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凇结》 1. 常冬 长峰覆雪,山岭凝霜。 漫山琼树玉枝,偶有飞雁远驰,寒雾拂过屋檐。 聆雪峰之上素白纷飞,巨石阶上盖着厚雪,日光洒落,天地一色皆素净。 峰顶的小院石阶上,粉裙少女正一丝不苟地扫净阶上落雪。 粉裙少女忽停下动作,抬手揩了两把额上汗珠,面朝着小院里头唤道:“铃兰,你快来看看这是什么!” 说罢,铃兰从院房中提裙匆匆跑出来,跟流樱一齐蹲在石阶上观察那冰蓝色絮影。 这絮影色泽纯净亮洁,清透似水珠,又翩跹悠然,飘飘乎乎像羽毛。 “这小东西究竟是何物啊?它可真美……” 流樱伸出手,不自觉地想向那絮影伸去。 铃兰却神色微动:“别碰!” 却终究晚了一步,流樱的指尖方才触到那絮影,那絮影便如流水而散,裹挟着一缕无中生有的深黑气体,直窜上天际云霄。 “诶,跑了!”流樱站起身遥望碧天,不免地有几分懊悔。 铃兰随她起身,轻敲了敲她的额头,恨铁不成钢:“你呀你,怎么什么都好奇?”她眉头微蹙,“你没看见那上头有魔气吗?是魔气啊!可不得了,自回命大战结束以来,宗门已经许久没出现魔气了……” 流樱疑惑:“铃兰,你也知道回命大战?你听说过很多?” 铃兰垂首。 “嗯……” 流樱性子自来天真活泼,喜好奇闻异事,更不论像这样举世瞩目的仙魔大战了。 她杏眼圆溜溜的,兴冲冲牵起铃兰的手。 “铃兰,好铃兰,流樱年纪小,不大清楚回命大战当年都发生了什么事,你就给我讲讲,好不好?” 铃兰转身叹了口气,在院中的石桌旁坐下,开始忆起往昔。 “二十年前,我还没来到聆雪峰。我父母当年都是浩音门的人,我自然也是浩音门的弟子,不过后来突生变故……” “浩音门?就是当年那个号称修真界第一的仙门吗?” “是啊,当年的大掌门鸿音真君仅凭一支海鸾笛,一首傲天曲,打遍天下无敌手,带领全宗跃至修真界巅峰的地位。” “天呐,那可真威风!”流樱目露崇仰。 “的确很威风,不过……” 铃兰话语一顿,抬头望着琼枝坠落残雪,发出簌簌的声响。 “不过什么?” “不过鸿音真君当年已至步圣之境,毋庸置疑能够成神。然而在某天劫前一日,离奇仙殒了。” “啊!”流樱倏地一拍大腿,“这个我听说过!鸿音真君于天劫当日惨遭毒手,头颅竟不知所踪,唯余金身端坐于仙门大殿,且其命牌已碎,魂灯散尽,真乃骇人听闻……” “你快别说了!”铃兰打断她,“民间流言怎可拿来评说,小心有心之人听见了。” 流樱摆摆手:“整个峰顶小院就只有三个人,你,我,还有小姐。小姐都昏睡五月了,也不知何时才醒。” 她又道:“再说了,铃兰你说,那民间流言到底是不是真的啊?” 铃兰沉吟许久,答道:“确实……如此。” “鸿音真君仙殒后,仙魔两界本就岌岌可危的关系,陡然崩塌,掀起轰然大波。浩音门瞬间被攻陷,我亦离开了浩音门,后来辗转,得小姐相救,才入了留寒宗。” “原来如此……那铃兰,你可知回命大战是如何停息的吗?仅仅十年就告捷,打得魔族落花流水!” “这我倒不甚清楚,听说是鸿音真君座下幸存的小弟子重创魔帝,后来灵玑山主又斩杀了魔帝。” 铃兰似是想起什么,回头看了看院房,话锋一转:“小姐身子本就不好,这样一直昏睡下去也不是个事儿,宗主也不来看看,难道小姐就不是他的女儿了吗……” “咚——” 院房内传来瓷器碎裂的清脆声音,扣动人心弦。 “小姐!” 铃兰顷刻间闯进屋中。 屋中陈设精致典雅,珠幕玉帘映入窗外雪,轻纱幔帐翩然,灯烛爆花明明灭灭。 翠幔后的床榻上,衾被金绣暗纹莲,少女缓缓坐起身。 素手轻抬,指尖撩起层层幔纱,可窥其貌。 冰肌玉色,骨秀神清。 少女唇瓣苍白,病体孱弱,然而却分毫不减其仙色。 青丝散落在枕间,云鬓峨峨,眉目不悲不喜,淡漠疏离。 柳叶长眼中晕开一缕淡淡的冰蓝色的絮影,刹那间又消逝不见。 “小姐?”铃兰轻唤。 “铃……兰?”少女珠唇轻启。 铃兰眼睫微微一动,对上榻上少女乌湛深邃的眸子,没来由地感到一身寒意。 “小姐醒啦!”流樱很快也奔进来。 少女转眸,望向流樱,眉间终于染上了几丝笑意。 “你是……流樱?” “是我呀小姐。” 少女一怔,瞬即又恍然过来:“铃兰、流樱,我……沉睡了多久?” “五个多月了吧……我记着宗主就来看了小姐你两次,还……” “流樱。”铃兰打断她。 “怎么了?”流樱止住话头,面露不解。 “小姐方才醒来,身子定然虚弱,你还不快去给小姐熬碗汤药来。” “哦,我这便去。” 流樱离开后,铃兰在床榻前蹲下来,轻握住少女的手:“小姐,你可有何不适?” 少女唇边漾开一抹笑:“我没事了,你和流樱照顾我辛苦了。” “不辛苦。”铃兰垂眸,看见地上碎裂的茶盏。 “对了,我不小心将茶盏打碎了,你处理一下吧,让我自己再静一会儿。” “是。”铃兰颔首,轻轻退出房中。 她走至院门,眺望峰下雪景,眉头微微蹙起。 小姐似乎……对我们疏离了很多,是错觉吗? 水雾如云腾悬在茶盏上,扶凇指尖轻叩盏壁,从榻上走下来。 哦,她现在叫迟颂。留寒宗主迟光奎的第三女,也是迟家从小体弱多病,最没有存在感的孩子。 扶凇将茶盏置在案几上,缓缓从怀中掏出一物。 细长绳链纹路紧密,绳子垂挂的最底端赫然悬着一朵娇嫩欲滴的花苞。花苞色泽浅粉,内里鼓鼓囊囊宛若有细碎莹光,含苞待放,吐露生机。 扶凇眼眸颤动,将粉花坠链紧紧抵在自己心口。 “西娆……” 鸿音真君单延璟与夙西娆少年夫妻,乃修真界人人艳羡的神仙眷侣。 然而十年前,也就是单延璟天劫前夕,他为保飞升无恙选择另走捷径,弃红尘俗念,改转无情之道…… 杀妻证道。 夙西娆原是天庭花神,掌管世间生灵的星君西娆。 百年前三界万灵之力陡然开始衰退,西娆应主神帝命下凡历劫,便投身为了仙族夙西娆。 相命星君曾预知花神此劫九死一生,让她慎重。她却不以为意,赴天命之劫。 夙西娆最后落得魂飞魄散的下场,也没能探寻到三界灵力衰退的根源所在。 而她扶凇,是一万年修得人身的天庭至宝扶凇蕖,是西娆星君的心头至宝。万年以来相依相伴,扶凇无比依赖星君。 千年前天庭,西娆日日将扶凇置于朔花盆中随身携带,呵护备至。 西娆星君还有个爱好,那便是喝酒,饮仙酿琼浆。 她对扶凇说:“本星君这是颐养天年,享……天伦之乐!” 扶凇不知道她的星君活了多少年,不过星君保养极好,顶着一张十八九岁的少女脸庞,这样的话,在外人看来或许还有些违和。不过扶凇想了想,天庭大多数神君都长的很年轻貌美,所以也不觉得有什么。 西娆喝着喝着,甚至有时将玉酿一股脑地浇在扶凇的花瓣之上。 “阿凇,你也喝!” 端的是豪爽洒脱作派。 却岂料正熟睡的扶凇被辣得钻出人身来,摇头晃脑,蓝色的瀑发湿淋淋,一张漂亮的玉脸红通通的。 “西娆……这酒也太烈了,我好晕啊……” 西娆摆摆手:“阿凇啊,你怎么一杯就倒?看本星君,千杯不——” “醉”字还未出口,两人就齐齐喝趴下了。 嗯,扶凇是被浇趴下的。 西娆怀抱着变回蕖莲的扶凇,一骨碌从沉睡中起来。 然而喝酒误事,人是,神亦是。 她本意去找相命,不料整个人晕乎乎的,失手一翻,将花盆就精准地掉进了百命坛中。 “阿凇!” 扶凇就这样猝不及防掉入了下三界。 扶凇作为神身进入凡世,千年被封印在冥众与魔界交界之处的烬溯八玄塔之中。直到数百年后西娆下界,封印才有所松动。 后来单延璟杀妻证道,扶凇感知到西娆凡身魂魄飞散,神识也受到重创,她便不顾蚀骨锥心之痛,冲破了封印。 扶凇记得很久很久以前的某一日,西娆抱她在俯星台赏星,对她道:“阿凇啊,你知道吗?这个世上的所有人 都有私心,神也有……” 扶凇不懂,她从诞生到神界,所知所感全是星君给予她的,只探出头来问她:“啊,那西娆的私心会是阿凇么!” “当然,”西娆冲她宠溺地笑笑,“不过本星君的私心也不止阿凇呢……” “啊?”扶凇有些委屈,没来得及追问。 “如果有一天,我要离开阿凇,阿凇愿意吗?” “什么?!你要去哪儿?我不愿意!阿凇不愿意呜呜呜……” 西娆无奈摇摇头:“哎呦小祖宗,你这娇里娇气的性子什么时候能改改?我不会离开,真的,我刚刚骗你的。” “真的吗?” “嗯。” 相命星君来到俯星台看见的就是二人这一幕,目光落在西娆身上,不禁摇头失笑。 …… 扶凇也确实没想过有一天会离开西娆。 封印在八玄塔的千年,她的神识虽然在沉睡,却无时无刻不在饱受煎熬。 西娆不可能会抛弃她的,她原本以为自己可以在她身边无忧无虑一辈子,却难料,一个人的心境性格足以在时间的影响下翻天覆地。 “西娆,阿凇好痛啊,你为什么不能睁眼看看?” “阿凇现在也不娇气了,你看看呢?嗯?” “你的私心……你不是要护这天下万灵么,我可不信你会失败。” “别装睡了。” 回应扶凇的是项链花苞中暗暗散发的光芒,却没有任何声音。 几日前,扶凇入冥众找到掌管轮回的恒命星君,声言自己要一个凡身。 意外得知,当年摔下界时,有一瓣蕖莲脱离原身,已投入凡胎轮回二十五世。现今第二十六世,便是留寒宗迟颂。 宗主得知自己的第三女竟是天庭上神一魄,可谓是吓得不轻。 宗门大殿空旷,唯有迟光奎惊惶地瘫坐在主位上。 “你你你……”看着与自己三女一模一样的眉眼,他半天吐不出一句完整话来。 “你什么你,宗主是不欢迎上神?”扶凇先以神识寻到迟光奎,告知他一切。 “欢迎……当然欢迎啊,就不知上神大人要带走小女那一魄吗?” “不是。”扶凇语气淡冷,“我要以迟颂的身份办一些事,还望宗主……替本上神保密啊。” 迟光奎擦了两把冷汗,恭恭敬敬道:“是是,在下会替上神大人保密,大人有何需求尽管告诉在下便是。” 扶凇颔首:“还有,在外人面前,迟颂与迟光奎仍该是父女关系,知道该怎么做?” 迟光奎一怔,迟疑道:“这……” “做不到?” “做,做得到!一定不会漏馅!” 迟光奎掩面叹息,当这神族的父亲,会不会折寿啊? 流樱轻手轻脚端着汤药走进来:“小姐。” 扶凇思绪回笼:“放在案几上吧。” “嗯。”流樱听话点头。 待喝完汤药,一股暖意流淌进全身,扶凇笑道:“陪我出去走走可好?” “好啊小姐,我给你拿斗篷。” 屋外不比房内,寒气袭天,天地银装素裹。 铃兰跟了过来。 “你去玩会儿吧流樱,我来照顾小姐就行。” 流樱一听高兴得不得了,“哎”一声就欢欢喜喜地玩雪去了。 二人往山下走。 聆雪峰就是留寒宗的后山,除了峰顶小院住着迟颂,半山腰的东厢便住着迟颂的母亲,钟添桂。 钟添桂乃是迟光奎的续弦,他还有两子为前妻所出,长女为迟瑛,次子名为迟伦,都是留寒宗内门弟子,由迟光奎亲自教导。 而她迟颂却不一样,自幼体弱多病,难以修炼,就被迟光奎安排在聆雪峰度日,确保她衣食无忧就行。 至于五月前…… 听闻原本是迟颂乘马车下山采买衣料,在雪崖下路遇一只受伤的雏鹰。 正当迟颂欲施救雏鹰之时,一股魔气瞬间袭卷而来,直击毫无灵力的迟颂,令其昏迷不醒。 迟光奎知道此事后彻查全宗门,最终以某长老办事不利导致结界松动,使魔族潜入,令其革职关入水牢作收尾。 可明眼人都看得出,此事怎么解释都不对劲。 扶凇止步于魔罗夜树前,低眸沉思。 迟光奎平日不少给三女儿送来价值不菲的新衣与零碎物件,迟颂何以下山采买衣料? 大宗门内突然有魔族出没本就不寻常,迟光奎……绝不会如此草率结案。 2. 迟家 东厢。 长院雪色悠悠,院中巨树参天,却未沾分毫莹雪。 魔罗夜树枝干遒劲,叶泽金黑,全树周围银紫流光绵绵不息,似在源源不断地供给灵力,永无止尽。 此时乃花与果共生,花色偏浅,娇嫩花瓣上宛若点点银紫星辰游弋;果色偏沉,丰硕果实内恍若生命之襁褓,暗光浮动,孕育无限灵气。 生长在雪地之上的魔罗夜树,与白亮的雪相衬出一暗一明的颜色。 魔罗夜树是千年前留寒宗初代宗主所创。 千年前还是魔族横行的时代,初代宗主便用灵力养育出这样一棵神树,护佑宗门上下。 魔罗夜树外表看上去却似魔界之物,然事实恰恰相反,魔罗夜果又称“魔罗业果”。能够令魔族致幻,乃至陷入疯狂甚是死亡之物,初代宗主便是以此物来鉴别魔族。 扶凇一袭白连色斗篷立于树前,思忖良久。 迟颂只是她落于凡间的一魄,虽说迟颂的人生于她来说并无甚关系,她甚至不屑于参与这些宗门斗争中。 不过,想要从那人手上拿回东西,她仍然难以避免与修真界诸人搭上关系。 相命都无法预知的未来,谁能料道会发生什么呢?就当来凡间历劫一趟,且走且看了。 此时此刻,还要解决迟颂的这些麻烦事儿。 “铃兰。”长院空寂,扶凇忽开口唤道。 铃兰方才还在出神,连忙应道:“何事小姐?” 扶凇望了望四周:“怎么不见阿萝,我记得她以前常来替母亲采摘新鲜的魔罗夜果。” 魔罗夜果对于魔族来说是至邪之物,但仙族却可以将其入药。其果实清甜味美,在留寒宗中倒算是人人喜爱之物,以此还方便来找出吃了果实之后产生反应的魔族。 铃兰稍顿,知道宗主夫人常呼唤阿萝收集魔罗夜果的人居指可数,看来她就是小姐,应该是自己多心了。 不过,阿萝的事……该如何告诉小姐? “小姐……”铃兰面上倏地浮现出哀凄之色,“阿萝她……” 看她久久道不出下文,扶凇生疑:“阿萝她怎么了?” “就是魔族……三月前的一个夜晚,阿萝被魔族给害死了。” “又是魔族?”扶凇微怔,蛾眉紧蹙。 “是啊,都是那些可恶的魔族,搅得宗门现在都不太安宁。可怜阿萝她……” 回忆起阿萝,铃兰忍不住垂泪。 扶凇伸手拂去铃兰肩上的雪,动作轻柔:“想来父亲会查出那些作恶的魔族,为阿萝复仇的……” 铃兰擦去泪珠:“还有,东厢现在服侍夫人的是另一个新婢女,名唤久洛。小姐,您要去找夫人吗?恐怕夫人还不知道你醒了。” 天际洒下飞雪纷纷,扶凇抬手接下一片,那冰花却久久不曾化开。 “不,我们进前山内门,找宗主。” 拾级而上,铃兰替扶凇撑着油纸伞跟在她身后。 “小姐昏迷这么久,醒来为何不先去告知夫人,反而进宗门找宗主啊?” 扶凇步履未停:“我知母亲担心我良久,可我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寻迟……宗主。” “哦,好。”铃兰点头,随即又道,“小姐你还不知道吧?因你与阿萝双双遭逢魔族毒手,夫人如今都很少出门了。” 扶凇踏上最后一级石阶,脚步微顿:“不常出门?” 在扶凇所知的消息中,钟添桂的母族钟氏百年前也是足以与留寒宗比肩的大家族,年少时的钟添桂自负术法高绝,一身红衣,在仙门大会上也是大展风采过。 只不过好景不长,玄安钟氏因故衰败,为巩固宗族势力,长老们胁迫钟添桂嫁于迟光奎做续弦,生生折了她一身傲骨。 据说也是在回合大战中,钟添桂之母为救钟氏而殒,而她自己同样受了重创,从此隐居在聆雪峰东厢。 铃兰回道:“是啊,这是久洛告诉我们的。” 久洛? 不等扶凇深思,一团冰冷的雪直直砸中她的肩头,她并没有躲,仍那寒冰在斗篷上洇开深色。 “小姐你没事吧?!”铃兰一惊,连忙从襟中掏出手帕来替她擦拭斗篷。 “无妨。”扶凇声线无波无澜。 不远处传来孩童稚嫩却顽劣的叫嚷:“病秧子不准踏进宗门前山!你个坏女人的女儿!” 扶凇静静听完,没有转身,只是垂眸叹了口气:“铃兰。” “我在。”铃兰回道。 “我突然想起来,我要带给宗主的东西忘拿了。木案上头那块玉璧可还记得?” “记得的。” 扶凇看向铃兰浅笑,眼神却示意后头的孩童:“去吧,快去快回。” “哦好,我这便去为小姐取来。”铃兰走前又小声提醒了句:“小姐当心。” 扶凇点头,目送铃兰离开。 后头那小男孩继续喊:“喂!你个病秧子竟敢不理本小爷!” 扶凇摇了下头。 一个小屁孩儿罢了,有什么好当心的。 她转过身,向迟桓走过来。 迟桓是留寒宗二宗主的儿子,平日里修为不怎么上进,整日带着一群跟班在宗门里当大哥大。二宗主也是惯着他,宗门里其他弟子干脆也让他,能不惹这小魔王就不惹。 不过据扶凇听说……这小孩还因为觉得刺激偷偷学过禁术。 倒可以向他套点话来。 迟桓看她过来了,又嘲笑着往反方向跑:“略略略,病秧子走这么慢可抓不到我!” “诶?!”还没动一步,迟桓整个身子就像被冰冻住似的,动弹不得。 扶凇一步一步慢慢走到迟桓跟前来,微微俯身,面上的笑意清淡又温和,与平日无二,迟桓却懵了。 “你你你……你想做什么?!”迟桓不解,谁给这病秧的胆子敢定住他?一定是他修为又没进步,连病秧子都可以令自己束手无策了! “迟桓?”扶凇的微笑让她看上去真像个关心晚辈的好姐姐。 “干什么?你认不得本小爷了?”迟桓还在装凶吓她。 “告诉我,你为何这般讨厌我母亲,说她是坏女人,还说我是病秧子?” “你管我!”迟桓并不解释。 “哦……这样啊。”扶凇手指点出一抹光晕,瞬间化入迟桓的脑中。 “言真。”扶凇自认是个对小孩没什么耐心的人,还是这种令人生厌的小屁孩。既然没什么耐心,不如快些结束。 看见迟桓被定神的模样,扶凇一下收回了笑意,冷冷的问:“你们为何讨厌钟添桂,她做了什么?” 迟桓一个字一个字道:“她本人做了什么我不知道,是我姐姐告诉我她是个坏人。” “你姐姐?二宗主的长女,迟凝。” “是。” “她都告诉了你什么?” “不是她告诉我的,是我自己偷听到的。他们说钟家有长老想从我们迟家手中谋利,我不知道是什么,只是听姐姐说钟家和我们不合,她很厌恶钟家的人,也很厌恶钟添桂。” “那你知不知道,我为何会被魔所伤,昏睡五月?” “知道,因为不是魔干的,是钟家长老自己做的。你是钟添桂的女儿,算半个钟家人,我们迟家才懒得管你们的事呢。” 扶凇沉吟片刻:“钟家长老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不知道。” 看来迟颂应该是听到了钟家什么秘密,才被长老下此狠手。迟颂还真是……迟家钟家两头都不讨好。 有些难办。 扶凇再一次点向迟桓的头,光晕随之而出,消除了迟桓的这段记忆。 迟桓才转回神来,不妨被一个雪球击中,冷意窜上脖颈。 “啊!”他抬眼,就见扶凇手里已经拿起第二个雪球,下意识闭眼,就听她轻轻说着什么。 “小屁孩,你再说姐姐我是病秧子,我就把你小小年纪偷学禁术的事告诉宗主!” 迟桓被唬住了:“你你……你怎么知道?!” “我当然知道…你偷走二宗主的玉牌,溜进禁书阁偷来禁书,不就是为了在你那群小孩堆里大显神威么?也不知宗主他们晓得了……该如何罚你。”这话里透着阴森森的寒意。 看来这小孩子的确怕宗主,连忙道:“我没有……你别讲出去行不行?我不叫你病秧子就是了!别……别给宗主伯伯说!” “哦,看你表现。”扶凇眉眼弯弯。 迟桓一溜烟地跑走了。 这小魔王也只是表面工夫做的足,平常嚣张惯了,然而真遇到事的时候怕的比谁都快。 不找人压一压他的气焰,还真无法无天出口狂言了。 扶凇眼睫一颤,胸腔忽然涌起一股撕裂般的疼痛,她以手掩唇,猛烈地咳嗽起来。 抬手,入目却是鲜红的血迹。 看来以凡身动用了言真之术,会遭到反噬啊。啧,还真是给这具本就病弱的身体雪上加霜。 “小姐!”铃兰正跑上楼梯呢,不妨就看见她家小姐狼狈地咳嗽起来,着急唤着,“小姐你还好么?” 扶凇不动声色地将带着血迹的手藏进袖中:“没事,迟桓已经溜了,我们还是快点去宗主殿吧。” “好吧……”铃兰还是觉得哪儿有些不对,但看扶凇神色没有丝毫异样,便也作罢。 不过小姐到底跟迟桓少年说了什么?算了,这不是她该问的。 扶凇领着铃兰,脚步清浅往宗主殿前去,她的注意力却不在脚下的路上。 虽这样的高阶法术以迟颂的凡身而施遭到反噬也并不意外,毕竟这少女从小体弱,境界只停留在在灵气第三阶,只会点普通小法术。 但这并不代表令她束手无策了。 这肉身虽是迟颂的,但灵魂……不,是神魂,却是扶凇的。 她作为天界神蕖,掌雪霜冰淞乃万寒之主,只要她以神魂相召,千万寒雪皆听其号令。 扶凇剥离出一丝神魂,游走于冰雪,遥遥地停靠在宗主殿房檐的积雪上。 以此,她就算人走在这里,也能听到殿中的动静了。 殿中现在不止迟光奎一人,还有他的三个亲传弟子。 何觅安、迟瑛、迟伦,迟瑛和迟伦正是迟光奎的长女和次子。 迟瑛道:“宗门内魔物神出鬼没难以抓获,已接连伤了外门若干弟子。父亲,您为何迟迟无动手之意,放任他们猖狂?难道魔族不会某天直接杀进内门来么?” 迟瑛的质疑声响彻大殿,迟光奎听后神情已然有些严肃。 迟伦温声劝道:“阿姐你小声些,父亲并没有无动于衷。况且大家都知道,现在宗门内出了内鬼,父亲也是在想法子揪出内鬼。” “况且师尊已在同长老协商对策,放任魔族行动来探出他们所牵线的内鬼只是权宜之计。内门守卫森严,不可能有任何魔物能够越过寒星结阵潜入。”何觅安在三人中最长,虽非为迟光奎亲子,然而他作为大师兄,天赋卓越,性子也相对沉稳些。 迟光奎沉默良久才开口:“觅安说的没错,寒星结阵的至圣之气与魔气相克,魔物根本无法闯入。” 他话锋一转:“小歧他们一行人也快到宗门了,觅安、伦儿,你二人酉时记得迎他们进宗门。 小歧? 是了,迟光奎与那鸿音真君单延璟乃是故交,据说单延璟身殁后迟光奎助了鸿音门良多。 鸿音门最后虽还是被攻陷,但在留寒宗相帮下众多弟子得以逃生,铃兰不就是其中一员么? 至于“小歧”…… 便是鸿音真君座下幸存的小弟子夙临歧了。 3. 问安 扶凇走正门示意不用通报,周身敛去所有神力,跨进宗主殿内。 迟光奎一见她悄无声息踏进殿来,神色微僵,又努力端出“慈父”的姿态。 “颂儿?你身子无恙了啊,怎的不提前通传为父一声?” 扶凇面上带着一丝病气,清咳一声,回话声温柔:“女儿昏睡五月,太着急想来见父亲,这才忘记通传,父亲莫怪。” 迟瑛神情淡漠,立在一旁默默暗忖。 三妹一来,父亲倒是给出一副好脸色了,殊不知人家三妹也在怪怨他都不去聆雪峰亲自探望自己。 迟光奎掩去面对神族的局促,方正的肃容改为和气的浅笑:“进前来,让为父好好看看你。” “是。” “三妹久居后院养病,难得今日来了前殿,身子可还舒坦些?山中近来邪气重,当心染了浊气。” 迟瑛开口对扶凇语气关切,目光却落在迟光奎那张虚伪的和蔼上。即便虚伪,也是她从来不曾得到的。 迟伦眉眼爽朗明亮,笑容干净,朝扶凇上前了半步:“三妹!我昨日寻到一株润喉灵草,等下给你送去,你总咳喘,多养养才好。” 扶凇看着迟伦的热情样儿,有些不好意思,微微颔首。 何觅安温和道:“小颂隐居聆雪峰多年,近来若是要下山,我正好在查弟子失踪一事,可顺路照拂一二。” “弟子失踪?难道又是魔族手笔?”扶凇面露惊诧。 “无事的,小颂安心养病就好,有什么事告诉我们便是。”何觅安笑意清浅。 这便是不想让她掺和的意思了。 扶凇垂眸点头:“好……也劳阿姐阿兄们挂心了,我身子已无大碍。” 众人眼里的扶凇身体孱弱,眉眼温婉清丽,性格也怯懦恬静,与兄弟姐妹无甚相熟,是个单纯无害之人。 然而迟光奎下意识交握的双手被冷汗浸湿。 这神族偏偏借小女的肉身,一苏醒就跑到宗主殿来露面,到底要做什么…… 扶凇似看穿迟光奎所想,朝他轻轻笑了笑:“女儿也知道,近来宗门内诸事繁多,有魔物作祟。我既然帮不上什么忙,就不会给阿姐阿兄们,还有父亲…添麻烦的。” “不过……”她话锋一转。 “何事?”迟光奎疑惑。 “父亲,五月前女儿意外遭受袭击,果真只是长老看护不严,导致魔族潜入吗?我近日时常恍惚,总觉得那日山下,并非魔气作祟。” 迟光奎余光扫过身侧儿女和徒弟们,又垂落下来。 他端起案上清茶,长叹一声,语气倒是自责又惋惜:“颂儿身子本就羸弱,一场大病糊涂了记忆,生出错觉也是正常。当日山下结界确实出现缝隙,巡逻长老疏于值守,才有魔气溜进伤到你,此事宗门卷宗都有记录,如何有假?” “为父这些日子每每想起都满心愧疚,往后也加派了山门值守,绝不会再让家中儿女遭遇凶险。” 扶凇点头,视线却环过四周。 另外三人好像对这话题并没有什么过多的态度,难道他们并不知道钟家的内情? 不对,至少有一个人…… 正这时,殿外走进来一少女。 “师尊伯伯你们在谈什么正事呢?好歹我凝儿也是你的徒弟啊,小徒弟就不能听听正事了么?” 迟凝一身蜜桃粉短袄,提着一篮刚采摘的山茶鲜果轻快走入,嗓音明亮。 “凝儿,不要胡闹。”迟光奎头疼地道。 迟凝笑起来梨涡浅浅,目光悄悄绕着众人一圈,最后落在扶凇身上。 “这是……三堂姐?你身子无恙了吗?” 她自然亲昵挽住扶凇手腕,指尖悄悄轻蹭试探她身上气息。 “我无恙了,谢谢堂妹关心。” 二宗主之女,迟桓的亲姐迟凝,也是迟光奎的小徒弟。 迟凝没有探出什么异样:“三堂姐,殿里气氛闷得慌,我带你下山逛逛好不好?正好给你散心。” “师尊伯伯,可以吗?” 迟光奎心中犹豫:“近来不太平……” “哎呀,这不有我护着三堂姐吗?师尊伯伯你就放心吧,三堂姐整日待在山上闷着慌也不是个事,我们很快就会回来的。”迟凝一副撒娇姿态,迟光奎也拿她没办法。 “颂儿,你意下如何呢?” “若是堂妹有心,我便随她下山走走也好。”扶凇浅浅微笑。 何觅安附和着说:“不如我随行一同下山?” 迟凝摆摆手:“哎呀,不用了大师兄,我们姐妹二人独处说贴心话,大师兄你忙你的便好。” 又向扶凇说:“我们走吧。” 扶凇:“好。” 出了宗主殿,迟凝便拉着扶凇往后山偏院走去,说是要先取几件合身新衣再动身下山。 偏院厢房摆满各色柔仙布料,阳光透过木窗落在绸缎上,泛起流光。 迟凝弯腰翻捡箱笼里的裙裳,翻到一匹莲青暗纹软纱,回头看向安静站着的扶凇。 “堂姐你总穿素白衣裳,看着太单薄冷清了,浅淡柔和的色系衬你的气色呢。” 她将纱裙取出来,又搭上一件天蓝色外披,她细细比对了尺寸,连腰带都专门给她挑了温养经脉的灵蚕丝料子。 “这件料子掺了灵棉,即便风吹也会感觉很暖和,正好适合你。” 扶凇任由她摆弄衣衫,点点头回答:“嗯,的确很好看。” 迟凝看似只顾着挑选衣裙,余光却悄悄打量扶凇,忽的想起她受钟家威慑之事。 迟凝心底倒没什么想加害扶凇的意思,她只不过有些同情她常年独居后山,孤身一人。 她之前偶然发现过钟家人私下往来宗主殿,竟是在暗中打探宗门资源。 她信息不全,以为同是钟家的钟添桂知情且默许,是个为母族牟利且心机深沉之人。 但迟颂与此事无关,她听自己来自钟家的朋友说,只是迟颂意外撞见钟家长老密谈,就被他们派出的灵宠青鹰恐吓她,让她不准说出去。 他们本意只是吓一吓她,没有无杀心,但迟颂先天体虚脉弱,受不起半分戾气冲击。 连迟光奎知道此事后,也为了维护两家颜面把真相压下,对外统一说山下魔族偷偷闯入干的。 偏偏没有人愿意告诉她真相。 唉,三堂姐好可怜。 扶凇可听不见她这些内心小剧场,她正好也想借此机会下山走走。 只不过听闻二宗主与宗主暗中存在宗门权力博弈,不知道迟凝是不是也含了想拉拢自己的意思。 换好衣衫,院落外早已备好下山的青木马车,车厢里铺着厚厚的软垫。 马车台阶略高,扶凇脚步稍稍顿了顿,迟凝就快步上前托住她的胳膊,帮忙扶着她踏上车厢。 “慢些走,我扶着你,不必着急。” “多谢堂妹。” 待扶凇安稳落座,迟凝也跟着钻进车厢,将一旁的蜜糕匣子推到她手边。 “等会儿下山路途远,先吃两块蜜糕润润嗓子,今日有我陪着,咱们只管自在散心,不必理会宗里那些烦人的杂事!” 车辕轻晃,马车慢慢驶离留寒宗山门,迟凝一边同扶凇闲聊山下趣事,一边留意沿路山林间淡淡的魔气,悄悄在心里记下,打算回头告知自家父亲。 虽然说近来不太平,但魔气还没有侵扰到山下的居民,所以现在的山下村镇倒是还是热闹祥和,人群熙攘。 迟凝一到山下就领着扶凇这里逛完逛那里,似乎想要把所有好玩的带她逛个遍。 可扶凇却没有办法无忧无虑的沉浸玩乐,努力的在迟凝身边迎合她的兴奋。 她觉着一对姐弟的性格怎么能如此天差地别? 瑛伦姐弟一个姐姐冷若冰霜,一个弟弟爽朗干净。 而凝桓姐弟倒是一个姐姐活泼灵动,一个弟弟顽劣天真。 迟家人每个人的心思各怀鬼胎,甚是有趣,这些人族难道与亲人之间都这般互相猜忌吗? 她立在一边看迟凝在路人们的围观中玩投壶,百发百中,却暗自估摸着时间。 快酉时了。 上山返程。 马车行至半山石阶,山道有些狭窄,皑皑薄雪铺满路面。 “三堂姐你看,我刚才投壶赢了好多彩头,也不知道这支玉簪涂师姐喜不喜欢。” “哎堂姐,你认识涂师姐吗?她在宗门里很有名的,上次内门试炼听说她拿了第四名,仅次于何师兄、瑛师姐和伦师兄。”迟凝手握玉簪,目光满是崇拜。 扶凇疑惑:“那你呢?你拿了第几?” “我?哈哈当然是第五!” “看来得父亲亲传还是很重要的。不过你那位涂师姐听上去也相当厉害,并非父亲亲授,也打败你了。” 迟凝有些不好意思的笑笑:“嗯……我还是得勤加练习!涂师姐人很好的,她之前还鼓励我说,说不定我下一次就能打过她了” 扶凇:“涂师姐……叫什么名字呀?” “涂珉。” “哦,那我应该没听说过了。” 外头似乎传来了人声嘈杂。 寒风拂过,卷起半边车帘,天光顺着缝隙落进车厢,散在扶凇清浅的侧脸上。 她听闻外头脚步声错落,便随意抬眼往外一扫。 灰白石阶层层叠叠,四道身影拾阶而上,刚好与马车平齐。 为首那人一身玄色锦袍衬得身姿孤挺,墨绿色的束发带随风扬起。 夙临歧单手漫不经心地转着指间的玄玉萧,狭长丹凤眼半垂着,眼底淡淡,仿佛世间万事皆不入心。 车帘扬起时,他视线向上一瞥,睨着车厢,目光刚好落进扶凇眼底。 隔着层随风浮动的车纱,一瞬就收。 “临歧走这么快做什么?好歹避一避人家马车啊。”夙临歧身后的闻隽拉了他一把,对少年似有些无奈。 随后闻隽才望向马车方向微微颔首,温润如玉。 后头的红衣双马尾少女一双杏眼好奇打量:“咦,小云你快过来看,听说这留寒宗最近不是多事之秋吗?还有女眷乘车下山上山啊……诶,那个姐姐好漂亮呀。” 最后跟着的小少年有些懵:“啥,谁?” 车厢内。 迟凝毫无察觉,依旧笑着絮絮说着山下趣事,只当是寻常宗门弟子过路。 “对了,下个月就是逢神百会了,今年还是何师兄去。不过那些其他宗门的弟子也太强了吧……” “听说有一个都修炼至天池四阶了,简直就是怪物……今年我必须得让师尊伯伯放我去大会上瞧瞧。” “堂妹。”扶凇打断她。 “我常年都居于山上,虽然也会看父亲给我的一些书籍,但对修仙之事还是不甚了解,你能给我大概讲讲吗?” 迟凝:“哦,可以啊。” “最基础的六境呢,分为气灵、宗元、丹魂、天池、化神、步圣。前两境每境只有三阶,后四境就有五阶,从丹魂开始,破境就是难如登天了。” “而每个人破宗元境会觉醒六大元力某一个或者多个,金力、木力、水力、火力、土力、风力。” “有的法器或灵兽也携有六元力,可以驯化它们或者自己抢夺。比如我就是木力法修,但只可以驯化或抢夺同属木力的六元力之术。” “当破天池境的时候,就会幻化自己独有的天重术,天重术是每个人独一无二的术法。我现在就特别好奇,未来我能拥有什么样的天重术呢?” “哦哦,还有妖族也是可以和我们一起修炼的,也有六元力,但我们不能驯化他们,他们跟灵兽是不一样的。” “我之前听说有的宗门,是允许妖族和人族一同修行的,他们真的不会打起来嘛?啊…可能不会吧。” 听迟凝絮絮叨叨说了很多,扶凇想过神界和下界的规则不一样,但没有想过是这么天差地别。 神界天庭受天地精华滋养,神族的修炼也是依靠下三界灵力,到了下三界,就得靠自己修炼了。 说白了不就是……让她从头再来?开玩笑呢? 迟颂连宗元境都没有破…… 嘶,不过她有办法,不就是破个境吗。 4. 魔罗夜香(一) “哎哟上神大人一定要这么神出鬼没吗?吓我一跳……” 宗主殿内,扶凇与迟凝分别后回了聆雪峰不到半刻,下一瞬就瞬影到了迟光奎面前。 “果然,破境了,这具身躯就好使多了。”扶凇眼眸中露出欣慰。 “破,破境?你是说迟颂吗?宗元境啊……颂儿三年未曾破境,倒也是喜事。”迟光奎后背薄汗浸湿。 “哦?可我怎么觉得,宗主大人并没有很高兴啊?”扶凇一步步朝他走近,无形中释放出威压。 “高兴!怎么会不高兴呢?” 扶凇收回释放的六元力,真是令她满意。 “你几境?”她问迟光奎。 “啊,我?化神三阶。” 扶凇颔首。 她只用自己宗元三阶的实力释放出的六元力修足以震慑一个化神境界的,挺不错的,何况还有意外之喜。 她刚才回到聆雪峰就立即证实了自己的猜想,召唤天地万寒之气,以神魄吸收,再滋养到迟颂体内,瞬间升境,不过由于迟颂原本的身体状态暂时只能先升三阶。 并且是木力、水力与风力三元同修,嗯……修真界之前有这个先例吗? “那您是哪个六元力啊?” “你猜。”扶凇随口回答。 迟光奎尴尬笑笑。 “听说宗主稍后要与浩音门弟子议事,我欲坐于下位旁听。” 迟光奎摆手:“殿中皆是我宗门俗务、凶险要事,有什么能听……” “我坐下位,不言,不动,不扰议事。” 扶凇抬眼,眸光压迫,“你我现在是‘父女’关系,我既为迟家女儿,旁听宗门事务,难道不是合情合理?” 迟光奎被她一语堵死退路,深知这上神必有要事,没有再违逆,只能硬着头皮答应下来:“……便依您。” 扶凇从容落坐大殿最末的偏位,脊背轻靠着椅背,微微垂眸,像是一尊安静绝色的雕像,悄无声息。 没过多时,脚步声便整齐自外廊传来。 何觅安和迟伦一前一后,领着夙临歧四人进入宗主殿。 何觅安和迟伦同时间都目光微顿,面露疑惑。 迟颂怎么坐在议事末席?但看迟光奎的意思……并没有让她走啊。 少女眉眼清绝,安安静静端坐着。 夙临歧走在前面,衣袂掠过低阶,少年身姿颀长,生得也是一副英姿美仪。 他不经意抬眼,视线扫向殿末席位,与扶凇目光相触一秒。 她唇角勾起,弯出一抹浅淡的礼貌笑意。 迟光奎端坐主位,正色开口:“近日留寒宗怪事频发,半月之内,数名外门弟子失踪,寻回后皆失神状若傀儡,周身萦绕着浅淡魔气。” 何觅安拱手沉声道:“我排查了宗门结界,结界无破口,魔气并非是从外入侵,而是宗内自滋生邪气,大概率藏有内鬼私修禁术。” 闻隽温和开口:“我等奉宗门遗志,追查淞蕖神心踪迹路经此地,不过之前沿途查证发现,所有魔气乱象恐怕皆与上古魔气外泄相关,绝非偶然。” 一身红裙的年晗矜皱道:“说白了就是你们宗门有人暗地里练邪术害人!不揪出内鬼,以后死的弟子只会更多。” 云弥附和:“对啊对啊,我看见山中也开始有魔气虚影晃荡了!” 殿中众人各抒己见,迟光奎看向夙临歧,语气带着几分旧人情谊的温和。 “老夫与鸿音真君早年有旧,昔日浩音门倾覆,老夫亦痛惜许久。” 他话音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内众人。 “鸿音真君生前遗物海鸾笛,如今在我留寒宗保管。我知此物是你们师门重器,亦是小歧最执念的旧物。” 夙临歧轻叩玄玉箫的指尖微停。 迟光奎看着他:“我留寒宗内生邪祟,乱象日久。老夫膝下儿女亦是心结深重,我身为宗主又为人父,不忍亲骨肉因查清此事刀刃相向。 故而,我不愿由宗内之人彻查此案,清算内鬼。 托你们外来之人,查出留寒宗魔物邪祟,揪出作乱根源,海鸾笛,尽数归还。” 闻隽微微颔首:“宗主苦心,我等明白。” 夙临歧眼眸低垂。 他自幼受鸿音真君教养,深知迟光奎与师尊的旧交情,也因此,知晓迟光奎信任与托付的由来。 可是这份“放心”,倒是有几分诡异。 留寒宗乱象日久,内鬼藏得极深,宗主要避开宗内所有人,特别是儿女,嘱托故人之徒彻查。 为何? 除非他清楚知道自己的儿女之中,有着最大的变数。 思绪微转,他目光随意扫向殿末。 蓝衣少女敛眸静坐,只是偶尔掩唇咳嗽几声,看起来只是单纯旁听。 没听说过这一号人物啊…… “敢问宗主,这位小姐是何人?”夙临歧指向扶凇。 扶凇抬眸,秀眉微蹙,明丽清眸中露出不解。 迟光奎:“这是老夫的三女儿迟颂,自小体弱多病,常年在聆雪峰静养,所以可能各位才不曾听说。” “原是这样啊。”夙临歧也不再过多询问。 “既然如此,那便恭敬不如从命,我等必然替宗主找到这作乱根源。还望宗主信守承诺,事成之后,归还海鸾笛。” 迟光奎神情有一瞬间僵住。 这小子倒好,老夫明明说的是代为保管,怎么听他说这倒像是老夫偷来的? 迟光奎扬声回答:“当然。” 暮色初垂,晚风掠过后山竹林。 安排好给四人的住处后,出来同一众弟子布结界。 何觅安问夙临歧:“宗内已有寒星结阵,为何要再次布界,是有什么不妥吗?” 夙临歧站在外堂中央,扬眉道:“寒星结阵只能控制不让外魔入侵,你们不也说了是有内鬼吗?” 迟凝所说的涂珉也在一众弟子中,她问:“什么结界能探出界内邪祟?” 闻隽道:“其实也不能算是真正意义上的结界,而是法阵。” “列阵。” 清悠箫声划过寂静夜空,天幕形成包围圈,银光乍现,顿时万籁俱静。 “摄魂罗阵。” “此阵内禁止任何人妖魔进出,若有人再发动邪魔之术,摄魂罗阵会削弱此人的元力,并缩小锁定范围。” “不能让它直接定位吗?”迟凝好奇发问。 年晗矜把阵符拿给闻隽,笑容娇俏明媚:“不能哦。” 扶凇立在人群远处,望着阵中的四人,无人注意到她。 前头有弟子道:“那浩音门不是都覆灭了吗?这几个也算是‘破落户’吧,一来就在宗门里大张旗鼓的,他们很厉害吗?” 另外的弟子说:“你别让人听见了,谁知道呢?人家就算是落魄了,好歹也是曾经的第一仙门出来的人物,就是不知道那些现在还幸存的弟子,还会不会在逢神百会上来抢其他宗门的名额。” “抢什么名额啊,你没听说吗?那些弟子现在仍然可以浩音门一方来参赛……” 等到布阵结束,扶凇就转身离开了。 夙临歧手间转了转玄玉箫,随口敷衍了几句留寒宗弟子喋喋不休的追问,目光扫向四周,倏的瞧见了一抹蓝色的身影离去。 “闻师兄,我去那边巡逻巡逻,你们不用跟着我。” 闻隽点头,云弥却疑惑:“巡逻,你去哪去巡逻为什么不用我们跟着?” 没听到回话,眨眼间人就不见了。 聆雪峰山脚,扶凇抬步上山,裙纱扫过地上落雪。 迟光奎想借外人之手破局。 也好。 这群人正好可以明目张胆扒开留寒宗藏了许久的魔秽阴私。 只不过有些不妙,有的人竟然怀疑到她头上来了…… 后头还跟着个小尾巴,有点难缠。 夙临歧远远望见扶凇的背影,悄然跟上去。 像这种往往看起来最不起眼的人物,很有可能就是幕后推手,实在可疑。 < p>他跟了不到半刻,瞧见一个侍女下来接扶凇,再一眨眼,二人全都消失不见了。 他一愣,快步跟上去,四周寂静无声,哪还有什么人啊。 他试着用元力追踪,竟也是一丝一毫也探不到。 何况聆雪峰山路复杂,现在时刻太晚,倒是不便上去了。 她是怎么甩掉的?她不是自小身体病弱不会术法吗?跑得这么快? 夙临歧有些被气笑了。 使了点障眼法甩掉夙临歧后,扶凇已行至东厢,却撞见了一个慌慌张张的紫衣婢女。 她从院中急急匆匆跑出来,好似没看到旁边的扶凇一般,径直到了魔罗夜树下。 似乎是想起了什么一般,顿时转过身来。 “啊,是……三小姐吗?抱歉小姐,我刚才没有认出来……” 扶凇:“无妨,你是……久洛?” “是的,是我。小姐知道我啊。” “嗯,铃兰跟我说的。你这是要去做什么吗?” “没事的,我本来说帮忙采摘魔罗夜果,但是突然想起来今日已经采过了,”久洛看上去也不过十五六岁的模样,生的乖巧,“我有些健忘,这便回去了,再见小姐。” “好。”扶凇淡淡目送她跑回去,微勾了勾唇角。 留寒宗山间晚风阴冷,弟子早已散去,整座山门静得反常。 入夜三更。 迟桓虽说平日顽劣,但唯一比较亲近之人除了阿姐迟凝便是何觅安。 他记着何师兄连日查案劳顿,特意拎着一壶温好的静心灵茶去往悠剑阁,打算去找何觅安。 悠剑阁素来清净,阁楼灯烛悠悠,窗纸被夜风刮得轻轻拍打木框,发出“簌簌”声响。 迟桓到达之时,殿门虚虚掩着。 “何师兄?” 何家仆从阿澄看见他,迎他入内:“小道友请进,少爷在内已经等候多时了。” 等?好像没提前给何师兄说啊。 迟桓推门而入的一瞬,阁楼寒气扑面而来,倒是比山间夜风更冷一些,空气中似乎还飘着丝丝缕缕的香气。 屋内烛火摇曳欲灭,光晕将地面人影映得扭曲。 他隐约看见何觅安端坐案前,背脊挺直,似是打坐入定。 迟桓没过多询问,只当他修行入深,放下茶盏之后就带上殿门,离开了。 翌日,天光微亮。 阿澄端着早膳前来时,望见阁中情景,手中托盘“哐当”一声,白瓷碗盏碎裂在地。 他脸色惨白,跌跌撞撞冲出阁楼,疯一般往宗内跑去。 “来人!快来人!何少爷他……中邪了!” 消息一瞬传遍宗门。 迟伦最先闻讯,即刻亲自领着夙临歧四人快步赶往后山悠剑阁查探。 一行人踏入阁楼之时,只觉刺骨阴冷扑面而来,室内空气沉闷至极。 何觅安依旧维持着昨夜端坐的姿势。 他双目空洞涣散,瞳孔浑浊灰白,双唇亦是乌青之色,黑色血丝顺着唇角蔓延至下颌,面色僵硬,整个人一动不动。 他周身缠绕着无数细如发丝的傀儡丝线。 丝线极淡,寻常修士都肉眼难辨的那种,缠在他的脖颈、手腕、眉心、四肢经脉之上,密密麻麻。 年晗矜看得心头一震:“这不是邪气侵体……是咒术。有人把何觅安练成傀儡了。” “好吓人……这些线是活的,还在往他身子里钻。”云弥头皮发麻。 闻隽上前半步仔细探查道:“是傀儡禁咒,无声无息缠上骨髓锁住经脉,抽走魂魂,比直接魔杀更阴毒。” 夙临歧立于门侧,看着屋内。 不多时,扶凇随迟凝到了这里,她站在阴影之中,面色依旧带着往日的浅白。 她远远望着被丝线缠绕的何觅安。 她在烬溯八玄塔呆了上千年,不难发现这些傀儡丝线,是源自八玄塔溢出的残冥气息。 看来是有魔族借宗门之手,将八玄塔冥气传了出去。 5. 魔罗夜香(二) 众人围着失魄昏迷的何觅安反复查验,却是太过干净,不像外人作案,反倒像是宗内熟人布局,无痕无迹。 为求证昨夜详情,迟伦派人将迟桓传了过来。 迟桓听闻何觅安的噩耗不敢相信,但被众人围着问话,他硬是将在眼眶里打转的泪水给憋回去了。 “我,我昨夜只是给何师兄送了茶……我放下茶就走了,何师兄那时还好好的。” 许久,迟桓吸了吸鼻子,又小声补了句:“只是昨晚悠剑阁里,我好像闻到了一股很奇怪的香气,但是味道很淡,不知道是不是闻错了。” 就在众人思索之际,门外传来轻缓的叩门声。 扶凇端着一杯清茶缓步走入殿中。 她看向屋内景象,脸上顿时露出惊惧之色。 “何阿兄……” 她清咳了几声,惊惧又转化为悲戚:“我本来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可亲临此地,看到这样的惨状……还是忍不住惊诧,抱歉。” “何阿兄这样好的一个人,怎么也会遭逢毒手?” 叹了叹气后,她先朝年晗矜温和见礼道:“年妹妹。” 年晗矜看她突然朝自己致意,有些受宠若惊:“啊,三小姐?” 扶凇又看向迟桓道:“堂弟只是个十岁孩童,修为浅薄,连自保术法尚且学不全,如何能悄无声息,加害一位修为远高于他的正统剑修?” 迟桓对上她的视线,突然想起她上次故意吓自己的话,抿了抿嘴,有些茫然。 她上次不还威胁我,说要把我偷学禁术的事告诉宗主伯伯吗,怎么现在又帮我说话呀? 夙临歧没什么表情地侧眸看她,明明灭灭的烛光映在他清俊的面庞: “迟颂小姐不好好在后山养病,日日游走各处,倒是闲情雅致。这里是查凶现场,你跑来做什么?” 话音刚落,年晗矜道:“夙师兄!这个漂亮姐姐只是过来看看而已,她又不懂术法,你别总对她这么无礼。” 夙临歧睨她一眼,又好气又好笑:“你到底是哪边的?” 年晗矜压根不搭理他,只转头安抚扶凇:“没事的漂亮姐姐,夙临歧那个人脾气就这样,我们就是正常查案,没人会乱怪你的。” 扶凇温婉地笑笑,又掩唇咳嗽一声。似乎想起了什么,看向夙临歧: “我来此地,也并非是闲逛,只是太久闷在山上,想出来转转。而且……也不能放任何阿兄的事不管。” “夙公子与其纠结无关之人,不妨想一想此事一出,眼下最大的受益者,会是谁?” 夙临歧听她咳嗽,先是皱了皱眉,又听到后面的话,不禁思索。 闻隽眉目一动:“近日临近三界逢神百会,各宗仅限一人代表出战……留寒宗是宗主亲自定参赛人选,原本是首席大弟子何觅安,少宗主迟伦备选。” 后头陪着扶凇来的迟凝突然开口:“若是何师兄彻底被废,神志尽失,无法参赛……那留寒宗就只剩伦师兄一人可以出战……不会吧!” 迟凝不能相信迟伦会对何觅安动手。 年晗衿此时却有些疑惑,如果何觅安无法参加,那排在迟伦之前的,不应该是他的姐姐迟瑛吗?宗主为什么会跳过迟瑛定下迟伦呢? 还没等她开口询问,殿外就弟子匆匆入内禀报: “诸位师兄师姐,方才我们排查悠剑阁四周踪迹,在后方窗沿杂草深处,搜到了一截残留咒丝的符纸碎片!” 第一次将碎片递来,那碎片残留的咒力气息,竟与迟伦平日修习的术法纹路一模一样,是旁人极难仿制的私印。 迟瑛赶来时,看见此物厉声道:“不可能!究竟是何人陷害阿弟?” 迟伦脸色骤白:“不是我!我昨夜从未靠近悠剑阁,这绝非我所为!” 可空口无凭,物证确凿。 弟子们将此事禀告给了迟光奎,他迫于众人目光与宗门规矩,面色沉冷,只能先下令: “先将迟伦关入刑堂禁足,暂时关押,待案情彻底查清,再做定夺。” 侍卫上前,押走了迟伦。 “真的不是我!我为什么要害何师兄?!阿姐救我!” 迟瑛面露难色,最终冲迟伦摇了摇头:“我相信不是你做的,阿姐会为你还一个清白。” 扶凇独自离开后悠剑阁后,下一瞬来到了刑堂里。 迟伦看见不远处有人前来,走进一瞧发现是迟颂:“三妹?” 扶凇走进,将手中提着食盒给他:“多谢阿兄之前给我带的润喉灵草,这是颂儿做的糕点,阿兄尝尝?” “谢谢,不过你是怎么进来的?不是说不允许有人探视吗?” “颂儿体弱,又没有什么威胁,我就说我是来看看阿兄的,他们就放我进来了。”扶凇温柔的说。 “这样啊,多谢三妹有这份心了。”迟伦有些丧气,也不知道何时才能出去。 “阿兄。” “什么?” “我自然知道不是你做的,平白被人污蔑,你甘心吗?颂儿有一个办法能够查出真凶,且能让你名正言顺的参加逢神百会。” 迟伦茫然:“你……如何知道真凶,还助我……” “阿兄且说,信不信我?” “信……信啊。” “那就能办。” 夙临歧倒是还一直琢磨着扶凇说的那几句话。 他轻叩桌面,跟另外三人说:“你们不觉得很奇怪吗?” 云弥问:“什么奇怪?” “迟颂奇怪。” 年晗矜无语:“你怎么又开始了?跟你说了漂亮姐姐她只是关心一下被害人,人家之前昏了五个月才醒来,是该到外头看看近况啊,她哪有那个实力搞什么邪术啊?再说了,人家昏睡五个月不也是因为宗门内邪祟吗?她也是受害者。” 闻隽听完,点头附和。 夙临歧扶额,对年晗矜道:“我看你就是被她那张脸给迷惑了。呵,你咋不被另一个人迷惑呢?” 夙临歧意有所指,令闻隽差点被口水呛到,咳嗽起来,示意他闭嘴。 “啥?”年晗矜不解。 云弥在角落笑的快岔气了,偏偏没有出声。 夙临歧看了看闻隽,无声笑笑:“我开玩笑的,你怎么也学某人咳嗽?” 年晗矜知道他在说扶凇,气的想上去打人了,被云弥拦住。 闻隽:“行了,咱也别说闲话了,还是办正事要紧。” 戍时,夙临歧又跟着扶凇上了聆雪峰。 扶凇瞥了一眼,这次倒不打算甩开他了。 扶凇独自在东厢逛了一圈,悠闲的坐在石桌旁与自己对起了弈。 夙临歧在暗处敛息,等了半天有点不耐烦。 他到底干啥来跟着她啊,看样子她也没有什么行动了,还有闲空下起棋了。 不过他势必要抓住扶凇的破绽,他不信这人真像表面看上去那么温柔无害。 “夙公子一定要躲在暗处不见人吗?” 扶凇将最后一颗棋子落下,此刻正是白棋胜,黑棋输的局势。 夙临歧挑眉,果然不简单啊,一个病弱之人,不会修炼,怎么可能发现他的…… 嘶,能发现敛了气息他,说明这对手的实力…… “迟颂小姐挺有闲情,大半夜在院子里下棋?”少年一身墨绿襟窄袖玄袍,暗绣青竹纹,迎着碎银月光走近。 他漫不经心的在扶凇对面落座,一双极似狐狸眼的眼尾坠着粒艳红泪痣,在月华下醒目分明。 他撩起眼看她,俊美张扬,却又有一股生人勿近的倨傲。 对坐少女玉姿仙色,长发垂落肩头,眼瞳深邃,不染尘嚣。 她唇色偏浅,一双手轻搭石桌,指腕纤细,她抬眸对上他的视线,清浅一笑。 “夙公子不妨看看这局棋,何解?” 石台上黑白棋子交错纵横,夙临歧手指抚上墨黑棋子时,就发觉棋子上散发出格外的冰冷。 他指尖捻起一枚棋子,目光扫过盘面,唇角轻勾,落下的黑子位置巧妙,直接斩破她先前布下的防线,让白棋进退两难。 “迟颂小姐摆出这般浅显的疏漏,莫不是在小瞧我?”他低声轻嗤。 扶凇却没有开口回答他,她垂着眼睫,拾起一枚白子,慢悠悠地落在一处不起眼的角落。 一子落,方才还看似陷入绝境的白子此刻却走出生机,直接锁住了黑棋主将,反将一军。 对坐少年眸光微凝,刚才那诱他深入的破绽,原来并非失算啊。 她故意勾起他的轻敌之心,令他主动执黑,闯入她早 已设好的陷进之中。 “夙公子太急,反倒不知已经落入了我的棋路之中。” 少女在碎月光晕下笑意清清,仿若巫山神女,紧紧盯住对面同样正在凝视她的少年,无声的对决二人倒是都不甘示弱。 夙临歧还是先收回了视线,挑眉一笑:“是我技低一筹了,不防落了你的圈套。” 不过他倒没觉得输了她有多令人溃败,反而,他好像萌生出一种遇见对手的兴奋之感。 至少他的猜想没错,偏另外三人还被蒙蔽了双眼不相信他。 啧,怎么被他先发现这漂亮小姐的问题了啊……其他人的瞎了看不出来吗?还是觉得她太弱小,根本无足轻重? 弱小在哪儿?看这架势倒像是背后操控,早有准备。 她这局棋,到底想意指什么…… “救…命啊!” 两人都被这声音吓得一怔。 久洛跌跌撞撞跑出来,望见了扶凇就朝着石桌方向来了。 “小姐!” 扶凇起身问她:“怎么了久洛?母亲还好吗?” 久洛一张小脸上已然是布满了惊恐,被吓得不轻:“宗…宗主夫人变成……变成傀儡,她是傀儡木偶!好恐怖……救命啊小姐!” 扶凇听闻此言,倒是面露荒唐之色:“你胡说,我母亲怎会是傀儡木偶!父亲不是布了结界的吗?!上次连我想去拜访母亲都进不去,母亲怎么会变成傀儡?” 夙临歧瞧了眼扶凇,对久洛道:“那你倒是说说,你刚才在里头都看到了什么?” 久洛死死攥着自己衣袖:“方才我按时送晚膳放在厢房门外,按往日规矩唤夫人取餐,可连喊数声,屋内半点回应都无。我隔着结界缝隙往里瞧,隐约看见夫人独自坐在梳妆铜镜前,一动不动。” “夫人身子本就安静,我起初只当她小憩,可等了许久仍无动静,心中实在不安。宗主设下的结界唯有我能出入,我便斗胆推门进去查看……” 话说到此处,久洛眼眶泛红: “屋里烛火映着铜镜,我看见夫人穿着一身艳红嫁衣,满头鎏金珠钗,端正坐在镜台前。” “我出声唤她,她依旧一动不动,我便大着胆子上前想碰她肩膀,刚碰到她,便觉她整个人僵硬冰冷,都不像是活人的皮肉了!” 夙临歧:“为何要给宗主夫人的厢房布下结界?” 扶凇解释:“因为我和母亲之前的侍女阿萝连连遭逢邪祟毒手,所以父亲交给母亲的住处布下结界防止邪物闯入,但母亲自己是可以出入的,只是外人不能进。” “你们……你们快随我一起去看看夫人吧!”久洛带二人即刻往厢房处去。 厢房外围绕一层淡金色光罩,是迟光奎亲手布下的护身结界,隔绝了一切魔气侵扰。 久洛用手轻轻触碰结界边缘,光罩自动分开一道窄缝,只有她能顺畅通行。 夙临歧上前一步,指尖凝起元力试着去破结界,玄青色灵力撞上金光只漾开几圈涟漪,却纹丝不动。 他眉头微蹙,暗自惊叹迟光奎这道结界的修为深厚。 “宗主布下禁制,除我之外无人能入内。”久洛咬了咬牙,“我再进去确认一番。” 说罢她侧身穿过结界缝隙,屋内昏黄烛火透过窗纸透出模糊人影。 不过片刻,厢房中传来钟添桂温和平缓的嗓音: “久洛,不必慌张。方才翻出年少的旧红衣,一时心有所感,便换上对着铜镜静坐了片刻。屋内光线昏暗,远远看去难免有些吓人,抱歉让你误会成傀儡了。” “母亲?”扶凇虚惊一场后开口,“那久洛方才为何说您一动不动啊?” 钟添桂语气怅然:“只是忽然怀念年少光景,独自静坐出神罢了,并无大碍。外头夜色寒凉,你们回去吧,不必为我忧心。” 久洛回头望向屋内,透过窗棂能清晰看见钟桂一身常服坐在榻边,一举一动也都十分正常,方才那具僵硬的身躯或许只是她太过疑神疑鬼产生的幻象。 “小姐、夙公子,抱歉麻烦二位了,可能只是我一时糊涂看错了,你们先回吧,夫人要休息了。”久洛说着。 眼见内里无异常,没有魔气,也寻不到半点傀儡咒留下的丝线痕迹,扶凇颔首道好,领着一脸看戏的夙临歧离开。 6. 魔罗夜香(三) 夙临歧也是有满心疑虑,但找不到强行闯入盘问的由头,侧头看向身侧人。 她步履轻缓,眉眼恬淡,不见得被刚才的事所吓到。 一路月色清冷,山间风裹挟着魔罗夜香若有若无飘来。 “夙公子一直盯着我瞧做什么?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扶凇你侧头过去看他。 夙临歧笑道:“只是有些好奇,听见自己的母亲变成傀儡的消息……迟颂小姐第一反应不是担心,而是觉得荒唐。一直到厢房时,我感觉你也没有多少惊惧慌张。” 扶凇:“夙公子恐怕是不知道,我母亲当年被逼迫嫁给父亲,只是因为家族需要巩固势力,她起初并不爱父亲,连带着对我这个女儿也不是很好……” “我从小体弱多病,住在山峰上,虽然母亲也同住聆雪峰,但她也不常来看我……我与她的母女关系并非有那么深厚。” 说罢,长叹一口气。 夙临歧:“这样啊。” “不过奉劝夙公子一句,查案呢,就专心查案,不要整天把视线放在我身上……我与宗门里那些事无关。” “不过呢,我倒是可以帮你们查出真凶,只要夙公子肯相信我。”扶凇摆出一脸真诚相。 夙临歧蹙眉,往她靠近了几分:“你实在太可疑了,我为什么要相信你?你的目的又是什么?” 扶凇叹气:“唉,真是太可惜了,我一个不会术法的病弱小姐,偶然窥见了真相,想要帮忙查案,却被有心之人怀疑……唉。” “既然这样,那也没什么好说的了,走了夙公子?” 夙临歧笑笑:“等会儿,那你说说真凶是谁啊?” “怎么一上来就要问真凶?我不知道啊,我只知道一些线索。” “什么线索?说来听听。” “夙公子不必死揪迟家之人,倒是可以从是最不起眼的旁人抓起。” “什么最不起眼的旁人,你啊?”夙临歧故意道。 扶凇无奈回笑:“我的确是不起眼,几乎在整件事里做旁观者,但我……也是迟家人。” “我是说,何阿兄出事当夜,全宗值守严密,外人无从潜入,或许贴身仆从,才能悄无声息靠近,不引任何人警觉。” 夙临歧一怔:“阿澄?” 他知道迟伦只是被人刻意栽赃的替罪羊,一路排查宗门弟子还有长老,倒是忽略了仆从下人,阿澄可是第一个爆出何觅安出事的人。 可何家仆从会对……自家少爷下手吗? 扶凇:“夙公子明日可以再找阿澄问问,说不定他还知道些别人不知道的。” 片刻,夙临歧目光重新落回扶凇身上:“你主动提点线索,还想帮我们破局查案,所求为何?应该不仅仅是想要为什么何阿兄讨个公道吧?据我所知,你跟迟家的兄弟姐妹也并不相熟。” “我不觉得你的目的只有这个……你必然有所图谋。” 扶凇坦然迎上他的目光:“我所求很简单。” “我的沉疴旧疾,留寒宗没有良药可解,久居此地只会浪费时间。我想加入你们那四人,随你们离开留寒宗,遍历山河秘境,寻可根治我身子的奇珍灵药。” “除此之外,我还知晓点旁人不知的之事,比如什么……淞蕖神心。” 夙临歧半阖眼眸:“哦?你知道?” 扶凇淡笑,食指放在唇前比“嘘”,低声道:“你猜猜?” 她想以线索换同行和自由…… 少年听完,并未动容答应,凉嗤道:“想的倒是天真,不行。” 扶凇依旧维持笑容,不过那笑容怎么看起来有些僵硬,她心里恨不得踹夙临歧一脚。 少年多疑就算了,怎么还这么傲慢? “那行我先回去了,不送,夙公子。”少女转身离去。 次日中堂内,夙临歧四人正在讨论案情。 云弥道:“我刚才去询问了阿澄,他本来看起来也挺正常的,说什么他也痛心少爷的遭遇,这下该如何回去告诉老爷夫人啊之类的,但始终没提到当夜之事的重点。” “我当时假意放他走了,待他转身过去,我就把斩祟符贴在他身上,果然产生了魔气反应,不过我猜是他幕后之人出了手,瞬间人就不见了。” 年晗矜疑惑:“奇怪,难道摄魂罗阵失效了……” “不一定是失效了,也许幕后之人有办法躲避阵法追踪。”闻隽回道,“说明此人修为定然不算浅。” 夙临给自己沏了杯茶:“昨晚我跟着迟颂上了聆雪峰,她竟然能发现我,她的修为也不一定是表面那么简单,但我却探不出来。” “什么?”年晗矜拍桌,“你又跟踪人家!” “那又怎样?” “你!” “好了好了,”闻隽打圆场,“那你说她是什么修为?” “嗯……”夙临歧思索,“只有宗元三阶。” 年晗矜:“啊?我上次听迟凝说她只有气灵境……” “哟,打自己脸了。” 年晗矜无语:“人家跟迟家其他人本来就不是很亲近,听别人说的也不一定准确。” 云弥道:“咦,那三小姐体弱多病也可以正常修到宗元境吗?” 闻隽:“不一定,得看她是因为什么而有疾的。” “应该是先天,母体所带来的。”夙临歧抿了口茶,“听说她母亲当初并非自愿嫁给宗主,而是被逼迫。说不定……当时郁疾存心之类的,导致胎儿不稳。” “被逼?”年晗矜愤懑,“这些大宗族怎么还做出这样的事来!” “听说……是为了巩固家族势力。” “巩固家族势力就推一个女子出去?” 门口传来“咚咚”两声。 “你怎么又来了?”夙临歧看着走进来的扶凇。 扶凇看都没看他:“我不能来?当然是来给诸位提供线索的。” “喂,你真的很奇怪,明明知道真凶,却不说,非要牵着我们鼻子走,很好玩儿?”夙临歧哂道。 “什么三小姐知道真凶?”云弥震惊。 扶凇温婉淡笑:“抱歉各位,我并不知道,是夙公子胡说的。我想说我方才看见阿澄了。” “阿澄,”年晗矜问,“在哪儿?” “聆雪峰,不过又逃了。” 夙临歧:“逃了?” “嗯,但是我发现了这个。”扶凇将残咒丝线放在桌上。 “果然,”闻隽看着桌上还散发着紫银光晕的丝线。“是傀儡魔。” “傀儡魔?”扶凇不解,“敢问各位,那是何物?” 闻隽:“傀儡魔能够附身在凡人身上,受背后主人操控,对他人施下傀儡咒。” “施下傀儡咒后,在小范围会形成傀丝灵圈,傀儡魔依靠傀丝灵圈每日汲取邪力,悠剑阁屋内应该就有一个傀丝灵圈,显然这只傀儡魔今日已经汲取了邪力。 “如果他今晚之前不再对另一人施下傀儡咒,他子时必定会回到悠剑阁的傀丝灵圈汲取邪力。” 夙临歧:“所以明日子时,我们可以试试能不能抓住他。” “对了三小姐,”云弥道,“听说你跟临歧哥说你帮我们查案是有目的,是什么啊?” 扶凇暗忖,这小少年说话有些不中听啊,显然是被夙临歧带坏的。 “是这样,我常年受病痛折磨,留寒宗困不住我,想跟着众人四处游历,才有机会寻到能固本疗伤的灵药。” “我曾经随母亲寻药去过一次浩音门附近,当时意外知晓了一些淞蕖神心的隐秘线索,绝不会拖累队伍的。” 云弥小声拉扯身旁年晗矜的衣袖:“我也觉得她看着好可怜,留在留寒宗说不定还要被迟家的事牵连,带上她也无妨吧?” 年晗矜连连点头:“是啊,漂亮姐姐有淞蕖神心的线索,对我们寻找神器也有帮助,我们就多照看一二便是。”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态度已经动摇。 闻隽闻言也颔首:“师妹若是觉得可行,我并无异议。多一人知晓线索,路上查探也能多一分助力,只是……宗主同意吗?” 扶凇回道:“我有办法说服父亲的!我……真的不想再一直呆在山峰上了。” 四道目光齐齐落在夙临歧身上。 夙临歧指尖着摩挲腰间玄玉萧,一语不发。留寒宗诸事的疑点还没解透,压根不愿应允。 他沉默良久道:“待留寒宗此间事了,再说吧。” 悠剑阁。 残留的傀儡丝线缠绕在房梁之间,随风微微颤动,弥漫开淡淡的黑气。 云弥问:“阿澄真的会来吗?” 夙临歧:“傀儡魔依赖咒地而生,子时必须回来汲取傀丝灵圈的邪力。” 云弥颔首。 闻隽立于院中,掌间元力流转,四道剑罡隐于虚空之中,围成了困魔剑阵。< /p>众人屏息等待,殿内只听得见风声的轻响。 子夜,一道黑影顺着窗缝悄无声息掠入阁中,正是阿澄。 他身形移动,径直奔向地面的傀丝灵圈,开始低头吸食那些滋生邪力的黑色丝线。 就是此刻。 年晗矜手腕翻转,赤硝鞭骤然甩出,烈焰鞭光绕上阿澄四肢,滚烫的火元力死死锁住他周身邪力。 阿澄躯体剧烈挣扎着,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嗬嗬声。 云弥身形灵巧飞出,数道镇魔符纸贴在阿澄天灵、心口、四肢各处。 “定!” 符纸金光亮起,瞬间将阿澄整个人钉在原地。 夙临歧立在后侧,指尖抵唇,唇瓣轻落箫孔。 风—离魂术。 冷冽的箫声在整座剑阁满开,音刃如刀,道道穿透阿澄的身体,强行剥离深处的傀儡魔魂。 凄厉的怪响自阿澄体内炸开,黑气疯狂翻涌着。 下一瞬,一团漆黑的魔气从阿澄天灵剥离而出,挣脱了□□躯壳。 闻隽一凝,即刻催动剑阵。 “金力—千决之芒!” 虚空中暗藏的剑罡轰然收拢,剑光交错,罩住了魔影,眼看就要将这傀儡魔祟绞杀。 可那魔物极其狡诈,似乎是早有预判。 剑阵合拢的刹那,一团刺眼玄光暴起,魔气化作细碎黑烟,眨眼之间散出窗外。 闻隽一惊:“不好,有人出手了!” “休想跑!” 夙临歧一凛,衣袂掠起,紧随那道黑烟,追入沉沉的雪色山雾之中。 扶凇在东厢立于魔罗夜树下,眺望絮絮落雪冷寂。 她将藏在衣襟里的坠链拾出,指尖轻触流玉花苞,微光闪动。 “马上就是月圆了……” 一道黑光破空而至。 “你看,来了,你说我要不要帮他们呀?” 傀儡魔逐渐逼近,扶凇浅浅微笑,素白手指绕花,絮霜翻飞,形成一道道冰霜缚索直指魔物。 这道缚索来的太快,傀儡魔还未来得及看清,就被缠落下来,摔在院房错落的后巷里。 “什么人?!”魔物吼道。 扶凇低咳一声,缓步从阴影中走出。 傀儡魔还以为撞见了什么人物,一看不过是迟三小姐,立刻翻身要挣脱束缚。 “凭你这小丫头也想拦我?”霜绳顿碎,傀儡魔掌心瞬间释放黑色邪力欲一击对面的少女。 扶凇眸色浅浅,她指尖引出灵力,击散那团黑气,蓝色流光包围住那魔物。 “缚冰。” 下一瞬,流光化作寒冰冻住傀儡魔全身,他无论如何施展邪力也挣脱不开,只剩一双眼睛惊恐的转,嘴里发出的惊呼颤抖。 “你…你是谁?你不是迟颂!” 扶凇嘴角溢出一丝血色,又是反噬。 她抬手擦干血迹道:“小东西倒挺聪明,不过你太碍事了,他们又太笨,所以我就先把你处理掉了。” 她手上结印,幻化出的冰塔笼罩傀儡魔,将其吸进塔中。 夙临歧刚找到这里了来,看见的便是魔物在扶凇手中消失的一幕。 “迟颂!” 扶凇转身,眸光凌厉扫过去,看见夙临歧跑过来,下一秒又恢复了温和。 “夙公子?” 夙临歧蹙眉,甩手将手中玄玉箫收回,传信告知另外三人魔物已被抓住。 “原来你会术法,为什么还要骗人?” 扶凇却垂眸不语。 夙临歧看她不答,低笑一声:“你真的是迟颂么?还是说……一直以来藏得太深……” 扶凇:“夙公子,你既然意外撞破,那我也没办法。这是我与迟宗主之间的事,与你们无关,还请你们不要插手。” 夙临歧点头:“我也不想管,只是你把魔物抓走了,我们还得靠他查案,可否把魔物交给我?” “幕后之人生怕暴露,方才已经远程施咒将魔物杀死了,你们还要研究一个死物吗?” 扶凇如实告诉了他,刚才将傀儡魔收进塔时魔物就瞬间被一股无形之力碾碎,她本就因反噬无法再施术,来不及阻挡。 夙临歧沉思之时,外头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二人一凛,顿时敛息。 脚步声却没有朝他们这边来,转而去了另外一个方向。 夙临歧:“跟上看看。“ 7. 魔罗夜香(四) 来人一袭黑袍完完全全遮住了身躯,看不出身形。 此人步履极快,瞬间冲进东厢之中,翻过片片院楼,往一处偏僻阁屋奔去。 廊道烛火依稀照亮前方之路,扶凇和夙临歧二人紧随着那黑袍之人。 “那人是要去书房,可是书房也有结界。”扶凇道。 意料之中的结界却没有拦住那黑袍人的去路,只见黑袍人手中元力一闪,结界应声而开,人闯进去后,又立刻封上。 夙临歧又试了一次,他短时间破不开这结界。 扶凇皱眉:“你就在门口守着,我去后窗堵人。” 夙临歧:“?” 她怎么还指挥上了,我为啥要听。 但扶凇眨眼就不见了,他一口气堵着,又站在门口妥协了。 扶凇到达后窗,果见黑袍人拿了什么东西逃了出来。 “人在后边!”扶凇喊道,手上释放灵力,却有些困难。 遭了,快满月了。 这人怎么刚好满月来偷东西,害的她还不好抓了。 黑袍之人的面庞隐匿在黑暗中,扶凇却清晰看见那人嘴角溢出一丝笑意,旋身一闪,人顿时消失不见。 夙临歧赶来:“跑了?迟颂小姐不是很能耐吗,怎么还让人跑了?你如此到让我怀疑你跟此人是一伙的!” 扶凇指着后面:“人往那边逃了。” 说完便重重咳嗽起来。 夙临歧正欲追,轰的一声地动山摇,火光一刹间降临,熊熊烈焰映得整个东厢一时间光芒万丈,刺得人睁不开眼。 一团团黑烟裹挟热意席卷而来,火色迅猛缠上层层院落。 “起火了?”扶凇有些震惊。 夙临歧面对这突如其来的火也是一惊,又将此事传给闻隽,不过他们三人也不一定能很快找得上来聆雪峰,山路复杂,他都是上次跟着扶凇才记住的路。 “还不是普通的火,是由元力形成的灵火。” “夫人入魔了!救命啊…救命!”久洛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扶凇一转身,闯入火中去找人。 “迟颂?”夙临歧形成的元灵结界本来将两人都罩入其中,扶凇却跑了出去。 蓝纱少女的身影渐渐消失在火中不见。 夙临歧眉头紧锁,最后还是一甩手去追那黑袍人。 算了,她不是深藏不露吗,多半有自保办法。 真麻烦。 “风力—灵目术。” 金银光晕自他额上展开,形成一道深邃竖瞳。 风过之所,见万物踪。 夙临歧用灵目立马追上黑袍人。 “站住!” 黑袍人察觉有人跟上来,立刻警觉,黑魔瘴气瞬间释放,环绕东厢,使人难以看清前路。 夙临歧拾起玄玉箫翻转。 “摧神!” 摧神萧四周青芒迸发,宛若长啸之声从其中漫出,令人耳处嗡鸣,神魂震颤。 黑袍人抬手捂住耳朵,却摸了满手的血,摧神萧之声令她短暂失聪,连眼前都有些眩晕。 “可恶。” 夙临歧扫清眼前迷瘴,正欲再次出手,不料那黑袍人本来就打算布下魔瘴后就离开。 她手上魔气结印,闪身就不见了,夙临歧的灵目也无法再追踪到。 他不再去找黑袍人,转而回去寻扶凇。 刚到达钟添桂厢房前,不见久洛,只看见扶凇在院落前止步难行,指尖施术,意图破开结界。 少女的蓝衣已被黑烟熏得脏污了,她的身躯上却有数道无形的魔气之刃割伤,脖颈的伤可见骨,触目惊心。 而她像是完全没感受到痛苦一般,手上发力,依旧在破结界。 魔刃还在不停的划伤她的手臂,夙临歧抬手也道音盾护灵给她飞过去,抵御魔刃攻击。 “你就干站着被这些东西划伤吗?”少年向她走去,和她一同破结界。 扶凇没理他。 “你既然跟夫人之间母女之情不深,为何还要这么努力去救她?” “钟添桂……她是无辜之人。”扶凇咬牙。 “你看起来这般心机重,倒不像是会舍命救无辜之人的好人。”夙临歧讽道。 扶凇假装没听懂他话里的意思,说到另一件事:“何况夙公子是傻的吗?久洛是傀儡魔,她不能死。” “什么?”夙临歧蹙眉。 “久洛是傀儡魔,附身阿澄的也是,而傀儡魔本来就是不能轻易死的,傀儡魔身上有厉傀印,他们一死即生效。傀印会助长阴祟之气,我可不想再死一只,让整个聆雪峰都被阴祟之气笼罩。” 夙临歧一凛,他之前倒还没听说过傀儡魔还有这种东西。 他有猜到钟添桂可能有些问题,没想到真正的问题在久洛身上。 下一瞬,厢房的结界骤然破碎。 “成了。” 二人刚踏入一步,地上就有异动。 巨大的树影破土而出,叶群金黑,银紫流光生生不息。 “魔罗夜树?” 脚下天地骤然扭曲,黑光自枝叶中簌簌坠落,形成巨大阵纹。 眼前黑雾翻卷,景象在一瞬间之内彻底变化。 周遭不再是黑雾与火焰弥漫,转而变成雅致清净的内室。 帐幔轻垂,屋内陈设素雅。 钟添桂端坐镜前,一身素色常裙,眉目雅丽温婉,天生清柔骨相,只是面色有些憔悴。 扶凇和夙临歧望着眼前一幕,不禁奇道:“宗主夫人?” 彼时的迟光奎对续弦温和道:“近日你独居东厢,总是心绪不宁,到底何事不安?” 钟添桂与迟光奎少年时期都是修真界一时风靡过的人物,迟光奎先妻逝后,钟家就强行把自家女儿嫁给迟光奎。 钟添桂一身傲骨,一直怨恨家族将她嫁给一个自己根本不爱的人。 以至于她嫁到迟家以后,未曾给过迟光奎什么好脸色,也没有与他和先妻的孩子有所亲近。 迟光奎可不愿意自己的妻子是这样一个骄傲任性之人,他答应与钟家合作,那他便有资格让妻子令自己顺心顺意。 毕竟这个妻子,也只不过是钟家送来的筹码而已。 他以让钟添桂清静为由,让她常年独居聆雪峰,鲜少与人来往,也替她拒绝了宗门之中的重事。 久而久之,他令钟添桂习惯了一个人,也潜移默化的让她养成了有些孤僻的性格,曾经的所有傲气都消失不见。 而钟家为了借用迟家势力也不敢多说些什么。 钟添桂这么多年过来了,也并不清楚迟光奎究竟在盘算些什么,只是不再问,不再多言。 此刻,钟添桂沉默许久,还是轻声开口:“宗主,宗门之内……恐有弟子私下偷练邪术,你可知道?” 那日迟瑛私练傀儡邪术,意外伤了阿萝,被钟添桂意外撞破。 迟瑛心性偏执,事后以钟添桂自身安危为要挟,逼她封口。 她亲眼见过迟瑛的阴毒手段,心中畏惧,她觉得早已不再是曾经的钟家红衣侠女,在迟家没什么发言权,便没有揭发这位大小姐。 迟光奎眉头微蹙:“可有实证?是何人?” 钟添桂摇头,别开视线:“我不知道,也未深究。只求宗主,允我自此闭门不出。” 钟添桂不想卷入宗门内斗,如今她只想偏安一隅便可。 迟光奎知她心中思虑,也乐意见得她这般,没再询问。 “我不愿与外人过多接触。”她看着迟光奎,“求宗主为我布下护身结界,日后东厢起居吃食,只需遣一名新仆伺候即可,旁人不必往来。” 迟光奎虽未得知幕后真凶,但也颔首应下,亲手为东厢布下结界禁制,只有新仆久洛能够通行。 在现在的钟添桂眼中,的后半生都给了家族大义,她离不开这里,一复一日地也渐渐妥协…… 幻境画面缓缓流转,又是一段旧日日常。 钟添桂叮嘱新来的久洛:“魔罗夜树每月末便会结出夜果,此果可安心神。往后每至月末,你便按时去采摘新果送入房内,切勿忘记。” 久洛听话应下,每月都去采摘。只是那夜果口感甘冽独特,难得一见,久洛心生贪念,每次送果时,总会偷偷摘几颗自己留着,无人知晓。 久洛一直都很温顺乖巧,伺候着钟添桂的起居。 可不知从何时起,她渐渐变了。 她开始避开钟添桂,再也不踏入内室半步,只将餐食放在门外,不敢抬头和她对视。 久洛还有时蹲在廊下喃喃自语: “不是人……是木偶……是傀儡……” 钟添桂看在眼里,满心茫然不解。 她独居结界之内,不知自己究竟何处吓人,竟让久洛惊惧成这般模样。 她屡次询问,久洛都低头不回答。 钟添桂心头疑惑越来越深,又发现久洛每逢月初,必会消失半日,东厢内见不到人,也不知去了何处。 她唤住外出归来的久洛:“你下次见到宗主,可否帮我问问,他近来为何极少来东厢?可是宗门事务太过繁忙?” 钟添桂不知,迟光奎察觉宗门有魔气异动,这些时日都在彻查魔气根源,无暇顾及聆雪峰。 久洛应下。 又过数日,久洛站在门外传话:“夫人,三小姐……三小姐醒了。” 钟添桂听后 ,静坐镜前,望着镜中憔悴苍白的自己,心底涌起一丝愧疚。 当年女儿迟颂降生,她心绪纷乱,加之钟家琐事缠身,从未好好疼过这个孩子。女儿幼时什么也不懂,却崇拜她一身飒爽红衣的女侠模样,总追在她身后,吵着要看娘亲穿红衣。 这些年,她从未满足过孩子的什么念想,后来颂儿长大,与她自然也不亲近了。 如今迟颂昏睡五月堪堪醒来,体弱孤单,在宗门里透明又可怜。 钟添桂心头酸涩,想要弥补女儿。 她翻出箱底压着的那套红衣,那是她一生最明媚的模样,她想穿上这身红衣,去见见女儿。 她想温柔告诉她,从前是母亲不好,往后,她想好好待她。 暮色浅浅,烛火温柔。 钟桂褪去素衣,换上那身艳红衣裙,珠钗轻绾发鬓。红衣衬得她本就标致的眉眼十分明艳。 她坐在镜前,正要整理衣摆,打算明日便去找迟颂。 偏偏此时,久洛看见了镜前一身红衣端坐的她。 那一瞬间,久洛面色变得有些疯狂,嘴里重复着那句话:“木偶……果然是傀儡木偶!你是丝线控着的傀儡!” 话音未落,久洛周身弥散出浓稠的黑雾,魔气迸射而出。 “久洛?!” 从数月前开始,迟瑛还是不放心,怕钟添桂说出去什么,便暗中将魔魂附在了久洛体内。 迟瑛暗中操控她每月初去接收新的命令,可迟瑛算漏了一点,未料道久洛会暗中偷食魔罗夜果,日渐疯魔,误把钟添桂认成傀儡木偶。 魔气炸开,瞬间封锁住了门窗,将钟添桂彻底困在内室中无法离开。 久洛便跌跌撞撞跑了出去,大喊着:“救命啊…小姐!” 扶凇静静看着这一切:“久洛竟然……” “难怪当时宗主夫人没有出来。” 夙临歧目睹完一切,不禁恍然:“原是久洛吃了魔罗夜果,产生了幻觉。” 扶凇颔首:“而迟瑛不仅派久洛监视钟添桂,还是为了找一样能封锁魔气不让人察觉的法器,升明环,也就是她从书房偷的那样东西。” “却不料阿澄被我们揪出,久洛也神志不清,她就亲自前往了东厢。” 幻境光影渐淡,彻底消散后,二人重回烈火中。 空气中弥漫着的香气卷入鼻腔之中,浓郁清冽。 夙临歧道:“现在可以确定,这香就是魔罗夜香了。” 扶凇却仰头,天际在浓浓魔瘴中依稀可见,一轮明月因魔气而失去了光泽,但仍然能辨清,那是圆月。 满月之夜,神力尽失。 扶凇掩唇咳嗽起来,身子愈加虚弱。 夙临歧察觉她的不对,侧眸看去:“你还撑得住吗?死拼那么多道魔刃。” 扶凇抬眼看向檐顶,眸光狠戾:“撑得住,必须抓住久洛,救回钟夫人。” 此刻,一道纤细的人影静静立在最高的檐顶之上。 夜风猎猎,少女紫衣衣袂翻飞,周身黑火翻涌不息。 “二位是在找我么?”久洛居高临下的看着他们。 扶凇看见久洛周身的黑火,倒是意外:“原来这只不是傀儡魔啊……” 夙临歧也挑眉:“你怎么看错了,这分明是燃翼。” “燃翼魔不惧火却畏寒,”扶凇掩唇咳嗽,“在火场与她硬拼恐怕不行,最好的办法是集聆雪峰寒气为一体,一击即溃。” 扶凇觉得要是燃翼魔就好办多了,不过要不是她现在无法施术,不然她一掌就能将这只魔物碾成肉饼。 “如何集寒气为一体?”夙临歧看她好像很懂的样子,索性看她要怎么做。 正说着,久洛有些恼了:“怎么磨磨唧唧的,你们莫不是怕了?” 久洛一瞬间俯冲而下,身姿轻盈且迅疾,立刻就飞至二人跟前。 她掌心黑色火团直击而来,灼灼烈火裹缠邪气。 夙临歧持摧神箫抬手,箫身变长,玄玉长箫似长棍在他手中旋转,在两人面前抵挡住火团。 久洛却能不断施展火团攻击,根本不会停息。 扶凇在夙临歧身后道:“用你那把扇子!” 夙临歧没明白:“什么扇子?” “花霜扇!” 夙临歧心中顿时一诧,迟颂怎么会知道他有一柄花霜扇? 那是他养母夙西娆遗留下的法器,他当年在外历练三年收到养母和师尊的死讯时,就赶回到浩音门,夙西娆只留下了这样一柄灵扇,他将此物留作纪念就带走了,他还并没有用过。 难道……迟颂认识他养母? 他此刻也顾不得再思虑,从锦囊中抽出花霜扇来。 8. 魔罗夜香(五) 花霜扇通体冰玉,扇沿萦绕点点柔粉灵沙,扇面若有丝丝青碧藤枝流银,偏偏扇末镶着一朵冰蓝莲花,清寒剔透,似有灵气孕育其中。 夙临歧转扇御风凝结寒气。 扶凇一见到溯花扇,不禁眸光颤动:“西娆……” …… “星君星君,阿凇给你做了一个礼物,看看喜不喜欢。”扶凇从朔花盆中跑出来,小小的灵体举着大大的锦盒,摇摇晃晃,不免有几分滑稽。 西娆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你呀你,给我做的什么礼物啊?” 她将锦盒打开,看见里头的玉扇,十分意外:“阿凇这次给我做的礼物倒是很漂亮,不像之前做的什么黑暗料理之类的呢。” “西娆!”扶凇嗔道,“那是因为我真的不会做饭。” “嗯嗯,知道啦。” 扶凇指着玉扇,得意洋洋的拍拍胸脯:“这是阿凇拿一颗莲蕊给你做的,名字就叫…” 她看到朔花盆道:“就叫溯花扇吧,里面有我的一丝神元,关键时刻可以保护星君哦。” “噢?”西娆有点欣慰,“阿凇还要保护我啊?不过你这个小不点能保护我什么呢?” “哼,”扶凇双手抱胸,“我说可以保护你,就可以保护你!” “好吧,那我就等你保护我的那一天。” …… 扶凇思绪回笼,修真界修至高境的修士都活的比较长,还能够驻颜,所有她记得一百三十年前,夙西娆还没有去浩音门时,似乎因绝境而触发过一次溯花扇。 不过夙西娆没有星君的记忆,并不知道溯花扇哪里来的,她只把这件法器称作花霜扇。 溯花扇的莲花里有扶凇的一丝神元,自然能与她自己共鸣。 她看着夙临歧凝气,在他身后暗中与溯花扇连接,将自身寒气也丝丝缕缕输送其中,加速凝气。 风雪霜寒如纷飞飘絮,迅速环绕在溯花扇四周,靠近的黑火团瞬间被冻结成冰球滚落,周边烈火热气减弱,正在被冰雪席卷蚕食。 久洛看见这一幕,恼道:“你们要做什么?你们两个疯子竟然打算用寒气对付我,哈哈哈……去死!去死!去死!” 她猛然暴涨手中邪力,顿有荆棘丛生,细长荆棘包裹起火球,她直接伸手甩下去。 荆棘火球绕了一圈飞过溯花扇到了扶凇后方,荆棘尖刺却穿破了结界,打进了扶凇无暇顾及的背部。 扶凇手上一下泄力:“可恶……” 夙临歧蹙眉,伸手拦腰扣住快要脱力倒下的扶凇。 “……多谢。” 夙临歧只看了她一眼,溯花扇已经凝气完毕,他以御风力散出其中寒气。 扶凇虽然虚弱,却还能抬起指尖引出霜莲的元力,召唤它释放威压。 雪色白芒摧残火焰,融成一团团焦黑,魔瘴也被寒气逼退,冰冷刺骨感骤然笼罩整片东厢,道道雪锥击向久洛。 久洛被无数四面八方的雪锥击中,晕倒过去。 夙临歧以离魂把魔物剥离出来斩杀,又给久洛的身体输了些元力,确保她能正常苏醒。 他扶着扶凇,替她也输送了元力,青色元力流淌至她全身,将那道魔团从她体内逼出来,导致扶凇顿时吐了口黑血出来。 看她面上稍微恢复了一点血色,但还是紧蹙眉头,虚弱无力的模样,夙临歧本有一肚子疑惑想问,还是放弃了,他抱起扶凇进厢房找钟添桂。 钟添桂被魔气束缚在房中,一看见有人进来,有几分急切。 夙临歧将那些魔气散了,看向钟添桂:“在下浩音门夙临歧,师尊鸿音真君是宗主旧友。” 钟添桂明白过来,看向少年怀中的人,她眸光颤动,凝出莹润来:“颂儿她……她还好么?她是因为来救我……” 夙临歧颔首:“她受魔气所伤,我们应立刻下山带她去医治。” “好,好……”钟添桂面露心疼之色,立马跟上。 山下宗门内,另外三人接到夙临歧传信联手迟光奎将迟瑛抓获。 年晗矜听到扶凇受了伤就赶过去帮忙。 扶凇坐在榻上,似乎是在出神,凝眸紧紧盯着夙临歧手上的溯花扇。 夙临歧欲言又止,看见她一直盯着花霜扇,面露警惕,立刻将扇子收了回去。 他当时凝气一路畅通,但并不知道是扶凇在暗中帮忙。 他心中一直在疑惑扶凇为什么知道花霜扇,却又迟迟没有开口问,因为……那是养母遗物,也是他的心结…… 最后半天憋了一句:“你不会是想偷花霜扇吧?” 扶凇一噎,没想到他还猜的挺准,嗤笑一声:“你怎么老把别人想的这么坏,我为什么要偷?只不过曾经偶然听闻过,浩音门宗主夫人有一柄很好看的花霜扇而已。” 夙临歧奇怪,这也能听说啊。 “我怎么知道你这人存的什么心思?” “反正不是坏心思,不过今天多谢你了。” 但是扶凇不会说,她在聆雪峰上的虚弱有六分是装出来的,夙临歧将魔气替她逼出来之后她就没什么太大的不适了,不知道这家伙用的什么术法,还挺有用。 不过她现在是个“病弱之人”,理应不会那么快就好了,所以还是装了一会儿。 “你说的那个什么凝气之法挺厉害,你究竟从哪知道的?” “你到底……是不是迟颂?” 扶凇微微一笑,语气有几分恶劣的道:“你猜。” 夙临歧无言以对。 年晗矜敲敲屋门进来:“你们在说什么?” “没什么,”夙临歧起身,“我出去看看。” “哦。”年晗矜看夙临歧一脸憋着气的模样,知道刚才应该是扶凇怼住了他,便也没开口了。 年晗矜坐在扶凇身侧,看了看她颈后残余的魔刃伤势,倒是已经愈合了许多,有些奇道:“这夙临歧居然用了治影灵帮你稳住伤势。” 扶凇问:“治影灵?” “哦,就是他之前和闻师兄外出行动在笕南屿炼化的一件法器,可以恢复由魔气造成的伤势,不过这玩意儿珍贵,他倒不会轻易拿出来去救人。” 年晗矜一边把药碗递给她一边又道:“难道……这个家伙终于良心发现,相信姐姐你不是坏人,所以愿意出手帮你了?” 扶凇点头,她倒不觉得是这人良心发现了,多半是夙临歧感兴趣她说的关于凇蕖神心的事,还有……夙西娆。 年晗矜明了抿唇,却又问道:“你是会法术的,对吗?” 她自认看人还是比较准的,所以始终不相信扶凇会是坏人,但也有些意外她会法术,不过万一是人家自己修行的自保之术呢? 扶凇:“嗯,我手无缚鸡之力,在这宗门里没有立足之处,之前还被魔物所伤,才向父亲修了点法术以求自保。” 只能往迟光奎身上推了。 年晗矜听完点点头,心道自己猜的应该没错。 扶凇喝完药将碗搁下,看着眼前面容生的明媚的少女。 年晗矜杏眼圆润,以红紫色编绳缠绕起头发,双马尾长长落在两侧,随着她的动作扫过桌沿,身着绣金珊瑚红裙,藕粉色的腰带一侧挂着她的法器赤硝鞭。 “晗矜妹妹的法器是鞭子?看起来好生飒爽啊。” 年晗矜被夸的有些不好意思:“嘿嘿,谢谢……” “对了,不知我长姐迟瑛为何做出那般事来……”扶凇面露悲伤的神色。 年晗矜也有几分唏嘘:“迟宗主对她从小似乎不怎么好,导致她后来滋生心魔,走向不可挽回之路。” 扶凇思绪翻转,回想起昨日她去找了一回迟光奎。 “迟宗主上次当着众人的面不好说出为何迟颂会昏睡五月,宗主现在倒是可以给我好好讲讲?” 迟光奎沉默半晌,将钟家之事告诉了她。 “哦,原来是钟家想要从迟家牟利,却意外伤了我这个无辜之人啊……”扶凇意味深长道。 迟光奎却说:“上神大人借用了小女的身份,倒是不知可否帮老夫一件事呢?” “什么事?” “您可否帮我除掉钟家?钟氏近几年来怨念已久,在我留寒宗讨不到什么好,却次次来犯我宗边界,碍于添桂,我并不想亲自出手。” 怨念已久?怕不是迟光奎他自己不愿意再与钟家继续合作了才把人家逼急了。 还“碍于添桂”……说的倒是挺假惺惺…… 扶凇道:“抱歉啊宗主,我助你查出宗门内鬼,已然算报答了,怎么还要要求我去做别的?” 迟光奎无言,这算什么报答,何况他早就知道是谁…… “ 不过我倒是很好奇,宗主为何如此偏心儿子,将逢神百会的机会给儿子不给女儿,只是因为女儿走火入魔了吗?可是你大女儿走火入魔……这一切难道不是宗主一手造成的吗?” 迟光奎一愣:“你怎么会知道?” 扶凇无所谓笑笑:“我为何不会知道?我还知道……魔罗夜心。” 迟光奎闻言顿时一僵,他此时警惕之心已然慢慢胜过了对扶凇的敬畏之心,他沉沉道:“你想做什么?” 扶凇挑衅意味地微笑。 迟光奎眸光一凛:“上神大人,老夫于留寒宗百年根基,也并非可轻易摧折的。” 他心中一直恼恨扶凇以神族身份要挟,在他眼下任意行事的模样,虽说对神族未知,所以感到敬畏,但他也并非真的是可以任人欺压的软柿子。 他掌心释放元力威慑直指扶凇,意图试探她的境界。 扶凇依然没有丝毫慌乱的样子,任由那道元力冲击而来:“宗主还是太过急躁了,我早说过不会害你的宗门,宗主非但不信,怎么还得寸进尺呢?” 下一瞬,少女指尖光晕流转,轻轻松松就将那道试探她的元力化解,余波迅速荡回,逼得迟光奎后退半步。 “宗主您是打不过我的。” 再一转身,她就消失在殿中,回到聆雪峰上吐了口血。 她现在确实是回不到神力巅峰,连基本的神力施展出来,都会受到一定反噬,只能说她也不过是在借着自己的势,狐假虎威罢了。 倒是必须加紧修炼这具身躯了。 …… 她对年晗矜道:“兄长应该也被放出来了吧?我想出去看看。” 年晗矜扶着她出门:“走吧。” 刑堂大殿中气氛肃穆,宗中长老、弟子尽数列席,看着这一幕父女对峙的戏码。 迟伦立在一侧,起初听三妹有办法揭穿真凶,却没想到竟是阿姐,虽然已经洗清冤屈,他却无论如何也难以接受。 他望着眼前素来端着嫡姐气度的迟瑛,从小到大,他敬她、事事信她,以为姐弟和睦,宗门安稳。 却从没想过,搅动留寒宗祸乱的始作俑者,竟是他的亲姐姐。 迟伦嗓音发哑,满目酸涩:“阿姐……为何是你?我从未与你争过什么,你为何要如此狠心,想置我于死地?” 迟瑛面色冰冷,无半分愧疚怜惜,眼底只流露出不甘来。 高台之上,迟光奎气得周身灵力激荡。 “逆女!”迟光奎怒斥,声音震颤整座刑堂,“宗门养你教你,你竟敢私引魔气、残害同门、构陷亲弟!你可知罪!” 可迟瑛非但不惧,反而抬眸仰头,骤然轻笑出声来。 “罪?我何罪之有?” “父亲心里不是从来只有弟弟吗?你偏心幼子,给他资源,给他所有人的偏爱!我身为嫡长女,天资不输任何人,却永远活在你的漠视之下!” “何人漠视你了?!” “你问我为何害何觅安,构陷迟伦?” 迟瑛缓缓唇角扬起。 “逢神百会在即,留寒宗仅此一个出战决赛的名额!” “只要何觅安尚在,他便是宗门首席弟子,永远轮不到我。只要迟伦无恙,宗门上下永远偏袒于他,我依旧是那个被忽略的人!” “我除掉何觅安,栽赃迟伦,便可扫清宗内所有阻碍。” “待到尘埃落定,留寒宗能出战之人,唯有我迟瑛一人!” 她倏尔狂笑起来,可到最后难免有几分凄厉。 “父亲还真是心大,为何还要让外人到宗门来清查内鬼?!” 她侧头扫过后面站着的一个个人。 “你们应该不知道吧?要不是因为弟弟,前任宗主夫人也不会死,我母亲不会死!” “母亲,这跟母亲有什么关系?”迟伦一怔。 迟瑛却不理他继续道:“我多年来被你们父子二人当成‘磨刀石’……” 她拼力在威压下站起身来,重重锁链在她的缓慢她上台阶的行动下震颤起来。 她踏着满地碎裂的石阶而上,周身邪气滕滕,每走一步,脚下的石阶就被震碎化为黑灰。 迟光奎引出剑灵,巨型剑芒扩散至整个宗门,无人不受元力所震荡。 “孽障!你修习邪术,玷污我清白门风!” 9. 离寒 迟瑛直接单手接住灵剑,任由剑锋割破手掌,鲜血滴落在脚边。 “父亲,您说门风清白,可当年母亲难产,你为保弟弟逼她自毁灵根,这便是您的门风吗?” 迟伦瞳孔颤动,难以接受迟瑛刚才说的话,望向迟光奎:“什么……” 当年只知母亲难产一层,竟不知是为了保他…… “您说门风清白,踩碎女儿仙途,这便是你的父慈吗?!” 迟光奎沉声:“这并非老夫本意。” “并非本意?真是虚伪。” 迟光奎顿了顿:“二十二年前你出生之时,宗中长老曾预言此女恐有祟命,但当时我没有相信。某日我炼化上代宗主传承下来的魔罗夜心时,夜心毫无前兆便一分为二,另一半没入了你体内……” “魔罗夜心?”迟瑛疑惑。 “你当时年幼,无法纯化夜心,导致你滋生祟根,我不敢让你修为太高,更不敢让你去逢神百会让人察觉端倪,太容易走火入魔了,所以我一再压制你。” “但没想到你投了邪术,突飞猛进……我本意夺回夜心,但那样的话,我就必须杀了你,我没有选择杀你。可你已经执迷不悟,根本劝不了,我只有求外人来查,令你认识到自己的错误,自愿归心。” 迟瑛听完,冷笑一声:“那你为何不早点让我归心?是你一直都不承认,你根本就不信我吧?!别想掩盖你偏心的事实。” 她周身的邪力化作无数黑色的荆棘,不是刺向迟光奎,而是刹那间刺入了自己的经脉。 “阿姐!”迟伦喊道,可他根本无法近身,无法阻止迟瑛。 “同,悲。” 迟瑛话落,指尖结出黑红印诀,一团黑雾直冲云霄又骤然下坠,以迅疾之速没入迟光奎体内。 不远处夙临歧看见这一幕,轻轻扬了扬眉,对旁边的另外四人道:“同悲?她竟然修了这邪术。” 扶凇道:“长姐只是执念太深,这些邪术是他用来报复宗主的,可何尝不是在伤害自己。” 夙临歧侧头看她了一眼,又看回堂上。 “你从未知我苦,今日,我便让你好好体会一遍。” 这是禁术中最阴毒的共情之法,能将施术者一生所受的痛楚淬炼,再以十倍百倍的烈度,强行灌入他人的识海里。 迟光奎欲运元力抵挡,可这邪术无视修为高低,无数破碎的记忆画面如狂风暴雨般涌上心头。 他看见年少的迟瑛,天资卓绝,勤勤勉勉苦修。 她明明也是同辈里出众的孩童,却永远被迟光奎一句“你是长姐,该让着弟弟”轻轻带过。 最好的洗髓灵液,最上乘的修法典籍,所有本该平分的资源,却都偏心给了迟伦。 他看见无数次弟子比试,所有人的目光与嘉奖几乎都围着迟伦打转。 而站在角落里的迟瑛,淡淡地看着远处,即使赢了也无人称赞,常年活在弟弟的光环与父亲的冷眼里。 他看见更深的殿中。 年幼的少女独自承受修炼反噬的剧痛,满身伤痕,坐在冰冷石台上,轻声唤着“母亲……” 没有人来过问她的冷暖。 所有从来没言说的苦楚,被同悲之术无限放大,锥心的痛感令迟光奎的四肢百骸都感觉被抽空。 悔恨如翻江倒海,他被死死困在暴风中心,巨浪千刃,好像渺小若尘埃,深海随时能将他吞噬。 迟光奎身形踉跄着后退半步,眉心剧痛,耳畔仿佛还回荡着少女多年漫长的哽咽。 “父亲,你感受到了吗?这就是你亲手养出的孽障!” “女儿现在……就把命还给你!” 迟光奎怔住,他久久被翻涌的情绪所笼罩,无法缓过神。 顷刻之间,迟瑛以自毁之势引爆了体内的魔罗夜心,墨黑气浪炸开,后面的围观弟子都被迫退后了一步。 烟尘散去,所有人都抬头望见她用那些缠绕着的黑色荆棘,狠心斩断了自己十多年来的修为。 如今一切已经落败,她无缘逢神百会,也没必要再过多死抵。 台阶上的女子灵根尽废,满头青丝渐渐生长出雪白之色。 迟光奎喃喃着:“是……是为父错了……” “阿姐!”迟伦面色痛心,跪倒在地,他想冲过去,却被漫天魔气挡住去路。 束缚着迟瑛的锁链逐渐溃散,她缓缓转身背对着宗门,嗓音平静。 “迟瑛今日已死与留寒阶,从此离寒,山高水长……死生不复相见。” 她抬步走下去,有长老本想手阻拦,却被迟光奎阻止: “让她走。” 众弟子们无言,只好自动让开一条道来。 迟瑛因修为尽散而满头鹤发,她一步一步地,走入茫茫风雪中,白衣与雪色融为一体,消失不见。 无人能听到迟光奎的低语:“女儿……我好像,没有女儿了……” 满宗死寂了半刻,有弟子向迟光奎道: “那些无辜惨死的弟子怎么办,还有何师兄……” “宗主偏心数十年,害她偏执成魔,可宗门数名无辜弟子,何错之有?!今日之事,宗主该如何给全宗上下一个交代!” 迟光奎身影微颤,鬓边白发在天光下显得格外苍凉。 良久,他闭上眼叹息一声: “此事,是我之过。” “迟瑛之罪,是我数十年亏欠造成,所有宗门死伤皆由老夫一力担之。” “自此起,老夫会为被害弟子立祠超度,抚恤他们的遗亲,终身供养。何觅安为我首席弟子,却蒙冤惨死,老夫以宗主之名,为其正名洗冤。” “往后宗门资源必按功劳分配,杜绝徇私。今日之祸,将会记入宗门史册,警醒后人。” “所有祸根,皆因我教女无方,治宗有失。愧对弟子,愧对苍生,愧对留寒。” “待到下月二宗主从百会回来之时,老夫便将宗主之位让给他。” “还有浩音门的海鸾笛,老夫也会应诺归还。” …… 扶凇站在远处静静观望,年晗衿下意识拉着她的衣袖,义愤填膺道:“迟宗主多年来偏心已久,迟瑛的心魔都是因为他而起,只因一己私欲,不愿意相信女儿。” 扶凇拍了拍她的手,神色漠然:“从他对我母亲的态度也不难看出……他是一个害怕女子手握权柄之人。” “于他而言,母亲只是他掌握实权的棋子。曾经母亲一身傲骨,他却无法包容,步步磋磨,折去她的锋芒,让她变成如今这幅寡欢沉郁的模样。” “他的先妻亦是因为他为了保全儿子而殒命,在他的眼里,儿子是要比枕边人更重要的存在。” “他不肯信女儿,只恐日后养虎为患,于是常年打压她,漠视她。最终女儿有了立身之力,能与他平视了,他倒认定女儿心存反意,要来与他相争了。” “殊不知,幼苗生长成参天木,无意撼动土地上顽石的位置,除非这块顽石原本就长年累月重压于幼苗之上。” 年晗矜默默听完,鼻尖有些泛酸,她自幼师门和睦,倒是从未见过这般凉薄亲情。 又见扶凇眉眼疏淡,一字一句仿佛诉说的只是旁人的苦难,她有几番揪心:“阿颂,这般寒心之事,你心里也定是不好受的吧……” 扶凇抬眸看向她,安抚地摇了摇头,向后一瞥,与夙临歧视线对上些许。 夙临歧目光落在扶凇的侧影上,日光映雪,他想起方才她所说字字句句,眼底之神复杂。 好一个顽石压苗,苗方起而抗石啊…… 扶凇回到聆雪峰后,将自己要离开的消息告诉了铃兰和流樱。 流樱的眼泪刷的一下就涌出来了:“呜呜……小姐你要走啊……流樱舍不得你呜呜呜……” 扶凇微微叹了口气,抬手抚上她的脑袋:“好了,我又不是不会回来了,待找到可以治愈我身子的灵药后,我会回来看你们的。” 诚然,她并不觉得了事之后还能保证再见到她们,不过是些安慰小姑娘的话罢了。 “好了不哭了,进屋替我收拾些行囊可好?” “好。”流樱点头进屋。 铃兰立在一旁听着流樱哭,却未发一言。 她比流樱要大上好几岁,性子也相对沉静些,可她当初逢难,是受迟颂相救,多年情意来,却是要比流樱深厚得多。 “小姐,”铃兰道,“铃兰会等你回来的。” 铃兰擦干脸上的泪水,又笑着道:“祝愿小姐早日觅得灵药,治好身体,这一路多保重。” 扶凇颔了颔首:“好,我会的,你们也多保重。” 聆雪峰空置以后,铃兰和流樱便会去到宗内,扶凇帮忙给她们安排了弟子名额,让她们好生修习。 那头夙临歧从迟光奎那儿取回海鸾笛后,就回了客房。 他靠在窗边,低头望着桌上锦盒中的海鸾笛出神。 盒中的笛子呈淡金色,笛上环绕一圈圈玄银色繁复纹路,而笛身周遭流转的磅礴银色元力如今早已黯然失色,似乎在昭示着它的主人已殒。 夙临歧不知道沉默了多久,忽然感觉自己身侧有元力波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靠近他,他却无法探查到。 他顿时运转元力,意图逼退身边那无形之物。 下一瞬,那股元力波动就消失的无影无踪,仿佛是不曾来过一样。 夙临歧不禁疑窦丛生。 扶凇站在雪峰上,将流樱收拾出来的行囊装进腰间挂着的空间锦囊中,这 空间锦囊倒是迟光奎给的为数不多的有用之物。 寒雾在山岭中悠悠缓动,天地素裹银装。 扶凇手指轻抬,唇边微动:“叩玉。” 话落,树枝上覆盖着的积雪簌簌洒落,松叶晃动。 一只通体碧玉的毛虫忽然从积雪堆里冒出头来。它额心嵌着一颗莹亮的玉石,深金色藤纹缠绕着玉石,散发出微光。 毛虫一拱一拱,迅速蛹动小巧的身躯在雪地上前进。很快就到扶凇身前,扬起身子,口器轻张禀报道:“报告阿凇大人!本虫已经前去试探过那个夙临歧,可奈何那家伙警惕心实在太强,我根本无法靠近他的锦囊,夺扇任务失败!” 小毛虫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告诉扶凇他没能从夙临歧那里拿回溯花扇。 这只小毛虫就是“叩玉”,他也是从天庭掉下来的神族。 从前还在天庭的时候,某天这只小虫竟然想跑到扶凇的花身上睡大觉,被扶凇骂了一顿后稀里糊涂投降了,后来相熟了,叩玉就在西娆和扶凇手底下做事。 扶凇不知道叩玉当初是怎么进入下三界的,只知道他比自己去的要晚几百年。 结果掉下来又寻了个安逸处睡大觉了。 扶凇蹲下身来盯着他:“既然失败了你喊那么大声干什么?不过也是意料之中,凭你那在日月山千百年躲在山谷睡觉单纯吸收日月之华得来的修为,能在夙临歧眼皮底下行事还不被发现,确实有些为难你了。” 叩玉听完表示不太同意,原本听到第一句而低垂的小脑袋又抬起来:“大人这话本虫不爱听!好歹也是三千四百年的灵妖,难道打不过他一个十八九岁的小子?” 扶凇扬眉:“他也不是什么十八九岁的小子。” “啊?难道他是个老头修为高深,然后以少年容颜示人?这个算不算是叫为老不尊呀……” 扶凇扶额,对他这跳脱的脑洞有些无语。 “那倒也不是,而且为老不尊这个词不是这么用的。” “再说了,西娆的养子,单延璟的亲传弟子,不可能弱到哪里去,反而不容小觑。” 叩玉点了五下头道:“哦哦,好像很有道理!” 点完头他又想起了什么:“那为什么不可以动用神力去呢?” 扶凇睨着他:“你动神力去试试呢?在下三界用神力是会受天谴反噬的,看看你到时候是伤还是死。” “或者跟我一样,一到满月之夜就神力尽失。” 叩玉:“哦哦哦。” “罢了,反正我今后都要跟着他们四人一起,总会有机会的。” 叩玉又问:“那大人真的要带他们去八玄塔吗?” 扶凇颔了颔首:“我有……必须让他们去的理由。” “那我要跟着大人一起吗?” 扶凇:“随便你,你跟上至少也能给我点助力,只要别暴露身份给我添乱就行。” “遵命大人,保证完成任务!”叩玉挺直了他的虫身。 “对了,以后你单独面见我的时候,化成人形来吧……你这么小一只看的我有些费眼。” 叩玉:“遵命!” …… 另外三人很是乐意扶凇加入进来,觉得多一个人也热闹些,夙临歧只能被迫答应。 宗门长阶处,几人已经在等着扶凇了。 年晗衿一看到她就朝她挥了挥手:“阿颂,这里!” 扶凇正欲下台阶时,身后就有人叫住了她。 “颂儿……”钟添桂语气有几分迟疑。 扶凇转身,微笑着看了看她:“母亲?” 钟添桂望着她的目光怔然,莹莹泪光在眼眶里打转,她看了许久,最后低垂下眼睫。 “也好……留寒宗留不住你,你离开这儿去寻觅灵药,踏遍山河秘境……未尝不是好事。” 扶凇点点头,向钟添桂走进。 她虽然并非迟颂,无法向钟添桂给出她真正女儿的想法,不过她觉得母女关系,应该会像她和西娆的感情一样。 钟添桂不过只是这宗门腐朽的受害者,如果可以,扶凇也很想看看她曾经意气风发的模样。 她不能让时光倒流回从前,她只能在此时此刻尽力扮演好迟颂的角色。 “那母亲今后……打算如何?不如也离开宗门,寻一处好去处?” 钟添桂慌忙止住眼眶的湿意,她不想在离别之际满面悲戚,徒增女儿心中伤感不舍。 “我会离开这里,去我父母曾居住的故地生活。”钟添桂道。 “颂儿,”她轻轻握住扶凇的手,“答应母亲,一定要保重……要开心。” 她半生孤寂,领略其中之苦,她如今唯愿女儿过的安稳。 “好……”扶凇回道。 10. 绮怀楼 四人站在留寒宗门石阶下,看见扶凇在同钟添桂道别,就等她下来。 闻隽忽想起来一事:“临歧,你再看看鸿音真君的那幅手记残卷,接下来我们该去哪?” 夙临歧从锦囊内掏出一卷手记,这是单延璟生前游历三界,记录凇蕖神心的手稿。 他当年就是认定此上古神器一定能让仙魔两界真正平衡,殒落后留下一缕魂元,指引夙临歧去寻找这件神器。 虽然残破不全,但也标注了一些关键地界。 夙临歧指向手记某处:“我们接下来要途经一座山谷。” 离开留寒宗后,手记之上路途曲折复杂,下一个标记的地点是一座山谷,没有名字,但依稀辨清清山谷中似乎有一座寺庙。 “一座有寺庙的山谷?这怎么找啊,有寺庙的山谷这么多。”云弥有些迷茫不解。 年晗矜拍了他脑袋一下:“走一步看一步嘛,夙临歧的摧神箫不是还能以音波探查百里地形吗?” 闻隽也沉吟:“留寒宗隶属修真界北部,我们或许应该继续往北边探查。” 夙临歧蹙眉问道:“这样看来,说不定我们可能会离开修真界之域。” “啊?”云弥跳了起来,“你们的意思是可能神心根本就不在修真界!” “有这个可能性。”夙临歧点头。 年晗矜向后转了一眼,跟他们提醒道:“诶,阿颂下来了。” 扶凇从石阶上一步步走下来,身着青冥蓝披帛纱裙,腰间束珠链玉带。 少女单侧莲落髻松松挽起,乌色长发垂落胸前,发髻斜插冰蓝玉蕖花簪,鬓边坠着雪絮流苏。 她行至他们跟前,自始至终没再往回望一眼。 “我收拾好了,几位走么?” 年晗矜抿了抿唇,有些担忧的问她:“阿颂,你真的想好要跟我们一起,离开了吗?” 在她眼里,扶凇在这里生活了十几年,虽然总是一个人,但难免会对离别故地萌生出不舍。 扶凇点点头,牵起了年晗矜的手:“我真的想好了晗矜,这里虽然是我的家,但同样也是困住我的枷锁……对我来说,离开这里,寻觅万千山河,才是我想要的。” 年晗矜回握住她的手,朝她欣慰的笑笑:“好!那我们便带阿颂踏遍万千山河,帮你寻找灵丹妙药!” 几人一同离开留寒宗,午时在镇上的一处面馆停下解决饭食。 扶凇坐在年晗矜身侧,低头从空间锦囊里拿出一盒精致糕点。 “这是我离开宗门前给大家做的一些水晶糕,一点心意,大家尝尝?” 她将雕花锦盒放在木桌上,轻轻打开盒盖,露出里头玲珑小巧的嫩粉色水晶糕。糕点呈略微半透明状,覆着一层蜜光,看起来就很甜香可口。 年晗矜拿了一块,兴奋笑道:“阿颂既然这般心灵手巧!哇塞,看起来好精致啊。”她又拿了一块递给对面的闻隽,“师兄,你也尝尝?” 闻隽一怔,随后抬手接过:“谢谢师妹。” “嗯,好好吃!甜而不腻。”年晗矜咬了一口之后惊喜地说着,杏眼间流露出的喜色水灵灵的。 闻隽生的俊逸温润,气韵清雅淡然,月白衣袍纤尘不染,他眉眼间常凝的温软笑意在此刻看来似有几分在出神。 云弥没注意这一幕,他伸出手,也抓了一块水晶糕来尝:“好吃诶,歧哥你不尝尝吗?真的很好吃,阿颂姑娘做的真的很不错。” 被点名的夙临歧随便扫了一眼桌子上的水晶糕,语气懒洋洋的说道:“嘶,我不想吃来路不明的东西……” 年晗矜正准备激情开口,就被扶凇自己抢先了:“夙公子这话真是令人不中听,什么叫来路不明的东西啊?这明明……是我亲手做的呢。” 她笑容浅浅,不知道怎么又惹到这家伙了。不过她向来喜欢巧妙反击回去,就神情温婉地看着夙临歧,衬得夙临歧的行为更加无礼了。 “如果夙公子不喜欢吃的话,那也可以不吃的……” 夙临歧蹙眉盯着她,懒得说话。 他虽然已经妥协了让扶凇加入进来,可心里还是有一点赌气的意思,觉得要是跟她好生说话,那就是输了。 扶凇也没管他这少年心性,只是闻隽开口劝:“行了,人家也是好心,要不道个歉?” 夙临歧扬眉,看着扶凇,一个字一个字道:“抱、歉、啊。” 可怎么听起来有一点挑衅的感觉呢? 扶凇也随意点点头:“噢……” 话锋一转,望向吃水晶糕正滋滋有味的云弥,她换了个话题说:“云弥你是妖族吧?身上的气息……我觉得,有些像妖。” “对啊对啊,我是朱獳一族。因为浩音门允许妖族修行,我之前是和歧哥一起进的浩音门的。”云弥把水晶糕塞进嘴里,鼓鼓囊囊的说着。 云弥看上去就是几人中最小的那个,妖身化成人形还是个十四五岁的小孩,一身浅紫色系短打修士服,稚气乖巧,眼眸透亮。 “哦?听你这意思说,夙公子也是妖族?没看出来呢。”话题又绕回了夙临歧身上。 夙临歧把话抛回去:“原来你看不出来?” “嗯……”扶凇略一迟疑,“因为在夙公子身上并没有什么妖族的元力波动,难道……” 夙临歧将手搁在木桌上,修长的指轻敲桌面:“我是半妖之身这回事……应该在修真界不是什么秘密吧?” 毕竟他几年前回命大战与魔帝对战一战成名,修真界应该都有所耳闻。 扶凇了然:“好像之前是有听说过,浩音门鸿音真君坐下幸存的小弟子半妖之身……重创魔帝,可能我有些忘了。” 几人一听到“幸存”二字,神色都微微僵硬了一下。 扶凇垂眸,愧疚地道:“不好意思啊,我忘记了你们……” “无妨的阿颂,”年晗矜无所谓地拍拍她的肩,“毕竟我们今后都要一起同行,你想知道什么,尽管问就是了。” 扶凇有些意外地抬头,年晗矜就继续热情的给她絮絮叨叨讲起来了:“我和闻师兄是很小的时候,在浩音门里修炼,宗门却突然倾覆,当时门内死伤惨重……后来我们侥幸活了下来,由长老殇池教导修习长大,后来她仙逝后我们就跟着夙临歧一起来找凇蕖神心了。” “而我呢,我天赋不太行,”云弥挠挠头也道,“所以当时我就在内门跟着歧哥,也算混了个脸熟,后来他外出历练三年我也是跟着的。” “原来如此。” 不远处街边立着一处小摊,摊主高声叫卖,木架上摆满各色鲜果熬煮的温茶,水汽袅袅。 扶凇侧头问身旁几人:“你们口渴了吧,我去买点温茶。” 等扶凇离开,云弥就巴巴地瞧着:“阿颂姑娘舍的花那么多钱给我们买鲜果温茶诶,我们平时好像都省着不能买吧?之前想喝都喝不了呢。” “那是因为我们现在是‘落魄’修士,银子都得省着用,像你这种馋嘴就得憋着。”他瞥了一眼摊子前的扶凇,拿了一块水晶糕迅速塞进嘴里,懒散地靠在椅背上,“不过人家宗门小姐有钱任性。” “诶你不是说你不吃吗?”年晗矜笑他。 夙临歧转头看向远处:“你们都吃了,我不能吃?” 刚回来的扶凇假装没有看见这一幕,端了几碗温茶分与众人。 “多谢阿颂姑娘,”云弥欢欢喜喜地端起来就喝,喝完把碗放在桌上,打了个嗝,“歧哥,人家阿颂姑娘这么大方,我们是不是也该做点什么欢迎欢迎她呀?” “哎呀歧哥,我真的很久没有吃好的了!我知道,过了镇子前边的城里有一个街市,里头有一家酒楼叫绮怀楼,新开的听说要打折呢,我们今晚就去吃吧……歧哥!就当是欢迎新朋友了!” 夙临歧真的受不了他这种软磨硬泡:“听见了!就一次啊,下不为例。” “好耶!”云弥高兴地蹦跶。 赤红色吞没了大半边天际,夜幕在飞雁远驰中悄然苏醒,城中歌舞升平,觥筹交错。 几人踏进了绮怀楼。 绮怀楼的位置靠近整座城的边界,楼内不仅有酒肉饭食,还有空置的客房。 五 人刚在酒楼里找位置坐下,就有一人上前问道,语气迟疑:“夙……临歧?” 夙临歧闻言转头看向他,先子霁眉眼清冽俊雅,气质出尘,墨色锦袍暗绣银纹兰花。 “先子霁?你怎么在此地?” 先子霁勾唇轻笑,目光扫过众人:“我与秦沚兄妹俩前往百会城路遇这里,他二人要到留寒宗寻人,我就先在这边找地方等他们。” “哦。”夙临歧点头。 闻隽开口询问:“临歧,这位是何人啊?” 夙临歧还没答,先子霁就自己说了:“在下灵玑山弟子先子霁,曾与夙临歧同修在笕南屿有过一面之缘。” “在坐几位都是浩音门弟子吗?”先子霁目光扫过扶凇,微微一顿,“这位姑娘也是?” 扶凇侧头,浅浅一笑,清丽的眉眼在灯光下显得明艳:“我不是,我是留寒宗的,不过现在应该已经不是了。” 先子霁颔首,看他们的饭菜上来了:“这样啊……抱歉叨扰各位了,你们继续吃吧。” 说罢就离开了。 几人似乎没在意刚才这小插曲,只见楼台中心,一名说书先生端坐案前,轻拍醒木,绘声绘色地讲起来。 “诸位皆知回命大战魔帝兵败身死,可诸位可曾知道,大战之前,浩音宗门之事的隐情吗?” 听到这里,四个浩音门弟子都微微一顿,目光齐齐看向台上的说书先生。 云弥无语:“怎么老爱翻来覆去讲鸿音真君的事啊,他们难道听不腻吗?” 台下有人就道:“都听过了呀,是鸿音真君在天劫前日离奇……” 说书先生神秘兮兮的打断他:“哎呦,没这么简单……当然不只是说他身首异处这回事。” “啊?那是什么啊?” “别卖关子了快讲吧。” 说书先生随即清了清嗓子,语调抑扬顿挫吊起满楼兴致:“据说啊,这位鸿音真君呢,并非折在魔界霸主或是名门仙长手中……” “什么?那究竟是被谁所害呀?” “那凶手神出鬼没,来无影去无踪,无人知晓其身份,亲眼目睹者只称她为……” “——蓝衣魔女。” 话落,酒楼里瞬间炸开讨论声,喧闹四起。 “什么魔女?从未听说过有这号人物啊?” “他说是亲眼所见者,真的假的呀?此事当真靠谱?” 扶凇在人声嘈杂纷乱中,玉白素手执起茶盏,缓缓抬至唇边,慢悠悠地品抿了起来,眸色平静无澜。 闻隽眸色沉沉:“蓝衣魔女……” “这人胡诌的吧?哪来的什么魔女?”年晗矜纳闷。 “对啊,我们自己宗门的弟子都不清楚是怎么回事,他一个讲书怎么得知?根本没有幸存下来的弟子说自己亲眼目睹过……”云弥有些气愤。 云弥侧眸看向夙临歧,他每次在外面偶然听到有人议论自己师尊的事的时候,都是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甚至装作没听见,这次亦是一样。 夙临歧垂着长睫自顾自扒着碗中饭菜,全然不管外界在说些什么。 那说书先生看大家讲的火热朝天,重重一拍木案道:“诸位先停一停,故事还没有讲完呢。” “这魔女法力无边,不知究竟与那鸿音真君过往有何种恩怨,瞬间闯入鸿音真君的大殿中,同正在闭关打坐凝气的真君缠斗起来。” “两股磅礴元力相碰撞,而鸿音真君本就临于破境步圣关口,只差一步之遥便能飞升成神。这般紧要关头,自身御气之力便不稳,显然不敌对面的魔女,渐渐落了下风。” “魔女力量深不可测,攻势层层紧逼,千钧一发之际,真君召出法器海鸾笛,意图震慑魔女。” “笛音浩荡,魔女虽被震得行动一滞,但又迅速恢复过来,手中飞快结印,不知施了什么神力,宛如冰刃般破空飞了过去,迅速斩去了……” 话音未落,突然有人拍起掌来,张扬桀骜的嗓音响彻整个酒楼:“说的好!讲的甚是精彩绝伦啊……先生,这魔女听上去实在是罪大恶极啊!” 11. 十年前 夙临歧一手端着酒盏站起身,目光遥遥对上台上的说书先生,一饮而尽。 楼内斑斓彩灯映出出他的侧脸轮廓,倒是一副豪爽洒脱的做派,好似真的只是沉醉于故事的跌宕起伏,真心称赞。 云弥看着他突然如此,一脸惊诧:“……歧哥?” 年晗衿和闻隽同样也百般不解。 年晗衿拽了拽闻隽的衣袖,低声道:“闻师兄,他……莫不是疯了?” 闻隽侧眸看了她一眼:“我也不知。” 扶凇放下杯盏,也望向夙临歧,她将一只手放在桌下,衣袖里却忽然有暖意在蠕动。 叩玉钻出她的袖子,爬到她的手上,小脑袋在桌底下不停的四处张望,以识海与扶凇对话:“什么意思呀!大人他们居然说你是魔女?!不对啊,我们当时的行动居然被人发现了?我当时不是整个大殿都布置了结界,没有任何人可以进去吗?他们是不是在骗人?” 扶凇捏了捏他的脑袋,让他钻回去,同时神识回道: “唉,怎么办呀……竟然让人偷看见了。” “啊?那那那怎么办大人?”叩玉语气慌慌张张。 扶凇笑意柔柔,说出来的话却令人有点胆寒:“不如,你帮我去把他们都杀了?知道这件事的一个活口都不能留。” 叩玉迟疑:“这不好吧……这楼里这么多人,还有很多不会法术的凡人呢。” “你不敢?”扶凇语调威胁。 “我敢……我敢吗?”叩玉害怕了,他畏畏缩缩的重新钻回扶凇的衣袖里面,说话都有些颤颤巍巍了,“呜呜呜,大人本虫承认自己很笨,胆子还小,我真的不敢杀这么多人呜呜呜……” 扶凇看把小东西逼哭了,也不逗他了:“我开玩笑的,我怎么可能会让你去杀人?而且我保证他们不会怀疑到我头上的。” “啊,真的吗?”叩玉止住哭腔。 扶凇:“真的。” “好吧……”叩玉勉强相信了。 扶凇眸色沉沉,盯着桌上杯盏内轻轻晃起涟漪的茶水。 十年前,扶凇在烬溯八玄塔之内感应到西娆神元寸寸溃散,她强行损耗自我神力,破八层噬骨炼狱,承万千锥心之痛,导致每到满月之夜神力尽失,硬生生冲破封印而出。 叩玉在日月山第一时间察觉她离开八玄塔,立刻跟了上来。 待扶凇飞身杀到浩音门时,西娆神魄早已散至天地,大殿内唯有始作俑者端坐高台之上。 叩玉从扶凇肩头掠出去,给整座大殿布下一重隔绝内外声响的结界。 “何人擅闯本座闭关禁地?” 单延璟周身淡金色元力形成护法屏障,只要稍一靠近,便能感受到肌肤灼烧刺痛。 他以驻颜之术,瞧上去不过而立之年,散发出的威严肃穆之气也令人胆寒。 他狭长双目缓缓睁开,深邃冷冽的眸子盯在眼前的少女身上。 蓝白衣袍无风自动,猎猎作响,珠链碰撞之声清脆,少女蓝发蓝瞳,眉目沉沉,眼尾因悲愤而染上猩红。 扶凇根本不管他屏障传来的热意,凝起冰霜就甩手劈上去。 “还命来!”她声嘶力竭怒吼着。 命?单延璟一怔,看向扶凇的神色迟疑。 “你是夙西娆的什么人?”单延璟在屏障之内,发觉此人术法威力之大,不过数息功夫,他的元力屏障就龟裂开来。 他被迫凌空闪身而出,直面迎击,召出海鸾笛。 “你究竟是谁?” 扶凇掌心风霜极速暴涨,整个大殿梁柱地面顿时凝结成冰,烛火烬灭。 “我是来,杀你之人。” 单延璟一凛,在微芒中吹响海鸾笛,笛音如海潮在暴风中骤然翻涌,席卷整座大殿,令人神魂颤抖。 他看见扶凇行动停了一瞬,又迅速恢复正常,像是怒急攻心,指尖飞快结印,玄蓝色虚影从她背后缓缓升起。 虚影所释放出的冰寒更加强大,将整个大殿笼罩其中,她唇边轻轻溢出低语: “天凇九重,第五重。” “——凊骨噬心。” 单延璟双手翻转海鸾笛,巨大笛音与冰雪对撞。 一缕冰刃悄然从扶凇手中旋转,锋利如刀,瞬间越过音盾杀向单延璟脖颈,磅礴冲击力扑面而来,令他曈孔微缩。 单延璟双手仍然在急旋海鸾笛,试图抵御,可那噬骨冰刃已然侵入经脉,一寸寸剜进他的骨髓之内。 眨眼之间,血肉横飞,首断异处。 扶凇眸色无波无澜,她缓缓抬步走向那具头颅,轻轻俯身单手拎起头颅,纵身离去。 寒冰尽数散去,独留一座无头金身端坐殿中。 扶凇飞回八玄塔,她立于塔顶之上,抬手将头颅扔进塔中,坠入无间地狱。 “西娆,他不得好死……” …… 她重新抬眸,越过夙临歧看向台中的说书先生。 那说书先生捋了捋灰白的胡须,望着着突然开口的少年,目光有些思索。 夙临歧敬完一杯酒,就转身回去坐下了,对身侧云弥说了声:“没事。” 云弥满头问号,不过知道那些是他的心结,也就不好再问了。 说书先生微微颔首,转而又去讲别的故事了。 晚间,夜阑人静,几人在酒楼上租了几间客房休息。 扶凇独自坐在榻上,叩玉现在已经在她锦囊里熟睡了,屋内烛火微芒悠悠,她的思绪却有些不静。 按理来说叩玉的结界隔绝了任何人,在她去杀单延璟的时间内,如果是宗门的其他人,不可能有任何人可以进出,除非…… 当时殿中本来就有人,可那么大的冲击力,冰霜覆刺骨之寒,真的有人还能安然呆在里面吗? 倏地,窗外风雪所过之所传来感应,在扶凇脑海内响起声音。 是两只魔物。 其中一只蓄势待发道:“现在这五人都住在这酒楼客栈里,我们正好可以去把他们一网打尽!” 另外一只犹犹豫豫:“他们队伍里还有厉害人物呢……” “你居然害怕了?”蓄势待发的那只敲了下另外一只的脑袋,“这么好的机会不出手,更待何时呀?” “那要不……我们先从最弱的开始下手呢?” “最弱的?也可以……那就先从那个什么迟家三小姐开始吧,明明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怎么每次都能莫名其妙的坏事呢?要不是她,傀儡和燃翼那两个也不会遭了殃。” 说罢,两只魔就鬼鬼祟祟的跃上客房,掠至窗边,屋内光线昏暗,他们依稀看见扶凇正在床榻上熟睡。 少女呼吸平缓,面容恬静,似乎在做什么美梦。 此时的另一头,刚在酒楼里寻了一番说书先生但无果的夙临歧刚回到自己的房内,就嗅到了一丝奇怪的气息。 “魔气?” 其中一只魔看着扶凇的睡颜,不禁奇道:“诶诶,你发现没有?这迟三小姐,居然是极寒之体!” 另一只点了点头,凑近了几分看:“真的诶,她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还不是一般的寒体,之前怎么没有听傀儡和燃翼回来传话说过这件事啊?” “也有可能是没来得及吧。” “这样的话……要不我们抓活的,还可以带回去给右魔君大人炼丹,这样好的上乘极寒之体的,右魔君一定会犒赏我们的!” 话落,二魔就开始施术,黑色魔气涌动,意图将扶凇抓进魔罩内。 这一瞬间,榻上的人影却消失不见,二魔诧异之际,扶凇正立于他们身后。 “缚冰。” 二魔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冻成了冰雕,扶凇抬手,柔指一敲,就碎成了渣渣。 “咳,居然派了两个愚蠢的小啰啰,是来送死吗?”扶凇轻声开口,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她刚才发现自己已经破了丹魂境,至少反噬之时不会再经常吐血了,所以就打算将这二魔一击毙杀。也不知道这两只魔物这么蠢,是怎么有胆子杀上来的? 窗外风声簌簌,雪落无声。 不对,外面还有魔物。 “咚咚”一声从反方向的门口传来。 夙临歧站在门外开口:“迟颂?” “……” 没 听见人回答,他又敲了遍:“迟颂你听见了没,先别睡了。” 夙临歧唯恐里面出了意外,直接推开门进去。 “怎么了,夙公子竟大半夜让人清梦?”扶凇迷迷糊糊从榻上支起身来,她揉了揉眼眸,目光落向门口的方向。 夙临歧倒吸一口气,背过身去又问道:“没什么东西进你屋里吗?” “没有啊……什么东西?” 布料窸窸窣窣的摩挲声传来,她站起身,推开窗随意扫了几眼。 清清冷冷的风雪混着夜色温柔地飘浮进来,寒风卷着碎雪缠绕过夙临歧的发稍,令他不禁产生了几丝战栗。 听到她起身了,夙临歧才转过来面向她,语气又恢复往常的欠揍:“噢,我刚才闻到魔气,怕你在梦中被魔砍死了连魂都没有,所以……过来看看。” 扶凇轻笑出声,脊背微微靠在窗沿上:“那夙公子恐怕要失望了,我要死也会死在你的后头。” “咳……咳咳……”说罢,她又感觉那股反噬劲儿又涌上来了,清咳几声。 夙临歧也嗤笑:“哦,阿颂姑娘既然要死在我的后头的话,那一天天的还是不要再装咳嗽了,我看着也挺累的,嗯……” “?我没有装。”扶凇有点愠恼。 “知道了,他们都已经在楼下等着呢,你收拾收拾下去吧。”说完也再没看她,关上门出去了。 因为魔气异动,另外三人也已经被夙临歧叫起来出去察探了。 扶凇刚到楼下,就发现除了他们四人外,楼中空无一人,灯火尽数熄灭,四下桌椅都已破损,满目冷寂。 “楼中除了我们,好像再没有活人了……”云弥声音颤颤。 年晗矜指尖火元力一闪,能尽量照亮四周:“你们跟紧我,我觉得我们应该出去看看。” 五人一齐出了酒楼,就见前路雾气蒙蒙,遮挡住所有光景,视野一片模糊,只听远处风声凄凄,诡异惨淡。 “灵目。”竖瞳自夙临歧额心亮起,探寻前路地形。 闻隽问道:“如何?” 竖瞳缓缓闭合隐没,夙临歧蹙眉道:“前面……似乎是个村子。” 几人再行了百米路,果然雾气散尽,眼前天光大亮,出现一片片错落的低矮茅屋。 云弥东看看西看看,挫败道:“怎么这个村子里也是一个人也没有啊?” 夙临歧把他拽回来:“别乱跑,此地诡异。” 村中行走许久,依旧渺无人烟,四周也没有任何魔气波动,好似是进入了一个世外空间。 不多时,一座小屋内出来沉重缓慢的脚步声,一个约莫七八十岁的老妪从内里走了出来,看到他们,脸上却不见任何意外,露出和蔼的笑容。 “几位走这么久也累了吧?先歇歇脚吧。” 闻隽上前见了礼,问她:“婆婆,您可知道这里为什么没人吗?” 老妪点点头,指了指四周:“之前村子里闹过旱灾,这几年来走了很多人,老婆子我呀,不愿意离开家乡,就一直在这里待着。” “旱灾?”夙临歧暗中用元力覆盖查看村中田地,的确是闹过才旱灾的样子,“这样啊,那婆婆可知道如何离开这里吗,我们一走出去,就是一片迷雾,完全走不到头。” “雾?”老妪想了一会儿恍然,回答道,“这里恐怕是走不出去的……” 年晗矜不解:“为什么走不出去呀?” 老妪似乎是想起了什么伤心事,哀叹了一声,转身走进屋内:“几位可以再试试能不能走出去,若是无法走出去的话,就先到老婆子我这儿歇一晚吧,明日再找出路。” 扶凇看着老妪离去,迟疑了一会儿也开口说:“我怎么觉得……这个婆婆说这些话的时候很熟练,好像已经说了很多次……” 云弥点点头:“我也这么觉得,是有点耶。” 夙临歧又试着向村庄的边界走,却无论如何也走不到头,又走到了原来的地方,如此循环往复。 “这里,倒像是一个‘域’,我们被困在域中,无论往哪个方向走,都会回到起点。”夙临歧索性在茅屋前的木凳上坐下。 12. 彼台山(一) 闻隽也说:“没错,我们被困在域的怪圈之内,不找到真正的阵点,是无法离开的。” 整片村落孤寂破旧,屋上碎瓦掉落了几片,灼灼日光炙烤着大地,闷热无比。 周围平静的诡异,根本没有丝毫魔气的波动,用什么术法也探查不到阵眼的踪影。 几人在村中兜兜转转找了几个时辰,都有些汗如雨下,却仍然分毫无果。 云弥呐喊:“啊,这么找下去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夙临歧敲了敲他的脑袋,嗤道:“继续找,不准偷懒。” “好吧……”云弥一脸苦相地奔走着。 时间好似被加快,如流水般而逝。 天色渐昏,暮色四合之际,老妪又缓步走出茅屋对向几人温和相邀:“几位小修士不如暂且歇息一晚,待明日再寻也不迟。” 夙临歧侧眸看向老妪,目光在她的脸上停留了一会儿,老妪神色安然,语气真诚。 少年笑着回道:“也好,不如我们明日再找吧,今日就多麻烦婆婆了。” “那几位进来吧,我这里还有一间空房呢。”老妪见他一口答应,就迎他们进屋,“几位千万别嫌老婆子我这小了,毕竟旁边的屋子都是别家的,我也不好让你们去住。” “没事的婆婆,”年晗矜最先跟她进屋,“是那一间吗?婆婆收拾的可真干净,多谢婆婆!” 老妪被他一口一个“婆婆”哄得喜笑颜开:“不用不用,你们先歇着吧,我也去睡了。” “好,婆婆慢走。” 剩下几人跟着进来,看着这间狭窄的小屋,一时都有些无言。 一盏油灯悠悠亮起,墙面掉漆斑驳,两张矮塌都有些小,缝缝补补过的被子倒是叠的整整齐齐。 “我们几个人在这里挤得下吗?”云弥迷茫。 夙临歧:“你还真想来这儿睡啊?” 云弥挠挠头:“那我们干什么?” “我答应她是想看看她究竟想耍什么花招。” “啊?那个婆婆是坏人呀!”云弥一拍大腿,他脑子还是太单纯了,没明白他们到底想要干嘛。 扶凇在一边轻轻笑着,理了理鬓边的发丝哂道:“云弥你要是困了,也可以先歇下的,交给你那个歧哥办就好了。” 夙临歧瞥了她一眼,冷笑了声,没理。 “歧哥……我能不能睡一会儿啊?就一小会儿!”云弥眼巴巴的嘟嘴望着他。 夙临歧只觉得辣眼睛,皱着眉头连忙躲远了些许:“哎你别给我搞这个……也不准睡,免得待会儿出意外。” 云弥哭唧唧:“行……” 他们在这边说的时候,那边年晗矜侧头看了看闻隽,见他一直盯着地面,也不说话,就向他低声道:“师兄?” 闻隽闻言转过来,微微俯身凑近听她说话:“怎,怎么了?” “我的火元力好像在这里不管用了,”年晗矜指尖凝术,原本应该出现的火光却分毫未起,“下午的时候还能用的,现在忽然用不了了。” 闻隽意外,抬手也试着引出灵力,却发现并没有像她说的用不了的情况,金色光晕在指尖闪动:“为什么我还可以……” “嘭!”年晗矜指尖飞快弹出小花火,跃到闻隽的金色元力上,两色光芒相撞,炸开出细碎金沙,流光溢彩,灼灼生辉。 闻隽蓦地一怔,垂眸望着指尖萦绕不停的微光,直到光华缓缓消散,他也久久缓不过神来。 “好看吗,师兄?”年晗矜嬉笑着问他,眉眼灵动鲜活。 “好看的,谢谢师妹……”闻隽侧眸盯着她,目光牢牢落在她的笑颜上。 年晗矜指着尚未散尽的光尘:“我是看你自从进了这个屋里一句话也不说,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啊?” 她想起从前,闻隽本就出身这般贫瘠村落,幼时所居的房屋也是低矮破败。 后来才被他们的师父殇池捡回去,眼下触景生情,她怕他会不会想起自己的小时候,心底酸楚。 “没事,以前那些事对我来说也不重要了。”他看着年晗矜,温和地笑笑,年晗矜却似乎从他望着自己的温柔眼眸深处看到了一丝丝怅然。 “你们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扶凇这时开口问。 几人一怔,云弥小心翼翼地问:“什么……声音?” “就是……很微弱的,人群的声音。” 扶凇说完,就先从屋内走出去查看。 村中夜色沉沉,四周灯烛悠悠亮起,无数村民游走在村道之中。他们的身体虚幻并非实体,飘飘乎乎,没有接触到地面。 村民们虽然在漫无目的地前行,但各自干着各自的活儿,动作僵硬且麻木,好似一直机械般的行动着。 与其说他们是村民,不如说……是数十上百的魂灵。 从扶凇身前飘过的魂灵是个中年男子,他一手挑担,眼神空洞若深潭,身躯虚影感觉一碰就散。 “老伯?”扶凇试着开口轻唤。 中年男子似乎听见了她的询问,前进的动作顿住,脑袋缓缓转了过来,让扶凇与那双空洞无神的眼直直对上。 扶凇犹豫了一下,继续道:“你……听得见我说话?” 下一瞬,中年男子将头转回去,没再看她一眼。嘴唇只张开了一点,发出微小的嗬嗬声,浑浊迷糊,听不清楚在说些什么。 几人也跟扶凇从屋内出来,闻隽和云弥看着村中,一脸疑惑:“也没有人啊,阿颂姑娘你说的人是在哪儿?” 年晗衿去隔壁屋子探了一眼跑出来:“婆婆也不见了!诶,哪里有人群啊?” “你们……都看不到吗?”扶凇诧异回头。 三人一愣,纷纷点头。 “我看得见。”夙临歧双手抱胸靠在瓦墙边。 “这些村民身上都有很浓重的魔气,生前……恐怕是邪气缠身而死。” 扶凇颔首:“的确,这些魂灵身上的邪气过于浓重,且人人都有……这个村子以前到底经历过什么?” 扶凇嘴上说着,心里却思及为何这些魂灵只有她和夙临歧能看得见? “或许是有魔物在村中暴走而产生的,所有村民都遭了殃。”夙临歧蹙眉,指尖抚了抚下巴。 “他们在说什么啊?”云弥回头一脸懵地问。 师兄妹俩齐齐摇了摇头:“不太清楚。” 五人抱团取暖,在这一处诡谲的暗夜村道中前进。 四周的魂灵村民依旧僵硬地做着自己的事,编竹篮的编竹篮,打水的打水,喂家禽的喂家禽,虽然根本没有家禽…… 扶凇和夙临歧走在几人前头,暗处隐伏着无数魂灵,后头三人都有点脊背生寒,毕竟他们完全看不到四面八方的“鬼”。 扶凇沉默的走着,她下午的时候动用了神力寻阵眼,却发现阵眼藏在村外围的一座山中,而村中并没有可以通向这座山的路,他们几人也离不开这村庄。 她也懒得直接帮他们劈开一条路来,其一她怕这样的术法损耗大,万一又被反噬得不尝失,其二动静太大,要是另外几个对她产生了疑心也不好。 不如就慢慢跟着他们四处奔走探寻,假装什么也不知晓,偶而抛几句线索出来牵着他们走,其实也挺有意思的。 她就秉持着不到绝境,懒得多费心力出手算了。 夙临歧一边走一边以音波探查前后地形,不一会儿就开口道:“前面,有一条山路。” 约莫半刻钟不到,他们就已行至村中尽头,远处墨色沉沉浓雾环绕,堪堪只有一条通向深山的泥路。 深山高耸,缭绕浓雾悄然被一阵夜风吹散,山道狭小,长路无尽似悠悠深渊之门,山中情形以肉眼难看清,唯有树丛层叠葳蕤。 “山路?”云弥面露不解,侧眸看向夙临歧,“为何下午的时候并没有这样一条山路啊?” 夙临歧指尖在摧神箫上施术,摇摇头道:“我也不甚清楚,许是阵眼地象更变,导致这里多出了一条山路。” 扶凇往前走了两步:“我曾经独居山峰时……好像在书上看到过像这样的情况,有一座村中的坤位,乃 魔气生长之地,极有可能就是阵眼的位置所在。此地正好就是坤位,阵眼,说不定就在山中呢?” 年晗矜点点头:“很有可能欸,看来我们得上山找了。” “等等,你们不能上去!”一道稚嫩清甜的声音从他们身后响起。 不过这道声音只有两个人能听得见,扶凇和夙临歧转过头去,就看见一个男孩打扮的十岁小孩儿,见这二人突然转过脸,另外三人又是迷茫,也转过去看。 闻隽问:“你们又看见什么了?” “一个小屁孩儿。”夙临歧回了句。 小孩儿见自己喊了一声后,这些人就齐齐回过头来疑惑的看着自己,不免有一些局促。 扶凇上前,微微俯身盯着这个小孩儿,夙临歧也在一边跟着,看见这个孩子的模样时,轻轻挑眉。 小孩儿虽然也是跟其他村民一样的魂灵之身,但看起来却要正常多了,两只水灵灵的大眼睛滴溜溜的转来转去,说话也是和普通人一般无二,行动自如。 扶凇眉眼弯弯,温温柔柔开口:“小朋友,你说我们不能上去……这是为什么呀?” “我……”小孩儿支支吾吾。 夙临歧有点不耐烦,抬起摧神箫就要抵着小孩的胳膊问,被扶凇拦了一手,她斜睨着他:“你闭嘴。” “……” 年晗衿和云弥在后面偷笑,夙临歧斜眼瞟了他俩一眼,二人又假意东张西望,自己什么也没听见。 虽然扶凇也曾自认过自己是一个不太喜欢幼稚小孩子的人,但在夙临歧面前,不知为什么就有了想要争一争的冲动,偏要给他演示演示什么叫对小孩子“温柔有耐心”。 扶凇看着小孩儿:“没事的,你慢慢说,不要管他。” “好……”小孩儿揉了揉鼻子,看看夙临歧,目光又落回眼前漂亮又温柔的姐姐身上,“姐姐,你们最好不要上山去,山上有很恐怖的精怪!” “精怪,什么精怪?”扶凇惊讶。 小孩儿伸出手,稀里糊涂的乱笔画了一通:“就是那种很大很有法力的精怪,它可能会吃人的,嗯嗯!” 扶凇指尖点了两下,眼眸清丽:“啊,吃人啊……你这样的小孩子吗?” “不是!它不吃我!”小孩儿急道,说完又赶忙捂住嘴,“我的意思是我怕它吃我……” 夙临歧在一边没忍住笑出声:“呵,我还以为你要多耐心的问他呢,你怎么还吓人家?” “我没有吓,”扶凇摇摇头,意味深长的说,“这是策略……” 就见她又转过去,好奇的问小孩儿:“精怪不吃你这样的小孩儿,但……会吃我们这样的修士是吗?” 夙临歧闻言,半眯了眯眸子。 她的意思是……山上的精怪是专门要针对修士的,那让他们几人上这山,不就是他们自己走进圈套? 小孩儿回答:“其实精怪它什么都会吃的……我们山下的人也都很怕它。” “这样啊,”扶凇颔首,“可是我们必须要上去,怎么办呢?” “我也不知道。”小孩儿皱了皱眉头。 扶凇慢慢直起身,语气悠悠:“不过,我倒是有个问题想要问你。” “什么问题呀?”小孩儿问。 “其实你这声音听起来有点不太像男孩,是吧,小姑娘?”扶凇看她,目光里掺了几丝压迫。 小孩儿一慌:“我…我是男孩!额……其实我可以给你们带路的,真的!” “带路?”夙临歧轻歪了下头,“你刚才不是还让我们不能上去吗?现在怎么还说你自己能带路?” 小孩儿眼神闪躲,伸手指了下山上的某处:“喏,你们应该是要去山里头那座古庙吧?我得不到路,可以带你们上去。” 回头,就见山中浓雾已经荡然无存,冷寂夜色暗涌翻卷,山上一座巨大的古庙渐渐显出轮廓,肃穆凛然,诡气森森。 “你不怕有恐怖的精怪了?”扶凇问。 小孩儿结巴,不过还是鼓足勇气说:“不……不怕。” 13. 彼台山(二) 道旁林丛静谧,被浓稠的夜阑吞没,偶有风踏枝梢声沙沙作响,树影婆娑,泥路湿润。 “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呀?”扶凇看小孩儿认认真真的带路,拍了拍她的肩。 “我叫阿英,”阿英回头望着扶凇,声音越说越低,“但是姐姐,我是男孩……” 扶凇浅浅笑起来:“你说这话的时候,你自己都不自信呢。你本来就是小姑娘,很可爱的一个小姑娘,为什么不肯承认呢?” 阿英闻言,耷拉下的眉眼又扬了起来:“真的么!” “嗯嗯,真的呀,”扶凇摸了摸她的头,“以前没有人说过你可爱吗?” “有……”阿英大着胆子,小心翼翼的牵起了扶凇的手,“那个姐姐也和你一样,说我很可爱……” 扶凇问她:“姐姐?村子里的姐姐吗?” “嗯……”阿英点点头,她觉得扶凇虽然一会儿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一会儿又很温柔,但是她就是自然而然的感觉很亲切,不过这个姐姐的手怎么这么凉啊? 这个姐姐应该不是坏人吧……那我还要不要带他们去啊? 夙临歧看着她俩,不禁开口:“你们聊上了?” 扶凇侧眸:“嗯,怎么了?” “这小孩儿明摆着是要把我们往火坑里带,你还跟她搞好关系干什么?”夙临歧指间转着玄玉箫。 扶凇摆了摆手:“你管我。” 夙临歧停下手中动作:“那你待会儿要是第一个被那什么精怪给吃了,我也是不会帮你的。” “那可太好了,我不需要夙公子帮忙,夙公子保护好自己就行了。”扶凇默默翻了个白眼。 “喂,小……姑娘?”夙临歧用玄玉箫点了点阿英的背,其实他没看出这小孩儿是个女孩,是扶凇点明他才多看了两眼,语气有点迟疑。 阿英疑惑:“怎么了这位哥哥?” “嘶,”夙临歧往山上的古庙指了下,“你能不能给我们讲讲那庙里有什么东西?” 阿英挠挠头:“我不知道啊,我没去过。” “不可能,你是不是在说谎!”夙临歧假意压低语气凶巴巴。 阿英下意识紧紧拉住扶凇的手,一双大眼睛被吓得颤了颤:“姐姐,他有点凶……” 夙临歧:“?” 扶凇嗤笑:“你就当它是一条只会发怒,不会咬人的狗吧。” 夙临歧:“谁是狗?你有病?” 扶凇又低头问了问阿英:“你真的没有去过那座古庙吗?” “好像……去过吧?”阿英犹犹豫豫。 夙临歧无言,凭啥他问就不能说? 云弥拍了拍他:“歧哥,怎么感觉你好像被孤立了?” 夙临歧瞪他:“会不会说话?” “会会会。” 扶凇问道:“那你还记得庙里有什么吗?” 阿英答:“我只记得好像有一座大佛像……其他的记不太清楚了。” 扶凇点点头:“那你说山上有精怪,是听谁说的?” “就是村里的那些大人们。” “哦……我知道了,谢谢阿英。”扶凇摸了摸她的小脸。 阿英抿了抿唇:“不用谢……” 队伍末尾,年晗矜和闻隽缓步前行,脚下土路泥泞不堪。年晗矜边走边频频回头,目光转过来转过去的到处看,生怕后面伸手不见五指的路上突然冒出来什么东西。 “额呀。”年晗矜一个没留神,脚底滑了一下。 闻隽慌忙伸手捞了她一把,掌间扶起她的手腕:“师妹!你没事吧?” 年晗矜抬眸望着他,站直了身子:“没事的……谢谢师兄。师兄你这么慌张干什么?” 闻隽还不知道怎么回答,前头云弥听到他们说话,转过头来关切的问:“年师姐没事吧?” 年晗矜晃了晃脑袋:“没事没事,快走吧!” 闻隽侧头看她,忽的伸出手来:“我牵着你。” “啊?可,可以啊……”年晗矜眨了眨杏眼,瞥了一眼闻隽的背影。 “谢谢师兄。”她又说了一遍。 闻隽声音轻柔,唇边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微微笑了笑:“嗯,我听见了。” 扶凇走在前边儿也回头瞟了几眼他们。 她嘴角不自觉扬了扬,凑近夙临歧神秘兮兮的问:“喂,你闻师兄是不是喜欢晗矜啊?” 夙临歧遥遥盯着山顶的古庙,莞尔一笑:“没看出来,你还挺八卦。” 扶凇挑眉,结果又听他说:“不过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扶凇一噎,深吸了一口气,礼貌的微笑:“我没有问你,我问云弥呢。” 云弥:“啥?” 不过这倒是让扶松倏尔回想起了以前天庭的日子。 她平日里,除却吸纳天地精精进修为,便是待在花神殿陪着西娆玩儿,还有相命星君,因为他也是花神殿的常客。 除了干这些事呢,她还有的一个热衷爱好就是——看话本子。 扶凇从朔花盆里溜出来,小小的一只在天庭里到处穿梭,飞来飞去,向各路神仙大人们讨来精彩好看的话本子。天界秘闻、八卦,人间与魔界的奇闻异事,本本皆有。 天庭里几乎每一对神侣的过往纠葛,尚且未成眷属的情愫暗涌,她也大多一清二楚。 比如哪个哪个神君倾慕这个这个仙君,这个仙君又心悦哪个神君,她瞧见了便会主动上前牵线撮合。可以说天庭之中,有好几对神侣,皆是经她促成才得以相守。 真是不知道她离开了这么多年,那些神侣要是吵架了,没人当和事佬该如何是好? 那打起来是不是要让整个天庭都掀翻呀? 扶凇想到这里,不禁清笑出声。 “笑什么呢?”夙临歧一脸不解。 “没什么。”她又问阿英,“我们走了这么久,怎么还没到啊?” 阿英:“山路确实是有些陡,再等等吧,说不定还一会就到了。” 扶凇笑意盈盈:“好。” 可是她一清二楚,阿英分明是在带着他们兜圈子。 这小姑娘,这是……犹豫不敢下手了? 正等阿英紧拧着眉头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好时,却见山道深处亮起微芒灯火。 灯火若辰星,在远处缓缓游弋,如几只暗中窥视的眼瞳,慢慢向他们靠近。 阿英一慌,糟了,抬轿人来了! 她忙把扶凇往回拽,手紧紧攥着衣摆:“我们……不能再往前走了。” 扶凇问:“为何?” “你看那边。”扶凇应声回过头去。 只见数十飘渺魂灵手提着青灯白烛,抬着一顶小木轿从他们前面的山道缓慢穿行而过。 那木轿小如箱笼,宽不过三掌之长,轿顶暗绘红漆繁盛花簇,轿侧小窗仅随意挂着层赤色薄薄布帘,随风微微扬起些许,透过缝隙往车内望去,里头幽暗不能见物。 扶凇蹙眉:“轿子?” 话音才落,狭小轿内传来一道幽幽且细的女孩儿哭声。 “救……救救我……” 扶凇和夙临歧均一怔,浅浅对视了一眼,顿时朝木轿走去。 二人距离木轿有数尺远,提防着那些魂灵忽然发起攻击。 “敢问,轿内可有孩童?”扶凇开口。 谁知那群抬轿人不听人语,猛然抬起头颅,空洞的眼直刺人心,寒意蔓延,他们口中不停呢喃细碎咒言,似枯枝反复磨擦粗糙石面,刺耳干涩。 “拦路即死。” 顷刻之间,抬轿人们放下木轿疯魔般冲向几人,土下墨紫藤蔓拔地而起。 粗枝若蟒蛇缠绕禁锢住五人的脚踝,再以迅疾不及掩耳之势攀上他们的全身,将他们牢牢包裹其中,墨紫藤蔓开始不断吸取元力。 目睹着这一切的阿英眼圈微微泛红,但仍然立刻甩开了扶凇的手:“对不起姐姐。”无人及时顾及到她,她便向山下狂奔离去。 “阿英!”扶凇喊道,水元力从掌间溢出瞬间冻结成坚冰欲要砍断藤蔓。 夙临歧拧眉:“你说你还要对她那么好干嘛?说了她要把我们往坑里带!” 闻隽此刻死死牵着年晗矜的手不曾松开,年晗矜问他:“师兄你还好么?” “我没事,你呢?”他的声音依旧冷静温和,抬手拔出腰间决光剑。 “我也没事,先斩断这些藤蔓再说!”他们看不见那些冲过来的魂灵,只能先处理周身的藤蔓。 闻隽抬剑刺向朝他们攀过来的藤蔓,金色元力瞬间将其砍碎,不过又会从地中生长出新的藤蔓,重新缠上来。 云 弥慌慌张张:“啊啊这是哪冒出来的?歧哥是有东西在攻击我们吗?” 夙临歧伸手道:“斩祟符给我!” “好…好!”云弥一边拼力挣脱开那些藤蔓,一边从怀中掏出符纸,“给!” 夙临歧单手两指夹符,轻念咒决,符纸纷纷飞出,拍在魂灵们的脑们上。 “定!” 箫声回荡在幽林之中,入耳,那些魂灵在符纸和箫音的限制下丧失了行动力,手里暴涨的魔气被打散的无影无踪,土地之内的藤蔓一刹间也停止了重新生长。 “停了?”云弥小声问。 “几只小鬼,不足为惧。”夙临歧说罢,抬脚就要往木轿内去看。 谁知扶凇先他一步,走近轿子,微微掀开帘角。 一团艳红雾气氤氲玄色烟丝破空从木轿里飞出,雾色腾起。 艳红的迷蒙色泽炸开,在每个人身前停留一瞬,无形无体,烟丝悠悠然缭绕过每人的指尖,如发丝般轻浅柔软。 风吹烟散,无踪无迹,独留下一缕朵纤小红花静静栖在指尖,悄然绽放。 而红雾跃上天际,翩跹过枝梢,向古庙而去。 夙临歧一愣,看着指间的红花:“这是……断头花?” 扶凇闻言僵了僵,眼眸微垂:“就是茶花。” “山神会发怒的!山神会发怒的!”魂灵们不知什么时候挣脱开了元力束缚,但他们无神无智,只知道胡乱嚷嚷,尖叫和惊慌声充斥着整片林子,魂灵四散奔逃,往山下溜了。 夙临歧还欲出手,被扶凇拦住:“他们就是一些死去的普通村民,被魔气侵蚀已久没了神志,你抓了他们也没有用。” 夙临歧瞥了她一眼,不耐烦地嗤了声就转头往古庙的方向走了。 扶凇静静望着山下幽林层叠,思索片刻,又转身抬步往山没了上走去。 不知是没了阿英带他们兜圈子,还是那些魂灵扰路,五人很快就到达寺庙。 山上的荒废古庙,山门倾斜,墨色筒瓦层层叠叠,缺损破败,昔日鲜亮的朱红漆皮大片大片脱落,露出底下灰褐色的朽木。阶前墙根处长的野草都有半人高,荒芜之气扑面而来。 庙内旁侧有数座偏殿,殿中供奉的佛像眉目威严,却个个残破不堪,有的断手裂肩,有的佛面缺落,角落落满尘土与蛛网。 唯有正中高耸的主殿尚为完好,却也难掩岁月侵蚀,墙皮斑驳。 楼层上回廊悬着片片素白纱帘,那些纱帘布面绣着赤红繁花,山风穿廊而过,纱幔便缓缓飘摇,在满目残败里添了几分凄艳。 “这里好破啊……”云弥东张西望,喃喃说道。 夙临歧探了探四周气息:“此地并没有魔气。” 扶凇道:“也有可能是魔物故意敛藏起了踪迹。” 夙临歧却忽想起一事:“如果山下的村民魂灵人人身上都有魔气的话,那他们到山上的庙里来过的话,也定然会遗留下气息。可此地也没有那些村民身上的魔气啊……” 几人踏进了主殿,满目陈旧席面而来,扶凇伸手挥了挥灰尘,掩唇咳了两声,抬头仰望主殿的佛像。 殿堂正中立着一尊雌雄莫辨的佛像,庄严肃穆,一手静静摊开,掌心空空,像是本应托着某物,如今只剩一片空落。 年晗矜问道:“诶,你们说这尊佛像手里本来捧的是什么?” 扶凇摇摇头:“不清楚,因为我们现在四周找找看,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 “或许是什么法器之类的,师妹,我们先去偏殿看吧?”闻隽也道。 “好。”二人离开之后,另外三人也在殿中殿外四处察探了。 约莫一个时辰不到之后,众人依旧在殿堂和殿外没有什么特别的发现。夙临歧越过主殿,翻身到殿侧的木梯上。 木梯也有些破损,走上去摇摇晃晃的,恐怕再来个人站上来这木梯就要塌下去。 楼层之上,素色纱帘轻轻飘扬,透过廊外可见庙外山野之景,此时日光熹微,漫至半山腰,洒下细碎金色光芒。整片树林沐浴在暖融融的日出里,层林鎏金。 然而俄顷之间,朔风忽至,纱帘飘荡愈加猛烈,浓浓云层迅速将整片日光所覆盖,天际沉沉,山雨欲来。 夙临歧对这忽然变化的天气没什么神情,转身往廊中的阁房内找去。 14. 彼台山(三) 夙临歧刚走进第一间阁房,就发觉里头有人曾居住过的痕迹。 一张床榻依稀可见原来的精致舒适,衾被柔软,幔帘轻垂,然而因时间太久结了层层叠叠的蛛网,覆盖了厚厚的灰尘。 这应是一个姑娘住过的房间,木案上头置着一面铜镜,也因蒙着尘垢不见原本光泽。箱箧里装着几只嫩粉色的绒花钗环,另有垂着彩色铃铛的头饰,瞧着甚是玲珑精巧。 夙临歧猜测这间房子曾经的主人岁数应该不大,只是不知是人还是其它的什么东西。 并未寻到什么有用的信息,他便移步去往另一间阁房,刚踏入屋内,便见扶凇立在书案前,正垂首翻阅着几页纸笺。 扶凇听见有人进来就抬眸看了一眼:“你怎么也到这儿来了?” 夙临歧哼了一声:“这话难道不应该我问你吗?” 少年从她身后走近,垂眸看了眼她手里纸上的内容。 “寒枝玉瓣凝香骨,不与群芳竞艳华。” 少年念完这句,不禁蹙了蹙眉:“这写的什么?梅花?茶花?” 扶凇侧头看他,语气里有几分在嘲笑他笨的意味:“你忘性这么大啊?你自己看你手上的是什么。” 夙临歧一愣,随即反应回来,咬了咬牙道:“我当然知道是茶花。” 扶凇笑笑,又拿起另一张来看,夙临歧去旁边捡了几张她已经看过的看。 夙临歧将余下那些描摹风物山水,还有咏叹茶花之类的纸笺尽数看罢,忽听见房外雨声飒飒,一场滂沱之雨降临这片山间。 “下雨了?我看这此间是常年大旱之地,下雨倒是比较叫难得的吧?” 夙临歧向外望了眼,山野间雾气丛生,大雨倾盆而下,那些纱帘在急风骤雨里肆意翻飞。 扶凇没有回答,夙临歧回头,就发觉扶凇手里那张她刚才明明已经看了许久了,怎么还在看? 他走到她左侧,一手撑在书架上,看了看那些诗词:“怎么尽是些写风月的酸诗?你还喜好看别人的情事?” 扶凇斜睨了他一眼:“你有病?” “你有药?”夙临歧莞尔,“也是,你连自己的药还没找到,肯定也是没有药给我的。” 扶凇扯了扯嘴角:“话真多。” 夙临歧摊手,又故意念起那纸上上面的诗,一字一句颇有情调: “茶烟漫绕相思绪, 与风遥寄寸心倾, 卿颜一见忘尘心。” “嘶,不过也是,这些诗全都写的是茶花,难不成这人心上人真是个茶花精?” 扶凇:“人家前面有一张写的不是茶仙吗?应该是灵妖之类的。” 人妖相恋啊…… 夙临歧颔首:“不过你为什么看了这么久?” “我觉得这诗里有些字的笔画,看起来很是奇怪,但又不知道问题出在哪儿。” 扶凇一直盯着这首诗,是总觉得有什么东西破土而出,却始终想不透,这东西是不是叫凡间那个什么……猜字谜? 夙临歧细细看着那些字,少顷就恍然。 他伸手欲拿案上搁置的笔来写,发觉那毛笔的毫毛干硬得彻底。扶凇瞥了一眼,倒是好心的凝出几丝水元力,将毛笔浸润透。 夙临歧接过诗笺铺于案面上,先是勾出每一句的首字,又将其中写诗人刻意暗藏的笔画一一相连起来。 朱红笔触在墨黑字迹间游走留下痕迹,夙临歧一边勾划一边道:“这些字多余出来的笔画不还能连成一个字么?” 朔风从窗棂穿进房内,掀起数张纸笺。 扶凇闻言低头看去,发边珠链苏穗轻轻摇曳,她前侧垂落下来的长长乌丝因风动而飘扬起几缕。 乌丝柔如墨色细流宛转,随着她俯身的动作悠悠拂过夙临歧执笔的指尖。 少年正欲落墨下勾最后一笔,不妨被这股清清细流撩缠住,往下运笔的修长指骨顺势卷着乌丝而动,轻扯半许。 扶凇猝不及防被他扯住发丝轻拽了下,眉眼微微一怔,她转过头,侧眸淡淡地望向夙临歧。 夙临歧动作顿住,低垂着长睫看见落于指间的那缕发丝。 窗外风雨飘摇,在夙临歧耳畔好似霎时停滞了一分,他若无其事地抬指将那几缕发丝绕开。 不知怎么的,偏又有一缕缠在了毛笔杆的一道细小缺口上。 扶凇:“……” “夙临歧。”她叫他大名,语气沉冷又万分无语。 夙临歧轻“啧”了声,终于把她的发丝捻起送回去,耳边的风雨才重新响起来。 他微微眨了眨丹凤眸,眼尾那颗小小的红痣随之一动一动:“你这头发不长眼啊,它自己落下来的。” 扶凇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想砍头的冲动,一字字笑道:“的确……不、长、眼、呢。” 要是可以,她真想赐夙临歧跟他师尊一样的结局……嗯,皆大欢喜。 夙临歧抿唇,转移话题:“你看看,这不就连成字了么?” 扶凇瞥眼看去,只见一个“若”字在诗行间成型。 “若?” “我也不知道什么意思,还有就是这多半还是句藏头诗。”夙临歧指向勾下来的每一句开头字。 “茶与卿。” “或许是就是指代的他们自己?”扶凇思索。 “也不无可能。” 话毕,那些诗词纸笺全部开始冒起腾腾焰苗,只一眨眼间全部焚作飞灰。 二人眸光一凝,空中忽的传来清幽嗓音,语调带着几分嗔怪:“哎呀呀,你们这些人怎么还偷看别人的情诗啊……” 夙临歧手持摧神箫厉声道:“什么邪祟?!” 嫣红雾团自半空弥散,那声音又说:“你们的同伴发现了我养的那些小娃娃们,现在呀,正在被追杀呢。” 说罢,那些雾气渐渐显成具象画面,二人看见年晗衿与闻隽正在寺庙外围某处同无数小魂灵缠斗。 这些魂灵和他们之前所见不同,身上的魔气显然更盛,出招急而切。并且魂灵们根本不能被杀死,被砍成碎雾后又重新幻化实体出现。 由于魂灵们的数量太过庞大,师兄妹俩基本在被围着打。虽说他们二人都还能抵挡住不被伤到,但时间长了恐怕也吃不消。 画面消散,红色雾团边直接跃出阁房,直直往廊下飞走。 二人立马追着雾团跟了出去,雾团飞进山野林间,他们也闯了进去。 雨势浩大,夙临歧抬手施了术法,将二人一同拢在光盾之下,不受大雨侵袭。 “去哪儿了?”扶凇蹙眉四顾。 玄青色元力以夙临歧为中心,迅速向四面八方扩散,漫过百里山林。 “东边。”话落,他们朝东边赶去,果见雾团缓缓盘踞于一颗巨树之上,它丝毫不会受大雨影响,宛若巨兽般等待狩猎。 “风力—绻音缠心。” 青色音波轰然奔向雾团而去,瞬间将其笼罩在元力之内,雾团疯狂在光罩内四面八方冲撞,竭力想要冲破禁锢。 正当无数音律凝结星辰汇聚成迢迢银河,长长流水裹缠住光罩,要将雾团一并带过来时,雾团倏尔炸开,磅礴冲击力震碎了光罩。 雾气飞出流水银河,重新汇成一团,只见雾团中心似有什么开始生根发芽,眨眼之间在雨丝缠绵中蔓延绿叶长枝,赤红星星点点绽开。 那道清幽之声开口,话是对着夙临歧说的:“你能看到我将其隐形的魂灵,你也是半妖吧?” 夙临歧一怔,手中之力却不敢松懈,凝结银河继续包围住层层枝条:“你是半妖?不是个魔吗?” “是的呀,半妖之力乃妖力与仙力两相共合,半妖之力便异于正常元力。所以同为半妖之身的你,就能透过这层异样元力所构成的阵法看出底下的玄机来。”清幽之声笑起来,如银铃般清脆。 枝蔓肆意疯长,满枝赤红花灼灼盛放。却忽的自枝叶间断开唯一相连的花茎,无数艳赤之花整朵整朵顺着漫天大雨飞坠簌簌而下,落英缤纷,漫空翩舞。 扶凇在夙临歧身侧也没完全闲着,她不出手,但也在不断为夙临歧输送元力过去。 她听了这团雾的话,才 恍然为什么除了她还有别人能够看到那些魂灵。 依这魔团身上散发出来的邪祟之气来看,那些村民多半就是被这东西给吞了心智,受魔气侵染而死。又被这东西强行拘着,不允进入冥众轮回,才变成那些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所谓断头之花,便是整朵繁花从枝茎处断裂开来,纵然跌入尘泥,仍是盛放之态,凄冷之中的圆满。 既然曾经是茶花灵妖,如今又因何堕入魔道? 还不等她细想,那茶妖又对她道:“而你……不是半妖,我却看不透。” 夙临歧听后一怔,他分神去看了一眼身侧的人,手中元力并停滞了半寸。正是这半寸,令那茶妖借力打散银河,灼灼繁花在半空中环绕起圈,刹那之间,将地上的二人包裹起来,将他们囚锁在花牢之中。 “你怎么停了?!”扶凇问他。 夙临歧不答,在花牢内抬手结印,才引出元力时,一道银光便迸发而进,花瓣纷飞,花牢被破开。 “歧哥!阿颂姑娘!”云弥收回符纸,看见被花墙盖住中的两人,“你们没事吧?” 夙临歧出来就朝四周望了望:“那魔物呢?” 云弥愣了一下道:“那东西刚刚在那里喊着说什么‘村里怎么又有人来了?’接着就跑的没影了。” 扶凇拍了拍身上的艳红花瓣跟了出去,暗自用神力探到进村的是先子霁和另外两个修士。 “我们先去帮年师姐和闻师兄他们吧,那边的小魔实在是太多了!”云弥将符纸揣进兜里,往一个方向赶去,“走吧,我知道他们在哪!” 夙临歧回头看了一眼扶凇,只见她指了指自己的发间,又指了指他:“你这个样子挺搞笑的。” 夙临歧一噎,忙将头上的花瓣枝叶都捻下来:“那你笑点还真低。” “……” 年晗矜和闻隽二人被一群魂灵围堵。 “师兄,为什么我们现在又能看到这些魂灵了?”年晗矜一手执鞭,有魂灵靠近就抬手飞下。 闻隽擦了下方才被魂灵抓伤的血痕:“恐怕这些已经不是普通的魂灵了,是魂灵化魔,他们能将身上的魔气运用自如,不像山下那些可能只是不同村民的魂灵。” 两人肩并着肩,不断砍下的魔物又会重新复生来围住他们,对付这些无穷无尽的魔,他们已然有些力竭了。 “闻师兄年师姐!”两人看见云弥和另外两人赶回来,都松了一口气。 “临歧,你和云弥列阵,将这些魔物都封印住。”闻隽抬剑又砍下身前扑过来的的一只。 “好!”二人齐齐凝出元力,玄青之色腾起,环绕住飞出的符纸咒印。 “封祟!” 咒印瞬间扩大笼罩至魔物之上,魔物们都抬头往上看了一眼,不防闻隽趁着这时拽起年晗矜就从缝隙中而出。 有一只魔发现了这一幕,伸出手想抓住二人,却被覆盖下来的咒印给压倒在地,所以动作在一刹间停止,动弹不得。 这些魔物都被定住,只有眼珠子滴溜溜往四处转动,嘴里咿咿呀呀的嚷嚷着什么,似乎是在抱怨。 扶凇细细观察了一会这些魔,疑惑的开口道:“这些魔……原本的魂灵体似乎都只是一些几岁到十几岁的女孩,这样来看的话,那她们有没有可能就如我们上山时看到的,都是被送山上的姑娘?” “往山寺里送姑娘?”年晗矜皱眉,“会不会像什么传言里说的那些……给山神送新娘子,那些村民疯了不成?” 扶凇摇摇头:“不知道是不是就是这样,不过我倒觉得这些姑娘们的魂灵身上的戾气并不是很重,反而没有山下的那些村民戾气重。” “我之前在村里面就发觉,那些村民似乎都是一些怨气极重的魂灵,而这些姑娘虽然变成了魔,但原本并不是怨灵。” 夙临歧颔首:“的确如此,那些村民死前怨念极深,所有的动作都十分僵硬。说起山神,他们不会是想以送新娘子来解决村中大旱的问题吧?真是愚昧。” 他语气讥讽,一点儿也不信有什么山神,多半就是那只妖。 15. 彼台山(四) 五人一齐下山回到村子里追那茶妖,刚到达山脚,云弥就惊讶得叫起来: “年师姐,闻师兄,我好像看得见那些村民了!你们看见没?” 村中无数魂灵悠悠往来游走,若不去细看他们的外貌,竟当真会以为这是一处安宁祥和的村落。 闻隽开口:“确实,能看见这些魂灵了。” 几人大摇大摆走进村庄,村民魂灵们依旧各自做着手里的事,恍若完全不曾看见这群装束特殊的修士。 年晗衿一边走,一边打量身侧路过的魂灵:“这些魂灵看上去同寺里的那些并没有多大的差别,最多就是寺里那些能够将魔气运用自如。” “我倒觉得寺里头那些都是那只茶妖的……手下。”夙临歧慢悠悠转着玄玉箫。 闻隽:“什么茶妖?” 夙临歧回想起方才交手那茶妖的话来,顿了顿道:“一只半妖,如今却堕入魔道。我能看见这些魂灵,是因为半妖元力所设下的隐匿结界对我不起作用,你们现在又能看到了,多半是她将结界撤了。” “那为什么阿颂姑娘也能看得见?”云欲迟疑问。 “啊?这我也不知道。”扶凇抬起清澈眼眸,一脸无辜。夙临歧见她这副模样实在有些受不了,正要开口讥讽,就听扶凇话锋一转,“不对,夙公子,你没有发现周围的魂灵比我们来时要少得多吗?而且他们基本在往一个方向赶。” 夙临歧思路成功被带偏,目光凝向远处之时,忽的传来了嘈杂之声:“前面似乎发生了什么事,茶妖不是说村里又进人了吗?去看看。” 众人应声赶去人群之处。 * “你们站住!”一村民看见刚穿过迷雾进入村子的三人,就急切喊道。 其他村民们似乎都接收到了什么指令,一个个转过头来,面孔狰狞。墨黑空洞的眼直直凝视着他们,数十村民很快就将他们围住。 先子霁神色一僵,蹙眉注视着这些僵硬飘动的魂灵。 秦予握紧了腰间的剑,问身侧的兄长:“阿兄,他们……怎么看着这么像鬼啊?” “是魂灵,看上去是被魔气侵蚀而死的魂灵。没事,他们生前都是一些普通村民,应该没有什么攻击力。”秦沚安抚妹妹道。 先子霁在绮怀楼外等了一日便于秦家兄妹二人汇合,三人往离开城镇之后就勿入雾霭之中,走了许久才到了此地。 没想到这诡异村子内有如此多的魂灵,三人刚踏入村中,便被团团围困。那些村民虎视眈眈,仿佛几人身上藏着他们志在必得的事物。 先子霁顿了顿,开口问道:“敢问诸位为何要拦我三人去路?我们误闯村子多有得罪,请问此地是何处,该如何离开?” 话落,村民们依旧死死盯着他们,仿佛未曾听见这番话一般。 一个老妪魂灵眉头倒竖,指着秦予厉声道:“都是白世英害的我们!要不是少她这一个女娃,我们村子也不会大旱,我们也不会没有饭吃!” “什么白世英?我不是!你们认错了吧?”秦予下意识退后一步,拽紧了秦沚的衣摆。 “对,就是她害的我们,我们得把她绑起来!” “把她抓住,这小贱蹄子骗了我们这么多年,必要她受到代价!” 村民们附和声四起,根本不给三人反应的机会,瞬间一拥而上,迅速靠近秦予。 正当村民的手快碰到她时,一柄长刀横亘而出,挡在他们身前,凛冽银光迸发,差点砍断了那村民的手。可村民恍若看不见那锋利刀刃,只是手停在原处,没有再向前。 “谁敢!”秦沚将妹妹护在身后,拦住了村民的视线。 秦予拉了拉秦沚,在他身后观察着那些村民的一举一动:“等一下,先别伤他们。” 那被长刀挡住前路的村民缓缓抬起了浑浊的眼,望向秦沚。 秦沚神色一僵,对上那双眼,顿时感觉浑身都被蛛网密密缠绕,压得他生出一分喘不过气的窒息感。 “白…世…卿…”这个名字一说出口,那村民全身都爆发出愤怒的戾气,“原来是你,是你包庇她!” “你们究竟与山神达成了什么合作?你们私自上彼台山,接近山神意图不轨!” 村民们一个个发狂了般,巨大的吵嚷声充斥在耳畔。 “你为什么背叛我们,我们从小看着你们长大,领里乡亲们哪个亏待你们了?!” “为何去彼台山?为何要背叛!” “山神为什么不再赐予我们福泽了?!” 先子霁咬牙,实在是忍受不了这样的声音。兄妹二人迟迟不动手,他便抬手施术。 “木力—吞言咒。” 无数紫光交错,图腾咒印一条条凭空生出,迅速飞穿进每个村民的天灵之中。 周围骤然寂静下来,先子霁长舒了一口气。 不料,这些村民发现自己不能言语了,更是怒急,一窝蜂如潮水般逼近三人,无数只骨瘦嶙峋的手朝着秦沚和秦予抓来。 “阿兄小心!”秦予被迫拔剑而出。 秦家兄妹秉持不伤无辜之人的性命,此刻也不得不出手。 秦予的长剑还未下斩,一道清越箫音穿风而来。 箫音灌入耳里一刹,一众魂灵们当即失去反抗之力,一只只手臂无力下垂,全都彻底失去神志,僵在原处。 “先子霁,怎么是你?”先子霁闻声,越过魂灵,遥遥看见了将摧神箫缓缓移开唇边的夙临歧。 五人刚赶到这里就见几个修士被魂灵拦住了去路,不知还在吵些什么,似乎有人嫌他们吵,就施下吞言咒让这些“鬼”闭嘴。 看到吞言咒的时候,夙临歧就猜到是先子霁了。 见魂灵们都被定住,三人剥开人群出来。 先子霁彬彬有礼的向夙临歧作揖,他眉眼精致,给人的感觉如寒泉清澈,但又含着疏离:“多谢临歧相助。” “无妨,只不过有些意外,你们会被这些魂灵给围住。”夙临歧摆了摆手,将摧神箫别在腰间。 秦沚听后略微皱了下眉道:“在下灵玑山秦沚,这位是舍妹秦予。” “我二人随子霁要赶往百会城参加逢神百会,路上突然接到百会城城主传的令函。说是四大仙门元力毫无预兆开始日益衰减,急需各宗持有经元之心的四人立刻到城中凝聚百灵愿暂时压制衰减之力。” “我宗的经元之心在子霁身上,你们浩音门的……是该在夙道友身上吧?” 经元之心乃集仙门万千新秀元力汇聚而成的枢纽之力,分散于四大仙门处。经元之心不可作为元力为个人使用,而是四心全部汇集,有调遣整个修真界元力的能力。 浩音门的经元之心原本在浩音大师姐戚银身上,但十年前戚银与其他师弟师妹在那一战中身死,鸿音真君座下唯剩下夙临歧一个小弟子,所以经元之心自然归于夙临歧体内。 夙临歧沉默半晌回:“浩音经元之心确在我这儿,但我未曾接到什么传信。” “什么叫未曾接到?百会城主的令函不可能会有接不到的情况啊。”先子霁不解。 夙临歧蹙眉:“我亦不知。而且,我们几人已经被困在这里一日有余,还在寻找出去的办法。” 云弥在夙临歧后头听着他们聊正事,偷偷在后面跟另外几人小声说:“等一下,你们听到他们刚才说什么没有?” 闻隽颔了颔首:“都听到了啊。” 年晗衿却有几分明白云弥想说些什么:“你是不是想说,那个叫先子霁的,身上有经元之心,他还姓先……” “对啊对啊,我的天……原来他就是那个,那个灵玑山少主!”云弥有点激动,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扶凇在旁边清了清嗓子,悠悠开口:“就是那个传说中修炼到天池四阶的怪物?” “对对对就是他!哎呦歧哥上次怎么没给我们讲啊,害的我现在才知道是他。” 扶凇疑惑:“他特别厉害么?” 云弥拍了下大腿:“对啊!天池四阶啊,他才二十岁左右吧?寻常修士四五六十了,都不一定修到天池四阶。” “那回命大战的传闻里,为什么没有听他过的名字?”扶凇侧眼瞥了下远处的先子霁,歪了歪头。 “呃,阿颂姑娘,你是不是忘了他虽然很厉害,但他也不是妖,没有活那么长。回命大战的时候,他才是个小孩呢。” “哦哦。”扶凇点点头,搞错时间了。 “那你歧哥呢?他不也很厉害吗?” 云弥一怔,似乎有几分刻意回避关与夙临歧境界的问题:“他当然更厉害!只不过……他现在,回不到他最巅峰的时候了。” “阿颂,我告诉你吧,”年晗衿揽了揽扶凇的肩,“夙临歧自那场大战之后,落下了旧疾,他的有些能力还被某种未知东西所封印了,修真界那能找的人听说都找了,都不能解开这道封印。” “封印?”扶凇一愣,似乎想到了什么。 她下一句话还未出口,就被凭空出现的茶妖的声音所打断。 “哎呀呀,诸位怎么还在这里耽搁呀?我都在寺庙里等你们好久了。” “几位快上来吧,我就在寺庙里,真是太无聊了……” 赤红色雾团从屋檐中窜出,说完笑起来,又飞快飞回山上了。 “她竟是躲在这里?”夙临歧神情冷了下来。 “那是何物?”秦予问道。 夙临歧这时候目光一直紧紧凝着山上,扶凇便替他回答了:“一只堕魔的茶妖,就是她把我们困在这里,无法出去的。” 半刻钟后,一众人赶到山寺之中。 “听 方才那些村民说,这山名唤彼台山,山寺里面有一个山神?”先子霁伸手拂过长长的草丛。 夙临歧回道:“不是山神,就是那只茶妖,那茶妖法力深厚,不能与一般的魔相提并论,不能掉以轻心。” 众人踏入主殿之内,便闻到一股馥郁厚重的茶花香气。 原本腐朽的庙堂四周遍开朵朵山茶,瑰丽明艳。正中央的巨大佛像依旧静静的摊开一只手,而那佛掌之上,赫然有一女子正慵懒地半躺半倚着注视着众人。 女子乌发浓密顺长,一张面容恰如冬月茶花,盛丽娇俏。嫣红裙摆徐徐垂落下来,轻轻拂过佛像的指尖,隽美如画,让人移不开眼。 “在下若靡,恭候各位多时了。” 虽说女子美若天仙,可仍隐隐约约发觉她的身躯轻如虚幻,发丝成半透明色泽,不似实体。 “这也只是虚影,我们必须找到此魔真身杀了她,才能破除魔域。”夙临歧抬箫指向若靡,语气嚣张。 若靡从佛掌上慢慢支起身子,秀眉微蹙:“好生狂妄的小子,诸位能不能离开寺庙都还是未知数呢。” 说罢,若靡微微转动指尖,四周的红山茶就开始簌簌颤动起来,赤色光晕在殿堂内蔓延开来。 先子霁拧眉,对众人道:“不必与她多说,先破了她这虚影!” 先子霁咒□□转,淡紫色烟晕扩散至每一处角落,减缓了茶花盛放掉落的速度。 谁知一股股黑气从朵朵繁花花心内迸射而出,无数魔气一道道击向众人。 夙临歧一凛,闪身躲开魔气。他手握摧神箫,一跃而起,纵身至佛掌之前,与若靡颤抖到一处。 “小子,同为半妖之身,我倒是没那么想杀你,”若靡掌中生长出茶花,血红光环萦绕上夙临歧指上的那朵小茶花,“可是你偏要挡我的路,那便也去死吧!” 血红光环与小茶花共鸣,死死缠住了夙临歧的手,如刀刃般一寸寸割着他的血肉。 夙临歧抡着摧神箫带起强烈劲风,也不顾手上一滴一滴往下坠的血色,咬牙忍住疼痛:“魔物何必说这么多废话!” 先子霁见状,也飞身上前助夙临歧一臂之力,紫色光烟炸开,逼得若靡退后了一步。 若靡抬手流转玄红色雾气,雾气顺着紫烟反弹回去,霎时间裹住先子霁的手,开出一朵小巧的赤色繁花。 与此同时,秦沚与秦予正在格挡那些魔气,不妨指上突然生长出一朵花来。 “阿兄,这是何物?”秦予一怔。 秦沚道:“不知道,许是那魔物的手段。” 那头的灼灼茶花猛然生长得越来越大,花瓣层层裹缠膨大,整朵花体积大得能将一个人完全吞噬其中。花瓣像是活物般翻卷,疯狂朝他们发起攻击,欲将人吞进花蕊深处。 “这茶花怎么变成食人花了?!”云弥惊叫,侧身躲过那花的血盆大口。 闻隽与年晗衿一人执决光剑,一人握赤硝鞭,二人对视一眼,同时飞身朝那些大花砍去。 被砍中的大花蔫蔫的耷拉下去,又立刻翻卷起身来,吐露厚厚花瓣朝站在殿堂中心扶凇张口飞去。 “阿颂小心!”年晗衿大喝一声,提鞭就朝那大花的花头斩去,红光将花瓣绞得四散纷飞,她立马飞身查看扶凇的情况。 “阿颂你没事吧?” 扶凇面露惊魂未定,慢慢摇了摇头:“我没事的,晗衿你也要小心些!” “好。”话落,年晗衿便将扶凇护在身后,赤硝鞭将飞来的大花通通绞碎。 扶凇看着身前少女坚定不移的背影,面色很快变回平静,一手背在后面,手指轻勾在召什么东西过来。 叩玉趴在殿檐上,看到她的动作立刻会意,悄然飞身到她的手上。一团小小光晕降落,没有任何人注意到。 “踏进彼台山的时候就发现你不见了,你去哪儿了?”扶凇以神识问他。 叩玉砸了砸舌:“不是那个百会城主说什么仙门元力衰减吗,我怀疑和万灵之力枯竭有关,就过去看了看。” “你见到百会城主了?”扶凇眸光一沉。 “没有见到,而且我看了看仙门元力似乎就是普通的有一点受损,也不清楚到底是不是万灵之力所造成的。” 万灵之力乃整个下三界之灵力,百年前突然开始有所衰退。西娆正是应主神之命,才下界察探此劫根源。 “我怕大人你这边生变故,就赶紧回来了。”叩玉钻回扶凇的锦囊里。 扶凇微微摇了摇头:“不过就是那些从八玄塔逃出来的东西在背后捣鬼,逼得一只茶妖堕魔。真是扰人,我在里头受了千年煎熬,没想到出来后还有跟这些恶心的玩意儿斡旋。” 叩玉又问:“那八玄塔的魔物会不会发现你的身份啊?” “不可能。”扶凇笃定道。 16. 我与卿(一) 殿堂之内,霎时间响彻起若靡的笑声:“你们这些修士倒还有几分本事。不过现在,所有人都中了我的花魄,怕是想走也走不了了!” 若靡周身暴涨血红雾气,先子霁布下的淡紫色法盾也无法抵御此魔气侵蚀。 血红浓雾丝丝缕缕渗入地上的石缝之时,整片殿堂地动楼摇,不少人都因失去重心站立不稳而踉跄摔倒。 下一刻,地面滋生出了裂缝,裂纹以迅急之速撕裂开来,众人已来不及思索发生了什么,所有元力在这一眨眼间失效,身形朝下坠落,无尽的深渊将他们吞没得彻底。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待先子霁再睁眼时,眼前再无旁人,只剩一片长而深的甬道,潮湿黝黑,不见尽头。 “有人吗?”他轻声开口,却无人回应,死一般的寂静。 他正欲试图凝聚元力破开此道,身后便传来了一道微弱的询问声:“子霁哥哥?” 先子霁闻言猛地回头,就见面色略带一丝苍白的小女孩目光悠悠地望着自己。 女孩容颜清丽漂亮,一双水灵的眉眼看上去动人心弦,她低低咳嗽了一声,就上前轻轻拽了拽先子霁的衣袖。 “我们现在该去哪儿啊?”女孩问。 先子霁却一直怔神地看着她,接着便感觉自己的身形和嗓音都变回了孩童时期的模样:“你为什么在这里……” 小女孩没听清:“你说什么?” 天际间万物转变,眼前是山镇小院,天边是不断浮动的战火,连绵不息。 魔气与修士的元力相撞爆炸而发出的声音此起彼伏,震得小女孩怯生生缩了缩肩头。 先子霁看见自己伸出了手,温柔地拍了拍小女孩的头,稚嫩的嗓音坚定道:“别怕,我说过会带你找到母亲的。” * 扶凇也顺势跟着落进了这地下甬道,她略微皱了皱眉。 叩玉从锦囊里钻出头:“大人,你旁边怎么一个人都没有了,这儿是哪儿啊?” 扶凇伸手把他塞回去:“不用你操心,我自有办法。还有,你下次要是再不打声招呼就偷偷溜了,我把你砍成两半喂鸟吃。” “呜呜呜。”叩玉吓傻了,“不要啊大人!我知道错了!” “行了你自己睡你的觉去吧。” 待叩玉三秒钟入睡后,周遭寂静下来,扶凇径直走了几步。 “……颂儿?” 扶凇回过头,看见的是年轻时的钟添桂。 钟添桂目光有些焦急:“你这娃娃不好好跟紧母亲,乱跑哪儿去了?!” “还好有这位小公子相助,我代颂儿谢过小公子了。” 什么小公子? 扶凇侧头看见一个身着墨色锦服的男孩,却辨不清面容,对钟添桂规规矩矩作揖。 后面还说了些什么,扶凇懒得再去听了。 她开口唤道:“母亲。” 钟添桂看向她:“怎么了?” 扶凇上前走了两步,轻轻地拉住了钟添桂的手。 “缚冰。”钟添桂还未有任何反应,刺骨寒意刹那自指尖蔓延至全身,令她脊背一僵,动弹不得。 坚冰将钟添桂整个包裹住,扶凇只听到她微微道了句:“你怎知道我是假的……” 坚冰顿时碎成四分五裂,冰块四散滚落在地面上,扶凇连看都没看一眼,破除幻境转身就走。 “你只会玩这么低劣的小把戏么?”少女的嘲讽声在甬道内幽幽回荡。四周依旧一片死寂。 扶凇有些不耐烦了,雪絮寒芒自地掌间渐渐旋转成型,整片甬道的温度在瞬间骤然下降至冰点。 “若靡,你要是不愿意出来,我便只好亲自来找你了。” 琼银光芒炸开,漆黑阴冷的墙体化成冰雕。 扶凇抬手施出诀印,浅蓝涟漪自她双手环绕的中心延展开来,狂风卷雪自她身前汇聚膨胀,呼啸翻涌。 “轰”的一声,暴风雪的迅猛之力将一道道墙体持续击碎,墙冰碎落在地面上凝成平面凇霜供她前行。 炸碎这些墙后扶凇并没看到其他人,她猜测每个人进入的都是独立空间,互不相通。 在这片空间的尽头,她遥遥看见一个淡粉色的人影背对着她,跪在地上不知在做什么。 “若靡?” 那女子听见有人在唤自己,回眸望向扶凇,弱弱地问了句:“你是谁?” 扶凇一愣,走近细看。 那女子容貌与若靡别无二致,美眸下垂,疑惑的神情瞧上去单纯无辜,抬指将颊边的泪珠擦干净。 “你不是若靡。”扶凇蹙眉,微微俯下身盯着她。 女子眉目柔顺,细听她的音色也同若靡没有差别,唯独少了那股傲慢与势在必得。 “我,我就是若靡啊,你见到的……或许是我的心魔吧。” 扶凇抬手,漾出的浅白光晕在若靡周身流转。 扶凇阖眸窥探她身上的气息,末了,她睁开眼。 “你就是若靡的真身,为何会被困在这里?”这个若靡与她见过的那个气息一模一样,只是没有了心魔身上的邪祟之气,只剩下普通灵妖充盈的元力。 扶凇伸出手:“你起来说吧。” 若靡点点头,握住她的手起身:“谢谢你。” “几十年了,彼台山来了无数修士,却没有一个人能找到我。”若靡长睫微颤,“姑娘,你是如何找到我的?” 扶凇细细打量着她,女子面上一副孤寂怅然之色,俏丽的五官此刻似乎在急切地期许着什么。 她在期许什么?她是想要……我救她出去吗? 扶凇一怔,思绪好像飘入层层暗流,回到了八玄塔苦度千年的岁月。 她被困在八玄塔的塔顶,千年风雪暗无天日,无人相伴,却有罗刹鬼魂侵扰不断。 “扶凇……你本是天庭上神,如今却永不见光明之日……只能与我们相伴。”那女鬼灵桀桀狂笑,“你们看她,其是可怜啊哈哈哈。” 扶凇不言,只抬眸瞪了那女鬼灵一眼。 “哟,你还会瞪我。”女鬼灵款款飘至扶凇身前,看了看她被锁链束缚的身躯,随即强硬的钳住她的下巴。 “我告诉你,八玄塔境内,你就得乖乖听我们的话,明白了?” 女鬼灵身后有一无头鬼也道:“我看你就是天庭不要的弃子,那什么花神就是不想要你了,才把你扔来下三界受罪。啧啧啧,好可怜啊,那花神真狠!” “你胡说,我不准你们这样说星君!”扶凇大喝道,身上的铁链也被震的抖动。 女鬼灵嫌她吵,“啪”的一耳光就甩在她脸上:“吼什么吼?给你脸了!” 扶凇被打得怔住,瞳孔微缩,一张脸蛋灰扑扑的。 “你们看她死到临头,还在抵抗……诶,我猜啊,说不定她是在上头,犯了什么罪孽才会丢来这儿的。” “哦,原来是这样啊,那她到底在清高些什么?不就是跟我们一样的罪恶之人吗哈哈哈……” 她听着塔中无数鬼灵的无情嘲讽,讥笑与谩骂,他们似乎都很乐意看到那些高高在上的天庭诸神身陷囹圄,落入此等和他们一样的境地,无力抵抗。 扶凇感觉整片天旋地转,她将眼前的湿意忍咽回去,硬是没有掉一滴泪,缓缓闭上了眼。 三十年如一瞬,扶凇整日听着那些鬼灵相互厮杀斗殴,聒噪争执之声,她变得越来越沉默寡言,对周遭任何事都漠不关心。 某日她发觉自己身上的束缚似乎减轻了一些,从前被完全封禁住的神力被解放些许。 “喂,”她对那些正在打得血肉模糊的鬼灵笑道,“你们想跟我打一架吗?” “就你?”鬼灵们不屑,“你的神力都被封住了,拿什么跟我们打?” “拿你那小细胳膊小细腿吗?” “哈哈哈哈哈别开玩笑了……”鬼灵话音未落,整个人被冻成冰雕,刹那之间碎裂成粉末,无影无踪。 一众鬼灵皆顿了顿,看着那眨眼间就被粉碎的一只,迟疑问道:“她干的?” 女鬼灵走上前,俯视着她:“你恢复了?” “怎么,这就怕了?”扶凇嗤了一声,“我早就受够了,跟你们这些恶心的东西一处……” “呵,我们恶心?”女鬼灵毫不客气的用手指抵着她的头,“你待在这里,就跟我们一样恶心!” “是么?” 狂风雪絮绕着扶凇翻卷纷飞,铁链震颤嗡鸣,如恶兽临世,将女鬼灵吞噬其中。 “什么……不!”女鬼灵被雪风吞入腹中绞杀,只来得及死死攥住了扶凇的一截衣纱。 “扶凇你身处烬溯八玄塔三十年之久,早已沾染上了跟我们一样的祟气,你永远……都不能将这些污秽洗净了!” “啧。”扶凇略蹙眉心,眼底嫌恶地将她的手拨开,冷冷甩进狂风中。 “你们也要吗?”扶凇弯眼微笑。 其他鬼灵目睹完这一幕皆心神大震,纷纷四散而逃。 那些鬼灵慌不择路,不顾一切的向外逃窜,即便他们明明离不开这座塔,逃无可逃,也依然踩着身旁同类的身躯,只为助自己夺得一线生机。 “恶鬼就是恶鬼,该落入十八层炼狱,永世不得超生。” 冰雪慢慢如潮水般涌了上来,所有恶鬼四肢覆上一层刺骨的寒意,瞬息之间,万物皆被冷霜遮盖。 偌大古塔死寂一般沉重,恶鬼尽数化成飞烟魄散,只余一片悠悠雪花悄然翻旋,飘落于枯枝雾凇之上,再无声息。 扶凇无波无澜地望着这一切,耳畔所有聒噪的声音终于消逝,却未有如释重负之感,天地间好似只剩她孤身一人。 神力耗尽,她缓缓阖上双目陷入长眠。 这一闭眼,就是千年。 …… 扶凇握着若靡的手凝出神息,清浅光晕在二人腕间流转,柔和却微微带着凉意。 若靡一惊:“你是上神……神仙为什么会到这里来?” “我可以救你出去。”扶凇却对若靡道。 若靡愣了一会儿,随即摇了摇头。 扶凇:“为什么?你难道不愿逃离这里吗?” 若靡双手轻轻握住她,眼眸哀求:“还请神仙将我缺失的记忆,找回来。” “记忆?” “对,我几十年前滋生了心魔,致使全村百姓皆丧命……于我手。” “可我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几十年前究竟发生过什么事了!我一回想起那些碎片记忆,就感到无尽的悲伤……我一定是忘记了很重要的事情,我想要记起来!”若靡目光微闪,等待着扶凇的回答。 “我……是不能帮你完全恢复所有记忆,但我可以回到你的过去,替你看曾经发生过的一切。” 以扶凇现在能施展的神力,这种法术或许还有些吃力,但此时并非月圆,并非不能勉力一试。 她顿了顿说:“不过,你若愿意将你的魂魄附在我的身上,就可以亲眼看到从前的光景。但那样的话……对你的神魄损耗巨大。” 若靡有几分激动:“没关系的,只要能想起来就好!” “可我怕你的神魄受不了。”扶凇皱眉。 “我本来就不求能真正离开这里,我害了那么多人……早已没了资格活下去。”若靡含泪笑笑,“我知道我心中肯定还有很大的心愿未了,只要能想起来,就是解脱了。” 扶凇思索片刻,颔了颔首:“好,我答应你。” “多谢神仙!” 虚空之中突兀闪出一道白芒,光华流转。 若靡只觉自己身体轻如一缕风,柔软雪花覆盖住眼帘,再一眨眼,万物已变。 …… “怎么又是个女孩?你肚子里是生不出男孩了吗?!” 低矮的屋檐之下,男子望着屋内刚诞下孩儿,浑身虚软无力的妻子,伸手接过产婆抱来的女婴,冷淡的抱怨着。 “这破村子近年大旱,本来收成就不好,还得养着些没用的女娃当拖油瓶!” “这些女娃到时候嫁出去了还不是无用……” “你这肚子怎么就不争气呢?!” 床上虚弱的女子默默的听着丈夫的谩骂,不发一言,眼角滴落清泪。 次日清晨,一老伯推开这家的屋门,对那男子道:“老张啊,我昨日听那村子里的道士说,我们村边的彼台山原有一位山神居住于上,这山神法力可了不得,说是能解我们村的旱灾呢!” “真的假的?”老张疑惑,“这山神是能降雨吗?” “是啊,”老伯点头,神情笃定,“这山神啊,喜好女娃娃,只要给他送几个女娃娃上去供他增长法力。这山神心情一好,说不定就给我们村降下福泽了呢!” 老张一顿:“你是要我把我们家小女娃送上去?!” 老伯连连摇头摆着手辩解:“哎呀,我可不是这个意思。你想啊,这女孩儿长大后也没什么大用,到头来终究要外嫁别家。” “与其白白耗费口粮养着,不若将她献祭山神,保佑村落来年远离大旱灾祸,你夫妻俩,便是咱们全村的大恩人呐!” 老张听后,久久沉默。 17. 我与卿(二) “我闺女呢?你把我闺女送到哪去了?!”妻子厉声质问道。 老张背对着她,数了数村民们筹下的银两,不耐烦到:“送去享福了,你管那么多做什么?” “什么享福?你还我闺女!” 老张半点不看,抬脚就离开了,只独留妻子在屋内失声痛哭。 来年山神果然降下了福泽,雨势倾泻大地,干裂的土地得到滋润,万物萌发生长。 往后二十载,村子里年年都有女娃被献祭上彼台山那座庙里,山神也会年年为他们落雨,这慢慢成了这村子里的规矩。 村头白家夫妇近月外出去做什么生意,听说那家媳妇尚且身怀六甲,谁料半路遭遇山匪毒手,夫妻二人双双遇害。 只留下个八岁的男娃和刚出世一个月的婴孩躲过一劫,被好心人送回了村中。 “阿英……”那男娃看着怀中的婴儿,鼻头酸涩,“你怎么是个女孩儿啊……可是阿兄只有你了,阿兄不想你被他们给送走,怎么办啊?” 半大的孩子想要独自扛起这个家,其中难处可想而知。 为了护住襁褓里的妹妹,他对外谎称襁褓中的孩子是个男孩,平日里极少让妹妹接触村里旁人,只说弟弟生性孤僻怯懦,不喜见人。 这兄弟俩对外人态度都不是很近,但乡亲们念着白家遭遇横祸,又看白世卿态度强硬执拗,把白世英护得紧紧的,倒也没人发现白世英是个女孩。 白世卿也是一心喜好钻研读书的性子,生于寒门,却天资聪颖。村民们也乐意去市集上给他借书来读,都希冀着村里来年能出个秀才呢。 白世卿十八那年,村中流传着彼台山中有一株可“一米填腹”的宝树。 村子虽不再年年遭受大旱之苦,可村民依旧不满足眼下的光景。若是能够寻得那株传说中的宝树移栽过来,往后便不必全然仰靠田地收成过活。 但奇怪的是,往山中祭祀姑娘都好好的,可偏偏专门上山寻找宝树的人,均是有来而无回了。 白世卿从小便知亲人生离死别的苦,他不忍看乡亲们一个个也落得这样的遭遇,亲自去向村长老张言明,愿上山一探究竟。 他嘱托十岁的白世英今日照顾好自己,便踏入了彼台山。 山路险拔,白世卿约行了一个多时辰才到达半山腰。 他抬手拭去额间汗水,抬眸望去,一身粗布白衣上染了尘土。见密林幽深之处,几枝赤红的花枝正吐露艳色。 白世卿从未见过这般奇花。一步步走近,便觉馥郁清芳,周遭空气都染上漫人心脾的凉意。 他欲掏出手札将此物记录下来,不防看得太过痴迷,脚下一滑,摔进了一个洞穴中。 石岩下泉流汩汩,白世卿才爬进来时,洞穴之上便传来清脆嗓音: “小书生,你怎么掉到这儿来了?” 白世卿一愣,抬头便望见一个娇俏艳丽的粉裙女子在偷笑着他。 “这是你的衣料吧!”若靡抬起手,将被勾在枝藤上的白色布料取下来,“我看这枝藤啊,本来是想救你的,但见你太重,它只抓住了一点衣角。” 白世卿不解:“这枝藤想救我?” “对呀。”若靡点点头。 “姑娘你还是别开玩笑了,”白世卿俊雅的眉眼上染上窘迫,“能否请帮忙找找有没有什么东西能拉我上去?” 若靡轻眨眼,摇了摇头:“不用什么东西啊。” “何意?” 话音刚落,岩缝中倏地生长出茶花枝条缠住了白世卿的腰,淡赤色光晕流转,他一眨眼就被送出了洞穴,落回草地上。 “你看,这不是上来了?”女子明眸皓齿,一脸狡黠。 白世卿都懵了,回头看着那些送自己上来的枝条消失,有些不可置信。 “你……不是凡人啊?”他愣愣地问若靡。 “自然不是。”若靡含笑。 白世卿咽了咽喉咙问道:“那姑娘可知道那些失踪的村民去了何处。” “恕我无能为力,”若靡伸手轻碰身侧枝梢上的茶花,“他们上山来找什么宝树,结果不是意外扑掉进河里溺死了,就是失足跌下下崖了,我也救不回来。” “何况……”她话锋一转,“那些人都是信奉山神之人,万一哪天你妹妹的身份被发现了,那些定会将你妹妹送走。没了这些隐患,不是好事吗?” 白世卿沉默。 今年村子里还没有适龄女娃被献给山神,如果阿英被发现…… 他不敢再深想。 白世卿朝若靡道了声谢,转身就想山下去。 “这么着急干什么?”若靡凝出阵来,拦住了白世卿的去路。 她悠悠开口说着:“我有很多小女孩儿为伴,但却没有一个男孩儿朋友。小书生,不如你先陪我玩会儿再走吧。” 她语气恳切。 彼台山来过许多人,除了那些送女娃们来的抬轿人,就剩一些为了宝树而来的人。 这山中没有山神,亦没有宝树,不过是那些凡人臆想出来的罢了。 她见过的村民大多贪婪,能看出那些人要是真得到宝树后,定会据为己有,可此间哪有什么“一米填腹”的宝树,为了找这种不存在的东西还白白丢了性命。 不过这书生心思倒是很有趣,他不寻宝树,只是想弄明白那些村民们去了哪儿。 白世卿却因她话里的“很多小女孩儿为伴”而停留下脚步。 难道这仙子知道每年的姑娘们被送往了何处? 白世卿答应了若靡的要求,跟着她进了山中古寺,并言明自己只会在山寺中逗留一日,傍晚必须回去。 庙里茶花灿烂,开得正艳,姑娘们正兴致勃勃地为花儿浇水施肥,时不时还互相打闹几番,欢声阵阵。 姑娘们身上的衣衫皆鲜艳漂亮,布料也都是崭新的,同居于这世外古庙之中,处处热闹鲜活。 她们看见若靡带了新客来,好奇地张望两下,也没去问仙子在做什么,又开始嬉闹说笑起来。 白世卿怔神望着这盛烂瑰丽之景,少顷才恍然: “原来仙子便是那山神……而仙子也并非以吸食女娃娃们的魂魄来增长什么法力。” 若靡轻轻拍了拍浇花女孩儿的头:“对呀,都是那些村民们自己瞎编的,我可不是什么吃人的精怪呢!” “我是山中修炼四百年的茶妖,这座彼台山长久隐蔽于世,难免令人乏味。” “二三十年前,有村民将自家的女娃娃送上山来,听说他们祈求降雨,我来年也就赐给他们福泽了。” “我也喜欢养着她们,给她们添置各式各样的新衣裳首饰,她们就会兴奋得不得了,还愿意替我浇灌花株呢!” “阿燕!”若靡唤了一个姑娘的名字,那姑娘转过头回应。 “阿燕在呢仙子姐姐!”阿燕笑嘻嘻的。 若靡也弯眼微笑:“你看,她们多可爱!” 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意漫上白世卿的心头,从前他一直以为,那些被献祭给山神的姑娘全都没了音讯,多半九死一生,难逃厄运。 殊不知,是根本没有姑娘愿意再回那容不下她们的炼狱…… 白世卿向若靡作揖:“仙子之善心,令小生感慨万千,待我下山后,定将仙子事迹永世流传。” 若靡却赶紧摇头:“不可!我一个山中妖,又不求那些虚名。我唯愿这些生来坎坷的姑娘们……有一个家。” 白世卿颔首。 “对了小书生,你还是下山回去看看你妹妹吧。”她眸光流露几分歉意,“怪我耽搁了你,这寺庙内一日便是山下五日。” “什么?” 白世卿闻言一怔,没再多做停留,转身便辞别赶回山下村落。 山脚下人声鼎沸,喧嚣不绝于耳。 “白世英!你竟骗了我们这么多年!”老妇人骂道。 “你分明是女儿身,村子里今年没有姑娘可以送上去,你为什么不站出来?!” 无数村民跟着附和:“你是想人全村人都因为你的私心吃不上饭吗?” “对,就是她害的我们,我们得把她抓起来!” 白世英被团团围在人群中央,眼眶含泪。 她不知道为什么往日里待她和善可亲的乡里长辈,在得知她本是女儿身之后,竟会这般对待自己。 “为什么……” “阿兄你在哪儿……” 白世卿五日不曾归家,村里人都以为他已然遭遇不测,老妇人便过来照拂孤苦的白世英。 失去兄长庇护,尚且不到十岁的白世英手足无措,慌乱之间,女儿身的真相意外被那妇人撞破。 “阿英!” 白世卿奔下山,看见的便是这一幕,他快步冲过去拨开人群,将妹妹护在自己身后。 “你们做什么!” 村民们皆是惊讶:“他怎么回来的?不是说去了山上的人就再也回不来了吗?!” 老妇人颤声:“我儿呢?白世卿你找到我儿没有……” 白世卿顿了一瞬,垂下目光淡淡道:“没有……” 村民 们像是被迷了心智,狂吼起来:“你上山去了这么久,为什么能完好无损的回来?” “你是不是背叛了乡亲们,和那山神达成了什么合作?!” “是不是你让你妹妹扮作男娃骗我们?” “两个白眼狼,全村人好吃好喝供你俩长大,你们就是这么回报我们的?!” …… 诸如此类的谩骂声宛如潮水般汹涌而来。 白世英紧紧攥着白世卿的衣摆:“阿兄……对不起,都怪我……” 白世卿安慰她:“阿英,不是你的错,也不是我们错。” 正当那村民的手抓向白世英时,白世卿道:“我会带我妹妹离开村子!” “我兄妹俩从小自力更生,无父无母在村子里长大,什么脏活累活我们都干,一口吃食皆是凭自己双手来的。” “我们不亏欠乡亲们半分!” “山神并不会降罪于你们。我亲眼见过她,她应允可以宽限一年,来年依旧会降下恩泽护佑村落!” “还望各位放我兄妹二人离开。” 离开村子后,白世卿还是决定带着白世英上了彼台山。 若靡见到他二人也不意外,神色欣然,吩咐姑娘们将他们迎入庙中。 “我已经替你们收拾好了阁楼,便可居于主殿楼上。吃食、衣裳这些,尽数交由我便是。” 若靡知道这二人也不容易,她也亲自将住处打理妥当。 白世卿与白世英双双朝她屈膝:“仙子大恩,无以为报!” 若靡闲坐于庙门上,白世卿缓步走上前来,行至她身侧。 若靡笑呵呵,往庙内同其他人玩得正欢的白世英看去:“你妹妹阿英也挺可爱呢!” 白世卿点头坐下:“我有一问。” “什么啊?”若靡回头。 “既然你看得出山下那些人并非全然是良善之辈,为什么还答应每年送来福泽?” “这个啊……”若靡眨了眨眼,“我曾经在古寺孤单一人,他们送来女娃娃陪我,我很高兴,就……给他们想要的雨。” 枝叶簌簌作响,朔风忽至,今年的福泽降临了。 春去夏来,秋走冬临。 若靡知道白世卿有入仕之志,偶尔会陪他绕过村子去市里采买书卷。 白世卿拉着辆木车,上面除了堆积如山的书,还有若靡坐在车尾悠哉悠哉摇着腿。 白世英爱吃清梨糕,若靡也从白世卿那里学来做给姑娘们吃,虽然姑娘们老会嫌仙子糖放得太多啦。 白世卿在书房内读书,踏出阁房便可见若靡陪姑娘们打闹。 “仙子仙子,我们也想读书!你教我们认字吧!” 若靡点了点小姑娘的鼻子:“我教过你的好不好,你忘了吗?是你哭着说:哎呀太难啦,我不学,我不学!” 接着便笑作一团。 白世卿对若靡笑道:“不如让我来当姑娘们的教书先生?” “当然可以啊,”若靡站起身,对殷切切的姑娘们高昂道,“白先生教大家读书,从此姑娘们也都是小才女啦!” “日后长大走出去,就说一声我是白先生……还有若仙子的学生!” 茶花全年常开,三年之内村民们照旧送女娃上来,若靡和白世卿也细心照顾着她们。 某日若靡挑水回来,白世英神秘兮兮对她说悄悄话: “仙子姐姐,我看见我阿兄写的纸上好像有你的名字。” “我的名字?”若靡纳闷。 少女乐个不停:“你去看看就知道了。” 若靡被白世英推进书房:“阿英你慢点。” 白世英直接蹦蹦跳跳跑了。 书房里没人,若靡就走进去拾起案头的纸笺,喃喃念出来: “茶烟漫绕相思绪……” 她缓缓念完,眼中细细连起那一个“若”字,她心头一阵奇异的雀跃,低垂着长睫轻笑。 “为什么不直接说……” 白世卿刚踏入阁房就看见了她,吓得踉跄一下跌过去,手忙脚乱地将摊开的纸笺急急翻合上。 “你怎么……”俊秀男子耳尖烧得通红,垂眸没敢抬眼看她,“……你看见了?” 白世卿抿了抿唇。 若靡微微点了下头,身子向他凑近几分,温热的气息拂过男子耳畔,耳尖几乎要和院中的繁花一般艳色。 “我看见了呀。”若靡目光狡黠,对上他故意避开的视线。 她尾音微翘,似是暗暗勾着人心:“小书生心悦我呀。” 18. 我与卿(三) 可今年的福泽,并不像往年一样如期而至,大旱席卷四野,田里的庄稼尽数枯槁焦黄。 村民们声声祈雨,仰天盼望,天空却不见半点迹象。 闷热笼罩着村庄,令人绝望。 若靡不解:“我明明已经降雨了呀?为什么没有变化?!” 白世卿蹙眉,在她身侧温声安慰:“不急,再试试。” “好几天了都不行……”若靡抬头看他,“没事,我会想到办法的。你后日就要进京赶考了,不要为这些小事的扰了心情才好。” 白世卿眉眼温柔,抚了抚她的青丝:“好。” 翌日清晨,一个修士找到了村子里。 他说,听闻此地大旱,便特意赶来相助村民们。 “那山神不按承诺给我村降下福泽,实在可恨……敢问高人有何妙计啊?”老张问那修士。 修士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我有办法润泽那些庄稼,不过这山神实在可恶……村长可想把那山神抓来泄愤?” 老张点头:“当然。” 白世卿下山当日,刚从后山离开,只见玄光一闪,便被一股强硬的力量打晕,直直昏死过去。 若靡听闻白世卿并未去往京都,反倒落入那些村民手中,赤色元力当即暴涨,冲下山去。 此时白世卿正被粗绳牢牢捆缚,困在人群的正中央,昏迷不醒。 村民们看见容貌俏丽的花妖并非想象中青面獠牙的山神,都是一脸被上当的愤懑模样。 “一只花妖,竟假扮山神骗了我们四十余年!” “对,就是她抓走了我们的女儿还有孙女!” “就是她!此等妖怪还不速速投降?” 老张立在人群最后,那修士称说会布下障眼法以白世卿为要挟,然后他会趁其不备一击拿下那妖怪。 若靡厉声:“把他放了!” “凭什么要放?他跟妖怪沆泄一气,不可饶恕!”老张沉声道。 若靡手中开出赤色繁花,裹挟雾气蔓延。 “你们看她手上,她真的是妖怪!”村民们皆是一惊。 “把白世卿放了。”她又说了一遍。 村民惊恐之余抬起手中棍棒:“不,不能放!” 若靡本不欲释放妖力出手伤人,她一等再等,那些村民依旧死死与她对峙,即使害怕也不退让分毫。 顷刻之间,那村民抬起的棍棒上似乎沾染了一丝玄色烟气,就完全不受控制的向白世卿砸去。 “世卿!”若靡失声嘶喊,身形飞掠冲到白世卿身前。 可袭来的棍棒来得太快,已然重重砸在白世卿胸口。 昏死的男子毫无所觉,猛然吐出一口鲜血,魔气滋生侵入心脉,躯体慢慢失去生机。 老张突觉不对,不应该啊,那修士不是只说将白世卿绑起来吗,这花妖怎么就这样的反应了? 他看不见修士所布下的幻境里究竟是何种情形,白世卿不是好好的被绑在这里吗? 那花妖究竟看到了什么? 他顿觉不妙。 “世卿,你快醒醒……世卿你别睡……” “你快睁开眼睛看看我,我是若靡啊!” 若靡紧紧将白世卿搂在怀中,泪水泉涌而出,彻骨的悲痛蔓延全身黑色魔气顺着悲恸的情绪不断滋生混杂。 玄赤色雾团轰然炸开,村民们难以抵御这股磅礴力量,纷纷被掀倒在地。 老张仰头看见乌云缓缓覆盖上整片天穹,雨势将临,此刻却没能笑得出来。 黑色雾霭如藤蔓般缠住所有人的脖颈,迅速蚕食着他们的生命力。 村民们拼命挣扎不得,面上血色一点一点尽数消退。 这魔气疯长得势不阻挡,似乎还有无形之力推波助澜,在逼迫魔气愈来愈烈,直至所有人被吞噬殆尽。 若靡慢慢看着怀中的白世卿化作飞灰消散,神情漠然。 魔气溢上彼台山,侵入进古寺之中。 寺中姑娘们皆感知到魔气之中属于若靡的气息,并没有过多抵抗,待到魔气沾身,她们便顺势接纳了这股奇异诡谲的力量。 白世英看着四周弥散开来的黑气,还有渐渐失去神智的姑娘们,她恐惧无比。 一道赤红流光划破天幕,那女子自高空飞身落下,紧紧握住了她的手。 “阿英……走!”若靡面上已有些癫狂,似在苦苦抵抗着体内的什么。 阿英泪珠滚落,拼命摇着头:“不!我不能走,姐姐你没事吧?你不要让我走!” “她们都怎么了……姐姐!”阿英声嘶力竭,依旧被若靡的玄赤色雾霭环住,不由分说被送出了彼台山,遥遥落至村外的荒野地中。 白世英抬头望着前方被玄色雾气重重叠叠包裹住的村落,死气沉沉,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感觉。 她缓缓抬起指尖,似乎想要触摸那黑气,可距离太远,终究是观望:“这是……什么?” “……阿英?”身后有人唤她。 “阿兄!”白世英回头,看见倒在野地里的白世卿,“阿兄你怎么在这里,你不是上京了吗?你身上是什么?!” 魔气淡淡萦绕在白世卿胸前,他拼力直起身来:“没事……若靡她……” “我不知道姐姐怎么了!她好似发了狂,寺里的那些姑娘们,都被了沾染上那黑色的气息!是姐姐把我送出来了!阿兄你疼吗?”白世英哽咽,不断的泪水从脸颊滑落。 白世卿摇摇头:“若靡她好像以为……我死了……” 他抓住白世英的肩膀:“我们得回去找到她,我得告诉她我没事!” 他拖着迟缓的身子一步步往前走,在即将靠近黑色雾霭之时,被一股无形之力逼退在地,吐出一口血来。 “阿兄!”白世英跑上前扶起他。 白世卿阖上眼眸之前,入目尽是无边的浓黑,和自己伸起又坠下的手。 七日后,白世卿在一间陌生的屋里醒来。 “阿兄,”白世英在他身旁的榻上坐下,“我们现在已经离开村子了,是镇上一对夫妇找到我们带了回来。” 她把药碗递给白世卿:“我这七日去打听了那些修士的下落,全都一无所获。” “阿兄……”她又擦了两把眼泪,“你这样的身子也没办法进京赶考了啊……” 白世卿轻轻抚过妹妹的脸颊,浑身麻木钝痛,他语气微弱:“不哭啦阿英,没关系的……” 白世卿那魔气侵入肺腑,就算后来养好了些,也落下了病根。 白家兄妹四处奔波打探路过修士能否破除村子里的魔气,可每一个修士亲眼目睹了那雾霭之后,均是摇摇头,无能为力。 只因这并非普通魔气,当时的修士也从来没有听说过八玄塔的冥魔之力,自是无从下手。 白世卿有时会深夜独自坐在榻上,眺望窗外远景,喃喃自语:“阿若……你还在等我么?还是……” “为什么不愿见我?为什么要离开我……” 白世英路过门前听见这些话后,只默默揩着泪花,也不会进去打扰。 彼京十一年,白世卿时年四十八岁,逝于彼台山外小镇,终身未娶。 此时正值冬月,凉意阵阵温润沁人,鸿雁南飞别离久。 白世英立在白世卿的坟前,只放上一朵开得正盛的红山茶,而后默然转身,一步步离去。 后来的某一年,一个道士找到白世英,给了她一件法器,说是有了这东西,她就可以自如进入被魔气侵染的村子,且不受影响。 她回了村子里,回到了白家。 她看不见四周飘荡的那些魂灵身影,但心头始终恼恨当初村民的愚昧自私,也怨那暗中出手修士的强横法力,是这一切酿成了后来的悲剧。 知道有些路过的修士会意外闯入到此间地界,她就引他们留下,再误打误撞上了彼台山,供给已堕为魔的若靡成为她的养料,增长修为。 …… 记忆落幕,扶凇缓缓从其间抽身出来,却看见若靡的脱离了她,径直朝着古庙的方向飞去。 “若靡?能不能去!”扶凇拉住她,“这样你会魂魄受损的。” “何况曾经的你,是看不见现在的你的,你去了也没有用。” 若靡动作滞住,二人落在庙门前。

此时的场景又回到了最初,姑娘们在庙里庙外细心照料着花卉。 若靡侧眸看向扶凇:“神仙,我救她们难道错了吗?她们被恶人抛弃,我赐予了她们新生,为什么恶人还说是我的错?” “不是你的错。”扶凇浅浅摇头。 “他们究竟想要什么,到底想要得到什么福泽。我不明白……以人命换取的福泽,难道真的是神的恩惠吗?” “这些人怎么会不明白呢?” “他们想要的东西太多太多,若是我食了言,便是万劫不复……可那也并非是我的本意,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福泽就没有用了……” 扶凇垂眸,长睫宛如浅羽:“人心之欲,最是难渡。” “神也并非是拥有一切的,凭什么被誉为神就不许存有凡人的七情?不许拥有,凡人所能拥有的种种……” 少女嗓音清柔似潺潺流泉,和风撩起她的发丝,鬓发间的蓝色莲蕖簪莹莹润出细碎絮芒,平静的语声散在空旷山野之间。 “渡众生,便为神;不渡人,便斥为魔。” “芸芸众生不过一己私见妄下定论,他们又怎知神明的心里真正所想?” “你是神是魔,不过就在他们的一念之间。” “既然如此,何不渡己?” 若靡眸光微闪:“……渡己?” “可我,到底负了世卿与阿英。”若靡抬头,一朵红山茶与枝茎断裂,坠落在她手心。花瓣上滑动的朝露,与泪珠重叠。 “如何还能渡己?” “并非如此,那些村民当年合作的不是修士,而是魔族。”扶凇将那朵茶花接过。 “是那些人在逼着你堕入魔道,不全然是你自己。” “可是……神仙,你不一定能让我的心魔醒悟过来,她执念太深太深了……” “无妨。” 若是要杀了未入魔的若靡以求破局,扶凇做不到。 那便只有去把另外一只若靡抓过来了。 * 夙临歧方才踏入甬道,周遭景象剧变,阴暗潮湿的通道化为金碧辉煌的大殿。 单延璟正端坐于殿上,一层淡金色光罩环绕于身。 而夙临歧自己,却被定在大殿遥远的角落,动弹不得。 “师尊?”他开口轻唤。 不料这一处幻境残破不堪,边界不断明灭闪烁,碎成了絮状支撑不稳,摇摇欲坠。身处其中的人,根本无法看清内里全貌。 夙临歧隐约望见有什么人进入了大殿,可再后来的,他完全看不清了,眼前蒙在混沌之中。 他的元魄在一刹那受到震颤,只觉头疼欲裂,难以自拔挣脱。 “什么东西?这感觉是什么?!”少年捂着头,跌在地上。 他奋力挣扎,睁开眼只见明明灭灭的模糊景象,更不闻其声。 “想不起来……那是什么?是谁?!” 夙临歧目呲欲裂,死死咬着牙关,站起身来,手握摧神箫,强行运着体内元力催动术法。 他凤眸紧闭,让自己不去深思那景象中的一切。 箫音悠悠展开,充斥在他的耳畔,玄青色光华腾起,纷乱的心魂顿时得到洗涤。 “破!” 一切景象顷刻之间碎裂成光渣,无边幻境从少年身侧涌过,徐徐不绝。 双目紧阖着,耳边的箫音似乎也消失了。 他想细细去听散落的幻境碎片中对话的声音,可刚听一个字便觉痛彻心扉,锥心刺骨。 只得拼力转移注意力,不去听任何东西。 约莫一刻钟后,幻境彻底破碎终止,碎片尽数随着风烟消散,金光大绽。 再一睁眼,已然回到了庙堂之中。 庙堂此刻还空无一人,他缓缓将摧神箫挂回去,揉了揉太阳穴,懒散地靠在腐朽供桌边。 “这魔物倒是算漏了一点,谁知道我的心魔是我想不起来的事啊,这样的话,这幻境也进行不下去。” 少年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又轻轻阖上双眸。 不过……他究竟忘了什么?还是跟师尊有关…… 难道…… 19. 幽泉 扶凇意识脱离了幻象之后,睁开眼入目是昏暗的庙堂,而她瘫坐在那佛像之下。 一只冷白修长的手朝她伸过来:“起来?” 扶凇浅浅撩起眼皮,目光落在夙临歧的身上。 少年白衣晕染着墨绿纹印,身姿颀长。腰间玄色束带暗绣银纹腾跃,玄银与素白相映,对比分外鲜明。 堂内油灯光影摇曳,那张俊傲得几丝妖冶的面庞,似将此间晦暗也映得艳亮了几分。 好半晌,夙临歧见她理都不理自己难得的好意,无言以对。 他将手收回去,蹙眉盯着她:“你聋了还是瞎了?” 扶凇心头默默翻了个白眼,自己拍拍灰尘起身:“难得见你这么好心有些诡异,以为你被夺舍了。” 她看着夙临歧,疑惑道:“你看到的幻境心魔是什么,居然这么快就斩破了?” “那不然?你要不看看我是谁呢,你们这些人动作真是太慢了。”夙临歧单手撑着供案,唇角略微勾起。 下一秒,供案被压得“吱呀”一声,崩然断裂了一个桌角。 “……” 扶凇没忍住“噗”的笑出声来:“那你确实还挺厉害的。” “是这桌子太烂了。” “哦,”扶凇挑眉点点头,眸光又暗了暗,“不过我看见了这山村几十年前的往事……” “往事?”夙临歧眼中闪过一丝意外,“又是能透过半妖结界看见那些魂灵,还能在心魔幻境看到除了心魔以外其他的东西……” “迟颂,你到底是什么人啊?” 扶凇微笑胡诌:“我也看到了我的心魔,不过可能是我心魔不深,很快就解了,至于为何能看到山村之象……我也不知道呢。” “夙公子不好奇我看见的往事里面都有什么吗?” “那你说?”夙临歧抚了抚下巴。 …… 扶凇去头掐尾将山村的过往和若靡为何堕魔都讲完了,仰头望向佛像的手掌,若靡早已不在庙中了。 “没想到那些村民如此麻痹愚昧,只因不愿接纳幼女,就编造出山神的谎言……什么破陋习,村子这般下场,不都是自找的吗?”夙临歧眉头紧锁。 “不过,这些事听上去,又是魔族在后面推波助澜。” 扶凇一愣:“你也知道,当时留寒宗迟瑛的魔气背后有魔族相助?” 夙临歧瞟了她一眼,颔了颔首:“既然如此,我们便得再把那只堕魔的若靡重新揪出来。” 二人等了许久也没见到又一个人出来,便打算先行动。 离开寺庙后,扶凇问了句:“你探查不到她的所在?” 夙临歧:“做不到。” “你白日的时候不是还能做得到吗?”扶凇不解。 夙临歧又吹箫试了一遍:“可现在又不像白日是她故意引着我们前去,晚间她便完全敛了气息,找不到人在哪儿。” “真是没用。”扶凇留了一句,便抬脚离开去找寺边被定着的小魂灵们。 “?” “切,说的好像她很有用似的。”夙临歧说着。 二人刚走进那些宛如木头雕像的小魂灵时,她们的眸子就抬了起来,恶狠狠地盯着二人。 扶凇温柔道:“我们可以帮你们解开,不过你们要答应我们一个条件。” 小姑娘们依旧凶巴巴的。 “我们可以救回你们的仙子,而你们需得告诉我们她在哪。” 小姑娘们一听见“仙子”二字,收回那副凶恶表情,黯淡的眼眸顿然一亮,嘴里含糊不清吐着什么话。 “夙临歧,”扶凇侧眸看去,“给她们解开。” 夙临歧有些不满扶凇这股有几分命令的口吻,剜了她一眼,便抬手青光一现,咒决解除。 小姑娘们立刻围住扶凇,咿咿呀呀叫起来:“你知道仙子姐姐!你……真的能帮我们救回仙子吗?” 扶凇温柔浅笑,点了点头:“嗯,我能救她,还你们原来的仙子姐姐。” 小姑娘们信以为真,最着急的那个慌忙指了两下山腰某处:“在,在那里。” “好,谢谢你啦。”扶凇揉了揉那姑娘的头。 二人刚到山腰某处,四周枯枝朽木盘绕纠缠,唯有遍地山茶开得鲜艳夺目。 无数修士的尸骨横陈在嫣红茶花丛之间,那淌出的干涸鲜血与花色融为一体,修士们尽数皮肉干瘪,面部发青紫颜色。 夙临歧道:“都是被魔吸食阳元而死。” 泉水从石岩之中汩汩流出,清浅之声荡漾在林间。 扶凇越往前走越觉此地分外眼熟:“这里好像是若靡与白世卿初次遇见之地。” 话音刚落,河边便显现出一个人影来,女子红裙曳地,垂眸细细凝望着并无她倒影的清流。 “你们也想成为我的养料吗?”若靡转过头来,那双眼眸瞬间似毒蛇一般缠绕上二人。 她抬手甩出一道红雾袭来,那雾团之中膨胀出数朵茶花来,花瓣剥离散开,化为锋利薄刃,漫天飞射。 夙临歧抬起摧神箫,箫音盘旋飞舞,筑成青色音光罩环绕住二人。 音波流转,将那些花刃消解成烟雾。 若靡飞身掠上半空,红山茶从她身边飞速坠落,这些花上附着魔气的魂火,落至夙临歧的音盾上,瞬时灼烧开一道道裂痕。 “夙临歧,光罩被烧了!”扶凇背对着夙临歧,一边提醒,一边运转起元力。 刚运到一半,她霎时间抬头望向天穹,顿感不妙。 乌云渐渐向两侧散开去,赫然是一轮亮如玉盘的皓月。 不对啊,这还没有到一月啊? 扶凇眉间皱起,这才想起来寺中一日,寺外便过了五日。 她感觉自己被坑了,怎么偏偏是这个时候?! 花瓣从音盾外穿过来,趁扶凇愣神之际擦破了她的肩。 那花瓣边缘淬有魔毒,割破皮肉便会渗入血脉,伤口泛出了暗红色的茶斑,令人乏力。 扶凇蹙眉踉跄跌在地上,眸光凌厉剜向若靡。 若靡不明白扶凇这眼刀因何而起,只是不懈地腾起魔气,加快那些花火坠下的速度。 夙临歧莫名回头看了一眼地上的扶凇,重新固起音盾,抽空还不忘悠悠地吐一句:“你怎么倒了?” 扶凇无言,闭眼调息。 夙临歧立在音盾之前,吹响的音律化作奔涌长河一般的青色音浪,层层叠叠向前卷去,直直冲击若靡。 “水力—流音劫!” 扶凇闻言一愣,侧眸望去,只见那浩浩汤汤的水流裹住若靡了的前路,将她禁锢在浪花之中,无法动弹。 他还是风水双元力啊?之前没看他使过水元力,隐藏得还挺好。 若靡被困在水流中难以挣脱之下,她凝聚起浓稠的暗褐色茶雾,顺着那些带火的的茶花涌下来,毫无预兆地从夙临歧的音浪里窜出来。 那茶雾似烟似火,刹那间弥漫在夙临歧的周身。 “不好,是毒。” 毒如同苦涩浓茶缓缓侵蚀进元力,夙临歧越动用修为,经脉被侵蚀得越快。 扶凇暗自运转丹田,却意外发觉那茶雾之毒对她似乎不起作用。 她调动起迟颂体内原有的元力,但这一点力量还不够,要如何扩增这股元力? 下一瞬,扶凇却在自己的识海内看见无边雪光,白色与天相接。世界宛若颠倒,分不清究竟哪里是地,哪里是天。 迟颂原有的元力是这漫天飞雪中遥遥生长的一株无叶之树,或许它并非一开始便无叶,而是扶凇磅礴的寒气侵袭之后无法再继续生长。 朔风狂舞,卷动起地面上的白霜雪絮。风雪彻骨呼啸着,朝那无叶之树疾袭而去。 可风卷雪在靠近枯枝的一刹间,力量停滞了下来,化作徐徐柔和轻烟。 如若清清细流一般宛转绕上那树木的枝头,再旋转深入枝干,落进树根。 那枯枝好似发芽了般,细腻晶润的淞霜在枝桠间朵朵盛放开来,透白映着璀璨光华,如珠似玉。 枯木生花。 “成了。” 与此间扶凇将元力与神息相融之时,夙临歧在毒雾中站稳脚跟,停止元力的流转。 那毒气已然在眨眼之间侵染入肺腑,夙临歧却浑然不顾。他抬手结印,一道奇异的兽啸之声自他身后响起。 若靡听见这阵咆哮声,魔气一顿,手中花火的催动也被压制。 “你是什么妖?” 夙临歧并未理会,从腰间锦囊内反手掏出花霜扇。 扇面反转,流光裹挟灵气之花腾气,温润枝茎柔柔缠绕着冰花而上。 此地没有寒气,他便将半妖本源之力同时释放,试着将自己的力量融入冰花之中。 若靡暴涨出冥魔气息,强行重新凝聚花火。 扶凇在后面感应到溯花扇的灵息,骤然睁眼。 她站起身来,感知着体内与部分神力合二为一的元力,冰花自她掌间朵朵溢出浅蓝流光,顺着一道流水痕奔向溯花扇。 灵气与魔气在碰撞的一瞬间响彻天际,魔火朝二人猛烈袭来,他们被撞飞入泉河之中。 夙临歧在掉入水中的前一秒,看见黑色火光消散以后方圆千里之内树林草木尽数封冻为坚冰,连天边似乎也染了一层淡淡的霜色。 这花霜扇威力竟突然这般强悍吗? 一团玄红色雾霭一闪而过,那若靡受了重伤,似乎已经化作烟气逃了。 夙临歧落进沉沉水流之中,万千声音死寂下来,耳边只有潺潺流淌过的水声。 毒雾始终伤到了经脉,他浑身僵硬难挨,无法动身游出水中。 倏地,一只手紧紧攥着他肩头的衣料,肌肤相处的地方,能感受到那手上传来的温度似要 比这河水还冰冷上百倍千倍。 夙临歧被扶凇拽出水下时,意识已经有些模糊麻木了,二人顺着汹涌的水流不停的飘,偏偏扶凇还摇醒他让他说话。 “你怎么不用你的治影灵?” 夙临歧微弱开口:“治影灵……治不了我自己。” 治影灵元力珍贵,用来克制魔气也十分强悍,在治影灵气之下,几乎没有魔气可以留存。但唯有一个弊端,就是治愈不了自身拥有治影灵的人。 耳边全是水流的声音,扶凇勉力听清他的话,又朝他讽道:“我真的很好奇,凭你这样的实力是怎么重创魔帝的,连这种毒雾都中招了?” 夙临歧却没有听清她方才说了什么,长睫轻颤:“你的手那般冰凉……难怪从庙堂里的时候没让我碰,你是……极寒之体?” 扶凇沉默,晶莹泉水从她耳边淌过。 “你当时还真是想试探我的修为啊?” 她说这话时的声音不大,夙临只听清了几个字后,就渐渐阖上了眸子。 二人随水流飘进了幽深洞穴里,四周只闻水声,昏暗潮湿。 扶凇找了个支点拉着夙临歧靠在了岩壁上,低低咳嗽了几声。 使用神元混合之力还是有轻微的反噬,何况要一直拽着这么大个人不被水流乱冲跑,她真的力气耗尽了。 要是今夜不是满月她也不会这么憋屈。 她抬眸,看见少年半昏半醒地在她身前撑着石壁。 扶凇微喘口气道:“你还没昏死过去呢?” 她凝视着他这副狼狈模样,发丝全被水给淋透了,赤红色毒纹正慢慢从他的脖颈处蔓延开来。 月白清透的泉水之下似有絮影暗中游弋,泛出莹莹幽光。 空气中散发出某种气息,冰冷寒冽,却有有一股不知名的淡淡香气。 夙临歧方才在水流上飘着就闻到了些许,此刻洞穴之内却愈加浓烈。 那股气息成了唯一牵引着他混沌思绪的东西,在诱着他向什么靠近。 身前那靠在岩壁之上的人影模糊,只依稀能辨清那张玉色的脸。 她是谁来着……哦对,她是迟颂。 意识仿若绞得一团纷乱,那毒素似乎还在逐渐将他的元力侵噬抽走。 扶凇双指结印,奈何她此刻半点元力也唤不出了,她索性放弃,重新看着身前人自我挣扎。 那双狭长凤眸深邃却难以聚焦,岩穴之上滴落下来的水珠顺着他苍白的额头,滑过直挺的鼻梁,最后坠进泉流之中。 少年朦胧的视野里望见一抹白皙纤长的脖颈,那冷玉似的肌肤下蕴藏着的血液中含有无限灵气,引着他不由自主地向前靠近。 夙临歧泛白的唇微动,渴望那股灵气。 泉水慢溢的温凉轻轻荡漾过扶凇的肩颈前,她有些累乏了,眼上似有千斤重。 她半眯的眼前倒映着少年缓缓靠近的脸。 他要做什么? 少年卒然逼近,一手支起她的下颌,半掐半锢地抬起半许,骨节分明上青筋暴起。 他俯首,咬住扶凇的颈侧。 扶凇睁开眼,不可置信地看向夙临歧。 这家伙中毒了怎生还这般有劲儿?锢得她动弹不得。 他是不是闻到什么了? 扶凇顷刻间想起来,自己血液中的寒气一旦融于流水之中,便会散发出极为浓烈的气息。 这寒气本可抵御万毒,想来夙临歧恐怕就是闻到了,意识模糊之下又急需解毒…… 不出所料,被少年口齿咬过的灼热之处,渐渐淌出深红色泽。 那深红流过他另一只扣着少女肩胛的手,血色落在水中起瞬间凝成清蓝的冰花。 “夙临歧……你可得好好感谢我。”扶凇声音轻弱。 “疼死了,我明天杀了你……” “可恶叩玉怎么还在睡大觉啊,我明天也得把他打一顿……” 她实在忍无可忍,缓缓抬起手,攥住夙临歧散在水中的发丝,狠狠向下一拽。 “有病吧别咬了!” “你是狗吗?!” 夙临歧被猛然被拽得离开她的颈侧,整个身子都向水下沉了几分,唇瓣也浸进水里,冰霜绽开。 少年那双晦暗混沌的眸子似乎恢复了一点清明。 ……不,也并非清明。 他艰难地起仰头,眼尾下垂,幽幽望了扶凇一眼。 也就一瞬,夙临歧便彻底昏死过去,赤色毒纹褪去,身躯大半浸没在泉水中,只露出了个头。 扶凇默然无言,微微呼出一口气,面上冷寂无波,心底却有几分心累。 她伸手,轻轻掐住了夙临歧的脖子,指腹一点一点用力。 杀么? 算了…… 时候未到。 满月之华映进山穴莹光粼粼。 扶凇渐渐闭上了眼。 20. 她不装了 翌日,晓阳初升。 夙临歧悠悠转醒,下意识舔了舔唇上干涸的血迹,发觉体内清寒纯灵,毒素荡然无存。 等等,怎么解的毒…… 迷蒙的画面在他眼前闪过,视线措不及防接触到那抹冷玉色泽,还有水面上漂浮着一缕已经被扯断掉的发丝。 夙临歧浑身僵住。 扶凇靠在岩壁上,如瀑的长发在她身侧水中如若墨花般绽开,那张仙姿清艳的脸隐匿在阴影中。 颈侧还有一道触目惊心的血色痕迹…… 夙临歧耳侧没来由地一阵热意,眸光挪向扶凇的脸,蹙了蹙眉。 少女睫羽颤动,浅浅掀开了眼帘。 四目相对。 扶凇神色无波无澜,沉静得不像是在看活物。 有杀意。 “……迟颂?”夙临开口试问了一声。 扶凇盯着他,夙临歧也犹犹豫豫地回视过去,等着她发话。 “无妨。”扶凇掩唇低咳了一声,好似知道他下面要说什么般。 说罢,扶凇便推了他一把,踏上池岸头也不回地走了。 夙临歧眸色暗了暗,抬手擦干唇上的血迹。 这也叫……“无妨”么? 夙临歧跟着人上去,脑子里一片混乱,密密麻麻完全理不清。 “那个,对不起。” 少年眉头都拧成了一团,用手上残留的冰水敷在耳侧。 “需要我用治影灵……帮你疗伤么?” 扶凇背对着他,只留了一句:“你好吵。” 她便盘腿坐下自己开始运气。 扶凇瞥了一眼站着不动的夙临歧:“你滚远点。” 夙临歧“呵”了一声,歪头咬牙道:“不是,你什么意思?” 在扶凇杀意又涌来之前,少年话里又拐了个弯回去: “咳,对不起。” 随即他转头走了,脚步停在石岸,半阖着凤眸凝视着泉水里自己的倒影,小小声嗤了一句“切”。 脑海中蹦出来无数个小人争执纠缠。 哄她?我为什么要哄?! 她嘴里从来都没有一句真话,她是个骗子! 说话也毒,跟我有的一拼。 …… 嘶,不过我好像真的确实有点做错了…… 要不还是想法子哄一下? 哎呀烦! 待一刻钟后扶凇调息完毕,颈间的伤痕淡了许多,管都不管一旁宛若静止了的夙临歧。 夙临歧脑袋里最后一个小人吵完了,才恍然发现身后已经没人了。 “……” 少年屁颠屁颠又跟上去。 扶凇在前边探路,夙临歧就在她后边紧紧尾随,眸光却一直垂落在地面。 扶凇卒然停住脚步时,他只差一分便要撞上去了,急急刹住身形。 听见身后人这阵仓促的动静,扶凇疑惑地转过来面对着他。 少女秀眉微蹙,语调恶劣,似带着一丝忍俊不禁: “你咋啦,魂儿丢了?” 少年噎住,抬起眼来看她:“……不是。” 泉声似银铃,缠绵不绝。 岩石洞幽暗,黯晕映人。 “那是什么?”扶凇仰头,凑近他几许。 少女的容颜是十足的骨秀神婉,眉眼清艳漂亮,如那清冷天仙般绝色。 此刻唇角微微勾起弧度,眼尾轻挑,又平添了一分娇媚。 夙临歧拧眉,鼻尖恍若又闻到了昨夜那股寒冽香气,下意识退后一步。 他清咳两声正要开口,又被扶凇打断。 “你学我咳嗽干嘛?”少女摇了摇头,一脸嫌弃。 “……” 夙临歧有理由怀疑她是暗戳戳地在报之前的仇。 他挑了挑眉,深吸一口气正色开口道:“我是想解释一下,你昨天问我是怎么中招那毒雾的。” “哦,你说。” 夙临歧:“我听说有一处地界名叫烬溯八玄塔。” 扶凇眸光滞了一瞬。 “那里头蕴藏的冥魔之气,传闻能毁灭三界,远远超过当年那个魔帝的实力。” “而且我怀疑若靡身上的魔息,就是来源于塔中的冥魔之气。” “再说了,魔帝当年虽被我重创,但我又并非安然无恙脱身……也是,落下了点旧伤还未愈的。” 扶凇点点头,转身继续前行:“我听明白了,就是太弱。” 夙临歧:“……” 少年默默捏紧了拳头,最后憋屈的气只能无言地捶了捶自己。 “那你为什么没有中招那毒雾?还有你的血……”夙临歧话音一顿。 “为什么你的血能解毒?” 少年方才的窘迫尽数荡然无存,此时神情只剩一片狐疑。 扶凇回眸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可能是因为我比你厉害吧。” “迟颂。” 夙临歧上前拽住她的胳膊,指腹上传来的温度寒凉得不似正常人。 “你到底还要骗我们到什么时候?” 扶凇脚步顿住。 少年皱眉,语气有些急切:“年晗衿还有云弥他们那般信任你,你还要以谎言相待吗?” 扶凇松开他的手:“我没有以谎言相待。” “我,不会害他们的。” “只是为了来寻药而已……” 说罢,她就继续向岩穴深处走去。 二人前进了数百步,附近光景似乎比刚才略亮了,应该是快靠近出口。 不过越走,地面上便出现一些被吸了阳元的修士尸骨。 夙临歧道:“看来若靡堕魔后,害的人还真不少。” “并非全然是她的错,若不是背后的魔族,又怎会变成如今这般?”扶凇却说着。 路面隐隐有上坡之势,没再走几步,前方景象豁然开阔,熹微的日光自上方的洞口洒落进来。 无数山茶枝藤在在洞外延展肆意舒展,这些茶花开得瑰艳烂漫,红瓣层层叠叠,在风中轻舞。 部分花枝顺着岩壁垂落,一直探进岩穴深处,花团锦簇似漫天烟火。 扶凇一愣,仰头凝望这花景:“白世卿最初掉进的那个洞穴,就是在这里。” 目光往下,其中最长的那一根花枝,直直指向岩壁下方水流的某处,仿佛在指引着什么。 夙临歧道:“水中有什么?” 二人来到泉岸边,扶凇指尖轻绕,蓝色元力徐徐流出,触及泉水之时化作漩涡状,将那水中物一团一团卷起来。 是一朵净白色的茶花,花心暗暗散发幽光。看似洁白无瑕,但一靠近便觉内里凝结的元力充盈浑厚。 扶凇轻轻将白茶花捧于手心之上,细细观察起来。 夙临歧侧眸看着她,那茶花花心飞掠出来的莹莹幽光四散,在少女的周身旋转舞动。 “找到了!原来我们一直要找的阵眼,竟然只是水下的一朵茶花。”扶凇惊奇道。 夙临歧待她转过头来后就移开了视线:“行行行,你厉害。” 扶凇沉默了一瞬:“说了是你太弱。” 夙临歧目光落到白茶花上:“不过阵眼是一朵茶花……这要怎么破?从未听说过一朵花作为阵眼。” “额,要不我们先上去看看他们都出来了没有?”扶凇回道。 夙临歧了然,故意疑惑道:“你不是很厉害吗?你不会是不知道这个阵眼怎么破吧?” 空气有半刻凝滞。 扶凇扬眉:“确实不知道,我也没见过这样的阵眼。” 她手捧茶花起身,足尖踩着块岩石纵身一跃,便自己掠出上方洞口,也不等夙临歧。 撂下一句:“你磨磨蹭蹭干什么呀,还不快点上来?” 夙临歧默默看着扶凇矫健轻盈的动作,她哪还有半点之前那股病弱缠身之态? 嗯,她不装了。 二人刚离开岩洞走了没几步,就见有一人正从山道上走下来。 她并非魂灵,也不是魔物,身上没有任何元力波动,只是一个凡人。 老妪步履蹒跚,没注意到旁侧的二人的目光。 扶凇开口:“白世英?” 老妪脚步顿住。 她眸光颤了颤,含笑抬头看过去:“是二位呀,其他的小修士呢?” < p>扶凇垂眼,重新道:“你就是白世英,对吗?” 老妪脸上和蔼的笑容逐渐淡下去,话音一瞬化为怅然:“姑娘怎知我姓名?” 扶凇一顿道:“别再助纣为虐了。” 她刚踏进村庄就看出来了,老妪那些引人放松警惕的话语太过熟稔。她将所有误入村子的修士尽数骗进彼台山,无论善恶。 而那个小“阿英”也有可能是她心底映射出来最后的纯真,可仍然为了若靡骗他们去送死。 “纵然那些恶人有错……也不该,波及到无辜之人身上。” “那姑娘难道觉得我们就不无辜了吗?”老妪声线微颤。 “我们做错了什么?那些被送走的小女娃们又做错了什么?!还不都是那些愚昧无知的人害的!” “自诩维护整个村子,实则就是把弱小之人推出去送死!” 老妪苍老的面庞布满褶皱,眼底凝出泪光,与幻境里那道活泼灵动的影子相重合。 岁月沧桑,不过弹指一挥。 夙临歧神色微沉:“那你如今这般将那些修士推出去给魔族送死,又与当初那些村民有何差别?!” 老妪泪光滞住,喃喃道:“有何差别……” 山谷之中突然传来一阵轰隆闷响,元力在古寺之内汹涌波动。 扶凇同夙临歧对视一眼:“他们醒了。” 夙临歧拎起老妪的后领,三人瞬息间赶回寺庙。 庙宇残梁摇摇欲坠,若靡衣袂翻飞,立于佛掌之上。 那些小姑娘魂灵们浮在她身侧,小手一挥,魔气化作利针,朝着众人飞射而来。 闻隽决光剑出鞘,扫开针雨。 年晗矜他身侧高声提醒众人:“小心那些小魂灵,她们受若靡操控,而且是根本杀不死的!” 先子霁上前半步,元力流转铺开屏障,目光紧盯若靡:“为何不见夙临歧与迟颂姑娘?” 话音刚落,被点名的二人就奔进了殿堂。 若靡一看见被夙临歧束缚住的老妪,急声飞掠而来:“阿英!” “你们对她做了什么?!” 夙临歧松开元力把白世英向前推去,扬眉道:“什么都没做,把她完好无损带回来给你,难道不高兴吗?” 白世英被若靡搀扶住,缓缓抬眼对她说:“仙子姐姐,回头是岸吧……” 若靡蹙眉,将白世英护在身后:“你们这群无知修士,还想劝我回头是岸?!“ 若靡扬手,漫天茶花花瓣从袖摆中飞撒而下,携带着赤色烟雾。 “快屏息,这红雾有毒!”夙临歧冷声道,他可不想再中招一次了。 扶凇正准备暗中弥散寒气化解毒雾,先子霁就已经施阵。 “木力—紫幽生。” 深紫树根拔地而起,疯狂将那些毒雾吸收殆尽。 扶凇转头向夙临歧戏谑道:“他好像比你厉害。” 夙临歧哼声不理。 “魂阴镜途!”若靡高喝声落下,那些小魂灵行动一顿。 下一瞬,每一个魂灵的头都渐渐破碎,变成了他们自己的脸。却只有头部发生了变化,身子依旧是原来的魂灵体。 “我的头怎么在她身上!”云弥看见靠近自己的魂灵变成了他的脸,吓得摸了摸自己的头。发觉头还在,便一符纸飞过去贴在那魂灵脑门上。 但符纸丝毫不起作用,那魂灵仍然行动自如。 年晗衿面色难看,拉紧了身旁的扶凇:“阿颂,这断头花怎么真的有头啊?” 扶凇瞧见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轻轻歪了歪头。 断头?有意思。 “不知道呢,看上去有些诡异。”她同年晗衿回道。 与年晗衿相同模样的魂灵突然从后方袭来,扶凇立刻转身一道蓝色元力飞去,替年晗衿击退那魂灵。 年晗衿一愣,看向她笑道:“多谢阿颂。” 心底却有些疑惑。 阿颂她明明挺厉害的呀,除了手碰上去冷了些,看着确实也不柔柔弱弱。 对啊,她手真的很冰。 可能夙临歧说的……也不无道理? 万一阿颂深藏不露呢? 21. 凊骨伞(一) 若靡藏在暗处,悠悠俯瞰着下方混乱的战斗。目光锁向扶凇时,想起了她月圆之夜的那一记眼刀,还有那彻骨的冰寒之力。 虽说她躲开那致命一击遁逃,可还是受了不小的损伤。 她低头,看见自己掌心中被冰霜层层冻结的皮肉,即使用魔火都没办法消除。 她究竟是什么人? 扶凇直面迎击魂灵的魔气,那魔气如毒蛇般缠上脖颈,她甚至能看到那魂灵冲过来时眼中的兴奋。 扶凇眸光一凛,淡蓝色光晕将魂灵弹飞了出去。 她后退一步,伸手将脖颈处的魔气握住碾碎。 却不妨后背突有一道毒针划破魔气而来。 是若靡。 扶凇本欲转身格挡,身侧却有一道人影迅疾抬手握住了那毒针。 她抬眼,望进先子霁那一双深邃无瑕的眸子,瞳仁宛若玄玉。 先子霁开口,声音微沉:“你怎么样?” “我没事,”扶凇摇摇头,“那针有毒。” 先子霁摊开掌心,那魔毒在淡紫色元力下化作灰烟消散,没有一丝一毫侵入他的伤口。 “无妨。”他说完,便转身与另一只魂灵缠斗起来。 不远处传来夙临歧幽幽的讥讽:“你不是很厉害吗,怎么还要别人来救?” 扶凇默默拧眉。 夙临歧吹动摧神箫,沉厉长音轰然炸开,直令所有魂灵都停住动作。 秦予与秦沚抓准时机,合力结出洗涤魂印。银白色光烟扩散,击得那些魂灵抱头鼠窜,幻化出来与他们相同的头也在顷刻之间消散,变回原来的模样。 若靡也在洗涤魂印的控制下,被迫露出位置。 沉冽的箫音震颤着若靡的神魂,先子霁在她周身同时布下禁锢困咒。 年晗衿与闻隽离若靡最近,一鞭一剑齐齐斩向动弹不得的若靡。 金火大绽。 扶凇凝眸,瞥见瞬息之内有一道影子从地底闪身而出,被无形之力强行与佛像前的若靡融为一体。 那是若靡的原身。 “等等!”扶凇大喊。 与此同时,站在若靡背后的白世英却迈着身躯挡在了若靡的身前。 老妪面色苍白,神情却坚如磐石。 年晗衿一怔,急急刹住鞭子,顺带卷住闻隽的决光剑往旁侧一倒。 剑声轰隆落地的闷响炸开,若靡魂归本体,上一秒的冷冽荡然无存,她立即扶住白世英。 “阿英!”她将白世英护在怀中,眸光颤抖“阿英……你有没有事?你为什么要替我挡?你知不知道有多危险?!” 白世英还是被那股剑力冲击到,无力的靠在若靡身上,却缓缓摇了摇头。 老妪脸上露出一抹欣喜的笑容,似乎是将她认了出来,温软道:“阿英没事。” 若靡泪如泉涌,柔柔望着她:“这么多年过去,你怎么都变成现在这副样子了……” 而那些纵横的皱纹此时在白世英好似如花一般舒展开来,她像一个孩子一样,轻轻抬手摸了摸若靡的面颊: “仙子姐姐依然是那么漂亮……” 在场的所有人都不难看出此刻的若靡已方才的截然不同。只见她擦干泪珠,将白世英轻轻依靠在石壁边,站起身来,眼眸低垂。 “我自己的罪孽,我自己来赎。” “何况,我也想去找世卿了。”女子轻轻笑起来,晶莹泪光闪烁。 “不过我这样的魔,死后也该落入地狱,见不到他了吧……” 她转头又对白世英道:“阿英,答应我,你也不要再被执念缠身了。” 白世英抬起手,眼前一片模糊,却想要触碰到若靡。 “仙子……姐姐。” 若靡朝扶凇淡然走去,她知晓扶凇身份,却也受了她之恩,自然是不会将此事告诉他人的。 她缓缓伸出手:“还请……迟颂姑娘,将白茶花交于我。” 扶凇颔首,将散发幽光的茶花递给她。 白茶花在若靡手中瞬间幻化得巨大,那些莹絮微光似碎雪般飘然而下。 红袖一挥,那硕大白茶花,便落于佛像掌中。 年晗衿喃喃:“原来这佛掌中的,竟就是阵眼。” 无数道白芒自茶花中如光柱一般迸发而出,正中心一道赤色光柱,径直穿透过若靡的心口。 她猛然吐出一口鲜血。 “若靡?”扶凇蹙眉。 若靡摇头:“这是我的命数……只有这样,你们才能离开这里。” 话落,白色光柱轰然洗净若靡身上弥散着的所有魔息,连那些附着在小魂灵身上的戾气,也被冲刷得一干二净。 彼台山与山下村庄,全然笼罩在一片温润的光华之中。 魂灵们疑惑地望着轮转在自己周围的白色灵息,身躯逐渐变得越来越轻盈飘忽,缓慢的淡化下去。 他们被一股无形的牵力笼罩,指引着他们朝遥远天幕而去。 “若靡将这些魂灵,都送向了冥众轮回。”夙临歧仰头,看着小魂灵们渐渐消散,投向未知的新生。 若靡体内元力残破,走过去牵起了白世英的手:“阿英,走吧……” 老妪缓缓摇了摇头,在“不”字还未开口之前,被若靡的元力包裹,送出了彼台山。让她渐渐淡忘过往执念烟云,余生于山镇中安居而终。 若靡回首,她的灵息与生命力正在加速流失。白茶花光芒万丈,扶摇直上冲破天际,顷刻间将整座彼台山化为乌有。 “从山间离开,你们就不会再被雾气纠缠了。”若靡微微阖上双眼,身躯一步一步碎成花瓣。 扶凇在这一刻,遥遥听见若靡的一声叹息:“谢谢你……” 扶凇知道,这话是说给她的。 若靡的身体全然化作赤红色飞花,众人最后只能瞧见她眼边落下的一滴清透泪珠,直到她完全消失不见。 “如此之心,何以会落入地狱呢……”扶凇垂眸,最先转身离开殿堂。 刚迈出一步,她便立刻顿住。 一道惊天动地的巨响炸开,令所有人都颤了颤,黑色魔气滋长开来,重新将所有人都笼罩其中。 秦予惊骇:“魔气不是被破除了吗?!” 秦沚一愣,握紧手中长刀,抬头只见黑雾之中,逐渐腾起一道模糊的巨兽身影。 巨兽自雾气中缓缓显出轮廓,血红双瞳死死凝视着众人,剧烈的冥魔气息铺天盖地压迫下来,令人窒息。 众人目睹着那银鳞巨蟒在上空中盘旋,蛇尾横扫过树林,使片片树丛轰然倒塌。 “这究竟是什么东西……”云弥面色都发白了,悄悄躲到夙临歧身后。 夙临歧蹙眉:“你胆子这般小的吗?没点出息。” 云弥嘴巴瘪着:“歧哥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最怕的就是这种蛇了啊啊!” 只见那巨蟒头顶之上,赫然有一道人影长立。 来人亦是银色长袍牢牢遮住了身形,只露出一双眼眸。瞳仁与那巨蟒如出一辙,都是可怖的血红色泽,听话语依稀辨得清是个男子。 嗓音沙哑低沉:“阴魂镜途。” 先子霁惊诧:“那不是若靡的招数吗?” 数道黑色人影从浓雾中闪身而出,但却并非是那些魂灵,而是真正的魔物。周身散发着滚烫的玄黑魔火,幻化出与他们一模一样的头颅。 秦沚与秦予靠在一起,却因浓雾的缘故看不清其他人。 那魔物破空袭来之时,秦沚立即挡在了妹妹身前,却不曾料到还有第二只魔物从头顶上方抓来。 “阿兄!” 秦予赶忙就秦沚拽回,可秦沚的后颈还是被那魔物的利爪抓出一道鲜血淋漓的伤痕,玄色气息丝缕缕往外渗透。 秦予凝聚元力于剑身,惊怒交加大喝一声,朝魔物砍去,缠斗几番还是被魔物身上滚烫的烈火给烧伤。 秦予行动一滞,那魔物下一秒便要再次向她冲来之时,身前却凝结了一道紫晶玉石的木化盾甲,拦住了这道攻击。 “多谢少主。” 先子霁掌中紫灵木缓动,他朝秦家兄妹两人颔了颔首后便继续攻向其他魔物。 与他相貌相同的魔物霎时间冲撞上来,先子霁却注意到那魔物掌中同样的紫灵木,紫色木枝从魔爪中生长出来,散发的却是魔气。 “木力—锁灵地网。” 先子霁抬手,地面瞬间蔓延开网状的紫木藤,却在触及魔物的玄黑魔火时瞬间枯萎断裂。 那魔物顶着他的脸邪笑,同时施展出锁灵地网。这道地网裹挟着先子霁没有的冥魔气息,顷刻间顺着他双脚攀沿而上,根枝锁缚住先子霁的元力。 这些魔物不仅能幻化与他们一模一样的相貌,竟还能复刻出相同的元力法术。 先子霁皱眉施法决,意图化开地网,淡紫色光晕将他双腿上那些藤条绞碎。 与此同时,闻隽被另一道魔物的决光剑砍来,那一柄决光剑的剑气却缠着浓烈的魔息,卷起周遭风雾,杀意显露。 闻隽咬牙,以自己的剑抵挡回去,漾开道道金光。 年晗衿从腰间抽出长鞭利落甩开,足尖一点飞掠起来,火鞭奔向与她模样相同的魔。 那魔物狡猾的闪身避开,掌心绽 开灼灼橙红火花,化作漫天星火流弹四散飞射。 年晗衿惊诧道:“这东西怎么还会我的术法?!” 星火落地便燃起细碎焰芒,化作玄色烟气烧上年晗衿的裙摆。 扶凇自虚空中闪身而出,一掌寒气瞬间将火气化解,扶住年晗衿,担忧道:“晗衿你还好么?” 年晗衿摇摇头,瞟了眼被烧着的裙尾,倒有几分懊恼:“我没事,就是可惜了我这裙子了。” “等出去了,再多买几条补偿自己。”扶凇回道。 “好啊!”年晗衿粲然一笑,甩鞭重新迎上魔物的攻击。 云弥在雾气中战战兢兢走了几步,他刚刚本来是躲在夙临歧后头的。不知道咋回事儿歧哥突然一眨眼就不见了,可把他吓坏了。 他谁也看不到,才看清一道魔物身影,还没抬手,就被一张纸给定在脑门上动弹不得。 云弥张大嘴巴:“啊啊啊!这不是我自己的符纸吗?” 云弥都想哭了,偏偏魔物还在用他脸得意的嬉皮笑脸。魔物转身就跑了,留他一个人被束缚在原地。 年晗衿听到云弥的哭声一怔,回眸就见扶凇从刚才开始就已经不在原地了,可能是跟其他魔物缠斗起来了。 她对着跟自己一模一样的魔物倒是毫不心软,一鞭子就狠狠飞过去,抬头就看见顶着云弥脑袋的魔物溜了过来,直逼闻隽。 年晗衿一惊,赤硝鞭上燃起腾腾烈火。 “火力—舞绡。” 火焰聚成薄如纱绡的飘带,凌空飞舞,眨眼间捆住那只魔物,直烫得魔弹开。 另一道赤硝鞭却如同利锥一般,刹那穿透她的肩胛。 年晗衿瞳孔骤缩,喷出一口鲜血。 “师妹!” 闻隽目呲欲裂,决光剑身迸发出万千细密金丝,铺天盖地缠绕住另外两只魔物的身躯。 他飞身过去抱住年晗衿,垂眸之间却发觉周围三只魔物转瞬间都消失不见。 他将年晗衿扶至树下,以自己的元力丝丝缕缕传进她的身体里。 年晗衿疼得额间不停冒出汗来,抓住闻隽的手,肌肤相处的地方如烈焰般滚烫:“我还好……师兄你浪费自己的元力干什么?” 闻隽眼尾微红,温润如玉的面容下在此刻看来却有些颤抖:“我在救你。” “师妹你先不要说话,不要耗费体力。” 年晗衿轻轻点了点头。 那头箫音千浪波动魔气,夙临歧手中摧神箫长音炸开,直震得朝他扑过来的魔物颤了颤。 玄玉长箫在指骨间反转,倒像是在使棍。 夙临歧微微挑了挑眉:“你这东西什么招数都能学去吗?” 对面的魔物性格跟他还挺像,冷笑着瞥了他一眼,也不理人,自顾自的拿起摧神箫开始吹起来。 箫音凌厉,化作实质化的青色音刃,如碎冰破空,斩裂万物袭来。 夙临歧嗤笑,转瞬间掠至魔物跟前,趁那魔物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扬手就是当头一棍。 魔物都被打懵了一阵,从地上爬起来继续边躲边吹箫,数道音刃同时向夙临歧后背奔来。 夙临歧也躲闪不及,转身去接住那些音刃,一掌碾碎。 “夙临歧!”扶凇的声音自不远处传来,夙临歧却根本没看到人在何处。 “什么?” 话音未落,一道刺骨寒气从颈后方飞转如弯刀,淡粉色光晕炸开。 蓝色影子从浓雾中一跃而起,单手接住扇子。 扶凇居高临下的凝视着那魔物,寒芒一闪,手中扇子瞬间轻易就化作飞灰消散。 假的就是假的,神器也是能轻易复刻的? 魔物盯着扶凇眸中一闪而过的戾气,心头大震。 夙临歧目睹她单手接住假的花霜扇,也是愣了一下,四周又没看见顶着扶凇头颅的魔物,不由问道:“你这么快就把你的头打败了?” 扶凇无语:“说的什么东西,明明就是你太弱。” 不过她可不会说,这些魔物里面根本就没有和她一模一样的“头”。 那巨蟒上的人气息格外眼熟,但扶凇死活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但他既有冥魔气息,多半是跟八玄塔有关的人。 只是这人偏偏没有幻化她的魔物,是不能……还是故意的? 如果是后者,此人目的一定对她不利。 这人的实力远远超过了扶凇曾经在八玄塔见过的那些鬼灵,气息隐藏得太过干净,就连她也根本探查不到这人的位置所在。 夙临歧顿了顿后也没再接话,转头跟着魔物又缠斗起来。 22. 凊骨伞(二) 两支玄玉箫相撞在一处,冽风交织迸溅出墨青色光华。 夙临歧飞身上前,摧神箫轻振,其中弥漫开点点星河,绵长流水翻涌,层层裹缠住对面魔物。 绻音缠心与流音劫同时释放,风水双元合力倒是魔物无法学来的。 扶凇在四周散出的凛冽寒气硬生生抑制住了冥魔气息,在她的影响下,剩余的稀薄微弱魔气根本阻挡不了夙临歧的箫风。 少年抬箫一斩,摧神箫猛然朝被滞住行动的魔物身上劈下。 魔物被劈得魂飞魄散。 二人齐齐松了口气,却见周遭魔雾卒然淡去,显出原本的树林之景来。 所有魔物都消失不见,而巨蟒仍然于高空中徐徐盘旋。银袍之人血眸淡然,微微抬手,便从天降下天罗地网。 万千丝线在空中铺陈而开,这些丝线与他们所见过的傀儡丝截然不同。 这漆黑罗网丝线上,泛着晦暗的冷光,还在缓缓落下灰色的粘液。一滴一滴,溅在草地之上顷刻间就散发出腥腐气息,令人作呕。 云弥被定住也在大叫:“这是啥呀,好恶心!呕……” 那些柔韧丝线瞬息之内如毒蛇般缠上每个人的脖颈,正扶着秦沚的秦予喉间一紧,胸口闷的发痛。身旁的先子霁僵在原地,紫木灵幽幽一晃,也在掌中熄灭。 云弥面色惨白难看,都已经完全发不出声音了,只剩一双眼睛还在急促的转,小少年惊骇又焦灼。 闻隽紧紧蹙着眉头,第一反应却是伸手,想替年晗衿将那些缠绕的丝线抓开, “师……妹……” 锋利的丝线划破皮肉,掌心很快便被割得伤痕累累,鲜血从皮肉不断渗出来,他却像是恍若未觉,动作分毫不敢停。 夙临歧同样被箍住,手中摧神箫被那银袍之人远程魔气击飞,哐当一声打落在地,身上丝线还在不断的冒出粘液。 他眸光凌厉,死死凝向那银袍男子。 “什么恶心人的东西!还不敢露出真容来,莫不是长得也跟这些丝线一般丑陋?” 下一秒,少年又被银袍人的无形之力击倒在地,浑身僵硬,一时没能再爬起来。 夙临歧无言,这什么魔物,竟这般骇人? 丝线罗网之下,任何元力都施展不出,所有人被困在这魔域之中,身陷绝境。 除了扶凇。 夙临歧以余光瞥向她没有被束缚住的身影,回想起方才也根本没有见过扶凇模样的魔物。思及此,不□□露出一丝诧异。 扶凇垂眸沉默,缓缓扫过周围众人。 还真是针对她来的。 那银袍之人倏尔自蟒身上一跃而下,高声对扶凇道:“我看你到底还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肯出手!” 虚空里,一只只血红色的竖瞳接连显现,密密麻麻掀开眼帘。银袍人猛地从高处俯冲而下,圈圈淡玄色的魔火在他周身翻涌,带着刺骨的凌厉之气。 他掌心慢慢幻化出一道深色剑芒,锋芒如恶鬼索命,死死指向了夙临歧的咽喉。 只差几毫就要让夙临歧魂断于此。 卒然,一道沉闷的嗡鸣声响彻在整个山野间。 万物凝止,风卷云散。 冷冽极寒迅疾溢慢侵入所有人的骨髓,那锋刃一般的玄黑丝线流淌下的粘液眨眼间化作冰霜灰飞,洗去冥魔之气。 夙临歧身前,一柄长伞凭空浮现。 长伞炸开飞雪,宛若白玉的伞骨线条清峭蜿蜒,伞面犹如水烟浸花,微小浪卷汹涌。细看之下,又可见那浪花朵朵分明是静止的凇霜。 猛烈寒气澎湃自伞面四周轰然漫开。 扶凇身立如玉,素手轻轻抬起,那柄冰花伞便稳稳落于她掌心。缓缓转动,晶莹的细碎冰絮从周身绽开。 夙临歧被淡蓝色光晕笼罩其内,分明飞雪如冰,他却丝毫感受不到任何刺骨。 那是……什么? “天凇九重,第四重——” “坤镜映水。” 扶凇盈盈握住伞骨,指尖飞速绕花,那冰伞顺势也翩翩转动起来。 凊骨伞轻旋,天边水气源源不断开始朝此处汇集,一层层收拢,在半空中凝聚而成浩浩荡荡的巨大水镜。 银袍人似是一早便料到这一招,在靠近水镜之前立刻闪身退避,重新落回巨蟒身上。 扶凇眸光微凛,神识冲击直直锁向银袍人。 银袍人后退半步,只听见虚空之中的清冽声音:“这么想让我暴露啊……” “现在,你如愿以偿了。” 夙临歧怔愣着望着这一切,入目是少女黛蓝衣袂猎猎翻飞的背影。她挡在他身前,凛然决毅,似乎与记忆中的某道影子重合了。 她是谁…… 扶凇双掌合十,凊骨伞在空中徐徐盘旋而起。 伞面划出一道弯月形寒浪,浪过风起,银白弯月眨眼之间已闪现到银袍人跟前。 银袍之人抬指结印,巨蟒一声怒吼声撼破云霄,震得天地颤抖,一双血红竖瞳迸射出雷电火光。 半空间悄然显出玄黑色漩涡黑洞,幽深莫测。 银袍人终究躲闪不及,瞳孔一缩,被那弯月寒浪劈在身上。 他浑身僵冷捂住心口,刺骨的寒气顺着伤口蔓延,他口中却桀桀笑起来。 “这么狠啊。” “既如此,那便下次再会了。” 巨蟒飞旋而上,顷刻之间纵身闯入黑洞之中,消失不见。 待银袍人彻底没有踪影后,凊骨伞悠悠敛去灵光,自扶凇手里消散。 紧接着,少女就如瞬间被抽走了魂一般,身子一软,毫无预兆地向后倒去。 夙临歧一怔,跨步上前稳稳将人接进怀中,少年的面上满是焦灼。 “迟颂?” 扶凇双目紧闭,浑然不知外界发生了什么。 天地间魔气尽散,玄黑丝线碎裂,众人终于能自如行动了。 云弥蹦了两下,把脑袋上的符纸甩飞出去,难掩震惊地叫唤:“阿颂姑娘竟然这般厉害吗?!” 失去丝线的束缚,年晗矜撑着身子站起来,闻隽皱眉道:“你还有伤……” “我已经没事了。”年晗矜摇摇头,松开了他的手,转身往扶凇那边赶去。 “阿颂她没事吧?”年晗矜蹲下身,目光沉沉地看着昏迷不醒的人。也不顾自己肩头的疼痛,抬手从夙临歧怀中揽过扶凇的肩,“我来吧。” 夙临歧睫羽颤了下,微微颔首:“……好。” 先子霁立在不远处,默默望着那头,什么也没说。只确认秦沚和秦予并未负太严重的伤后,他才缓缓垂下眼帘。 五日后,一行人离开彼台山前往小镇上休整。 镇上清净,客栈里的人也不是很多,店小二给几人端上茶水之后就下去忙碌了。 灵玑山三人各自在自己客房里休息,而另外四人一齐围在木桌旁。 扶凇自那日昏睡后便一直未醒,身体也探查不出什么太大的异样,只像是元力消耗过度导致的而已。 闻隽抿了一口茶水:“你们可知道阿颂姑娘她那柄伞是从何处得来的?” “那个法器吗?不知道,她从来没用过呀。”云弥摇摇头,“不过看上去真的很厉害,没想到阿颂姑娘还留了这样一手!不然我们差点都要被那魔物的恶心粘液给吃掉了。” 他说完,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没忍住又干呕了一声。 夙临歧瞟了一眼他这副模样,又蹙眉道:“一个病弱缠身的宗门小姐,身世背景看似十分干净,没有任何异样……偏偏暗藏这样强大的法器,留寒宗内也没有任何人知道。” 少年又叹了口气:“我早说了她有问题。” 年晗矜扶额苦笑:“要不是人家危机之下救了你,你现在就成白骨一堆了!” “哦。”夙临歧端起桌上茶水,一饮而尽,“那倒也不至于。” 他喝完水后转身就朝楼上走去了。 年晗矜还有一些愤愤不平,闻隽拍了拍她的肩:“好了师妹,其实临歧也并非全然不讲情理之人。阿颂姑娘昏睡这几天,他不也照顾的很周到吗?” 年晗矜垂眸,想起夙临歧这几天又是给人喂丹药,又是用治影灵输送元力,也没有再继续反驳。 “虽说阿颂过往成谜,但也不排除是人家自己曾偶然获得的机缘啊。” 云弥点头表示赞同:“有道理。歧哥嘛,他那个人本来就是疑神疑鬼的,刀子嘴豆腐心罢了……” 扶凇闭眼调运自己体内经脉元力已有数日之久,她并非完全听不见外界发生的事,只是刻意闭塞魂元,所以在外人看上去是元力耗尽而昏迷。 迟颂识海里的枯枝,如今在她神力的滋养下已经生长成参天银树,她盘腿栖于巨树之下,将神息缓缓与之相融。 那银袍之人认识扶凇,可扶凇的印象里却不记得八玄塔有这么一个人。再说了八玄塔里的鬼灵不是已经全都死绝了吗,怎么会还有活口? 冥魔银蟒,又或者是魔族…… 魔帝已殒,魔界如今的掌权之人是左魔君与右魔君,这双魔君曾经 跟在魔帝身后,行事向来低调,没人知道他们暗地里究竟在搞什么名堂。 魔君……绮怀楼那夜,那几个小魔是不是提到过右魔君? 不过右魔君是女子,他们前日遇到的那个或许是左魔君。 扶凇与这二人从未见过,也无怨无仇。 不知他们从何处晓得她的身份,又怀揣着怎样的目的。 此番竟逼她出手暴露凊骨伞…… 凊骨伞乃是她的本命神器,与她相辅相生。神器本体还隐于八玄塔之内,只有得她召唤之时才会出现。 虽说夙临歧几人仍然愿意相信她,但下次要是再碰见这些魔君,非剜了他们的皮不可。 识海内时间流转模糊,扶凇只觉得突然有什么软乎乎的东西爬上了自己的脸。 “大人大人!你怎么睡了这么久,我都醒了你还没醒!大人你没事吧?”叩玉叽里呱啦。 扶凇无言,伸手挠了挠脸,脱离识海后睁开眼。 入目是朴素的客房,小虫子在她头上蹦来跳去,想要吵醒她。 扶凇捻起叩玉道:“我没有睡。” 叩玉被她掐在指尖里,点了点头:“哦,抱歉是我打扰大人了!” “叩玉,”扶凇眉眼沉冷,看得叩玉脊背上不禁浮起了几丝寒意。 “怎,怎么了大人?” “为什么我需要你在的时候你不在,不需要你的时候,你就跑出来了?”扶凇缓缓说着。 叩玉口器发颤:“啊……大人说的是什么时候?我……我怎么不知道啊……” “呵,”扶凇把他塞回锦囊,“你睡得正香呢,确实不知道。” 她重新闭上眼后,夙临歧便轻轻推门而入。 他看了看榻上分明纹丝不动的人,发觉少女手放着的位置和上一次的不一样,他挑了挑眉:“既然醒了,怎么还装睡?” 扶凇掀开眼,低低咳嗽几声:“我……昏迷了几日了?” “五日。”夙临歧将茶水放置在案上。 扶凇颔首:“抱歉,耽搁你们五日了。” 夙临歧侧眸看向她:“不耽搁。” 他话音顿了顿又问:“你的那柄法器伞,是从何处而来?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威力……不似凡物。” 扶凇本来端起茶水的手又放了回去,清丽的眉眼流露出不解:“你对待救命恩人,就是这个态度啊?” 夙临歧:“?” 扶凇低嗤一声:“谁会等恩人一醒来,不感谢就算了,还拷问人家?” “我不是拷问。”夙临歧蹙眉回道。 “我觉得就是。”扶凇自顾自点头,眸光有几分戏谑。 夙临歧认栽,知道她分明是不想说。深吸了一口气,“真诚恳切”道:“……行,那你休息会儿,我等会再来问。” “好啊。” 夙临歧关门走人。 扶凇面上的戏谑尽数散去,她摊开掌心,看见上面的蓝色流光,雪絮翻涌。 “丹魂三阶。” 又升阶了,这速度倒比预料中的更快。 等扶凇休息好出来后,先子霁三人也从房中下来了。 秦予拱手道:“此番多谢浩音门诸位相助,若将来有我兄妹二人可以帮得上忙的地方,还望各位莫要推辞。” 秦沚迟疑了会儿,还是问出了心中所想:“不知这位迟颂姑娘的法器如何得来?某只是心生好奇,从未见过这般品级的法器。” 几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扶凇身上。 扶凇闻言,温婉地笑着回道:“你们是说凊骨伞么?” “哦,那是我小时候外出寻药之时,不慎与母亲走散,后来偶然得遇一仙人照拂。” “那仙人羽化之前,将随身唯一的法器赠予了我。不过多年来我始终懵懂,参不透这件神器的用法,一直闲置至今。” “直至前几日危急关头,我无意间触到法门,情急之下唤出法器,方才知晓它竟能与那银袍之人相抗衡。” “那姑娘可知那仙人是何人?”秦沚又问。 扶凇摇头:“这个……我就不知道了,她当年没与我说过。” 众人颔首,似乎都接受了她这一番说辞。 夙临歧始终还想在她表面上细究出异样,奈何却是什么破绽也没看出来。 先子霁眉目清峭,末了松开自己袖中紧握成拳的手。 她在说谎。 当年她与她母亲走散,分明相助她的是我,何来什么仙人? 她这些年,都发生了什么…… 23. 百会城(一) 山林的风卷着草木的涩气,彼时回命大战尚未爆发,山林之间不过弥漫着零星魔气。 先子霁那年十一岁,正随灵玑山其他师兄师姐们下山历练。 他独自途径山野荒道之时,草丛边似乎有一阵低低的啜泣声。 先子霁走进一看,是一个脸色苍白的小女孩儿,蜷缩在树根边。 女孩儿抬起眼来看他,眉眼怯生生的,原本素白漂亮的裙袂也染上了灰尘。 “你是谁?为什么一个人在这里哭?”先子霁问她。 小女孩儿擦干泪珠道:“我……叫迟颂。” “我跟着母亲下山寻药,但是我跟她不小心走散了……我怕这周围有恐怖的魔物,所以就在这里躲着。” “你呢,你又是谁呀?”她慢慢站起来问。 “你别怕,我不会伤害你。”先子霁放轻了声音,将随身携带的灵果递到她面前,“给你吃。” “看你的打扮应该是留寒宗的吧?我是灵玑山的,叫……子霁。” 迟颂指尖微颤,接过果子小声道谢:“谢谢你,子霁哥哥。” 往后的十日,两个年幼的孩子相依为命。 白日里先子霁带着她辨认无毒的野果,寻山间清澈的泉水。遇上小魔祟,他便挡在她身前,用术法驱走邪祟。 夜晚两人靠在大树下,听林间虫鸣,说着各自宗门里细碎的小事。 “我自小身子不好,娘亲总带我下山找药。”迟颂抱着膝盖,“我好想娘亲,不知道她会不会找不到我。” 先子霁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温声安慰:“别担心,你娘亲一定会四处找你的,我们再等等。” “不过我娘亲可能会有一点凶,但是她还是可以好好说话的。” “她要是凶你,你不要被吓到啊。”迟颂朝他笑笑。 先子霁浑不在意的回道:“我不怕,这不是有阿颂在吗?” “但是,她为什么凶你啊?阿颂这么乖,我可不可以让你娘亲不要太凶?“ 迟颂抬头,水灵灵的眸子望着他:“好呀!子霁哥哥你真好,要是我能一直和你待在一起就好了。” 先子霁微微一怔,耳尖泛起浅红:“等你和你娘亲团聚,以后若是有缘,说不定……我们还会再见的。” “嗯!” 十日何其之短,竟短到再相见之日,她却完全认不出他来。 先子霁思绪回笼,垂眸看了看已经被掐红的掌心。 难道连这个名字,她也忘却了么? 先子霁敛去情绪后,抬眸看向夙临歧,清浅笑道: “临歧,等离开这里以后,我们恐怕就是对手了。” “逢神百会再相见之日,还请诸位不要手软啊。” 众人的目光都被他吸引过去,夙临歧挑眉,转动手里的摧神箫:“好啊,那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 洗流岛位于百会城南部,三面环海,一面与城土接壤。 岛上楼阁屋舍构筑得精巧华丽,层楼叠宇。屋墙瓦檐皆是由彩岩修葺,无论白昼黑夜,皆散发出瑰丽流光。此地便是专供赴会各路仙门弟子落脚的居所。 几人到达洗流岛时,已是夜阑之景。 岛内人声鼎沸,一派热闹喧嚣,众修士们三五成群,相谈甚欢,举杯豪饮。 “石兄切莫贪杯啊,明日便是百会试练了,还当好生休养才是。” 那石兄摆了摆手,面色酡红地将酒杯放下:“哎呀,多谢江兄好意,我知道分寸的。我待会儿,还要上去陪杳杳呢哈哈哈……” “哦……原来如此。”江兄闻言,会意一笑,“石兄本就生得丰神俊朗,我听闻,你那位于姓师妹也早已偷偷钦慕你呢!不知真假?” 石兄将食指抵在唇前,神秘兮兮的笑起来:“不能说……” “石兄这是不好意思了!” “哈哈哈……” 扶凇从前本身是留寒宗的人,如今既与他们四人结伴,自然也答应以浩音门的身份参会,反正最后唯一一个进入决赛的名额她也无意插手。 不过为了遮掩身份,扶凇在进入百会城之前,就以一方素白面纱遮面。面纱轻垂着点点晶莹流苏,少女整张容颜隐于其后,只露出了一双眸子。 她的眼眸偏长,眉如远黛,却胜在绝尘清艳。即便没有半分神色,也能叫人看出面纱底下的那张脸定然不凡。 被称作“石兄”的人此刻正被人簇拥着哄闹,他的眸光却瞥见一抹远去的淡蓝倩影,不禁喃喃细语:“真漂亮……” 旁侧的人没听清他说了什么,依旧哄笑的哄笑。 “晗矜,”扶凇上楼后,跟年晗矜道,“我有点乏了,就先进去休息了,你们也早些歇息。” “好,你快去休息吧,明日见。”年晗矜也知道她前些日子本就不适,这几天舟车劳顿,想必是累坏了。 “嗯。” 夙临歧侧眸看着扶凇进了屋后,转头倚着玉栏眺望楼下之景。 扶凇关上门,却没有上榻歇息。手间元力一闪,她的整副装束全被玄黑色长袍所遮盖。 叩玉边颔首边偷溜出来:“大人这回终于学会了,知道要提前遮掩身形,免得再被一些人所看见……” “哎哟!”他话还没说完,就被扶凇敲了一下,“大人你打我干什么?” “就你话多。”扶凇回道。 她本就心烦意乱,叩玉还要叽叽喳喳吵得她不安宁。 “什么叫我不提前遮掩身形?当年分明就是你的结界出了岔子。” “这次你要是再敢出问题……我真就把你丢去喂鸟。”扶凇冷漠说着。 叩玉连忙点头哈腰:“好的好的大人,保证完成任务!” 城主府,一道蓝色幽光自上空划过,转瞬即逝。 扶凇在墙角下落地,府邸内处处皆是彩岩楼瓦,流光盈润,即便在黑夜,看起来也是亮堂堂的。 叩玉爬在她肩头引路,嗅了嗅周遭气息,片刻后指向一座阁房:“在那边。” 一人一虫身影穿梭如鬼魅,借着楼宇暗影隐匿踪迹,眨眼之间就闪身到了阁房里。 阁房里密闭无窗,与外界的光亮相比截然不同。连一盏烛灯也没有,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依稀可辨清这里头放置着很多珍奇法宝,泛着微光。 “法器库?”扶凇低声道。 叩玉望了望周围:“我闻到的气息就是在这里呀,怎么没有人?” 扶凇:“或许是有密室。” 叩玉从她肩头跳下来,东找找西找找,仔细排查着每一处摆件机关。 一番摸索过后,目光最后停落在了棕红柜顶上的一盏琉璃灯器上。 “大人,这个琉璃灯搬不动,会不会是能转动的机关啊?” 扶凇闻言走了过去,掌间元力流转,琉璃灯正要转动时,她却忽的停下了动作。 叩玉疑惑:“怎么了?” 扶凇侧眸,看向棕红柜台之后。 “此处设下了阵法机关,如果只强行转动琉璃灯的话,恐怕会触发些什么。” “那我们该怎么做?” 扶凇低头看向脚下。 阁房地面,暗藏着一圈若隐若现的纹路,而她与叩玉,正恰恰立于阵法的中宫之内。 琉璃灯只是阵法的锁芯,唯有以元力推移木柜对应向指定卦位,才可转动。 城主倒也十分谨慎,若是有人贸然硬拧灯盏,只会触发阵法反噬,困死阵中。 扶凇道:“不能直接碰灯。要移动这柜子。” “叩玉,守住中宫,不要乱动。” “遵命。”叩玉立刻乖乖蹲坐原地,屏气凝神。 扶凇踏出中宫,移到木柜另一侧。元力汩汩而出,包围上整个棕红木柜柜身。 这木柜通体实木灌金,沉重无比,寻常修士都难以撼动。可在她的托举之下,竟然慢慢悬空起来。 她瞥过卦纹,双手轻推,木柜便落到乾位正西北。 阁房顿时一阵轻颤,八道浅淡的卦印亮起,柜顶的琉璃灯也散发出剔透莹光。 扶凇抬手捏住琉璃灯,旋拧半圈。 “咔哒”。 木柜顺着墙体缓缓移动,露出后方一片幽深的暗门。 “走吧。”叩玉重新跳到她手背上,进了暗门之内。 堪堪踏进密室之后,后方的木柜便瞬间传来沉重的合门声音。叩玉吓得一激灵:“啊,门怎么关上了?” 扶凇让他噤声。 他们敛去气息,前行了约莫半刻钟,前路黑暗终于得见一丝光亮。 中央一方彩岩石台之上,锦袍男子背对着他们盘膝闭目端坐。 此人明明生得平和朴素,瞧着不过而立模样,甚至比迟光奎还要年轻几岁,宛若寻常隐世闲人。 可扶凇心里太清楚,这看上去无害之人,活得可是比单延璟还要长久。素净皮囊下,蛰伏之久,城府之深。 她神识铺展,能清晰感知到此人身上萦绕出的阴翳之气,冷不见底。 这便是百会城主,柯觉暮。 是她在西娆残魂之中,窥得的一丝记忆里的人。 柯觉暮和单延璟、夙西娆年少时曾一同在仙界游学相识,在外素来以公正儒雅的正道名士自居。 当年修真界人才辈出,他亦是其中佼佼者。 柯觉暮精通天重术,传言道他有一个天重术有推演预知的能力,而这传言,也并非空穴来风。 当初仙魔两界关系本就岌岌可危,三界又流传着什么神心可制衡万物。 他常年动用天重术推演天地变局,试图找寻神心,却在一次推演中窥到天机。 夙西娆生来身负特殊气运,和神心有所关联,唯有她有机会定位神心所在。 一年一度逢神百会召开,夙西娆以鸿音掌门夫人身份到场参会,身边跟着尚且年少的夙临歧。 柯觉暮借着主场之便,单独拦下夙西娆,拿修为尚浅的夙临歧做要挟。勒令她瞒着单延璟,独自前往密室相见,不许向任何人透露此事。 夙西娆不解昔日旧友何以刀剑相向,但她自己本身修为也不浅,何况为了夙临歧,便亲自去找了柯觉暮。 “夙西娆,你是否知道神心的下落?”柯觉暮卸下温和的伪装,直问夙西娆。 可转世历劫的夙西娆早已封存神族记忆,当真从未听过凇蕖神心。 “柯兄为什么会问我?我怎么可能会知道神心的下落?” “如若我当真知道神心下落,那便也会第一时间告诉延璟。” 她顿了顿,又问:“你是不是以你的天重术看到了什么?才来问我此事……” “不过我的确没有任何神心的线索,我……” 话音未落,柯觉暮倏尔恼羞成怒,上前扼住她脖颈:“你在骗人!你怎么会不知道……除了你还有谁能知道?!” “三界都指望着神心,你竟然还敢隐瞒吗?” 夙西娆面色惨白,伸手挣脱开他的束缚:“柯觉暮你疯了?!“ 而夙临歧也放心不下夙西娆,悄悄尾随赶来,拦在了夙西娆身前。 “你不准伤害师娘!” 柯觉暮一滞,知道自己方才有些走火入魔了,立刻收敛杀意:“抱歉,我一时不慎失态了……” 五年后的浩音门,彼时夙临歧刚拜别师门,下山开启三年红尘历练。 柯觉暮孤身登门,一袭素色锦袍,笑意温雅。 “延璟啊,你我二人相交百年,素来知己知彼。”柯觉暮坐于蒲团之上,同单延璟相谈过往。 单延璟眸色淡漠,微微颔首:“城主今日登门,怕是不止叙旧这般简单。” 柯觉暮低笑一声:“我近日苦修天重推演秘术,窥得一条无上正道。” “世人修行多难,皆因红尘执念缠身,渡劫之时心魔丛生,功亏一篑。” “若能彻底斩断俗世情爱,修成无情之道,往后飞升渡劫,便可万无一失……” 单延璟指尖微顿,缓缓抬眸看向他。 柯觉暮早知他毕生修行本就偏向无情大道,半生执念便是登顶修真之巅,或许心底已生出割舍牵绊的念头,只是始终未能决断。 “延璟,你呢……心中唯一牵绊,想来便是西娆。只要你肯斩断情丝,亲手了结夙西娆……” “不可。”单延璟蹙眉,厉声打断他。 柯觉暮似乎早知如此,忽又笑起来继续道:“……我便倾尽毕生天重术修为,为你推演天机,锁定神心的下落。得此神心加持,你修为可突飞猛进,稳坐修真界第一人之位,千秋万代,无人能及。” “延璟啊,我柯某此生,唯有你一个挚友啊……” …… 扶凇抬眸,缓缓靠近石台。 这石台周围,整齐环绕着一圈圈厚重棺椁。棺木古朴,其上图腾暗纹密布,死寂肃穆,倒与这人温和的气质相悖。 少女眸光扫过这些棺木,扬眉冷笑:“人如其名啊,城主大人还真是个掘别人墓的。” 24. 百会城(二) 柯觉暮盘坐于石台中央,缓缓掀开眼帘,于台下那道雌雄莫辨的黑色身影对上。 他没有过多言语,抬指凝结元力,一道剑罡轰然拔地而起,剑身上暴涨出的白色光芒直直锁向这个不速之客。 “土力—坤舆归墟剑” 霎时间,石台之内光华大亮,骇人的肃穆威压瞬冲而来。无数道白色光柱犹如 牢笼的栅栏一般,将扶凇死死困住其中。 与此同时,叩玉躲在扶凇怀中,神识散开,瞬间将整片密室所笼罩。 扶凇目睹着白华剑阵朝自己攻击过来,浅浅笑了下:“城主还真是狠心,出手就是杀招。” 也免得她多费口舌。 所有伤害过西娆的人,都得死。 “冰墟域。” 幽蓝芒以扶凇为中心铺开,剑阵之内倏尔飘坠下细碎寒晶。 在冰域的影响之下,剑罡的陡然元力凝滞。眨眼间,那些白色光柱便冻结成寒冰慢慢脆化。 柯觉暮一凛,在自己的长剑快要触及到扶凇冰域之中的寒气时急急刹住,落回他身前,震得素色锦袍猎猎翻飞。 他忽的察觉什么,目光微动,细细凝望着扶凇周身环绕的无尽寒气。 “坤厚载物,纳锋藏锐,地承万象,万击不摧。” 白芒剑阵再次落下,柯觉暮脚下猛地铺开黄褐色的坤土剑纹,蓄起地脉之力。 剑纹蔓延到扶凇身前,而那白色剑锋暗蕴着沉猛后劲,看似绵软,但待其靠近之时,便觉如同山岳骤然压向身来。 扶凇迅速退开来,双指结印。 “第六重——万絮化灵。” 空中飘飞的细碎寒晶顿时犹如静止一般,下一秒,淡蓝光晕自它们身上爆开。 寒晶雪絮仿佛被赋予了灵魂,碎如风丝,飞绕游走向柯觉暮,缠绕着他的全身。 这些雪絮亦可借风瞬移,每一粒都如锋芒尖针,无孔不入,欲要刺向台中之人。 原本瞬间便可让这人命殒于此。 不料,时空好似停下前进了,扶凇的雪絮寒晶在此时全然动弹不得,一粒也无法再刺向柯觉暮。 劲风撕裂了密室死寂,柯觉暮起身站立于石台之上,眉眼沉静,突然一挥袖袍。 扶凇身形被滞住,紧紧盯着他口中开始低诵的古咒。 方才静静环列石台的八具古朴棺椁随着一声声咒法震颤起来,棺身上的纹路也亮起漆黑的 纹。 叩玉发现扶凇没有动作,也有些不解:“大人你怎么任由他开启卦阵?” “我动不了了。”扶凇咬牙道。 “什么?!” 话落,八道黑雾光柱从棺木内冲天而起,在半空中合拢,凝结成一张八卦冥魔大阵。 扶凇的神力源自九天神性,向来可涤荡魔物邪秽,至纯至净。可如今却被这煞阵克制了力量,这阵法她从未见过,绝非寻常邪力。 她周身澄澈的淡蓝光晕慢慢变得黯淡,磅礴的神元似乎也遭什么东西钳制住了,就如同满月降临,根本无法调动分毫。 叩玉慌了:“可是……现在也不是满月之夜啊!” 扶凇身形微晃,竭力站稳。 “大人,要不我们先撤?” “不……“ 扶凇未曾想到,柯觉暮竟还有这种邪术阵法能针对性压制她的神力,倒像是等着她自投罗网来的。 罢了,今日草率了,这人怕是要比单延璟难对付得多。 柯觉暮眸光锁着被阵法压制的人,唇角一抹极淡的弧度,他再度抬手,催得阵法中冥力更盛。 扶凇蹙眉,再柯觉暮下一道剑罡落下之前,身形一隐,蓝色幽光带着她彻底消失不见。 半刻钟后,扶凇与叩玉重新回到洗流岛的地面,竟有一种不实之感。 “什么东西炼出来的邪魔外道?那柯觉暮还真是个疯子。”扶凇骂骂咧咧坐回榻上。 叩玉慢慢钻了出来:“柯觉暮本就与单延璟不一样,单延璟好歹一心向道,只不过最后……” 叩玉顿了顿,话题转了个弯:“我看柯觉暮就是一心想找神心想疯了!当年就看出来他会走火入魔,没想到还真的修了邪术!” 扶凇略微叹了叹气:“可惜啊,让他今晚逃过了一劫……” 话毕,窗外忽的传来了喧嚣吵闹的声音,一声送着更比一声高。 扶凇让叩玉回去睡大觉,自己则换下黑袍推开门出去。 年晗矜在廊上和闻隽站在一处看热闹,听见开门的声音回头道:“阿颂,你怎么醒啦?” 扶凇揉了揉睡眼:“嗯,外面太闹了,我被吵醒的,所以出来看看。” “你在房里不施避音决?”夙临歧手肘倚在栏杆上,侧眸过来看着她。 扶凇回道:“刚睡着没那么吵,而且还能听到点隔壁酒楼的丝竹管弦,索性就没用避音决。” 夙临歧点了下头,打着哈欠转身欲走:“看他们慢慢吵吧,我先回屋了。” “那是……长,长姐?”夙临歧刚说完,就听扶凇望着楼下,语气迟疑。 这一问成功挽回了夙临歧的脚步,少年倒回来瞥向扶凇看的位置,果不其然发现了人群最末尾的银发女子。 女子身形清瘦挺拔,着一身赭色劲装,整张面容尽数隐匿在玄铁纹面具之下,看上去寡言少语。她站在众修士之后默默静观其变,令人捉摸不透。 “这是迟瑛?”夙临歧走回栏边道。 前月留寒宗之时,迟瑛强行摧毁自身修为灵根,元力溃散致使满头青丝顷刻之间化为银发。且这女子身形确实与迟瑛格外相仿,然而看不清脸,所以夙临歧未敢断定那就是迟瑛。 但她不是经脉尽断了吗?为何会跟在…… 他思绪微转,却被扶凇打断道:“那支队伍是哪个宗门啊?” 她指的正是迟瑛跟随的宗门。 “笑愁庄。”夙临歧回答。 扶凇摇摇头:“我怎么没听说过……” 修真界四大宗门鼎立四方,东有浩音、南据灵玑、西立百里、北守留寒,倒是不曾听过笑愁庄,想必是新秀门派。 不过迟瑛是如何加入笑愁庄的? 她凝神,去听楼下那些修士的争吵之语,对峙双方正是百里派与那笑愁庄的弟子。 起头的是百里派的屠兼风,此人身材魁梧,生得浓眉大眼。他从长椅上站起身时,地面上都落下了一块庞大的阴影。 屠兼风一把月刀长斧扛在肩头,面色不善地朝对桌的笑愁庄诸人嚷道:“怎么现在一群出身驳杂的三教九流都能来了,逢神百会如今门槛这般低了吗?” 楼里众人闻言皆是一怔,倒也有不少人晓得这屠兼风的汹汹敌意从何而来。 据说那笑愁庄的少庄主江曙同他早年前还有几分交情,二人外出历练误入祟瘴沼泽,屠兼风为救江曙亲手斩杀了沼泽地里的潭妖。 不曾料道机缘巧合之下,竟叫江曙独得了潭妖的妖丹,令屠兼风觉得自己的拳拳相助换来的是背信弃义。 二人就此结下梁子,屠兼风自然连带着对笑愁庄也不满。 不过,笑愁庄现如今能在修真界占有一席之地,也并非没有过人之处的。 十年前的回命大战,笑愁庄庄主携全庄上下奋力抗魔,凭借赫赫战绩领着整个门派站稳脚跟,名声大噪,庄中弟子也不畏惧这些老牌宗门的排挤打压。 楼内短暂寂静,江曙沉眸,都不欲同屠兼风多说,其他人也一副不愿搭理的姿态。 这倒是更令屠兼风恼意更深了:“怎么,你们都哑巴了吗?” 下座慢慢品茶的俊美男子略微皱了皱眉,手中折扇轻晃,拽了下屠兼风:“三师兄啊,这毕竟是外头,还是慎言为妙。” 屠兼风冷哼一声,甩开了石初阑。石初阑摇摇头,讪讪地收回手,上楼寻“杳杳”去了。 江曙身侧的季木莱不愿忍了,拧眉开口道:“我们笑愁庄凭借自己实力斩获声望有何不可?!你们百里派怎么好意思说别人?谁不知道你们自家的门主百里姝如今的位子是靠弑兄夺位得来的!” 此话一出,围观的小门小派可都有兴头了。唯有百里派的一众人,面色阴冷得不像话。< /p>百里派现任门主百里姝与其兄长,也就是前任门主一战而夺走门主之位。还有传言道,乃是百里姝故意趁兄长重伤之际动手,行事冷血无情。 此事可谓是修真界人尽皆知的谈资,不过倒没什么人还亲自跑到人家百里派的修士跟前贴脸的。 “你们岂敢污蔑门主?!三教九流果然德不配位。”屠兼风说罢,抡起月刀长斧就向季木莱劈去,银光闪破灯火。 “你这人……怎么说不赢就动手?”季木莱掌间绿色流光运转,抬指接下屠兼风这一招。 屠兼风长斧翻转,做势要再横劈过去:“金力—狂月啸!” 季木莱闪身避开,不过这一道刀风来势颇猛,银色光刃直直飞扑向另一侧的江曙。 江曙满脸阴鸷,身前凝出红芒盾甲,挡开了刀风:“屠兼风,你怎么这么多年过去了还是一样的粗鲁无状?” “多说无益,有本事你别只挡不攻啊!”屠兼风讽笑道。 江曙伸手召出拓魂锁链,锁链交织着红色光针,缠向屠兼风而去。 围观看热闹的诸人也被这元力所波及,纷纷后退了几步,开了个盾罩躲着继续看戏。 屠兼风一跃飞身上了楼间,足尖借力落在栏上,长斧斩退了锁链的攻势。 江曙见状,同时翻身追去,拓魂锁链顶部瞬间化作一只泛着玄红的枯瘦人手,抓向对方。 “小师妹,缎来!”屠兼风朝下方大喝一声。 江曙还未反应过来,胳膊就被一卷樱粉色的缎绫给死死缠住。 手持缎绫的少女明眸善睐,桃眼杏面。 百里琼玉对着江曙笑脸盈盈,掌间发力,势要把那人的胳膊都绞断:“你们笑愁庄的人这般辱没我母亲呢,真当我聋了是么?” 季木莱指尖绿藤迸发,藤叶间的毒气冲向百里琼玉的面门,迫使她下意识松了手。 “这什么东西?!”百里琼玉绕着缎绫后撤,目睹着那绿油油的藤枝上,每一片巧叶上都长了一张嘴巴,在喷吐着黄青色雾气。 那些嘴巴吐完后还咂吧一下,又接着吐,看得百里琼玉倒抽一口恶气,满脸鄙夷: “你们庄子的人练的都是什么恶心人的邪术啊?” 季木莱洋洋得意:“这哪儿恶心了?嘴巴们多可爱!” 围观群众们瞠目结舌。 屠兼风倒是借这空隙,直接翻进二楼。 不过江曙也没闲着,余光瞥了一眼也跟着追过去。 屠兼风当即就转身砍回来,红银两色光芒相撞,猛烈的元力四散开来。 二人缠斗良久,看着快要逼近浩音门这几人来了,扶凇默默后退了几步。 屠兼风的月刀长斧刚斩断那锁链上枯瘦人掌的一根手指,抬眼便跟那头双手抱胸,还懒洋洋倚靠在栏柱的夙临歧对上视线。 夙临歧没有避让后退,像是毫不在意地随意盯着他们,表情在屠兼风看来一脸不屑。 屠兼风心生怨气,蹙眉道:“夙同修如此冷眼旁观,真令人心寒,也不知鸿音真君的在天之灵如何……” 后边的云弥一怒:“你说什么?!我们招你惹你了?” 夙临歧垂眼低笑了声,也未曾言语,手中青色元力顷刻间弹出,磅礴箫音宛若利刃划破夜阑,震颤得正打斗的两人浑身僵了僵。 与此同时,几十个身着玄甲的卫兵破门而入,随之而来的还有一道洪亮的声音: “今夜城主府遭遇刺客来犯,立刻封锁洗流岛,缉拿所有可疑之人!” 蛊雕将军人未至,声先到,浩荡元力瞬间封锁整座仙楼。 楼内所有人都停止了看戏的喧嚣,面面相觑。缠斗的两个宗派也不得不先做罢。 蛊雕将军在百会城主手下统辖城中诸事,一接到消息就立刻排查过来。 城主说那刺客实力强悍,竟是来无影去无踪,也不曾露出真容。若不是城中宗室之人,多半已经潜藏在洗流岛的各宗弟子中了。 蛊雕将军沉声下令道:“所有在场修士分宗门列队,逐一检测你们的灵脉元力,有法器一律都交出来查验。” 25. 百会城(三) 扶凇被年晗矜挽着排在队列后头,年晗矜道:“怎么偏偏刚好今日城主遭刺杀……难道杀手真是混进宗门弟子来的吗?那人图什么?柯城主若身故,逢神百会怎么办?” 闻隽摇头:“不清楚,只怕真与百会有关。” “不一定是混进来的,”夙临歧踟蹰道,“有可能……那人本身就是宗门修士,就等着入了百会城对城主下手。” “不过……”他顿了顿,“柯城主化神巅峰境界,是谁不要命了?” 扶凇没参与他们的谈话,沉默地听着前头的动静。 蛊雕将军摊掌凝起一块刻满繁复烙纹的白玉,白玉清润澄透,其间散发出的纯灵元力,静默无声地流淌过众人的经脉。 这是寻魄玉,专门用来侦测修士的元力气息,可捕捉短时间内靠近过城主之人的血气印记。 由于百里派与笑愁庄两宗弟子方才大打出手,因此蛊雕将军便多询问了他们几番。 季木莱道:“将军,是他们百里派先出手的!” 屠兼风浓眉倒竖:“还不是你们的少庄主背叛在先,又出言诋毁我们门主。” “笑愁庄弟子修炼的都是些邪魔歪道,城主府之事,说不定就跟他们有关系。”百里琼玉冷冷道。 “你胡说!”季木莱下意识上前一步,被蛊雕将军给制止住了。 寻魄玉对这几人都没有任何反应,何况他们打斗之时楼中诸人皆可做不在场证人。蛊雕将军不会干预他们这些宗派的纠葛争斗,蹙眉继续向后盘查去了。 蛊雕将军走到迟瑛身前时,多扫了一圈她脸上的面具:“姓名。” “江央。”迟瑛回道。 寻魄玉毫无半点波澜,蛊雕将军这才作罢。 扶凇的目光却一直停留在迟瑛身上,她倒是很好奇什么人能让迟瑛完全损毁的经脉重新恢复如初,甚至更甚从前。 也不知道留寒宗的人发现迟瑛没有。 她瞥眼瞧了下留寒宗的队伍,隔的离笑愁庄倒有几十丈远。何觅安身死后,他们带队的就成了迟伦。 迟伦自打踏入洗流岛,一直是副低落的姿态。他垂着头,眉宇间浓着化不开的沉郁,似在出神,看上去是还深陷在阿姐之事中,没能自拔出来。 而迟伦后面的一行人,扶凇只认识迟凝与涂珉,二人靠在一处不知在说些什么,根本没人注意到已经随笑愁庄离开的“江央”。 长龙般的队伍渐渐接近尾声,不多时,蛊雕将军便携着寻魄玉查验到浩音门这边来了。 “姓名。” “夙临歧。” 蛊雕将军眼眸在少年身上停了阵,神色意外道:“你就是鸿音之徒?” 夙临歧不咸不淡地颔首,等着他查验完。 扶凇长睫低垂,半张容色藏在轻纱之上,余光觑见寻魄玉的流光,才缓缓抬头。 “我名阿颂。” 她掩去了迟氏的身份,也好方便行事些。 扶凇长袖下的指尖微转,将寻魄玉能追测的灵气元息缓缓弱化,周身释放出的不过是再寻常不过的木力之元。 元力徐徐散开,寻魄玉也只能追踪到她刻意显出的薄弱灵脉。 蛊雕继续盘问道:“半个时辰之内,都在何处?” 扶凇清咳一声回:“我们都在二楼楼栏处。” 一旁年晗矜附和。 蛊雕将军紧紧凝着寻魄玉,目光却微沉。 浩音门已是最后一宗弟子了,寻魄玉仍旧没有任何反应,难道出了什么纰漏…… 思绪未落,楼外便有卫兵匆匆奔上前禀报:“报告将军,刺客已经抓捕归案!是城中宗族之人!” 蛊雕将军一凛,立刻收回寻魄玉跟出去:“押解刺客,即刻返回城主府复命。” “是!” 蛊雕将军走后,只留下了少量兵力驻守在仙楼附近。那些回房的修士们又推开门出来叽叽喳喳了。 “你看吧,说不定不一定是我们宗门修士干的,是人家自己城里的错综势力。” “那明日百会还开得成吧?”一弟子问身侧的同伴。 同伴扬眉回道:“怎么办不成?柯城主又没事。” “诶,不是说仙门元力有所衰减要凝结什么百灵愿吗?” “不太清楚,多半就是明日的启会大典吧……” 更深露重,洗流岛外潮汐奔腾,此时的仙楼堂内人已经少了很多。 阁楼小院空寂,唯有檐角蟾灯散着细碎灵光。 扶凇毫无睡意,便独自离开房间,不知不觉就到了院廊附近。 她心中思虑万千,犹如一团乱麻理不清,本来能让柯觉暮死无葬身之地的,究竟是哪一步出了差错…… 那八卦阵法是什么?为什么柯觉暮也有冥魔之气? 难道柯觉暮还与冥魔有所合作? 真是可笑,不是自诩正道吗…… “阁下看上去很眼熟。”身后传来一道女声。 扶凇思忖之深,这才察觉后面有人在瞧着她。她转身向涂珉回道:“我们……见过么?” 涂珉有几分迟疑,上前了两步:“你是阿颂吗?” 扶凇一愣:“你认识我?” “我是留寒宗涂珉,凝儿应该跟你提起过的吧?”涂珉温和笑道。 扶凇这才恍然地点点头,面纱边缀下的流苏轻轻晃动:“原来是涂师姐,我方才没认出来。” 涂珉摆摆手,语气宽慰:“不妨事的。早先便听说你随浩音门的人下山觅药去了,现在看来果真不似从前,真真是好了许多,也变厉害了。” “谢谢师姐。”扶凇回笑。 “阿颂,你这些日子在外走访,可曾遇到过或是听见……迟瑛的消息啊?”涂珉语气斟酌道。 “你是问长姐么?”扶凇垂下睫羽,眸光流露出恻惋,“我也没有她的讯息。” 涂珉慢慢颔首:“其实迟瑛走后,宗中仍是一通乱麻,宗主他……也深谙自己多年之错,想将迟瑛寻回去。” 扶凇抬眸:“原是这样……可我确实也不知长姐如今去了何处,但愿她还安好。” “是呵,”她涂珉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叹了口气,“她灵脉尽散,独自一人又如何寻得安稳之所呢?” “天色已晚,明日还有百会,我便先回了,阿颂你也早点休息。” 扶凇:“好的师姐。” 她目送着涂珉离开,眸色里的怅惘全数褪去。 迟瑛如今在笑愁庄改头换面成了江央,怕是还得到了庄中器重,此番能前往百会城赴赛。 宗门势力盘根错节,此事牵扯甚广,扶凇没有理由再去掺和。 只是这个笑愁庄听上去……恐怕也不简单。 扶凇行至院中,却看树影婆娑,星稀径幽之下,有一人孤寂独立。 他也不过二十出头的青年模样,姿容清俊若高山琼月,眉眼润泽如霜秋之水。明明亦是个耀眼卓群的人物,却显得愁思徘徊,一人茫然。 “先同修……怎么也在这里?”扶凇开口道,打破了那人的空寂。 先子霁愕然回眸,看清来人:“阿颂姑娘也未休息?” “嗯,刚才休息过了,现在又睡不着了。”扶凇走到他身边,“你在想什么?” 先子霁望了她一会儿,末了清笑出声,摇摇头道:“倒也没什么,只是明日逢神百会,有些……可能有些忐忑。” “忐忑?”扶凇不解,“你境界过人,各宗门下众多年轻弟子们基本无人能及,可以说他们都认定本届魁首非你莫属了,为何心中还会忐忑?” 先子霁扬眉:“那可说不准,灵玑山上下全都盯着我不可出一丝一毫的差错。再者,阿颂姑娘莫不是忘了彼台山一役?你现在来宽慰我,不也太过自谦?” 扶凇闻言笑道:“我说了那法器我还无法参悟透其中要领,用起来根本不顺手,那日只是情况危急才勉力一试。何况我之后不还昏迷了好几日么?” 少女又耸耸肩:“我进百会呢,也无非就随便寻点儿灵物法宝,不夺什么名次,我可不愿再稀里糊涂昏个几日了。” “有道理。”先子霁似是被她这番话逗笑,肩头都忍不住颤了两下,“那你肯定会寻得心仪法宝的。” “谢你吉言。” 扶凇刚欲再度开口,天边就传来了一道幽幽的声线。 ……并不是天上,而是楼上。 “喂,”夙临歧语调侃侃,又像是含着几分不耐烦的打趣。</ p>“深更半夜,孤男寡女……迟颂你大半夜不睡觉跟他在院子里聊什么呢?” 先子霁轻咳一声:“临歧你误会了,我们并未……” 他的话又被扶凇打断了,少女仰头朝楼上看去:“那你不也没睡?好意思说别人。” 夙临歧挑眉,听清楚她话里好似还有几分恼意。 少年手持玄玉箫撑在栏上,纵身一跃,就从廊道里翻了下来。衣袂飘飞如墨色中的青蝶,落地干脆,走过来时还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尘。 扶凇道:“你下来干什么?” “当然是有事要同你商议。”夙临歧大步走过来,不由分说就拉起了她的胳膊。 “?你……” “手怎么还这么冰。”夙临歧话语不咸不淡,明明说的是扶凇,先子霁却隐约发觉是看着他说的,令他不禁蹙了蹙眉。 夙临歧这句话说的没头没尾,扶凇只觉得莫名其妙,他不是知道她是“极寒之体”吗,何以这时候又拿出来说? “你没事儿吧?放手我自己会走。”扶凇甩开他,揉了揉自己的胳膊才皱眉跟上去。 二人拉拉扯扯上楼去了,很快便再也听不见一分一毫的人声,只余簌簌穿堂风落。 先子霁眸光沉沉,盯着楼上那紧闭的屋门许久,才转身作罢。 扶凇被夙临歧拽进屋门,本来就烦闷的心情可谓是烦上加烦。 “有事快说。” 夙临歧抚了抚鼻子,懒散地靠坐在椅上。手中灵光流转,一卷手绘舆图徐徐悬空铺展开来。 扶凇疑惑:“这不是你师尊的手记吗?” 夙临歧:“对啊,不过我今日发现舆图上有异动。” “什么异动?” 舆图之上,八荒尽现,山川湖海广袤相连。山峦迭起,浩海卷涌之间,将三界都收进眼底。 一道蓝紫莹光原本处于彼台山之域静静跃动,下一瞬莹光消失不见。再盯睛一看,光芒已遥遥落至百会城之中。 夙临歧眼眸微眯:“看来这座逢神百会之地,也与那上古神器也有千丝万缕的关联。” 扶凇眨了下眼,并未答话。 她虽知道单延璟这卷手记乃他生前所绘之稿,可扶凇并不知道他究竟是依靠什么来记录的。 毕竟单延璟身故之前,她可从来没有踏足过手记上所标记过的任何地点,更与这些地方毫无关系。 留寒宗、彼台山、百会城…… 这东西标出的位置,倒不如说,是在追寻她……如今的踪迹。 或许又并非如此。 还未到达彼台山之前,这莹光已在那片区域标记过了。 到底是因为什么? “对了,你之前不是说,也知道些淞蕖神心的秘闻吗?说来听听。”夙临歧抬起眼皮看向她。 扶凇沉吟了一会儿,一手托着腮道:“嗯……我有些记不太清,依稀是小时候下山外出时听说过的。” “还记得我说过我曾遇到过一位仙人么?” 夙临歧:“记得。” “那位仙人羽化之前,也在一直寻觅那神心。”扶凇开始胡编乱造。 “她当我还小,什么都不懂,有一夜满心愁思宿醉饮酒,迷迷糊糊就说了些什么神心之类的事情。” 扶凇在楠木凳上缓缓坐下:“不过我听见了,她说:‘众生皆寻此神心上百年,殊不知此物从不隐于修真界,而是匿于——冥魔两众之所。’” 夙临歧闻言扬了扬眉,竟是没有太过意外:“原来如此啊。” “怎么,你知道?”扶凇侧眸看他。 夙临歧却摇摇头:“不知道。” 扶凇撇了撇嘴,又想到了另一回事:“既然发现手记上有异动,你怎么不先给闻公子他们说?” “嘶,这个……”夙临歧轻叩两下桌案,“本是要先去找他们的,这不一出来就见你跟先子霁两个人在院儿里闲聊。” “你现在也算半个我们浩音门的人,怕你被灵玑山的人拐跑了,就先找你说呗。”少年似乎对自己这个说法很满意,眸光含着有趣。 扶凇噎住,半晌挤出一个淡淡的笑:“那还得多谢夙公子赏识我这个贤才,阻止我误入歧途去投奔他国了。” 26. 魁首 霞光万道,雾气缭绕落于巨大的八卦广场之围。 此广场乃是一座天然形成的石台,千川流云若海潮般弥腾。八门高台之上,青玉华案穆然横列,没有过多的雕饰,却自蕴阔朗的仙风道骨。 数十名宗旺派长老之类有头有脸的人物,均已到场,肃正地坐守在各自宗门的华案之后。 一眼望去,可见百里派的晏平长老、灵玑山的佛宝真人、留寒宗的二宗主迟影示、百会城的真君碧迤子…… 可谓修真界多半的顶尖大能,皆汇聚于此。 不过令人叹惋的是,与二十年前的上一届百会不同,此届已然没有了浩音门中前辈们的身影。 佛宝真人捋了捋自己灰白的长须笑道:“今年可真是百家子弟各显神通啊。” 晏平长老却摇了摇头,想到昔日的浩音门,望着广场盛景,却如重归当年,触景生情。 “只是可惜不似从前……” 碧迤子真君莅临了上一届的逢神百会,自是知道晏平长老在叹息什么。何况她与夙西娆算是旧年熟识,如今物是人非,再不见故人身影,却未流露怅色。 碧迤子是现今修真界中唯一突破化神境界的医修,不仅一手治愈之力出神入化,还因为破境得早,云鬓花容看上去竟不过十八九岁。 一袭篁青缀金丝长袍,衣袂蹁跹婉若游龙,她颙颙卬卬于华案一侧,耀如春熙,朗声道:“何必执念过往,不如放眼未来。” “瞧瞧这些卓越新秀,大好年华!能登上逢神百会的哪一个不是身怀绝技,我倒是十分期待本届会赛他们的激烈盛况。” 迟影示一直未曾发话,他前日才接到消息得知宗门之事,如今正是思绪繁多。听到碧迤子的开怀之音,才抬眸望下默默巡视一圈。 扶凇一行人方才踏上最后一级石阶,入目便见广场之中已是人头攒动。弟子们尽数热络攀谈,跃跃欲试,鼎沸之声不绝于耳。 年晗矜一脸目瞪口呆:“这么多人啊,看来我们都来晚了一步。” 云弥也十分惊叹,挨了挨夙临歧的胳膊:“歧哥,你上一届的时候有这么多人参赛吗?” 扶凇闻言却突然问出口:“哦?原来夙公子上一届就参赛了么?” “嗯哼,”夙临歧寻看了遍整个广场,坦然自若地说,“小爷不才,不过就是上一届拿了个魁首当当,没什么多值得炫耀的。” “上一届跟这一届的人……差不多吧,也就区区几千上万号人而已。” 少年俊逸不羁,他一副无所谓的倨傲样,却叫盯着他的扶凇觉得真是多问这一嘴。 很想给他一榔头削削这股傲气,让他知道什么叫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夙临歧当然不知道身边有人正“觊觎”他的小命,只是提到上一届百会,让他想起了一些旧事。 他为半妖,本身寿元就漫长。 二十年,对他来说不过如若浮云即逝,早已触不可及。 彼年的浩音之门,仙火绵延,弟子满堂,是整个修真界里人人向往的鼎盛宗门。 当初与他并肩而行的,只是他的师姐和师兄们。 虽然他们现今,都已埋骨归尘,成了他最难以开口提及的故人。 二十载前的他,是人们口中天赋冠绝同门的天才音修少年,是师尊鸿音座下悟性逆天的小弟子。 少年惊才盖世,箫动千山,自然十足的心高气傲,锋芒毕露。 恃天资卓尔,恃年轻无畏。 上一届作为魁首的他,在所有人眼中是以孤身力压群雄,一路开挂在八荒秘境中登顶,封神无双。 有人说他简直就是“怪物”,是“逆天”。 夙临歧听在耳里,却没有什么波澜。 他就算是天才,那也是第一次赴会赛。明明资历甚少,阅历浅薄,魁首怎么能就是他的呢? 而他自诩自己一个人也能打遍秘境无敌手,遂与大师姐吵了一架后便固执地擅自脱离队伍,独自行动。 在一路赌气猛进闯进秘境最后一关的浊林之时,却突然遭到一些法力远超普通应届修士联手的围追堵截。 当初根本不懂什么阴谋纠葛,他以为这些人只是要抢夺法宝,没想到他们的目的竟然不是要将他淘汰,而是要让他神魂俱灭。 夙临歧轻敌了,他莽撞冒进,却在围杀中寡不敌众,直接受创濒死。 生死一线之际,是他的师姐师兄们赶到了。 剑罡破空而至,是师姐戚银一曲笙篌杀灵硬生生为他劈开了前路。 “师姐!”夙临歧嘶吼道,却被师兄们送上了登顶之路。 夙临歧听见戚银沉冷道:“这些人明摆着就是要暗杀你,你甘心这样去死么?” “你不是还说自己一定会得魁首么?” 大师姐平日在他的眼中就是痴迷修炼甚至有些疯狂的一个人,不过大家都知道她只是外冷内热,面上虽然时常平静不显,实则行事温柔细致至极。 她对待师弟们都很好,也很有耐心。足以说除了师尊和养母,在修炼上帮助夙临歧良多的就属大师姐了。 可是,戚银当时本来能有极大的机会摘得魁首,但她放弃了,她把唯一的决赛名额给了夙临歧,让他立刻离开这里,而他们来抵挡那些人违背赛会规制的围杀阴谋。 二师兄单遂笑道:“没事的小师弟,我们几个都参会好几次了,又不稀罕什么第一。” “要是你得了第一我们面上依然争光不是?”三师兄单鹤垂眸看他,让他松开紧紧攥着自己袖袍的手,“快去吧,你在秘境里摘获了这么多法宝,又是第一个闯进最后的浊林关,那魁首本来就该是你的。” 夙临歧眼底颤动,似有莹润滚出,戚银看见就蹙眉道:“多大个人了哭什么?让你快走就走。” 师姐师兄们为他死守后路,而夙临歧被迫独自一人,拖着沉重身躯爬上了所有人仰望的魁首高台。 他后来才知道那些围杀他的修士与柯城主可能有关,原是城主以自己的性命同师母做要挟达成约定。 那时候他哪能与柯觉暮那种人物相抗衡,不过见夙西娆进退维谷,才闯进去打断他们。 再到后来的三年历练,他走在他乡亦是名声在外,风光无限,却是要比从前更加沉下心来了许多。 三年之内他的修为功法也突飞猛涨,本想回宗之后好好给师姐他们展示一番。 但世事难料,浩劫突至。 他刚好因为破境耽搁了时日,一人孤身赶回宗门之时,已是血染山河,满目萧然。 偌大浩音云烟尽散,只尚存了少部分宗门长老。 他的师姐师兄,还有养母,竟在那一役中无一生还。 被护在羽翼下的少年再也没有任何退路了,于是他垂下眼帘,绿袍在残火之中腾卷如无力的悲曲。 夙临歧转身离开故地,决然踏入魔宫独对魔帝。 “你怎么了,为什么突然心不在焉的?”少女清清冷冷的嗓音将夙临歧拉了回来。 夙临歧答道:“没怎么。” 云弥在一旁东晃西晃,喃喃着:“柯城主怎么还不来?” 年晗矜倒是个健谈的,一入人群里就开始和其他修士畅聊起来:“你们是哪个宗门的啊,都第一次参赛么?” “哦哦,我是浩音门的,我也第一次参赛。” “对啊这逢神百会确实阵仗大,我也有些紧张。” “浩音门怎么了,我又没那么厉害啊……其实我们宗门现在挺落魄的,也没有传说中那么神秘啦。” “啊?没人说过浩音门就只有音修啊,我是器修。” 闻隽跟着年晗矜听她在前面叽里呱啦,有人听见她是浩音门的就围过来了。人一个接一个越来越多,直叫闻隽都被挤到后边去快要看不见她了。 他只得唤了一声:“师妹……” “师兄!”年晗矜这才讪讪地想来起还有个人,立马剥开人群抓住了闻隽的胳膊。 可是这一叫不得了了,人群发现这个长相温润若玉的剑修也是浩音门的人,又朝着他靠拢。 闻隽微怔了一下,浑然都理会不了那些叽叽喳喳的好奇发问,目光落在年晗矜白皙的手上根本舍不得离开了。 “姐姐!”一道甜糯的声音倏地炸开,比人群的吵闹声还要高。 年晗矜听到这个嗓音动作一滞,人群也寂了寂。她便趁着这个档口带着闻隽冲了出去,就看到一身藕荷色滚边纱裙绣彩蝶戏蜂,乖乖巧巧站着的圆脸小姑娘。 小姑娘似乎是才急急忙忙跑过来的,干净的小脸上透着樱花色的薄红。定睛一看,她的眉眼与年晗矜有六七分相像。 年晗矜惊讶道:“年璇?还真是你!” 年璇呲着牙笑嘻嘻:“姐姐你可别告诉娘亲和爹爹,其实我是偷偷跑出来的!” “不告诉才怪,”年晗矜扶额,“不在家好好呆着又瞎出来逛,小心被怪物抓走了。” “哎呀姐姐我都多大了,你哄小孩儿呢!”年璇扳着手指头数,“我 都十二岁了马上就破宗元境了,还是有一点自保能力的好不好。” “况且我是专程来看你参赛的!” 年晗矜头疼。 她出身玉贯年氏,是凡间的高门世家,小时候偶然被游历的殇池长老挖掘出极高的天赋后给逮到浩音门去了。 她父母自然是很支持女儿去那般顶尖的宗门修炼,把府中的好东西全给她准备齐全,生怕她一个人在外过的不舒坦。谁知道顶尖宗门一朝倾覆,得知消息时人都吓麻了,万幸女儿还平安无事。 年晗矜在远地修炼,有时候隔上几年都难见父母一面,何况是妹妹年璇。 相较于她来说,年璇的资质稍显平庸了些。不过这位小千金天生活泼好动,一个人离家去找姐姐的傻事也不是没干过的,所以说年晗矜倒很担心她万一有个什么好歹。 年璇的目光在姐姐身旁的青年身上咕噜噜溜了一圈,最后停在姐姐牵着他的胳膊上。 “哦,这个就是姐夫么!”年璇嘴巴拱成一个圆形,语调怪里怪气。 年晗矜一愣,立即松开了手,茫然眨了两下眼反应过来去扯年璇的耳朵:“年璇!你小小年纪不学好,一天天乱说些什么?” 年璇被扯着耳朵喊求饶,望向对面神情有些尴尬无措的闻隽:“难道不是吗?我看姐夫刚刚被姐姐拉着的时候耳朵都红了,而且姐你不拉别人只拉他!” 闻隽微僵,下意识扶了扶自己的耳朵,这才发现真的是滚烫,他悄悄瞥了一眼年晗矜。 年晗矜没看他,骂骂咧咧把年璇拽到角落去教育了。 闻隽垂眸,鸦青睫羽投下一片阴影。 方才年璇的话让他想到了一种可能性。 他虽然性格偏沉稳内敛,但在喜欢年晗矜这件事情上并非不明显。毕竟他没告诉过任何人,也还是能被夙临歧和云弥看出来。 既然旁人都能看得出,那难道师妹就什么也没察觉到么…… 约莫半刻钟后,年晗矜把年璇教育完了让她好好待着不准乱跑,转身却已经不见闻隽的踪影,她便去寻扶凇他们。 扶凇和夙临歧站在一处,生的都是一副气质出众,搞得路过的人频频侧目。但两个人足足隔了一两丈远,话也不说一句,令年晗矜莫名觉得有点好笑。 她刚要抬步过去,便瞥见了一个人。 石初阑站在不远处,目光老远就落在了扶凇身上。他轻手抖开折扇,半掩住自己那张昳丽俊英却又不显女气的面容,嗓音也是清澈好听,对身侧的梅之杳道:“杳杳,你知道那边是什么宗门么?” 梅之杳是个温婉淡若春霜流水的娴静美人,她闻言摇了摇头:“我不知道,石哥哥你要不问问琼玉呢?” 她说的是百里琼玉。 而石初阑却笑了下,以为梅之杳在暗戳戳吃味,就不在乎地说:“琼玉师妹恐怕理都不会理,我还要去问她?” 梅之杳轻蹙了下柳眉,却没再说什么。 石初阑一手摇着扇子,端的是俊美风流,朝着扶凇的方向走去。 此等冰山美人他倒是从未见过。人长的实在绝色,那张面纱反而就有一股“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欲盖弥彰,令人更想细究素纱底下到底是何种冷艳的一张容颜。 扶凇微微偏头,明显也是注意到这个人了。年晗矜眼疾手快,突然从后挽起她的手,将她往另一个方向带:“阿颂原来你在这里呀,我找了你好久呢。” 扶凇一愣,就见年晗矜挤眉弄眼意有所指。 两个人走了一段距离,搞得夙临歧都察觉不对时才停了下来,那头的石初阑已经作罢转身回了。 “那个人……是谁?”扶凇不解。 年晗矜满脸鄙夷:“那是百里派的石初阑,长得是挺好看……好看个屁,我非常讨厌这个人!” 扶凇:“他怎么了?” “这人有个青梅名叫梅之杳,听人说好像两人还被指腹为婚过。”年晗矜指过去,“喏,就是他旁边那个姑娘。” “而且石初阑明明都有一个温柔青梅了,还与同门师妹百里琼玉不清不楚,骗着其他姑娘藕断丝连。仗着自己有几分姿色,还真是万花丛中过,片叶都沾身。” 年晗矜嫌恶至极:“你看见他方才那副模样了吗?真是惹我作呕,我们阿颂也是这种人有资格搭讪的?!” 扶凇咋舌,表示赞同:“原是这样,这种人的确恶心,幸亏晗矜你拉我走了。” “没事没事。”年晗矜爽快地摇摇头,两人走了回去。 27. 逢神天庭 耀日高悬,升至湛空穹顶,万丈金光迸如擎天巨柱,顷刻间贯没入八卦广场的中宫正位。 金柱之后,一朴质儒雅之士缓缓从传送漩涡中显现身形。 广场中所有人的话语全在这一瞬间寂静了下来。 柯觉暮庄重立于高台上,面上却始终凝着一副清素温和之笑。 他长袖一挥,目光投向下方整装待发的年轻后辈修士们,舒朗声音在元力的扩散下传遍广场的每个角落: “本届逢神百会即将开启,在此之前,为凝聚百灵愿,还请四大宗身负经元之心的弟子同时到高台四宫位列。” 话落,扶凇侧眸就见旁边的夙临歧上前而去。 她顺着人群仰望,与夙临歧同时站上四宫之位的,还有先子霁、迟伦与百里琼玉。 先子霁自然不用说,但留寒宗的经元之心据说原本是在何觅安身上,何觅安死后,迟光奎应该就转交给了迟伦。 扶凇凝神,目光穿透重重叠叠的人群,锁向了角落茕茕而立的迟瑛。 女子银铁遮面,低着头颅根本没有注意高台的情景,也让人浑然看不到她的任何神情,扶凇便收回了目光。 而百里琼玉,她是百里派现任掌门的掌上明珠,天赋亦是出类拔萃。身负经元之心本来也是意料之中。 但人群看见他们四人后,就卒然炸开了一锅粥。 “我去,那个就是传说中,浩音门下孤身敢与魔帝一战的天才箫修吗?!”修士们推嚷着同伴。 “听说他还是半妖,现在看来长得也是不俗啊。” “真羡慕妖族寿元缓慢,这可是上一届的魁首啊!” 旁边的妖修就反驳道:“可别这么说,我们妖修修炼起来可比你们人族难上数倍!人家那是天之骄子,我们旁妖哪能比得了?” “哪门子的天之骄子啊?”还有人阴阳怪气,“师门尽灭的天之骄子?与其羡慕他,还不如羡慕灵玑山少主呢。” 说到灵玑山少主,众人的目光又投向先子霁:“对对对,这个也是个怪物。夙临歧回命大站之后受创现在修为也不好说,但先少主可是实打实的天池四阶!” “诶,你们说夙临歧和先子霁碰上,到底谁会赢?” 有人开始下注:“我赌夙临歧二连冠。” “那我押三千灵石赌先子霁!” “我押六千!” 扶凇听着这些人的喧嚣,不禁摇头失笑,又重新看向高台上。 柯觉暮稳于中宫,另四人立于四方双手结印。 四道白芒光圈缓缓从东、南、西、北氤氲腾起,而那每一个白圈之中,都徐徐包裹着一座小小的冥色宝塔云灯。 宝塔云灯玲珑剔透,烙纹雕花枝蔓绵延不绝,好似潜藏一片星瀚秘林。而小塔周身与烈色火云烟纠缠不清,塔座流淌汤汤之水,滔滔如练,散下蹁跹银珠。 “这就是……枢纽之力——经元之力么?”有不少人惊叹喃喃道。 蓦地,四座宝塔云灯之顶爆发出耀眼光华,四道磅礴纯灵元力瞬间齐齐刷地朝中宫的白色光柱汇聚。 所有人被那光华震得都下意识闭上了眼。 再睁眼时,只见众人身处的空间不再是峰顶广场,而是落入了无边星河。 众人处于缓慢下坠的状态,边寻找分散的同伴汇集,就听见虚空之中柯觉暮的声音入耳: “本届逢神百会的首轮比试,依旧是秘境历练。” “不过与往届有所不同,今年的秘境地点不再是八荒之境,而是——上古天庭。” 有人闻言诧异道:“什么天庭?不是八荒了吗?!” “天庭是指什么?”有人质疑地说出了自己的猜想,“不会真是神仙住的地方吧?” 扶凇蹙眉,微露不可思议。 柯觉暮继续宣布赛制:“历练时限共计七日,最先抵达归墟祭台的五个宗门算作秘境胜利,各遴选一人进入决赛。” “本届魁首,将获得得一枚谪凤灵珀,此珀能洗练根骨,于修为有大益处。” “同时,魁首可向本城主求取一件珍宝,我亦不得推诿拒绝。” “上古遗迹即将抵达,万望诸位都能在秘境中,寻得自己的机缘……” 柯觉暮的话语渐渐消散,众人只觉顿时身轻如飘云,纷纷降落至巨大舆图中的不同地点。 起始之地是以宗门划分落点,而浩音门的五人一同,坠到了一处金碧辉煌的巨型洞窟之内。 年晗矜拍了拍裙摆沾上的尘埃,起身抬头望了一圈高若天穹的黄金窟顶,轻声叹道:“这是……什么地方?” 云弥眼冒星光,一脸贪婪,憨里憨气的伸手地抚了抚纯金的岩壁:“天哪,全是金子!” 说罢,云弥就欲上嘴想去“亲口”感受一下真金的滋味。 夙临歧当头一箫就敲得小少年不再眼冒星光,而是满头星光:“哇,好多星星……” 云弥重新晃了晃脑袋,回过神来:“歧哥你突然打我干什么……诶,刚才发生了什么?我怎么了?” “你不记得?”夙临歧一诧,向洞窟周围望去。竖瞳自他额心显现,灵目之术穿透方圆百里。 他蹙起眉头:“难道此地有放大人欲望的法阵……” “有可能,”云弥点头如捣蒜,“这些黄金竟然把我的魂儿都勾走了!” 夙临歧:“你还真是有自知之明。” 闻隽四处逡巡了一番,忽指向一处窟口:“那边好像有动静。” 几人抬眸看去,相视了一眼,便向那处前进。 扶凇跟在队伍末尾,一直未发话,心头却已经掀起的千涛骇浪。 此地分外熟悉,的的确确是天庭上的某一处神窟。可她绞尽脑汁,也想不起来此地叫什么。 整片秘境空间并无半点神力气息,如果是柯觉暮构筑出来的虚假幻域,未免也太酷似真实天庭了些…… 他不可能是天庭之人,但这幻域秘境,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她百思不得其解。 五人行了约莫半刻钟,只见这片窟地满地金碎块堆积成山。 流璨晃目,好似在引诱着人们望却愁思,纵身淌进满金世界,痴醉沉迷。 这一不注意,云弥便又失了神智,抬腿就要扑到金山之上,被夙临歧拎着后颈拽了回来。 扶凇目睹着金山成片,却倏地萌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 她死死凝望着山堆,口中的那个名字就快呼之欲出。 年晗矜发现了她这副出神的模样,生怕她也被迷惑了,连忙拉了下她的袖子:“阿凇你还好么?” 扶凇回神,眸光幽暗:“此地不妙……” “什么?”年晗矜没太听清。 就是在这一刹那,地动山摇,金落滚地,“轰隆”之声爆开来。 “这是咋了?!”云弥吓得站不稳。 只见满山黄金之下,一巨大兽物从中缓缓冒出。自穹顶而下的锁链在震动中显现,猛烈疯狂地颤抖起来。 此龙通体金鳞刃片,悬空腾起宛若长河摆尾,锁链牢牢缠住了它的身躯,浑身散发出骇人的戾气。 巨龙渐渐掀开瞳眸,露出两道深不见底的渊涡。 扶凇怔住,心中千疑百惑得到了解答,喃喃出口:“七蚀……御龙。” 她终于忆起这片神窟,乃是关押七蚀御龙的地方。 七蚀身为上古神龙,拥有可放大贪欲,吞噬生灵七情六魄的神通。 她听西娆讲过,七蚀生性残暴,曾落入凡间屠戮了万千无辜生灵来增进自己的神力,犯下弥天大祸后才被永生关押在神窟之内。 扶凇曾偶然误闯过神窟一回,那七蚀巨龙被惊醒后,就不由分说追着她疯狂追噬,惹得她狼狈逃窜。 还是西娆及时赶到将她带走,但是这件事也给她留下了不小的阴影。 所以她本能的有些怕七蚀,即便知道这只是假的。 夙临歧倒是敏锐的听到了她的喃喃之声:“七蚀御龙是何物?” “我……我曾看到一本古书上面有所记载,”扶凇咽了口唾沫,仰头强自镇静地盯着那只盘旋假龙,“此龙喜食人七情六魄,十分凶残。” “但它有一处致命要害,是它的龙角。” 另外几人闻言,目光都望向了金龙被锁链束缚住的龙角上。 七蚀深瞳如炬,扫视着下方渺小的众人。口里缓 缓吐息出玄浊的戾气,仿佛下一秒就要将他们尽数拆吃入腹。 “要想离开龙窟,只有攻击它的龙角破局。”扶凇垂眸。 夙临歧颔首了然,浅浅道了句:“你涉猎还挺广。” 扶凇手掌被汗浸透,脱口就回:“过奖。” 整个龙窟内寂了一瞬后,那金龙吐息出的戾气越来越多,周身顿时爆涨出玄金烟芒,飞逆向几人而去。 夙临歧神情微冷,抬手吹响摧神箫,召出了音盾将五人都护在其中。 扶凇望着那一道道烟芒,眸色颤了一下,又霎时沉下心来。 是了,这里不过是虚构的幻境。 神窟是假的,七蚀是假的,而假龙释放出的威压,根本不及真正上古神龙的千分之一。 这根本不是什么神龙,充其量就是个凝魄之境的妖兽。 扶凇对云弥道:“土克金,云弥,用你的斩祟符!” “好!”云弥点头,从怀中掏出符纸,甩手飞向金龙。 谁知金龙大口一张,竟直接将符纸吞进肚中了。 云弥惊呆:“它怎么吃了?!” 周遭玄色戾气愈来愈浓,让人逐渐丧失了远处的视线。 “风力?灵目术!” 夙临歧再度释放竖瞳,清冽箫音在龙窟之中漫开,令他锁定了金龙的方位。 “在坤庚位。” 年晗矜出手,赤硝鞭之上的烈火逐渐幻化成红绡。 “舞绡。” 漫天红绡犹若万缕千丝般倾泻下来,直直飞缠向夙临歧所指的坤庚位,以迅雷之势,将那巨龙瞬间裹缠起来。 金龙在锁链与红绡的双重桎梏下狂暴地怒吼了一声。 扶凇趁此时弥散出彻骨之寒,莹蓝光华快速驱退了那些玄色戾气。 众人再次看清金龙,却发觉了它被红绡给死死捆锁住的巨口。 云弥飞身而上看这一幕,不禁好笑:“年师姐,你居然把别人嘴给包上了哈哈哈哈……” “快点行动,别磨叽。”夙临歧挑眉催促。 云弥再次甩出一张斩祟符,这次的符纸之上裹挟了奔腾的元力。 “土力?滞元!” 淡黄符纸迅若闪电,眨眼间便稳稳贴在了金龙的天灵处。 云弥满意地点了点头,回头唤道:“闻师兄快上,金龙动不了了!” 闻隽凝神,将气息丹田之元归于剑罡中。纵身一掠,决光剑闪扑向金龙的一侧龙角,金芒迸发。 “金力?华若决。” 金龙受制,完全动弹不得,硬生生被人挥剑斩断了一侧龙角。 禁锢住它的锁链又开始剧烈震颤而起,铮铮声响彻整片浩大洞窟。 红绡收回,金龙重新张开了血盆大口,发出阵阵惊心的嘶吼,它的力量明显在极速开始溃散。 可玄色戾气再次暴涨开来,比上次的更加汹涌,势不可挡,冲击力令地面岩体都渐渐出现崩碎。 年晗矜惊道:“这又是怎么了?我们不是斩了它的龙角了吗?” “这是在濒死狂暴。”闻隽眉目沉沉。 扶凇道:“对,这龙现在是在暴怒,它要让整个龙窟化为废墟。我们接下来可能会掉入未知的地界!” “你刚才怎么不说?”夙临歧问。 “整个神窟被它据守,不以险中破局,我们没有其他的出路。” 话毕,洞窟岩体再也支撑不住这冲击力,顿时崩裂炸碎。 地面裂出深渊窟窿,所有人被迫向下空坠去。 闻隽方才距离爆炸中心最近,在瞬息之内受到了冲击力的波及,猛地哕出了一口血。 年晗矜见状一凛,赤硝鞭顷刻间将闻隽的腰身缠住,减缓坠力。 红衣少女向他飞去,闻隽昏过去之前,只隐隐约约听见了她焦急如麻的声音,在空谷中回荡,迷迷朦朦,恍若隔世之语。 她唤道:“师兄!” 她伸手,将闻隽死死抓住。 “晗矜小心!”扶凇突然凝眸吼道,正欲飞身过去,可到底是晚了一秒。 一股碎石烟尘席卷,将年晗矜与闻隽二人一同卷走,瞬间消失在另外三人的视野中。 28. 归堇星台 山谷迂回香细,露遮雾绕,前路深远看不到尽头。 “少主可知这是何地?”秦沚朝先子霁问道。 先子霁摇头:“不知,先往前走吧。” 灵玑山一行数十人由先子霁带队,降落在这片未知山谷中。 抬眼望去,谷地漫山遍野皆生长着一些看似品相绝世的灵草,泛着浅淡莹润光泽,但却没有一人敢去伸手触碰。 一刻钟前,队里就有一个弟子直接采摘了一株灵草。那灵草刹那间爆发出剧烈的深褐色毒纹,蔓延到了弟子身上,瞬间将人淘汰出了秘境。 此地的这些应该全部都是惑心毒草,一旦采摘就会被毒素缠上给绞杀出局,因此众人前进得非常小心。 不多时,前头就有吵嚷的声音。 “这株仙草分明是我先发现的,那就该是我的!”一弟子道。 “我们是团队合作,应该找到迟伦师兄交由他再商议平分。” 其他弟子不满地反驳着。 先子霁领着灵玑山一众人敛去气息,躲藏在巨岩之后探听前头情况。 先子霁道:“是留寒宗的人。” 秦沚思索了一会儿,奇怪道:“他们好像人并不全,迟伦都不在这几人里面。” 他们身好有一个生得正气朗朗的弟子名叫葛明润,他神色流露出一丝不解,也跟着他们的话头说:“他们在抢什么仙草啊,那一株看上去和其它的确实不一样。” 寻声看去,果然见到那株被留寒宗弟子们团团围住的仙草。 仙草周身宛若白玉,翠色叶络交织其间,同真正的上等灵草一般无二。 “少主,你怎么看?”秦沚问先子霁。 先子霁却蹙眉,目光落向更远处的地界,恍惚是发现了什么:“再等等,静观其变。” 另一个弟子牧淬却有些等不及了,跃跃欲试道:“少主,我看不如我们直接杀他们个措手不及!反正我们人比他们要多,将他们淘汰以后,仙草也就归我们所有了。” 牧淬说罢,提剑就想冲出去偷袭,葛明润却阻止了他:“你这般急躁轻狂,那些留寒宗的人又不是吃素修炼来的,没看到他们在内讧吗?” 对面的留寒宗弟子已然纷纷拔剑出鞘,陷入激烈混战之中,个个如同着了魔一般争抢那玉翠仙草。 忽的,其中一个弟子被打得倒地难起,而他瘫躺的位置正好离仙草最近,伸手就去摘下。 青光四溅,冷意乍现,所有人的打斗全都停滞了下来。 他们都目睹着那个触摸了仙草的弟子神魂瞬间被抽离出躯体,化作一道玄色烟气冲向天际。烟气渐渐消失,仙草也变作飞灰成散。 而此人的肉身颓然苍白麻木,再无声息。 “他,他被淘汰了吗?”有人惊恐颤声问。 另一弟子缓缓答道:“好像不是……如果被淘汰了的话,那应该整个人都会被传送走的啊!为什么留下了……身躯?” “……他不会是死了吧?” 不知道是谁问出了这一句,留寒宗所有人炸如飞蛾,纷纷不再多做停留,作鸟兽散般逃离了山谷。 牧淬惊骇道:“原来那也并非真正的仙草?!” “你们不觉得奇怪吗?”秦予问出心中思虑,“那碰了仙草的弟子竟然死了,他根本没有被传送出秘境。” 秦沚也道:“可方才我们的弟子只是被淘汰出局,并非身死。” 葛明润猜测:“或许是因为他们夺的那一株与其它的普通灵草不同,释放的威力更大呢?” 先子霁却一边思忖,一边将敛息咒解开,领着众人寻找这片山谷的出路。 他方才瞧见了留寒宗的涂珉。 那一队的弟子里,按理来说涂珉是师姐,话语权最大。可他却暗中发觉涂珉一直站在离那群内讧弟子的不近不远处,不参与争斗,始终不发一言。 甚至就像是在旁观等着他们,明明有机会救人阻止,却静静地看同门自相残杀。 等厮杀结束,弟子们都慌不择路地跑了,她才慢慢转身跟上去。 是留寒宗本身治理就乱,还是涂珉……故意而为之。 还有刚才身死弟子体内飞出的玄色烟气是什么? * 扶凇同夙临歧还有云弥失去了另外两人的踪迹,三人从神窟中落下来后,辗转行至了一道星河之桥。 星河云海蒸腾,漫天霞蔚。 璨灿星辰当空密布,如千流淌下,星光拖出长尾萦绕于桥台不散。 那云海又犹若有呼吸,薄层一张一合间,在将无限星辰吞吐纳入,影绰幽微。 此桥台如悬于天地之间,无与于相连之所。长长延延,根本不见路途的尽头。 云弥抬头仰望,又低首凝视着珠玉流青之色的繁华桥台,被此间地界美得陶醉,嘴都合不拢了。 “我的老天呐!我云弥何德何能可以目睹天庭之景啊……这简直太美了哇!” 夙临歧眸光也有些止不住惊叹:“不怪你每次都要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模样,这九重天天庭,着实不是我们下界之人能够想象得出来的。” “歧哥,阿颂姑娘你们快看!”云弥蹦蹦跳跳地跑到桥栏边向下眺望,“我们是站在星辰的桥上的,我们真的在天上!” 扶凇也走至廊边,侧眸瞟了眼云弥,小少年嘴边的口水倾泻流下,快得与那银河一体了,她忍俊不禁:“的确神奇。” “不过云弥。”扶淞继续道。 云弥眼睛都舍不得移一下,龟速扭转半边脖子,痴痴地回答:“怎么了……” “为什么你叫夙临歧叫‘歧哥’,叫我却是‘阿颂姑娘’,怎么,看来我跟云小公子如今还是颇为生分。”扶凇语气淡淡,掺了几丝惋惜。 云弥闻言才慌忙摆手尬笑道:“没有!我当然不是这个意思。” 小少年脑子转得十分灵光:“颂姐!” 夙临歧“噗”地笑出声来,悠悠道:“什么鬼?” 扶凇耸了耸肩,表示自己开玩笑的。 “诶,这桥栏玉壁上画的都是些什么啊?”云弥弯下腰,凑近去看。 只见玉壁之上,斑斓艳色飞舞流动,勾勒出宏伟悠长的壁画。 工笔精致若神,壁画中衣袍蹁跹的小人与斗转星移的景象栩栩如生,活灵活现,真真是生动如实景。 云弥仔细辨认壁画下镌刻出的古老文字:“归…什么台啊?还有天…天重术!” 夙临歧也凑过看去:“归堇星台,以观诸天,推演天重……” 扶凇的确已辨出此间是什么地方了,然而遥望这与天庭别无二致的空间,她内心不安反而更甚。 扶凇字斟句酌,仿佛只是在道出自己的猜想:“难道这个地方,是天重术的发源所在吗?” 夙临歧颔首:“看上去应该是。” 六元星君归堇,乃天重术之开创者。 壁画上天河浩渺,归堇独立于星台之上。万千星辰无序乱走,下三界元力轨迹混沌散乱。 她抬掌凝望漫天星子,似在苦思如何捕捉星辰之中藏下的天机。 她以自身神元引动星辉,将元力汇入星台中央玉轮,无数星点游走碰撞。 天重术雏形现世,星盘之上浮现出万千命运虚影。 她垂眸审阅幻象,却发现术法虽能窥见未来碎片,但所见并非唯一定数。未来一念便可改易,若有人强行强推天机,必遭天道反噬。 天重术刻入下三界,留下术法传承。 而最后一幅壁画角落,悄悄绘出一个人影暗像。 那人一心执着于锁定既定结局,妄图强行篡改命运。 此处没有标注姓名,却刻下: “天重可察兆,不可强夺命,执术以谋私,必引祸劫缠身。” 扶凇喃喃念出这一段文字,目光落在最后那道模糊的人影上,神色微沉。 ……是柯觉暮吗?凭他竟能做到此等地步? 夙临歧伸手轻轻抚过玉壁:“原来天重术,是归堇星君在此处开创。” 扶凇敛眸笑道:“说到天重术,想来夙公子这般厉害,肯定已过天池之境。我倒很好奇,你的两个天重术是什么?” 云弥有点吃惊:“颂姐你也知道他有两个……” “我在她面前动用过水元力。”夙临歧回忆起彼台山那晚,当时似乎是想克制若靡的花火才释放了流音劫。 不过他以修风元力为主,很少才会使用水元力,但他的水元修和风元同样都已破了天池境,扶凇有此发问也并不意外。 “反正之后肯定是会用到的,你不妨拭目以待。”风临歧侧眸看向扶凇。 扶凇颔首:“可以。” 路长漫漫,行至星台深处,便见有一琼楼玉宇耸然而上。 楼宇瑰奇巍峨,而那层层亭台之外,环绕着一圈圈浅浅流转的星辉。星辉幽幽缠裹着的物件玲珑绮丽,是一个法宝。 “想来那东西就是此地的法宝了!”云弥兴冲冲道,唯见那法宝乃是一支星魂笔,笔身流淌着璀璨星光。 他又对另外两人说:“我……我想要这个法器,我刚好可以用来画符。” 夙临歧挑眉:“行啊,正好可以锻炼锻炼你自己,去呗。” 云弥信誓旦旦:“这便看我去将它取来!” 云弥足尖一跃,纤袍飘扬,正要飞去楼阁边时,一根裹挟着黄色雾气的枝藤猛叶窜射而出。 夙临歧一沉,方才竭力拦截,扶凇便上前以幽蓝丝线缠住云弥的胳膊,把人拽了回来:“等等云弥!” 云弥落地后急促倒退两步,望着那道 藤叶冲撞到亭檐之上,又被人收回去,他瑟缩了一下:“好险好险,怎么有人偷袭啊!” 季木莱率先现身,后头是接踵而至的笑愁庄一队人马。 季木莱手上摩挲着萦绕元力的叶片,言简意赅道:“云小同修,这星魂笔在下也想要。” 云弥一愣,眉毛都气得竖起:“你们讲不讲先来后到啊?” 江曙缓步上前,掌间元力蓄势待发:“哪有什么先来后到?谁抢到了那东西就是谁的。” 江曙身后,左右两侧还矗立着一对凶神恶煞的孪生兄弟。两人一个名为丁宏,一个为丁蒙,他们各自手里均抡着个重若干斤的石锤法器,杀机涌现。 而扶凇和夙临歧都在同一时间注意到他们最后的银发女子。 “江央”手持玄铁剑,周身气息沉沉,那张面具也显得默然。 江曙话音刚落,他身后的丁宏与丁蒙看清施令后抢向一步朝云弥发难,石锤裹挟着雄浑之力飞扑而来。 云弥闪身一退:“滞元!” 泛黄的符纸翩飞至他身前,他十指快速结印,符上晦涩的纹路散出耀眼的金光。 元力爆发,扩散开来,抵挡往了石锤的冲击。 扶凇的神色一沉,忽的对夙临歧道:“快布下避音结界!” 夙临歧一顿,心中不解她此举用意,但碍于情况紧急,便没有多问立即开启结界。 箫笙清肃,光泽流淌,顷刻间便笼罩了整片亭台区域。 云弥双拳难敌二手,夙临歧布下结界后就过去助他。 青光音律汇集成长河,朔风卷起惊浪,汹涌包围住了丁宏与丁蒙两人的去路,令他们在包围圈内寸步难行。 季木莱趁着这时飞身攀上亭楼,云弥愤愤一怒:“你别跑!” 金光符眨眼间就要逼至季木莱,他以绿藤拦下,二人即刻落定楼廊内缠斗起来。 而江曙见丁两兄弟被夙临歧拦住,元力一甩,锁魂之链便在掌中显现而出。 如狂蛇噬骨,直冲向夙临歧的肩头。 夙临歧双手翻转推神箫,沉重的铁器两相碰撞之声“哐啷”炸开,震耳欲聋,链风被箫风击退。 夙临歧方才抬眸,就见一直等在后边的江央侧身而出,朝着扶凇的方向奔去。 剑罡凌厉穿梭,势不可挡,烈风层层扬起,略微撩卷起扶凇的面纱。 扶凇瞳孔微敛,身姿静立风中而不动,她指尖抬起之时,绵长的幽蓝色丝绳挽绕其间。 下一秒,丝绳纠葛着霜气,宛若枝茎般轰然萌发生长,迎向那玄铁之剑。 丝绳劲韧胜过剑锋,丝丝叠叠将其束缚住,幽蓝迸发。 江央即时翻腕收手,将剑在被束缚住一半前撤回。 可那寒冽威力十足骇人,不过只碰了剑身一瞬,冰霜就已经整个蔓延上剑柄,令她的手也刺得僵冷起来。 江央不去管手上的伤,再度飞扑而上,锁向那道蓝色身影。但她的目光在投进扶凇那一双清泠若凛雪的眼眸时,蓦然滞了滞。 三妹? 不,不对。从一开始,你就不是真正的迟颂。 江央暗自腹诽。 如果她真的不是迟颂,那现在强行对上她,恐怕不敌会适得其反。 她神色一凛,在扶凇未曾料到之下即刻转身退去,猛烈剑罡反身飞劈而下,玄色元力直接斩在了避音结界之上。 少顷,青色结界裂开一条细缝。 扶凇的幽蓝丝绳扑了个空,她没想到迟璜竟凭一剑居然将结界劈开。 糟了。 夙临歧才堪堪定住对面的江曙,闻声也是一怔。 破碎声响起的瞬间,方才被隔绝的打斗喧嚣骤然四散开来,动静极大。 星台镇守一方的归堇星君,常年静修,素来是最喜静的。 扶凇知道这位星君最厌这般喧哗的争斗杀伐,此时不免紧蹙眉头。 虚空星河翻涌震荡,漫天流转的星光忽然沉寂下来。一道庞大的神识虚影,缓缓显现而出。 归堇身着星纹神袍,衣袂缀满细碎流光,眉眼间带着亘古沉淀的肃穆淡漠。 她的身形缓缓覆压整片星台,叫人心底本能生出敬畏。 被无端惊扰的怒意,悄然漫上她的神眸。 抬手,浩瀚星河剧烈翻涌,在正中央凝成一方漆黑深邃的星宿黑洞。 黑洞无边无际,悬浮在半空,却裹挟着毁天灭地的恐怖吸力。 强横的引力瞬间笼罩整座星台,劲风席卷四方,地面碎石尽数被强行扯向黑洞。 所有人身形皆是一晃,脚步不受控制地往前踉跄,被一股巨力向内狠狠拉扯。 扶凇周身寒霜流转,凝出一层冰壁抵挡,指尖微扣。 真是庆幸,这并非真正的天庭星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