虽然不能重要到阿兄这程度,那也不要是一些犄角旮旯的事儿嘛!嗯……比如,让她去看场子,负责忘忧散的出货,这些货,由玛雅亲自交到阿兄手上,阿兄也放心一些不是?” 霍枭不疑有他,因为慕瑶这番话实在是太异想天开,当即敲了她一个脑瓜崩。“你倒是处处为她打算,还想看场子,那地方只有阿爸知道,连我都不敢过问。” 慕瑶心道:看来舅舅还是不打算放权。 慕瑶脑子转得快,转念间就想出一个既符合她给人的蠢萌印象,又不容易被怀疑的说法。 “阿兄!这有什么好问的?货是要交到你手上的,你顺藤摸瓜不就能摸到源头去了?” 这话果然引来霍枭的嘲笑。 “阿爸藏得这么隐蔽,能让我们随随便便摸到?” 慕瑶装作恼羞成怒,开始无理取闹。 “怎么不可以?我就是觉得可以。” 霍枭耐着性子:“每次接货的地方都不一样,我们只能提前一个时辰接到通知,去的时候,接头的人已经早早等在那儿了。” 慕瑶继续抖机灵:“那你派人偷偷跟着他回去呗?” “他们不会原路返回,而且……” 霍枭沉吟了下,慕瑶有些着急,一着急就耐不住性子,追问道:“而且什么?” 急促的语气一下子让霍枭警惕起来。“你怎么突然这么关心这个?” 慕瑶观他眼神,就知道他起了疑心,连忙补救:“阿兄可曾听过女诸葛的故事?我也想当女诸葛,可惜任我智计无双,却苦于没有用武之地,阿兄不想当我的伯乐吗?” 霍枭啼笑皆非。 “阿兄没有给你当伯乐的福气,你还是换个人吧!这事儿就此打住,在我面前充女诸葛就算了,要让阿爸听见误会了,可就吃不着兜着走了。” 听着寻常,却暗含敲打之意。 而且。 而且什么呢? 慕瑶再好奇也只得藏在心里,再探也探不出什么来,她又陪着霍枭喝了两杯茶,这时候,谢敛来了,笑着同两人打招呼,慕瑶没功夫应付他,不咸不淡回了两句,便寻了个借口出门去。 62. 瓜州行9 慕瑶出了门便道街上去到处转悠,手里拎着一只香酥鸭。 卖鸭子这家店生意紧俏得不得了,买一只要排半时辰的队,慕瑶想吃,当然不会自己去排队,她有的是钱,花钱让人帮她排队不就得了,哪儿需要自己受罪没苦硬吃。 烈日炎炎,慕瑶抄近路拐进一条窄巷,巷弄里有很多绿荫,比暴晒的街道上凉快许多。 日高人渴,慕瑶抬手擦拭额角的汗珠。 要是能来杯冰镇酸梅汁就好了,那日小郎君给她买了一杯,她就爱上了。 酸酸甜甜,又十分冰爽。 小郎君给她买过的小甜水不止酸梅汁,大部分时候人都不在别苑,但回来时,都会给她带一些零嘴。 给她带过漉梨浆,其实就是香梨榨取的汁,清甜润燥。还有冰绿豆汤,姜蜜水,酥山。 除了小甜水,也带糕点,江南的糕点好看又好吃,她最喜欢柑橘叶蒸糕,口感软糯,带点儿草木清香,非常清雅。 慕瑶想起阿爸曾经告诉她,他的家乡有很多她爱吃的小甜糕,当时说的小甜糕就是绿豆糕。 阿爸的家乡,说要一家三口一起生活的地方,会是江南吗? 一路走一路想,想得入了迷,头忽然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 慕瑶看去,是一颗杏核。 这明显是人啃过的。 她仰头上望,香樟树浓荫如伞,斜出的一根枝桠上坐着一名白衣女子。 眉目灵秀,带着书卷气,腰上别着一管洞箫。能明显看出,这女子并非韶龄,而是有一定年纪了,掩不住的风霜之色,行为举止间,透出和年纪相违和的俏皮劲。 细长的腿悬在半空一晃一晃,手里正啃着一颗金杏,啃完了,就把杏核甩下树,差点又砸在慕瑶头上,慕瑶赶紧后退一步,眉头紧蹙,按捺着怒火:“你没看底下有人吗?” 白衣女子目光低低垂下来,看着慕瑶,含着一丝睥睨的意味。“你就是燕北归和那贱人生的小孽种?” 慕瑶被烈日晒得头晕脑胀,然而在初听到燕北归这个名字时,脑海里的混沌便自然消散,将追究刚刚被这女人用杏核砸了脑袋的事忘到九霄云外,率先关心阿爸。 “你认识燕北归?” 来人意图还没搞清楚,贸然承认十分不智,但慕瑶没功夫在意这些。 先是在衢山,随意遇上一个截道的,就能说出阿爸的名字。 然后就是此刻,这条小巷子里,这个拿杏核砸她头的半老徐娘,又一次准确无误得说出阿爸在三不界的名字。 直觉告诉她,她离阿爸的真实身份很近了。 那女子将最后一颗金杏吃完,吃剩的核随手一甩,又冲着慕瑶飞去,慕瑶刚要发怒,倏然间意识到那核挟着一股劲道,竟是直冲她眼睛而来,她连忙闪身一避,看到杏核扎进了墙里,吓出了一身冷汗。 女人唇角微微扬起,笑容有些冷。 “没规矩,长辈问话时,你应该乖乖回答,而非反问我。再来一次好了。你就是燕北归和那贱人生的小孽种? 慕瑶在三不界时,有时候惹怒舅舅,也会被骂小孽障,骂她可以,但她决不能容忍有人骂她阿妈。 “你是哪儿来的疯女人?莫不是家里汉子跟人跑了,不仅给你戴了绿帽,还和其他女人生了孩子,瞧把你刺激的,看谁都像是你汉子出墙跟人生的孽种。” 慕瑶在母亲的教习下,读过不少诗书,然而懂事后,偏又跟着霍刚在原始野蛮的三不界长大。讲礼时能脱口说几句清雅的诗词,不讲礼时,骨子里好勇斗狠的底色便显现出来,污话荤话说起来全没负担。 逞一时口舌之快又如何?只要能赢。 “伶牙俐齿。”女人轻身下树,慢步走来。 慕瑶觉察到危险,堵着一口气,硬是撑着没退一步。 眼皮子猛然一跳,喉咙被掐住的那一刻,她就后悔刚刚自己有多不知死活。 这女人分明是想杀她。 扼住她喉咙的那只手,细瘦,皮肤呈现一层病态的苍白,根本想象不到,这样一只手,差点要了她半条命。 求生本能迫使她用最后的力气去掰那只手。 可无论她如何用力,那只手都如钢筋铁爪一般,纹丝不动。 很快,慕瑶被掐得脸色青紫,连呼救的声音都发不出来。 在三不界那种蛮夷地都没能丢掉的命,竟然折在了太平的瓜州,还是折在一个看着文文弱弱的女人手里。 还是被掐死的。 也太丢人了。 正当她即将认命脱手时,耳畔传来硬物破风的声响,喉咙处一松,她捂着脖子跪倒在地,大口大口喘气。 “谢七刀。”女人的声音再次响起。 慕瑶捂着喉咙仰头,怀疑自己花了眼,救她的人竟然是衢山上遇见的无良劫匪。 她差点没认出来。 初见时,他打扮得跟个牛鼻子老道士一样,又穷酸又落魄,谁能看出跟眼前这个穿上好衣料戴玉扳指的是同一人。 慕瑶心想,当时从她那里薅走的东西,最贵的也就那只玉镯子,这么值钱的吗? 方才破空而来的是一枚金叶子,扎进女人的手背,才让女人吃痛松开了手,此刻,那只差点要她小命的手鲜血淋漓,鲜血一滴滴顺着手背滴落在地。 那声音极细微,在午后寂静的巷子里,却格外明显,听得人头皮发麻。 牛鼻子老道士垂眸看了她一眼,挑了挑眉:“愣着干嘛?没被掐死,挺遗憾是吧?” 经他一提醒,慕瑶才意识到自己的境地有多危险,她既好奇,又怕死,到底让怕死的心情占了上锋,扶着墙直立起身,又看了牛鼻子老道一眼。 牛鼻子老道哼了一声:“她惯用左手,要一早用左手,掐死你用不了这么长时间。” 一群疯子。 慕瑶扶着墙,小旋风似的跑了,长这么大,第一次这么狼狈。嘴里不干不净骂着死女人臭女人,人却越跑越快,跑到巷子拐角,忽然从旁斜出来一只手,把她往旁边一抓,只来得及轻呼一声,嘴巴便被一只大手捂住,瘦弱的身板只用了一只手便被抵在墙上,动弹不得。 慕瑶瞪大眼睛,看清了眼前的人,嘴里“呜呜”叫着。 韩烈没理会,仍捂着她的嘴,朝巷子里探了探头。 七刀叔正和楚月红对峙,接下来的话不是慕瑶该听的,七刀叔早给他下了命令,把人带走了不准再回到巷子里。 他松了慕瑶的嘴,一把握住她的手腕,拽着往巷口走。 慕瑶却不肯走。 那道士,那女人,他们都认识阿爸,她只有这么一次机会了解阿爸的过去。 “小郎君,你松开我。” 韩烈没理会她,强横拽着她往巷口走。 “刚刚没死成,还有点儿遗憾是吧?” “你看到那女人掐我了?”慕瑶大怒。 刚刚差点被那女人掐死,这一幕被韩烈看在眼里,却选择坐视不理。 越想越气。 “你为什么不来救我?真想让她掐死我?” 这可真冤枉了韩烈。 刚刚一看见慕瑶有危险,差点没沉住气,还是七刀叔制止了他。 楚月红是影司的老人,虽然在影司时,和这位前辈没什么往来,但说不准曾经在哪里打过照面,要是被她认出来,难免横生枝节。 韩烈反省自己不该总是为慕瑶失了阵脚,这会儿七刀叔没空搭理他,事后还不知道要怎么唠叨他。 干他们这行,最忌讳的就是沉不住气。 “激动什么你!我才来没一会儿,来的时候你已经被那老头救下了。” 慕 瑶反应很快:“那你怎么知道我差点被那女人掐死的?” 韩烈反应也快:“不是那老头说的吗?” 慕瑶回想牛鼻子刚才说的话,猜想韩烈是从他的话里推测出来的,就算有了合理的解释,她仍旧狐疑得上下打量韩烈:“你怎么来这儿的?” “我怎么来这儿的你不清楚?” 韩烈贼喊捉贼,倒打一耙。 慕瑶理直气壮摇头:“不清楚。” “特地派来保护你的马仔,你又把人甩掉了?” 慕瑶想起来,的确有这回事,不准那马仔跟,他倒好,阳奉阴违,背后还是悄悄跟着她,她发现以后,便想了办法将他甩掉了。 慕瑶拒不认错:“这又不是三不界,我不需要人保护。” “不需要保护?那老头子没来,你这会儿怕已经凉透了。” 慕瑶也有她的道理:“那女人手上功夫可厉害了,你派给我的马仔来了也打不过,该死还得死,是我命不该绝。” 慕瑶还是惦记着阿爸的过去,趁韩烈不注意,一个转身,就往回跑去,没跑几步便被韩烈拎着后领捉了回去。 “既然知道那女人不好对付,还回去送死吗?” 跟小郎君在这里磨磨蹭蹭,万一俩人走了怎么办?她急不可耐地用力挣扎,但韩烈的手纹丝不动。 “我鸭子落那儿了,排了一个时辰队买的。” 慕瑶心急说蠢话,把韩烈听笑了。 “命都要没了,还惦记鸭子?” 慕瑶失了耐心:“不用你管,你松手。” 韩烈不松手:“你当我想管你,要不是你出了事寨主会算我头上,谁稀得管你。” 说着,不顾慕瑶挣扎,蛮横得拽着她往巷子口走去。 胳膊拧不过大腿,慕瑶被他半拖半拽得拽出了巷口。 巷子里,谢七刀看着楚月红流血不止的手,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扔向她。 瓷瓶里装的是影司特制的金疮药,对止血有奇效,但楚月红并不领他的情。 瓶子落在地上,骨碌碌滚了老远。 谢七刀看着她的脸:“你到底想干什么?” 楚月红文弱的脸上划过几丝怨毒和不甘:“我过不去。” 谢七刀叹了口气:“你有什么过不去的?他是为了任务才和那女人在一起的,就算不是为了任务,你也没立场指摘他,是你不愿意等,先跟别的男人好上的。你自己做事先不地道,他跟谁生女儿,都不算对不起你。今天你要伤了他闺女,别想他原谅你。” 楚月红眼里漫起泪意,眼神依旧倔强坚毅。 “他早就不肯原谅我了。在我伤了那个女人的时候,他看我的那个眼神,我一辈子都忘不掉。” 谢七刀幽幽叹了口气。 十多年前的旧事了。 当时谢南被霍刚派往扬州找他义妹,楚月红不知从哪儿得知了消息,连夜赶往扬州,想私下里见谢南一面,却撞见谢南与霍刚的义妹亲亲蜜蜜黏一块儿。 怒火中烧,不管不顾就要冲霍刚的义妹下手。论功夫,楚月红远不是谢南的对手,谢南初时处处留情,谁知楚月红发了狠,不顾谢南转向阿念,就要取她性命。情急之下,谢南下手失了轻重,楚月红当即就呕了一口血出来。 楚月红私自行动不说,还差点连累谢南暴露,那回,指挥使动了怒,怕她对谢南不依不挠,便命人将她囚禁了起来。 谢七刀看着她,忆起初见她时的样子。文文弱弱的,说话也秀秀气气,怎么就变成这副德行了? 他又叹了口气。 “你跟他,那都是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他女儿都这么大了,你还有什么想不通看不开的。他现在是生是死没人知道,要还活着,知道是你杀了他女儿,你跟他就只剩仇恨,你还异想天开想续旧情。” 63. 瓜州行10 慕瑶坐在窗前,手里握着一只小银剪,半支着身子聚精会神得修剪着灯芯。 被韩烈硬拽回来后,脑子里千头万绪,她一直静不下来心。 白日里遇见的那两人,他们是什么人?阿爸到底又是什么人? 那女人她不敢再招惹,但那道士,直觉,他不会伤害自己,她得找到他,至少……至少要知道阿爸的名字。 燕北归,天暖的时候,大雁是朝南飞的,若江南是阿爸的来处,取一个北字,极大可能是为了不引人怀疑。不引人怀疑,那么多字可以选,偏偏要选一个北字,是因为这个字里藏着阿爸的执念,又因无法宣之于口,所以取了相对的一个字,若是这样,那阿爸的名字里,原本的那个字,应该是“南”。 南归。 南方,阿爸的心之归处。 思绪陷入怔忪,手不小心被跳跃的烛火灼到,慕瑶啧了一声,将手指含进嘴里。 门突然被人敲响了。 慕瑶偏头望去,“叩叩叩”又是三下,静谧的夜里,富有节律的响声异常沉闷,令她的心脏突突跳起来。 她猜:该不会是小郎君吧! 念头刚起,又被她自己否定,小郎君要是如此知情识趣就好了,自从天降一未婚夫,突然插入两人之间,他待自己就不复从前一般散漫随性,总感觉两人之间隔着一道透明的屏障,就这样有了隔閡。 她思索的时间里,门口的人并未离去,也未出声,只是再敲了三下门。 慕瑶垂了垂眼:“谁?” “未婚妻,是我。” 是谢敛。 相识这么久,两人都没有好好叫一次对方的名字,未婚妻来,未婚夫去的,儿戏一样。 不是说江南的男女都讲男女大防么?这未婚夫,拿礼义廉耻要求她的时候,端的就是江南人的架子,一到应该约束自己时,就不记得自己总拿风雅自居了。 那这次,就让她也来端一端吧。 慕瑶收回目光,继续修剪烛芯,剪去周围堆叠的蜡油。 “太晚了,男女有别,未婚夫还是回屋吧,有事等天亮了再讲。” 谢敛心知肚明她在忌惮什么:“你出来,我不进去。” 慕瑶的确是有些忌惮他,她白日里刚吃了意气用事的亏,夜深人静,越该谨慎小心,因为,门口这人也挺危险的,他可能不会要她的命,但他想要她的人,若是来强的,她反抗不了。 慕瑶吹灭蜡烛:“乏得睁不开眼,明日再说吧!” 她明日要去同霍枭说,她要换屋子,要换到小郎君隔壁去。 门口传来一阵熟悉的声响,是银镯碰撞在一起的声音,慕瑶脊背一震,缓缓转身,透进窗子的月光照亮了她半边身子。 江南的姑娘戴玉饰居多,她来了这么久,一个戴银镯的都没遇上过。而惯爱戴银镯的,是三不界人,她身边,最爱戴银镯的是朱瑾。 慕瑶遥遥盯着那扇闭合的门,伫立半晌,缓缓走去,拉开门,她没有点灯,但今夜月光极亮,从窗户曳到她的脚后跟,为她的身子渡上一层清冷月辉。 在慕瑶开门前,谢敛在观赏中天那一轮皎月,恰逢十五,是一轮满月。 月满则盈,是事成的征兆。 他勾了勾嘴角,转身,对上慕瑶熠熠生辉的星眸,一时有些沉醉,这双眼不蕴含挑衅的时候,真迷人。 他手上动作没停,手指灵巧得搓着几支细银镯子,声音清脆悦耳。 慕瑶垂眸,借着月光看清了他把弄的银镯,镯子太细,隔着一段距离,她无法分辨镯身上是否渡着朱瑾花的花纹。 她沉住气,漆黑的眸子定定看着他:“这么晚了,未婚夫有急事寻我。” 谢敛扯出一抹玩味的笑:“不是说男女大防,不方便出来吗?” 慕瑶淡定自如:“我刚刚忘了,我不是江南人。” 说完,目光又落到他手上,“这镯子,瞧着怎么这么像我丢掉的那几只,我找了好久,未婚夫是从哪里得到的?” “你说这个啊?” 谢敛故意把镯子举到慕瑶面前去,慕瑶伸手要拿时,他又一下子缩回手,轻笑出声:“这镯子,应该不是未婚妻的,是我从一美人那儿得来的。” 慕瑶收回手,仰头看向他,竭力挤出笑容,始终年纪轻道行不够,心里想的是,再慌张也不能让谢敛瞧出来,又因为笑得太僵硬,到底还是让谢敛发现了。 谢敛漫不经心笑道:“怎么?是未婚妻认识的人?” 既然对方是有备而来,那继续兜圈子绕弯子也没什么意思,慕瑶摊开手掌:“天太暗了,我看不清楚。你拿着东西来跟我谈条件,总得让我先确认真假吧,谁知道你是不是在唱空城计呢?” 谢敛笑笑,松了手,慕瑶一把拽过去,对着月光细细打量,镯子上的纹路是朱瑾花,慕瑶又拿到鼻子底下嗅了嗅。 月下霜淡淡的香气,这镯子,的确是朱瑾的。 慕瑶没把镯子还回去,“你把朱瑾和阿木怎么样了?” 慕瑶也不与他虚与委蛇,打开天窗说亮话,原以为在朱瑾的事上,最该防备的是霍枭,谁会想到会是眼前这个人。 阴险小人。 “明日午时,你来欢阁,我告诉你。”顿了下,谢敛补充一句,“你一个人来。” 不待慕瑶反应,他转身就走。 慕瑶踏前一步,犯了狠:“谢敛,你敢动他们一根汗毛,我会让你生不如死。” 谢敛驻足,身子微侧,颧骨到下颌的线条被月光削得干净利落。 “这是你第一次连名带姓唤我,也是第一次用这种语气唤我,真好听。” “放心,她和那名俊小伙,都很安全,目前是,但过了明天,就说不准了。” 谢敛回了屋,留慕瑶在门外伫立良久。 注定是个难眠之夜,慕瑶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 起身,来到矮柜前,从里面搬出一个箱子来,用钥匙开了锁,掀开盖子,六把嵌着宝石的匕首,把把价值不菲,整整齐齐卧在凹槽里。 当她感到不安,感到自己深陷危险中时,她就会下意识找匕首。匕首不会说话,不会把她的秘密透露出去,匕首也会保护她,所以这么多年来,她对拥有很多匕首有着很强的执念。 对杀器的渴望歪打误撞戳中了舅舅的偏好,他希望他的子女,像虎豹,像吃人的花,唯独不能像软萌可欺的兔子,不能像一折就断的娇花。 从十岁起,每年生辰,她都能收到一把价值不菲的匕首,后来,不止生辰这天,舅舅在外一旦看到漂亮的匕首,就会买下来送给 她。 所以,她拥有了越来越多的匕首。 而这些匕首,她送过玛雅,送过朱瑾,也送过花腰新娘。 说起来,朱瑾那把,第一次沾血,是在自己手上,不知道送她之后,那把匕首可有饮过血,小郎君说过,好刀都是血养出来的。 慕瑶从里面拿出一柄刀,拔去刀鞘,刀身在月光浸润下闪着寒芒。 明摆着赴的是一场鸿门宴,就看谢敛图的是什么了。 像谢敛这样的,俊朗,多金,应该也算得上“一家有郎百家求”的典范了吧! 不知道多少莺莺燕燕主动扑上去,惯得他眼睛飞到天上去,乍然遇到像自己这样的卧龙凤雏,不为美色所迷,更不在意他那虚头巴脑的家世背景,名正言顺的一未婚夫,被她搞得跟个外室一样,心里早就恨死自己了。 他得羞辱回来。 应该藏着的就是这样的龌龊心思吧! 要在三不界多好,一刀杀了,还不需要做牢,省得老作妖。 想到朱瑾,慕瑶又是止不住的担忧。 谢敛是怎么找到朱瑾和阿木的? 朱瑾的容色,放在江南这样美人扎堆的地方,也是极其扎眼的,当得起绝代佳人,谢敛若是打她主意怎么办? 一想到朱瑾会被谢敛强迫,慕瑶心里就生出戾气来。 为什么朱瑾老是要遇上这样的事? 长得好看却没有自保之力,真的是原罪吗? 想到朱瑾在三不界的遭遇,慕瑶胃部翻涌,一阵反胃。 恃强凌弱的男人,真让人觉得恶心。 她不能什么准备都不做,就去见谢敛。男子先天的气力到底非女子可比,近身相搏,自己哪里会是对手? 还是得偷袭。 上一次用了匕首,那这一次,得换一样。 慕瑶把匕首放回锦盒里,转身翻出她的针囊,抽出几根银针。 光这些还不够,她又翻出一个白瓷瓶,空掉茶杯里的残茶,把瓷瓶中的液体全部倒进了茶杯里。 这种迷药有个很好听的名字,叫春娇百媚,还是她给取的。玛雅在研发迷药上天赋惊人,她说提炼时,会加入少量断肠红的汁液,因为量少,只会致幻,而不会上瘾。 服下时浑身酥软,脑海里会产生幻觉,会看到潜意识里最想看见的人,分不清现实。 她原有打算用在韩烈身上的,在小郎君还明显厌恶她的那段时日里,她逼着他陪自己去北山,漫山遍野的断肠红,开得如火如荼。她掐下一朵,别在耳边,问他好不好看。 他敷衍得点头,说好看。 邪念就是在那时候生出来的。 她对他说,玛雅最近研制出了一种药,我给取的名字,叫春娇百媚,只加了少许断肠红的汁液,能让人醉生梦死,但不会上瘾,小郎君要不要试试? 受到了挑衅,他脸上看不出任何怒色,依旧微微笑着,很轻很轻得吐出两个字。 她记得很清楚。 他说的是,“你敢!” 回想当时那一幕,慕瑶忍不住扯起嘴角,自言自语道:“我有什么不敢的,要不是念你在山洞里救过我,你看我敢不敢。” 慕瑶把银针洒进茶杯,轻声道:“既然小郎君用不上,就给另外一位郎君用吧!” 64. 瓜州行11 韩烈刚从外面回来,被马仔告知霍枭在寻他,刚要推门进屋的他,只好拐到东院去。 院子只有霍枭住,窗外种了一丛湘妃竹,霍枭正赏景饮茶,韩烈一进去就看到了。 霍枭身着浅青广袖长衫,衣身上暗绣雪竹银纹,不再像初来瓜州时,恨不能把有钱刻在额头上。懂得了低调内敛,三不界原始野蛮浸润出的粗野气息已褪尽了,至少与当地的公子哥七分相似。 韩烈穿的墨青外袍上,用银线细绣竹纹,锦带束腰,风雅无双,却又在那份端方雅致里,透出一点潇洒落拓来。 他不需学霍枭,现学现仿,这才是他原有的底色。 一走进屋子,行为举止就不那么庄重了。 没经霍枭招呼,他径直走到梨花木交椅上坐下,身子歪斜着,扯下腰间酒袋,拔了酒塞,仰头喝了一大口,渴了一路的嗓子被酒液滋润了。 “枭儿!这一大早得寻我来是有什么事?” 霍枭看了眼三竿上的日头:“就这,还早呢!” 回过味儿来,“你才从外面回来?一大早哪里去了?” “买货去了。” 韩烈从怀里摸出一个瓷瓶出来,扔给霍枭,霍枭打开看了一眼,装的都是白色粉末,抖了一些在桌子上,用逗鸟棒拨了拨。觉得不对,又让马仔端来一杯清水,倒了一搓进去,水面泛起浊黄:“忘忧散?怎么像又不像的。” “不纯,掺了滑石粉,当忘忧散卖,这个价。” 韩烈摊开巴掌,比了个五,意思是这一小瓶,要五十两银子。 “你是说市面上有人造假?” “我是担心,咱们手里的货再不出手,就要不值钱了。” 霍枭脸色凝重起来,半晌没说话。 韩烈喝了三盏茶后,主动问:“你叫我过来,有什么事儿?” 经他一提醒,霍枭才回过神来,眉梢稍稍舒展,笑道:“还不是我们阿瑶,一早来让我给她换个屋子,非要换你隔壁去。” 默了默,韩烈问:“你怎么回的?” 霍枭察言观色,顿时明白这小子是愿意的。 在他肩头用力拍了两下:“你小子,老实说,是不是真陷下去了?” 韩烈眼波漾动,神色不变。 “不至于,我有分寸。” 霍枭也不是很担心,跟韩烈相处久了,他相信他在大事上绝对不会迷糊。 “我也不瞒你,阿瑶这门亲事,也涉及一点利益交换,不容有失,要谢敛不在这儿,你俩夜夜住一起我都不管,但人既在这儿,那还是别做太过,要折了脸面,把谢家人惹急了,阿爸那里,你跟我都不好交代。” 利益交换。 韩烈暗暗琢磨这四个字,谢家祖上并不干净,不是早就金盆洗手了吗?这样看来,霍刚嘴上说让慕瑶嫁入清白人家,当个普通人,背地里,又将这千恩万宠的外甥女当成是等价交换的货物,或者说,是人质。 韩烈一下子感到有些烦躁。 本来以为简简单单的一件事,竟然还牵扯了这么多复杂的利益纠葛。 慕瑶若是不愿,真能脱得了身吗? 顿时便没有了继续刺探的心情,他有紧要任务在身,不能冒险为她的婚事得罪霍刚。既已决定袖手旁观,为何仍觉得这般烦躁呢! 压下纷繁的心绪,他挤出一抹笑容:“放心吧!我绝对不会给寨主添乱的,没有其他事,我便先回屋了。” 原本该趁势推一把,让霍枭意识到出手这批忘忧散已迫在眉睫,尽快逼出交易的下家,在起身时,他全忘记了,甚至还不小心碰倒了茶杯,被茶水浸湿了衣袖。 他只能捏着袖子给自己找补:“这宽袍大袖穿着就是没有窄袖方便,老是拖拖扫扫的。” 霍枭此时没有同他玩笑的心思,打发他:“你赶紧回去换一身吧!” 韩烈从霍枭院子里出来,脑子里乱如麻,并未想自己该去哪儿,鬼使神差就走到了慕瑶的屋子外面。 站在禁闭的房门前,驻足良久,抬手敲了敲门。 门内无人回应。 莫不是还在睡觉? 他又敲了两下。 依旧无人回应。 心口的燥意加剧,竟然生出想要一脚踹开这道门的冲动。他站在原地,闭了闭眼,长长吐出一口气来,随后转身便要离去,目光又不自觉扫向隔壁那两扇屋门。 搁江南未婚男女成婚前,别说隔壁住着,连面都不该私下里见,霍枭倒好,非给这对卧龙凤雏安排在一起,夜里想暗通款曲都不用绕路。 这邪火简直冒得没来由,等韩烈意识到时,暗骂自己莫名其妙。 未婚夫妻的事儿,少管。 抬脚要走,迎面走来一马仔,“烈哥,可算找到你了,表小姐托我给您带话呢!” 韩烈定了定神,强压下喧嚣的心绪。 “她托你带什么话?” “表小姐说,她和谢公子约在欢楼听曲,问烈哥要不要一起。” 看韩烈要杀人的目光,马仔心道这是接了个什么苦差事,表小姐跟未婚夫郎情妾意,还非得叫人观摩,瞧把咱们威风凛凛的大管事气成什么样了。 他退了两步,嘿嘿笑道:“您老人家别迁怒我,表小姐的原话,我一个字儿没改。” 韩烈的确有杀人的冲动。 “滚。” 马仔求之不得,麻溜得“滚”出了西院。 马上正午了,天儿热,他心也燥,眼神却没有温度。 看来之前的警告又被小妮子当了耳旁风,到底要怎么样的教训,才能让她长记性? 忽然起了阵风,风里飘来叮叮咚咚的声响,他抬眼上看,转角屋檐下,挂了一盏铜铃,江南人管它叫风铎,深宅大院里挂着,要么是取风雅,要么是为了惊鸟。 还鲜少有人挂在寝屋外的。 这阵微风刮得久,铜铃叮叮咚咚响个不停,声音清脆悦耳,韩烈此前焦灼的心就这样渐渐安静下来。 不对。 在衢山上,她语气里流露出的厌恶不像是假的。她的确也是不喜欢未经她允许的轻浮之举,在三不界的兵器铺里,那登徒子想占她便宜,被她断了一根手指。青木帮的巴虎,被她一刀划了衣裳,要不是碍着巴虎青木帮的背景,只怕下场比那断指的登徒子好不了哪儿去。 那现在是怎么回事? 明知道谢敛会对她动手动脚,同他单独出去不说,还约在欢楼这种地方。 青楼楚馆里,见不得光的手段只怕那姑娘从未见识过。 这个念头一起,又叫韩烈慌了神。 65. 瓜州行12 欢楼,楼如其名,寻欢作乐之地。 慕瑶被楼里的姑娘引入包厢,一股糜烂的熏香混着浓郁的脂粉味扑面而来,她不由蹙紧眉头。 她连香料的味道都闻不惯,这么浓的味道,熏得她头晕脑胀。慕瑶又忍不住拿韩烈来比,小郎君身上随时都清清爽爽的,从来闻不到这么难闻的味道。 对谢敛越发厌恶了。 歪靠在美人榻上的谢敛,正被几个姑娘围着喝酒,听到门口的动静,抬起头来,望向慕瑶的眼神略微迷离。 “来了?”嗓音低沉,其实他声音很好听,如暖玉一般柔和熨帖。 可惜,初时的映像被破坏了,日后想要修补,可就难了。 慕瑶摸了摸袖口别着的银针,心定了定,走到窗前的圈椅上坐下,遥望谢敛:“朱瑾和阿木在哪儿?” 谢敛半坐起身,扬手一挥,身旁伺候的几名姑娘便全退了出去。 “朱瑾?是一种花的名字吧?” “是,上缀金屑,日光所烁,疑若焰生,非常灿烂热烈的一种花。” 桌案上备了茶点,有慕瑶最喜欢的桂花糕,但她不会碰的,这屋子里吃的喝的,她一口都不会碰。 谢敛净了手,方从错金香盒中拈起一枚香丸,就着烛火微微一转,待青烟初起,才轻轻放入炉中,覆上镂花银盖,整套动作不疾不徐。 “如此绝色,理应用灿烂热烈的花来配。” 屋里浓郁的香料味熏得慕瑶头晕脑胀,那味道仿佛堵在心口处,令她呼吸不畅。这地方,多待一刻都是折磨,她懒得同谢敛浪费时间,开门见山道:“你想要什么?” 谢敛走到茶几背后坐下,提起酒壶,往空杯中倒酒。 他指节匀称修长,肤色白得有些不正常,光看着,就感觉那只手应该是冰冷的,没有温度的。 “来,陪我喝一杯。” 慕瑶走过去,拿起一杯酒,用袖子挡了,酒都泼在衣袖内侧。她今日穿的衣裳颜色深,看不出来。 谢敛抬眼望她一眼,微微笑了:“爽快!” 也将自己的那杯一口饮尽。 慕瑶对他实在绷不出什么好脸色,“酒也喝了,现在能说了么?朱瑾和阿木在哪儿?” 谢敛却没那么好打发:“光一杯酒怎么够?” 慕瑶嗤之以鼻:“怎么?你想灌醉我?” 慕瑶在三不界是不喝酒的,喝酒就起疹子,霍刚不许她碰酒。 但他们都不知道,喝酒起疹子全是她自导自演,三不界人离不得酒,男的女的生来就有酒量,酒会醉人,只要喝得多,再好的酒量也被烈酒征服。 其他人喝醉了顶多说说胡话,但慕瑶不行,她不能在意识不清醒时说任何话。 所以,与其练酒量,不如从一开始就让人知道,她不能喝酒,沾酒会有生命之危。舅舅这么疼她,不允许出一丝丝意外,自然,没人敢迫她喝酒。 但在瓜州,在欢楼,霍刚这个名字不起作用了,只能她自己来。 谢敛笑了一声,拎起酒杯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没给慕瑶倒。 “你不敢在我面前喝醉,不逼你了。” 宠溺的语气,好容易让人误会这人是个正人君子。 可惜你不是。 慕瑶在心里冷嗤一声。 “昨夜你走后,我仔细想了想,我跟你之间,好像也没仇没怨的,顶破天就我嘴欠了儿一些,说了一些让你不高兴的话。” 谢敛抬眸扫了她一眼,笑笑,不说话。 慕瑶继续道:“讲道理啊未婚夫!我说话不中听,你难道说话就好听了么?话里话外,你看轻我,俯视我,这让我也觉得很不爽啊!在江南,你是被捧着的,在三不界,我也是被捧着的啊。” 谢敛刚饮完一杯酒,放下酒杯,身子朝后靠了靠。 “这样说来,全是我的错了?” 慕瑶拿了一只空酒杯,慢条斯理把弄着。 “要说错,也是阴差阳错,偏偏你跟我是一类人,性子傲,脾气硬,一山不容二虎,我们这样的,怎么做得了夫妻呢?即便最后还是被硬凑在一起,也极大可能是怨偶。” 屋里烟气缭绕,熏香的味道似乎越来越浓,慕瑶心里憋闷,头也有些昏沉,强撑着,打算在一炷香的时间内了结此事。 “也不一定,如果有一方被另一方征服,先低头,日后指不定就渐入佳境。” 慕瑶歪着脑袋,笑着看他:“你愿意被我征服吗?” 这个角度看她,眉目灵动,似笑非笑的模样实在是美极了。谢敛微微倾身,钳住她的下巴,两人之间呼吸相闻,极暧昧。 “何必明知故问呢。” 慕瑶挣脱他的手,身子靠在椅背上,跟他拉开距离。 “把朱瑾和阿木还给我。” “可以。”谢敛答应得很爽快。 慕瑶盯着他的眼睛,等着他接下来的条件。 “你陪我睡一晚,在床上把我伺候得服服帖帖,我就把他们还给你。” 这对慕瑶来说,无异于奇耻大辱,当即便冷了脸色,抓起谢敛刚斟满的酒,泼了他一脸。 看着酒液顺着他的脸滴落,样子十分狼狈,慕瑶心情好了一些,翘起嘴角:“这还是我第一次泼人酒,也就是在瓜州,若是在三不界,对付你这种无耻之徒哪需要这么斯文。江南哪里都好,就是律法太严了。” 慕瑶观他面色阴沉,心情大好,以为这就完了么? 还没完呢! “谢家几位少爷应该没人想娶蛮夷之地来的姑娘,性子太烈,又不懂规矩,若是小心眼,可能还不允许丈夫纳妾,收进房里,早晚要闹得天翻地覆。但曼崩寨这层关系又不能舍弃,受宠的受重视的少爷都不想娶,那怎么办呢?” 慕瑶看着他,笑着顿了顿。 “别的少爷不想娶,只能委屈未婚夫娶了。未婚夫在家中排行五,是家中的庶子。主家老爷酒后乱性霸占了府上的一名婢女,生了你,可惜谢家吃人不吐骨头,去母留子,因为母亲出身卑微,连累你也不被重视。大户人家,表面风光,背地里多少腌臜事不为人知,未婚夫这么多年,成长不易吧?若是弄丢了与曼崩寨的这桩婚事,谢家会怎么处置你呢?”</ p>谢敛抬了抬眼,酒液从长长的睫毛上滴落下来,目色阴鸷。 慕瑶笑了笑。 “我那两位朋友,好吃好喝得招待着,若是瘦了,或者少一根汗毛,我跟你的亲事都成不了。” 慕瑶有备而来,今后要嫁的是什么人,她怎么能一无所知呢? 人人都道江南好,越好越纯粹的地方,越容易被脏心烂肺所污。 世上所有的巧合,往往都是有备而来。 霍枭、韩烈南下瓜州交易忘忧散,谢家的五公子突然出现在瓜州,而他,又恰好是与曼崩寨表小姐定下婚约之人。 谁都别有用心,谁都藏有秘密。 知己知彼,占据高地的,一定是知得最多的人。 谢敛输就输在,她的软肋与曼崩寨无关,而他的软肋,和谢家兴衰荣辱紧密相连。 她比他豁得出去。 慕瑶起身,转身要走,脑子一晕,身子倏然歪斜,她忙撑住桌案站稳。 谢敛的脸在她眼前渐渐模糊,肢体却不听使唤,她甩了甩头,却更晕了。 立马反应过来,自己中招了。 酒和食物,她一口没沾,药是下在哪儿的? 她看向香炉,白烟袅袅。 她恨极,咬咬牙:“是迷香?” 从方才起,始终一言不发的谢敛起身,向她缓缓走来。慕瑶身子越来越软,即将失去手肘支撑跌落下去时,谢敛伸手一把勾住她的腰,身体热烘烘得贴靠在一起。 “三不界的人难道不知道,迷倒人的东西不一定非要吃进嘴里,闻进鼻子里,也是一样的。” 谢敛身上的味道霸道得入侵鼻吸,明明无比厌恶他的触碰,但身子却因为贴靠得太紧,反而……像是久旱逢甘霖一般舒畅。 慕瑶并非养在深宅内院的大家闺秀,她在盛产断肠红的三不界长大,从小一同长大的玩伴是制毒的天才,迷药、媚药不知接触了多少。 这感觉……她应该是中了催情的迷药。 想不到,她这朵在罪恶土壤里长出来的毒花,有一天竟然会在这上头栽跟斗。 “谢敛,我会让你生不如死。” “能死在你身上,我心甘情愿。” 如谢敛曾经想象过的那样,慕瑶的身体软成一摊泥,软绵绵得贴在他身上,他得废一点力气,才能将她抱稳。 清新的茉莉香气飘入鼻息,一股热流顺着肚腹向下窜去。 明明是一朵食人的毒花,身上散发出来的,却是柔弱小白花的味道。 他一把抱起慕瑶,放到榻上,不知道有多少妓女和恩客在这张床上缠绵,谢敛这是存心羞辱她。 慕瑶身体热得难受,强忍住不往谢敛身上贴。 “你以为得到我的身体就能征服我吗?真当我把贞操当回事?我玩儿过多少男人,今天就当你伺候我了,让我瞧瞧你跟他们有什么不同。” “何必逞口舌之快,知道这药叫什么吗?” 谢敛粗暴得撕开她的衣襟。 “它有个很好听的名字,叫迷情,待会儿你会求着我要你的。” 66. 瓜州行13 欢楼今日来了个客人,长相俊美不说,拴腰带上的腰间玉一看就价值不菲。 鸨母刚要上前迎客,就被几个热情如火的姑娘给挤到了后面。 “公子,一个人么?” 转瞬间,韩烈便被围得团团转。韩烈摸出一锭银元宝:“小爷不是来寻欢的,是来寻人的。” 姑娘们盯完韩烈的脸,又盯他手里的银元宝,目光来回转,只觉得人和钱都让人心花怒放,争先恐后得献殷勤。 “公子,奴家叫阮玉,不知道是不是公子要找的人。”穿藕荷色衫子的姑娘抢先一步,身子软得像没长骨头,直往韩烈胳膊上贴。 “公子寻人,总得有个名姓吧?奴家在这欢楼里待了三年,上上下下的姑娘没有不熟的。公子说出来,奴家帮您找,找着了您请奴家喝杯酒就成。” 楼里的姑娘一见着俊俏多金的公子,一个个全跟苍蝇盯着破蛋的缝一样殷勤热切,鸨母怕亲自送上门来的肥羊被姑娘们吓走,眼睛往几个姑娘身上一剜:“都围在这儿做什么?楼里没客人了?厨房没柴了?还是你们一个个的皮痒了,等着我拿藤条来给你们松快松快?” 一句话疾言厉色的话像泼水似的,把姑娘们冲得四散。 等人都散干净了,鸨母这才转过身来,脸上那层薄冰霎时就化了,笑纹从眼角一直堆到腮边,连声音都软了三分:“哎哟,这位公子,方才姑娘们不懂事,围着您闹,您可千万别见怪。她们都是些没眼色的,见了俊俏公子就挪不动腿,倒叫您看笑话了。” 说着,目光贪婪得扫向韩烈手里的银元宝。 韩烈把银元宝塞进她手里,开门见山。“跟我一样来这儿不是为寻欢作乐的公子,在哪一间包房?” 鸨母一听便知他在说谁,但那位爷也是她开罪不起的金主,跟这锭元宝注定是有缘无分了。 “公子说笑了,进欢楼的,哪个是不为寻欢作乐而来的呢?” 换平常,韩烈肯定要同她多打几句太极,但今日,他没这耐性。 皮笑肉不笑道:“不说是吗?你这儿的房间,我一间一间踢开门找,总能找到。” 鸨母眼角一坠,十分不悦,刚恶声恶气唤了声公子,便感觉冰凉的刀刃抵上了喉咙。 “楼里的姑娘们都唤你一声母亲,我这一刀下去,姑娘们可都没娘可唤了。”话语里威胁之意甚浓。 鸨母识时务,讨一口饭吃不易,那也得有命在才行。 “楼……楼上,左手第二间就是。” 韩烈收了刀,转身上楼,一脚踹开了禁闭的房门。 屋子里萦绕着催情香的气味,味道极为特殊,他很快分辨出,这是迷情。 韩烈屏住呼吸,目光自然扫向床的位置。 映入眼帘的是两具衣衫不整的躯体,紧紧贴在一处。韩烈压下内心的暴虐,面色沉郁。 “打扰谢公子雅兴,我来接个人。” 谢敛的衣衫只是有些凌乱,他气息不匀,缓缓起身,望向韩烈,眼神讥诮。“我与未婚妻正在交流感情,韩管事还是出去吧。” 昏昏沉沉间,慕瑶隐约听见了韩烈的名字。 “小郎君。”她呢喃出声。 谢敛听到她这一声呼唤,瞳孔骤然一缩,又慢慢恢复,眼皮微垂,遮住眼底的阴鸷。 韩烈自然也听见了。 他走过去,不客气得把谢敛推到一边。 慕瑶面色潮红,头发被渗出的薄汗润湿,贴在脸颊上,下嘴唇已经被她咬出血痕。 她抬眼皮都费力,只能眯起眼睛望他,嘴里不停呢喃着“小郎君。” 韩烈弯下腰,正要抱他,谢敛伸手阻拦:“我们未婚夫妻之间的事,你未免管得太宽了。” 韩烈转而扣住他手腕上的命脉,指节泛白,青筋隐现,谢敛倏然变了脸色。 只要再用力一点点,这只手就废了。 谢敛咬牙,声音变了调:“松开,你以为他们对我没所图吗?” 他们,指的是影司。 韩烈知道他在说什么,从血牙那里他早就打听全了他的身份背景,和加入影司的目的。 为了报仇,六亲不认。 也是个狠角色。 “原来这么怕死。” 他讽刺得笑了笑,语速比平时慢,字与字之间咬得极清晰。 松了手。 谢敛身子晃了晃,很快定住,额角渗出汗珠,脸色微微泛白。 韩烈先帮慕瑶把散乱的衣襟整理好,抓过一旁的腰带替她束好腰,然后才弯腰抱起她。 慕瑶的手摸索着攀上他的颈,来回摩挲着他裸露在外的皮肤。 韩烈被她摸出一身鸡皮疙瘩。 迷情的药效烈,今夜小煞星可不好过。 被韩烈稳稳抱在怀里后,慕瑶感觉唇舌发干,脸凑近韩烈的颈窝,亲吻他颈侧的肌肤。韩烈头朝后仰,躲避着她灼热的呼吸。 谢敛理了理衣衫,走到桌案边,直接端起茶壶灌了几口冷掉的残茶。 煮熟的鸭子就这样飞了,委实可惜。 等韩烈抱着慕瑶快走到门前,他唇角一点点牵起来,眼睛却一动不动地盯着韩烈的背影。 “早晚会是我的人,我不过是提前享受。” 那迷香慕瑶不知道吸入了多少,这会儿完全失去了神志,手在他身上乱摸,韩烈空不出手,只能忍着。 他缓缓偏过头,看着谢敛的目光里含着蔑视,仿佛在看什么不干不净的东西。 “竟然这么饥不择食,连渣滓都要吸纳进来。” 慕瑶虽神志不清,到底还是怕她听了去,韩烈没把话说得太明。 影司挑人极严格,他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下三滥? 他从来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但就算在扬州当混账那些年,他的圈子里,也绝容不下这么滥的。对女人下药,这样的人,竟然会被影司吸纳,成为了他的战友,真耻辱啊! 暗里交锋,话不必说太明,也能听得懂。谢敛反唇相讥:“彼此彼此,不过,我应该会好一些,毕竟我还没丧心病狂得谋害过自家亲哥。” 韩烈已经在心里开骂了:让他知道是哪个王八蛋卖给谢敛的消息,他非把他扒皮抽筋不可。 慕瑶在怀里不安分,韩烈被她摸得口干舌燥,失去了与谢敛对峙的耐心,嗤笑一声:“你是不想,还是不敢?” 不待他回答,颠了颠要从他手里滑下去的慕瑶,手臂用了点劲,试图禁锢她不要乱动。 等他和慕瑶消失在门口,谢敛脸上的笑意收敛殆尽,抓起桌上的酒杯朝门砸去。 韩烈抱着慕瑶走的是欢楼的后门,门口等着一辆马车。上了马车,韩烈催促车夫直接回别苑。慕瑶在他怀里蹭来蹭去,极不安分,摸得他浑身起火,再这么下去,不知道要发生什么。 他赶紧把慕瑶放在坐榻上,自己坐到了对面去。结果慕瑶身子软成一摊烂泥,马车还平稳行驶着,她已经滑到厢底。 韩烈眼皮子狂跳,长长吐出一口气。 弯腰将她捞起来,这回不敢再放她一个人坐着,只能搂在怀里,但慕瑶乱亲乱摸不安分实在要命,得亏今日穿的衣裳是窄袖,系了绑带。 他一边避让着慕瑶的咸猪手,一边迅速解下绑带,把慕瑶的手绑了起来。 慕瑶全靠韩烈温热的身体舒缓迷情的药效,这下手被绑住不能动弹,她难受得要死,感觉自己像一尾搁浅在海滩上的鱼。 手不能用,她只能拿脸去蹭,浑身发烫,连气息都灼热了起来,混着茉莉的香气,喷拂在韩烈的脖子上,令韩烈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连忙叩住她的后脑勺,调整了下坐姿,让她的脸刚刚抵到他胸口,用力叩住。 怀里的人难受得挣扎起来。 他垂眸,望见她蒸得通红的耳根,和颈侧的肌肤,这才发现,她耳后有一颗小红痣。 “小郎君,我难受。” 慕瑶感到皮肤上仿佛燃起了细小的火苗,炙烤着她的肌肤,皮下,又觉得有小虫子到处乱窜,折磨得她又热又痒。 仅剩的一线清明,让她想起是谁让她受得这门罪。 “狗东西。” 她早就没了力气,声音轻得宛如耳语,幸而离得够近,一字不漏得让韩烈听去了。 见她难受成这样子,韩烈也有些心疼。但迷情无药可解,要么与人行鱼水之欢,要么只能她自 己挨过去,要不了命,就是受罪。 听见马车外有人吆喝冰镇酒酿,韩烈喊停马车,撩开帘子,递出两枚铜钱,换来一个竹筒,韩烈顶开盖子,喂到慕瑶嘴边。 “喝点儿水。” 马车又摇摇缓缓行驶起来。 慕瑶的下唇被她咬得血肉模糊,舌头泡在清浅的酒酿里,带着浓郁的铁锈味,若是清醒着,那味道是绝对无法忍受的。但现在她哪里顾得上,冰爽的酒酿缓解了她的燥意。 却也只缓解了一些些而已。 她还是热,还是渴,还是痒。 只想紧紧贴着热源。 是个男人都忍不了这种磨蹭。 “你忍着点,再乱蹭,信不信我把你扔大街上。” 慕瑶又难受又委屈,眼角沁出温热的湿意。 “小郎君,我应该中的是催情的药,你就当舍己为人。” 韩烈紧紧按着她的后脑勺,不让她乱动。 “我没有这么高尚的情操,清白重要。” 慕瑶只觉得自己难受得快死了。 “你明明喜欢我,你明明想要我,装什么装。” 韩烈怔了怔,低头看她,只看到她胡乱挣动的后脑勺,他垂下头,贴在她耳畔,轻声耳语:“我不想。” 慕瑶若还清醒,能给他列举出一大堆他意乱情迷的“罪状”,可惜她现在被迷情折磨得脑子混沌,只剩了男女交欢那档子事儿。 两人在车厢里互相折磨着,终于到了别苑,在马仔们意味深长的目光里,韩烈径直抱着慕瑶走到后院的那一处莲花池里,荷叶亭亭,几尾锦鲤绕着莲叶逐水嬉戏。 韩烈把慕瑶放进莲花池里,生怕伤了她,动作极轻柔,刚刚还悠闲撒欢的锦鲤纷纷躲避。 池子水并不深,只没到慕瑶胸前,经过烈日半天的炙烤,水温并不凉,慕瑶大半身子泡在水里,至少似被火苗灼烧的肌肤总算没那么热了。 慕瑶恢复了些神志,扭过头,望向坐在岸边的韩烈,午后阳光炽烈刺目,他整个人都亮得晃眼睛。 慕瑶不由眯了眯眼,朝韩烈抬起一只手。 “我袖子里的银针,拿春娇百媚泡了一晚上。” 韩烈看了眼她的袖口,的确别着几枚银针。 春娇百媚。 韩烈觉得这名字有些耳熟,略微一回想,便想起是在哪里听过了。在种满断肠红的北山上,她告诉他玛雅最近研究出了一种新的迷药,能令人浑身酥软,也能致人产生幻觉,看到最想看到的人。 慕瑶自嘲笑道:“没想到没用上不说,还先遭了那狗东西的道。” 韩烈想问很久了:“明知道他意图不轨,为什么还只身来找他?” 慕瑶轻轻叹了口气。 “朱瑾和阿木在他手上。” 韩烈眼神黯了黯,姓谢的可真是会找麻烦。 “你打算怎么救他们?” 慕瑶眼里荡开笑意:“用不着你,我已经想到办法了。” “你想怎么做?”韩烈态度执拗得追问。 不远处几枝荷花亭亭绽放,慕瑶折下一只,捏着花枝,用花冠轻轻拍了拍韩烈的脸,韩烈直接一把扯过来放到身侧。 “小郎君陪我睡一觉,我告诉你。” 慕瑶还记得刚刚指尖的触感,还有他硬邦邦的胸肌,她是真的想尝尝咸淡。 韩烈看她一脸不正经,哼了声:“白眼狼。” 慕瑶被他骂得想笑。 “说真的,你怎么这么正人君子呢,要今天是你中了迷情,遇到我,那你完蛋了。” 韩烈不把她的调戏放在眼里:“就算是我中了迷情,还是你在下面。” 在上下位置的选择上,两人都异常执拗,谁都不愿“屈居人下”,慕瑶色眯眯看着他:“怎么办啊小郎君,若这辈子睡不到你,我到死都会遗憾的。” 韩烈懒得陪她胡扯,聊回正事:“喂!你还没说呢!想怎么做。” “不劳烦小郎君。” 慕瑶眼底的笑意越来越淡。 “我自己吃的亏,得我自己找回来。” 嗓音如珠落玉盘,语气并不激烈。 却振聋发聩。 67. 瓜州行14 谢敛昨夜和一群姑娘喝得烂醉如泥,一夜未归,在欢楼睡到日上三竿才起。 此刻仪容倒是还好,只是脸色不大好看。 刚踏进院子里,他就看到神清气爽的男人,抱着双臂,散漫得斜靠在廊柱上。 似乎已经等待许久了。 谢敛瞄了眼隔壁屋子,房门紧闭,无法判断他那未婚妻在不在里面。 韩烈跟着斜瞄一眼,复又转过头来,笑眯眯道:“放心罢!人不在,一大早就出去了。” 谢敛慢悠悠走过去:“你在等我?” 韩烈点点头:“啊!等你。” 谢敛见他这欠扁的样子就满腔邪火,他没有赢过这个男人,一次都没有。 “找我做什么?” 韩烈打量他,像是在看一只炸了毛却没有任何威胁的野猫。 “想仔细看看你,到底能帮上我什么?” 谢敛宿醉头疼,根本不想听他说话,也不想应付他,抬脚往石阶上走,想回屋继续补觉。韩烈却不如他意,朝旁踏了一大步,拦在房门正中央。 “让开。”谢敛语气恶劣,只言语上逞逞能,并无其他动作。 “你到底来干什么的?”韩烈拿他的话当耳旁风扇蚊子。 “一开始不是他们派我来的。”谢敛没坚持拿乔,一心要赶紧打发他走,不再拗着故意较劲。 韩烈暗暗一琢磨,便想通了。 “谢家人让你来的,惦记上忘忧散这块肥肉了?看来金盆装水,也洗不干净手。” 这是在嘲讽谢家上一辈金盆洗手,没隔多少年,便禁不住诱惑再次下海。 谢敛没正面回应,仰着苍白疲惫的脸,盯着他:“现在我能进我自己的屋子了吗?” 韩烈还是没让,俨然话还没说完。 “用下三滥的手段迫她屈服,你当她真的会看重贞操吗?” 谢敛喉结动了一下,像是咽下了什么,又像是把一口气硬压回去。他慢慢抬起眼,眸色淡得很,没什么波澜,可那里头偏偏绷着一丝倔劲。 “是真不在意还是假不在意,你要不来坏我好事,这会我已经知道了。” 他没把慕瑶放在眼里,一个手无寸铁的姑娘,一张嘴再厉害,终究是胳膊拧不过大腿,在这世道上,女人离了男人,叫她们怎么活? 什么骨气,什么烈性,还不都是因为背后有男人当靠山罢了。 他只是想看她被欲念折磨得生不如死后柔成一汪水,哭着求着他满足她的样子。 谁知道她这么能忍,还真让她等来了救美的英雄。 韩烈冷笑一声:“虽然你的确招人烦,但看在同僚的份上,我大发慈悲劝你一句,那姑娘身上的刺儿不仅扎人,还有毒,不是养在你家花房里吹不得风淋不得雨的娇花。你要伤了她那俩心肝,她会要你命,你要伤了她,霍刚会要你命。投胎不易,当人更不易,别玩火自焚。”、 投胎不易,当人更不易,这是在讽刺他畜生不如吗? 谢敛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随即又松开,像是绝不肯在人前显出半分虚弱。 “你在威胁我?” 韩烈瞅他这不甘的样子,胸中最后一屡戾气忽然散了,回想起慕瑶说的话,他略显无奈得摇摇头,踏步往前走。 “我不需要你配合我,别给我添乱就成。” 瓜州主街上的一条偏巷里,几个乞丐在大榕树下躲太阳,昏昏欲睡,听到一声口哨声,几个乞丐迷迷糊糊醒来,看见眼前站着一个姑娘。 一袭粉裳,不是那种扎眼的艳粉,是桃花将开未开时的那种浅,软软地笼在身上。 上身是件短襦,袖口窄窄的,掐着腕子,领口绣了几枝细碎的银线折枝花,应是绣了金线,日光底下才隐隐地亮。 眉眼生得甜。 眼睛很大,她微微一笑,眼角便弯成月,看人的时候像含着一汪水,灵动得很。 耳垂上一对小小的珍珠坠子轻轻晃动。 晨雾还未散完,几个乞丐以为是见到了神仙妃子,登时睁大眼睛。 “几位,挣钱吗?” 在前的一位乞丐揉揉眼睛,转头和几位同伴一一对视,然后看着她,略迟疑得点点头。 “姑娘有钱给哥几个挣吗?” 慕瑶从腰上扯下钱袋,在手上掂了掂:“哥几个帮我找个人,这是定金,找到后,还有重谢。” 把钱袋抛了过去,在前的乞丐诚惶诚恐得接住,迫不及待扯开袋口,一包铜钱,吓得他屏住呼吸,旁边的乞丐也看到了,咽了口口水。 他们从来没见过这么多钱,但讨了多年饭,他们也知道天上没有白掉的馅饼。 “杀……杀人不行。” 慕瑶笑了:“只找人,不杀人。” “姑娘要找谁?” 慕瑶回忆了下那人的长相:“中年人,国字脸,可能穿一身破旧的道袍,也可能打扮得像个暴发户。” 这么模棱两可的形容,倒是把乞丐们难倒了。 高个乞丐抠抠脑袋:“道士好找,暴发户就难了,瓜州城这么大,不知道有多少暴发户。” “那你们就先找道士。”慕瑶直觉,那人应该更喜欢这个打扮。 乞丐们走后,慕瑶找了间酒楼喝茶,待到午后,慕瑶犯困,正打算在包厢的软榻上眯一会儿,刚闭上眼睛,就听见楼下传来吵闹声。 声音听 着有些耳熟,赶跑了慕瑶的瞌睡虫,她打算下楼看看,才走下楼梯,便看见上午见到的一名乞丐,胀红脸与小厮争论。 “我只是来找人。” 小厮鼻子里哼了一声,手里的抹布往肩上一甩,阴阳怪气地道: “哟——找人?你找什么人?我们这酒楼里,上上下下,连后厨烧火的,哪个是你攀得上的亲戚?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这一身味儿,站门口都嫌挡了客人的道儿。我们这地界,一壶茶够你讨半个月的饭,你进来找人?找谁?找账房先生跟你算算你欠了多少西北风?” 他说着又往前一步,拿抹布在乞丐面前扇了扇,像是赶什么脏东西似的: “去去去,别在这儿杵着。你要找人,去桥洞底下找,去破庙里找,那才是你们一伙的。我们这儿是正经做生意的,放你进去,回头客人闻见味儿,还当是我们酒楼倒了泔水桶。你赔得起吗?你那条命都不够赔一壶茶钱。” 乞丐被他这一通抢白,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了好几下,却连一句整话都挤不出来。 他本就不是个会说话的人,讨饭这些年,挨骂受气是常事,早学会了低头忍着,可今天不一样—— 他收了那姑娘的钱,就得帮人把事儿办好。 他攥着衣角,那衣角本就破得不成样子,被他这么一攥,线头又扯出来几根。 他张了张嘴,声音干巴巴的,像是从嗓子眼里硬磨出来的: “我……我不是来讨饭的,我就是……找个人,带一句话就走,真的,就带一句话……” 小厮翻了个白眼,抹布往桌上一摔:“赶紧滚,再不滚我拿大棒子打你出去信不信?” 慕瑶缓步走下楼梯,裙摆拂过台阶,不疾不徐。 “这小乞丐,是我的客人。” 小厮偏头看见她—— 这姑娘出手阔绰,上午他还拿到了她的打赏,刚挤出谄媚的笑,笑便僵在了脸上。 “姑娘说笑吧?” 慕瑶甜甜一笑:“没说笑,我这客人,没偷,没抢,没娼,没盗,今日可进得你家这扇门?” 小厮还是有点犹豫。 慕瑶笑容不变:“若进不得,那我便带着他出去,你家这酒楼既然容不得我们,那日后我便不来了。” 这儿的动静惊动了老板,老板常年迎来送往,看慕瑶这打扮,这气度,就不是一般人。 堆着笑迎上来:“新来的伙计不懂规矩,冲撞了姑娘,姑娘莫怪,我这酒楼只开门迎客,哪有把客人往外赶的。” 见老板这么识时务,慕瑶也不打算为难。 “上两盅冰镇酸梅汤来。” 说完便带着乞丐上了楼。 68. 瓜州行15 乞丐跟着慕瑶上了楼,屋里的一切陈设,桌子椅子,屏风,他都不知是什么材质,但他知道这一切都贵,他始终小心翼翼避让着,挨都不敢挨一下,生怕挨到弄脏了,他赔不起。 两人刚进包厢,就有人敲门,送来了冰镇的酸梅汤。 “贵客,您的冰镇酸梅汁来了。” 小厮的脸色变得有些不自在,来的正是方才楼下为难他的那名小厮。 这小厮并未看他一眼,全程只舔着脸冲慕瑶笑,把其中一碗酸梅汁端到慕瑶面前。 慕瑶眼神示意:“这也是我的贵客,你只伺候我不伺候他,是看不起我的客人吗?” 小厮扭头望了眼乞丐,脸色瞬间变得十分难看。 乞丐受宠若惊,连忙挥手:“我们臭要饭的,哪儿有资格让人伺候,折煞臭要饭的了。” 慕瑶没吭声,只笑眯眯看着小厮。 “是是是。”小厮忍着怒气,依旧赔着笑,把托盘里的酸梅汤捧给乞丐,乞丐手足无措得在把手放在衣裳上蹭了一把,诚惶诚恐接过来,指尖不小心碰到小厮,小厮的脸色更差了。 等乞丐接过酸梅汤,他便一刻都不想多待,背过身,气冲冲出门去了。 慕瑶端着酸梅汁,眼含讽刺,微微笑道:“狗仗人势的东西。” 那乞丐听得愣了愣,犹豫着问道:“姑娘……姑娘是在为乞丐说话吗?” 慕瑶很自然得反问:“乞丐不是人吗?” 一股暖流流进乞丐心窝,乞丐端着酸梅汤,满是感激道:“谢谢姑娘。” 他急着要把打探到的消息告诉慕瑶,刚要开口就被慕瑶给打断了。 “不急。” 慕瑶看他满脸是汗,脸颊被太阳晒得黑红黑红,扬起下巴,点了点托盘里的冰镇酸梅汤。 “先喝两口,就凉的才好喝,放热了,口感就没这么好了。” 乞丐们平时讨一杯茶水都难,哪里能喝到这么好的东西?更不会知道冰的热的有什么区别。 乞丐端着精致的白瓷碗,宛如捧着烫手得山芋,支支吾吾道:“这不是我们该喝的东西。” 慕瑶笑着打趣:“这是给人喝的,你既然是人,为何喝不得?” 乞丐语塞,他遵从着尊卑有别那一套,内心里就是觉得这东西他不该碰,不敢碰,但慕瑶这一番歪理邪说,他又找不到好的说辞来应对。 脸颊涨得通红。 慕瑶看穿了他的拘谨来自于何处,叹了口气:“我一个人喝不完两碗,你要不喝,我只有让小厮倒掉了。” “那……那不就浪费了?”乞丐第一反应就是她糟蹋食物,语气中带了点儿愤愤不平。 “你爱喝不喝,不喝待会儿就让人倒掉。” 乞丐想与其浪费,还不如自己喝掉,他舔了舔干起壳的唇,贪婪的喝了好几口。 喝完,乞丐把那只白瓷碗小心翼翼放回托盘,慕瑶不着急追问让他们打听到的消息,上上下下打量着乞丐,目光在他破旧露趾的草鞋上定了定,然后看向他的脸。 “给你们的定金还是有不少吧,怎么也不买一件像样的衣裳来穿?” 被她这样一打量,乞丐站得越发拘谨,“不……不能乱花,得省着点儿用,花完又得挨饿了。” 他身上时不时飘来馊臭味,极为难闻,但由始至终,慕瑶脸上都没流露出嫌弃的神色。 “你们可以拿那些钱去买身像样的衣裳,然后去各大酒楼问问,需不需要招工。” 乞丐没领会慕瑶的言下之意:“买了衣裳,就没钱吃饭了。” 慕瑶盯着他质朴的脸,温声道:“你买身新衣服,再把自己洗干净,学刚刚为难你那小厮一样,打扮得人五人六,也去酒楼找份工干,日后就能按月领月钱,就会月月都有钱了。” 乞丐恍然大悟:“好……好像是这个理。” 慕瑶饮了一大口酸梅汤,冰爽的口感驱散了暑气,整个人清爽了不少。 “说吧!找到人了吗?” “打……打听到了。”乞丐的神色严肃起来。 “以前的确是做道士打扮,但昨儿个,哥几个有人看到,有个去看戏的大富人,长得和那道士很像。” “看戏?” 慕瑶撇撇嘴—— 牛鼻子,爱好还挺丰富。 "他一个人吗?" "本来是一个人,后来因为提前订下的包厢被戏楼弄错了,给了别人,因为这跟人吵起来了,后来是对方退了一步,让他委屈一下拼个座。” 慕瑶隐隐觉得哪里不对:“跟他吵架那个人你们知道长什么样子吗?” 乞丐道:“没细问,有说是个年轻的公子。长得可俊可俊了,看穿着打扮,应该也是个富家公子。” 梦瑶脑海里浮现出韩烈的样子,这人在三不界的时候,穿着打扮和当地人无异,和温润儒雅不沾边。自从来了江南倒是入乡随俗,打扮得人模人样的,要不知道,还真的会让人误以为是个学富五车的富家公子。 原本不该这么轻易得将两人联系上,但是慕瑶心里始终觉得韩烈和牛鼻子同时出现在衢山上,并非巧合。听乞丐这样一讲,他下意识怀疑,牛鼻子在戏楼撞上的公子,就是韩烈。 目前还只是怀疑,但接下来乞丐说的话,让她的怀疑变成了认定。 “说来也是奇怪,那场戏是戏楼的台柱子唱,他二人抢包厢闹得很不愉快,可是戏刚开场还没看一会呢,两人就一起走了。” 没听戏就走了? 慕瑶追问:“大概是什么时候走的?” 乞丐想了想:“哥几个说是吃午饭的时辰。” 慕瑶不由笑了。 那不就是他在巷子里面遇到那疯女人的时候吗? 真有意思。 牛鼻子前脚救她,后脚就在转个弯儿就遇到了小郎君,要说巧合,哪有这么多巧合?她更愿意相信两人是一起来的,只不过小郎君不便出面,才让牛鼻子出的手。 疯女人和牛鼻子是认识的,她走以后,两人在巷子里谈的是阿爸的事,小郎君不想让她听见,便强硬得将她拉走了。 前因后果,这就完全串联上了。 慕瑶内心感到有些兴奋。 她有时候算得上是一个冷情的人,她记得韩烈对自己的好,他三番五次救自己,就算不能报答,也不该拿把柄威胁他,说难听点,这就是恩将仇报。 道理都懂,但她克制不了自己的好奇心。 也克制不住,任何时候都把权衡利弊放在第一位。 此刻她想的是—— 小郎君,你又有把柄在我手上了。 谢七刀着富商打扮,正在听那场他没听完的戏,可惜今日唱戏的不再是那日的台柱子。 台上戏伶正抱着襁褓中的孤儿,唱那段“老程婴提笔泪难忍”,满座唏嘘。这出《赵氏孤儿》,谢七刀听过许多遍,唱词记了个七七八八,跟着伶人咿咿呀呀时,旁边突然坐下一个人。 其实这人在走上楼梯拐角的时候,谢七刀就已经注意到了,听出对方是一个没有武功的人,他也就没有过分警惕。 谢七刀看都没有看慕瑶一眼,跟着伶人咿咿呀呀得唱念。 慕瑶毫不客气的抓起了一块桂花糕,边嚼边道:“别唱了牛鼻子,太难听了,其他包厢的都要冲来打你了。” 谢七刀收了嗓子,不满得白她一眼:“你胆子倒是大,不怕再被我打劫一次,这次身上又带了什么好东西?” 在衢山上,这小姑娘见了他,那怂相,他记忆尤深,这会儿不请自来,身上全然没有了那股怂劲,招呼都不打,拿着花钱买的桂花糕吃得毫不客气。 “戏楼这桂花糕好吃。” 慕瑶咽下最后一口桂花糕,翘着二郎腿,翻了个空茶杯,给自己倒了杯热茶。 “这次我是来给你送钱的。” 谢七刀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你看我这身衣裳,像缺钱的样子吗? 慕瑶配合得上上下下打量一准,眼底弥漫起笑意:“既是商人,那就更该爱钱了。” 哟呵!还是来谈生意的。 第三次见面,这姑娘让谢七刀刮目相看。 “有意思,你能付我多少钱?” 慕瑶弯腰抱起一个小木箱,打开箱盖,满满一箱银元宝,码得整整齐齐。 谢七刀扫一眼银元宝,目光接着扫向她的手腕,又是上好的羊脂玉,放眼整个瓜州,她这么大的姑娘,出手能如此阔绰的,可找不出几个来。 稀奇! 谢南的闺女 ,竟然被霍刚宠成这样。 他好奇她出这么多钱,到底想做什么。 “你要我做什么?” “帮我绑一个人。” 谢七刀眼皮子跳了跳,和颜悦色笑道:“小姑娘,在瓜州杀人是有人管的,这你知道吗?” 三不界亡命之徒多,长出来的小姑娘也都像她这么无法无天的吗? 慕瑶懂事又好商量的德行:“放心吧,我只出口恶气,不杀人,不犯法。” “你要绑谁。” 慕瑶从袖子里掏出一副小像,谢七刀接过来打开看一眼,眼皮子跳得更猛了。 这可真难为他了,他怎么可能坑自家人,刚要把小像递回去,表示他不接。 “阿叔,你同我阿爸燕北归,认识,交情还不浅吧?” 谢七刀从她眼里捕捉到试探的意味,随手将小像放在一侧的茶桌上。 “燕北归不过就是一个靠女人养的小白脸,我跟这种人,有什么交情。” 慕瑶原是想一步一步试探他,结果反把自己气出一肚子火,当即梗着脖子疾言厉色争辩:“我阿爸才不是小白脸,我阿爸可有阳刚之气了,可讨人喜欢了。” 谢七刀觉得这女娃子太有意思了,继续逗她玩儿:“不就是小白脸,才讨女人喜欢?” 慕瑶霍然起身想掀桌子了,见谢七刀慢条斯理喝茶,那股子定性反而感染了她,她深吸口气,重新坐下来,挤出一抹笑容。 “你对我阿爸的敌意是真的,关心也是真的。” 谢七刀嗤笑一声,并不把小姑娘的小聪明放在眼里。 “你的生意我不做,找其他人吧。”接着,又咿咿呀呀跟着台下唱了起来。 “为孤儿我已然把心血用尽,说往事全靠这水墨丹青。” 慕瑶随着他的视线看向台下,伶人正唱到这一句,唱腔苍凉如泣,听得人心里发闷发堵。 慕瑶引下一杯茶压了压,轻声道:“我家小郎君也喜欢听这间戏楼的戏,听说昨日为了听这家头牌唱戏,差点和人打起来了,真是的,这么大一个人了,做事还这么毛毛躁躁,不稳重。” 谢七刀面色略微变化,并不明显。像他这样风里来雨里去淌过血雨腥风的人,风浪见太多,早就练出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沉定。 继续咿咿呀呀唱戏,不理会慕瑶。 慕瑶没有得到想要的反应,有些失望,但仍不放弃。 “巷子里那疯女人,和我阿爸交情匪浅吧?” 谢七刀依旧没有任何停顿。 慕瑶有点沉不住气了,笑道:“事成之后,我告诉你燕北归的下落。” 她砸下一个重量级的诱饵,终于引来了谢七刀的停顿侧目。 燕北归的下落,对谢七刀是难以拒绝的诱惑,但若是答应,岂不是就大大方方的告诉这姑娘,他的确对燕北归很在意。但这姑娘既然用燕北归的消息来钓鱼,那,藏着掖着也没什么用。 谢七刀扭过头,心里五味杂陈,看慕瑶的眼神,却是越发怜爱了。 谢南那家伙,这是和人生了个机灵的小魔丸出来啊。 谢七刀点了点桌上的画像。 “你和这个人有什么深仇大恨?” 如此,便是答应了。 慕瑶松了口气。 “算不得深仇大恨,看不惯他,想给他点儿教训。放心吧!绝对不会弄出人命,我保证,我有分寸的。” *** 天刚擦黑,韩烈回到别苑,和在外野了一天的慕瑶狭路相逢。慕瑶嘴里哼着瓜州当地的小调,心情很好的样子。 “小郎君。”慕瑶先打招呼。 “表小姐。”韩烈客套着回了一句。 慕瑶含笑望着韩烈,手上也不消停,拽着束腰的长络子,一圈一圈甩。 “小郎君,今日在戏楼听戏,遇到了衢山上的牛鼻子道士,他说他跟你认识呢?” 韩烈拢在袖子里的手指下意识拢了拢,眸中波光一漾,又飞快恢复平静。 他笑笑,从容不迫地回道:“遭美人惦记是美事,只是,被一老道士给认识惦记上,好像不是什么好事吧?” 韩烈的反应在慕瑶的预料之中,她踏前一步,贴近韩烈耳边:“去小郎君房里坐坐?” 69. 瓜州行16 韩烈径自往里走,前面就是院门,里头就是他的房间。在院门前,他倏然停下脚步,转身。 游廊两侧立着等身高的灯柱,昏黄的光照得整条游廊亮堂堂,院墙上,晃动着垂柳的树影。荷叶的香气隔岸传来,未被莲叶覆盖的池塘水域中,倒映着硕大一轮月盘。 是十五的月亮。 韩烈抱着手臂,吊儿郎当得靠在墙上,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有什么事就在这儿说。” 慕瑶看看四周,没有其他人,她心安了安。背着手慢慢走到韩烈跟前儿,垫起脚尖贴在他耳畔,混合着茉莉香的气息喷拂在韩烈耳根。 “隔墙有耳,被人听去了,对你不利,我是为你好。” 话音刚落,慕瑶便想退开,腰后骤然一紧,一片热意便贴上腰腹,灼热的呼吸也喷在她的耳畔。 “我说过了,我不认识什么牛鼻子道士,我最近好像没惹你吧?又皮痒跟我过不去了?” 尾音落地,腰上一松,韩烈便将她松开了,甚至还退开两步,似乎是要保持距离。 慕瑶也没再靠过去,隔着一段距离,盯着他看。 “你去戏楼听戏,和他碰上了,我姑且算是巧合,怎么戏还没开始听,你俩就一同出了戏楼?偏这么及时,在那疯女人差点掐死我时,他救了我。” 韩烈笑了一声:“原来是这事儿。” “当时有人来找他,在他耳边说了什么,他什么话都没说,转身就走了,这时候雷六找上我,说把你跟丢了,我才跟出去的。你在怀疑什么?我跟他是一伙的?” 慕瑶一副你看我信不信的表情。 韩烈似乎是听到了她的心声:“你不信?” 慕瑶挑眉:“你觉得呢?” “你可以去问雷六。” “你当我不敢?” “你现在就可以去。” 慕瑶观他神情,坦荡得过了份,寻不见一分紧张,猜想这人做事滴水不漏,雷六是他的属下,提前找借口对好口供并不难,估计想问也问不出什么。 “你当时明明看见他了,你也没告诉我你们认识。” “你也没问过我,我没有主动向你交代事情的习惯,你不是不知道。” 慕瑶被他噎了半死,一时无话可怼。 要说没有,也并不是。 她还可以威胁他,用霍枭,但她不想这么做,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有股感觉,若是将这威胁说出口,她和小郎君之间可能永远无法建立信任。 虽然一直以来,两人之间就没什么信任可言。 要不想撕破脸,便问不出更多,慕瑶想了想,还是放弃了。 “理由找得不错,今日先放过你。”转身往原来所住的西苑走,听见韩烈在背后唤她。 “你不是……”话说一半又欲言又止。 慕瑶转身,盯着他的脸看:“是什么?” 韩烈犹豫了下:“没什么!” 慕瑶笑了,眼里含着一水的光:“该不会是舍不得我吧?” 不是这个。 韩烈在心里否定了。 是霍枭说慕瑶提出要搬来他隔壁住,他原想问问这事,转念间想到这小白眼狼方才明摆着是要拿捏他的把柄,忽觉没意思。 小煞星能耐这么大,天不怕地不怕,又没心没肺的,谁能拿她怎么样? 冷淡得甩了句“早些休息”,便转身走进院门。 翌日,韩烈在街上偶然撞见慕瑶,见她不走大路,往小巷子里钻,期初只是担心她身旁无人保护,便跟了上去,跟了两条巷子,发觉不对劲。 越走越偏僻,这是要往哪儿去? 他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他的追踪术不是慕瑶可比的,一直未被发现。 跟着慕瑶七转八拐,等转出一条窄巷,眼前霍然开朗,空旷的平地上屹立着一座破庙,庙前的香烛架已锈迹斑斑,显然早就无人供奉。 远远的,韩烈就认出了破庙前叉腰站着的那个做道士打扮的男人。 七刀叔? 他赶紧躲进一棵大树背后,偷偷观察着那头的动向。慕瑶径直走到谢七刀跟前儿,应该是问了一句什么,只是她背对着自己,韩烈无法通过识别唇语分辨她在说什么。 谢七刀嚼着槟榔,脸向后破庙所在的方向歪了歪,韩烈猜,应该是在暗示慕瑶里头有人。 有人? 该不会是…… 慕瑶从怀里摸出一叠银票,看着不是小数目,韩烈猜到她想做什么了。等谢七刀接了钱,慕瑶独自走向破庙,待她进得庙门,韩烈终于等不住了,从怀里摸出一枚铜钱朝着谢七刀的方向,蕴着指力飞了出去。 谢七刀不愧是影司最出色的影卫,耳朵动动,在铜钱距离他方寸之间,竖两指夹住,动作利落,角度精准。 把玩着铜钱,向韩烈走来,他甚至没有往破庙内看一眼,完全不怕惊动破庙里的慕瑶。 等人走至跟前,神色肃然的韩烈冷冷道:“你教我那些拷问手段,我就不在你面前班门弄斧了,但你解释清楚,不然今天这事儿绝对过不去。” 谢七刀这回没从前那么中气十足,摸了摸鼻子,没隐瞒,将和慕瑶的交集一五一十说来。 “小姑娘让乞丐打听我,却不小心打听到了前日在戏楼的事儿,怀疑上你跟我。” 韩烈万没想到会这么顺当。 稀奇! 他这师傅还能有说话底气不足的时候。 “你怎么说的?” “欲盖弥彰,多说多错,不如不说。” 韩烈思忖,是这个理,跟他的想法不谋而合。 “那现在又是怎么回事?”韩烈瞟了一眼破庙。 谢七刀又摸了摸鼻子,清了清嗓,含糊说道:“小姑娘出手阔绰,给了我一箱银元宝做定金,让我帮她绑个人。” 韩烈眼皮子突突跳:“谢敛?” 谢七刀挑眉:“嘿!你咋一猜就中?” 韩烈忍着牙疼:“然后你就把人绑来了?谢敛是谁你不知道?”< /p>“知道,那姑娘只是想给那小子一个教训,不会弄出人命来。” 韩烈实在忍无可忍:“怎么?看她长得乖,以为她善良无害,不敢杀人,知道她在三不界干过什么吗?” 谢七刀眉毛高高提起,满脸不悦:“你这么急干什么,人也是为了朋友安危,姓谢的自己干事儿不光彩,人家小姑娘有分寸。” 韩烈觉得奇了怪了,谢七刀竟然会说慕瑶有分寸。 “你挺喜欢她啊?” 谢七刀又摸摸鼻子,嘿嘿笑起来,“谁叫小姑娘招人疼呢!她爹跟你一样,白长了张俊脸,性子半点不讨喜,没想到生个女儿,倒跟他一点不一样,又乖巧。” 韩烈简直不敢相信:“乖巧?” 谢七刀瞪他,“你对我这乖侄女怎么意见这么大?人哪儿惹到你了?” 韩烈觉得实在是太魔幻了,暗自顺了下气儿:“七刀叔,这事儿你做得不上道,慕瑶把谢敛绑到这里,是为了逼问朱瑾和阿木的下落,但你没想过吗?如果谢敛扛不住,说了别的,你怎么办?我怎么办?” 谢七刀叹了口气,要没想好,他也不会答应慕瑶了。 “你难道就没想过吗?这小姑娘,指不定早就知道他爹的身份了。” 韩烈没有流露出疑惑的表情,他的确早就猜到了,静静听下去。 “几年前,更夫传回一则消息,他跟谢南秘密会面,被谢南的女儿撞见过。” 韩烈眉头紧锁,“他们说了什么?慕瑶听到了什么?” 谢七刀呼了口气:“关于任务,什么也没说,谢南是用信件传递的消息,是更夫那嘴碎的,非要多嘴提谢南的妻女,小姑娘原本是在睡觉,不知什么时候醒了,碰翻了屋里的香炉,更夫那混球还想灭口。” 韩烈大受震撼:“他想当着爹的面,杀人家的亲生女儿?” “谢南为了完成任务九死一生,就算如此,回归影司后,也不会给他多么远大的前程,就因为他和霍刚的义妹成了亲不说,还生下了女儿,当时队里好多人,都因此迁怒那对母女……嗤……” 说着谢七刀嗤笑一声,终年吊儿郎当的面容上,浮现出一抹慈悲。 “一点道理都不讲,罪不及家人,面对犯人时那叫一个义正言辞,道理说得响当当,这话搁到自家兄弟身上,就又不是这个理了。人是谢南自己选的,孩子他不想生,谁逼得了他?” 话题说着说着就变沉重了,韩烈心上笼罩了几丝阴翳,他不想继续谈论这个话题。 “你把人绑来,下药了?” “蒙汗药”,谢七刀扭头望了望屋内,“没打算让他瞧见我,这会儿应该醒了。” 谢敛醒来,比谢七刀预估的时间早那么一点儿,睁眼的一瞬,脑海和视线都灰蒙蒙的一片,等视线逐渐清晰,最先看清楚的,是一道如桃花般艳丽夺目的身影。 窈窕秀丽的少女,盈盈转身,手里端了一晚水,见他醒了,她弯起嘴角,娇俏得笑起来。 “醒了?” 70. 瓜州行17 谢敛动了动手,强烈的绑缚感彻底让他脑子清醒过来,他垂下头,看了看。 上半身被粗壮的麻绳紧紧绑在寺庙大殿的红木柱子上,他怔了怔,自己是怎么到这儿来的? 他努力回想—— 昨夜没回别苑,在欢楼过得夜,喝了一夜酒,天快亮才睡去,后来,后来的事他不记得了,再醒来便在这里了。 他转动眼珠,打量起周遭的环境来。 一间破庙,废弃许久了,屋顶破了个大洞没人修,一道天光从上面灌下来,照在色彩斑驳脱落的佛像身上,就算被人类遗弃了,那尊佛像仍在拈花微笑,一副慈悲之相。 慕瑶端着碗站在佛像的正前方,唇角的弧度和背后的观音像一模一样,但那笑容里,带着点儿邪性。 谢敛倏然明白过来,这是慕瑶的报复,她早就说过她是他惹不起的女人。 从前从没当回事,竟然莫名其妙遭了道。不过,一个被大人娇宠着长大的小姑娘,再坏能坏到哪儿去? 他定了定心神,故意使坏:“未婚妻这是玩儿什么把戏?口味这么重吗?” 慕瑶并不生气,笑容依旧甜美,颊畔梨窝深深。她笑起来时,眼角眉梢不藏一丝阴霾,明媚张扬。 “这才哪儿到哪儿,知道未婚夫玩儿得花,我给未婚夫准备了好东西。” “什……” 后面的字,淹没在一阵呛咳声中,慕瑶死死捏住他的下巴,将碗里的水强行灌进他嘴里。 呛咳停下来后,谢敛的脸上终于现出异色。“你给我喝了什么?” “春娇百媚。”慕瑶笑道:“名字好听吧?我起的。” 谢敛从未听过。 “我死了,谢家不会善罢甘休的。” “放心吧,不会让你这么轻易死,我早说了,要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我从不骗人。” “到底是什么药?” 谢敛感到皮肤发烫,皮肉下,又仿佛有成千上万只蚂蚁在爬,他想伸手去挠,却无法动弹。 更痛苦的在后面。 他感觉下腹燃起一团火,烧得他痛苦不堪,只想把全身的衣服都扯个干净。 顿时,他明白了。 这是媚药。 谢敛用残存的理智对抗着身体的灼热,勉强扯出一抹笑:“未婚妻不喜欢被男人上,只喜欢上男人,早说嘛!不是不能商量。” 慕瑶依旧笑得明媚热烈,抬手用力甩了他一耳光,谢敛脸被打偏过去,唇角溢出血来。 紧接着,下巴就被慕瑶用力掰向她。慕瑶居高临下打量着他的脸,啧啧两声。 “好像有点儿暴力,这么漂亮的脸,别给打破相了。” 先前,她没碰触自己时,尚且还能忍耐,此刻她的手钳住下巴,下腹的胀痛变得更为猛烈。 他再无法忍受,无法控制戾气,双眼赤红,嵌着狠意。 “你怎么折磨我的,后面全会报应在你朋友身上。那姑娘太美了,生得那样瘦弱,我如果找几个男的伺候她,不知道吃不吃得消。” 朱瑾是慕瑶的逆鳞,一提及她,什么理智,什么耐性,通通烧个精光。 慕瑶气极之下,用力甩了谢敛两记响亮的耳光,谢敛白皙的脸颊上现出五根鲜红的手指印。 谢敛舔了舔唇边的血,满口铁锈味,这味道他并不陌生,在谢家受尽 欺凌的那些年,他已经习惯了这个味道。 他难受得挣动起来,用身体磨着麻绳,他必须做点什么,不然燥热,酥麻,瘙痒,几种感觉快把他折磨疯了。 嘴却依旧硬。 “你不敢杀我,最后还是会放了我,我什么都不会说的。放心,到时候我会让她亲自告诉你,她被伺候的有多爽。” 觉察到他是想激怒她,慕瑶反而镇静下来,甩了甩隐隐颤抖又略微发麻的手,情绪慢慢平复。 “既然如此,我让你先享受享受,被人伺候的滋味。” 慕瑶拍了拍手。 门口光线一黯,几个乞丐走了进来,衣衫褴褛,身上散发着令人作呕的馊臭味,眼神猥琐得朝谢敛看去,其中一个露着大黄牙对慕瑶笑,“姑娘,您花钱让咱们伺候的,不会是这位公子吧,长得,嘿嘿,可真真俊呢!” 热辣辣的眼神扫向谢敛,浑浊的眼里冒着不怀好意的光。 谢敛顿时明白她想做什么,脸刷一下惨白,身子忍不住颤栗起来。 “你敢!” 慕瑶压根不理会他的威胁,笑道: “高高在上的谢公子,被这几个又脏又臭的男人……一天一夜,不知道受得住吗?” 谢敛眼神里终于流露出恐惧。 “你敢,我会杀了你。” 慕瑶弯腰,轻佻得拍拍他的脸颊。 “看不起三不界,嗤,你玩儿那些手段,顶多算小人之举,多少还有点儿人性,你没见过真正的禽兽,不,还不如禽兽。” 谢敛脸色惨白,仰着脸看慕瑶的眼神里,含着不屈的倔强。 “你杀了我,我宁愿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