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云捡来的小娘子》 1. 幸于乱世 苏兮出生时大概是被什么诅咒了。且不出意外的话,这份霉运会伴随一辈子。 证据一:她又差点死了。 不过给军营众人做顿早膳,灶台里窜起的火舌,专挑苏兮靠近时猛扑,非要与她争个你死我活。 证据二:她枕边总会出现莫名其妙的东西。 今早是一条完整的蛇蜕,没见蛇身,苏兮万般庆幸。 昨天是一只不知死了多久的蝙蝠干尸,在她醒的瞬间,从房梁上掉落到她胸口。 明明同屋的姐妹榻上干干净净,独独自己的,三天两头便是“惊喜”。 不过这些,对于霉运缠身了十六年的苏兮来说,早已习以为常。 证据三,也是最重要的证据,这个叫赵云的男人,总会恰好出现,恰好能救她。 就像此刻,当所有人都无法靠近膳房,以为苏兮会被活活烧死在里面时,赵云就那么不紧不慢地走来,一把拎起苏兮,单手夹在臂弯内。 “看来苏兮姑娘又把我的话当耳旁风。遇事不要独自上前,等我来。你又忘了?” “我没忘……” “那方才为何冲上去?” “抱歉……” 苏兮被赵云放下,跌坐在膳房门外,看着赵云平静地将火扑灭。 “我一靠近火势就变大,将军一靠近就小……”苏兮不禁喃喃,“不愧是神君!” 赵云从厨房折返出来,脸上沾了点烟灰,但不减他冷峻容颜。 “受伤没有?”赵云单膝跪地问,“方才凶了你,没吓着吧?” 苏兮连连摇头,取下腰间的绣帕捏在手中,斟酌后开口: “将军脸弄脏了,我……帮你擦擦?” “不必。” 果然拒绝得毫不犹豫。 但苏兮还是不死心。谁规定的他拒绝一次,自己不能追问二次? “你看我的手都到这儿了,就让我替你擦吧,好吗?” “不必,我自己擦。” 而后赵云取走苏兮手中的绣帕,把脸上灰烬擦净。苏兮稍稍失落了下,但看他拿着自己的绣帕,欣喜压过失落。 擦拭干净,赵云归还绣帕,苏兮捧在手里埋下头傻乐呵。 赵云却蹙了眉。 “我回头再送你一方新的吧。”赵云道。 “啊?”苏兮茫然抬头,“为何?这方还是好的呀?” “被我弄脏,你这般心疼。实在过意不去,我再送你新的,这个丢了吧。” 原来是将苏兮埋下头窃喜误以为伤心。 赵云说着就来拿绣帕,苏兮连忙将手背至身后。 “我没有心疼!这个挺好,不用别的。” 这可是赵云送她的第一方绣帕,日里夜里带在身上的宝贵之物,可不能丢了。 赵云当苏兮是顾及自己,深深一礼道:“你休息会儿,早膳剩下的我来帮你弄。” 苏兮连忙摆手:“不必劳烦将军!放心,您都来过了,不会再出事的。” 赵云素来不争不抢,也没去深究苏兮这稍显怪异的话。苏兮既如此说,他便应了。 宽大的手伸来,早已生出默契的苏兮毫不犹豫将自己的手搭上去,赵云将她从地上拉起身。 “伤口上药了吗?” “啊?” 苏兮没明白赵云为何突然这么问,方才他来得及时,自己并未受伤。正自纳罕,赵云已抬手拨开她今晨特意裹上的头巾,露出额头。 “这里,何时受的伤?” “……昨日。” 苏兮心中惊异,不知他如何看出来的。巾子裹得并无破绽,厨娘戴个头巾原是寻常,旁人看不出,怎偏他就能瞧出伤了? “怎么受的伤?”赵云问。 “菜刀掉地上,我弯腰去捡,脚底突然打滑,额头就撞了上去。”苏兮讪讪笑着,摸了摸侧颈道,“没想到菜刀掉地上是立着的,而且是刀尖朝上,哈哈哈哈……还好撞上去的不是眼睛,否则往后就是独眼了。” 她又踩了踩脚底下干燥无滑的地面。 “这地平日也不打滑的,估计是昨日我打扫得不够仔细吧。” 赵云也跟着用脚底蹭了蹭地面,地面甚至有些滞涩,哪里像是会打滑的样子。 “小心谨慎些,记得上药。” “好。” “往后遇上情急之事,不要独自贸然上前,记得叫人,不许再把我的话当耳旁风。” “是……” 说罢,赵云转身便要走。 “欸,将军要走了吗?”苏兮下意识叫住他。 赵云回头,问:“有事?” 苏兮一面摇头一面道:“马上用膳了,不吃了再走吗?” “我得即刻赶去城中,不用了。” 苏兮站在原地,看着赵云离开的背影,暗暗嘀咕:走得也太快了,又被他拒绝了。唉,今日估计是无缘再见了,将军明日见。 与赵云相识至今,苏兮始终没找到跟他进一步的办法。恩情未报,再不主动些,只会欠他更多。 “ 早知道跟他说看不见伤口,求他帮忙上药了。” 不过,肯定会被“男女授受不亲”“姑娘要洁身自好,不可逾规越矩”等理由拒绝吧,苏兮早习惯了。 “明明手也碰过,腰也抚过,甚至连耳朵都咬过……还拿男女之别来拒绝我。” 十六个月,苏兮真弄不明白赵云的心思。 此时,与苏兮同住一屋的南枝赶来,确认苏兮没受伤,松了口气。随之看了眼赵云远去的方向,又看苏兮红透的耳朵,掩唇偷笑。 “我这在一旁瞧着,还以为在看哪家不懂事的妹妹,又被哥哥训呢。也幸亏是赵将军,训人都这么温柔。字词是强硬了些,但那态度,还以为在安慰人,差点动心了呢。是吧,苏兮妹妹?”南枝打趣道。 苏兮装作听不懂的样子,重新整理好头巾。 “南枝你说,将军为何下凡到人间?这伤我藏得那么好,怎么瞧出的?神眼?!”苏兮一本正经地问。 南枝笑道:“赵将军是人,不是神。再说你这哪儿藏好了?炎夏裹头巾,还包得严严实实,掩耳盗铃啊?” “那也是神幻化的人,来解救苍生!所以营中上下,半数都视将军为恩人,大家誓死追随将军!” 苏兮沮丧着轻叹一息。 “可他偏偏救了我。三天两头只身入险,只为救我,替我化险为夷。跟捡了个包袱有何区别……” “苏兮,不许说自己是包袱。”南枝揪着苏兮的脸蛋道,“那你说说,若给你个报恩的机会,你想为将军做什么?” 苏兮毫不犹豫道:“做丫鬟,服侍将军!” “什么丫鬟?服侍什么?” 苏兮没察觉出南枝意有所指,直言道:“服侍什么都行,将军要什么我都能做!我可是从见到将军的第一眼,就已经立下誓言的!” “那,”南枝凑近低语,“通房丫鬟呢?” “也行!” 话脱口而出,苏兮后知后觉,羞愧地埋下头。 “南枝,瞧你让我说了什么大逆不道之言……将军可是我的救命恩人,我怎能觊觎他的身子……” 虽然她是曾产生过这等念头,但后果如何,她不想再经历二次。 南枝笑着抚摸苏兮的发顶,问:“那咱说点别的。要不跟我讲讲,你跟将军是怎么遇见的?” 苏兮捏着绣帕,不算久远的回忆勾起。 “在村口遇见的。那时……我快死了,逃命时撞上路过的将军。” 准确说,她已经死了,且不止一次。 2. 乱世逢君 乱世之中,人命,牲口不如。 苏兮拼了命地朝前跑。 往哪儿跑?不知道。她只清楚,若再不跑快点,就会被匪徒抓住,像宰杀野味一般,将她作为盘中餐。 这是一座荒村。逃命的早就逃出去了,留下的要么被饿死,要么被觅食者杀死。 苏兮曾经觉得自己命大,哪怕命里带衰,也苟活到现在。但眼下看来,不过劫难比别人晚一步到罢了。 饿了数日,她仅存的力气逐渐耗尽,刚跨入门槛,门还没来得及关上,就被匪徒一脚踹开。 “你活着没用,给我们填饱肚子。” 匪徒直逼而来,揪着她的衣襟拖到门外。紧随其后的另一人大喘着气,两人皆面黄肌瘦。 谁不是饿了几天?只是强者面前,弱者为食。 “这是我抓到的,我吃。” “凭什么你一个人吃。” “这么瘦,顶多两口,没法分给你。” “老子也饿了!老子也要吃!” 没想,自己被杀之前,杀人者先吵起来。 刺耳的吵闹声下,苏兮混沌的脑袋突然清明不少。 这一幕……为何感觉一刻钟前才经历过? 苏兮掐着自己小臂的皮肉,强迫自己清醒一点。 盯着两个争论不休的人,苏兮眼前闪过相似的画面。不同的是,想起的画面,是这二人拔出刀刺向她。 对啊,自己方才已经被他们吃了,为何此刻还活着?且……时间倒流了? 苏兮想起了,临死前的最后一刻,耳边忽然听见钟声,眼前突然黑了。再次看清时,自己又回到了生活了十六年的屋子,两个贼人发现她之前。 “我没有死……我还活着……而且,此刻是我唯一能逃出去的机会!” 不同上一次,苏兮没再乖乖认命等死等被吃,爬起来就向村口冲去。 她觉得,这定是神君给她的机会,她的命不该至此。冲出这道门,会有神君现身,救她! 苏兮冲到路上,目之所及,荒凉一片。战乱补休,民不聊生。别说神君了,就连鸟兽也不见得有。 “是啊……世间若真有神君,怎会连兄长也要从我身边夺走。” 苏兮不过脚步慢了一瞬,身后的匪徒追上来将她按住。 “还敢跑?!老实趴着别动!” 一阵狂风卷过,苏兮闭上双眼。 噹——! 又似是沉重的钟声在脑海中响起,苏兮倏地睁开眼睛。 匪徒又不见了,自己又回到自家院子。 “怎会……” 苏兮愈发害怕,双腿发抖。匪徒“如约而至”,疯了般朝她冲来。 * 临近村口,不敢慢一刻的苏兮更加拼命地跑。 “这到底怎么回事。要我死能不能痛快些啊!我经不起折磨的……” 苏兮冲天喊着,委屈极了,可哭不出来。 远远的,她看见一道人影朝这边走来。苏兮太饿了,眼前发昏,等看清时,人已到了跟前,再想躲藏已来不及。 完了……一定也是来此觅食之人,她彻底逃不走了。 果然,不管发生再离奇的事,她终究活不下去。 苏兮僵在来者跟前,四肢皆在发抖。此人身长八尺,居高临下地盯着她。 “冒昧了。敢问姑娘,在这荒村做什么?” 态度温和,眉目清隽,毫无杀气恶意,莫非此人—— “你是神君吗……救救我好不好,我是逃……” 眼前一黑,苏兮再也支撑不住,全身软瘫倒地。 幸得赵云眼疾手快,扶了下。但也就一下,即刻收手。苏兮仍摔在地上,但被他接了一下,没摔得太重。 赵云看看扶了这姑娘一瞬间的手,眼睛躲闪。 “情急冒犯,我赵云并非趁人之危的小人,请姑娘相信我。” 然而晕倒的苏兮根本听不见他在嘀咕什么。 赵云看着跟前呼吸微弱的姑娘,双目眺望,竟在不远处瞧见两个争执不下、相斗而亡的尸体。 自己不过途经此处,想找个地方歇歇脚,没想撞见这般景象。 “乱世之过,恕我无能为力。” * 夜色渐沉,黎明又到,苏兮整整昏迷了一夜。 天亮不久,苏兮转醒,睁开眼时,先看见晨光,然后是一张被勾勒得明暗分明的脸。剑眉星目,神色平和,正闭目养神。 苏兮愣了一瞬,昨日晕倒前恍惚看见的,也是这张脸。 是神君! “姑娘醒了?身子可还有不适?”赵云察觉动静,睁眼道。 “是您……救了我……敢问恩人是?” “赵云,赵子龙。” 苏兮撑着身子想要坐起,可四肢仍软,索性顺势跪地,向赵云深深一叩。 “多谢赵将军救命之恩!” “举手之劳。” 苏兮额头仍贴着地面道:“将军不仅救我,还守在身旁……此恩此德,若将军想要,我……将军随时可取!” “我留下,是有事需问清姑娘,并非全为守候。” 苏兮抬起头望向赵云。 “将军请问。” “你家在何处?我送你回去。” 所以守了这么久,就为问这?苏兮又感动到觉得委屈。 不愧是神君,她真的遇见了神。 自己求了这么多年,从父母离世,大黄狗离世,兄长离世……他终于出现了。 差点,苏兮就扑上去抱着赵云痛哭流涕。 “这儿……就是我家。” 苏兮环顾破败的茅屋。这里的确是她生活了十六年的家。 赵云瞧她神情,知自己问错了话,心生歉意。 “姑娘可还有其他亲人?我此去邺城,可顺路送你投靠。” “没了。”苏兮摇头,“这世上只剩我一人了。” 赵云摸了摸侧颈,接连问错话,只觉自己嘴拙。 “这可如何是好。” “将军不必为难,您已救我一命,此恩已重,不必再为我烦心。” 赵云没立刻接话,似深陷苦恼。 苏兮以为他没听清,便端正身形,又俯身叩首:“苏兮多谢赵将军救命——” “苏姑娘可愿随我走?” 苏兮抬起脸,茫然道:“走?去何处?” “我此行前往邺城投奔刘皇叔。姑娘可暂与我同行。至邺城后,我为你寻一处安身之所。此次荒凉,你留下只有死路一条。倒不如跟我走,另谋生计。” 苏兮望着他,手不自觉攥紧。一瞬间,她好似明白了自己为何周而复始的临死又复生。 因为时机未到。若她不拼了命逃出去,便见不到神君降临,见不到眼前给她生的希望的神。 “苏兮誓死追随将军!万死不辞!” 赵云被小姑娘郑重的模样逗笑,第一次露出笑脸。 “神君……真的是神君……” 苏兮小声嘀咕,瞬间热泪盈眶,死死按住自己蠢蠢欲动的双手。 * 走出茅屋,苏兮下意识朝昨日遇袭的方向望去。 “那两个匪徒?” “姑娘晕倒后,他们斗至两败俱亡。虽曾为恶,终究也是可怜人,我已将他们安葬。” “多谢赵将军。” 赵云略感意外:“他们本要伤你,你仍愿为他们道谢?” “若非这世道,人又怎会相食,皆是可怜人罢了。” 赵云漠然看苏兮片刻,转身去不远树下牵来马匹。 “苏姑娘请上马。” 苏兮看着比自己还高的马背连连摇头。 “还是赵将军骑马吧,我不会拖后腿,一路跑着跟您。” “我身子壮,走百里不成问题。苏姑娘上去吧。” “可我……不会骑马。” 别说骑马了,苏兮长大至今,还是头一回见这比自己庞大那么多的牲畜。 赵云执缰走近道:“不难,我教姑娘。右脚先踩上去,借力一跃,便可翻身坐上去。” 苏兮咬了咬牙,勉强踩住马镫向上跃去。马却忽地扬蹄一摆,将她掀向地面。 赵云迅疾上前,托住她后背。垂眸,正对上苏兮睁圆、灵动的双眸,耳根一热,立刻收手退开。 “并非有意触碰姑娘,失礼了。” “情况危急,将军是好意。” 幸而苏兮此时双脚已落地,未再像之前那般被他丢开摔倒。 “这马自来乖巧,今日怎么突然人生了?想来只能我先上马,再拉姑娘上来。” 见赵云纳闷,苏兮实在说不出是因为自己命衰,这马才变了性子。 苏兮自小不敢接触比自己大些的牲畜。尽管自己不去招惹,它们也会自己找上来。被 野猪冲出来撞伤,鸡鸭鹅追着满村子跑,这都是常事。 “有劳将军。”苏兮颔首道。 赵云利落地翻身上马,朝下伸出手。 “苏姑娘。” 日光正烈,赵云逆光而立的身影轮廓分明。苏兮眯眼望出了神。 又是那种感觉,宛若仰望神君,挪不开眼。 “苏姑娘?” 苏兮回过神,抬手伸向赵云。两人的手在空中将触未触,却同时顿住。 “咳,情况特殊。” “您是神君,触碰您是我的福分。” “什么?” “没没没,我自言自语!” 赵云握住苏兮的手,不做多余动作。苏兮借力上马,坐稳后头顶传来叮嘱: “坐稳,握紧鞍前。” “好。” 马身微晃,苏兮身子向后倾了倾。她伸手试图抓住什么,恰好碰到赵云及时横来的手臂。 “多谢将军。” “嗯,姑娘坐稳,我下去了。” “啊?!” 赵云作势就要翻身下马,苏兮立马扭转上身拦住他。 “别!我害怕!我真不会骑马!” “我牵马,不会有事的。” “不要吧……这……” 苏兮着急地左右看看,而后可怜地抬眸看向赵云。 “就不能一起吗?” * 行了约莫一个时辰,赵云在一处溪流边勒马。 “歇息片刻,饮些水。” 苏兮不记得自己有没有回答,只是身子忽地后仰,撞进一方温暖的胸膛。 头好晕……身体好热……胃里好恶心…… 马在树下停住,赵云抱起苏兮跳下马背,快步将她放在树荫下。取来水囊,将她扶起,喂她水喝。 半晌后晕眩消退,清风吹拂,苏兮缓缓抬眼,看向正在检查马具的赵云。 “兄长……” 赵云听见苏兮微弱的声音,快步走来蹲下身。 “姑娘醒了?可还有哪里不适?” “你回来了……” 赵云蹙眉:“苏姑娘,我是赵云,你认错了。” “兄长……” 苏兮倏地环上赵云的脖颈,脸埋在他颈窝痛哭起来。 “为何不带苏兮一起走……留我一个人要怎么活……说好的相守一辈子……” 赵云全身僵住。 “苏姑娘说的‘相守一辈子’,是夫妻间的那种?” 苏兮哭得昏沉,哪里听得见。眼里看到的,心里想的全是兄长。 赵云握住苏兮的手腕,帮她将环住自己的手臂松开。从怀中掏出布巾,打湿后覆在苏兮额头上。 慢慢的,苏兮神志清醒了些。 “所以苏姑娘是已有夫君,还让我娶你吗。” 苏兮抬起泪眼,茫然问:“啊?” 赵云道:“你方才念及相守一生之人。昨日还说,若是我想,娶了便是。想不到姑娘,竟是如此轻浮之人。” 苏兮想起自己昨日确实说了句:“此恩此德,若将军想要,我……将军随时可取。”。 霎时脸颊烧得通红,慌忙跪坐在草地上,垂下脑袋。 “将军误会了!我说的取,是取我性命的取!将军若哪天想要我这条命,随时可取,不是……不是那个娶……而且我说的人,是我同父同母的兄长。” 赵云霎时变得难堪。 “是我误解了姑娘的意思,抱歉。” 苏兮悄悄抬起眼,看见赵云耳根也泛着红,心里又羞又欣喜。 原来神君也会害羞啊。 “兄长……去年遇害。母亲生我时难产离世,父亲因伤心过度也随之而去。我与兄长自小相依为命,说好要相守一辈子。” 溪水潺潺,风过林梢。赵云起身,朝苏兮伸出手。 “走吧,苏姑娘。前路漫漫,我拉你一把。” 苏兮看着赵云逆光而立的身影。这次没有犹豫,把手放进了他掌心。 “将军放心吧,我绝不会给你拖后腿的!大概?” “还有,以后不可再对别的男子说‘取了便是’这种话。” 苏兮愣住:“为何?” 莫非是神君觉得自己轻视自己的性命? 赵云带着苏兮上马,而后,低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因为,取与娶同音。” 3. 却误离别 次日上路,赵云的话还在苏兮耳边转。 “以后不可再随便对别的男子说‘取了便是’这种话。” 苏兮想了整整一夜,也没想明白赵云此话到底何意。是嫌她说话没分寸?还是别的什么?万一是神君下达的指令,点化她被霉运缠绕的一生,错过了可怎么办! 抑或是……不许让别的男子娶自己?但,怎么可能。 苏兮不敢深想,怕误了大事。眼下只想好好跟着赵云,在他身边多待会儿,多吸收些神力,往后自己独自生存,也少受些罪。 马走得不快,苏兮以为是赵云不急着赶路,故而轻松了些。 沉默了一阵,苏兮忽然想起来,她只知赵云姓名,其他一概不知。要问问吗?探听神君的身份,不会被天雷劈死吧? “赵将军……?”苏兮犹豫着开口。 “嗯。”赵云应道。 “您是要去邺城投奔谁?” “刘备,刘皇叔。此前我在公孙瓒大人帐下时,曾与他有过交集。此人胸怀大志,一心只想匡扶汉室,我欲追随他,一同建功立业。” 没成想自己追问前,赵云自己主动讲述,苏兮激动得连连颔首。 “那……您是从哪儿来的?” 赵云道:“常山。” “常山?”苏兮没听过这地方,问,“很远吧?” “走了些日子。” 苏兮感觉到赵云说话时藏了些情绪,本想再问,又怕唐突,或触及伤心事,便住了口。 倒是赵云先开了口。 “七年前兄长过世,家中父母无人照料,我便请辞归乡。两年前,父母过世,我在家守孝。如今乱臣贼子猖獗,于是决心出来寻皇叔。” 苏兮心头忽然一酸。她原以为神君,该是了无牵挂、风流倜傥的。 她本想安慰说“我也一样”,但仔细想想哪里一样,父母和兄长……不是被自己的霉运克死的吗。 “往后投靠了刘皇叔,将军会有更多亲人,不会孤独的。” 赵云沉默半晌,轻轻“嗯”了一声。 “身子好些了吗?怕你不适,刻意走得慢了些。”赵云道。 苏兮愣住,心头忽然暖意泛滥。 “好……好些了。” * 日头渐高,两人在一处树荫下歇脚。 赵云把水囊递给苏兮,自己靠在树干上闭眼养神。苏兮喝着水偷偷看他。他眼下有青痕,许是昨夜又没休息。 “要我帮将军捏捏脚吗?从前兄长常夸我手法不错呢。”苏兮开朗道。 “不必。”赵云平静回。 苏兮笑容僵了一瞬,又明朗道:“将军饿不饿,我去那头找些野果来?” “不用。姑娘若是饿了,请自便。”赵云说话时眼睛都不曾睁开。 许是真累了。 找不出自己能主动做些什么,苏兮乖乖坐在一旁,望着远处发呆。 赵云睁开眼,看了看苏兮。察觉视线,苏兮也看过来,随即扬起笑脸。 “将军睡吧,我不打扰您。” 赵云转开视线,道:“说些话吧,否则太安静。” 苏兮顿时来了兴致。 “将军自小参军吗?” “十五岁时率领义从吏兵投奔公孙瓒大人,四处讨伐两年,而后归乡。” 十五岁,两年,七年,所以将军如今二十四?年长自己八岁……苏兮在心底计算着。 “我兄长……”苏兮手指抠着水囊道,“也曾想过投军。” 赵云看向苏兮。 “兄长说这世道太乱,种好的庄稼,说不定哪天就被战火烧了。还是参军好。”苏兮嘴角弯了一下,又很快抿平,“可后来,他没去成。” “为何?” “因为他担心自己若是走了,以我这命……怕是他一转头,我人就没了。” 苏兮说得轻描淡写,但赵云注意到她攥着的手指愈发使劲儿。 “苏兮姑娘命不好?” 听赵云这么一问,苏兮僵住。担心若说“是”,赵云会把她丢在这荒郊野岭,避而远之。 毕竟霉运,是真会传染的。 “不是……是我笨手笨脚,老是做错事……也不是,我不笨的,做事利索……” 心一慌,还是说错了话。苏兮恨自己不争气,无奈垂下头。 赵云也没追问,默默将此事带过。 * 傍晚,两人在一处山坳里扎营。 辛苦赵云驾着马赶路一天,以及白日里自己说错了话,苏兮自告奋勇去打水。 必须展现出自己并非无用拖后腿之人!决不能被神君抛弃! “夜里黑,还是我去吧。”赵云说着,便要去拿苏兮手里的水囊。 苏兮一个转身躲过他的手,道:“不就在那草后面嘛,又不远,将军歇会儿。” 的确不远,穿过一片比人高的草丛便是。 赵云想想,于是应了。 苏兮拨开草,走到溪边,先试了试脚下的石头稳不稳,又选了一处水流缓的地方,蹲下身子,慢慢把水囊沉进水中。 一切顺利。果然,有神君在不远处,霉运都退散不少。 水灌满,苏兮起身,没想到踩了半晌都稳稳当当的石头,突然晃了一下。 苏兮努力调整姿势让自己站稳,可这石头跟故意挑衅似的,突然变得滑溜,苏兮脚一滑,栽进水里。 “果然该来的总会来啊……” 苏兮自我打趣着,提起厚重的裙摆上岸。拨开草,远处,赵云正往生起的火堆里添柴。 “这么湿淋淋的回去,不合适吧。” 苏兮索性把水囊先放下,把身上的水弄干些再回去。 “湿了?” “啊!” 身后突然冒出的声音吓了苏兮一跳,赵云正单手拨开草,上下打量她。 “不小心脚滑掉水里去了。这青苔长得太快,明明踩上去都还没长起来呢。”苏兮笑道。 “去火堆旁吧,这里凉。” 赵云说着,递过去自己的外袍。 “先换上我的。” 苏兮接过外袍,难以置信的眸子望向赵云。 “我可以……穿您的衣裳?” 赵云背过身去,道:“湿的会生病。这衣裳是有些脏,但总比生病好。” 苏兮捧着手里的外袍,突然感动到眼眶酸胀,垂下脑袋。 他是听见自己落水的声音,才来寻她的。不是路过,不是碰巧。 “将军……” “嗯?” 苏兮倏地抬起头,拉住赵云的手臂,将他的身子转过来,眼睛湿漉漉地盯着他。 月光下苏兮的脸苍白,还带着水渍,发丝贴在脸旁,整个人狼狈极了。但她的眼睛是亮的,是认真的。 “我虽然长得不好,命也不好……但是!将军若是不嫌弃,我什么都愿意做!现在立刻……也行!” 说完苏兮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带有歧义的话,脸颊“腾”地烧起来。她盯着赵云的表情,想从他脸上找到一点反应。 是觉得她不知廉耻,还是觉得她疯了? 赵云愣在那儿一动不动,月光落在他眉骨上,明暗分明,看不清神情。 “……也行?” 半晌,赵云含糊不清地发出声音。 “是同之前一样的意思吗?” “之前?” 苏兮努力理解“之前”是何意,但没理解到。又想起自己好似说过要报答他的恩情,洗衣裳挖野菜等都行。 “对!正是此意!还好将军聪明,听我这么说也能明白。” 保不准自己根本没说过报答恩情、做牛做马的话,但也能被他猜中。 苏兮愈来愈崇拜眼前的神君了。 赵云的脸色却变得难看,甚至怒意逐渐显现。 “苏兮姑娘。” “……我在。” “别让我后悔救你。” 赵云拨开苏兮抓着自己的手,取走她手里的水囊,头也不回地回到篝火旁盘腿坐下。 “我……”苏兮半晌才发出声响,“我就知道这张笨嘴说不出什么对的话。” 洗衣裳挖野菜等都行的话,应是从未说出口的。 苏兮垂着脑袋,拿着赵云的衣裳走回篝火边,将衣裳叠好后,平整地放在赵云身侧,而后自己走到较远的一棵树下坐下。 夜风有些凉,衣裳湿淋淋地贴在身上,苏兮瞥见不远处的火堆,刚生出靠近些的念头,又瞥见闭目端坐的赵云。 还是别去了吧。 苏兮悄悄起身,走到草丛后褪下衣裳,找了个树枝挂上去。 单薄的中衣抵不住寒意,苏兮不禁打了个寒颤,没一会儿便连打了几个喷嚏。 “好冷……” “冷的话为何不穿?” “啊!” 背后猝不及防响起的声响又把苏兮吓着。没等她回头,赵云已经抻开外袍披在她身上。 “将、将军……我……我方才的意思,不是你想的意思……我不是轻浮之人,也不是龌龊之徒!我只想报答将军的救命之恩!也没觉得将军对我抱有邪念,将军是好人,是神君!我怎敢对你……” 苏兮抓紧身上的外袍,埋着头,将心底的话倒个干净。 赵云默默站在她身后,一字不差地听全,而后“嗯”了声。 “衣裳等它晾晒在此,回火堆旁歇息吧。” 苏兮缓缓回头,小心询问:“您不生气了?” 赵云颔首,平淡道:“听过解释后,气全消了。若你不解释,我大概……明日一早天明,自行骑马离开,就当从未遇见姑娘。” 苏兮舒了口气,偷笑着捋着自己的鬓发。 “那还真是万幸。将军若不主动来寻我……我恐怕天未亮,自己便离开了,不再给将军添麻烦。” 赵云嘴角往上扯了扯。 “那还真是万幸。” * 数日之后,两人终于到了邺城。城中不许骑马,马停在驿站,两人步行进入。 苏兮从未来过这样热闹的地方,不由得多看了几眼,脚步也慢了下来。 赵云回头看她,放慢了步子。 “城中多是富贵人家。苏姑娘若想找个差事或安身之处,应当不难。” 苏兮点了点头,目光从那片喧闹中收回来,落在赵云背上。 对啊,到了该说永别的时候。 明明一路上已经想过很多次这一刻,可真到了嘴边,那句“后会无期”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赵云抬手碰了碰腰间的佩剑,斟酌后道:“那……苏姑娘,保重。” 苏兮欠身道:“赵将军万事平安。” 赵云转过身,走出几步。苏兮站在原地,攥着衣 袖,看着他的背影寸寸融进人流。不到消失的一刻,不肯挪开视线。 她知道自己实在舍不得。 这段日子,是她此生过得最安心的光阴。虽然风餐露宿,虽然时不时倒霉,但身边有一个人在前面挡着,打趣掩盖难堪时,自己也没那么落寞。 苏兮想叫住赵云,张了张嘴,没敢发出声。 凭什么叫住他呢?人要学会适可而止,怎可贪图幸福。那可是神君,终有一日不在人间,也是要回到天界的。 赵云的身影彻底消失,苏兮吸了吸鼻子,垂下眼,转身。 突然一只粗糙的大手猛地从身后捂住了她的口鼻。 苏兮脑子里“嗡”的一声,还没来得及挣扎,一条铁臂已死死箍住她的腰,整个人被拖得离了地。 “唔——!” 苏兮想喊,可声音全被那只手堵了回去。她想咬那只手,可下颌被紧紧卡住,连牙关都合不拢。脚尖在地上胡乱蹬了几下,草鞋的系带生生断了。 暗巷扑面而来,光线被两边的墙吞没。苏兮拼命伸手去抓墙沿,指甲抠进砖缝里,却被人一把拽开。 巷子尽头是一道矮墙,贼人正拽着苏兮往墙边的柴堆后拖。 忽然,箍在腰间的手臂猛地一松。 “啊——!” 身后传来贼人的惨叫声,紧接着是重物摔在地上的闷响。苏兮失去支撑,踉跄着往前栽去,下一刻,一只温热的手扣住她的手腕,将她整个人拽了回来。 “苏姑娘?没事吧?” 苏兮抬头,看见那张她以为再也见不到,但一个转身的功夫又再见的脸。 “赵……赵将军?” 苏兮拼命忍住眼泪,可眼眶已经红了。从来习惯了委屈的人,从没觉得自己如此舍不得一人,想要用眼泪留住他。 “将军……我……我不想哭的……可我忍不住……我能靠在你身上哭会儿吗……” “这……”赵云斟酌片刻,“好。” 赵云松开苏兮的手腕,转而托住她的后脑,将她的脸按在自己肩窝里。 “幸亏来得及时。”他顿了顿,“别怕,没事了。” 苏兮的眼泪再也止不住了,呜咽出声。她揪着他的衣襟,把脸埋在他肩窝里,哭得浑身发抖。 赵云僵着身子,一只手悬在她后背上方,犹豫了一下,落下去想安慰她。 奈何力气没控制好,拍得苏兮呛了一下。 “抱歉!我是想安慰你!”赵云赶紧收手。 苏兮却揪着他的衣襟不让他退开。 “再待一会儿吧……求你了……” 赵云怔了怔,手又抬起来,这次落得很轻,覆在她后脑勺上,没有动。 “好。” * 过了好一会儿,苏兮的哭声渐渐止住。她从赵云肩窝里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 “冒犯了将军……” “无妨。” 两人分开,赵云转身去将方才打晕的贼人用绳子捆了扔在墙角。 “说来将军是怎么找到我的?” “是你的鞋,掉在巷口。” 他是说,凭借一只寻常不过的草鞋找到的吗? 赵云走到苏兮跟前蹲下身。 “上来,我背你出去。地上有碎石,扎脚。” 苏兮恨不得一下扑上去,可如此会显得自己不矜持,假装犹豫了会儿,才趴到赵云背上。赵云的手托住她的膝弯,稳稳起身。 “将军不是走远了吗?为何突然折返?” 赵云沉默了片刻才道:“忽然想起你一个人……我答应的是帮你找到容身之处,贸然离开,实属不妥。” 苏兮没再追问,只是把脸埋进他后背。 “我为何不是个男子……” 如此,便能光明正大提出参军,留在他身边。 * 到了巷口,赵云放下苏兮,弯腰捡起烂朽朽的草鞋。苏兮接过踩在脚底下,低头不说话。 “今日天色不早了,苏姑娘先随我去驿站借住一宿。往后之事,明日再商议。” “只是……一宿吗?” 苏兮抬起头,清澈的眸子映出赵云些许疑惑的脸。 “我不想离开将军!做牛做马也好,苦活累活都行!能不能……让我留在将军身边?” 赵云看着苏兮诚恳到令他幻视战场上欲要奋战的将士的眸子,心头一咯噔,鬼使神差地开始思考:若她真留在自己身边能做什么差事。 一个女子,留在四处征战之人身边,能做什么? “哪怕这件差事可能会丧命,苏兮姑娘也愿意留在我身边吗?” 苏兮以为会等来他说自己会是累赘之类的,或许稍微委婉一点的拒绝。没骨气地,咬着嘴唇嘴角一压,从喉咙深处发出呜咽。 赵云顿感无措,断定不出这是委屈还是同意。 “苏兮姑娘,说话。” “我……说不出来……” “点头示意也行。” 苏兮垂下脑袋,盯着地面,半晌没抬起。赵云也随之看去。 “脚疼么?”赵云问。 苏兮寻思了下,道:“嗯,很疼。腰也被那人勒伤,肋骨生疼得厉害,方才在将军背上差点疼哭。而且,草鞋也坏了。” 她抬眸。 “将军愿意……抱我回驿站么?我……绝无私心。” 4. 离别又念 苏兮伏在赵云背上,鼻尖埋进他的后背,如同濒死之人不断深吸。 在她看不见的另一面,赵云蹙紧的眉头不曾松开。 “苏兮姑娘这是做什么?” “在确认自己……是否真的还活着。” 赵云稍显无奈,但依旧直言道:“姑娘自重,不可逾规越矩。” 苏兮没听赵云的警告,沉浸在内心中,确认眼前发生的一切,不是自己的死亡幻想,是活生生的自己正经历的。 否则神君怎会毫无条件地将自己留在身边?这莫不是死后残存的执念?她只得一遍遍确认眼前真假。 赵云疑惑更深,可苏兮愈发变本加厉,搭在他肩头的手逐渐收紧,甚至擦上他的脖颈,探进衣襟—— “苏兮姑娘!” 彻底被惹怒的赵云,索性蹲下身,将苏兮放在地上,快步拉开较远的距离。 “到此为止吧!不受规矩之人,我如何带你投靠皇叔、匡扶汉室?往后若入了军营,姑娘行事我行我素,如何听令?方才的话,当我从未说过,姑娘好自为之。就此别过!” 光脚站在地上的苏兮仿佛这才魂归躯体。望着赵云决然离去的背影,她恨不得扇自己两巴掌。 又搞砸了。 霉运作祟,小心谨慎行事了这么些年,竟然失控到被自己搞砸。 “我只是……从来没过过如此安稳、安心的日子,忍不住起了贪念……对不起将军……” “人都走远了,小姑娘说给谁听呢?” 闻声,苏兮转过头去,没看清人的面容,倒是随着脖颈上的刺痛,先看到了黑暗。 * 再醒来时,入目的是一盏昏黄的油灯。 苏兮发现自己躺在草堆上,双手被缚在背后。屋内弥漫着酒肉的酸臭味,面前看不清面容的两个男人正交谈。 “这丫头肯定还是个雏儿,鲁大人就好这口。欸,你确定那个武将离开了?” “撂下狠话走的,我听得一清二楚。你放心,不会来救她的。” “这姑娘是否还有别的亲人?” “看打扮,应该是逃难至此的,大概无依无靠。” 模糊中,苏兮听出了谈及赵云,心绪又起落寞与愧疚。外衫已被褪去,只剩件贴身的薄衣,勾勒出她不算有致的身姿。 “这件也扒了,换上红纱裙,待会儿直接送鲁府去。” 而后一只粗糙的手伸了过来。 苏兮想挣扎,却连抬腿的力气都没有。怎会如此?莫非方才脖颈上的刺痛,是带有迷药的针?此刻针上的药力还未散尽,所以四肢虚软如泥? 眼泪倏地涌上来,苏兮宁可咬舌自尽,也不想被玷污。 当血腥弥漫整个口腔,从嘴角渗出,苏兮的眼前一阵一阵的黑。恍惚间,她看见黄泉边上的父母、兄长还有太奶正向她招手。 “苏兮,你终于来了。”兄长笑着开张怀抱。 苏兮也咧嘴笑了,血大量涌出,染红身下的草堆。 “爹娘、兄长,没跟你们讲,我这段日子可是跟神君过的。他身姿高挑、容颜英俊。虽然语气冰冷,但他很温柔。都怪我太贪心,伤了神君的心……” 兄长抚摸着苏兮的脑袋,道:“神君可不会轻易丢下命途多舛的凡人,他答应兄长的。” “答应兄长是何意?” 噹—— 又是一声编钟的声响划过,与荒村遇难时一模一样的声音划过脑海。 苏兮的头倏地垂下,再睁开时,眼前空无一人,还完好穿着自己的衣裳。 “我又没死……我又复生了……” 上次发生诸如此类的状况,而后呢?紧接着发生了什么? 是神君降临?! 苏兮再次确定赵云定是神君下凡,要她活下去的神君! 之后,两男子出现,说了相同的对话,对着苏兮做了相同的动作。苏兮死咬着牙强忍,因为她清楚,不多时会发生什么。 “砰——!” 就在那双手将要扯开苏兮衣襟的瞬间,不远处的房门被人一脚踢开,门板狠狠撞在墙上,碎屑飞溅。 “什么人?!”两人惊叫回头。 一道劲风掠过,紧接着是两声短促的闷哼,贼人双双软倒在地,连来人的脸都没看清。 苏兮泪眼模糊中,看见那道高大的身影立在那儿。他微喘着气,额角沁着薄汗,眼中却沉着锋利的光。 他是赶着来救自己的? “你……为何会……” 赵云不语,上前抽刀割断苏兮腕上的布条。还没来得及脱下外袍,外面的打手提着刀便朝他冲来。 赵云淡定地旋身迎上,左手扣住那人手腕一拧,“咔嚓”一声骨响,刀应声落地。他顺势一肘撞在对方胸口,那人便倒飞出去,砸翻了身后同伴。 霎时,闻声赶来七八个壮汉,提着刀棍蜂拥而上。 尽管远离战场七年,但赵云出刀的速度不比当年差。不取性命,专削手腕和膝盖。 惨叫声此起彼伏,不多时,狭窄的屋内已横七竖八倒了一地。 屋内重新安静下来,赵云回头望向瘫倒在草堆上,眼睛却不离自己的苏兮,轻咳着收回视线,脱下自己的外袍朝后递去。 “苏姑娘先穿上吧。有什么话,我们待会儿再说。” 手中的衣裳半晌没人接,赵云小心翼翼地回头,见苏兮仍保持着同样的动作。 “苏兮姑娘是在生我的气么?” 苏兮仍眼巴巴地看着他,无力的唇连张合都艰难。 赵云无奈叹息,主动放下态度。 “虽说是姑娘先动手不好,但我也不该意气用事,我向你道歉。快将衣裳接过去穿上。” 苏兮太想讲话,急得眼泪都出来。 该怎么哄比自己小八岁的小姑娘,赵云没切身体会过,但道歉总是会的。 赵云见她还是不肯动,闷闷叹了口气,蹲下身,抻开外袍给她披上裹上。 “抱歉,我来晚了。不用担心,这次不会丢下你的。” 苏兮这下崩塌,泪流满面,委屈的呜咽从喉咙深处溢出,稍许难听。 赵云不会安慰姑娘,若是兄弟,还是勾肩搭背,可女子该如何安慰?他环顾了一圈,想不出一个法子,最后无奈,选择了自己唯一会的法子。 赵云将苏兮的上身扶起,手臂揽上她的后背,将人拉至身前,另一只手拍在苏兮后背。一时忘了收力道,苏兮被他一巴掌拍得直接咳嗽。 “抱歉!我——” 声音戛然而止。苏兮软绵绵地倒过去,摊在赵云怀里。这姿势近,他一垂眸,便发现了她脖颈上的银针。 赵云取下银针,针尖泛着可疑的暗青色。 “迷药?”赵云皱了皱眉,“所以你不是生气闹脾气……” 是无法动弹。 赵云再次看向怀中脸上挂满泪水的苏兮,仰着头眼睛巴巴地望着自己,似有千言万语想说,磐石一般坚硬的内心顿时软了半截,轻轻拍了拍苏兮的后背。 “先回驿站泡个澡,喝碗解毒药。想说的,等药效散去,我慢慢听你讲,好么?” “唔——” “什么?” 赵云稍稍俯下身子,侧耳靠近苏兮。 “我失了仪……得罪了将军……可只是我不想……一个人……” 气若游丝的声音,断断续续说着。 赵云的眸光逐渐暗淡,内心剩余的半截坚硬,一同软化成水。粗糙的手掌转而落在苏兮头顶,温柔地安抚。 “是我不该一时冲动丢下姑娘,来的晚了,还请姑娘原谅。” “不是的……不是的……” 苏兮努力将身子往上,拉近自己唇瓣与赵云耳垂的距离。 “将军……” “苏兮姑娘请讲。” “我还活着吗?” “活着。” “真的么……我能确认一下吗……将军不会怪我吧?” “姑娘请便。需要我做——” 赵云顿时僵住。 苏兮齿尖正咬住他的耳垂,随着她逐渐下沉的身子,一点点被拉扯。 那一小块软肉停在她唇齿之间,赵云只觉耳上一热,继而是微微的刺痛。苏兮的呼吸喷在他耳廓上,湿湿热热的,弄得人心乱如麻。 “苏兮姑娘,你这般……确认不了什么。” 苏兮依旧没松口,甚至加重了齿间的力道,舌尖不自觉地抵了下那枚耳垂的边缘,尝到一丝微咸的味道。 是他的汗。 “将军在紧张……心跳动得好快……连我也是……”她含混地说,声音因为咬着东西,变得黏糊糊的。 赵云紧闭双眼,有些许后悔答应了她可以确认。 “够了苏兮姑娘,快松开。” 苏兮闭上眼睛,缓缓松开齿关。耳垂从她唇间滑脱,重归自由,但齿印和湿意还留在上头。 赵云偏过头去,捏着袖口擦拭。 “姑娘到底为何总是做这等……事?” “因为……” 因为人死不能复生,苏兮直到此刻也不敢确定,自己是否还活着。 或许在荒村时就已经被吃了,后来的一切,皆是她的灵魂,死后的幻想。 尤其是遇见他。 “将军你……到底是人,还是神?” 赵云轻叹息,手臂穿过苏兮的腿弯和后背,带着她站起身。 “我当然是人,有血有肉的一介武将。你也是人,活生生的人。” * 赵云将苏兮带回驿站,拜托驿站老板的夫人给苏兮洗了澡,自己去寻了解药给她服用。 辗转下来已是半夜,苏兮躺在榻上睡着,赵云也歇下来,坐在窗边椅子上喘口气儿。 望着床榻上苏兮的睡颜,赵云的脑海中浮现出她曾说过的一些话。 “我虽然长得不好,命也不好……但是!将军若是不嫌弃,我什么都愿意做!” “因为他担心自己若是走了,以我这命……怕是他一转头,我人就没了。” 在荒村,差点被吃掉。溪边灌水,掉进水里。被人当街拐走,差点卖掉。 溪边那块石头,次日早晨,赵云特地踩上去试了试,稳稳当当的,也不打滑。那时还以为,是苏兮走神掉下去的。 “如此想来,或许另有原因啊……”赵云喃喃。 那她执意想留住自己,做那些匪夷所思的动作,难道是为了—— “自保?” * 赵云要投靠的刘备,数年前,两人因刘备向公孙瓒借兵,而得以深交。 此时的刘备正在族中四世三公的袁绍手下做事,赵云故而前往邺城寻找刘备。 苏兮跟着赵云身后,找到一处寻常人家的宅院。敲门应声而来的侍女上下打量二人,露出疑惑。 “二位是?” 赵云拱手道:“常山赵子龙,特来拜见刘皇叔。” 屋内闻声的刘备,急忙出门来,二人相见甚欢。 “子龙!” “皇叔!” 刘备兴奋地拉住赵云的手往屋里带,苏兮留在后头,站在侍女身边望着二人进屋,不知所措。 侍女看过来,问:“姑娘是赵将军的侍女?” 苏兮怯生生道:“……算是吧。” 侍女疑惑,往后院方向指了指。 “我猜,姑娘与赵将军往后肯定是住这儿了。若闲来无事,要不随我去后院看看?你也好替将军收拾收拾。” 苏兮一听,连忙欠身致谢:“多谢姑娘!” “唤我南枝,你呢?” “苏兮。” “跟在赵将军身边多久了?” “一月不到。南枝姑娘在此多久?” “我自小在这儿。母亲生下我养不活,丢在这门外头。主公捡到收留了我,如今是甘夫人身边的侍女。” “甘夫人?”苏兮小心询问,“是主公的夫人吗?” 南枝颔首道:“主公有两位夫人,甘夫人和糜夫人。” 之后,两人一路走着,南枝一面向苏兮介绍府上的情况。苏兮认真听着,眼睛不安地盯着远处直直站立不懂的男子,不禁打了个寒颤。 “南枝姑娘,对面那人……为何一直盯着我们啊?” 南枝随之望去,突然牵住苏兮的手,往另一边走。 “不理他,我们改道而行。” 奈何那男子竟跟来,快步走到两人跟前,拦住她们的去路。 “我听说,那个浑身是胆的人来了,特地来见见。” 苏兮眨眨眼:“浑身是胆?什么胆?谁来了?” 男子倏地逼近,眯着眼狠狠盯着苏兮。 “我记得,他走的时候年仅十七,英勇魁梧……怎的七年过去,成姑娘了?” 5. 又念难安 眼前的男子说着莫名其妙的话,但语气与眼中的挑衅意味愈发强烈。苏兮心生害怕,往南枝身后躲,却被他一把抓着胳膊拉出去。 “如何做到的?”男子问。 “我没明白您的话……” “这七年你经历了什么?你不是回乡尽孝吗?为何回来模样变了,连男子也不是了!” 苏兮慌慌张张,想挣脱但不敢使劲儿。 这是刘皇叔的居所,家中所有人都是刘皇叔的人。刘皇叔是赵云敬重之人,她哪儿敢反抗。 幸好南枝及时拨开男子的手,护着苏兮。 “不许闹事!这位是赵将军的侍女,苏兮,不是赵将军。” 南枝又向苏兮介绍道:“这位是陈到,陈将军。” 苏兮连忙颔首道:“小女见过陈将军。” 陈到却仍抱着双臂,上下打量苏兮,一脸不屑与不解。 “赵云呢?我要见他。” “赵将军——” “赵将军在与主公谈话,别去打扰。”南枝抢过苏兮的话道,“我还带苏兮去收拾床铺呢,不许闹事,快回去。” 苏兮看看南枝,又看看陈到,心底暗自觉得此二人的关系颇为微妙。 “敢问二位是——” “什么闹事!我与他多年恩怨未了,等了他七年,不该来吗!”陈到还犯上委屈,气呼呼地反驳南枝。 “叔至?正好我与子龙正要去寻你呢。” 身后传来声响,三人回头望去,刘备与赵云一同走来。苏兮赶忙行礼,与南枝退至一旁。 陈到一见是赵云,也不顾刘备在场,大步朝赵云迈去。 联想到方才他的话,苏兮顿时感觉赵云有危险,不顾一切抓住陈到的腰带制止。 “陈将军不可欺负将军!” 陈到惊愕地回头。 “你敢拽我?松手。” “我……我不松!将军与将军多年恩怨未了,我担心你……欺负将军。” 陈到纳了闷地看向南枝,问:“这小姑娘说什么呢?你替我解释解释?” 南枝笑着,送去个“自求多福”的表情。陈到茫然无措,幸而此时赵云主动上前。 “苏兮姑娘,松手。” “可是……” “我与陈到将军是旧识,他不敢欺负我。” 听这话,陈到立马不乐意。 “什么叫我不敢?!别以为你救过我,我就得一辈子随着你!当年你抛下我妹妹独自回常山,我这辈子都跟你过不去!” 短短一句话,听得苏兮睁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向赵云。 “抛下……是?” 赵云刚要开口解释,陈到抢过话道:“我妹妹对他一片痴心!谁知他屡屡拒婚,伤了我那可怜妹妹的心。” 陈到话音未落,苏兮已惊得下意识松了手,面如死灰地盯着赵云。 “没想到将军还做过这等事……” 赵云眉头微蹙:“话不可不听全,此事并非你听到的那样。” “不是那样?”陈到冷哼一声,双臂抱胸,“我妹妹当年对你一往情深,连父亲都默许了亲事。你倒好,不留下个誓言叫人等你回来,索性七年音信全无!这不误了人家终身大事吗!” 苏兮听得脸色更难看了,手指发抖。 “将军……你竟然……” 赵云无奈叹了声气,欲要解释此事,奈何苦思半晌,不知从何说起。此事复杂,哪是三言两语能解释的,何况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办。 刘备轻咳一声,捋了捋胡须,笑呵呵地走上前:“儿女情长之事,你等下来再谈,眼下我有更重要的事要与你二人商议,两位姑娘先暂时离开吧。” 南枝与陈到应下后,各自往两边走。赵云与苏兮也跟着转身,背对彼此。可刚转过身,赵云又倏地回身。 “苏兮姑娘。” 苏兮闻声回眸。 赵云平淡道:“晚些我再与你解释。” 苏兮怔在原地,目送赵云转身离去。那道背影清隽挺拔,却让她心中翻涌起说不清的酸涩。 “回神了。”南枝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打趣道,“人都走远了,还看?” 苏兮这才回过神来,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将军他当真……做过那种事吗?” “哪种事?抛下人家妹妹?”南枝拉过她的手,朝后院走去,“陈将军那张嘴你方才也见识了,只可听信一半。赵将军不也说了嘛,话不可不听全。” 苏兮抿了抿唇:“可他说得有板有眼,应该确有其事。” “具体的我也不清楚,毕竟我对赵将军仅是有所耳闻。”南枝边走边道,“但他可是主公心心念念数年的忠义之士,我相信他定不会做伤害姑娘之事。” 听到南枝这番话,苏兮心里稍安了些,但仍堵着。 “若确有此事……将军不会哪日也一声不吭弃我而去吧……” 苏兮喃喃的声音没被南枝听见,倒是面上的苦涩被她瞧见。 南枝见她这副模样,忍不住笑着捏了捏她的脸颊:“好了,别想那么多。将军既说了晚些与你解释,就一定会来。你先进屋收拾,我去给你打盆水来。” “多谢南枝姐姐。” 空房门前,南枝转身往膳房走。苏兮独自走进厢房,四顾打量了一番。房间不大,但干净明亮,往后赵云便住这儿。她的话,不出意外,应是跟南枝住一屋。 “既是将军睡的厢房,定要收拾干净!” * 一个时辰后,看着屋内一尘不染,苏兮放下手中的抹布,停下来坐在桌前喘口气儿。 忽听门外传来脚步声,苏兮心头一跳,下意识起身望去。 门虚掩着,片刻后,一只修长的手从门缝伸入推开了门。 “将军?”苏兮松了口气,以笑回应,“主公那边商议完了?” 赵云推门而入,神色比方才缓和了些许。 “商议完了。辛苦你收拾。” 苏兮有些局促地搓着手道:“将军住的地方,不敢马虎。” 赵云微微颔首,在桌前坐下,沉默了片刻,抬眸看她:“坐下说话。” 苏兮依言坐回凳上,垂着眼不敢看他。 “陈将军方才的话不可全信。” “意思是……可信一半吗?哪一半是真的?拒婚吗?” 赵云静了一瞬,淡淡道:“嗯,拒婚是真的,不告而别也是。” 苏兮心头一沉。 “那……那为何要拒?陈将军说,他妹妹对您一片痴心,连家中父亲都默许了……” “所以苏兮姑娘也觉得,若一人对你痴心一片,你分明对他无男女之情,也要成亲吗?”赵云反问道。 苏兮一怔,下意识道:“那……那自然不成。” “这便是了。”赵云将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向窗外的暮色,“当年我于为难中救下陈到之妹,那姑娘便对我心生情爱,其父亲也曾托人提过亲事。” “救命之恩么……” 苏兮不禁想起自己被赵云救下的场景,顿时理解了那姑娘为何想要嫁给他。 赵云继续道:“为了让那姑娘死心,我明确拒绝数次,且刻意与她保持距离。我虽乐施于人,但也不是施恩图报之人,更不会因旁人痴心便违心成亲。” “可将军也救了我,而且……说要给个容身之处,还许我留在你身边……为何?” 赵云沉默着,苏兮不禁抬眸望去,正对上赵云沉静的目光。 “那不一样。她求的是姻缘,我给不了。你求的是容身之处,我能给。”赵云收回视线道,“陈将军的妹妹,是想要我这个人。而你只想活,对我并无情爱。” 苏兮喉间一紧,半晌说不出话来。 赵云站起身,走到门前,背对着她道:“天色不早了,你先回去歇着吧。明日还有事要做。” 可惜苏兮没听赵云讲,还陷在他方才的话中。 “那倘若……” 苏兮闭了闭眼,默默给自己鼓舞士气。 “倘若某日,我也想嫁给将军呢?” 道出口,苏兮才后知后觉自己说了惊天动地的话。 希望别又惹赵将军生气才好。 她小心翼翼睁开眼,想去看赵云的表情。 “嗯?将军?” 人没了 。走了。 苏兮小嘴一歪,闷闷不乐地扑上床铺。没注意到床榻上何时多出的竹简,额头撞上去,疼得她蜷缩起身子。更加郁闷的苏兮欲哭无泪,只得将声音埋在被褥里。 “啊——!!我说什么呢!!我哪能嫁给神君嘛!!” * 眼下建安五年,天下大乱。 刘备寄居邺城,在袁绍麾下做事。但袁绍帐下谋士众多,彼此倾轧,刘备渐感前途渺茫。 那日,刘备与赵云、陈到密商征兵离开邺城一事。此事极为机密,除三人之外,无人知晓。 苏兮这些日子见赵云早出晚归,又不好多问,只得每夜送些羹汤过去。 膳房内,苏兮正尝着泥炉上的汤。南枝走来,蹲在她身旁深嗅。 “好香啊!我能尝尝吗?” 苏兮点头,盛了碗递给南枝。南枝仰头饮尽,眼睛倏地发亮。 “改日教教我吧,我也想给甘夫人煲汤。夫人怀有身孕,该多补补。” “好啊。”苏兮笑着应下。 正说着,膳房的门突然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苏兮与南枝同时一惊,猛地回头。 两个身材魁梧的汉子闯进来,面色不善。为首那人目光在膳房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苏兮身上。 “抓起来。” 没等苏兮反应过来逃走,两人已经上前抓住她的双臂。 “你们干什么!”南枝厉声喝问,上前阻拦,“这里可是刘备大人府上!不准放肆!” “抓的就是刘备府上的人!这个也一起带走!” 南枝也被擒住。 苏兮双手被死死箍在身后,拼命挣扎。 “放开她!要抓只抓我!别抓她!”苏兮道。 命衰的是自己,决不能牵连南枝。 两个汉子对看一眼,真就松开南枝,把她推到后方,将苏兮往屋外拖。 “苏兮!”南枝跌坐在地,失声喊道。 苏兮被拽出膳房门槛的一刻,迎面撞上具坚硬的胸膛。 来人伸手一挡,截住了去路。 苏兮泪眼模糊地抬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冷峻至极的脸。 “将军……” 赵云眼底寒霜渐浓,冷声道:“何人在皇叔府上造次?” 为首的汉子怯懦着,仍强撑着开口:“这女子身份不明,袁大人命我等带回去问话,还请将军行个方便。” 赵云没搭理,往前迈了一步。两个汉子下意识松了手,齐齐后退。 苏兮失去支撑,双腿一软。赵云伸手扶住她的肩,将她护在身侧。 “谁告诉你们她身份不明?她是我的人。” 俩汉子咽了口唾沫,还想再说些什么。赵云垂眸看了眼苏兮手腕上的红痕,眸色又沉了几分。 “在我动手之前,从这里消失。” 不等他下一步动作,两汉子交换了一个眼神,灰溜溜逃走。 南枝从灶台边爬起来,小跑到苏兮跟前检查她可有伤着。 苏兮靠在赵云身侧,惊魂未定,嘴唇翕动半天,只挤出:“多谢将军……” 赵云松开扶着她肩的手,道:“苏兮姑娘无事便好。” 他又看向南枝。 “南枝,你先带苏兮姑娘回屋歇息,剩下的交给我。” “是。” 简单两句话,苏兮却心凉了半截,比方才的惊吓更难过。 他方才唤的什么?唤自己“苏兮姑娘”,却唤南枝……南枝? 苏兮垂下眼,攥着方才被他扶过的衣袖,后退半步。 “不必了,我自己回去。” 话音未落,她已经转身,快步离开。留下的赵云和南枝望着她消失。 “将军不追吗?”南枝问。 赵云茫然反问:“苏兮姑娘回房歇息,为何要追?” 南枝轻笑着耸耸肩,道:“如果将军不介意她就这么回房哭到昏厥,明早顶着双红肿的眼睛,确实不必追。” “哭?”赵云蹙眉,“为何会哭?” 南枝瞧赵云茫然得真实,哭笑不得。 “这个嘛,还请将军追上去,自己问吧。” 6. 难安旧梦 苏兮埋头往前冲,头也不抬。陈到瞧见,故意摔坏,直挺挺站在她必经之路的中央,等她撞上来。 “小姑娘这是去哪儿?” 苏兮抬手捂着额头看向同样比自己高处半截身子的陈到。 陈到与赵云身长相当,年龄相仿,最大的区别该属面相,一冷一热一动一静。 “回房。”苏兮退后道。 陈到饶有兴趣地弯下腰,凑近些看苏兮的脸。 “怎么委屈成这样?谁欺负你了?” “没谁……” “没事儿,告诉我,哥哥帮你。” 苏兮诧异地抬眸。 “哥哥?” “我比你年长,自然是哥哥。但你不可唤我哥哥啊!我有妹妹,哥哥只许她叫。” “嗯。” 陈到见自己成功转移了苏兮的注意力,委屈少了些,欣慰一笑。 “不哭了?” “我没哭啊……” “不哭了就别沮丧个脸,笑笑。” 陈到朝苏兮咧嘴笑,苏兮见他稍显滑稽的模样,没忍住抿唇偷笑。 “对嘛。还不快谢谢哥哥?” “将军方才不是不许我叫你哥哥吗?” 陈到挑起眉头,双臂抱在身前道:“哟,脑子转得灵光,看来不笨。要不要去糜夫人身边伺候?跟着赵云做甚。” “可将军是我的救命恩人,我还未报答恩情。” “就这么跟姑娘讲吧,你这恩情不用报。或者我换个讲法,你报了,反而不好。” 苏兮歪头:“将军为何这么说?” 陈到道:“还记得前几日我的话吗?我与家妹都曾被他救,也想过报恩。可此人好似得了‘反感报恩’的病,想方设法避开家妹,甚至直言拒绝,说‘姑娘,别让我后悔救你’。” 苏兮想起赵云也曾对自己说过一模一样的话,心倏地揪紧。 “所以……我不该缠着将军,早日离开,反而好些吗?” “我听赵云说了,他带你来,是寻安身之处的。正好糜夫人身边缺个姑娘,你去不正好?你若一直跟在赵云身边,小心适得其反。” 若真去了,往后赵云在前院,她在后院,看似只一墙之隔,担保不准一年也见不上几回。 “只有离开才不会被将军讨厌吗?”苏兮再次确认。 陈到点头道:“不错。你若想报恩,就听我的。保持侍女与将军之间的隔阂,变成素未相识最合适。” 素未相识……那自己如何报恩,如何继续跟在他身后? 可相比这些,被赵云讨厌,不是更伤人心? 苏兮沉下眸子,手指不安地抓挠。 “苏兮姑娘。” 身后传来声响,苏兮回头,望着脑海中正念及之人朝自己走来。 赵云竟追上来?为何追来?是担心自己吗? 苏兮想起陈到方才给自己的劝告,连忙欠身后退。 “小女不打扰二位将军,先行告退。” 苏兮小跑离开,赵云察觉不妙,快步追上去,却被陈到拦住。 “小姑娘不想被你讨厌才走的,你别坏了人家的一片好心啊。” 赵云蹙紧眉,问:“你跟她讲了什么?” “一些过来人的劝告。好在这姑娘聪明,我一点就通。” 赵云清楚陈到这张嘴能说出什么好话,再者苏兮逃走的比方才更快,定是闹出误会了。 “我去找她。” “行了!”陈到再次挡在赵云身前,“半月后你我带队伍先行,还是以大局为重。快回房歇息吧,明早天明见。” 可赵云放心不下苏兮,无论如何想去看看,站在原地打算等陈到离开再去寻苏兮。 陈到却不给他机会,揽上赵云的脖颈强行带走。 “走吧走吧,跟我你还舍不得了?罢了,勉为其难送你回房吧。” 赵云:“……” * 屋内,南枝瞧苏兮回来,从被窝里坐起身,一脸坏笑。 “如何?解铃还须系铃人,赵将军是不是一句话就把你哄好了?” “没……” 苏兮失落地把脸埋进被褥里。 “报恩之事,恐怕只有往后再寻机会。在那之前,我不想被将军讨厌、疏离。” 然而,夜深。 想起炉上还温着的汤,苏兮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摸黑进了膳房,把汤当作酒,一饮而尽。可沮丧未减半分,反倒愈发烦闷。 苏兮垂着头往回走,不知不觉,又走到了赵云门前。 每夜都来,今夜不来,难怪睡不着。 苏兮望着紧闭的房门,嘟囔着将额头抵上门扉。 “将军应该睡了……可我睡不着。” “苏兮姑娘。” “啊!” 苏兮惊叫着转过身,后背撞上门扉。 赵云只穿了单薄一件站在身后,似是刚从什么地方回来。 “将、将军……我……我这就走!”说着,苏兮便要逃。 赵云顺势抓住苏兮的手,又立马松开。转念一想她肯定要跑走,又抓住。 “陈到跟你讲了什么?” “将军松手,我不想被你讨厌……你先松开我嘛……” 赵云蹙眉问:“无缘无故我为何会讨厌你?” “因为……” 苏兮愈发着急,双脚不安地来回跺地。 “总之将军你快松开我吧!你的仁义礼智信呢!男女授受不亲的礼教你忘了吗!” 赵云自然知道这不合礼数,松开手。苏兮果然一溜烟跑没了影。 以为是小姑娘使性子,赵云无奈叹了口气。 “房里寻不见人,猜你会来这儿。罢了,明日大概就好了。” * 习惯了每夜苏兮会送些吃食来房中,赵云若无要事,会准时等在房中。但接着几天都不见人影。 另一边。 托陈到的帮忙,苏兮去了糜夫人身边做事。每夜给赵云送吃食的事也被搁置。 不过也好。苏兮自我安慰。 糜夫人瞧这姑娘长得水灵,做事比所有人都加倍小心,格外欣喜。 “也不用这般小心,随性些也无妨。”糜夫人道。 “多谢夫人关心。” 苏兮说不出自己小心翼翼,是因为自己的命。如今自己独处在后院,没了赵云的“神力”庇护,可不得再留神些。 这日,糜夫人命人从库房搬几只大箱笼出来,打算整理些旧物赏给底下人。苏兮侍立在一旁,帮着归置。 忽听得头顶一阵闷响,像是什么绳索断裂。 苏兮抬头,一只硕大的木箱正从廊上滑落,直直朝糜夫人砸来! “夫人小心!” 苏兮想也未想,一把将糜夫人推出去。 糜夫人踉跄几步,被侍女扶住。而那只沉甸甸的箱子已轰然砸下,正中苏兮的小腿,连带着将她整个人压倒在地。 “啊——!” 一声短促的惨叫后,苏兮咬紧了牙,额上冷汗瞬间滚落。 “苏兮!”糜夫人匆忙赶来,脸色煞白,“快来人!把箱子抬开!” 几个仆役上前,合力想将那大箱挪开。但 奇怪的是,方才几人还抬到此处的箱子,突然变得沉重数百倍,费劲儿抬了几次也纹丝不动。 南枝焦急地跪在她面前,声音发抖:“苏兮!你疼不疼?忍忍,他们去前院叫人了。” 苏兮疼出了眼泪,但依旧咬着牙没发出声音。 感觉腿快被压断了,苏兮眼前开始一阵阵的黑。 “好痛……我的腿……” “不痛不痛,再忍忍!”南枝拿着绣帕擦拭苏兮的脸,不停往门外望。 这些日子在秘密招兵,除了身旁的几个仆役,府上只留了女眷,要叫人来估计还得等等。 苏兮不想自己的腿就这么残废了。若哪日众人离开邺城,拖着废腿,绝不会允许她跟着。到那时,可就得跟赵云道永别了。 苏兮埋下脸,额头抵着地面,眼泪砸落。 “我不想离开将军……不想被将军讨厌疏离……不想一个人……” “疏离我的不是你吗?” 腿上的箱子随着头顶落下的声音被挪开,苏兮还没来得及抬起头,身子一下轻盈离地,被赵云打横抱在怀中冲出门外。 苏兮泪眼婆娑。 “将军……” “为了自保想留在我身边,结果又自己走了,怎么还说不想离开我的话?” “因为……因为……” 苏兮终于嚎啕大哭起来,双臂不管不顾地环上赵云的脖颈,抱得紧紧的。 “谁让你从前都对想要报恩之人置之不理嘛!我宁愿忍痛从你身边消失,也不想被你讨厌嘛……” 赵云感受到苏兮的眼泪打湿自己的肩膀,抱着她的手不自觉收紧。 “我若真要与你形同陌路,初到那日争执后,便不会折返救你。” * 医馆。 “那么慌张地跑来,我还以为出人命了呢。骨头没什么大碍,修养几日便能痊愈。” 大夫打趣完离开忙活别的去了。两人对上视线,苏兮立马心虚地挪开眼。 赵云走到苏兮跟前。 “我背你回去。” “不用,还有一条腿,我能走。” “……你还在生我的气?” “没生气。” 的确没生气,苏兮说的是正经话,的确不用他背着走。他匆匆赶来救自己,又欠了份恩情,不想再给他添麻烦。 赵云却自顾钻了牛角尖。 “我要怎么做你才消气?” “我真的没生气!将军你信我。” 赵云叹了口气,在苏兮跟前单膝跪地,稍稍仰头看着她。 “我说过不丢下你,定会说到做到。你想留在我身边,那也该说到做到。人不可言而无信,你也是信了我,当初才要我救你,不是么?” “可那时我不知道将军会讨厌黏上自己的人……” “陈到与你讲的?” “嗯……” 赵云一下明白那晚苏兮为何跟陈到交谈后,见到自己转身就跑。 “那件事我不是亲口解释了吗?我是无心与那姑娘成亲,与你不同。为何还要多虑?”赵云问。 苏兮小心将双手交握在小腹前,反问:“所以将军不会讨厌我?” 赵云道:“若你不背叛主公,理应不会。” “那倘若……” 苏兮再次鼓足勇气。这次定要把话说给他听见。 “那倘若我也说想要嫁给你呢?你会为了拒绝我,从此就当与我……素未相识吗?” 赵云垂眸沉思许久。苏兮就这么端坐着暗自着急,急得手心冒汗。 “大概……不会。” 7. 旧梦新窗 苏兮怔怔地望着他,胸口那颗心擂鼓似地跳。 “大概……不会。” 赵云说得缓慢郑重,似是每个字都先在心里掂量过了。 医馆里药香袅袅,两人之间安静许久,唯有苏兮攥着衣角的手指在发颤。 “大概是何意?”她小声追问 赵云轻咳着转开微微泛红的脸,目光落在苏兮受伤的腿上,沉默了会儿才站起身,背对着她蹲下来。 “还是我背你回去。再者,七日后离开邺城,你不好好养病,如何跟我走?” 苏兮盯着赵云的后脑勺,神情呆滞。 “将军……要带我走?我们当初说的,只是到邺城啊?” “后来又说给你个安身之处。” “糜夫人恐怕不会随军离开,我如今是她身边的侍女,恐怕没法跟将军走。” 赵云的背影明显顿住,苏兮望着他那副僵在原地的样子,心里愈发着急。 “将军你说话呀。” “我该说什么?” “说什么也好啊,安安静静的……” “这是苏兮姑娘的事,该由你自己定夺。” “我……” “是跟我走,还是留在糜夫人身边,你自行定夺。” 赵云说着便要起身,苏兮忘了腿上的伤,直直扑上赵云后背,环住他的脖颈,把自己挂在他身上。 “我要跟你走!我还没报恩,不……不想离开将军。” 话已说出口,没有收回的机会。苏兮双臂已经箍得紧紧的,想松开又舍不得,只好把脸埋进赵云的肩窝,装死。 反正他也看不到自己的表情。 赵云被她这一扑撞得身形微晃,本能地抬手护住她垂下的双腿,怕她摔下去。 “……静养,不可胡乱来。” “反正你说了会带我走。”苏兮闷声道,“将军自己说要背我走的。” 赵云无奈笑了声,架起苏兮的两条腿。 “小心别掉下去。” “嗯。” * 医馆外面,夜风裹着暖意,吹着两个脸颊和脖颈红透的人。 苏兮安安静静地伏在他背上,小声问:“这几日夜里服侍糜夫人,抽不开身给将军准备夜食。将军……没在房里等我吧?” “没有。” “那就好。” 苏兮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悄悄泛起甜。 自己可是每夜都去他房外偷瞧了的,夜夜坐在屋中等,还不承认。 苏兮将脸重新埋进赵云的肩窝,隔着一层薄衫,能觉出他肩背的温热。 “将军又救了我呢。将军不愧是神君,在你到之前,四个人都没能抬开那箱子,将军来一只手就挪开了!” “凑巧罢了。” “嗯,凑巧,一切都刚刚好。因为有将军,一切都是好的。” 夜风拂过,吹起苏兮鬓边几缕碎发,轻轻扫过赵云的下颌。心头暖暖的,这大抵是苏兮活了十六年,最懈怠的时刻。 “苏兮姑娘,别做糜夫人身边的侍女了。” “为何?” 乌云拨开,明月洒落。赵云望着长路前方,苏兮盯着他的耳尖。 “后院离我太远,我无法护着你。” * 回到府中,南枝还守在门口。见赵云背着苏兮回来,她先是松了口气,随即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两圈,嘴角微微一翘,识趣地没多问。 “我去热碗粥来。”南枝说完便溜了。 赵云把苏兮小心安置在榻上,拉过薄被盖住她的伤腿。 “这几日别乱走动,七日后天明之前出发。” “嗯。” 苏兮乖巧地应着,目光却一直黏在他脸上。 赵云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起身去桌边倒了盏水,递过去时才发现苏兮根本没看水,还在看他。 “……喝水。” “哦。”苏兮这才回过神,接过水杯小口小口地抿。 赵云在榻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糜夫人那边,明日我与主公说明。” 苏兮眨了眨眼:“可我随军,又该做些什么呢?” 赵云略作沉思,侧目看她,目光深了些。 “厨娘,如何?” * 七日后,天未亮,邺城南门外已整装待发。 赵云骑在马上,与陈到领着三百精兵,护卫刘备与家眷的车队。南枝作为甘夫人的贴身侍女,自然陪侍在侧。 苏兮背着一只包袱,站在队伍末尾。 腿上的伤好了七七八八,走起路来虽还有些酸胀,但大夫说了,多活动反而利于恢复。 只是…… 她抬头望望前面望不到头的队列,叹了口气。 厨娘,可不就得走在最后头么。 “出发!” 陈到一声令下,队伍开始南行。 苏兮跟在几个小兵后头,身后空荡荡,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晨风微凉,吹得她鼻尖发红。她不时踮起脚往前看,可前面的人头攒动,哪看得见赵云的身影。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队伍在一处坡地歇脚。 南枝从马车上跳下来,提着裙摆往后头跑,好一会儿才找到苏兮。 “苏兮!你可还好?”南枝喘着气,递过去一个水囊,“夫人让我给你带的。” 苏兮接过水囊,感激地笑了笑:“多谢夫人。” 南枝心疼地看着苏兮的腿,道:“要不我跟夫人说说,让你也上车?挤一挤总归——” “别。”苏兮连忙摇头拒绝,“我如今是厨娘,哪有厨娘坐马车的道理。再说了,将军特意安排我随军,我若坏了规矩,岂不是给他添麻烦?” 南枝眨了眨眼,忽然凑近,笑嘻嘻地问:“这一口一个将军的,是不是想将军了?” 苏兮脸一红,别过头去:“将军自然是要走前头的,我走末尾,见不到是自然。” 南枝笑得眼睛弯弯,小声调侃:“要不要我待会儿回前头跟将军说说?说咱们苏兮想念将军,可否去尾巴上见见她?” 苏兮被她说得耳根一热,伸手就要去捂南枝的嘴。 “我没有!我……我想的陈到将军!不是赵云将军!” 见苏兮慌张的样子,南枝笑眯眯地抬眸看向她后方之人。 “欸,赵将军听见啦?” 苏兮脑子里“嗡”的一声,猛地转过身。 身后空无一人。 南枝已经捂着嘴笑弯了腰。 “你!”苏兮又气又恼,回身道,“不许逗我!” “我错了我错了!”南枝笑着往后躲,一边躲一边说,“不过你这样子,可就承认自己想的是赵云将军咯? ” 苏兮被她戳穿,脸更红了,豁出去道:“将军英俊潇洒,又是我恩人,想他理所应当嘛。” 南枝笑意更深了几分,凑过来挽住苏兮的胳膊,带着她转过身去。 “这下,赵将军是真听见啦。二位慢慢聊,我去照顾夫人。” 南枝松了手,笑眯眯地提着裙摆溜了。 苏兮僵在原地,丝毫不敢抬头去看跟前的赵云。视线里只有他的靴尖,和垂在身侧的那柄佩剑。 “苏兮姑娘你——” 苏兮浑身一颤,把脸埋得更低了,恨不得地上有个缝能钻进去。 “将、将军怎么到后头来了……前头不用照看吗?” “陈到在前面。”赵云顿了顿,又补了句,“我来看看你腿伤如何。” “好了,都好了。”苏兮连忙说,“将军还是快回去吧,叫人瞧见不好……” “瞧见什么?” “瞧见你来找我……”苏兮声音越来越小,“我一个小小厨娘……哪能劳烦大将军亲自来看望……” 苏兮等了一会儿,没听见动静,终于忍不住抬起眼皮,飞快地往上瞟了一眼。 赵云正垂眸看着她,神情淡淡的,嘴角却似乎有一丝极浅的弧度。 苏兮心一慌,又迅速低下头去。 “看来伤势已无大碍。”赵云道。 苏兮窃喜垂眸道:“嗯……多亏将军挂念。放心,今日走百里不成问题!” “量力而行,不可逞强。” “听令!” 苏兮右手握拳放在身前,信誓旦旦的样子。赵云浅笑着颔首,翻身上马,策马回了队伍前头。 苏兮站在原地,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一日一见,今日达成!”她小声嘟囔着,捂住发烫的脸。 啊啊啊啊!方才丢死人了! 可嘴角怎么也压不下去。 苏兮深吸一口气,拍了拍脸颊。队伍已经陆陆续续前行,她小跑着赶回末尾,跟上了前行的队伍。 日头越来越高,晒得人后背发烫。苏兮闷头走着,稍稍落后些没注意别的,脑子翻来覆去都是赵云方才淡淡的笑容。 “将军为何那么温柔?神君都这样吗?大概是吧,嘿嘿。” 她正傻笑着,脚下的路忽然一软。 苏兮还没来得及反应,脚下好端端、平坦的山道边缘的泥土轰然塌陷。 还没来得及惊叫,旁边的灌木丛又蹿出一只乌黑的小野猪,哼哧哼哧地横冲过来,不偏不倚撞上苏兮的腰侧,直接将她撞得飞出去老远。 苏兮只觉天旋地转,身体顺着陡坡翻滚而下,碎石、枯枝、泥土劈头盖脸地砸过来。她本能地伸手去抓,却只抓到一把草根,连根拔起,跟着草一起滚。 “啊!是草!” 脸!对,护脸!身子不要紧,若是脸毁了,这辈子可就完了! 苏兮拼命护住脸,碎石刮过手臂,树枝抽打肩背,泥土灌进衣领。 疼,到处都疼。 不知滚了多久,“砰”的一声,后背撞上一棵大树,总算停了下来。 苏兮蜷缩在树根间,浑身发抖,好一会儿才敢慢慢睁开眼。 入目是杂乱的灌木和倾斜的山坡。她仰头往上看,山道已经远得只剩下一条细细的亮线。 完了完了,这下真的完了。 8. 新窗映月 十年前,苏兮六岁。陪兄长上山采野果,不过兄长上树摘果子的功夫,乖乖站树下等的苏兮,被一只野猪冲出来撞伤,差点丢了命。 待兄长在洞坑底找到苏兮时,人四仰八叉地躺在草丛上一动不动。 幸亏草厚,这洞也不深,苏兮的身子没什么大碍。 “苏兮!能听见兄长说话吗?” “兄长……苏兮好痛……” 见苏兮还能说话,兄长松了口气,放下背上的背篓,扶起苏兮抱在怀里安抚。 “没事没事,怪兄长。” “不怪兄长……怪野猪……” 兄长笑了笑,揉揉苏兮的发顶,道:“看来确实没受伤,都能跟兄长说玩笑话了。” 苏兮歪着小嘴嘟囔:“不想让兄长担心嘛……其实可疼了。” “苏兮最乖最懂事了。”兄长蹭了蹭苏兮的小脸道,“要再歇会儿,还是兄长现在背你回家?” “太疼了,想再歇会儿。” “好。” 方才的野猪,撞了苏兮后便不见踪影。晴朗的天,也有有飘来一朵乌云。 “兄长,世上真的有神君吗?”苏兮问。 兄长道:“当然有啊,不然大家天天盼一个不存在的人吗?” “可是……”苏兮忍痛动了动身子,“他为何不来帮我?是苏兮哪里做错了吗?” 兄长抚摸她的头,笑道:“因为神君还在路上呢,赶路也要时间嘛。苏兮再等等,或许哪天,神君就出现了。那时,你可要好好跟着神君呀。” 苏兮乖乖点头:“嗯!我会像赖皮蛇一样黏着他,跟着他!” 兄长大笑:“那可不行啊,神君会生气的。” …… 苏兮渐渐在兄长怀中睡着。兄长看着苏兮的侧脸,悄悄掀开她的衣摆,被野猪撞上的地方淤青一大片。 “这样子,兄长如何丢下你去参军?罢了,还是留在你身边,好好护着你吧。” 兄长的目光暗了几分。 “可倘若哪日兄长不小心离开你该怎么办?” 他仰头望着洞口外的天际。 “神君啊,苏兮自小命不好,可否派位神君到她身边,往后替我好好护着她?至少在她遇到危险时,赶到她身边……” * 十年后。 赵云骑着马与陈到并排而行,忽然背脊发凉,下意识回望。 “有异常?”陈到问。 赵云回神,道:”没,只是突然心慌得厉害。” 不会是后方出什么事了吧。 “我去巡视一圈。” 说罢,赵云调转马头,朝队伍后方疾驰而去,一直赶到队尾。 张望数遍也不见苏兮人影,赵云寻思会不会去了前头,但以苏兮不喜给人添麻烦的性子,和腿伤尚未痊愈,大概不会在前头。 “你一直走在最后?”赵云问。 队尾的士兵道:“是。” “可有见到苏兮姑娘?” “苏姑娘?不曾。” 赵云望着漫漫来路。这一路只有一条道,苏兮如果是因为腿伤走得慢了些,沿着路往回走定能遇上她。 “若有人问起我,说我即刻赶回来。” 赵云独自沿来路往回走。他走得并不快,一边走一边扫视路边,生怕错过哪个沟坎或树荫下蜷着的身影。 走了约莫两里路,仍是未见苏兮。赵云心里那阵慌张已经沉成了说不清的焦灼。 上次还有草鞋和贼人的身份为线索,这下什么也寻不到,怎么找她? 山道不算开阔,此处又是山谷,若放声呼喊,或许能借回音让她听见。 “苏兮姑娘——!” 回音从两侧山壁间荡回来,一声叠着一声,渐渐消隐在远方。 他侧耳等了片刻,只有风吹草叶的细响。 “苏姑娘——是我,赵云!” 又喊了一遍。嗓子几乎扯裂。 这一次,回音还未散尽时,他隐约听见什么,不等辨明,快速奔向那方。 果然,声音是从一处比人高的草丛发出的。赵云立刻翻身下马,拨开草丛。 “苏兮——兔子?” 一只惊恐得不敢动弹的异瞳白兔,正窝在草丛里,一红一黑的眸子瞪圆望着他。 赵云叹息着蹲下身,安抚受惊的兔子。 “可有见到位娇小走路不大平稳的姑娘?” 兔子怔怔望着赵云不语。 赵云轻笑:“知道你也不懂如何回答我……乖乖吃草吧。” 翻身上马,赵云心想,苏兮或许只是去路旁方便,说不定此时已经回到队伍。他赶回队伍,走在末尾的变了人,依旧不见苏兮。 “赵将军去哪儿了?” “找苏兮姑娘。” “啊,苏兮姑娘方才被一只野猪撞下崖底。我问她要不要救她上来,她说没受伤,喘口气儿,待会儿自己跟上来。” “摔下崖?!何时?” “半个时辰前吧。” “人呢?大概什么位置?” 士兵指了指:“就那个山坳,草比人高的那一处。” 赵云想起方才发现白兔子的地方,正是士兵所指的山坳,且草长得极高。 可为何方才自己呼唤,无人应答?莫非她出事了?!流血过多、昏迷不醒、惨遭野兽突袭?!她总说自己没事,但以他的了解,肯定出事了! 思及至此,赵云连忙用更快的速度折返。 * 赵云策马狂奔,山风灌进衣领。 那丛比人还高的草很快出现在视野里,他不等马停稳便翻身跃下。 “苏兮姑娘!” 这一次,没有回音帮他传声。他直接冲进草丛,拨开层层草叶。草根处有压塌的痕迹,以及被连根拔起留下的碎土。 赵云顺着塌痕往下看,草坡边缘有明显的滑落痕迹。他伏下身,朝崖底望去。 “苏兮姑娘!能听见吗?” 静了片刻,一个极细的声音从下方传来: “……赵将军吗?” 一个脑袋摇晃着从暗中探出来,苏兮一见是赵云,兴奋地伸长手臂挥舞,然后—— “啊!” 脚下一滑,苏兮又摔了一跤,狼狈地坐在地上,疼得她哭笑不得。 “不能再摔了,待会儿血若是弄脏了下裙,被将军发现,可就丢脸了……”苏兮小声喃喃。 “别动,等我下来。” 赵云把马拴在近旁的树干上,攀着草根和石块往下滑。 大约滑下五丈,他终于看见了她。 苏兮坐在地上,脸色发白,左腿不自然地弯着,腰侧的衣料被血洇湿了一片。看见赵云,她立马扯出个若无其事的笑来。 “将军怎么找来了?我不是说了,歇一会儿就跟上吗?” 赵云蹲下身,目光扫过她的手臂和腿脚,声音沉下去: “你这不爱麻烦人的性子,得改改。” 苏兮的笑容僵住,随即垂下眼。 “不碍事的……真的。我还能继续跟上队伍的。” 赵云伸手去掀她腰侧的衣料,苏兮慌忙按住。 “这儿没事!再说男女有别,掀开可就是皮肉了……” “生死关头还讲男女有别?”赵云抬眼,目光中有怒意,“松手。” 苏兮咬着唇,慢慢松开了手。 衣料掀开,是一道不深但颇长的擦伤,从腰侧划到肋下。赵云撕下自己内袍的一截衣襟,熟练地替她缠紧。 苏兮疼得倒吸凉气,把脸别到一边。 “腿上呢?”赵云问。 “腿……腿没事。” 赵云看她左腿不自然的蜷曲姿势,伸手去探。指腹刚触到小腿,苏兮便猛地一颤,额上沁出冷汗。 赵云沉声道:“看来走不了路了。” 苏兮急了:“不!我能走!真的不碍事——” “苏兮姑娘。”赵云打断她,“服从军令。你若再逞强一句,我便把你绑在马背上,让你一路这么到汝南。” 苏兮乖乖垂下脑袋,没敢再讲话,但还是忍不住低语: “我不想拖后腿,不要丢下我……” “谁要丢下你?”赵云道,“我可没说,又自己胡思乱想。” 赵云低头去查看苏兮的左腿。旧伤未愈,又添新伤,再折腾下去,这条腿非废了不可。他小心掀开苏兮的裙摆,露出两条纤细的腿。胫骨外侧一片青紫,已经肿起。 “好在只是扭伤,并未伤筋动骨。” 赵云安慰道,试着按住苏兮的脚踝,轻轻转动了一下。苏兮吃痛闷哼,眼泪险些掉下来,到底忍住了。 “有多疼?” “一……一定都不哽。” 赵云抬眼看她,眼里带着无奈。苏兮心虚地偏过头去。 “说话都不利索了,还逞强。忍忍,我帮你把腿固定住,不然没法走。” “嗯……” 苏兮乖乖坐在地上,眼睛随着赵云的手转动。他动作轻柔,苏兮本以为会疼哭,没想到比预想中好受许多,甚至慢慢放松下来。 明明说的未伤筋动骨,结果却要固腿,苏兮更多是在赵云温柔的谎言中安下心的。 “这么深的洞,山道那么远,将军怎么找到我的?”“碰巧,猜到的。” “不愧是神君!果然只有将军能……”苏兮的声音沉下去。 可倘若哪天将军也离开呢? 赵云悄悄抬眸,腾出一只手在身后摸索。 忽然,苏兮发现从赵云身后冒出的东西,一团毛茸茸正朝自己手边蹦跳过来。 “将军你看!” 苏兮捧起小白兔,递到赵云眼前。 “它的眼睛是异色!寻常兔子是红瞳,它竟然是一黑一红!好可爱!” 赵云与白兔四目相对,彼此目不转睛,皆无表情。他竟生出一种看着自己的感觉,心中觉得微妙。 苏兮噗嗤笑道:“将军和它很相像呢。” 赵云的目光越过兔子问:“苏兮姑娘饿了?” “啊?”苏兮懵然。 赵云道:“这兔子算不上肥硕,但有肉,饱餐一顿不成问题。” 苏兮惊愕地睁大眼睛,看向掌心的小白兔。 “将军……想吃吗?想吃那就……给你吧。” 苏兮心疼地将小白兔递给赵云,赵云顺势接下,还掂了掂重量。 “吃什么长大的,比我想的要重。” “草吧,毕竟兔子不吃肉啊。” 苏兮看着赵云掌心耸动鼻头的小兔子,心想它定是知道自己命不久矣,开始害怕,愈发心疼。但是将军想吃,她不能表现出自己舍不得、吝啬的样子。 “山野长大的兔子竟不怕生,倒是难得。” 赵云说罢,一手端着兔子,一手揽上苏兮的腰,把人从地上捞起。动作过于自然,且苏兮没什么重量,直到小姑娘红透的脸起身时近在咫尺,赵云才倏地回过神来,把脸转向另一边不看她。 “咳,失礼了。” “没……” “走吧。兔子要一起吗?” “将军不吃吗?” “不吃。”赵云勾起一边唇角道。本意是想逗逗苏兮,分散她的疼痛,没成想这姑娘当真了。 苏兮肉眼可见地庆幸,道:“那放它继续在这儿吧。虽然它迟早会被吃,但至少能活过今日。” “好。” 赵云蹲下身,放下小白兔。小白兔看了眼苏兮,一人一兔挥手和扇动耳朵告别后,才跳着离开。 “将军为何突然不吃了?”苏兮好奇问。 赵云只简单“嗯”了声。 苏兮疑惑:“嗯?” 赵云不再言语,单手架着苏兮,刚迈出一步,又察觉这姿势会弄疼她的腰。 “手臂还有力气吗?我们要爬上去,你环着我的脖颈,挂在我身上。” 苏兮抬臂环上:“这样么。” 两人的身子倏地贴上,呼吸可闻。不知怎的,平日里不敢看对方的两个人,此刻竟目不转睛地盯着彼此。 “将军……” 赵云不禁吞咽,抬起身侧的手,用指腹擦过苏兮的颧骨。 突如其来的触碰似是碰到的苏兮身上的某个机关。眼睛睁大,收紧双臂,踮起脚尖。 神君碰自己了,是不是他在暗示自己要再近点? 苏兮努力往上,脚尖踮到开始抖。奈何身长差的太多,她无论怎么费力也够不着赵云的唇瓣。 “怎么长这么高啊……”苏兮快急死了,环上赵云的手臂拽了拽他,“将军你稍微下来点。” 赵云以为苏兮是想挂的牢固些,依言弯下腰。 苏兮看着近在咫尺的脸,刚要凑上去,又戛然而止。 亲下去,真的好吗?忘了陈到将军的妹妹,是怎么被将军疏离的吗? “苏兮姑娘?” 苏兮埋下头藏起落寞,拖着伤腿一瘸一拐地绕到赵云身后,附在他背上抱紧。 “麻烦将军了。” 听苏兮的话稍显失落,赵云又不禁开始想自己是否又做了让她伤心之事。 在意她?是吧。至于为何会不自觉去在意她的情绪,赵云没明白。好比事到如今,他也没明白,初到邺城那日,明明已经气势汹汹,丢下话离开。为何到了驿站后,坐立难安,又折返回去寻她。 赵云突然想回头去看苏兮,但看不着。暗自觉得,她从身前跑去身后,正是不想他看她的脸。 她方才在做什么,怎的突然变了情绪?她凑上来,而后顿住。凑近时,眼睛看的是自己的……唇? 赵云僵住,不可思议的猜测浮现脑海。 “苏兮……姑娘。” “我抓得很紧,将军不必担心,绝不掉下去。”苏兮开朗道。 没了失落,却没消除赵云的猜测,反而更加确定。 “苏兮姑娘方才,是想亲我吗?” 9. 映月清欢 苏兮浑身一僵,把脸埋进赵云的后背。 “怎会,我深知那么做的后果,怎么还敢?” 哪怕是,怎么敢承认? 赵云寻思,也对,她怎么会想亲自己?不过是凑近来想说话罢了。 “嗯,是我失言了。”赵云道,“抓紧,我们上去。” 他反手托住苏兮的腿弯,让她稳稳伏在背上。 攀爬比下来时费力许多。赵云一手抓着藤蔓,一手护着身后之人,脚下踩实了才敢发力。 翻上崖边,赵云将苏兮轻轻放下,解开缰绳。 “我先抱你上马。” “抱?!” 苏兮惊呼出声,脸一下子红到耳根。 从前都是自己来,今日怎么这般主动?! “我、我自己能上——啊!” 话音未落,赵云已俯身扶住她的腰举起,落座马鞍。干脆利落,没给她半点拒绝的余地。 苏兮晕乎乎的,道:“将军除了喜欢从背后吓我,还喜欢打人措手不及……” 赵云轻笑,随后自己也翻身上来,一手虚扶着她的腰,一手提缰。 “往后靠进我怀里,这样坐得稳些,也不搁着我的手。” “……不要。” 赵云又是一声轻笑:“为何?怪我吓着你了?” 苏兮瞥了眼赵云将触未触的手,道:“将军都不敢碰我,我也不敢。” 赵云闻言沉默。 苏兮没敢回头,如此明目张胆的试探,真亏她不经思考就道出口。 风从山间掠过,吹得苏兮碎发晃动。良久,身后传来叹息,然后一只宽大的手掌落在她腰间。 不是虚扶,是实实在在地揽住了。 苏兮惊愕:他真的覆上来了?! “不是不敢,是怕唐突了你。”赵云语气平静,“往后靠。” “……好。” 苏兮靠进赵云怀里,背后是他胸膛传来的温热。马蹄不疾不徐,风还在吹,吹得她脸颊发热。 她忽然想看看赵云此刻是什么表情。会不会也在脸红?可惜身子转不过去。 犹豫了片刻,苏兮抬起手往后摸索。指尖先碰到了赵云的衣襟,再往上,是僵硬的下颌线。 赵云居然没有躲? 苏兮壮着胆子继续往上,指腹点上他的脸颊。 是烫手的。 苏兮始终没睁眼,就这么用指尖一寸寸描摹,想象他红透的样子。颧骨的弧度、耳廓的边缘、被风吹乱的碎发。 “苏兮姑娘在做什么?” 赵云的声音从头顶落下,低沉,带着点沙哑。 苏兮的手一颤,但没收回。 “担心将军。身子转不过去,只好用手确认。可以吗?” 静了片刻。 赵云没斥她无礼,也没把她的手拿开,握着缰绳目视前方,任由那只手在他脸上继续游走,弄得人痒痒的。 苏兮摸到他的眉心。 “将军皱眉头了?” “嗯,在想事情。” “想什么?想我这小姑娘怎么这般不懂事?” 苏兮一面说着,手指滑到赵云的唇,唇线绷着,不像生气。灵巧的手指想再往另一边唇角试探,却不小心勾了下赵云的下唇,差点试探进去。 “我不是——” 苏兮慌忙缩回手,指腹上还残留着他的湿热。 “不是故意的……” 奈何身后没有回应,赵云甚至把扶着自己的手收了回去。 苏兮愈发紧张。 完了……有前车之鉴,赵将军这会儿肯定快气死了!肯定顾及自己有伤,所以一而再、再而三地忍让。 然而,赵云回答出乎苏兮的意料。 “无妨。手抓住前头坐好,不许再乱动。” 竟然无妨吗。 苏兮应了一声,把手搭在马鞍前缘,再不敢乱动。希望自己的乖巧,能换他的手重新覆上来。 沉默漫长得像这条望不到头的山道,希望逐渐变成失落。苏兮在心里把自己方才的举动翻来覆去地骂了十几遍。 让你手欠。怎么就不管住手呢。 苏兮恨不得把自己埋进马鬃里,忽然感觉身后人动了下,一件外袍从头顶落下,将她整个笼罩在内。 “伤腿无法再走,你跟着我骑马。” 苏兮手指攥住外袍的边缘,把红涨的脸完全藏起来。 “……嗯。” 方才收回的那只手,又重新落回苏兮腰侧。 * 但带着苏兮骑马,走在队伍任何地方都过分引人注目。 赵云略一沉吟,圈着苏兮的腰,带着她翻身下马。 此时,在队尾等候的副将迎上前来。苏兮慌忙转身想退到一旁,却被赵云扶在腰上的手制止。 “副将上我的马,随时巡查队伍。” “是,那将军您?” “我殿后,帮我给主公通报一声。” “是。” 副将领命,一提缰绳朝队伍前头去了。 赵云顺势蹲下身,将苏兮背起。 苏兮连忙撑着他的肩膀想下来:“将军,我可以自己走。这样背着……不合适。” “伤员就安心依赖别人,没人会指责你。” 两人走在最后头,前面的士兵好奇,但不敢回头看。苏兮又藏在赵云的外袍下,心底觉得没人知道赵云背的什么。 “我好像突然明白,为何女子不上战场了。体力不如男子,还总突发状况、身子不便。” “是人受伤都会疼,与男子女子无关。” “可男子不会来……事啊。” “什么事?” “没事。”苏兮捋捋鬓边的发丝,悄悄嘀咕,“但愿今夜驻扎之地有水,好把布巾洗洗。” 行军途中来月事,真挺麻烦的。 方才见赵云来找自己,激动得摔了一跤,那一跤似乎摔出一股强烈热流。也不知布巾还能不能撑到入夜。 * 入夜。 赶了一天的路,队伍在林中一片宽阔之地安营扎寨。众人各司其职,很快填饱肚子后各自安歇。 除刘备与夫人住营帐外,只有陈到等几位将军有营帐过夜,其余人借靠在树下,点着篝火入睡。 赵云自请守夜,将自己的营帐分给伤员。 四周安静下来,南枝被甘夫人叫去服侍,苏兮独自坐在树下,睁开一只眼睛观察。 所有人都歇下,要去溪边正是此刻。 苏兮小心拖着腿到溪边,将换下的布巾放入水中清洗。溪水冰凉刺骨,苏兮咬着牙洗,也没法在水中泡太久。 “手会冻僵的。” “啊!” 身后突然冒出声响,又吓苏兮一跳。回首仰头发现赵云正朝自己走来。 “将军不可再往前!” 赵云顿住:“你不打招呼擅自离营,是要被惩罚的。” “我……我不是故意的……我是来洗……” “洗什么?” “布巾……” “为何不汇报?” “我想着洗了便回去,而且这……不便汇报。” 赵云继续抬脚朝苏兮走。 “军令如山,既然随军,就得守军中的规矩。” “是……” 苏兮攥紧手中的布巾,一直泡在水中不敢拿出来。 赵云走到她身边蹲下,在水中夺走她的布巾。 “等等——” “水凉,我帮你洗。还有你腿,别蹲着。” “万万不可 !这是——真的不行!” 苏兮说着上手去抢,却被赵云灵活地躲开。 “你在一旁坐着暖暖手,等我一路回去。” 抢不过,苏兮无地自容地捂着脸坐在赵云身侧。 “没想到你流了这么多血。” “嗯……” “伤口还疼?” “不疼……” “留这么多血,应该挺疼的。待会儿我拿药来。” “多谢将军……” 苏兮从掌心后慢慢抬起脸,万般无奈。 原来是被误会成包扎伤口的布巾,也好,若被赵云知道他现在洗的是月事的血,自己会无地自容、羞愧而死的。 溪水潺潺,赵云半蹲在岸边,借着月光搓洗布巾。水流从他指缝间淌过,带走淡淡的血色。 苏兮坐在一旁,把手笼进袖子里,偷偷看他。 月光下,赵云侧脸的轮廓比白天更分明。他洗得很仔细,眉目间没有任何嫌恶或不耐。 “好了。”赵云站起身,将布巾拧干,“先晾着,明日一早该干了。” 他四下看了看,折了根树枝,将布巾搭在上面,插进岸边的泥土里。 “就晒在此处吧,放那边……估计不大合适。”赵云道。 他这话说的……苏兮浑身血液凝固。 “将军知道这是什么?” “布巾上有血。若被人看见,定会以为你受了重伤却隐瞒不报。军中若起疑,反倒麻烦。” 苏兮愣住。 血……对啊,伤口。将军以为这是包扎伤口渗出的血,旁人也会这么以为。 “还是将军考虑得周全。” “走吧。”赵云蹲下身,“背你回去。” * 赵云将她背回树下,扶着她靠坐好,将自己的外袍叠了垫在她腿下。 “夜深露重,别乱走动。有事便唤我。” 苏兮点点头。赵云看了她一眼,转身朝自己守夜的那棵树下走去。 一堆堆篝火如同万重山,苏兮望着那道影子渐渐被黑暗吞没,心底忽然空落落的。 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那条不争气的腿。 怕什么呢?又不是没走过。小时候被野猪撞上,不也瘸了好长一段时间吗。 她咬着唇,撑着树干慢慢站起来,抱着赵云的外袍,一瘸一拐地朝他挪去。 短短几十步,走得她额上沁出一层薄汗。 赵云听见动静,抬起头,火光映在他脸上,神情微怔。 “将军……我可以在将军身旁睡吗?” “为何?”赵云问。 “因为……”苏兮咬了咬唇,“似乎有狼嚎,我有些害怕。” “我们一行人,又有篝火,野狼不敢靠近的。” “嗯……也是。” 苏兮失落地垂下头,刚要转身,忽又回身,直接在赵云身旁坐下。 赵云看着身旁垂着脑袋,用垂发藏起来的姑娘,默默取走苏兮抱在怀中的外袍,抻开盖在她身上。 “待会儿将军若是冷,直接拿去盖,不必在意我。” “嗯。” 苏兮确实因为月事,身子比平常冷。来寻赵云,是想借他的热意安心入睡,不耽误次日赶路。 以及,某个自私、不可告人的理由。 “难得将军没拿礼教劝我回去,还有……没说送我回去的话。”苏兮蜷着双腿,额头靠在膝盖上,缩在他身侧道。 赵云偏过头看她,道:“腿,别这么压着。” 苏兮慢慢将腿放平,绷着的劲儿一卸,身子也跟着软下来,屁股不太舒服,她扭了两下没用,又不好意思再动。 赵云看她难受的样子,半晌低声道: “来月……身子不适,枕着我的腿睡吧。” 10. 清欢若梦 苏兮半晌没动。 “……枕、枕着将军的腿?” “嗯。”赵云目视前方,“你坐着不舒服,腿又伤着,这样能睡得舒坦些。” 苏兮想说“这怎么行”,可身体比嘴诚实。那股从腰眼往下坠的酸痛已经折磨了她大半日,此刻有热源近在咫尺,她几乎能想象靠上去之后骨节慢慢松开的舒服。 “将军不会觉得失礼吗?” “是你枕我,不是我枕你。”赵云顿了一下,玩笑道,“失礼的该是你。” 苏兮没忍住弯了弯嘴角。 “多谢将军,那我就……失礼啦。” 苏兮小心地侧过身子,慢慢将头枕上赵云的大腿。隔着衣料,能感觉到底下的温度和绷紧的肌肉。 他大概也在紧张吧。 苏兮不敢把全部重量放上去,身子绷紧,只虚虚靠着。 赵云的手在她肩头按下,道:“不必考虑我,躺好休息。” 苏兮完全靠上赵云的腿,慢慢放松,蜷缩的膝盖舒展开。赵云的气息裹上来,与后背的味道不同,这里…… 脑海里的画面自顾自地提醒她:此刻自己脑后是什么。 初长成的少女脸一下烧起来,屏住呼吸,不许自己再闻任何味道。 赵云似乎没察觉苏兮的异样,又或者察觉了却并未点破。 他收回按在她肩头的手,自然地搁在自己膝侧,指尖落下来,刚好触到苏兮散落的发尾。 “……好软的发丝。” 人在发出心里话时,常常不经思考。所以赵云话已脱口,才发觉不对。偷偷去看苏兮的脸,人闭着眼睛,没反应,赵云不禁松了口气。 苏兮屏了许久的呼吸,到底没能坚持住。 她悄悄、极轻极慢地吐出一口气,又偷着吸进一小口。赵云的气息几乎无孔不入地钻进身子里,干净又沉稳。她紧闭着眼睛,睫毛却一直在颤。 “睡不着?”赵云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苏兮立刻把眼睛闭得更紧,眼睑绷出褶皱,装作没听见。 头顶传来几乎称不上笑的吐息,那只搁在膝侧的手动了。赵云将苏兮侧脸的垂发往后拢,露出她的脖颈与下颌。 苏兮的心脏猛地一跳,差点从嗓子眼蹦出来。 这是……难道要发生什么吗?! “别绷着。”赵云轻柔道,“有伤,我给你擦点药。” “啊……好。” 赵云从怀中摸出一只小瓷瓶,拔开塞子。 “方才只换了腿上的药,漏了后背和腰腹。我不碰不看,自己来。” 赵云将瓷瓶递过去。 苏兮伸手去接,刚碰到瓶身,又缩了回来。 “……够不着。”她小声说。 “够不着?” “伤在腰侧和后背,我自己怎么够?”苏兮把脸往他腿侧埋了埋,“将军方才帮我包扎时不是已经碰过了吗?现在倒说起男女有别来了。” 赵云微微一滞。 “方才你摔下崖,性命要紧,顾不得礼数。那便先上够得着的地方,腰侧明日让南枝帮你。” 苏兮咬住唇,半晌没吭声。而后偏过头,抬起眼睛看赵云。 “将军是在避嫌?” “是。” “可方才将军还让我枕你的腿。” “那是为了让你睡得舒服些。” “那现在我不舒服。”苏兮拧着眉头嘟起小嘴,“后背的伤扯着疼,我够不着,又不让南枝来,将军也不肯——我活该疼着?” 赵云沉默、无奈。 苏兮翻过身,把后背冲向他。 “大家都睡了,没人会晓得。再说……我是伤员,将军允许我可以麻烦人的。” 她掀起衣角露出腰侧缠过布条的伤处,又往上指了指。 “这儿,还有后腰那一块。我自己真的够不到。将军就当……还是在崖下救人,不得已而为之嘛。” 赵云盯着她,半晌没说话。 篝火烧出一声轻响。随之,他将瓷瓶的塞子拔开,淡淡道:“转过去。别乱动。” 苏兮弯了弯唇角,乖乖翻身,把后背朝向赵云。动作牵动了腿伤,疼得她吸了口气,却没吭声。 “衣摆一直掀着。” “好。” 夜里黑,不大看得清,赵云只好俯下身子凑近些看。药膏倒在自己指尖,轻轻按上那片瘀青。 苏兮身子一缩,肩胛骨瞬间绷紧,发出一声闷哼。疼到发抖的手抓紧赵云的小腿。 药膏带着赵云指尖的凉意按上瘀青,苏兮咬着唇,把脸埋进手臂里,又闷闷“嗯”了声。 “很疼?” 苏兮摇摇头,蹭着赵云的腿。 “一点都不疼。” 苏兮没应声,只把脸埋往赵云大腿处得更深。赵云垂下眼,只能看见苏兮的后脑勺和露出来的一小截脖颈,在火光下泛着薄薄的红。 “非要我给你上药,疼也忍着。” 药膏重新倒上指尖,赵云直接按上苏兮后腰那处青紫,用掌根缓缓揉开。 苏兮疼出叫声,从嗓子眼里逼出来的、软下去的声音。整个后背绷成弓,又在他掌心里慢慢塌下去,抓着他小腿的手指收紧又松开。 “疼就——别忍着。”赵云顿了顿,把“松手”两个字咽了回去,“但叫得小声些。” “将军……好痛……” “我知道,再忍忍,使劲儿掐我也无妨。” 赵云继续揉,力道均匀而轻柔,沿着瘀青的边缘一圈一圈地推。 药膏在体温下化开,草药的气味混着篝火的烟气,将两个人笼在一处。 苏兮的呼吸渐渐没那么紧了,肩膀塌下来,只剩抓着他小腿的手还扣在那里,指尖却从掐变成了搭。 “将军,你这样揉……我会睡着的。” “睡吧。” “睡不着。” “为何?” “得陪你。否则你一个人……” 赵云低下头,确认苏兮睡着了。月光落在她脸上,眉心还蹙着,嘴唇没血色,脸也苍白。 他用目光描摹她的轮廓,指尖忍不住勾起苏兮散落的发丝,捏在指尖感受柔软。然后抬起头,望向远处的黑暗。 “你已经在陪我了,安心睡吧。” * 【入梦】 苏兮还靠在赵云大腿上,但转了方向。睁开眼,盯着眼前之物,懵懂的少女竟忘了挪开眼。 好奇的手指凑上去戳了戳,但毫无反应,苏兮又戳了戳。 “你在做什么?” 苏兮浑身僵住,不敢抬头。 她的指尖还抵在那处。硬邦邦的,带着体温,像是揉过头的面团,又像是……她不敢想了,慌忙回收手指。 “我、我做梦呢……以为是什么虫子……” “也不怕是毒虫,碰了灼烧你的手?” 苏兮恨不得把自己整个人埋进土里。她咬着唇,一动不敢动,感觉赵云的气息压下来。他低头了,凑近了些,呼吸拂在她的发顶。 “以下犯上,需按军法处置。” “处置?” 下一瞬,天旋地转。苏兮被赵云拽起身,跌坐在他腿上,整个后背贴上他温热的胸膛。赵云的手掌覆在她眼前,掌心的茧粗粝而滚烫。 “这是梦,纵使你想做什么,也无用。梦醒之后,我与你,依旧无法靠近。” 黑暗吞没了视线,苏兮的眼前只剩下赵云掌心的温度和气息。 “将军你说的不对。” 覆在她眼前的手掌微微一紧。 苏兮又道:“我知道这是梦。也只有梦里,我们才会触碰得那么深……我知道自己为何会做这梦,是情愫在作怪。” 蠢蠢欲动的情愫。怀春的少女动心罢了。 梦醒之后的苏兮不敢对赵云表达心意,因为她知道赵云不会答应。尽管将军对她的确特别,但那是因为将军怀有“完成使命”的心,不是情。 从他唤别人姓名,唤自己始终生分,要带个“姑娘”,便显而易见。 苏兮慢慢抬起手,覆上赵云遮住自己眼睛的那只手,而后握紧。 “将军会做春梦吗?会吧,人之常情嘛。” 苏兮苦笑着转过头,看着身后蹙眉的赵云。生气的样子那么真实,恍惚间,苏兮还以为这不是梦呢。 苏兮望着赵云蹙起的眉头,忽然发自内心地笑了。 “既然是梦,”她轻声说,“那我做什么都可以吧?” 赵云还没来得及反应,苏兮已经伸手扣住了他的肩,猛地一推。 力道不大,但赵云毫无防备。他仰面倒下,后脑勺磕在叠起的外袍上,闷响一声。苏兮顺势翻上来,跨坐在他腰侧,受伤的腿疼得她眼前发黑,但她咬紧牙关,没让自己停下来。 “苏兮——” 赵云抬手扣住她的肩,想把人推开,刚发力又顿住。她的肩胛骨那么单薄,而且遍体鳞伤。 就这犹豫的一瞬,苏兮俯下身,吻住了他。 笨拙的、不管不顾的、几乎称不上技巧的吻。她的唇撞上他的,牙齿磕在唇角,疼得她皱了皱眉,却没有退开。 赵云僵住了。 苏兮闭着眼,四肢百骸颤得厉害。她不会接吻,只知道把唇贴着赵云的唇,用力地、固执地压着。 若不松开,梦就不会醒。而她希望此生不醒过来。 “够了。” 赵云偏过头,声音低哑。苏兮的吻落在他唇角,滑到了他的脸颊上。 “不够。”她追过去,又去寻他的唇,“梦还没醒,不够。” 赵云的手从她肩上滑到手臂,握住,想拉开。苏兮挣了一下,没挣脱,就着被他握住的姿势,固执地垂下头,额头抵着他的额头,鼻尖碰着他的鼻尖。 “将军可以推开我。可以把我扔下去,也可以明日当做没发生过。” 苏兮眼眶泛红,却一滴泪都没掉。 “但今夜,是梦。梦里的我,不想管什么礼教、什么军令、什么……什么苏兮姑娘。” 苏兮说最后四个字的时候,咬得很重,似是憋了很久的委屈终于找到了出口。 “直呼我的姓名有那么难吗?” “你这般鲁莽无礼、逾规越矩,我——” 赵云嘴上斥责,右手却不自觉地浮上苏兮的腰,左手附在她大腿侧边。 那两只手像是有了自己的意志,与主人的言语背道而驰。 苏兮察觉到了,但没点破,垂下眼,看着两个人之间那点几乎不存在的距离。 “我大概是嫉妒将军身为神君,可以无所畏惧。我命不好,保不准一转身就死了……” 苏兮抽噎着,倏地环上赵云的脖颈,死死抱住。 “不要离开我,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赵云轻笑无奈:“我到底何时说过要丢下你?” 苏兮埋下头,额头抵在赵云颈窝。 “可你差点就丢下我,此生不见了,不是吗?” 两个人皆想起了邺城那日。 “所以姑娘这是在生我的气?”赵云问。 两具身子贴得更进些,苏兮又收紧手臂。 “对,我在生气,气你让我胡思乱想,每日见不着你,夜里便无法安睡……” “所以仅仅行军两个时辰就想我吗?” < p>“什么叫仅仅两个时辰?明明是……居然漫长到有两个时辰。” 赵云沉默了片刻,声音低下来: “苏兮姑娘……想与我做什么吗?” “做……什么?” “两情相悦?抑或是……结为夫妻?” 苏兮怔住,半晌才开口:“我不知道。将军呢?” 赵云垂下眼:“不知。” 两个人都不再说话。 夜风从林间穿过来,把篝火的余烬吹得一明一灭。苏兮还环着他的脖颈,脸颊贴着他的耳廓,能感觉到他鬓角的碎发蹭着自己的皮肤,微微发痒。 “将军说不知,是不知想不想,还是不知能不能?” “……别问我。” 一咬牙,苏兮撩开裙摆,跨坐在赵云腿上,居高临下地睨着身下平躺之人。 赵云就这么安静地看着她。 苏兮盯着他的眼睛,手指慢慢伸向自己的腰带、衣襟。 第一层大衣脱下,扔至一旁。 第二层是解开中衣。锁骨露出来,稚嫩纤细的身躯袒露。 赵云的手指在身侧逐渐收紧,直到苏兮的手落在亵衣上,轻轻一解,簌簌落地。 赵云猛地偏过头。 苏兮衣襟大敞,夜风从林间穿过来,凉得她肩头微微发抖,但她没有去拢。 “将军不敢看我。不对,是不想看我,对我大失所望。” 赵云的呼吸比平时沉了许多,胸膛起伏的幅度也大了些,苏兮能感觉到他隔着衣料传来的热度。 “……把衣裳穿好。” “不要。” 苏兮连犹豫都没有,目光直直地盯着他的侧脸,一字一句道: “我想与将军交合,就在这树林。我想……占有你。” 苏兮俯下身,双手撑在他肩膀两侧,贴近他的胸口,两个心转眼只剩皮肉的距离。 “为何不推开我?还在担心我的伤吗?” 赵云紧闭双眼,一言不发。 苏兮轻轻笑了一下,有心酸苦涩,也有欣喜。 “将……我记得将军说过,叫子龙?不愧是神君,龙可是祥瑞啊。” “够了!”赵云吞咽,“若我真的应了,明日醒来,我会如何看你?” 苏兮的手指收紧。 “如何?” 赵云抬起手拢住苏兮敞开的衣襟,遮住裸露的肌肤。 “会想娶你。” 苏兮怔住。 “会想对你负责。会想一辈子把你留在身边,哪儿也不让你去。” 苏兮的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 “那不好吗?”她哽咽着问。 “好。自然是好的。”赵云说,“因为这里是你的梦,我说的话,皆是你想听的话。” 赵云拢着苏兮的衣襟,把她拉下来,让她趴在自己胸口,用力地把她抱进怀里。 “所以快睡吧,梦终究要醒,你若是在梦中哭了,梦外的你也会哭。被真正的我发现,又会惹他蹙眉的。” 苏兮把脸埋进他颈窝,哭得浑身发抖。泪水顺着他的衣领淌进去,打湿了一片。 “为何……我为何要遇见你……若你当初没救下我多好……” 想来如今,也不会这般难过。 苏兮从赵云胸口抬起脸,用一双哭红的眼睛看着他。 “我还想问,真正的将军眼里,我是什么?为何是‘苏兮姑娘’,而不是苏兮?” 赵云看着苏兮,用指腹擦去她脸上的泪痕。 “你自知晓答案,何必再问我呢。” 苏兮的嘴角弯了弯,流着泪吻上赵云的唇。 唇舌交缠间,苏兮尝到了自己眼泪的咸,也尝到了他唇上被自己咬破的血腥味。 赵云在回吻着她,不急不躁。 这是她的梦。 所以梦里的赵云,会吻她。 苏兮哭得更凶了。她勾着他的脖颈,趴在他身上,衣衫散乱、发丝纠缠,吻得气喘吁吁也不肯松口。她咬他的下唇,又心疼地舔过齿痕。 “赵……云……将军……” 赵云弯着眉眼拨开她汗湿的发丝,擦拭她唇角的银丝。 “连你不敢唤我名字,不是么。” 赵云加深了这个吻,舌尖抵开她的齿列,卷着她的舌,温柔又克制地纠缠。苏兮被吻得晕乎乎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不想醒。 永远都不要醒。 可天光还是来了。 * 【梦醒】 艰难地撑着地坐起身,赵云已经不在身旁,但自己身上还盖着他的外袍。 月事前后,总蠢蠢欲动得厉害,不出所料的又做了关于将军的梦。 “月事……月……” 苏兮喃喃的声音越来越小,赵云说过的话再次浮现。 来月……身子不适,枕着我的腿睡吧。 苏兮眼睛睁大。 “将军知道我来月事?!” 远处,南枝小跑而来,一脸坏笑地晃了晃手中的发梳,站在苏兮身后替她束发。 “昨晚两个人闹腾得很厉害嘛。” “闹腾?”苏兮疑惑。 南枝轻咳一声开始有模有样地学起来。 “将军……好疼!我知道,再忍忍。疼别忍着,叫出声。啊,将军!” 苏兮的脸由红到黑不过眨眼的功夫。 “那时候……大家不是睡了吗?!” 南枝偷笑着凑近她耳畔。 “可都在树后躲着,听得一清二楚呢。” 苏兮只觉得天旋地转。 “都……都听见了?!” 11. 若梦似你 “都……都听见了?” “不止听见。”南枝一边替她梳发,一边慢悠悠地说,“还看见将军把你背回来,看见你枕着他的腿,看见他给你上药——” “别说了!”苏兮捂住脸,耳根红得像要滴血。 南枝笑得眉眼弯弯,压低声音:“快跟姐姐讲讲,初夜的滋味如何?” “怎么可能嘛……那可是将军啊,光天化日的。再说……”苏兮凑到南枝耳边低语,“我还在月事期间呢!” 南枝一愣,随即噗嗤笑出声来:“那昨晚的动静是怎么回事?‘啊,将军!好疼——’” “那是上药!上药!不许再学了!”苏兮急得直跺脚,“我身上有伤,他帮我揉瘀青,能不疼吗?” “哦——揉瘀青。”南枝拉长了音,一脸“我懂”的表情。 “不许妄自揣测啊啊啊啊!”苏兮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躲在下面捶地不止。 南枝笑够了,忽然正经了些,低声道:“不过说真的,将军对你确实不一样。有问过他的心意吗?” 苏兮情绪一下变了。 “不用问,我都知道。” 南枝还眯着眼窃喜:“如何?是两情相悦吗?” 苏兮垂首:“将军从来唤你‘南枝’,唤我可是‘苏兮姑娘’。如此显而易见,不用问。” 南枝的笑声渐渐收了,看着苏兮垂下去的脑袋,手里的梳子停在半空,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可……”南枝斟酌着开口,“称呼真的那么重要吗?万一只是叫习惯,或者有别的原因呢?” 苏兮没抬头,声音闷闷的:“当然是有原因。陈到将军的妹妹不正是例子么。因为救命之恩,怕我缠上他,添麻烦,所以刻意唤我‘姑娘’,提醒我保持分寸。” 可当初自己问若是想嫁给他,他会拒绝吗?他可说的大概不会啊。而且真要疏离,昨夜怎会允许自己靠在他腿上睡? “要不我去问问?”苏兮左右为难,又垂下脑袋,“可万一惹得将军生气……我可不想。” 南枝见苏兮这副模样,轻叹着将木簪子插入她的发髻,道:“你呀,与其在这里胡思乱想,不如去问个明白。将军说话直,不会绕弯子。你问了,他答了,不管什么答案,总好过你自己一个人钻牛角尖。” “但他也太直了。”苏兮垂头丧气,“我怕自己受不住,待会儿哭出来,丢人现眼。” “哭了我再来安慰你,好不好?”南枝拍了拍她的手,“相信我,会是个好消息的。” * 简单填饱肚子,众人整装上路。 苏兮的腿姑且能动,且赵云被刘备叫去商议,她便自己撑了根木棍走在最后头。 “小姑娘,你落后了。” 苏兮抬头望向骑马而来的陈到,欠身后道:“我会尽量快些,不掉队的。” 陈到却没走,反而勒住缰绳,似笑非笑地俯视着她:“你倒是想不掉队,可某位赵子龙将军未必想让你跟上。” 苏兮愣在原地:“陈将军此话何意?” 陈到弯下腰,压低声音:“昨晚闹出那么大动静,还被所有人听见,某人的脸可跟恶鬼无二呢。” “将军……生气了?” 苏兮的心一下揪紧,攥着木棍的手指不觉收紧。 陈到瞧她这副模样,忍不住哼笑出声:“何止是生气。不光我,今早谁看到他,都吓得哆嗦。我劝小姑娘今日之内,或者半月吧,别跟他碰面好。” 苏兮攥紧木棍,咬了咬唇:“他……真有那么生气?” “喏,人都瞧不见。”陈到扬下巴,朝队伍前头努了努嘴,“哥哥与你与他无冤无仇,还能挑拨离间不成?” “那我这半个月都离将军远些吧。半个月……会不会太短了?万一将军那时还在生我的气呢?要不一个月吧。”苏兮坚定地点了点头。 陈到听了这话,眼底掠过不易察觉的笑意,面上却仍是一本正经。 “依我看,怕是不够。你是不知道,赵将军那人最重脸面,昨夜被全营听了个遍,他往后还怎么带兵?少说也得躲上两三个月,等他自个儿消气。” “这么严重?!”苏兮顿时有些慌了,没曾想事情比自己想的严重太多,“我要不去跟大家解释解释吧,一切都是误会。” “小姑娘可曾听过一词,叫‘越抹越黑’?听哥哥的,哥哥与他是旧识。不光别去他跟前晃,连话都别多说一句。他若唤你,你就装病装聋,等风头过了再说。” 苏兮垂下头:“……好,我听陈将军的。” 陈到甚是满意,拨转马头,临走前又补了句:“记住啊,千万别去找赵云。他正恼着呢,你凑上去,不是找骂么?” 话音刚落,陈到便扬鞭催马,朝队伍前头去了。苏兮站在原地,内疚到了极点。 殊不知,陈到刚转过山坳,嘴角便压不住地往上翘。 旁边副将凑过来,低声问:“将军可是收到什么好消息?笑得这么开心?” 陈到敛了敛笑,淡淡道:“替赵子龙办了件好事。” * 队伍前头,赵云骑在马上,跟在刘备的马车旁。他回头望了一眼队伍,没瞧见那根木棍,也没瞧见那个一瘸一拐的身影。 今早接到命令,前方恐有埋伏,刘备命赵云护在马车旁不得离开。 陈到从后头追来,与赵云并排。 “子龙将军可有发现异常?” “暂未发现。”赵云看了眼陈到诡异的笑,不禁问道,“发生了什么?” 陈到摇头:“无事发生。” 赵云自然不信他的话,但也没必要追问,毕竟自己有事托他帮忙。 “苏兮姑娘腿伤未愈,行走不便。烦劳你替我向糜夫人传个话,看能否让苏兮姑娘登车。” 陈到一听,眼神微妙地闪了闪,嘴上却答应得痛快:“这点小事,包在我身上。” 他拨马便往后头去了。赵云望着他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可又说不上来。 陈到没去找到糜夫人的马车,直奔苏兮而去。 苏兮正一瘸一拐地走在队伍末尾,见陈到拨马回来,本能地往旁边让了让。 “赵将军托我去跟糜夫人说情,让你登车歇歇脚。” “将军么?他不是在生我的气吗?” “赵云这个人吧,面冷心善,嘴上说生气,心里还是惦记你的。可他那个脾气,你若不顺着他的意思来,他面上不说什么,回头指不定更恼。” “那我……该去还是不该去?” 陈到意味深长地看着她,缓缓道:“我要是你,我就不去。” 苏兮抬头,一脸茫然。 这到底是来劝自己去还是别去的? 陈到道:“我方才说什么来着?这是赵将军替你求的情,你若去了,不坐实了你俩的私情?到时候,将军的脸往哪儿搁?” 苏兮的脸一下子白了。 “那……那我就不去了。陈将军替我回禀将军,就说我腿伤不碍事,不必费心了。” “这才对嘛。”陈到露出个满意的笑,“放心,哥哥会替你好好说的。” “嗯,多谢陈将军。” * 陈到拨转马头,心情舒畅地扬鞭而去。 其实心底还是对苏兮抱有歉意,毕竟这是他跟赵云的私人恩怨,让一个瘸腿的姑娘受着罪,确实不该。 “抱歉啊苏兮姑娘,回头哥哥再补偿你。” 眼下是报复赵云的绝佳时机。 陈到策马回到队伍前头,已换上一副无可奈何的表情,朝赵云摊了摊手:“子龙,我尽力了。苏姑娘说不用,不肯登车。” 赵云眉头微拧:“她原话怎么说的?” “原话说‘腿伤不碍事,不必费心了’。”陈到叹了口气,“我还劝了几句,可她性子倔,我也没法子。” 赵云沉默片刻,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陈到偷眼打量他的神情。那张惯常冷峻的脸上看不出喜怒,但眉心微微蹙着。很好,计划成功。 “赵子龙啊,忍着吧,待会儿还有你忍的。” “你说什么?” 没想自己说出了心声,陈到立马装作无知的样子,反问:“我说话了吗?” 赵云直言:“说了,让我忍着。苏兮姑娘到底说了什么?” “她的性子你还不了解?我说的像是编造的?” 的确不像,是苏兮会说的话。 赵云不再追究,此刻他身负重任,需以保护主公为主。 陈到勾起唇角,眉头一挑。 “那前头就交给你了,我去后头。苏兮姑娘好歹是伤员,看在她叫我哥哥的份上,我怎么能弃之不顾呢。” 陈到说完,拨马便要走。 赵云忽然开口:“陈到。” “嗯?”陈到回头,笑得一脸无辜。 “她腿上有伤,别让她走太快。” 陈到不禁嗤笑,再看向赵云时笑容尽失,淡淡撂下一句: “她对你而言就是个不懈直呼姓名的姑娘,少管闲事。” * 陈到策马慢悠悠地晃到苏兮身旁,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小姑娘,走累了就说,别硬撑。” 苏兮抬头看了他一眼,木棍拄在地上,额上的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 “将军来回跑,不累吗?” “还不是担心你,来回传话可累了。所以我觉得留在后头不走了。” 苏兮脚步微顿:“……嗯。” 陈到牵着马跟在她身侧,倒也不急着说话,只是时不时瞥她一眼。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他终于忍不住开口: “你就不好奇赵云听到你不肯登车时什么表情?” “不好奇。” “当真?”陈到歪着头看苏兮,“那我若说他皱了一路的眉,你也不在意?” 苏兮攥木棍的手指紧了紧,道:“昨夜是我逼将军替我上药,因为我闹出的误会,一切皆是我自作自受。” 陈到见她这副模样,忽然笑了一声:“你这小姑娘,果然跟我妹妹很像。都是倔脾气,真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错了,非得看上那么个无情之人。” “无情之人……”苏兮喃喃,“将军不是无情之人,只是还未遇见令他动情之人罢了。” “……你倒会替他说话。”陈到语气沉下去,似是想起故人,“可惜,这世上最难的,就是让一个‘尚未动情’的人,恰好对你动心。” 苏兮偷瞄陈到的表情,方才还打趣说笑之人,面上忽然多了落寞。 是想起了曾被赵云拒绝的妹妹吗? 苏兮没再应声。 陈到也不说话了,牵着马与她并肩慢慢走着。 走了好一会儿,陈到忽然又开了口:“苏兮姑娘,我问你一句。” “嗯?” “若赵云这辈子都不会喜欢你,你打算怎么办?” 苏兮的脚步顿了顿。 她抬起头,看着前方蜿蜒的山路,看着队伍最前头那个空荡荡的、本应有赵云骑马的位置,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笑了下。 “不正是如此吗?再说,我对将军也算不上心悦吧。他救了我,是恩人,是 从天而降的神君。我对他……应是崇拜与敬畏,谈不上情爱。” “……是么。”陈到慢悠悠地说,“这一点,倒是跟我那蠢妹妹不同。如果她在,听到你这么说,大概会哭出来吧。” 如果她在?难道她不在了? 苏兮倏地站住,抬头看向陈到。 “陈将军的妹妹……请节哀。我也没了兄长,能明白那种失去挚爱之人的痛。” 陈到一愣,随即皱起眉头:“谁说她不在了?” “可你方才说‘如果她在,大概会哭出来’……”苏兮说到一半,忽然意识到什么,赶忙住嘴。 陈到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哈哈大笑起来,引得前头的士兵好奇回望。 “你以为她死了?”他笑得弯了腰,一手撑着马鞍,一手捂着额头,“你跟他还真是心思单纯呐。我妹妹嫁人了,当然不在这儿。”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苏兮语无伦次地解释,“陈将军方才表情那么落寞,我自然以为——” 陈到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嘴角还挂着收不住的笑意。 “我说的‘如果她在’,是指如果她听到你方才那番话,定要哭天喊地,懊恼自己当初为何没你看得这般透彻。她当年可是哭了整整三天三夜啊。” 苏兮:“……” 陈到收敛了几分笑意,歪着头看她,笑眯起眼:“不过你方才担心我,多谢。” 苏兮别过脸去,硬邦邦地说:“没有。” “真没有?” “没有。” 陈到嗤笑一声,倒也没再追问,若无其事地吹起口哨。 * 入夜,一日不见赵云,此时此刻也不见人影,苏兮也道不清自己是落寞还是庆幸。 收拾完晚膳残局,苏兮抱着膝盖靠坐在树下,盯着跳动的篝火出神。 “小姑娘坐这儿发什么呆呢?” 苏兮抬头,看见陈到走来在她身侧坐下。 “陈将军怎么还没歇息?” “今晚我值夜,不休息。” 今夜是陈到值守?那赵云恐怕已经歇下了。 苏兮心里一空,默默摸出药膏,低头给自己上药。 “哟,伤还没好利索?”陈到伸手去拿,“来,哥哥帮你上药。” 苏兮下意识把药膏藏到身后:“我自己来就行。” “跟哥哥客气什么,拿来。”陈到不依不饶,直接把药抢过来,“腿伸出来。” 苏兮拼命摇头,双手撑地往后缩:“真的不用!男女有别,将军——” 陈到嗤笑道:“昨夜赵子龙给你上药的时候,你怎么不说?” 苏兮的脸腾地红了。 “那、那是情况特殊……” “今天情况也特殊。你腿瘸了,明天还得赶路。听话,伸过来。” 苏兮咬紧唇,蜷着身子往旁边躲,眼看就要站起来跑。 陈到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她的脚踝一拽。 “啊!” 苏兮被他陈到拖过去,受伤的腿被他抓着,被迫抬起举到他眼前。 这姿势……过分糟糕! “你看看,早伸过来不就好了?” 苏兮又羞又气,挣扎着要退开:“陈将军!放手——” “别动,摔了可别怪我。” 两人正拉扯间,一道冷冷的声音从几步外传来: “你们在干什么?” 赵云不知何时站在那里,脸上没有半分表情,眼睛定定地看着陈到握在苏兮脚踝上的那只手。 “将军!不是——” “陈到。”赵云打断苏兮,却如冷水兜头浇下,“军营之中,男女有别。你身为将军,与一介女子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陈到松开手,站起身道:“我替她看伤,有什么——” “快去值守。”赵云截住他的话,“领军之人,勿忘以身作则。” 陈到笑着摇头,拱手道:“行,赵将军铁面无私,末将服气。” 说完瞥了苏兮一眼,转身走了。 苏兮坐在地上,脚踝还露在外面,又羞又窘。赵云的脚步声走近,停在她身侧。 头顶传来他的声音,比夜风还冷: “行军途中怎可嬉笑打闹?男女拉扯成何体统?三日后到汝南,姑娘自行离开吧。” 苏兮如雷轰顶,面如死灰地仰头望向赵云。 “将军分明看到是陈将军故意而为,却还是把罪名落在我头上?将军不是自来公平公道、一视同仁吗?还是说……” 苏兮抽了抽鼻子,红了眼眶。 “一视同仁从来不包括我?” 夜风把她的声音吹得有些散,但还是清清楚楚地砸进赵云耳朵里。 苏兮仰头看赵云,月光下那张脸冷若冰霜,看不出半分松动。她忽然觉得自己可笑极了。 在期待什么?期待如梦里那般,他会道歉?会心疼自己? “我知道了。” 苏兮低下头,撑着地面想站起来,腿伤却让她一歪,差点又摔回去。 一只手忽然伸过来,攥住了她的胳膊。 苏兮抬头。赵云不知何时半蹲下来,与她平视。 “又忘了我的话。话不可不听全。” “……什么?”苏兮茫然。 赵云脸上浮出歉意,斟酌后开口: “本想说,若你主动道歉,我便既往不咎。但看到你的模样,我突然察觉自己说错了话。” 赵云顿了一下,移开目光。 “看到你红了眼眶,我突然觉得……该道歉的人是我。” 12. 似你如初 苏兮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赵云。 乍晴的阳光投下一片暖意。而此刻分明是黑夜。 “那将军方才为何要斥责我?” “抱歉。” “我不想听道歉,我想知道原因。”苏兮明显急了。 “我当真不知……突然被怒气冲昏了头脑,等看到你眼睛红了,才后知后觉自己说错了话。” “何种怒气?是身为领军之人生出的,还是别的身份?” “大概……是别的。” 赵云似乎也被自己说得有些不自在,别过脸去,耳根在月光下泛着可疑的红。 “……别这样看我。”他闷声道。 苏兮这才回神自己正死死地盯着他,赶紧低下头,涌出的眼泪也随她的动作砸向地面。 心底这份恩情似乎变得大逆不道,苏兮此刻快要按捺不住冲动,扑上去抱紧他。 如同梦里那般,吻他到窒息。 “麻烦将军把方才的话再说一遍。” 赵云良久,而后道:“不说。” “说嘛。” “不说。” 短短两个字,却让苏兮的心跳彻底乱了,喉头发紧,手心冒汗。只因赵云说话时,嘴角是藏不住的笑意,眉眼尽是温柔。 “那我自己猜。将军方才的怒气……是因为看见陈将军握着我的脚踝?” 赵云不语。 “将军不说话,我就当是了。” “是又如何?” 苏兮没想到赵云真的会承认,且赵云不会说谎—— 要现在问问他为何不肯直呼自己的名字吗?或许眼下正是时机? “将——赵子龙将军?”苏兮不太确定地唤出他的名字。 赵云看向苏兮,四目相对,周身的暖意开始变得燥热,虫鸣与心跳不绝于耳。 好热……口干舌燥、汗流不止……快说不出话了……开口啊,怎么连开口也不会了……我要说什么来着?对,问他为何不肯直呼姓名……问啊,快问啊……将军一定给出答案的,不会敷衍了事,不会以谎言带过,快问啊…… 夜色静谧,月光如水。赵云就站在一步之外,近得像一场梦。 苏兮深吸一口气。 “将军于我而言,不止是将军。是救命恩人,是……是报不完恩情的恩人。我的命是将军给的,不对……我不是要说这个……” 到底该怎么开口,说一堆无用的废话,到底怎么才问得出口? “无妨,慢慢讲,我会听的。” 赵云嘴角的笑意像钩子,勾得苏兮鬼迷心窍。 此时此刻,苏兮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扑上去,抱紧他,吻住他。 然而脚下刚迈出一步,脚踝处忽然一凉,似有什么滑腻的东西飞速窜过。苏兮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被那东西绊了个趔趄,往前一栽。 “啊!” 苏兮重重摔在地上,手掌蹭破了皮,还没来得及喊疼,小腿处传来尖锐的刺痛,像被细针狠狠扎了。 “嘶——” 一条通体青翠的蛇正从她脚边飞速游走,转眼便消失在草丛深处。 苏兮的脸色刷地白了。 “将军……我好像……被蛇咬了……” 赵云几乎是在她摔倒的同时就转过身来。单膝跪下,目光落在她捂着脚踝的手上。 “松手,让我看。” 苏兮哆嗦着松开手。纤细的脚踝上赫然两个血洞,周围的皮肤开始泛红肿胀,看着触目惊心。 赵云的眉头骤然蹙紧。 “毒蛇。还偏偏是左腿。” 可怜的左腿,受老大罪了。 赵云拔出腰间的短刀,沉声道:“忍着。” “刀?!”苏兮吓得直哆嗦,“我这腿真的废了,不能要了吗?!” “先别说话。” 赵云握住苏兮的脚踝,用刀尖在伤口上浅浅划了个小口。苏兮咬紧牙,疼得浑身发抖,硬是没叫出声来。然后,他俯下身去。 苏兮瞪大了眼睛。 “将军——你做什么?!” 赵云的嘴唇贴上她的脚踝,用力吸了一口,然后偏头吐出一口暗色的血。 他竟用嘴替她吸蛇毒?!这与服毒何异! “将军使不得!你会中毒的!” “情况危急,只能用嘴吸。” “我中毒也好过你中毒啊!快停下!” 赵云又俯身吸了两口,吐出的血色渐渐从暗红转为鲜红,才直起身,用水囊冲洗伤口,撕下布条利落地包扎好。 做完这一切,赵云才抬起头看向苏兮。 苏兮的眼眶红红的,泪水在里头打转。 “你不要命了……你都说是毒蛇了,这用嘴吸,要是不小心咽下去,可怎么办?” “没事。我百毒不侵。” “传说中,中毒身亡的神君不少,您的三思而后行呢……” 赵云笑着伸出手:“能站起来吗?” 伤口处还是有些疼,但少了肿胀发麻的感觉。苏兮撑着赵云的手臂站起来,还未站稳,直接跌进赵云怀中,豁出去似的抱紧他的腰身。 “别救我了……我会害死你的……” 赵云低头看着怀里哭得发抖的人,犹豫了下,掌心落在她的头顶。 “我命大,死不了。” 苏兮把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说:“但我命衰,终有一日会害了您……三日后到汝南,我另寻去处吧。” 赵云的手顿住,淡淡道:“随姑娘便。” “嗯……” “不过——”赵云又道,“你腿伤没好,要走也得等好了再走。” 苏兮轻呵一声,哭笑不得。 “别挽留我呀……我会舍不得走的。” “那就别走了。既然领命做厨娘,就尽职尽责,不可打退堂鼓。” “……是。” 怎么说到最后又成教训人了呢?方才不是在说情话吗? 苏兮根本揣摩不透赵云的心思。 * 三日后,汝南。 刘备与当地黄巾军首领刘辟、龚都等合兵,聚众数千人,响应其主公袁绍之命,协力抗曹。 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占据北方,势力庞大。尤其是曹氏培养的暗卫刺客,手段毒辣,行事隐秘,令各路诸侯闻风丧胆。 而赵云来自常山,常山正在北方。 刘辟等人对刘备恭敬,但对赵云存有戒心。为避免战前内乱,赵云被安排负责打探情报、护在刘备左右。 苏兮作为厨娘,自然随军开伙,每日瘸着一条腿在膳房忙活。 看着赵云将自己从火场救出,苏兮与南枝说了些自己与赵云初遇至今的故事。 南枝还在回味跌宕起伏的故事,一面给苏兮打下手道:“那天夜里,我们真以为你跟将军在做什么呢。因为你睡着以后,将军一直在把玩你的头发。那可是赵将军,行为太诡异,很难不叫人怀疑啊。” “我的头发?”苏兮头一回听说,“难道觉得厨娘有头发碍事?看来往后得弄块布巾进出膳房。” 南枝忍俊不禁,差点笑岔了气:“你到底是怎么想到那儿去的?怎么想都该是将军喜欢你的头发吧。” 苏兮的脸一下子红了,手上的动作也慢下来,嘴硬道:“怎么可能。他就是觉得碍事,怕掉进饭菜里。” 绝不可能是喜欢!那等率直之人,若真是心悦,早坦白了。 苏兮在心里咬定。 南枝笑着摇摇头,凑过来道:“我跟你说,喜欢一个人,嘴上不说,手却藏不住,身子很诚实的。不信哪日你试探试探。” 身子诚实?是指从前触碰都得几番多虑,如今习以为常吗?应当不是,习惯罢了。 “……不要。”苏兮转身到另一边。 “试试嘛。”南枝追过去,“对了,上次我让你去问将军,为何不肯直呼你姓名,答案如何?” 不算美好的回忆被勾起。 苏兮垂下眼道:“没找到时机问。大概是神君不许我问,故而捉弄吧。” 话音刚落,膳房的布帘被人从外头掀开。 “哟,说什么悄悄话呢?隔老远就听见你俩叽叽喳喳的。” 陈到踱着步子进来,手里拎着个水囊,往案板上一搁,顺手拈了块案上切好的萝卜丢进嘴里。 “陈将军?”南枝扬声冷笑道,“什么风把您吹到膳房来了?” “西北风。”陈到斜睨了南枝一眼,一本正经道,“前头断水了,我来讨口水喝。” 苏兮瞥了一眼陈到搁在案板上的水囊。满的,根本没打开过。 “陈将军,”苏兮面无表情地拆穿,“您的水囊还是满的。” 陈到低头看了一眼,面不改色地拿起来晃了晃,点头道:“哦,确实是满的。” 他说完也不走,又拈了块萝卜,靠在灶台边上,笑眯眯地看着苏兮。 “小姑娘昨夜睡得好吗?” “好……好得很。” “腿伤好些了吗?” “好些了……” 苏兮被陈到看得起鸡皮疙瘩,忍不住往南枝那边挪了半步。 “陈将军来膳房是有什么事吗?”苏兮问。 “没事就不能来看看你?”陈到一脸无辜,“你腿还没好利索,我来瞧瞧。若有需要我的地方,只管开口。” 苏兮丝毫感激不起来,淡淡道:“多谢陈将军。” “都是哥哥该做的。”陈到走到苏兮跟前,一把扯掉她头上裹着的布巾,“你也不嫌热,裹着干嘛?” 苏兮惊愕地抬手捂住额头,脱口道:“有伤!” 陈到随即眉 头皱了起来,伸手去拨她的手:“伤哪儿了?哥哥看看。” “不用看了!”苏兮死死捂着额头往后躲,“小伤,不碍事。” “那你捂那么紧干嘛?”陈到眯起眼,语带怀疑,“不会是骗哥哥吧?” “不是。不对,您怎么成我哥哥了?将军不必管我,小伤而已。” 苏兮又羞又气,南枝在旁边掩着嘴笑。 “行啦,你别逗人小姑娘玩了,多大的人了。”南枝上前将苏兮护在身后,“来都来了,帮我们把早膳端出去吧。” 陈到笑得更欢,越过南枝看苏兮,道:“成,不看就不看。不过小姑娘,你这额头上的伤,该不会是昨晚偷跑去见子龙,一激动撞门框上了吧?” 苏兮的脸瞬间涨红,结结巴巴道:“别、别胡说!我哪有——” 没想到自己昨夜偷溜之事竟有目击者!但苏兮打死也不会承认的! “没有?”陈到端起最重的一锅粥,挑眉道,“小姑娘,耳朵红了哟。” 苏兮又下意识去摸耳朵,手伸到一半僵住了,恨恨地瞪了陈到一眼。 南枝回头看了苏兮一眼,笑意更深,没帮腔,反而悠悠道:“苏兮啊,你确实不适合撒谎。” “南枝,你怎么能帮着陈将军讲话!”苏兮又气又委屈,感觉自己被两面夹击。 陈到笑够了,摆摆手:“行啦,不逗你了。说正经的,你腿上的伤还没好利索,这儿交给我俩,以后也少在灶台前头站着,让南枝多来干点活。” 南枝佯怒道:“凭什么?” “凭你身体健康啊。”陈到理直气壮道,“以及,我甚是想念你亲手做的菜。” 南枝“哼”的一声侧过身去。 两个人一唱一和地将早膳端出门外,苏兮走在后头,目光在陈到和南枝之间来回扫视。 “其实,我一直有个疑问。” “说。”两人一同回头,陈到自然接过话。 “你们……是不是有什么关系?初见你二位的时候,我还以为你们是夫妻呢。” 场面瞬间安静。 陈到偷吃萝卜的手僵在半空中。南枝的笑容也凝固在脸上。 苏兮愣了一下,没想到自己随口一句话,竟让这两个人同时变了脸色。 陈到率先回过神来,把萝卜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含混不清地说了句“胡扯”,然后转身就走。 南枝则低下头,随手抓起什么就转身:“我去看看夫人。”然后也走了。 苏兮独自站在膳房外满脸茫然。 “我不会是说错话了吧?” “没有,戳中某些人心事罢了。” “啊!” 赵云总能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苏兮身后,然后吓她一跳。 “将军?你不是走了吗?” “接到新的命令,所以回来寻你。” “我?” “嗯,跟我走吧。” 苏兮还没来得及多想,点头应了一声“好”,一抬眼又看到刚摆好的早膳,肚子很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那个……将军,我能先把早膳吃了再走吗?我饿了。” 说完她又觉得不太妥当,连忙补了一句:“我吃饭很快的,决不耽误事!” 赵云看向热腾腾的粥。 “吃吧。不急。”他说,“我也饿了。” 苏兮眼睛一亮,立马抓起两张饼,递给赵云一张。两个人蹲在膳房门外,全然不顾是否有人来地啃起来。 “对了,将军还没说何事找我去呢?” 赵云咬饼的动作顿住,神情突然变得难堪,斟酌许久,等到苏兮已经灌下一碗粥,他才道: “黄巾军首领刘辟大人提议,派一人前往曹操部下蔡阳的营中当卧底,对外传送情报。” “此计甚妙。”苏兮附和道。 “而后……” 赵云偷瞄了眼苏兮,面色沉重。 “蔡阳此人好色,尤其喜好少女。诸位大人便商议,派一位符合蔡阳喜好的少女去……施以美人计。” 苏兮似乎听出赵云话里有话,小心追问:“我能问问是何模样的少女么?” “年纪十六上下,尚未婚配,身子干净的少女。” 赵云语毕,苏兮连眨了好几次眼睛,来理解他的话。 十六岁,没成亲,身子干净…… “竟然是南枝?”苏兮惊愕。 南枝与苏兮同年大了几个月,没成亲,是个洁身自好的好姑娘。且在苏兮眼里,南枝可比自己好看多了。毕竟是美人计,自然要美人去。 赵云却摇头。 “是你。” 这话赵云是对着自己说的,所以这个“你”,是自己。 “也就是说……”苏兮皱起眉头,“我要去当卧底了?!” 还是美人计?! 13. 如初悸动 代替苏兮,实施美人计。 赵云觉得自己的计谋不错,不多思考,当即转身去寻刘备,将此打算告知。 刘备一听,顿时面露难色。 “子龙……扮女装?” 赵云拱手道:“还请主公准许。” 刘备怎会准许,此刻只觉得赵云指不定是被人下了什么药,开始胡言乱语。 “莫非是商定的那位姑娘?自己不愿去,所以对子龙下迷药?”刘备低声猜测,看来得把那位姑娘叫来跟前好好谈谈。 “子龙啊,先前我们敲定的那位姑娘叫什么名字?” “此事与她无关,是末将自愿要去的。” “不,我并非要怪她,只是想与她谈谈。子龙你这般高挑雄壮……扮女装恐怕会一眼识破的呀。”刘备怕赵云起疑心,干脆直言道,“不过去打探一些情报,待任务完成,你再把人姑娘从蔡府救出来便是。” 赵云却担心起来:“可那是美人计,万一失了清白……” 刘备走到赵云跟前,按了按他的肩。 “乱世之内,为匡扶汉室,为活下去,你我连丢了性命都不怕。小姑娘若深明大义,她会愿意的。子龙不好开这个口,那便我来。” 赵云清楚,苏兮当然会答应,就算他将所有可能遇到的危险告知,她也会答应得毫不犹豫。可赵云还是不愿告诉她实情,不想让她只身赴险。自己说好要护着她,怎么能亲手推着她去丢了清白。 “世间不乏魁梧的女子,还请主公遂了我的愿,让我去吧。” 刘备沉吟片刻,赵云此人向来以护人为先,只身犯险也在所不惜,自己再说多少劝阻的话也无用。 看来只能另寻他法。 “子龙且先去忙别的,待我思虑一二。” 赵云觉得刘备大概会准许,松了口气,诚恳道:“谢主公。” 刘备目送赵云离开,随即唤来侍从。 “去膳房把苏兮姑娘叫来。”刘备又叫住正欲离开的侍从,“切记不可让子龙发现,另外,把糜夫人也请来。” * 苏兮跟着侍从快步到了刘备跟前,没想糜夫人也在,跪地行礼。 “苏兮拜见主公与夫人。” 糜夫人笑问:“苏兮姑娘今年多大了?” “十六。”苏兮答。 糜夫人又问:“家中可曾为你订下婚约?” “父母走得早,并未给我订下婚约。” 刘备与糜夫人交换眼神。 糜夫人问:“那可有心悦之人?” 苏兮斟酌道:“……没有。” “此次任务艰巨,我们必须知道曹操送给蔡阳的密函上写了什么,派多少兵马来,曹操是否亲临官渡。”刘备神情凝重,似要落泪地道,“子龙虽请缨男扮女装前往,但反而更加危险。只恐子龙被识破,再也回不来。” 苏兮震惊:“将军为何……不是说我去吗?” 糜夫人道:“可你不是拒绝了吗?所以赵云将军才主动请缨。” 苏兮急切摇头,忙道:“我没有拒绝!定是将军又误会我了。绝不能让将军有危险,我愿意前去执行任务!” 刘备与糜夫人本来商议了诸多劝说苏兮的话,没想这姑娘答应得这般爽快,双双倍感欣慰。 糜夫人走到苏兮跟前,拉起她的手,柔声道:“此事重大,务必带回情报。待战事平息,我们会给你寻一户好人家。” 苏兮:“多谢夫人。但我没想过嫁给别人……不对!我是说,这都是我心甘情愿!一切为了大义,苏兮万死不辞!” 糜夫人拉着苏兮的手到一旁,避开刘备,将美人计用得上的“计谋”一一告诉苏兮。如何劝酒、如何套话、如何假装熟稔、到了床榻边又该如何周旋而不真正失身。 “苏兮姑娘可曾与男子同房?” 苏兮的脸霎时红透,低下头去,声若蚊蚋:“……不曾。” “那,可有想同房的男子?” “没、没有。” 糜夫人握紧苏兮的手,凝重道:“我虽不愿你走到那一步,但世事难料。既无男子与你行事,只得我来告诉你了。” 苏兮咬着唇,轻轻点了下头。 “怕你听不明白,我便与你说个大概。男女交合,是欢愉之事。与寻常乐事不同,那张床榻上,只有即将融为一体的男女两人。” 苏兮耳根烧得厉害,却不敢捂住耳朵,强迫自己必须把夫人的话牢记于心。 糜夫人道:“到时他若解你衣裳,你莫要死死反抗,反倒惹他粗暴。哪怕恶心也不能作呕。你此次前去的身份特殊,万不可暴露你是初次。可以假装羞涩,半推半就,让他生趣,反倒会多几分怜惜。” 随着糜夫人的话,苏兮一面听着,脑海中一面浮出某张熟悉的脸。 自己似是平躺在榻上,赵云撑在自己上方,怜爱地抚摸自己的脸。自己害羞,抬手假装拒绝。却被赵云抓着手腕,压在头顶,俯身吻住,撬开唇舌开始纠缠…… 糜夫人刻意顿了顿,观察苏兮的反应,见她脸红但并未退缩,便继续说下去。 “头一回必然会疼。到时你只管咬住唇,莫要叫得太大声。一来免得旁人听见,二来……也莫要让那蔡阳觉得你太生涩,反倒起了疑心。” “第一次很疼吗?”苏兮问。 糜夫人颔首道:“但若与心上人,应是不疼的。毕竟心上人知道疼惜你。” 苏兮的手攥得更紧。糜夫人愧疚也多了几分。 “若真到那一步,你便顺着他来。男子在这事上,大多喜欢女子顺从。你只需让他尽兴,待他睡去,你便趁机行事、翻找密函。若是他酒后精力不济,事毕便倒头大睡,那便更好。” 糜夫人见苏兮开始发抖,又放缓了语气,抚摸她的发顶。 “初次难免紧张,你把自己想成一根木头。木头不会怕,也不会疼。他若要吻你,你便微微张嘴,由着他去,放空自己便是。” “还……还要亲吻吗?” 苏兮竟生出打退堂鼓的念头。这些事,除了将军,她不想与任何人做。 “当然。”糜夫人道,“你是去使美人计的,除了嘴,他还可能吻你更多地方。若他嫌你太被动,你便搂住他的脖子,将脸埋进他胸口,什么话都别说。这一招,比什么花言巧语都管用。” 苏兮默默记下,害怕得厉害,半晌才挤出句:“多谢夫人教导。” 糜夫人看着她,愈发心疼与不忍,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角的碎发。 “我说了那么多,都记住了吗?” “记住了。” 糜夫人拍了拍她的手背,温声宽慰道:“不用担心。你长得娇小可爱,正是蔡阳喜欢的模样,此次任务定会成功。有主公替你做主,往后也不怕没人娶。” “多谢夫人。”苏兮行了一礼。 两人走出屏风。刘备负手而立,目光沉沉地看着苏兮,郑重道:“祝姑娘凯旋而归。” * 回到膳房,苏兮坐在灶孔前,心有余悸地回忆糜夫人教给自己的东西。思及房事,脑海里又浮现出自己躺在榻上的模样,以及一张冷峻的脸。 初夜啊,若是与将军该多好。虽说自己不是将军的心上人,但他定会温柔以待,如糜夫人所言,不会让自己疼。 还有以唇相吻,她只在梦里与赵云做过。若是可以,真想在被送给蔡阳前,偷偷亲将军一下。 可她没有那个胆量,也不敢耽误将军的清誉。想到这里,苏兮觉得鼻头酸酸的,使劲眨了眨眼,把眼泪逼了回去。 “算了,”她小声对自己说,“反正也没打算嫁给谁,将军也不会娶我。” 有谁会愿意取一个生来自带霉运,还会波及他人的倒霉之女呢。 “说来,将军竟想男扮女装替代我……此事还是别告诉他,自己悄悄去吧。等回来再跟他道歉。” 只望那时知晓一切的他,还愿意正眼看自己。 给苏兮安排的身份是徐州来的歌伎,因家道中落流落风尘,被当作贺礼送入蔡府。 蔡阳此人好面子,且有妻室,不想被人知道他有这癖好,所以告知中间传话之人,让苏兮自行从蔡府后门进,自己去蔡阳房中。 夜色深沉,苏兮穿上糜夫人为自己准备的衣裳,躲在蔡府后院的墙根下。 比约定的时辰早了些,苏兮想来看看,若计划失败遇到危险,自己该怎么逃出去。 “虽然大概率是我死在里面,不过,以防万一嘛。” 苏西伸出脑袋打探,蔡府的后门开着,正等她进去。没见着守门人,但留了一盏灯。 “感觉阴森森的……不会有什么突然出现吓我一跳吧?” 小心翼翼迈出一只脚,身后黑暗中伸出一只手,拉住她的手腕。 “啊!” 苏兮小声惊叫着回头,瞪大了眼。 “将、将军?!你为何在此?” 赵云面无表情,却仿佛周身带着寒气,一双眼睛死死盯着苏兮。 “来抓你回去。谁许你来蔡府的?你不知道进去以后会面临什么吗?” 苏兮缩了缩脖子道:“我知道啊。美人计 啊,从蔡阳嘴里套出曹操送来的情报。” “我问你,美人计是什么?”赵云的声音更沉了。 苏兮被难住,支支吾吾半晌道:“就……陪酒、说笑,趁他不清醒时,问他话……实在不行,就……去床榻上聊……” 说到最后,苏兮自己都快说不下去。 “这些谁告诉你的?”赵云问。 “……糜夫人。”苏兮小声道。 赵云凝眉更甚:“主公与夫人找过你?” 苏兮点头,不敢直视他的眼睛,眼神飘忽道:“还跟我说了将军你……想扮女装,替代我执行任务。” 赵云顿时恍然大悟,语气态度也有所缓和。 “所以你就答应了。” “嗯……” 苏兮低着头,像是做错了事的孩子。赵云双手叉腰,气竭到快说不出话。 半晌,赵云开口,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冷硬: “回去。不许进这个门。” “不回去,我是来执行任务的。倒是将军快回吧,免得待会儿被发现,让任务落空。” 苏兮说罢,眼看时辰到了,整理好自己,抬脚就要走。情急之下,赵云抓着她腰带就把人扯回跟前。 “你回营,不许去。” 苏兮被拽得一个踉跄,差点撞进赵云怀里,连忙稳住身形,又羞又恼地抬头看他。 “将军你……”苏兮故作震惊道,“难道要以下犯上,违抗主公的命令?!” “进去以后什么后果你不清楚吗?” “我当然是清楚了才来的啊。将军是觉得我做不到吗?觉得我年纪小、处世不深、笨手笨脚?” 苏兮为了证实自己,越说越来劲儿。 “我很聪明的!小时候被人拐走差点卖掉,我可是自己逃出来,连夜跑回家的!你看我提早到,就是为了确定任务完成后的逃走路线。将军你信我,保证完成任务!” 赵云只觉心底焦灼得厉害。 她为何听不明白自己的意思呢!自己是在担心她无法完成任务吗?! “我是在担心你的安危啊。” 两人同时僵住,赵云也无奈地闭上眼睛。 苏兮的嘴角却弯起来,抿着唇偷笑。 “终于是让将军把这句话说出口了。”她轻声说着,眼眶红了。 心底害怕了一整天,方才见到他的那一刻,莫名安了心。眼下又听到了自己想听之言,苏兮只觉得此去死而无憾。 苏兮抬臂环抱住赵云的腰,脸埋进他胸口,深吸他的气息。 反正大概率没法活着出来,豁出去了。 “这些年遇见那么多倒霉事,我可机灵了,不会有事的。虽然是挺害怕,但听到将军这么说,突然就不怕了。” 本想余生都以清白之身陪在你身边,一点点报恩。如今看来,是不太可能了。只望将军往后别嫌弃我,许我继续留在你身边。 嫁给你的奢望,还是罢了。 心底说了违心的话,苏兮还是不争气地掉了眼泪。 赵云浑身僵住,双手悬在半空中,过了片刻又垂下,不敢回抱。 回抱了,可就默许她去了。 “苏兮姑娘,回去吧,任务交给我。软的也好,硬的也好,我定能把情报带回去。” “可若真那么做,曹军大怒,以主公现有的兵力如何能胜?只有死路一条啊。将军也不想主公深陷危机吧。” 赵云明白,刘备目前兵力不足,袁绍后方的支援暂未抵达汝南。若因自己一时鲁莽坏了大事,确实只有死路一条。 苏兮见赵云心又松动,也松了口气。 “多谢将军送我到这儿,快回去吧。我——” “要去,也不能你独自前往。” 赵云抬手制止她的话,眉头紧锁,目光沉沉地望向蔡府后。 “糜夫人给你备了几套衣裳?” 苏兮指了指身后的墙角道:“两套,一大一小。小的在我身上,大的在包袱里。怎么了?” “好。” “啊?” 赵云走向包袱,取出剩下一套衣裳,开始脱自己身上的。套了套,勉强能穿上。除了衣襟处包不住他健壮的胸肌,下裙只盖住大腿,紧实的小腿暴露在外。这模样,要多怪有多怪。 “我扮成你的侍女,跟你一起进去。” 苏兮瞪大眼,张大嘴。 “将军为何如此执着?” 这都阻止不了他,莫非——思及至此,苏兮不禁吞咽。 “原来将军你这么想穿女装啊……” 14. 悸动迢迢 苏兮话一出口,赶紧捂住嘴,把笑意硬生生压回去,却还是忍不住弯了眼角。 赵云面色比方才更难看,额角青筋跳动。尤其穿着不合身的女装,意外唬人。 “你今夜是故意气我,还是因为害怕,说话颠三倒四?” 苏兮噗嗤一声,终是没忍住笑出声,道:“我这是高兴嘛。看将军那么担心我,不自觉想到别出去,按捺不住的高兴。” 看赵云那么担心自己,苏兮不自觉想歪,想起了那个词:心上人。 只有心上人会怜惜、担心、着急。 念头一浮上来,苏兮脸上也跟着发热。可她随即又暗暗摇头,将军对谁都这般护着,不过是责任心重罢了,自己可别自作多情。 赵云并未察觉她心头的百转千回,只冷冷道:“无视自己的安危,回头必须接受惩罚,长点教训。” “主公答应的,将军没资格责罚我。” 苏兮说得理直气壮,瞅见时辰已到,又上下打量起赵云,越看越想笑。 “将军这身板,这模样,哪家侍女长这样?一进门就得露馅。” 赵云面无表情地扯了扯衣襟,硬是把胸口那块绷紧的布料扯松了些。 “所以呢?” “所以……你回去?”苏兮说得不确定,也清楚赵云肯定会拒绝,又补充道,“抑或是,把头发放下来,遮一遮脸。只露出眼睛、鼻子、嘴唇。” 苏兮一面说,一面抬手去弄赵云的头发。怕她个子矮够不着,赵云单膝跪地,随她摆弄。 束发的木簪取下,乌发便如瀑般垂落下来,遮住赵云半张脸。 赵云的眉眼本就生得好看,此刻被发丝半掩,竟添了几分雌雄莫辨的意味。苏兮的手顿住,看得入迷。 披发可是入睡时才能看到的,此时又是夜里……唉,要是这进去和自己躺在榻上的是将军该多好。 “好了。”苏兮略带惋惜道。 “这样便可?”赵云问。 苏兮点头,又伸手将赵云额前过长的发丝别到耳后。指尖擦过赵云的脸侧,似被烫了一下,苏兮飞快缩回手。 “应、应该认不出来了……只要将军别说话,走路时步子迈小些……” 她越说越没底气,低头看看自己娇小的身形,再看看赵云即便跪着也比她高出半截的体魄,忍不住叹了口气。 自己为何不是生来强壮,在赵云遇到危险时,还能帮他一把。 “算了,我就说你从西北来,天生骨架大。”苏兮道。 赵云站起身,将包袱里剩下的面纱递给苏兮。 “你戴上这个。” 苏兮一愣,随即明白过来。她是“歌伎”,戴面纱合情合理,还增添几分妖娆。 “不愧是将军,考虑得就是周到。” 苏兮接过面纱系好,只露出一双水汪汪的眼睛。另一边,赵云已将身不合身的女装勉强整理妥当。 “不算考虑周到,是……挡住你的嘴唇。”赵云道。 苏兮一下没理解到赵云的意思。时间紧迫,暂且不想。 “那我们走吧。将军要好好跟着我呀。” 赵云微微颔首。 * 按照蔡阳提前送去的消息,进后门右转,擦着墙壁一直走,尽头处左转,第二扇门推门直入,蔡阳在那里等。 “第二扇门……是这扇。” 苏兮停在一扇黑漆木门前,敲门前特意回头看了赵云一眼。 此去会发生什么,苏兮心知肚明,至少在葬送自己之前,再好好看看他。 赵云也在看她。 谁都没说话,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动苏兮的面纱,也吹起赵云的发丝。 苏兮弯起眼睛,隔着薄纱小声道:“待会儿若真发生什么,将军一定不要看不要听。如果可以,还请尽快离开。” 我不想被你看到那副恶心模样的自己。 而后苏兮转过身,抬起手,叩响门扉。 “进来。”里头传来慵懒低沉的中年男声。 推门而入,蔡阳正歪在榻上,手里捏着一串葡萄,神情闲适。待他看清进来的不只是一个人,目光越过苏兮,落在身后那个高挑的“侍女”身上时,惊愕到葡萄从指间滚落。 苏兮连忙屈膝行礼,道:“奴家见过将军。这是奴家的侍女。” 蔡阳半晌合不拢嘴,直起身,将葡萄搁下,眯着眼上下打量赵云。 “这健壮的胸肌、小腿,还有这神似武将的眉眼、脖颈……” 苏兮正要开口解释,却见蔡阳非但没有起疑,反而眼睛一亮,赤着脚围着赵云转了两圈。 “妙啊!我这些年见过的美人无数,像你这般肩宽腰窄、英气逼人的侍女,还是头一回见。” 赵云面无表情,一声不吭。 苏兮赶紧打圆场:“将军有所不知,她是从西北边塞来的,那里风沙大,养出来的女子骨架自然也……大一些。” 蔡阳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难怪别致,确实别有一番风味。” 他又凑近了几分,鼻翼翕动。 “怎么还有一股子军中将领才有的气息?你们刚从军营服侍了来?” 苏兮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道:“不是,许是从楼里别的姑娘身上沾来的。” 赵云依旧不说话,侧了侧身,将健硕的胸肌藏进暗处。 蔡阳退后两步,抱臂而立,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慢慢浮起个意味深长的笑。 “我明白了。” 苏兮和赵云同时一凛。 “大人明白什么?”苏兮小心翼翼地问。 蔡阳抬手一指赵云:“她不是你的侍女。” 苏兮脸色骤变。 “是给我准备的惊喜。”蔡阳狂妄大笑,道,“这个刘辟,知道本大人玩腻了娇滴滴的小美人,特地寻了个健壮英武的来换换口味。妙,实在是妙!” 苏兮:“……” 赵云:“……” 蔡阳摆了摆头,手掌抚上赵云的臂膀,又捏又摸,啧啧称奇。 “这胳膊比我还粗。可惜本大人今晚没有换口味的打算。你先回去吧,明早再来接这小姑娘。” 苏兮心头一紧,下意识地看了赵云一眼。 赵云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成了拳头。 “大人……”苏兮赔笑道,“我这侍女胆子小,头一回出门,若让她一个人回去,怕是要迷路。不如让她在院子里,或者后门外等?” 蔡阳斜睨了赵云一眼,但看在那副健硕身板的份上,还是摆了摆手:“也行,那你出去等吧。” “多谢大人。”苏兮连忙屈膝行礼,回头冲赵云使了个眼色。 赵云却盯着苏兮一动不动。 苏兮又皱了皱眉,示意他赶紧离开。奈何赵云就是不动,眼睛也不曾挪开。 他怎么了? 苏兮急了,正要开口催促,蔡阳却忽然伸出手臂,一把将她拦腰抱起。 “来吧小姑娘,本大人等你多时了。” 苏兮惊叫一声,慌乱地推拒着蔡阳的胸膛,不时扭头看向赵云,眼中满是惊恐。 将军快走啊……至少闭上眼睛蒙住耳朵…… 蔡阳抱着苏兮大步走向床榻,嘴里不以为意地笑道:“不就是个丫鬟嘛,何必赶出去。本将这屋子够大,多一个人也无妨,反而更有趣。” 他回头看了赵云一眼,咧嘴一笑:“你就站那儿听着。若是会抚琴,给本大人助助兴也未尝不可。” 苏兮拼命挣扎,奈何根本挣不脱。 “放开我——” “放开她。” 低沉而冰冷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蔡阳脚步一顿,转过身来。苏兮抬起泪眼望去。 赵云长发遮面,那股子凛然的气势俨然快压不住。 “你说什么?”蔡阳皱起眉头。 赵云抬手将遮住脸颊的头发拨到两侧,露出一张棱角分明、冷峻无比的脸。 “我说,放开她。我来服侍你。” 蔡阳低头看了看怀里快哭出来的苏兮,再抬头看看赵云那一身健硕到撑开衣襟的“侍女装”,突然把苏兮往旁边一撂。 苏兮“哎呦”一声摔在榻上,捂着腰坐起来,满脸不敢置信地看着蔡阳朝赵云走去。 “你这声音……”蔡阳围着赵云转了两圈,“想不到你形似武将,声音也那么像。” 说罢,他伸手就要去捏赵云的下巴。 “不能摸!” 苏兮噌地从榻上站起身。没想到自己护赵云之心竟如此急切,到了这个节骨眼儿上,还能不顾一切地站出来制止。 蔡阳的手悬在半空,扭头看向苏兮,忽地冷笑。 “姐妹情深,妙啊。不过用错地方了吧,你想惹怒我?” 苏兮强撑镇定道:“我、我是说……大人要摸,也该摸奴婢这样的脸,他一个粗使丫鬟,皮糙肉厚的……” 蔡阳笑出声来,慢悠悠地走到榻边坐下,揽上苏兮的腰把人拉至身前。 “行,摸你。我今夜将你上上下下摸个遍。” 他说着便抬起手,朝苏兮的脸颊伸去。还未触到,一只手从旁探来,硬生生将他的手从苏兮身上挪开。 蔡阳疼得面目狰狞,咬紧牙扭头看去。 赵云站在榻边,居高临下,面沉如水。 “你根本就不是什么侍女……你到底是谁?” “我是保护她的侍女。” 蔡阳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猛地挣脱开赵云的手,将他一脚踹飞。抓住苏兮的肩头,狠狠按在榻上。 “我倒要看看,你能护几次——” 他俯身压下去,朝苏兮的唇逼近。 苏兮惊叫着偏过头,用力推拒。 就在蔡阳的唇即将落下的瞬间,赵云的手掌从后方扣住他的后颈,猛地一拧。蔡阳甚至来不及发出声音,眼前一黑,身体便软下去。 赵云单手拎住他的后领,像拖一袋杂物般,将人拽到墙角,随手一丢。一声闷响,蔡阳歪倒在角落,一动不动。 苏兮惊魂未定地坐在榻上,捂着胸口,泪眼汪汪。 “将军……” 赵云眉头微蹙,迈步走到榻边,单膝跪在苏兮跟前。 “可有被吓着?” “没……” 话音未落,眼泪却先滚了下来。 苏兮埋着头,小声啜泣:“若将军不在,此时我恐怕已经……我其实一点也不勇敢,一点不想把初夜给别人……” 赵云摘下苏兮脸上的面纱。面纱下那张脸泪痕纵横交错,脆弱得不像话。他下意识地在身上摸了摸,想寻块帕子之类的东西给她擦泪。可这身衣裳不是自己的,半晌摸不着。 正无措间,苏兮忽然猛地扑上来,双臂紧紧环住赵云的脖颈,脸埋进他颈窝。失去重心,两个人一同往后倒地。 “我不想给别人……初吻是,初夜也是……除了你,我谁都不想给……” 赵云怀疑自己的耳朵是否听错。那双素来沉稳如山的眼睛,此刻竟难得地露出了一丝茫然。 “……你说除了谁?” 苏兮撑着地面慢慢支起身子,泪眼迷蒙地与赵云四目相对。发丝垂落,拂在赵云的脸侧。 她的眼眶还是红的,泪珠挂在睫毛尖上,摇摇欲坠。 “我从前骗了将军。我就是轻浮之人,龌龊之徒。我本该只对将军抱有恩情,但……这份恩情变了。” 苏兮的手颤抖,贴上赵云的脸颊,虔诚地抚过他的眉骨、鼻梁、唇角。 “不知从何时起,我觊觎将军的身子,甚至想与你……与你……” 苏兮呜咽着,眼泪不断。突然用手掌捂住赵云的耳朵。 “不要听……不要听我说的话……将军就当在做梦,当我说的都是梦话……” “为何?”赵云问。 “若将军知道了我心思不纯,往后我还如何继续留在你身边?” “是因为陈到的妹妹吗?” 苏兮怔愣片刻,点头。 赵云轻叹一息,闭上双眼。苏兮看着他的样子,茫然不解。 “将军你怎么了?” “在入梦。” “入梦?” 赵云再次睁开眼,抬手附上苏兮的手背,敞开自己的耳朵。 “我们的确是在梦中。今夜我们说的话,做的事,全是一场梦。天明前发生的一切,都属于梦。” 15. 迢迢心许 【两个时辰后】 “我都做了什么……” 苏兮看着沾满鲜血的双手,浑身颤抖地看向怀里双眼紧闭的男人,呜咽着,呼出一口气,差点喘不上来。 赵云身上的侍女服被扒得只剩一块勉强遮住要害的碎布。苏兮自己也衣衫不整,发丝散乱,跌坐在地,哭得泣不成声。 “将军……将军你睁开眼看看我啊……” “苏兮……姑娘……” “将军!” 赵云艰难地睁开眼,眼神空洞地望着上方。 “你这么哭,还以为……我要死了。” 苏兮哪里听得进去,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掉,整个人伏在赵云身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赵云被她压得闷咳了两声,却没推开她,而是缓缓抬起手,落在她的发顶。 “别哭了。”他的声音沙哑无力,用尽了最后的力气在哄她。 苏兮哭得更凶了。 赵云的手指顺着她的发丝滑到耳侧,微凉的指腹擦过她脸上的泪痕。 “身子……还疼吗?第一次,抱歉,把你弄疼了。” 苏兮泪眼朦胧地望向他,嘴唇颤抖着,半晌才挤出:“将军……对不起……” 赵云偏过头,苍白的侧脸上浮起一抹红。 “是我说的当做一场梦,不怪你。” 只是梦醒的方式,出乎意料。 * 【两个时辰前】 赵云再次睁开眼,抬手覆上苏兮的手背,将她的手轻轻拉开,露出自己的耳朵。 “我们的确是在梦中。今夜我们说的话、做的事,全是一场梦。天明前发生的一切,都属于梦。” 苏兮怔怔地望着赵云,泪还挂在脸上,手却慢慢放了下来。 “梦……将军是在默许我……不用再忍着?” 赵云一怔,隐约觉得苏兮误解了自己的意思。 他本意是希望苏兮把今夜与蔡阳周旋之事当做一场噩梦,忘得干干净净,免得日后心里留下阴影。可这小姑娘的脑回路,显然拐到了另一条道上。 “我并非此意。”赵云沉声道,“我是说——” 话未说完,苏兮忽然凑上前来,鼻尖贴上他的下巴。喘息着,剐蹭着。 赵云浑身僵住,伸手就要去推苏兮。 “在梦里,将军从来不会拒绝我。” 话落下的瞬间,赵云停住了。 她说得太笃定,似是真做过无数次这样的梦。 赵云的手悬在半空,推也不是,放也不是。心里反复回响着一句话:好像说错话了。 “将军不要讨厌我。无论是初夜还是初吻,我都只想给你。” “苏兮——” 苏兮的唇堵了上来,带着一股子豁出去的狠劲。 至今学过的所有教条,此刻一股脑灌进赵云脑海里。他挣扎着想要推开苏兮,抓着她的肩膀往外推。苏兮不肯,双臂圈紧他的脖颈,将彼此拉近,这姿势也让赵云使不上劲儿。 苏兮不会接吻,啃了几下,发现自己不得要领,又急又羞。 “将军,我没亲过人,我不会,你教教我。” “苏兮姑娘!适可而止!否则——” “否则你又要说‘别让我后悔救你’之类的话吗?” 赵云抓紧苏兮的双肩,佯装恶狠狠地道:“你若再继续,后果自负!” 苏兮的脸色略显苍白,身子也僵硬,沉默着将视线从赵云脸上挪开,向下看去。 她好像知道是什么后果。让一个将清白廉洁看得比什么都重的男子,生出这等反应,恐怕后果不是一句“别让我后悔救你”这么简单。 “事到如今,我哪怕收手,也来不及了呀。”苏兮伸手抚上去,含泪苦笑道,“倒不如撕破脸,大不了我后悔一辈子,独独不悔此时此刻,与你发生的一切。” 赵云咬紧牙克制,手上力道渐渐松了。 “苏兮姑娘,你涉世不深,分不清感激和——” “我分得清什么是感激,什么是想要。”苏兮打断他,“我对将军,两个都有。” 赵云哑然。 “想吐就吐吧。”苏兮苦笑道,“夫人说,与无心之人行亲密之事,会作呕。我不介意将军吐在我身上。” “荒唐。” 赵云别过脸去,闭了闭眼。心中烦躁,又隐隐觉得哪里不对。 自己素来定力不差,今夜怎么这般容易被她牵着走? 目光无意间扫过角落,那里搁着一只铜制小炉,一缕极淡的青烟正袅袅升起。 熏香? 赵云意识到什么。曾听军医提过,有些香能乱人心智、催人情欲。难怪今夜他屡屡失控,难怪苏兮如此大胆执拗—— “苏兮姑娘,我们被迷了。香有问题,你先清醒一些——” 苏兮眼神里慢慢浮上一层薄薄的悲凉。 “香?”她轻声重复,嘴角扯了扯,“将军真是……连找借口,都找得这么认真。” 赵云皱眉,想要推开她起身去灭香,可苏兮死死攀着他的脖颈不放。 “苏兮姑娘!再继续下去,你我今夜可都收不了手!” 更遑论眼下还带着任务。 “又是苏兮姑娘!直呼我的名字有这么难吗!”苏兮额头猛地撞上赵云的额头,怒吼道。 赵云被撞得眼前黑了一阵。捂着额头,意识逐渐模糊。 “那香真的有问题,你听我一句——” 苏兮再次吻上来。 幽香越来越浓,丝丝缕缕钻进鼻腔,赵云觉得身子内像是燃起火,理智被舔舐殆尽。 “姑娘……再继续,真的收不了手——” “在来之前,我考虑过要不要去寻你。把自己送给别人前,至少把初次给你。可我更怕被你讨厌……” 苏兮捧着赵云的脸,拇指蹭过他的唇角,泪珠滚落下来,嘴角却弯着。 “你为何要来?方才让你离开,为何不走?为何还冲上来救我?” 赵云被她问得走了神。 这般瘦小的姑娘,他一使劲儿就推开了。看到她被蔡阳扣住的那一刻,不经思考便冲了上去。是啊,为何? “问完了吗?”赵云哑声开口。 这一问,苏兮心凉透了。 是啊,步步紧逼又如何?无心无情,终究激不起一点水花。 苏兮终于泄了那口气,松开赵云,从他身上离开。 “是我痴心妄想了。在蔡阳醒过来之前,将军快离开吧。” 赵云坐在原地,呼吸尚未平复。理智告诉他,此刻就该起身,灭了那炉香,带她离开这里,把今夜发生的一切归为荒唐。 可不知为何,看着蜷缩着背对自己的瘦小身影,他的脚生了根。 “苏兮——” “呃啊,好痛。” 角落传来第三者的声响,两个人同时看去。蔡阳揉着后颈,摇摇晃晃地撑着地面坐起身来。 “想不到你这西北姑娘下手那么狠。”他龇着牙,又摸了一把后脑勺,指尖沾了血。 蔡阳扶着桌案站稳,目光在两人之间扫了个来回,慢慢眯起了眼。 “看来我醒得不是时候?赵云将军这是……想替我与这小姑娘寻欢作乐?” 苏兮惊愕。蔡阳怎会认识赵云?! 赵云面色一沉,抬臂将苏兮往身后护。 “蔡阳,你若还有几分清醒,把曹操的密函交出来,我放你一马。” “放我一马?”蔡阳咧嘴大笑,牵动了后颈的伤,又龇牙吸了口凉气,“半夜穿着侍女衣裳闯我蔡府,还把我当傻子欺骗?倒是赵将军赶紧求我饶你不死为好。” 赵云不动声色,蔡阳揉着后颈,目光阴恻恻地扫过苏兮,又落回赵云脸上。 “也罢。与赵将军也算久别重逢,我也不妨直说。要密函?没有。” 赵云眉头一皱。 “曹公传的是口信。一字一句,全在我脑子里。赵将军若是想要,倒也不是不能给。” “什么条件?” 蔡阳抬起下巴朝苏兮点了点,问:“这小姑娘是你什么人?” “与你无关。” “口信换她,如何?你要曹公的口信,我要这丫头。一个换一个,谁也不吃亏。” “不行。” 蔡阳冷笑:“再考虑考虑?你若杀了我,没了口信,回去如何交差?曹公派来的可是五万精兵啊。” 气氛安静。蔡阳的笑僵住,赵云冷笑一声。 “多谢蔡将军主动告知,告辞。” 赵云牵起苏兮的手,转身便走。 蔡阳脸色骤变,怒吼:“赵云!!你给我站住!!” 身后传来蔡阳气急败坏的怒吼,以及东西摔碎的声音。赵云牵着苏兮快步穿过回廊,推开后门,没入汝南沉沉夜色之中。 * 夜风迎面扑来,吹散了残留在衣衫上的幽香。 苏兮被赵云拉着走得踉跄,语气略带委屈:“将军走慢些……我跟不上你了。” 赵云听见了,还是速度不减,快步前行。 苏兮再问不出话,只得一步一踉跄地跑着跟上赵云。 转进一条暗巷,赵云忽然顿住脚步。 苏兮没刹住,一头撞上他的后背,闷哼一声捂住了脸。 赵云回过头。 “走出去这条巷子便是城门,往东南可到扬州,西南可到荆州。” 苏兮愣愣地望着他。 “将军……跟我说这个做什么?” 赵云沉默半晌,随即移开视线。 “你走吧。” 苏兮的手僵在鼻梁上,眼泪还含着。 “将军要在这里丢下我吗?” “有了今夜之事,你留在军营只会更危险。你是个聪明的姑娘,知道如何保护自己。” 苏兮拼命忍住不让自己哭出声。而赵云脸上只有夜色,只有冷清,只有刻意放空的漠然。 “是因为……我对将军做了那等事吗?” 赵云沉默。远处隐约传来蔡府侍卫的呼喝声,越来越近。 “没时间了。”赵云说,“快走吧,我拖住他们。” 苏兮抓住赵云的小臂,哭道:“也不能你留下啊,很危险的。等逃出去我自己离开,将军也走吧。” 赵云清楚是该一起离开,可追兵的脚步声已在巷口回荡,他如果不拖延时间,到时候谁也走不了。 巷子尽头的拴马桩上,正系着一匹马,赵云当机立断,将苏兮拽向那匹马。 “将军——你做什么?疼——” 赵云没有理会她的痛呼,单手解下缰绳,另一只手抄住苏兮的腰,将她提起来按上马背。苏兮挣扎着想下来,赵云扯过马鞍上的绳索,三 下两下将她的双手绑在鞍桥铁环上,又绕过她的腰身勒紧,死死系住。 绳索勒进皮肉,苏兮疼得闷哼一声,泪水簌簌落下。 “将军……好疼……” 赵云手下动作顿了半瞬,随即咬紧牙关继续收紧绳索。 “将军!” 苏兮趴在马背上,绳索勒得她喘不上气,哭得伤心欲绝。她想看他,可赵云的侧脸沉在阴影里,嘴唇紧抿。 “将军……一起走啊……” “霉运不会传染,你从没牵连过任何人。好好活下去,保重。” 随即赵云猛地一掌拍在马臀上,马长嘶一声,撒开四蹄冲出巷口。 “将军——!!” * 马背剧烈颠簸,绳索深深勒进苏兮的手腕,每一次晃动都像刀割。 不能这样走。 苏兮拼命扭动身体,试图挣脱绳索。可赵云系的是死结,越挣越紧,粗糙的麻绳磨破了皮,血顺着小臂往下淌。 疼。真的很疼。 可比起手腕上的疼,胸口那处空荡荡的地方更疼。 “不行……不能就这么走了……他还在后面……” 马儿似乎感受到了背上人的焦躁,步伐渐渐慢了下来。苏兮趁机拼命扭动身体,将绑住的双手往马鞍的铁环上蹭,试图把绳索磨断。铁环的边缘并不锋利,她蹭了几下,只蹭得绳索更紧,手腕更疼,疼得她眼前发黑。 “将军……等等我……” 她哑着嗓子,咬牙将身体一侧,人从马背上翻了下去。 可绳索还系在鞍桥上,苏兮吊在半空中,手腕被扯得几乎断裂,疼得她惨叫出声。马受了惊,嘶鸣着停下来,焦躁地踏着蹄子。 苏兮吊在那里,泪水和冷汗糊了一脸。她抬起腿,艰难地勾住马镫,借力往上爬,每动一下,手腕上的伤口就被绳索撕扯一次,血顺着手指往下滴。 她哆嗦着解不开绳结,低头一口咬住了绳头。 咸腥的血味在嘴里散开,她不管不顾,死死咬住,用牙齿一点一点拽。 绳结终于松了。 几乎不犹豫的,苏兮甚至没看一下手伤成何样,跌跌撞撞地往回跑。 “将军——!!” 巷子尽头,一道身影从黑暗中走出。他提着剑,剑刃上还往下滴着血,气息乱却步伐沉稳。 赵云看见跌跌撞撞朝自己跑来的苏兮。她的手在流血,满脸泪痕与尘土,衣衫被绳索勒得皱成一团,狼狈得不成样子。 “你——” 苏兮扑上来,一头撞进他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要走也是你走,要死也是我死啊……你死了,谁帮主公匡扶汉室啊……” 赵云僵在原地,手中的剑差点握不住。 苏兮把脸埋进他胸口,闷闷地哭着。 “你绑我……你绑得我好疼……绳子解不开……我咬开的……你看,我手都是血……” 赵云低头去看她的手,触目惊心。 “……谁叫你回来的?回来不是添乱吗,快走!” “不是回来添乱的……对不起……” 苏兮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赵云望着她,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出话来。身子一软,膝盖一弯,整个人往前栽去。 “将军!” 苏兮哪里撑得住赵云,两人一起跌坐在地上。赵云的头靠在她肩上,呼吸尚在,面如白纸。 在苏兮看不见的深巷,浓重的血腥味弥漫。 赵云以一己之力杀光了所有追兵。 “我带你回营,将军挺住啊……将军你睁开眼看看我啊……” 赵云艰难地睁开眼,眼神空洞地望着上方。 “你这么哭,还以为……我要死了。” 苏兮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掉,整个人伏在赵云身上。 赵云的手顺着她的发丝滑到耳侧,指腹擦过她脸上的泪痕。 “此前说把你绑在马上……我是第一次绑,抱歉,把你弄疼了。” 赵云偏过头,苍白的侧脸上浮起一抹红。 “今夜发生的一切,是我说的当做一场梦,不怪你。你说的那些话,我都听见了,且,不讨厌。” 赵云的眼睛慢慢闭上了,手指从苏兮脸侧滑落,无力地垂在地上。 苏兮晃了晃他的肩,没有反应。又晃了晃,还是没有反应。 唯独忘了去探他的鼻息。 奇怪的是,苏兮的眼泪与眼泪戛然而止。她把脸贴在赵云的额头上,感受着他肌肤上最后一点温热。 “我心悦你,钟情你。你是我此生活下去的力量,若你不在,我撑不下去。” 苏兮低头,在赵云唇上落下一吻。然后取过方才赵云手中的剑。 “复生的条件是你赶来救我……怪我来晚了。黄泉路上,我在跟你好好道歉吧。” 若你还活着,或许这一死,能让所有重来。 苏把剑横过来,剑锋贴在赵云的手心里,握住他的手,将剑尖对准自己的心口。 “将军,我喜欢你。你是否曾有一瞬……喜欢过我?” 剑刃没入胸膛的瞬间,苏兮看见赵云睁开了眼,毫无血色的唇张合,说了话。 “有。我的一视同仁从没包括你。尤其……不敢唤你的名字。” 从来不是不愿,是羞于不敢。 16. 心许朝朝 “我心悦你,钟情你。你是我此生活下去的力量……若你不在,我撑不下去。” 苏兮低头,在赵云唇上落下一吻。而后取过方才他手中的剑。 “复生的条件,是你赶来救我……怪我来晚了。黄泉路上,我再跟你道歉吧。” 若你还活着,或许这一死,能让所有重来。 苏兮将剑横过来,握住他的手,把剑尖对准自己的心口。 “将军,我喜欢你。你可曾……有一瞬喜欢过我?” 剑刃没入胸膛的瞬间,苏兮看见赵云毫无血色的唇动了动。 “有。我的一视同仁从没包括你。尤其……不敢唤你的名字。” 苏兮的泪砸在赵云脸上。赵云正用最后一点力气,制止剑锋刺得更深。 “何为不敢?将军说的‘有’,是心悦吗?” “大概……是。” 剑还插在胸口,血顺着衣襟往下淌。可苏兮竟觉得,此刻是这辈子最好的时候。 赵云苍白的唇一张一合。 “你年纪小,像妹妹……孤苦无依,坎坷多难……我能帮你、救你,便不想看你浑身是伤……” 苏兮哭着笑了,笑意比哭还让人心碎。 “这不是心悦啊,将军……” “那你告诉我,什么才是心悦?我不懂,你教我。” 他的声音轻如落叶,落在两人之间。 苏兮望着他,心口传来一阵阵钝痛。她哽咽着,声音断断续续: “心悦一个人,是时时刻刻都想他……哪怕他就在跟前,也会想念。怕被他讨厌、疏离,害怕靠近会给他带来不幸,却又不愿离开……不是救她、护她、把她当妹妹……” 赵云半睁着眼望她,拔出剑扔到一旁,艰难地抬臂护住苏兮。 “那倘若,我从不愿你受伤,每日不见你,便会寻着借口去见你……救下你从来不是巧合呢?不管是第一次,还是后来的无数次。这……算心悦吗?” 苏兮僵在赵云怀中。 “第一次?你是说……初遇?我们从前……认识?” 赵云摇着头,发丝蹭着她的侧脸。 “常山到邺城,我本不会经过那里。有什么力量催着我去。然后我看见你……朝我奔来。大概是神君要我去寻你吧。所以我无法丢下你,得保护你。” 眼泪涌出眼眶,顺着下颌滴落衣襟,混着心口淌出的血。苏兮嚎啕大哭,颤抖着回抱住赵云。 “你不要说了……将军,你不要说了……” 我们感情根本不同。将军啊,你那不是心悦,你的一视同仁,我从不特殊。 赵云见苏兮反而哭得更伤心,以为小姑娘又误会了他的意思。又或是他已撑不住快晕死过去,说的话稀里糊涂。 方才杀尽追兵耗尽了他所有力气,此刻身上虽无致命伤,却连抬手的劲都使不出来。 两个人抱在一起,血混在一起,染红了彼此。 赵云闭上眼,又睁开。 话说不清,他便不说了。费力地抬起手,颤抖着伸向苏兮的脸。苏兮怔住,泪眼朦胧中看见他的手,停了哭声。 赵云捧住她的脸,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自己的唇贴上去。不是仓促的触碰,他含着她的下唇,轻缓地蹭。 气息交缠间,他的唇瓣微张,无声地在她唇上说了几个字。 一个动作,同时完成了两件事: 吻,和回答。 苏兮感觉到了那唇上的温度和形状,字字印在她唇上,刻进骨头里——轮回也不会忘记。 “这。算。是。心。悦。吗。” 噹—— 钟声在耳边响起。苏兮断了意识,力气抽干,与赵云一同倒地“睡去”。 等再次醒来,赵云会忘了眼下发生的一切,重新开始。而苏兮会记得所有,抱着他给予的第一个吻,重新来过。 * 苏兮睁开眼。不远处是蔡府后门,身后的角落藏着糜夫人交给自己的包裹。 果然。 她四处张望,暂时不见赵云。夜风吹起鬓发,也吹醒了存于记忆里的温度。 她抬手轻触自己的嘴唇。湿热已无,连触感也记不起了。 眼眶倏地红了,泪水毫无征兆地涌上来。她咬住嘴唇,不让眼泪落下来。 不能哭,将军马上来了,不能被他发现。 “对啊,他要来了……我还是赶紧走吧。” 这一世,她不要再看着他倒下。这一世,她要抢先一步,把所有的事都做对。 * 返回军营,刘备与糜夫人正欲睡下,听闻苏兮回来禀报,两人震惊,即刻起身相见。 苏兮跪坐在堂下,见刘备与夫人,叩首行礼。 “姑娘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这才刚到约定的时辰啊。”刘备一来便抛出疑问。 苏兮道:“因我已得到情报,不敢耽搁,即刻赶回禀报。” 刘备与糜夫人对视一眼,眼中皆是惊疑。 “这么快?”刘备快步走到主位坐下,“你当真进了蔡府?见到了蔡阳?” “回主公,见到了。”苏兮垂首,“蔡阳亲口所言,曹操传来口信,将派五万精兵前来,其本人亦将亲临。” 刘备眉头微拧:“你是如何从蔡阳口中问出这等机密的?” 糜夫人也走上前来,挨着刘备坐下。 苏兮道:“奴婢到时,蔡阳正与幕僚饮酒作乐。他说曹公明言,五万精兵不日将至,曹公本人亦会亲赴督阵。” 刘备虽仍存疑,但苏兮带回的消息大抵不假,便不再多问。 “辛苦姑娘,快回屋歇息吧。” * 退出门外,苏兮提起的心总算落下。 今夜发生的事太多,她实在没精力再去多想,只想赶紧洗把脸,躲进被褥里。 就把今夜当成梦吧。 “将军没在蔡府见到我,应该回来了吧。” “哟,小姑娘还没歇息呢?” 陈到穿着常服走来。苏兮刻意往他身后瞧了瞧,没见南枝。 “陈将军这是去哪儿?” “没瞧见赵子龙,来找他。” “将军出去了?” “嗯——没。” 陈到挑了挑眉,目光越过苏兮看向她身后。苏兮顺着他的视线转过头,只见赵云阴沉着脸站在那儿。 “看来某位阴晴不定的将军有话要说。将军请讲。”陈到挺直背脊,一副准备受训的样子。 苏兮退到一旁,不敢看赵云。 赵云走近,眼睛只看着苏兮。 “你去蔡府了?” “……嗯。” “情报得到了?” “是。” 赵云实在问不出口,生着闷气。半晌镇静下来,问:“怎么得到的?你见到蔡阳了?” 苏兮垂着眼,不去看他:“见到了。他喝醉了,我问什么,他便答什么。” “什么计谋?” “……没用计。” “那你为何不抬头看我?” 苏兮说不出话,身子此刻看上去安然无恙,可一个时辰前的痛感犹在。 陈到站在一旁,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扫,无奈笑笑。 “看你把人小姑娘吓得。”陈到将苏兮护在身后,“赵将军赶紧回屋歇息吧,小姑娘也累了,我送她回去。” “不用,我自己回去。”苏兮小声道,“将军有什么话,明日再问吧。” 说罢,苏兮提着裙摆快速跑走。夜风的凉意顺着脊背攀上来,让“旧伤”灼烧般痛。 身后没有脚步声追来。 苏兮不敢回头,也不敢停下,直到拐过墙角、确认那道视线再也落不到身上,才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干什么呢……这不更让将军起疑吗。” 她抬手用力抹了一把眼睛,深吸几口气,重新站直身子,往自己的住处走去。 * 回廊尽头,赵云仍站在原地。 陈到看了他一眼,叹气摇头:“人都跑没影了,还看?” 赵云没动。 “你说你,想问什么就问,板着脸给谁看?”陈到拍了拍赵云的肩,“小姑娘今日去蔡府走了一遭,能活着回来就不错了。你还审犯人似的。” “……我没审她。”赵云低声道。 “你听听你问的那些话,跟拷问细作有什么区别?” 赵云沉默了片刻,道:“能从蔡阳嘴里问出情报。她孤身一人。” “嗯?”陈到故意拉长声音,“你想说,小姑娘用了什么手段?” 赵云摇头:“她不是那种人。以她的性子,极有可能是……” “美人计?”陈到替他接上。 赵云不想应答,但他实在想不出别的。 “若真是,你打算怎么办?好人做到底,帮小姑娘找户人家嫁了?” 赵云沉默下去,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陈到等了片刻,见他不吭声,索性也不问了,抬手打了个哈欠:“行吧,你自个儿在这儿站着,我去睡了。” 然而,陈到还没走,赵云先抬脚离开。 “去哪儿啊?”陈到问,但见赵云走的苏兮离开的方向,阴恻恻笑道,“是去追小姑娘?” “嗯。”赵云坦言。 “夜深了,男女之间是不能见面的。除了——” 话未说完,赵云走远了。陈到脸上的坏笑更深。 “除了,想要私定终生的男女。” “哦?是么?” 陈到闻声,坏笑僵住,立马勾唇偷笑,换了副表情再回头。 “南枝姑娘你来迟了!等你好久啊,久到别人都闹翻散场了。” 南枝揪着陈到的耳朵,莞尔笑道:“就不能盼点好点。那是闹翻吗?那是调情。” 陈到笑眯了眼,托起南枝的腰抱起。南枝吓得一巴掌拍在他脸上。 “疯了?!快放我下来!” “别打呀。”陈到委屈地放下南枝,“白日不行,夜里还不行啊?” 南枝掌心揉着他的脸庞,道:“眼下正是主公起兵的关键时候,我们说好隐瞒的。欸,待此间事了,你当真要娶 我?” 陈到旋即笑得更深:“当然。” 廊下无光,南枝靠进陈到怀里,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怎么了?”陈到低头看她。 “就是觉得,赵将军那么个性子,苏兮对他单相思,怪可怜的。” “单相思?”陈到皱眉,“小姑娘心悦子龙?!我怎么没瞧出来?!那我此前开的玩笑……说中了?!” 南枝不禁嗤笑:“当初是谁跟我说了五遍心悦,才确定自己是真心喜欢我的?” 陈到此人对男女之情,非常迟钝。 * 前方的屋子未点灯。赵云看着苏兮进的屋,确定她在里面。 门虚掩着,他只需伸手便能推开。但万不可。 “苏兮姑娘?” 屋内没声响,赵云又叫了声,还是无人回应。担心苏兮在屋内出什么事,斟酌半晌,赵云推文而入。 屋里空空荡荡,只有榻上的被褥拱起。 “苏兮姑娘?”赵云又唤了一声。 被褥里传出一声闷闷的回应:“将军别过来。” 声音虚弱得不像她平日,赵云不由得往前迈了一步。被褥微微动了动,像是里面的人往里缩了缩。 “你怎么了?” “没什么……不用管我,明日一早就好了。” 赵云听出不对,她似在忍痛。他顾不得许多,几步上前,一把掀开被褥。 苏兮蜷缩着身子,面色惨白如纸,额上冷汗密布,牙关紧咬,显然正受着极大的煎熬。 赵云心头一紧,俯身问道:“哪里不适?” 苏兮偏过头去,不看他:“不用管我……睡一觉便好了。” “你这般模样,我怎能走?”赵云伸手欲探她额上的冷汗,“到底发生了什么?莫非蔡阳——” “没有,蔡阳没有碰我,不是美人计。”苏兮扯过被子盖藏起来,“你快走吧,我累了,困了,想睡了。” 赵云沉沉叹了口气,索性在榻边坐下。 “我就在这儿,看你睡着了就走。” 被褥下许久没有动静。 赵云以为她妥协了,正要再开口,却见苏兮忽地掀开被子,翻身下榻,赤脚踩在地上,踉跄着直奔房门。 “苏兮姑娘!”赵云一惊,起身去拦。 苏兮却比他更快一步。门本就没闩,她拉开门闪身而出,反手一带,一声响后,外面已落了锁。 赵云冲到门前,推之不动。 门外传来苏兮急促的喘息,随即是她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下去的声音。 “苏兮姑娘!”赵云拍门,“你这是做什么?开门!” 苏兮仰头望着明月,与赵云倒在自己怀中时,头顶同一轮明月。 “啊啊啊啊啊啊!!!!!!!” 嘶喊从胸腔最深处生生撕出来的,夜鸟惊飞,凉风骤停。 屋子里,赵云被那声喊钉在原地。 “苏兮姑娘……”赵云愈发不安,“到底怎么了?告诉我。”. “将军……” “我在这儿。” “今夜,就当一场梦吧。今夜我们说的话,做过的事,全是一场梦。天明前发生的一切,都是梦……” 苏兮后脑装上门扉,颤抖着抽噎。 赵云垂下拍门的手,闭上双眼。 “苏兮姑娘,开门吧。” “那你发誓,天明之后,忘了今夜的我。” “……好,我发誓,忘得一干二净。” 月光从逐渐敞开的门缝漏进来,照着赵云,和这间空荡荡的屋子。 苏兮逆着月光站在赵云跟前,宛若行尸走肉,眼瞳空荡荡地望着他。 赵云迈出一步,苏兮站在原地。 赵云小心、轻柔地捏住苏兮的指尖。苏兮垂眸看着,不挣不躲。 “身子哪里疼?” 月光落在苏兮沉默苍白的脸上,冷若薄霜。 赵云又往前挪了半步,指尖滑过她的手背,握住她的手掌。他从未这样握过一个人的手,收住了全身所有的力气,只为不让她疼痛更甚。 “我背你去看大夫?” “我没事。”苏兮把手抽回,“只是……疼,困。” 赵云斟酌片刻,侧过身去。 “那睡吧。抱歉,没想打扰你歇息。” 苏兮垂着眼,从他身侧走过。 赵云侧身让着,目不转睛,心想:让她这么独自待着,真的好么?要不在门外守一夜吧,若有异常,能及时带她去寻医官。 就在苏兮将要越过他、跨入门内的一刻,她忽然停住了。 赵云还未反应过来,苏兮转过身,额头撞进他的胸膛。 赵云下意识抬手想扶,但怕碰到苏兮伤处,手臂悬在半空。 “很疼么?” “嗯。宛若死过一遭又复生。但死亡时候遍体鳞伤的痛,还清晰得很。尤其是……他还忘了对我说的话,把今夜的一切都忘了……” 忘了两人的初次亲吻,初次相拥,初次告白。 从此往后,只有她记得。 17. 朝朝慕君 “将军抱我去好不好?” 苏兮额头抵在赵云胸前,声气低软。 “去何处?” “榻上。” 赵云呆滞,苏兮抬起泛红眼眶,冲他扯出个笑。 “我站不住了。” 赵云明知该避嫌,可看她这样,哪里还顾得上礼数。他应了声“好”,一手环过她背脊,一手托住肘弯,半扶半揽地带向床榻。 榻面硬实,赵云放下苏兮时,掌心垫在她脑后,待枕稳了才抽手。苏兮却顺势握住他的手。 “将军若是走了,我今夜真撑不住。” “我不走。” 苏兮翻身侧躺,将他的手拢在掌心,贴上自己脸颊,合上眼。 “我睡得很快,但也容易醒。将军可要一直守着。” “好。” 苏兮盖好被褥准备入睡,赵云安静坐在一旁,不时望窗外,不时看苏兮。 时间淌过去。 苏兮似是睡沉了。赵云这才稍稍松懈,夜实在太深,他撑着撑不住,头慢慢低下,阖了眼。 就在他呼吸变沉的一刻,苏兮睁开了眼。 她根本没睡,一直等着赵云犯困。 苏兮撑起身子,长发从肩头滑落,扫过赵云的手背。嘴唇凑近他的额角,停住,又偏了偏,落在他唇角。 赵云睁眼,四目相对,气氛微妙。 苏兮的脸在明灭之间,眼里有痛,嘴角勾着,有种孤注一掷的坦然。 “我心悦你,我想嫁给你,永远留在你身边。” 片刻的寂静后,赵云终于回神,避开苏兮炙热的视线,把手从她掌心抽出来。 “苏兮姑娘,不可说胡话。” 苏兮没有意外,甚至笑了,把那只空了的手收回来。 “说来,你为何从来不叫我苏兮?每次都要加'姑娘'二字。我都叫你赵云了,你不该叫我苏兮么?” 赵云抬眼看她。 “因为你从来只叫我将军。”他说。 苏兮的笑意顿住。 “你每一次唤我将军,都似在告诉我,你我只能是将军与姑娘,不可越矩。” 苏兮脸上的笑容慢慢褪干净了。 原来他们都一样。 用称呼做墙,把自己关在分寸后面,一个不愿过界,一个不敢过界。可墙垒了这么久,到头来还是她自己先伸出手,把砖一块一块扒开,扒得十指见血。 赵云站起身来,沉声道:“歇着吧。我就在门外。” 当他走到门口时,苏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又轻又涩。 “如此说明将军也是在意我的,为何方才的告白要拒绝我?” 赵云脚步顿住,手已触到门框,却没推开。 “你看,你又停下了。” 赵云闭了闭眼。 苏兮见他不动,胆子又大了些,掀开被褥下了榻。赤足踩在地上,走到他身后。 “将军,”苏兮拉着赵云的手臂,让他转过身来,四目相对,以笑面对,“你娶我好不好?” 赵云蹙眉,垂眸去看苏兮的脚,又抬眸看她带笑的脸。 “蔡阳对你做了什么?” “跟蔡阳无关,将军不可岔开话。” “若与他无关,你今夜为何……频频反常?” “因为你啊。”苏兮故作轻松地笑道,“你若是觉得太快了,也可以先定亲。要是定亲也快,那就先——” “苏兮姑娘。” 赵云打断她。 她的嘴还张着,剩下的话卡在舌尖。 赵云看着她,眼神沉沉地压下来,语气还是硬邦邦的,却比方才轻了不少:“你让我想一下。” 苏兮眨了眨眼:“想多久?” “……明日。” “可我们说好天明前把一切都忘了。那时我都不记得了,将军再跟我,我会听不懂的。” 苏兮说得理所当然,好似她的记忆当真能与日出来临,转瞬即逝。 赵云愈发觉得眼前的苏兮……过分怪异。 “什么叫'那时你都不记得了'?” 苏兮却不答了,弯着眼睛笑了一下,忽然往前一扑,两只手搭在他肩上,整个人往前一送。赵云没防备,被她推得往后踉跄了两步,膝弯磕在榻沿上,整个人仰面跌进了被褥里。 苏兮顺势压上来,膝盖抵在他腰侧,两只手按着他肩膀,把他死死钉在榻上。 赵云一愣:“苏兮——” “今夜哪儿都不许去。你陪我睡。” 苏兮俯下身,额头几乎抵上他的额头,呼吸扫在他唇上。 赵云偏过头去,几番吞咽:“苏兮姑娘!这万不可——” “又叫我姑娘。”苏兮撇嘴,真想学几个时辰前,一头撞过去。 苏兮腾出一只手捏住赵云下巴,把他偏过去的脑袋拧回来,逼他看自己。 “你敢再叫一声试试?” 赵云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眉头蹙紧,又似想通后松开。 “……苏兮。” 苏兮满意地松开赵云,侧着脑袋靠在他胸膛上,蜷在他身上。 赵云被她压得动弹不得,但最终还是放弃抵抗,叹出一口气。他仰头盯着房梁,听着她逐渐匀长的呼吸,不知过了多久,自己也阖上了眼。 这一夜,不止是苏兮,赵云也睡得格外沉。 * 赵云醒来的时候,天光大亮。 他睁开眼,第一眼看见房梁上停歇的燕子,第二眼意识到怀里是空的。 人呢? 赵云倏地坐起身,慌忙四顾。 起身出门,院子里日光正盛。他径直走向膳房,还没进门就听见里头响动,夹着哼小调的嗓音,软糯糯的。 是苏兮的声音。 赵云停在门口。 苏兮正站在灶台前,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白净的小臂。她踮着脚去够灶台上方的陶罐,够不着,闷哼着郁闷,又蹦了一下,还是没够到。 “我怎么变矮了吗?为何够不着啊。” 赵云走上前,抬手把陶罐拿下来,递到苏兮面前。 苏兮转头,看见是赵云,当即弯起眼睛笑了。是那种明澈澈、不沾一丝阴翳的笑,与昨晚截然不同。 “将军早!”苏兮接过陶罐,语气轻快,“将军怎么起这么早?我正煮粥呢,一会儿就好。” 赵云看着她。 苏兮把陶罐里的东西倒进锅里,拿勺搅了搅,回头见赵云一直站那儿不懂,笑道:“将军别站门口呀,我烧有热水,可以洗个热乎脸。” 赵云应了声,在灶台旁坐下,看她忙活。 “苏兮姑娘昨夜……” “昨夜怎么了?”苏兮回头,歪着脑袋,一脸好奇,“将军昨夜没睡好么?我看将军眼下有点青,可是做噩梦了?” 赵云皱眉,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眼神干干净净,没有躲闪,没了昨夜孤注一掷的灼热,也没了赴死般的决绝。 一切如常。仿佛昨夜,当真是一场噩梦。 但赵云清楚,那不可能是梦。 那苏兮如此,只有一种原因。 赵云垂下眼,道:“没,睡得挺好。甚至……许久没睡那么沉过了。” “那就好。” 苏兮转过身去继续搅粥,又哼起轻快的曲调。 赵云看着她的背影,昨夜的一切慢慢浮现眼前。虚虚实实,恍恍惚惚。 “身子还疼吗?” “不疼了,多谢将军关心。” “……嗯。” 赵云收回视线,低头打量自己。衣裳没变,甚至能清晰地回忆起两人的触碰。但苏兮的态度,好像在提醒他,把昨夜忘了,和她一样,如同说好的,全忘了。 可怎么忘得掉。 “将军?” 苏兮何时端着一碗粥放到赵云面前,弯下腰来看他的脸。 “你怎么发呆呀?吃早膳吧。” 赵云抬眼。 苏兮冲他笑,眉眼弯弯,没有一丝破绽。 他也浅浅笑了一下。 “多谢。”赵云接过粥碗,忘了试试温度,直接端着喝,烫得嘴里的差点吐出来。 苏兮在旁边笑得合不拢嘴,递去绣帕:“还说没走神,将军今日心不在焉呢。” 赵云颔首接过绣帕,苏兮转身去忙活。 “你这样 ,我怎会不走神……”赵云呢喃。 * 日暮之时,苏兮收拾完最后一点,准备回屋歇息。转头就看见南枝抱着一坛子,神秘兮兮的样子。 “想尝尝吗?” 苏兮好奇,凑过去。南枝掀开封酒坛的布,一股清香扑鼻而来。 “何处来的酒?”苏兮问。 南枝道:“夫人赏赐的,要不要来一盏?” 苏兮眼睛一亮:“好啊!” “不许喝酒。” 苏兮和南枝一同朝门口看去,赵云立在那儿。 苏兮立马从酒坛子旁跳开,挺直腰杆背脊,赶紧撇清:“我不喝!绝对滴酒不沾!” 南枝憋笑憋得肩膀直抖,歪头看向赵云,故意问:“将军来寻苏兮有事么?需要我暂时回避吗?” 赵云面不改色道:“恰好路过,顺便看看。” 膳房在偏僻的后院,路过这理由,任谁想都晓得是借口。 赵云的确是来看看苏兮的状态,眼下看来是自己多虑了,也就走了。 苏兮望着他背影,一脸崇拜:“将军是怕我喝酒误事,耽搁了晚膳……不愧是将军!” 南枝收了笑,忽然扭头盯着苏兮,眼神意味深长。 “苏兮心底对赵云将军,是何等想法?救命恩人?男女之情?想要嫁给赵将军?” 苏兮吓得连连摆手:“我怎敢有想法!没有没有!” “真的?”南枝面露怀疑。 苏兮拼命点头道:“真的真的!你方才说的,只有救命恩人是对的,其他都没有!” “好吧。” 南枝稍稍抬眸,不经意道:“啊,赵将军。” 苏兮倏地回头,差点撞上陈到的胸膛。 陈到虚虚扶住苏兮,装作生气的样子瞪了眼南枝。 苏兮揉着鼻子讪讪道:“我真以为是将军。” 陈到道:“我怎么不是将军?子龙方才骑马出去巡视了,我正好得空来看看你俩。” “不是看你俩,是看‘你’吧。”苏兮打趣道。 南枝脸一红,拽她袖子:“不许胡说!” 陈到在旁边偷着乐,目光一偏,正好瞅见南枝怀里的酒坛子。 “今夜若月出,咱们仨要不要把酒赏月?” “我们仨?”南枝问道,偷瞄苏兮,“不叫上赵将军?” 陈到没瞧出暗示,摇头道:“子龙将军定会拒绝之事,何必去问呢?到时候讨个‘喝酒误事’,被教训一番,我可不想。” 他说着闭上眼,好像已经听到赵云板着脸说教的画面,无奈地叹气。 “好可怕的赵子龙。” 苏兮跟着点头,一脸认同:“好可怕的赵将军。” 南枝看他俩一唱一和,又好气又好笑,指了指酒坛:“所以这酒,咱们还喝吗?” 苏兮伸长脖子往外头瞅了瞅,见四下无人,立刻变了脸。 “喝!当然要喝!不醉不归!” * 一个时辰后。 苏兮抱着南枝,趁着三人在山头,没人晓得,放声大哭。 “啊啊啊!世上为何没有神君、仙术啊!把我变成一只猪多好啊!” 南枝和陈到面面相觑,满脸疑惑。 南枝轻拍她的背,低声问:“你怎么了?好好的怎么想变成猪?” 陈到也凑过来,皱眉道:“醉了就醉了,小姑娘怎么还咒自己?” 南枝又道:“而且,你不是说赵云将军是神君吗?问问他可否把你变成猪?” 苏兮哭声戛然而止,猛地抬起头,眼泪还挂在脸上,表情却呆住了。 “正因为他是神君,才要找另一位神君啊。” 南枝与陈到对视一眼,,疑惑更甚,异口同声:“为何?” 苏兮望着天边的圆月,小嘴一歪。 “敲碎将军的脑袋,把昨晚之事,从他脑海里抓出来吃掉!” 南枝陈到:“……” 山头只剩风声,以及苏兮醉醺醺的嘟囔:“吃掉……吃干净……” 陈到默默看了眼南枝,用口型说:她认真的? 南枝回了个“别问我”的眼神。 18. 慕君知意 “军中不可饮酒。” 陈到斜躺在石台上,一手端着酒盏示意提灯走来的赵云。 “一盏而已。而且这酒是糜夫人赏赐的,自然要尝尝。再说,这哪儿是营中?山中!子龙要不要试试?” “不试。” 赵云环顾一圈,问:“只有你二人?” 陈到和南枝默契相视一笑,南枝指了指蜷缩在自己身旁藏起来小小一团的苏兮。 “这不怪我们!真就一盏!”陈到察觉到赵云神情变化,立马辩解道。 赵云绕过石台,走到苏兮另一侧。酒盏里还剩一半,月光下,苏兮的眼角泛红,脸庞红润,还残有泪痕。 “她哭了?”赵云抬眼问二人。 苏兮一直蜷缩在南枝身旁,南枝竟不知她哭了,一脸茫然。 “难道是方才?方才我隐约听见有人喊‘抱歉’,还以为是喝了酒,听错了。”陈到沉思道,又看向南枝,“抱歉是谁?营里有这号人?” 南枝先是一愣,随即想起什么,悄悄看向赵云的侧脸,凑近陈到耳边:“是赵云将军。” “子龙?”陈到声音不减,“子龙何时改名了?” 南枝有时候真想把陈到这张嘴鞭挞八百遍。 幸而赵云此刻眼里只有苏兮,没听见这两人嘀咕什么。 “所以才让她别沾酒啊。” 南枝:“所以赵将军是因为苏兮从未饮酒,担心她,所以叫她不许饮酒?” “嗯。”赵云道,“若是醉了,谁来照顾?” “我——” “你啊。” 南枝刚要说自己,陈到直接拔高声音盖过她的。 南枝睁大看向陈到,暗暗扯他衣袖,提醒他说话注意。然而陈到有自己的算盘打。 “能照顾饮酒之人的,只有清醒之人。我跟南枝都有些醉了,没法照顾苏兮姑娘,就劳烦赵将军啦。” 陈到说罢,一手拉上南枝,一手提上酒坛子,溜之大吉。 赵云站在石台前,看着两人,无奈轻笑。再看苏兮,像只小兔子似的蜷缩着,双手抱在身前,做出保护自己的姿态。 “梦里也担惊受怕吗。” 赵云喃喃着,坐到方才南枝的位置,脱下外袍盖在苏兮身上。 “睡足了就赶紧醒过来回营吧,入夜凉。” “还等她睡醒?不该把人直接抱走吗?男女授受不亲,也不是这种时候遵行的啊。” 身后传来声音,赵云回头,陈到躲在树后佯装出恨其不争的样子,抬抬下颌,向赵云示意苏兮,然后挑眉,彻底拉着南枝走远。 赵云愣了半晌,移动视线看向身侧的苏兮。 “抱……回营吗?” 怎么抱?打横抱在怀里?还是同抱婴孩那般,让她靠在自己肩上,搂在怀中? “我还是等你醒吧。” “啧,没点骨气。” 赵云回头,陈到躲在树后,还是恨其不争的样子。一旁被迫拉着偷听偷看了半晌的南枝,露出歉意。 “是陈到死活不肯走……将军别生气。” “无妨。”赵云示意身旁石台的空位道,“既然不走,便过来再坐一会儿吧。” 南枝刚点头,朝前走出一步,生生被陈到拉回身侧。 “入夜凉,将军是要等苏兮姑娘在那儿睡到天明,大病一场吗?” “不会到天明,她醒了就回。” “醉酒睡着的人很容易醒吗?”南枝不禁发出疑问。 陈到附和道:“不会呢。” 赵云:“……” 这二人一唱一和的,有何意味,赵云还是能明白。但—— 赵云又看向苏兮。 “难道真要这么一辈子,不给人姑娘一个交代?” 陈到的问题问得突然,也莫名其妙,赵云疑惑。 “什么交代?” “赵将军难道对苏兮没有什么……别样的看法?”南枝问道。 赵云摇头。 陈到和南枝对看一眼,又一齐看向赵云。 陈到直言:“麻烦将军手掌摸着自己的心,再回答一遍。” 赵云照做,手掌抚着心口,道:“我对苏兮姑娘,从未有非分之想。” “不是非分之想啊!”陈到着急道,“是问你想不想跟人结为夫妻啊!” 语毕,陈到才后知后觉自己说得太直白。 赵云看着面前似是抱有相同看法的男女,蹙眉问道:“为何会有这等误解?” 南枝解释道:“因为赵将军对苏兮,与对旁人截然不同,轮谁看都会这么想吧。” “苏兮姑娘是我救下的,也是我带往军营的,我自然要照顾她。” “这军中你救下的人少了?”陈到反驳道,“自来一视同仁的赵子龙,可平生第一次对谁这般上心呢。” 赵云自知这一点,只是特别对她的理由,不便与旁人讲。但化解误会要紧,尤其此二人。 否则凭这二人的嘴,明日不知会变成何样。 “因为苏兮姑娘……命数特殊。” 接着,赵云将自己从荒村遇见苏兮之后的事情,一一讲述给陈到和南枝听。方才还信誓旦旦的人,内心产生动摇。 南枝曾听苏兮讲述过,相同的故事从赵云口中说出,竟有别的味道。 或许赵云真对苏兮没有一点男女情愫。 “抱歉,我们一直误会将军了。”南枝欠身道。 陈到皱着眉苦着脸,冥思苦想,总觉得不对。 “怎么会呢……” “什么?”南枝问。 陈到看着赵云道:“怎么会一点也没呢。不可思议。莫非你是真是不染世俗情爱的神君?” 赵云道:“自然不是。” 忽然,山风骤起,凉意更甚。眼瞅着不可再在此处待下去,陈到和南枝等赵云做出决定。 “叫醒吧。”赵云说着,便要伸手去摇醒苏兮。 “欸欸欸!” 陈到伸手制止,无可奈何地将手中的酒坛子塞给南枝。 “人姑娘每日起早贪黑,给军中上下准备三餐,好不容易睡得香,让人好生歇息吧。你不背,我背。” 南枝抱着酒坛子点头附和赞同。 陈到绕过赵云,走到苏兮面前,俯下身去,用赵云的外袍将其包裹住。 苏兮呼吸绵长,眉头微蹙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来。 陈到探出双手,一只手从她的颈后穿过,另一只手沿着石台面探入她膝窝之下。眼看着马上把人抱起,某人还不来制止,陈到侧目望去。 “我可要抱起来了?” “嗯,有劳。” 陈到眼里写满了“你个榆木脑袋”,可赵云神色如常。 “木头脑袋。”陈到终是没忍住吐出四个字,不再看他。 怀里的人动了动。苏兮眉头蹙了下,但没醒来,在陈到怀里蜷缩起来。 陈到不再犹豫,将人抱起来。苏兮轻飘飘的,比南枝还要轻。他用下巴抵住外袍堆在她肩头的一团,防止夜风灌进去。 南枝跟在陈到身旁,赵云提灯,转身走在最前头。 “太轻了,感觉比我那把戟还轻。”陈到道。 南枝道:“苏兮平日除了膳房的事务,还会帮忙缝补衣裳。除了夜里,不得空歇息的。” “这么折磨自己?” “不许胡说!苏兮是想多做事,担心……自己被赶走吧。” “为何这么说?” “苏兮似乎很怕离开军营。乱世颠沛流离之人何其多,需要容身之地的人那么多,她是担心自己被取代吧。” “苏兮姑娘告诉你的?” “她从来道喜不道忧,方才说的,皆是我猜的。” “那真是辛苦小姑娘了。嗯?这脸上怎么有伤?南枝,你看看?” 陈到的疑惑出口,走在前头的人脚步明显顿了下。 南枝解释道:“白日有阵大风刮来,裹挟着树枝,不小心划伤的。” 苏兮右颧骨下方有道细细的血痕,已经结了薄痂。 “碰一碰会怎么样?” 陈到话刚讲完,前头的人转过身来,昏黄的光铺满了苏兮的半张脸,将伤痕照得清晰。 “只是脸上有伤吗?”赵云问。 南枝道:“不清楚,苏兮受伤从不跟我讲。” 赵云的眸子渐沉下去。 “给我吧。” “什么给你?”陈到明知故问。 赵云不语,将手中的灯交给南枝,双手穿过苏兮身下,将人从陈到怀中夺过来。 苏兮似乎感觉到了震荡,发出含糊的鼻音,脸颊在赵云胸口上蹭了蹭。 “将军……” 一声“将军”含含糊糊的,赵云顿住,臂弯里那点分量忽然变得重起来。 南枝提着灯站在一侧,激动得差点松开手中的酒坛子和灯去拽陈到。 “我在。” 赵云佯装寻常的样子回应,尽管他清楚苏兮此刻并不清醒,他的话她大概听不见。 “将军……我不是故意沾酒的……不要责罚我,不要赶我走……” 陈到与南枝对视,挑眉一笑,示意她看赵云的神情。 * 军营,帐中。 “护送”完毕后,陈到拉着南枝不做片刻停留,当即离开。 进了帐,赵云单膝跪在铺边,将她放下去。苏兮的手垂下来,碰到了草枕,便蜷起身子,把脸埋进他的外袍里。 赵云扯过一旁的被褥,替苏兮盖好,半晌不动。 “为何会犹豫?平安送达,该离开了。”赵云自言自语。 昨夜不同今夜,可以离开了。 外头传来陈到声音:“或者给人擦擦脸?” 赵云:“……你再不回营帐休息,明日军法处置。” 外头安静。 赵云看了眼苏兮。她蜷在铺上,看不清表情。偶尔动一下,嘴里含混不清地吐出几个字。 赵云收回目光,真去打了盆水来,准备给苏兮擦脸。 “将军……这是我兄长……他能跟着您上阵杀敌吗……” 赵云将帕子拧了半干,坐到铺边。 “我兄长很强的……小时候我被狼叼到深山去,他孤身一人救下我的……” 赵云拿着帕子,从她的额角开始擦。苏兮颧骨上那道结痂的伤显眼,赵云沿着边缘将旁处的灰沾去。 “将军您怎么不理我……” 赵云知道苏兮说的梦话,只是这话着实问得合适,赵云也忍不住对答。 “我在替姑娘擦脸。” “又是姑娘……我何时才能听见你……” 苏兮的话没讲完,赵云擦拭的动作也停下。 “听见什么?” 然而这下苏兮是彻底睡着,没再讲话。 赵云垂眼,帕子在她脸颊上又走了一道。自己的外袍还被她攥着,赵云看了两眼,把被角压进她肩窝,起身端走了盆。 和上门,赵云将水泼出去。 “出来吧。” 躲在暗处的两个人讪讪笑着走出来。 “是陈到不让我走的!”南枝指着身旁之人抢先道。 陈到双手抱胸,无所畏惧。 赵云将盆搁下,认真看着两人。 “夜深了,快回去歇息吧。今夜之事,不必告诉苏兮姑娘。” “为何?”两人异口同声道。 “避免产生没必要的误会。” 19. 知意知一 建安六年秋,汝南城外,战火骤燃。 曹军与黄巾余部绞杀在一处。刘备勒马土坡,俯瞰战场。刘辟、龚都的旧部呼喝着冲阵,却终究抵不住曹军铁甲阵的稳步碾压。曹操虽在官渡元气大伤,但派来汝南的这支兵马,依旧如铁犁破土,齐整地推过荒原。 “是蔡阳。”刘备眯眼,远望阵中“蔡”字大旗直扑中军。 身旁赵云上前请命:“主公,让我去。我与蔡阳尚有私事未了。” 得到刘备默许吼,赵云策马而出,带二十骑从侧翼斜插。 赵云赶到时,蔡阳正挥刀劈翻两名黄巾兵,忽觉寒气逼近,偏头一瞥,赵云已突至十步之内。蔡阳仓促举刀格挡,两刃相交,虎口剧震,大刀脱手飞出。 赵云马不停蹄,第二枪如电直取咽喉。蔡阳仰身疾避,枪尖挑飞头盔,发髻散落,狼狈不堪。 “下马!” 赵云低吼,回枪横扫,蔡阳应声坠地。枪尖随即抵住喉结,只需往前稍稍一送,便是性命了断。 蔡阳浑身战栗,嘶声道:“且慢!我、我有话说!” 赵云面凝寒霜:“正好。我也有话问你。那夜,你把苏兮姑娘怎样了?” “苏兮?”蔡阳愕然,“那是谁?” “少装糊涂。那夜去你府上的徐州姑娘,莫说你忘了。” “可我当真从未见过什么徐州来的女子——” 赵云枪尖一偏,登时在蔡阳右颊划出一道血痕。蔡阳惊恐万状,连声喊道: “我说的是实话!真没见过!你……你怎么回常山七年,性子变得这般暴烈!” 八年前,赵云为公孙瓒部将时,曾与蔡阳打过照面。 赵云盯其双目惊惧真切,并无闪躲。心中一沉:蔡阳或许当真不知苏兮。 脑海中忽而闪过苏兮曾说过:“蔡阳并未碰我。” 彼时只当遮掩,如今看来竟非虚言。 那她又是如何得知曹操将遣五万精兵南下之事? 赵云正自沉吟,突然后脑被棍棒敲击,眼前霎时金花乱迸,身子晃动,但勉强能站住。第二下又至,闷响过后,他倒下,手中长枪脱手,铿然落地。 “快!快扶我走!” 是蔡阳的手下赶来救援。 赵云竭力睁开一线眼缝,视野模糊。 蔡阳居高临下睨着赵云,咬牙切齿道:“叫苏兮,是个姑娘,马上去刘备营中,把她给我找出来!” “是!” 赵云心头一震,告诉自己得赶紧冲回去,否则苏兮有危险。可意识再也撑不住,彻底坠入黑暗。 “苏兮……快逃……” * 苏兮正在伙房后檐下劈柴。 后院门被踹开的声音传来时,苏兮恰好手起刀落,木柴应声裂成两半。五名男子站在她眼前,她停住斧头,脸色刷地白了。 其中一人正是蔡阳。 今日主公与蔡阳交战,为何此人到这儿来了?难道战场上出事了?将军出事了! 苏兮反复在心底告诫自己:不能慌。慌就死。如果将军没事儿的话,肯定会赶回来救自己……大概。 想起那夜发生之事,以及自己这些日子可以装作忘记,苏兮也不敢保证赵云真的会赶来。 苏兮攥紧斧柄余光扫过后院两侧,左墙矮,翻过去是马厩,右门窄,通向前院,但被那五人堵死。 蔡阳大步上前,一把攥住她。苏兮吃痛,斧头落地,闷声砸进泥里。 “你就是苏兮?我见过你?”蔡阳低头凑近,右颊那道新鲜血痕还在渗珠子,是枪尖划的。 苏兮脑中飞快转过一圈。蔡阳脸上有伤,说明赵云与他交过手,而且没输。但他既已出现在此处,那赵云的处境恐怕并不好。 “我与大人从未见过。”苏兮声音压低,掌心全是冷汗。 蔡阳嗤了一声,拽着她往院门拖。苏兮踉跄往前摔去,膝盖磕在劈柴的木墩上,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 “没见过?”蔡阳回头,捏住她下巴迫她仰脸,“姓赵的拿枪顶着我喉咙,头一句就问什么苏兮姑娘。你跟我说没见过?肯定见过!” 苏兮心口猛跳,几乎要蹦出来。 恐惧卷土重来。蔡阳既已脱身并带人赶到此处,说明将军要么被缠住,要么已经……苏兮不敢往下想。 “大人,我只是个厨娘,哪有资格跑出去。每日只在灶台前忙活,从不惹事。” 蔡阳眯起眼,冷哼道:“问你那么多,纯纯看你长得可人,多给你些时间感受活着的滋味。” 蔡阳扬手,两名手下便扑上来,一人钳住苏兮一只胳膊,反剪到背后。 粗麻袋兜头罩下来。苏兮眼前骤然漆黑,粗粝的麻线蹭过脸颊,带着股陈年谷糠和汗腥混合的浊气。她下意识屏住呼吸,但麻袋贴住口鼻的那一瞬间,窒息感还是猛冲上来,差点将她熏晕。 “你二人先把她带走。另外两个,等我给赵子龙留张字条后,护我离开。” * 麻袋掀开的那一刻,光线像刀子一样捅进眼睛。苏兮本能地偏过头,眯了好一阵才慢慢适应。 眼前是个山洞。洞壁湿漉漉的,头顶有一道裂缝漏下天光。空气泛着潮霉味,混着碎石的气息。 苏兮试着动了一下,肩膀酸痛难忍,两条胳膊被反绑在身后。 洞口有人影晃动。 是两个男人,背对着她坐在洞口附近,低声说笑,听不真切。 对于这等事习以为常的苏兮淡定地开始扫视山洞。洞不算深,约莫三四丈进深。洞口窄,仅容两人并排进出,外面透进来的光昏黄,看样子已是傍晚。 蔡阳似乎不在。 被塞进麻袋时,苏兮就计算过路程。从军营出来到停稳,大约走了一顿饭的工夫,马跑得不快,转弯不多,大多是直路,方向偏东南。那山洞大概率还在汝南地界,离战场不算太远。 自己成功逃出去的概率很大! 眼下不知赵云在哪,不知刘备军是否已收兵,也不知蔡阳何时到。能动的每一刻,都得用来做能做的事。 洞口传来咳嗽声,其中一个男人站起身,朝洞里走了几步,低头看她。 “醒了?” 苏兮停下蹭绳的动作,抬眼看他。另一个也凑过来,两人居高临下地打量她。 “蔡将军让你看着她的。”年轻那个对另一个说,“人醒着就行,别弄死了。” “弄死?”另一个嗤笑,“蔡将军说了,要让那姓赵的自己找上门来,弄死了还钓什么鱼。” “大人为啥非要咱俩守这儿?”年轻那个靠回石壁,双手枕在脑后,“我跟他打了三年仗,连个正经军饷都没见过几回。今日倒好,让我看个厨娘,还说看好了赏五两银子。五两。够我吃半年了。” 另一个哼了一声:“五两?他能给你二两就不错了。也就只有咱俩我才敢说,你看他抠抠搜搜,还一天到晚屁事儿多!” 苏兮听这两人对话,脑子绷紧的弦忽然松动。 这两人好像不那么忠心?有可乘之机? “二位,”苏兮嗓音尽量放软,“你们方才说的话,我都听见了。” 两人同时转头,脸色一变。 “别误会别误会!”苏兮连连摇头,“我只是觉得,咱们是同道中人啊。” 两个男人对视一眼,神色从警惕变成犹豫。 “什么同道中人?” “被克扣工钱的可怜人啊。”苏兮哀叹一声,“我给将——赵云当了三个月的厨娘,到现在一个铜板都没见着。还说我是被他救的,前三个月的工钱就当还债。听听,这是人说的话吗。” 年轻那个皱眉:“厨娘还给发军饷?你怕不是在说梦话?” “厨娘就得白干活吗?”苏兮反驳。 “人家救你一命,白干活不是应该的?” “……什么歪理。那么说,你们也是该的?” “我们不该,我们是招募进去的,跟你不同。”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的争辩,另一人突然扯了下同伴:“你怎么还说得起劲儿了!待会儿她使诈跑了怎么办?” “是啊!喂你,不准说话了!” 苏兮立刻噤声,老老实实坐着,双手在身后小心继续 磨断绳索。 此时,洞外脚步声由远及近。蔡阳弯腰钻进洞口时,苏兮动作早停了。绳索还剩最后几缕丝缕未断,被她紧攥在掌心里,一动不敢动。 “算时间,赵云应该已经收到字条了。”蔡阳慢条斯理地说,“小姑娘,在他到之前,我希望我问一句,你乖乖答一句。做到了,我保证不打你,完好无损地还给赵子龙。” 苏兮作出害怕的模样道:“将军别打我……” 蔡阳很满意她的发应,伸手捏住她下巴,逼她抬头与自己对视。 “赵云为何说你我见过?你与他到底什么关系?一个厨娘,犯得着他快马加鞭跑来追我,结果不杀我,反而问个莫名其妙的问题?!这可跟我八年前认识的赵子龙截然不同。” 蔡阳心有余悸地咬牙切齿:“换做从前,我今日早曝尸荒野了。” 苏兮被捏得下颌生疼,但心里反而稳了几分。蔡阳问得越急,说明他对赵云忌惮越深。 一个真正不把对手放在眼里的人,不会亲自跑来盘问一个厨娘。 “将军不是只对我,是对军营所有人都这样。我平日……甚至没机会跟将军说上一句话。” “撒谎!他可知晓你姓名!” “将军知道所有的姓名……直呼他们的姓名。” 蔡阳冷笑一声,加重力道。 “赵云带了多少兵,个个记得住?你当他是神君?” 将军不可就是神君嘛。苏兮心底暗暗道。 “将军……真的……记得住……”苏兮被捏得说不出完整的话,只从齿缝里挤出一句。 蔡阳忽然松了手,直起身来回踱了两步,目光未离苏兮的脸。 “不对。”他摇头道,“你说他待所有人都一样,那为何他看见我,关于战事一句不问,单问一个厨娘?我蔡阳的命,在他赵子龙的枪底下,就值你一个厨娘?!” 这话里全是气急败坏。苏兮听出来了,蔡阳在意的是赵云没把他当回事。赵云宁可放过他也要追问一个厨娘的下落,这件事本身让蔡阳觉得受了羞辱。 “蔡阳!出来!” 恰好此时,洞外传来熟悉的声响。 蔡阳的脸色刹那间白了。 “赵子龙,你来得倒快。”蔡阳斜视苏兮,“还说你跟他没关系。先杀他,再杀你。” 苏兮瞬间认出了这声音。顾不得所有,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翻涌:他带了多少人?还是一个人?来得这般快,肯定是一个人! 蔡阳看出她脸色变了,像是找到撒气口,掐住她后颈,把她往洞口方向推了两步。 “还是先杀你,我得看看赵子龙能急成什么样。” 苏兮强迫自己镇静下来思考。眼下寡不敌众,赵云刚从战场来,是否受伤她暂且不知,加之快马赶来,体力定然不多。 必须打破这个局面。自己先逃出去,如果顺利,两个人一起上马逃离此处。 苏兮突然沉身收住脚步,蔡阳推她的力道被硬生生截断。趁此空当,苏兮后脑勺狠狠往上一磕,正中蔡阳下巴。蔡阳闷哼松手,苏兮撒腿冲出洞口。 “赵将军!将军我在这儿!啊!!” 苏兮脚尖刚踩到洞外的光,脖颈就被一条手臂死死勒住,被蛮力拽了回去。 喉咙一紧,呼吸断了半拍。蔡阳把她整个人拎起来,脚尖离地,在空中乱蹬。 “赵子龙,别以为你不杀我,我就放过你。从你瞧不起我的那一刻起,你,还有这个徐兮姑娘,都得死!” 旁边的侍从小心上前:“大人,是苏兮,不是徐兮。” “闭嘴!” “是……” 赵云站在十几开外,手攥紧枪杆,青筋突起。 苏兮懂了。他没动,是因为她在他攻击范围内。蔡阳把她当盾挡在身前,赵云只要出枪,第一个刺穿的是她。 苏兮脑子里嗡嗡作响,窒息让她视线开始模糊。 “将军……” 赵云目光从始至终未离开过她。 苏兮用尽力气,竖起食指,用力往自己胸口戳了下。 别犹豫。刺过来。 20. 知一藏欢 赵云攥枪的手背青筋暴起,怒色明摆于面。 蔡阳见状更笑,勒紧苏兮脖颈,又添几分力气。 “赵子龙,你倒是刺啊,敢吗?” “有何不敢。” 枪尖破风而来。蔡阳未料他来真的,慌忙将苏兮往前挡。可枪尖未朝苏兮,在她耳侧半寸陡然转弯,灵蛇般绕过,枪尾狠抽蔡阳那条手臂。 啪。骨裂脆响。 蔡阳惨叫,手臂垂落。苏兮下坠,赵云欺身而上,左手捞住她的腰扯回怀中,右手顺势送枪,钉入蔡阳肩胛,将他定在身后石壁上。 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血溅出。蔡阳痛极欲喊,赵云反手一记枪杆扫他面门,两颗牙飞出。蔡阳头一歪,昏死。 侍从腿软跪地,哆嗦求饶:“赵将军饶命!我们什么都没做!没碰她!” 赵云不理,单手揽苏兮,拔枪转身。怀中人面白如纸,颈上勒痕深红,大口喘息。她仰脸看他,对上视线后,嘴一瘪,低头藏脸。 “将军这不是看见陷阱,还闷头往里跳吗。” “苏兮姑娘希望我不来?” “……不是,我一直在等你来。” “所以我当然得来了。” “嗯……” 苏兮闭眼,身子软倒。赵云将她打横抱,蹲身坐地,让她靠怀。探鼻息尚在,只是昏睡。 “先回去上药吧。” 赵云起身,忽然想起身后的蔡阳,握紧枪杆,奋力一插。 一众侍从看傻了眼,浑身哆嗦,大气不敢出。 “蔡、蔡阳大人……死了……” * 赵云抱着苏兮穿过营地。 入帐,赵云将苏兮轻放榻上,取来药箱。 苏兮昏睡未醒,赵云在榻边坐下,指尖蘸药朝她颈侧伤处探去。药膏触到皮肤时,他顿了一下,随即抹开,力道极轻。 事到如今,明明触碰那么多次,却还是会紧张。 苏兮皱眉偏头,脸颊蹭上赵云的指节。 赵云的手停在半空。苏兮蹭完便不动了,呼吸重又平稳,像寻了暖处便安睡的猫。他收回手,合上药箱,起身。 此处是姑娘闺房,该走了。 赵云站起来,没迈步。榻上之人蜷着身子,一只手探出被沿。赵云看了一会儿,又坐回去。 “担心你哪儿不适,再陪你一会儿吧。” “嗯……将军……我喜……” 苏兮含混嘟囔了一句,听不清。赵云将她露在外面的手放回被中,指腹擦过她掌心瞬间,他整个人定住了。 微凉的触碰像根细针刺破了他一直绷着的东西,渗出黏腻腻的东西,粘住他和她。 赵云呆坐,手覆在被沿上,距苏兮掌心不过半寸。虫声断断续续,烛花偶尔爆响。苏兮呼吸渐匀,唇微张着。 春夜何时似夏夜那般燥热? 赵云俯下身,似被什么拽着往下沉。他闻到皂荚气混着药苦。一寸,又一寸,直到能数清苏兮睫毛。 他停住。 嘴唇悬在她额前,再往前便是肌肤,便是吻。 赵云盯着苏兮安静的脸,胸口起伏了下,直身退开,眉头拧起。 在做什么?这举动与趁人之危有何分别?他向来持身自守,从未如此失态。为何偏偏是她…… 赵云想起林间初次争执那夜,她水光潋滟的眼;想起她不顾礼数,非要凑近,要自己感知、记得她的温度;想起她说的心悦……苏兮姑娘是诚实的,大抵是真的。可他回了什么?无妨。冷得像泼水,伤了小姑娘的心。 是愧疚吗。赵云摇头。若只是愧疚,他不会生出方才那个念头。来得又急又烈,他自己都拦不住。 赵云望着榻上沉睡的人,忽然明白了。他怕的不是她醒着时那些大胆的话。他怕的是她睡着后毫无防备的样子,没了她的逼迫、追问,他仍然想靠近。那意味着这份心思从头到尾都是他自己的,怨不得任何人。 可他是赵云,他怎么能做这等事。 “赵子龙啊,你何时变得这般不自持。” 风钻入帐缝,苏兮翻身面朝他这边,嘴角牵起弧度。 赵云盯着看了许久,伸手拉过被角,替她掖好肩头,起身推门而出。夜风灌入,吹散一室药温。 以及苏兮方才被留在额头的吻。 * 【入梦】 月黑虫鸣,苏兮榻上辗转。双腿交叠摩擦,难消燥热。赵云的脸反复浮现,挥之不去,扰得她无法入睡。 “再不入睡,明早如何起得来……” 苏兮得想个法子让自己入睡。 “做梦吧。强迫自己做梦,没一会儿便真的入梦了呢!” 于是,苏兮紧紧闭上双眼。 “啊啊啊!!!睡不着!” 推开门,苏兮蹑手蹑脚走到床榻边,脱下鞋袜,跪坐在床榻边,静静地看着熟睡中的人。 本就潮红的脸愈发滚烫,苏兮眼神迷离着,躁动不安的手紧紧抓着裙摆。 “将军……云……龙……” 听见轻唤的赵云睁开眼,双眼倏地睁大。看清是苏兮后才舒了口气,但不多。 “苏兮姑娘深更半夜为何在此?” “因为热,睡不着……我好像病了。” 赵云坐起身,伸出手背试探她的额头。 “白日里着可是凉了?” “没。” “可有误食什么?” “没。” 赵云也瞧不出苏兮哪里病了,几番询问也问不出东西。而且这个时辰,留她在此定会引来非议,得赶紧把她送回去。 “外面黑,我送你回屋。好生歇息,明早便会痊愈。” “可我故意来找将军的。” 苏兮捧住赵云的脸。潋滟着水光的眸子,描摹他的眉眼。干燥的喉咙不断吞咽,舌头不停舔舐唇瓣。 “将军……将军……将军……” 赵云被她唤的愈发紧张不自然。 “苏兮姑娘今夜为何——” “因为我心悦你啊。” 苏兮的话让赵云僵住,眉头逐渐蹙起。 “心悦是?” “是敬仰、崇拜,而后病态……想要占有将军,以下犯上,大逆不道。” 苏兮弯下腰,额头靠上赵云的颈窝,抽了抽鼻子。 “将军说出三个理由拒绝我吧,让我死了这条心吧。否则今夜……我恐怕真会做出出格之事。” 赵云也不想,开始沉思。 “三个理由……其一,年纪不相仿。我可比姑娘年长八岁,是能做你兄长的年纪。” “主公与夫人可相差十几岁,这算不得理由。” 赵云再想。本想提身份之别,又不想贬低她,便改口。 “其二,你我并非夫妻,不可行亲密之事。” “通房丫鬟也不是夫妻,人家都行,我为何不行?” “这理由,苏兮姑娘自己不觉得牵强吗?” “……我不管,不作数。” 赵云无奈,正要再想,忽觉不对:为何要顺着她?直接拒了便是。 他扶她肩膀推开。 “到此为止吧,我送你回房休息。” 苏兮看着狠下心来拒绝自己的赵云,失落伤感,委屈得落泪。 “不过试探……但我也明白了将军对我情感。” 苏兮自顾说着,翻身下榻。走到紧闭的房门前,又站定。 “果然,无论是谁,在将军这儿一视同仁。我竟觉得自己特殊,所以将军才对我上心。怪我自作多情,叨扰了将军。” “……无妨。”赵云道。 听这答案,苏兮又伤心了。推开门前抹了把眼泪,而后抬手覆上门扉。 “梦里也胆小如鼠,表达心意都说不清……嗯?梦?” 苏兮想起此刻不是真实的,是自己的梦。回身望向榻上的赵云,失落尽散。 “对啊,梦!就算我做什么,真正的将军也不知道啊!” 失落全散,苏兮几乎是跃起扑向赵云。 好在赵云眼疾手快,在她磕碰之前伸长手臂接住她,直直撞进自己的怀里,两人一同朝后倒下。 苏兮撑起身,俯视他,扬起嘴角。 “将——神君。我从没你想的心思单纯,甚至……有下流。” 她一手抚他脸庞。 “原谅我在梦里对你等事。这不过是……少女怀春罢了。神君,我想要你。” 苏兮俯身吻上赵云的唇。 “梦醒了你会后悔。”赵云声音低哑。 “不会。醒来也记得,梦里放肆过了,便不亏。可惜,这场梦独属我一人。若是将军也在做相同的梦该多好。” 苏兮的唇贴在他耳畔。 “将军,与我……不会作呕吧?” 赵云目光暗了几分,未推也未应。苏兮当他是默许,膝行跨坐到他腰间。她低头吻他,生涩、急切,赵云索性扣住她后脑,反客为主,将她压回榻上。 苏兮得逞似的笑着,双臂环上他脖颈。 “你明明也想要,明明你也渴望我。” 赵云的唇顺着她下颌滑向颈侧。苏兮仰起头,呼吸零碎而急促,偶尔惨杂痛楚。 “将军……云……” “是否该换个称呼?” 苏兮沉吟,抉择不出,便问:“不想唤将军,也不想唤子龙。” 赵云轻笑:“为何?我这字取的不好?” “叫出口,像在唤晚辈。会想起主公叫你的时候……” “那你唤什么?” 苏兮说不出口,索性选择安静,默默带过。 < p>苏兮热得像团火,伸手去扯他。赵云握住她手制止。 “不可扯坏了,否则明日又得补。” 赵云的衣裳都是苏兮缝补的。 按理说,该交给营中负责浣洗的姑娘,可赵云每次交过去的衣裳,莫名辗转到了苏兮手中。赵云以为是别的姑娘忙不过来,请苏兮帮忙。殊不知,是某位姑娘特意交代过。 苏兮委屈地撇了撇嘴:“在梦里你也不肯痛快给我。咱们变成那样,将军要负一半责任。” 赵云笑逐颜开,吻她眉心。 “给。”他说,掌腹贴着她的脊背上移,将她揽至身前。 比起以往的梦,今夜的触感过于真实。苏兮咬住下唇,泪光潋滟地望着赵云。 “神君……你别那么温柔,可以……凶我两句吗?” 赵云无奈一笑:“这是什么要求?温柔些不好吗?” 苏兮摇头道:“我想看你不同的一面,想看……只有我能看的一面。将军素来温柔待人,今日看你为救我,那般生气……我还想看。” 赵云低头贴上苏兮脖颈,衔着薄薄一层皮肉,舌尖抵住脉搏凹陷处慢慢碾磨,留下第一个浅红印痕。而后换个地方,又留下痕迹。 苏兮攥他肩头的手开始发抖,不是抗拒,纯然享受中。 赵云抬眼,在苏兮仰起的颈侧处,两处红痕清晰。觉得不够,他又低头,开口露出牙齿,一下咬住。 齿尖陷深,苏兮整个人疼得弹起,指甲掐进他后背皮肉,喘得又急又碎。赵云将痕迹碾得更深才松口,唇瓣贴住圈齿印摩挲安抚。 苏兮说不出整句了,待他的唇从自己脖颈处离开,软软靠在他肩上。 赵云指腹覆上不轻不重按了按,她抖了一下,讲不出话,只有鼻间喘息证明她还醒着。 “梦里也会疼吗?”赵云柔声问。 苏兮委屈道:“可疼了……今夜不知为何,触感格外真实……梦外我肯定都哭了。” 赵云单手解了衣裳,苏兮睁眼去看,又羞得偏过头。赵云的唇追吻过去,亲吻耳廓,含住软骨啃咬、吮吸。 “山洞前,见我为你着急,你竟生出坏心思?” “……不行么?”苏兮耳根通红,咬着唇瞪他。 赵云不再逗她,覆身上去。苏兮紧张得僵住,赵云低头吻她肩头,抚她后背,等她松懈下来,坦诚接受他。 苏兮点头,又摇头。赵云发出疑惑。 “摇头?拒绝?” “不该有个什么仪式?” 赵云歪头:“方才的……前戏?” “那是动作!”苏兮伸手点了点赵云的下唇,娇羞道,“还有言语呢?不该……说点甜言蜜语?” 赵云的唇蹭了蹭苏兮的手指尖,深情款款地对上视线。 “最苦正欢愉,便分虚实。” 苏兮听不懂他在说什么,投去眼神,想让赵云解释一二。他却笑着,捧住她的脸,软舌纠缠。 忽然,头顶上不知哪儿来的白色玉兰花开了。 苏兮看见花时,魂魄走了一会儿。那是她从未见过的,堪比初见神君时。花瓣肥厚,拢着欲开未开的光,花苞沾着薄露,一颤一颤。 花瓣厚重一瓣径直砸在青石板上。苏兮被吓着,捂住口鼻,生怕走漏惊呼。她闭上眼,用听觉判定花瓣的行踪。花瓣似是活了,在路中央横冲直撞。整树玉兰都在抖,花苞松开又合上。如汗的雨水大滴大滴落下,沾湿所有。 苏兮忽然想赵云了。念头像玉兰香一样胀开,占满所有缝隙。花还在落,一瓣接一瓣,心跳混在里面,又急又乱。 …… 几番翻云覆雨,苏兮的手臂攀不住他,软软搭在枕边。赵云捞起她腰,使她贴紧自己。双眼空洞,苏兮又患得患失,嚎啕大哭起来。 “总是在情深之处想起眼下不过是梦……为何非要想起……想不起多好的……” 赵云吻住苏兮张开的唇,将她的呜咽吞尽。 “神君……醒了可怎么办……又是你一无所知……” 赵云抚着她汗湿的发尾,不答。 苏兮阖眼睡去,彻底沉入梦里更深一层的梦里。 * 再睁眼时,晨光透窗。苏兮躺在自己榻上,衣裳齐整,被褥规整。她愣了片刻,猛地坐起来,摸了摸自己脖颈。 咬痕和吻痕怎么会有,可脸颊烫得惊人,腿间隐约有潮意。 苏兮捂着脸倒回枕上,恼羞成怒锤着被褥。 “唉,将军……” “找我?” 苏兮身子潮热瞬间降至冰点,脑袋一卡一顿地往门口望去。 门居然没上锁?! “将军在那儿多久了?” 赵云别开脸,觉得藏不住,索性背过身去。 “挺久了。或者说,昨夜是我送你回来的。” 21. 藏欢入梦 苏兮脑子轰一声炸开。 什么叫昨夜是他送回来的?那他这会儿那么早就在门口站着,莫不是一夜没走?! 那她在梦里喊的那些话,喘得又急又碎的渴求,他听到了?!还有,昨夜的梦触感格外真实,难不成……其实不是梦?! 苏兮的灵魂仿佛脱壳而出,围着屋子尖叫了一圈,才落回躯壳里。 “将军,我昨夜没说什么奇怪的话吧?我们……没做什么奇怪的事吧?” 赵云忽然心虚。想起临走前偷偷吻了下苏兮的额头,原以为她睡熟了,现下被她这样一问,倒像明知故问。 “没有。” 他答得干脆,转身就往外走,步子比平日快出许多。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伴着报信者焦灼的呼喊。苏兮掀被拢发,几步跨出门去,正撞上折返而来的赵云。他面色已然大变,眉眼间只剩冷峻,一把扶住差点被他撞飞的苏兮。 “曹军突袭,我需即刻接应。” 苏兮点头:“将军万事小心。” 赵云刚转身,又顿住,回眸看向苏兮。 他向来是果断的人,行军布阵从不迟疑,可此刻情况危急,却迟迟开不了口走不开道。 今日之战,两人必会遇到危险,且他第一次无法护着她。 苏兮察觉赵云的犹豫,推了把他,语速比往常快:“将军快去接应前方,我会保护好夫人她们,也会照顾好自己。” 赵云还有话想说,却终究只化作一记点头。转过身,不知是否故意,拉上苏兮的手。 “主公下一步会往荆州,出了城往西南方向一直走便是。我需护送主公平安抵达荆州,不可离开半步。”赵云拉着苏兮走向门外等候的马匹道。 苏兮小跑跟着、应着、懵着。 “此去多山路,偶有野兽出没,但大多昼伏夜出,记得走官道,入夜别赶路。” “嗯。” “夫人她们会有车马来接,若你也在,一定要跟上。” “好。” 若你也在,一定跟上。赵云了解苏兮的命,摸不准会发生什么。于是他做了最坏的打算:若苏兮落单,该如何前往荆州。 赵云说到这儿,已把苏兮牵到了马旁。他看着她,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却挑不出一句合适的。 时间紧迫。 “将军说的我都记住了,官道、西南、入夜不赶路。你放心。”苏兮投去令人安心的笑。 “嗯。” 赵云松开手翻身上马,缰绳在掌心绕了两圈,俯身看苏兮。 “若此一别,无法再见……苏兮姑娘,珍重。” 苏兮的笑意凝在唇边。从不轻易说丧气话的赵云,是真把最坏的打算想透,才把这两字说出口。 她也明白,这是乱世不可避免的。 “嗯,将军也珍重。” 赵云勒转马头,扬蹄而去。可刚走两步,身后便传来啜泣声以及哭喊声。 “将军——” 赵云没敢回头和停下,但勒缰的手收紧,耳朵认真听着。 “我会追上你的!我会保护好自己活下去的!你不要……不要丢下我……等我来追你!” * 营中只剩甘夫人、糜夫人、南枝、苏兮以及两名侍卫。 两日后黄昏,没等来刘备派来接应的人马,等来了曹军。 “后山树林茂密,我们先去那里!”苏兮提议道。 南枝拽起甘夫人往后门跑,苏兮拉住糜夫人跟上,两名侍卫殿后。 奈何曹军已经冲破前门,一支箭擦着苏兮耳侧钉进木桩。糜夫人吓得脚下一软,好在苏兮攥着没摔倒。 “夫人忍忍,逃命要紧。” 苏兮将糜夫人推给迎上来的侍卫,让侍卫背着她走,自己抽了短刃挡在最后。南枝回头看了一眼,苏兮冲她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往前走,自己断后。 “你哪里挡得住!快走啊!”南枝喊道。 “可若不拖延时间,大家都走不了!保护夫人要紧!” 马蹄声混着高喊“活捉”的声音从身后压过来,苏兮咬牙跟在队伍末尾跑,不敢慢半步。 后山入口的树丛越来越近,密匝匝的枝叶压下来。六个人躲进一处焚烧尸体的洞坑,忍着恶臭不敢出声。 两名侍卫将两位夫人护在中间,苏兮蹲在地上撑着膝盖,抬头往坡下看了一眼。 “我们得一直在这儿等主公派人来救我们。”苏兮小声道。 糜夫人却苦笑道:“夫君不会来的。” 没人反驳她的话,就连甘夫人也默许。 南枝深知糜夫人为何说这话。数年前,刘备与吕布两次交战均战败,一次妻儿被俘虏,一次被他抛下独自逃命。 苏兮看着众人心如死灰的模样,不甘心,回头盯着外头搜寻的曹军。 “不,一定会有人来救我们的。” 可一个时辰,依旧无人来。 一名侍卫忍无可忍道:“夫人,我去引开他们,你们趁机逃走。” 甘夫人出言制止:“不行,出去只有死路一条。就算闯出去搬救兵,你也……” 外头少说几百号人翻山越岭地找,硬闯定是死路一条。 除非是曾有过数次死里逃生经验之人。 南枝突然抓住苏兮的手,苏兮怔怔看向身旁蜷缩着身子的南枝。 “怎么了?”苏兮问。 南枝没看苏兮,压低声音:“你绝对不可自告奋勇。” 苏兮的确想自告奋勇,自己活了这些年,死里逃生的事儿三天两头发生,如果是她,或许真的能闯出去叫来救援。 “总得有人去找救兵。” “那也不能是你。”南枝愈发抓紧苏兮的手,表情凝重。 “难道六个人在这儿等死吗?” 苏兮将手抽回,额头抵上南枝头侧。 “不必担心,是我的话,一定能活下去。” 当苏兮提议自己去找救兵,没人出言阻止。 甘夫人解下自己的发簪递过去:“保佑你平安抵达。” 苏兮收下,猫腰钻出洞外。火把的光在不远处晃动,曹兵正往坡上走。 大军往荆州走,赵云说过路线,从另一侧绕下山,跑快些或许能追上。 跑过两片乱石坡,身后火把忽然转向,有人喊了一声,脚步声追过来。苏兮埋头冲进矮灌木,枝杈划破手背,血口从虎口拉到腕骨。身后飞来的箭矢钉在两步远的树干上,苏兮滚下土坡,膝盖磕在石头上,不敢怠慢,爬起来继续跑。 然而,苏兮来晚了。曹军占领了整个汝南,城门封死,没有出路。 苏兮蜷在城门附近的暗巷中,一时茫然无措。 “怎么办……快想办法啊……” 苏兮攥紧拳头强迫自己冷静,思考如今城中是否还有刘备的人,可否帮得上忙。 就在这时,一只手突然从身后探出,捂住她的口鼻,将她猛地拖入暗巷更深处。 苏兮本能地反肘击去,却被对方轻易格开。 “别动,别出声。” 苏兮侧目望去,火光从巷口闪过,映出来人半张轮廓分明的面孔。长髯垂胸,凤目微眯,眉宇间是凛然不可犯的威势。 此人似乎在哪儿见过一面? “你是子龙带来的那位姑娘?”来者问。 苏兮惊喜。他认识将军,那定是刘备的人! “正是!大人是主公的人吗?” “关羽,关云长。” 原来是关将军!难怪苏兮觉得在哪儿见过一面,某次刘备设宴,她曾躲在门外偷瞧赵云时,远远晃过这道身影。 “关将军,快去救夫人她们!二位夫人还在后山焚尸坑里藏着,曹兵漫山在搜,再拖下去恐怕——” 她语速越来越快,却见关羽面色凝重,眉峰紧锁,沉默不语。 苏兮的话音渐渐低下去,心也随之沉入谷底。 “关将军也没有办法逃出去,对吗?” “曹军已将汝南全面合围,城门四闭,无路可走。” 关羽看着她,忽而从怀中取出一张叠得齐整的布帛,上面墨迹密布。 “我需要你把这封密函,交给主公。” 苏兮怔怔接过布帛:“我吗?” “你既已逃到此处,说明身手、胆识皆有过人之处。我这张脸,曹营上下无人不识,出城便是自投罗网。但你不同。你生面孔,身形灵便,又是女子,反倒不易引人起疑。” “可二位夫人还在山上……” “夫人那边,我去。你只管想尽办法,把信送出去。出城一百三十里地,一路穿过山区,跑到荆州境内,有人接应你。务必亲自交到他手上。” 苏兮还想说什么,却被关羽一个眼神止住。 “信比我的命重。”他低声道,“你活着一刻,信就活着一刻。若你无法亲自交给接应者,此信,必须损毁。” 巷外传来曹兵吆喝声,火把的光在转角处晃动。 关羽侧身让出窄缝,指向暗巷尽头的矮墙:“翻过那道墙,沿水沟往南走,城角有一处旧泄水口,窄,但能过人。走不走得脱,看你的造化。” 苏兮将布帛紧贴胸口塞入衣襟,深吸一口气,朝关羽重重点头。 “关将军保重。” “姑娘此份恩情,关某终生铭记。” * 暗巷尽头,墙体斑驳。苏兮双手攀住墙头,翻身而上。墙的另一侧是半人高的荒草,落脚处软烂泥泞,一股腐水气味扑面而来。 苏兮猫着腰沿水沟向南走,脚下是黏滑的淤泥,前方城墙上曹军守兵的影子来回游动,每一步都踩得小心,不敢放慢半分。 水沟越来越窄,最后只剩下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裂缝。苏兮侧肩挤进去,裂缝尽头是一道栅栏,下方被水流冲出个缺口,勉强能容人匍匐钻过。 苏兮忍着恶臭趴下身,贴着水面朝外爬,直到从缺口滑出,跌入城外的野草丛中。 “竟然……就这么出来了……” 苏兮还是第一次逃亡得这般容易。 夜风迎面扑来,苏兮趴在地上喘了两口气,抬起袖口擦了擦脸上的泥水,辨认了下方向,隐约可见车马留下的印记,朝荆州奔去。 城外是起伏的丘陵和成片的农田,夜色沉沉,没有月光。苏兮踩着田埂一路向南,脚底磨出泡又磨破。布帛贴在胸口,被体温捂得发热,让她恍惚觉得怀里揣着的不是信,而是团火。 迟早将她焚烧的火。 “不行,不能乱想。将军在前面等我,我必须活着把信交出去。” 想象接应者是赵云,苏兮加快了步伐。 * 六日内,翻了几座山,苏兮已经麻木。一路上未曾见过活人,村舍也不曾有。 天地之间,仿佛只剩她一个人在走。 抵达荆州境内是清晨,苏兮也到了关羽说有接应者的地方。 可她站在此处四望,荒草连天,连个歇脚的草棚都没有,更遑论看到活人。 苏兮等了一炷香的工夫,正打算继续往前摸,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回头,一道身影从晨光中走出。玄衣束袖,腰间佩剑,面容隐在斗笠的阴影里。 “来者何人?” < p>苏兮颔首道:“有人托我到此找一人。” “找谁?” “我也不知道,只告诉我地点在此。” “不知道找谁,却跑了几天的路,把信送到这里来?”说着,来者的手按上腰间佩刀。 苏兮心头一紧:“那位大人说,到了此处自有人接应,并未告知名姓……” “哪位大人?” “关——” 苏兮猛地刹住。关羽走时并未交代能否报出姓名,若此人是曹军设下的诱饵,她一旦开口,便是将关羽也拖下水。 她沉默的工夫,对面已冷笑一声。 “说不出来了?” 剑出鞘。 “我且问你,信你偷看了没有?” “没有!” “那你如何证明自己是送信之人,而非曹军派来的细作?” 苏兮确实无法证明。关羽只给了她信和地点,没有信物,没有口令,什么都没有。 “我——” “答不上来。这种年月,宁可错杀,不可错放。姑娘,你若要怪,就怪自己命不好。” 苏兮盯着剑刃,牙关咬紧。过去十六年,她想过无数种死法,也经历过几次死亡,唯独没想过会死在这片连名字都叫不出的荒草地里。 没有赵云,这次是真死了。 “你要杀我,可以。”苏兮道,“但信你总得拿走。” 那人动作微顿。 苏兮从怀中取出布帛,举在身前。 “我不认得字,信里写了什么我一概不知。你若不信,大可以打开来看,看是不是关羽将军的亲笔。” “关羽”二字落地的瞬间,斗笠下那双眼睛锐利起来。 “你说拜托你的是云长?” “不错。他让我亲自交给此处接应之人,若无法亲手交付,便将此信毁掉。” 其实苏兮已经能断定此人正是接应之人,但他对自己抱有怀疑,交出去之前还是先让对方信任自己为好。 接应者将剑推回鞘中。 “信给我。” “你……信我了?” 接应者回头,斗笠微抬:“徒步百里至此,见我拔刀不跑,还敢把自己置于危险中,若不是真有此事,便是存心送死。” 苏兮噎住,一时不知该恼还是该庆幸。 接应者快速读完信中内容,神情凝重,又显无奈将信收进怀中。 “多谢姑娘,告辞。” “啊?”苏兮懵然,“我不跟你走吗?” 那人脚步不停。 “你送信的任务已经完成,后面的事与你无关。” “我也是主公的人啊,我是军中的厨娘啊,我不跟你走……我去哪儿?” 苏兮追上去两步,脚底血泡碾碎一个,疼得她龇牙咧嘴。 接应者终于回头看了她一眼。 “厨娘?此前瘸了腿的那个?” 苏兮连连点头。实在没力气再走,苏兮只望此人能许她找块地歇会儿,再跟他一起走。 “对不住姑娘,我得快马加鞭赶回去送信,没时间等你歇口气。” 他抬手指了指前路。 “一路往南,再走六日便能抵达新野,姑娘歇息好后,自行追上来吧。” 苏兮顺着他所指望去,荒草绵延,暮色如盖,南面什么也看不见。新野在哪儿,夜里会不会遇到曹军的散兵,他一概没说。 或者说,没时间说。 孤独的苏兮坐在风中,揉着酸胀的腿,落寞的心愈发酸涩,她抬手抹了一把脸,把散的头发重新拢到耳后,撑着膝盖又站起来。 “总不能在草地上过夜吧。这腿可不能废了,找个地方过夜吧。” 脚底钻心地疼。苏兮晃了晃,勉强站稳。而后拖着两条腿,一步步朝南。 * 又走了一日,天色彻底黑透。苏兮扶着田埂边一棵歪脖子树歇脚,正犹豫要不要就地蜷一夜算了,余光忽然捕捉到远处有一点微光。 “好像是有人家?” 或许可以借宿一宿。 苏兮朝那点光摸过去。走近了发现是间孤零零的茅屋,土墙歪斜,院门半掩,屋檐下挂了盏灯。 她犹豫了片刻,还是上前叩了叩门。 里面没有应答。苏兮轻轻推了一下,门开了,屋里空无一人。 “没人却点了灯……不会是鬼留的吧。” 苏兮自己嘀咕了一句,又觉得好笑。鬼有什么好怕的,这几日她见过最可怕的东西都是活人做的。 站在门口望了一会儿,苏兮取下檐下的灯,抬脚跨了进去。 “借住一晚,明日就走。”她对着空屋子小声道。 找了块干净些的角落坐下,苏兮把鞋脱了,借着烛火查看脚底。水泡破了三四个,皮肉翻着,泥血糊成一片。她撕了条衣角,取来屋外的溪水擦了擦,又用干布条缠上。 做完这一切,苏兮倒在屋内仅有的床榻上,扯过勉强算是被褥的东西盖上。 “也不知将军是否平安无事……信应该抵达营中……关将军和夫人她们如今可好……南枝应该很担心我,没能告诉她我没事……” 声音越说越低,眼皮越来越沉。 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干草窸窣作响,苏兮蜷了蜷身子,把旧布裹得更紧了些。 “明日还要赶路,将军在等我,快睡吧……” 最后的字含在嘴里,苏兮翻了个身,终于能睡个安稳觉。 屋外,风停了片刻又起。忘记落锁的门被风稍稍吹开,而后有人推开门,目光落在苏兮的身上。 “找到你了。” 22. 入梦寄你 想不到山中偶遇的茅屋,清晨会有小兽光顾。 苏兮迷迷糊糊感觉什么在舔自己的脸,温温软软的,带着点湿气。她皱了皱眉,侧头避开,那东西又跟过来,又舔了一下。 睁开眼睛,一只白乎乎的兔子正吐着舌头盯着她。 苏兮愣了,慢慢坐起来,兔子也不躲,反倒往前凑了凑,鼻尖在她手背上碰了碰。 “你好像之前和将军遇见的那只兔子。说来,那只兔子怎么出现的?从将军身后突然冒出来……莫非是将军带来的?” 思念又起,落寞涌来。苏兮掀开被子,把兔子抱在怀里,起身走出门。 “也不知将军此刻在——” 晨光从山峦的豁口漫进来,想不到昨夜抹黑到的隐蔽之处,门外竟是这般世外美景。林间的雾气还没散尽,丝丝缕缕缠在树梢。 怀里的兔子忽然挣了挣,两只前爪搭在她臂弯上,耳朵竖得笔直,朝东边那片林子使劲嗅。 “怎么了?”苏兮低头看它。 兔子蹬了蹬腿,竟从她怀中跃下,落在草丛里,回头望了她一眼,又往前蹦了两步,再回头。 这模样,像是要引她去什么地方? 苏兮迟疑片刻,还是跟了上去。绕过几块山石,穿过一丛野杜鹃,眼前豁然现出一条山径。而山径另一端走来之人,手上提着野鸡和采摘的菌子。 “怎会……” 赵云也看见了她,随即加快步子。 “醒了?” “醒、醒了。”苏兮下意识应道,随即回过神,“不对!将军怎会在此?” “昨日廖化将军赶回军营后,告知我你在此处,我便即可赶来了。” “廖化将军?昨日那位?” 苏兮怔了怔,心中暗自思忖:原以为是位死板多疑的武夫,竟是刘备帐下又一员大将。 赵云垂眸去看苏兮的脚,问:“还疼吗?” “歇了一宿,不疼了。” “我看看。” 话音落,赵云已在苏兮面前蹲下身,将野鸡和菌子搁在路边,伸手去掀她的裙摆。 苏兮吓了一跳,连忙按住裙角:“将军!” “鞋都染了血,确定不疼?” “嗯!当真不疼!将军快起来,我没事儿。” 赵云没动,抬眼看她。布满血丝的眼里满是无奈,恼她逞强。 “六日,从汝南走到此地……你没听我的话,连夜赶的路吧?” 苏兮被他说中心事,眼神不自觉地飘向别处,嘴却不肯软:“将军不也连日连夜赶来的么。” 赵云不是会拌嘴的性子。苏兮这么说,他便顺着她,不再追问。 “昨夜到的,见你睡着便没给你上药。先回去吧。” 赵云把菌子递到苏兮手里,又弯腰拎起那只野鸡,腾出的左手自然而然地伸过来,扶住她的手臂。 “还是我抱着你的走?” “不用不用!我能走!” “嗯。” 两人走得极慢,比苏兮独自来时还慢了半拍。山径寂静,反倒衬出一丝微妙的尴尬。 总得找些话来说。 “这菌子……将军认得吧?不会有毒吧?” “认得。从前在常山,入秋便上山采。正好抓了只野鸡,给你补补身子。” 苏兮没想到他会说这么长一句,又那般不经意地撩人心弦。她垂下眼,面颊上的热度藏也藏不住。 “将军,我……说到做到了呢。” 说好活着追上你,你也说好不丢下我。彼此都做到了。 在苏兮看不见的地方,赵云勾起唇角。 “嗯,我自来相信,如果是你,一定能行。” * 回到茅屋门前,兔子已先一步蹲在门槛上等着。见苏兮回来,蹦跳着绕到她脚边。 “你还认得路呢,真棒。”苏兮弯腰想抱它,膝盖突然一僵,差点栽下去。 赵云眼疾手快,从后揽住她的腰腹,把人捞回来。 “疼了?” “不是,膝盖突然僵硬,没弯下去。” 苏兮试着屈了屈膝,酸麻感从骨头缝里钻出来,又僵又涩。而且,又是左腿。 赵云微蹙眉道:“大概是旧伤复发,加之你连夜赶路伤了筋骨。” 放下野鸡和菌子,赵云扶在苏兮腰间的手一收一紧,另一只手抄到她膝弯下。 “先上药,而后你好生休息,我去炖汤。” 苏兮呆呆地窝在他怀里。 分别的这段日子,她独自走了那么远的路,每日每夜提心吊胆,又怕追兵又怕野兽。身子疼得睡不着也咬着牙没吭声,从前熬过十六年,她以为自己早已足够坚强。 可方才在山径上看到赵云的瞬间,她忽然发觉——自己好像也不是什么勇敢之人。 那种感觉,和兄长在时很像。在兄长面前,她会变回那个无助的小姑娘,想哭哭啼啼地寻求他的安慰。 “将军认识我兄长吗?” 苏兮盯着面前与自己一同坐在榻上,给自己上药的赵云问。 赵云摇头:“不认识。” “但我兄长认识你。” 赵云抬眼看她,目露疑惑。 苏兮弯起眉眼唇角,心底默念: 因为将军,是兄长求来保护我的神君。 苏兮忽然很想抱抱赵云。 不是被抱着,是自己主动伸出手,环住这个人,把脸埋进他肩窝里,告诉他这些天她有多想他。 念头一起,便压不回去了。 赵云正低着头,小心揉按她肿胀的小腿。 苏兮悄悄往他那边挪了挪,逐渐靠近。他毫无察觉,依旧专注在伤处。 她深吸一口气,倾身向前,双手环过他的脖颈,脸埋在他颈窝。 赵云的动作蓦地顿住。药膏还沾在指尖,凉意未散。 “怎么了?”他柔声问,“我弄疼你了?” 苏兮鼻子一酸。 “嗯。” 她闷闷地应了一声,把脸往他肩窝里又埋了埋,不想让他看见自己此刻丢人的模样。 片刻之后,赵云放下药膏,用那只干净的手,覆在她后脑上。 “那就靠一会儿。” * 汝南那边,关羽被擒。但曹操欣赏、善待关羽,答应其请求,放糜夫人与甘夫人回新野,与刘备团聚,南枝也得以一同归来。 关羽寄回的信上已将全部说明,也告知刘备自己会寻得机会回归,让刘备放心。 新野城中,南枝一见苏兮,便径直掠过冲上来要检查她伤势的陈到,一把将苏兮拽入怀中。 南枝这一抱用了十足的力气,苏兮被她撞得往后踉跄,后背恰好抵上个稳当的胸膛。赵云不知何时已无声无息地站到了她身后,单手虚扶在她腰侧。 “你知道我日夜担惊受怕成何样吗。” “我也担心你们,怕我跑得慢,没法把关将军的信送达。” 南枝的胳膊收得很紧,紧到苏兮几乎有些透不过气。 “我多怕你半路出事,怕你遇上追兵,怕你还没到新野就把命丢在半道上。” 苏兮被南枝勒得肩膀发疼,却还像哄受了委屈的孩子。 “可我到了啊,信也送到了。关将军那边不是也有转机了吗?没事啦。” 奈何这姿势让苏兮快喘不上气,陈到见状,强行分开两人,取出帕子擦南枝的脸,还不忘抱怨: “我也为你担惊受怕,怎么不抱我?” 南枝嫌他手重,一把夺过帕子胡乱蹭了两下,反手砸回陈到身上:“连句道别都没说,万一我真死在汝南怎么办!” 陈到笑着将她揽住:“那我就去找你的尸首,跟你冥婚。” 苏兮惊得瞪圆了眼,后背微微一寒。南枝却很是受用,安心窝在心上人怀中,贪享这久别重逢的暖意。 “冥婚……”苏兮仰头看身后的赵云,“将军呢?” “我?”赵云不解。 苏兮点头:“若是将军的心上人意外离世,你会怎么做?” 赵云沉吟:“大抵不会有。” 苏兮歪头:“不会有……心上人?还是别的?” “不会让心上人出意外。我相信她不会让自己出事。” 苏兮怔愣,心底涟漪一圈圈荡开,久久不散。 她明知赵云说的不会是自己,可还是忍不住代入,将自己比作他的心上人。 她正出神,南枝的声音忽然从旁边传来:“你不会真已经准备跟我办冥婚吧?” 南枝一把推开陈到,陈到被她推得往后退了半步,也不恼,笑眯眯地伸手把她拽回来,低头在她发顶蹭了一下。 “我可不是某些人,听到汝南传回的消息,整日魂不守舍。再听到消息,立马活过来,眨个眼人就没影了。” 陈到话音刚落,赵云那只原本虚扶在苏兮腰侧的手,几不可察地收回。 苏兮还没反应过来“某些人”是谁,南枝“噗”地笑出了声。 赵云面色如常,低头看向仍在发愣的苏兮,淡淡开口:“难得团聚,今日便好好歇息。” “嗯。那将军你——” “我走了。” “啊?走了?” 赵云走了。 南枝瞧陈到干的好事,一拳打在他小腹上。 “我家苏兮若是嫁不出去,我拿你是问!” * 建安六年秋,刘备带着残部,不足千人,一路向南,入荆州。荆州牧刘表遣使来迎,将其安置在荆州北大门,新野。 城不大,土夯的城墙,十余里见方。北门外是一马平川的平原,刘表把刘备摆在这儿,用意昭然,用他抵挡曹操南下。 关羽被擒,而今刘备麾下能战之将,屈指可数。当务之急,是招兵买马、安顿流民,于新野暂借一隅喘息的余地,静待时局之变。 入夜,苏兮目光落在正替自己上药的赵云身上。她回想起来,赵云自追随刘备以来,几乎始终护卫左右,从未被赋予独领一军的机会。 “将军不觉得可惜吗?” “可惜什么?” “将军武艺高强,枪法冠绝当世,却只能守在主公身边,做个——”她顿了一下,斟酌用词,“做个随行的护卫。” 赵云将药瓶的塞子合上,搁在案边。 “主公身边也需要人。守护好主公,比兵权战功都重要。” 苏兮揉着腿,斟酌后道:“我其实觉得挺好的。毕竟上战场,是会丧命的。” 意识到这话露了太多心思,苏兮抬眸偷瞄赵云。 赵云伸手将灯芯拨正了些,火光敛住,室内暗下一瞬,又慢慢亮回来。 “姑娘怕我上战场回不来吗?” 苏兮飞快垂下眼:“我……我怕什么,将军武艺高强,要怕也是旁人怕你才对。” 她说得太急,语尾几乎是栽下去的。 一旁赵云收回视线,将案上的药瓶归拢整齐。安静中,苏兮低头去揉自己的腿,一副专心对付伤处的模样,趁其不备丢出话: “你若死了,我会随你去的。” 一如那夜,赵云死在她怀中那般。 赵云不知是否听见,收拾完一切,叮嘱苏兮早点歇息后便走了。 苏兮平躺在榻上,闭上眼,又想起那夜。 “其实一起死了不对,我应该给将军报仇了再离开。” 自言自语完毕,苏兮吹灭烛火,侧身入睡。 守在门外未曾离开的赵云轻笑,无奈摇着头离开。 * 战事已歇,但伤亡惨重。苏兮从南枝口中得知,新野城近日将举办一场祈福仪式,百姓以河灯为媒,向上天祈求安宁。 做河灯并不难,苏兮从前为了换几斗米粮,也曾亲手扎过不少。 南枝也打算给自己和陈到各做一盏,便去寻了些材料来,分了一部分给苏兮。因是伤员,苏兮近来未被安排差事,倒有足够的时间在房中慢慢扎灯。 “你在做什么?” “啊!” 苏兮小声惊叫着回过头,赵云双臂抱在胸前,正一脸好奇地看着她。 “赵、赵将军,我、我在做河灯。” “河灯?” “嗯,明日祈福放河灯。城中百姓说,若许下心愿,定能实现。我便想着做几盏,主公一盏,夫人一盏,将军一盏。啊,差点忘了还有张将军、廖将军……会不会来不及啊。” 赵云看着桌上杂乱,道:“我不要,不用给我做。” “啊?将军不要吗?” 苏兮做灯的初衷,本就是冲着赵云去的。后来一想,单给他一人未免太显眼,才添了刘备等人的份。眼下他一口回绝,她忽然没了兴致。 赵云没留意她眼中的失落,走到案几对面,拾起一盏比起她手边刚完工的三盏明显拙劣许多的灯。 “这盏为何丢在此处?” 苏兮道:“我做的第一盏,太丑了,留给自己。” 歪歪扭扭的河灯被赵云拿在手中细细端详,苏兮愈发窘迫,脸颊微微发热。 “加上你手头快完工的,足够了。主公、两位夫人、你一人一盏。”赵云道。 苏兮垂下眼,握紧手中那只做了一半的灯,低声道:“可是,我想给将军你也一盏……” “这不是有了吗?” “啊?” 苏兮抬起头,看见赵云拿着那盏丑灯,一副“我就收下了”的表情。 “不可不可,我再多做一盏,很快的!” “你这手都扎出血了,还能继续?” “血?” 苏兮张开手掌,手心手背上沾着大片的红,乍一看确实像血迹。 “这不是血,是给花灯染色的茜草根。”苏兮笑着解释。 赵云却是一脸不信,走到她身侧单膝蹲下,抓起她的手,示意她细看。右手掌心几处细小的伤口,被染料掩盖着,不仔细看几乎瞧不出来。 “我去拿药来,你先把染料擦了。” “嗯……多谢将军。” 望着赵云走远的背影,苏兮收回视线,低头眯起眼细看自己的掌心。 那些伤口确实极小,染了色后几乎隐没不见。 “到底怎么瞧出来的……” * 这段日子,赵云除了招兵买马,得空便会来看苏兮。替她包扎好手上的伤后,又匆匆赶去忙活。 祈福之夜就在明日,她得提前邀约赵云才行,否则便错过了。 城中百姓还流传着另一种说法,若与心悦之人一同将河灯放入水中,两情便可长久,生生世世不相离。哪怕是单相思,也能让心悦之人钟情自己。 “一定要成功!” 午后,苏兮在营外踱步许久,迟迟等不到赵云。 “不会出去了吧?” 正犹豫着要不要回去,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在找我?” 苏兮欣喜转身,赵云刚从议事处出来,手里拿着文书,以及身旁—— “原来这位就是苏兮姑娘,我一直等着见你呢,可算见到你了。” 一位不曾见过的姑娘。 23. 寄你笑颜 “等着……见我?” 苏兮下意识想往赵云身边靠,但此时,他身旁有了别人,没了她的位置。 赵云主动介绍道:“这位是新野城中制衣铺的叶苝姑娘。” “将军给我……介绍姑娘……”苏兮喃喃。 显然苏兮已经心神不定,陷在泥潭中越陷越深。 叶苝疑惑地看向赵云,赵云一副看穿无奈的表情。 赵云上前走到苏兮跟前,寻思用什么法子让小姑娘回神。突然起了坏心思,取出怀中一方新的绣有玉兰纹样的绣怕,盖在苏兮头上。 视线突然多了层薄纱,苏兮回神,掀起绣帕抬眸对上赵云视线。 “啊?” “叶苝是来给你制衣裳的。” “叶苝……” 又不带姑娘二字。赵云才到新野多久,就已经和这姑娘姓名相称?若不是旧识,苏兮断定自己会生气的。 “叶苝是我的常山老乡,小时候便认识。” “小时候……” 是旧识,甚至是青梅竹马。 更难过了。 苏兮的头逐渐低垂,绣帕重新盖住脸。赵云也忍不住轻笑,掀起露出她的脸。 “我请她来帮你量尺寸,做件新衣裳给你。” 苏兮扬起头:“将军送我?” “姑娘家怎么能就这一件衣裳翻来覆去地穿。”赵云道。 苏兮眨巴眼睛:“不是介绍青梅竹马给我认识?” “也是。叶苝比你年长三岁,性子开朗,你们应该相处得来。” “介绍青梅竹马给我……交友?” “好友不嫌多,往后若是遇到困难,不便寻我的,可找她们。毕竟我是男子。” 苏兮曾觉得赵云是完全把自己当成了妹妹,尽管自己一开始也把他当作兄长,但事到如今,两份感情早截然不同。 “多谢将军。” 一直默默站在一边看戏的叶苝,自小认识的赵子龙就跟变了个人似的,令她颇觉趣味。 “你们俩为何不直呼对方姓名?又是姑娘,又是将军的?” 姑娘和将军一同愣住,叶苝没想到自己如此简单的问题,这二人竟半天答不上来。 “因为……”苏兮先开了口,“将军是我的救命恩人。” 叶苝追问:“救命恩人跟姓名有何关系?莫非子龙不许人家叫你名字?不会啊,你不是那种人。” 这姑娘果然了解将军。苏兮心想。 赵云淡淡眼神射向叶苝:“干正事,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叶苝:“哦。” 赵云临别前又面向苏兮,苏兮怔怔仰头。 “怎么了?” “你不是有事来寻我的吗?” 赵云不说她都快忘了。可方才的一波三折,苏兮忽然说不出邀约的话。 作罢吧。 “没,我就路过。” “这样。” “嗯。” “明日祈福之夜,要一起吗?” “啊?” “还有这绣帕,送你的。” “谢将军……” * 赵云离开后,苏兮领着叶苝去了自己的住处,开始量尺寸。 “苏兮喜欢子龙?” 苏兮倏地回头:“很明显?” 叶苝一面量她的后背,笑道:“是人都看得出来吧,除了当事人。怎么不跟他挑明?” “注定会被拒绝之事,何必尝试。” “你觉得子龙会拒绝你?” “叶苝姐姐比我了解将军,你怎么看?” 叶苝回答得干脆:“肯定,绝对,会拒绝。” 苏兮失落更多。 叶苝手上不停,嘴上也没停:“既然知道他会拒绝,那你还给他做灯?” “那不一样。”苏兮闷声道,“邀约是一回事,做灯是另一回事。” “哪儿不一样?” “我所做的一切,是在报答将军的恩情。他收不收,是他的事。我若不做,便是失礼失德。” 叶苝想不到苏兮是这般性子的姑娘,随即笑出声来:“你倒是想得明白。” “想不明白又能怎样。”苏兮轻吐口气,“叶苝姐姐,将军小时候可有说过喜欢什么样的姑娘?” “反正不是你这样的。”叶苝毫不留情道。 苏兮一时语塞。 “你瞧你,一见子龙说话做事扭扭捏捏的。他不在,你反倒是独当一面的强女子,为何?”叶苝收了量尺,拍拍裙摆站起来,“子龙性子率直,最讨厌犹豫不决、话说不明白之人。若是心悦谁,比你还一目了然。” 苏兮沉默。 赵云看她是什么样?他对她算不上冷淡,但也绝没有旁的意思。苏兮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回想,最终只能承认:他对她,与对旁人,并无不同。 叶苝见她神色黯下去,语气软了些:“我也不是泼你冷水。世上好男儿多得是,军营里也大把,喜欢谁不好,偏喜欢个年方二十四还不肯成亲的人。” * 叶苝走后,苏兮独自坐在案前,手里握着做到一半的河灯,迟迟没有动作。 “若是他心悦谁,一目了然……事到如今的发生的一切,一如既往的一视同仁?” 总感觉不对。 汝南分别时,赵云平生第一次拉着自己的手,交代了那么多话。虽说了珍重,可那明显是不舍。 “不行!自己想抓破脑袋也不会明白!” 苏兮一把抓起河灯,埋头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 祈福仪式入夜开始。 苏兮捧着花灯站在约定好的榕树下左等右等,迟迟等不来人。眼看天色即将黑罄,苏兮心底愈发不安以及失落。 “一定是军中有急事,没能赶来。” 苏兮一遍遍安慰自己,直到天色完全黑透,百姓们围聚在河边将花灯放入水中,她等的人依旧没能出现。 “想必将军是突然想到该避嫌,怕被旁人误会,便不来了吧。” 苏兮垂下眼看向怀中的灯。 “罢了,放了灯,便回去。” 河水在夜色中泛着细碎的波光,远处零星几盏河灯正顺着水流缓缓漂远 苏兮走到河边,寻了一处人少的角落蹲下身来。 “爹、娘、兄长,我如今一切都好。大家照顾我,吃穿住不成问题。运气差了些,但每次将军都会及时出现。嗯——也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总担心有朝一日,会牵连将军……” 苏兮指尖在灯沿上摩挲。 “将军是要做匡扶汉室的英雄,我不能拖他的后腿。” 苏兮将河灯推入水中。 “愿天下太平无忧,愿赵将军无病无忧,百岁安康。” 阖上双眼,苏兮虔诚祈祷。 “祈愿是要说出口的吗?” 身后冷不丁响起声音,苏兮吓得浑身一颤。 “将军?您怎么……别老是突然出现吓我啊。” < p>赵云捧着那盏丑灯,语气坦然:“是苏姑娘你太专注,明明我都在你身旁待了那么久。” “久?!那我方才说的话……” “嗯,听见了。” 苏兮到底还是忍不住问:“听见是指……?” “从那句‘我如今一切都好’开始。” 那不就等同于全听见了吗! 赵云蹲在苏兮身侧,将歪歪扭扭的灯托在掌心端详。 “灯放的时候可有什么讲究?” 苏兮一愣:“将军没放过河灯?” “头一回。” “那……”苏兮心念一转,“两个人一同放的话,灯要放在一处,让它们挨着漂远才好。若是半路分开了,便不吉利。” 她面不改色地说完,心却咚咚直跳。其实城中百姓说的是:两情相悦之人,若将灯并排放入水中,且相伴漂至看不见为止,意味此生不离、来世再续。 “为何要挨着?”赵云问。 “因为……前路漫漫,需结伴同行,相互照应。” 苏兮心虚地看向河面。她实在不擅长在赵云面前说谎,总觉得那双眼睛什么都能看穿。 赵云“嗯”了声,把灯放入水面,推了一把,让自己的那盏漂到苏兮那盏旁边。 两盏灯碰在一起,像两只迟疑的鸟儿终于靠拢。 苏兮的心也跟着那一碰揪紧。 两盏灯并排浮在水面,始终挨着,竟没有分开的意思。 苏兮不敢转头看赵云,只盯着越漂越远的灯,小声问:“将军怎么来晚了?” “营中临时有事,脱不开身。知道你会等,结束后便立刻赶来。” “嗯……” 她当然会等,即便是自己先放了灯,她也会一直等他来。 “宵禁将至,回去吧。”赵云道。 “嗯。”苏兮望着还剩两点微光的灯,忍不住道,“将军,我方才祈愿说的话……你听见了,没什么想说的吗?” “救下姑娘皆是碰巧而已,不必多想。我自来运气不错,你不会牵连我的。” 赵云不过顺着苏兮方才的话在说,好在苏兮没有歪曲他的话,知道内里没有嘲讽、没有冷漠,反而有宽慰。 “我也觉得将军运气好,劫难永远比将军晚一步到。唉,要是这好运能分我一半就好了。” “好啊,怎么分?” “好运又不是干粮,如何能分?我说说而已,将军别当真啊。” “说说而已么?我的确当真了,还想是否需要举办个仪式之类的。” 苏兮呆住,视线乱飘。心里反复琢磨赵云这话到底是认真的还是玩笑,可他那张脸上什么破绽也看不出来。 “将军真好骗,小心哪天被人拐跑了。”她小声嘟囔,说完自己先笑了。 赵云也弯了嘴角,站起身。 “走了。” 苏兮站起后,下意识往河面上望。两人的灯不见了。不知最后,它们是否还挨在一起。 “不知最后,它们是否还挨在一起。”赵云轻声道。 苏兮怔愣:“什么?” 赵云道:“两盏灯都放了,总该盼个圆满。毕竟我们是来祈愿的。” 他说得随意,仿佛只在说灯的事。苏兮却觉得心口被什么撞了下。 “将军你……是不是知道我说谎了?” 赵云挑眉:“嗯?” 苏兮攥紧袖口道:“放灯的讲究,你知道我撒谎,而你……什么都知道的,对吗?” 24. 笑颜硝烟 夜风从河面上拂过来,赵云垂下眼,似是沉思后才开口:“前路慢慢,是该相互帮助,并无破绽啊。” 极淡的笑意里藏着狡黠,“破绽”二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本身就已是破绽。 苏兮全明白了。赵云早知两盏河灯挨在一起意味着什么。可他什么都没拆穿,默默把自己的灯推到她那一盏旁边。 意义为何? 夜风又吹过来,苏兮低下头,耳根烧得发烫。 赵子龙心悦谁,那不是一目了然的事? 叶苝的声音回荡在耳边。 “我……我……” 苏兮连连后退,根本不敢去看赵云此刻的表情。 她怕再看一眼,就什么都藏不住了。无论是他的,还是她的。 “将军……我、我还有事,先回去了!” 苏兮丢下话,转身便走。起初还只是快步,走出几步后竟小跑起来。 追赶她的分明不是赵云,是那个念头—— 如果他也心悦我呢? 她习惯了被赵云拒绝,哪怕痴心痴情,也笃定地说服自己那是报答恩情的一厢情愿。 可假如、万一、偏偏……不是呢? 她该怎么办?她拿什么去接住这份心意?凭什么让赵云把她放在心上?成为他的心上人? “心上人……” 苏兮一口气跑出老远,直到胸口发闷、脚步踉跄,才扶着一棵老树弯下腰来喘气。夜风吹得她发丝凌乱。她闭上眼,耳边是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不是一直盼着他也喜欢你吗……不是想嫁给他吗……成亲之人,也不就得两情相悦么……” 但盼归盼,真到了这一步,她反而怕了。 怕自己配不上,怕误会了他的意思,怕明天醒来发现今晚不过是一场自作多情的梦。 苏兮怕的东西太多了,无一不与赵云有关。 生死在他面前,早已不足为惧。 苏兮回头望向来路。夜色吞掉了大半的光,她看不清赵云在哪儿。 “将军不会生气吧……” “会。” “啊!” 苏兮惊叫着回头,差点被自己的裙摆趔趄。赵云气息微乱,显然是一路追过来的。夜色里看不清他的神情,但那双眼睛映着星火,定定望着她。 “将军你、你追过来做什么?” “天色暗了,你独自跑远我不追?” “你……你这追过来……我不就得继续跑了吗!” 赵云被小姑娘无厘头的话弄得噎住。 “那我不追了,你还要跑吗?” “……不跑了。” “那就同我一道走回去吧。” 苏兮乖乖点了点脑袋。 两人并肩默默走在夜色中,像是约好了一般,默契地将河灯之事留在身后,只并肩往前走。 苏兮忽然觉得,这样也很好。至少此刻,他在她身侧,脚步不快不慢,恰好与她齐平。 * 刘备手下千余人进入新野,来得仓促,眼下大多挤在一处安顿。夫人与侍女共居一室,主公同将士同榻而眠,处处局促,多有不便。 苏兮来得晚,来时又带着伤,赵云便特意替她寻了间僻静的小屋养伤。起初破破烂烂,不遮风不避雨,这段日子赵云每天来修补一些,全然变了模样。 临近住处,苏兮远远便望见门口围了一堆人,心下纳闷,快步上前,在人群中寻到了熟悉的面孔。 “南枝!”苏兮小跑过去,“怎么这么多人?” “有间屋子的房梁塌了,临时安排他们往后住到这儿来。”南枝道。 苏兮一愣:“那我怎么办?” 话音未落,糜夫人同一位从未谋面的中年妇女并肩走了过来。 “往后,你住王夫人府上去。”糜夫人介绍道,“这位是新野刘府的王夫人。府上正缺人手,苏兮姑娘往后便去那里帮忙吧。” 苏兮还没来得及开口,那位王夫人便迎上前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笑吟吟地拉住她的手。 “苏兮姑娘是吧?果然生得清秀。我府上正缺个心灵手巧的帮手,听糜夫人说你做事谨慎、机灵勇敢,再好不过了。” 王夫人约莫三十出头,面容温婉,衣着得体,看上去十分和善。 苏兮颔首道:“多谢夫人夸奖。” 王夫人笑得更深,目光越过苏兮的肩头,往她身后看。赵云默默站在后方,神情严肃。王夫人嘴角又往上勾。 “听说赵将军常来照看你,那屋子也是他一手修葺的?” 苏兮一愣:“是……将军心善,见我伤着不便,便多关照了些。” 王夫人点头,颇为满意的样子:“赵将军真是位难得的良将,不仅武艺超群,还这般细致体贴。” 苏兮突然心生不安,总觉得王夫人看赵云的表情不对。 果然,王夫人夸赞完,径直越过苏兮来到赵云跟前。 “将军今年多大了?” “回夫人,二十有四。” “二十四,好年纪啊!” 赵云:“……” 南枝在一旁扯了扯苏兮的衣袖,压低声音道:“王夫人方才一来便问了许多赵云将军的事,问得可仔细了。” 苏兮一时不知该接什么。 糜夫人见人已安排妥当,便道:“那苏兮姑娘便随王夫人去吧,待这边安顿好了,再另作安排。若是住习惯了,往后就留在刘府,也未尝不可啊。” “留……?” 苏兮第一反应是去看赵云。可赵云的表情似乎赞同糜夫人的话。 王夫人满意地笑了笑,转身引路:“苏兮姑娘,随我来吧。” 苏兮迈出步子,走了两步,还是没忍住,悄悄回头望了一眼。 赵云正与糜夫人说着什么,没能看她。 她咬了咬唇,收回视线,跟在王夫人身后。登上马车前,苏兮突然站住。 “抱歉夫人,我想起有东西遗忘,马上回来。” 苏兮往回跑,顾不上喘匀气息,闷头朝赵云跑去。 “将军!” 赵云正与糜夫人说着话,听见她的声音,侧过头来,面上掠过意外。 苏兮见糜夫人在,不好问出口,忽略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拉上赵云到一旁去。 “怎么了?”赵云问。 “将军方才……是同意糜夫人的提议吗?让我永远留在刘府?” 赵云垂下目光,沉默。 苏兮的心也往下沉了半寸。 “刘府更安全一些。你伤还没好利索,那里有人照应,吃住也比这边妥当。” “那……将军会来看我吗?” “那是别人府上,恐怕不好日日叨扰。” 轻飘飘的话,如温水浇头,不冷,却让人透不过气。 苏兮哭丧着脸,委屈从心底一路漫到眼眶。越想越难过,她索性学着南枝那日的样子,一拳打在赵云小腹上。 轻飘飘的,狠不下心的一拳。 “这次,是将军丢下我了。” * 马车一路颠簸,王夫人始终和颜悦色,拉着苏兮的手问长问短。 “姑娘今年多大了?家中可还有什么人?” 苏兮一一答了,说父母兄长都已不在,自己孤身一人。 王夫人听了,面上怜惜更甚,拍了拍她的手背:“可怜见的。那你与赵将军是如何认识的?” 苏兮便将赵云在荒村上救下自己的事简略说了。王夫人听得认真,时不时点头,目光却在苏兮身上不动声色地打转。 “子龙将军待你倒是上心。”王夫人笑道。 苏兮莫名心生不安,低声道:“将军待谁都好,军中无人不敬重将军。” “可我看赵将军对你的好,是独一份的,苏兮姑娘不觉得吗?” “没……夫人定是误会了。” “是么。”王夫人莞尔一笑。 抵达刘府后,王夫人屏退侍女,亲自领着苏兮往内院深处走。 “往后你便住这儿。”王夫人推开门,侧身让苏兮进去,“看看可还合意?” 苏兮怔住。她不过是来做个帮工,挤在下人房里便罢了,没想到王夫人竟给她备了一处单独的住处。她转头看向王夫人,满心感激:“多谢夫人厚待,我——”“不必急着谢。” 王夫人忽然打断她,语气变淡,与方才马车上的热络判若两人。 “我只是想先看看,能让子龙将军日日往一间破屋子里跑、亲自修修补补的姑娘,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苏兮脸上的笑意僵住。明白了方才见王夫人的笑和关心,会心生不安。 王夫人走到窗前,背对着苏兮,不紧不慢道:“我原以为,该是个伶俐出众、百里挑一的姑娘。可方才一路上听你说话,吞吞吐吐,目光躲闪,半点大方气度也无。” 她转过身来,上下打量苏兮,哪儿哪儿都不合心意、嫌弃。 “你这样的人,凭什么让赵将军另眼相待?” 苏兮藏在衣袖内的拳头攥紧:“将军救了我,是我的恩人。” “救了你,便该感恩戴德、安分守己。” 王夫人朝苏兮走近,一字一句扎在人心上。 “而不是仗着几分可怜,便缠着人不放。你配不上他,自己心里该有数。” 王夫人从袖中取出钥匙,随手丢在苏兮脚边,铛啷一声,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刺耳。 “膳房缺个厨娘。往后你便在那儿做事,不必再回军营了。” 苏兮强压下怒气,平和道:“可我终究是营中的人,糜夫人只是让我来刘府帮忙。” “刘备大人眼下兵少粮乏,全仗着我们刘府接济。”王夫人笑了笑,“要你一个小小的厨娘,他们不会不答应。” 她逼近苏兮跟前,压低声音: “我正是听说子龙将军身边多了个碍事的姑娘,才特意找到糜夫人把你讨来的。” 苏兮此刻满肚子怒火,抬眸直直对上王夫人视线。 “夫人不是嫌我碍事,而是想借我……做什么吧?” 王夫人冷笑:“小姑娘家说话没大没小,脑子倒也不是一无是处。昨日,我托人给子龙将军传话,说我今日入夜寻他有事,让他来刘府一趟。你猜子龙将军怎么说?” “将军拒绝了。” “不错。再猜猜拒绝的借口?” 王夫人的眼神说明了一切,苏兮转开视线,回忆今日入夜时发生了什么。 放河灯。所以赵云耽搁来晚了,是因为王夫人寻他? “好生羡慕的一男一女,双双在河边放灯祈愿。” 王夫人在房中踱步,嫉妒毫不掩饰地写在脸上。 “哼,天下男子,无一不对女色贪心,哪怕是他赵云,也逃不过这个理。今日不成,明日我自有法子。待我重寻时机,必将他连皮带骨,吃干抹净!” 见王夫人这般,苏兮面上忽然松了下来,笑了笑。 好可怜的女子。 “夫人说的是。我确实配不上赵将军。奈何将军待我太好,不够是一点点腿伤,整日往我住处跑,还推辞夫人的邀约。”苏兮道。 王夫人脸上的笑意终于彻底褪去。 “倒是我小瞧了你。” 她不急不缓地走回桌边,坐下来,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袖口。 “你不是伶牙俐齿的姑娘,一时嘴快罢了,争不过我。方才那番话,若是传出去,你猜旁人怎么想?未成婚的孤男寡女偷偷私会,是将军失仪,还是你蛊惑在先?” 苏兮面色唰地苍白。 “子龙将军年纪轻轻便得刘皇叔器重,前途不可限量。那是你的救命恩人,难道,你报恩的方式是把人拖下水?” “不是……” 苏兮不在乎自己被羞辱、贬低,但不能让赵云因她而蒙上半点阴影。那是顶天立地的将军,战场上浴血拼杀的恩人,他不该被流言蜚语缠身。 王夫人见她沉默,笑容多了一丝满意。 “明日请子龙将军来府上的借口,用的是你,可别出岔子。人到之后,直接引来我房里。” 苏兮的拳头微微发抖:“若我不肯呢?” 王夫人偏头,笑意深了几分: “赵将军的声名前程,和你的那点骨气,你选一个。” 苏兮浑身颤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良久,她哑着嗓子开口: “明日……几时?” 25. 硝烟临云 次日午后,天色灰蒙蒙的,像是要落雨。 苏兮站在刘府后门,双手交握在身前,不安地等待。 王夫人此刻正坐在房中等着,等她把人引进去。等着那扇门关上之后会发生什么,她不敢深想,却也无法不去想。 巷口传来马蹄声。 半条街距离外,苏兮看见了赵云翻身下马。见到她的那一刻,他紧蹙的眉头明显松了几分,大步朝她走来。 “将军你怎么……来了?” 你怎么真来了。 赵云略显不解:“王夫人托人传信,说你寻我有事,我便赶来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似是赶这一程路,根本不值一提。 苏兮忽然觉得胸口闷得透不过气,又酸又涨。她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逼着自己挤出一丝笑来。 “耽搁将军了,其实没什么事……是我糊涂,传错了话。你快走吧。” 赵云目光在苏兮脸上逡巡,又扫了一眼她身后刘府后门,又收回来。一眼不重,却让苏兮后背倏地冒了层薄汗。 “当真没事?”他又问了一遍。 苏兮用力点头,点得太快,反而显得心虚。 赵云没再追问。他此刻确实身负要务,不便久留。 “我先去巡城。若有事,再让人来寻我。” 他翻身上马,马蹄刚踏出两步,身后忽然传来苏兮的声音,急切又克制。 “将军是去巡城吗?” “嗯。” “可否……带上我?” “为何?” 赵云的盯视下,苏兮的长袖下不安地掐着手背。 “我……我手上的活儿做完了,啊不对,想去街市上看看有没有……簸箕!膳房用的那块坏了。” “我帮你带回来。” 苏兮急得眼眶都红了,却不敢让他看出来。她索性放软语气,带了几分耍赖的意味,像个小丫头似的嘟囔: “真的不行吗?我今日,不想在府上待,不想做事……” 赵云其实隐约察觉到苏兮有事瞒着自己,她这一不自然的娇憨模样,彻底证实了他的猜测。 “是住在刘大人府上不习惯?或是,有人欺负你?” “不,是习惯了土屋茅屋,不太习惯这等……豪宅。” 赵云盯着苏兮,想再问,到底还是忍住了。 时间不多了。 “但我有军务在身,不是出门游街。” 苏兮感觉眼眶在发酸,双手不安地扣着皮肉。她搜肠刮肚也再找不出一个像样的理由,更不敢去想那道门里头等着她的是什么。可她也知道,赵云的性子,说一不二,再磨下去也是无用。 于是她扬起脸,笑了一下,声音清清淡淡: “我知道了,将军。” * 赵云走后,苏兮脸上的笑一点点垮下。 她抬手抹了一把眼角,什么也没抹到。泪没掉下来,倒是掌心被自己掐出了几道月牙形的红印。她低头看了一眼,又慢慢松开手指,深吸一口气。 “凭什么受这委屈,我又不是与她签了卖身契。住处而已,天下之大,难道没我去的地方?” 苏兮抬脚转身,硬气走出几步又顿住。 “可她要毁将军的名声……我走了不要紧,将军的一世英名可完了。” 好烦躁啊。 穿过回廊时,苏兮听见偏厅传来低低的说话声。转过拐角,王夫人恰好出现在廊下。 “我还以为你害怕我收拾你,走人了呢?”王夫人嘲讽道。 苏兮纯然问:“我可以走吗?我走了,夫人不会为难将军吗?” 王夫人没料到她会这么问,随即笑了声。 “我一个妇道人家,能怎么为难他赵大将军?”她慢悠悠拂了拂袖口,“不过嘛,有些流言蜚语,人们可不在乎是从哪儿传出去的,只在乎提及之人。” “嗯,所以我回来了。为了保住将军的名声,让他走了。”苏兮坦然道,“夫人大可弃了用我威胁将军的心思,军中无人不知将军是我的救命恩人,从入军营至今,我与将军如同兄妹形影不离,旁人早已习以为常。” “是么。” 王夫人侧身,让出身后廊道。苏兮顺着看去,廊道尽头,两个侍女站在那里,手里端着笔墨和布帛。 “卖身契还不简单?要你一滴血就够了。” 苏兮的眼睛倏地睁圆,像被人攥住了命脉。 “你做梦吧……”苏兮小声道。 王夫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再说一遍?!” “我说你做梦!活该你夫君冷落你!赵将军这辈子都不可能跟你睡!” 说完苏兮转身就跑。身后传来王夫人的怒喝,被耳畔的风撕得稀碎,苏兮一个字没听清,也不想听清。 “把她给我按住!所有大门紧闭,放她跑了你们全给我进地牢!” 脚步声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左侧冲出来两个疯婆子,右侧闪出个丑家丁,前后夹击,跑直线必死。 苏兮当机立断,翻身跨过廊栏,跌进旁边的花圃。泥土松软,崴了下脚踝,她咬着牙继续跑。前方是后院的果树林,钻进去或许能甩开他们。 “去果园后门堵着!还有狗洞,不许她钻出去!” 苏兮攥紧拳头,腿上的旧伤复发也加快脚步,若只有一个出口,那她必须赶在被堵住前钻出去。 可念头刚冒出,远处唯一的出路被一个家丁拦住,手里还提着木棍,苏兮顿时刹住脚,不敢再往前。 身后,婆子们粗重的喘气声由远及近。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无路可退。 苏兮闭上眼,索性把心一横,仰头靠在树干上。 跑是跑不掉了,由着去吧。 一只粗壮的手从身后伸来,扯住苏兮的后领,将她从树干上拽走。 王夫人气愤至极,慢悠悠走来,面无表情地掸了掸衣袖。 “跑啊,怎么不跑了?!” 说罢,王夫人抬脚,直接踹在苏兮左腿上。 苏兮吃痛惨叫,又被两个婆子按着肩膀跪在地上。她扬起脸来看王夫人,嘴角还挂着的笑—— “夫人也就只能欺负毫无还手之力的弱势了。” 王夫人脸都气歪,抡起巴掌拍在苏兮脑袋上。 “我让你横!” * 半个月后。 王夫人誓不罢休,再次邀约赵云至府上。这回她编了个新由头,说府上来了位常山同乡的老伯,自称是赵云的远房亲戚,想请他来认一认。 王夫人将字条写好递给苏兮:“你去帮我送。” 厢房内,苏兮跪坐在王夫人案几旁,盯着递过来的字条。 “夫人还是另遣旁人吧,我腿伤严重,怕误了您的事。” 王夫人不怒反笑,问:“给你机会不中用?你还想不想在刘府安安稳稳过日子了?” 苏兮沉了沉气,低声道:“夫人换件差事与我,我实在……走不了太远。” 王夫人嗤笑一声,探过身去,两根手指并拢,狠狠抽在她额头上。 “我我我我,给我自称奴婢!” 苏兮偏头,额角浮起两道红痕。她咬着后槽牙,没吭声。 王夫人扬手唤 来侍女,将字条递过去。侍女欠身接过,转身出了门。 “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去门外迎接赵将军,把他引到我房里来。这次再给我搅黄咯,我让你左腿直接废了。” 搭在膝上的手攥紧,又慢慢松开。苏兮几不可闻地应了声,撑着膝盖小心起身。 半个时辰后。 宛若游魂的苏兮站在刘府门口,看着远处骑马而来的男子,脸上扯不出半分笑意。 赵云微蹙眉,翻身下马,将缰绳交给侍卫,朝她走来。 “半月不见,怎的这副神情?” “原来将军还认得我。我以为,你早把我忘了。” 冷冰冰的声音,似质问,似自嘲。 赵云垂眸,柔声道:“招兵之事迫在眉睫,我又要张罗房屋修葺的差事,每日早出晚归,实在抽不开身。” “然后王夫人一张字条你便来了。” 苏兮眼里无光,赵云心生歉疚,背脊骨弯下些。 “因你在此。字条上的话是次要的,它不过是个由头,提醒我该来看看你。” 温和的话没道歉,没安慰她的委屈,却比任何话都管用。 半个月堆积在心底的复杂情绪,早压得苏兮喘不过气来。加之腿伤,她根本无法逃走。 她忽而抬眼,声音微哑:“我想揍你。” 赵云怔愣一瞬,点头认真道:“好,打吧。” 苏兮一拳打在赵云小腹上,铁打的身子受了小姑娘没什么力气的一拳,竟吃痛一声,往后踉跄两步。 苏兮赶忙收手,上前想要搀扶,奈何手不敢。 这儿可是刘府大门前。 “将军!很痛吗?我、我没想使劲儿的……” 苏兮确实没使劲儿,赵云也没感觉到什么,装装样子罢了。 “消气了?” “啊?” “若是还生气,可以再给我一拳。” 赵云直起身板,恢复安然无恙,没什么表情地看,看着苏兮。 苏兮倏地偏过头去,埋下头,好让眼泪直接落在地上,而不是挂在脸庞。 “我不是生气……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这般……失态。” 赵云盯着小姑娘,尽管苏兮藏得快,他还是看到了眼泪。 “眼下看来,进去之前,还有要事要做。” 赵云环顾四周,无人,悄悄拉住苏兮的手,带至不远处的暗巷。 苏兮茫然跟在他身后,盯着两人相连的手,不自觉收紧。 不想松开。将军,你就这么带我走吧。 可去无归处,带走了,能去哪儿呢? 赵云拉着苏兮拐进巷子里,取出此前拜托叶苝替她量身制衣那日,盖在苏兮头上的绣帕。 “之前忘了说,这是曾与你的。正好,擦擦眼泪。” 苏兮接过手里,心绪崩溃。 能硬撑过半个月,不掉一滴眼泪。不过是赵云一言一行,她便溃不成军,泪如雨下。 “我……我讨厌将军……是你把我丢下的,怎么还来……你索性把我忘了,当再没我这人多好……” 赵云蹙着眉、心疼着,抬手虚虚蹭过苏兮额角红痕。显然是被人用手指使劲儿弄出的,刘府果真有人欺负她。 “苏兮姑娘。” 苏兮不肯抬头,赵云索性双手捧起她的脸,浅笑着擦去眼泪。 “是我带你离开家,让你漂泊无依。不该丢下你,抱歉。” 苏兮泪眼婆娑,委屈巴巴的样子。赵云取走她手里的绣帕,轻柔地擦干她的脸。 “你我皆在世间孤身一人,也是时候……该有个家了。” 26. 临云与君 “家成家……家……家家家……” 苏兮目光呆滞、语无伦次,彻底失了智。 赵云从随身的布袋中取出药膏,抹在苏兮额头的伤处。红痕是新的,是自己赶到之前受的。 “谁弄的?” “家……我和你……家……” 好吧,看来此刻问不出答案。 赵云将药膏塞到苏兮手里,把绣帕也交给她。 “同我一道进去?还是另有要事?” 苏兮打了个寒噤。她清楚赵云进去会面临什么,实在不敢想,也不敢看见他和别人共处一室。 “还有要事,将军去吧。” “嗯。”赵云应声后,点了点苏兮拿着药的手背,“记得上药。王夫人那里应当没什么要紧事,我出来前会再来看你。” “……好。” *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刘府,苏兮本该回膳房,可半道突然挪不动步子。往右望去,远处便是王夫人的厢房。 “膳房在东边儿,我们怎么来西边儿了……” 苏兮嘴里喃喃着,却似被什么勾住,死死盯在那扇紧闭的房门上。脚不听使唤,朝那个方向挪过去。越走越近,屋内的声音也渐渐漏了出来,一丝一丝往耳朵里钻。 “子龙将军,你摸摸看?这纱薄,可柔了。你要不要放在手中揉揉?我这般风姿绰约,你就一点不动心?怎会呢,你把手摸上来,慢慢便忘了理智,就可与我……沉沦旖旎。” 是王夫人的声音,软得发腻,腻得发慌。 赵云的声音一句也没有。 胸口像被人扼住,吸进去的气堵在深处出不来。王夫人的话还在继续,恼得她头发昏、胃恶心。 顾不上三思,苏兮直接推开房门。 屋内的光景扑进眼底,床榻上两个人齐齐望过来,王夫人几乎整个人伏在赵云身上,纱衣半褪,春光淋漓;赵云被她压在下面,衣襟大敞,露出紧实的胸膛。 “大胆!出去!”王夫人尖声斥骂,脸涨得通红,目露凶光。 苏兮没看王夫人此刻是何等吃人的表情,眼睛里只有赵云。眼眶逐渐酸胀,嘴唇也开始发抖。 同一瞬间,赵云将王夫人从身上推开,翻身下榻,三两下拢好衣襟,大步朝她跨来。 “苏兮姑——” 苏兮也大步走向赵云,在他开口之前,抓住他的手腕,将他整个人拽出了房门。 摔门而出,王夫人尖利的叫骂被隔绝在里头。 苏兮拉着赵云疾走了数十步,才停下来。背对着他,浑身发抖。 “你骗我……” 苏兮声音沙哑,赵云盯着她的后脑勺,露出左右为难的表情。 “我没有。” 苏兮反倒越抓越紧。 “所以将军跟王夫人谈要事,是去床上谈吗?” “苏兮姑娘,说话注意措辞。” “我知道我在多管闲事……我知道我此刻说话不过脑子……可……我好似发病似的,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苏兮缓慢松手,攥过的地方在赵云小臂上留下白印,很快又被血色漫回去。 苏兮垂头,两只手落在身侧,指尖还在细微地发抖。 赵云沉默片刻,低声问:“姑娘想做什么,我都依你。” 苏兮回头,眼泪兜不住,顺着脸颊滚下来,对上赵云的双眸。 “想揍你。” 嗓子还是哑的,但比方才任何一句都更用力。 “凭什么……我想亲近你的时候,想尽一切办法,丧命也豁出去……冒着被你讨厌的险,伪装得彻彻底底,违背良心的事也做尽了……她不过把你叫去房中,你们就躺下了……什么因为我唤你将军……我是厨娘你是将军,我唤你将军天经地义,我们怎可相提并论……” 苏兮用袖口胡乱抹了把脸,抬起手,拳头攥得颤抖,对着他胸口—— 却没忍心打下去。拳头悬在那儿,颤了颤,最后抵在他衣襟上,轻飘飘推了一把。 “你快走吧,王夫人要追来了。” 赵云面色暗沉:“欺负你的是王夫人?” 苏兮取出怀中的绣帕和药膏塞回赵云手中。 “与你无关。” 说完四个字,苏兮转身便走。 赵云僵在原地,从她的后脑勺转向左腿。虽不明显,但稍有颠簸。 背影在回廊尽头一晃,消失不见。 赵云低下头,看了看小臂上那圈尚未褪尽的白印。 真用劲了。 巡城的时辰将至,该走了。 * 黄昏。 巡城途中,陈到随口问起苏兮的近况。又听闻刘府王夫人这几日几次三番邀赵云做客,便笑着拗他把事儿讲来听听。 赵云正为苏兮之事苦恼,甚至偶尔冒出不安,索性一五一十全讲了,不遗漏任何细节。 陈到听完,挑了挑眉:“反应如此剧烈?哇,苏兮姑娘比我想的还要争强好胜呢。” “争强好胜?”赵云反问。 “抑或是……占有欲望。” 陈到狡黠笑着,拍拍赵云的肩。 “姑娘都表现得这么明显了,咱们赵将军可不能落后啊。” 赵云垂眸:“我知道苏兮姑娘对我不一般。可她所谓的心悦,是我曾救了她的命,不是么?欲望……那可是男女情爱。” 不该如此才对。 “子龙啊,你又在自欺欺人了呢。” “我?” “你比谁都清楚苏兮姑娘对你的情,是男女情愫。也正是清楚明白,你才换了身份去待她。从前是什么?兄长?如今呢?你有多久没把她当妹妹看待了?” 赵云一怔,竟答不上来。 陈到见他不吭声,得意地扬了扬下巴:“说得好吧?全是南枝分析出的,我照搬过来说给你听。” 赵云侧目看他一眼,语气淡淡:“难怪。我还纳闷,你何时学会说人话了。” “嗯~嗯?!喂,说清楚!何意?!” 赵云没理他,一夹马腹,策马往前去了。 * 巡城结束,赵云命陈到先回营,自己有事去办。 “切,见苏兮就见苏兮,还有事要办……无趣。”陈到边离开边冷呵。 赵云无言以对,随他说罢,反正自己的确是去见苏兮。 站在刘府门外,从巡城途中升起的不安愈发浓郁。也是不安焦躁,引赵云到此。 敲响门,前来开门的侍女见是赵云满脸惊愕,忐忑不安。 赵云断定自己才对,果然有事发生。 “苏兮姑娘呢?” 侍女抿了抿嘴,眼神闪躲:“被……夫人叫走了。” “去了何处?”赵云追问。 侍女左顾右盼,确认无第三人,抬手指了指方向,小声道:“地牢。” 赵云面色一凛,没有多问,抬步便往府内走去。 * 王夫人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被按跪在地的苏兮。 “敢坏我好事!我跟你有仇有怨吗!” 苏兮偏着头,脸上已落了掌印,嘴角渗着血丝。 “将军是我的恩人,夫人不可逼迫他。” “逼迫?”王夫人像是听见什么天大的笑话,“我们已经倒在榻上了,那是你情我愿!子龙将军根本没打算拒绝!都怪你!” 苏兮如雷轰顶。 “将军……没打算拒绝?” “那可是我的厢房,他答应去寻我,足以证明他是愿意的!” 王夫人俯下身,一根手指挑起苏兮的下巴,眼底满是嘲弄。 “小姑娘不懂何为男欢女爱,就别来多管闲事。你懂什么?你懂男人么?” 苏兮垂着眼,喃喃自语:“可是……将军是神君,怎会……” “神君也是人,是人就有欲望。”王夫人嗤笑着打断她,松开手,直起身来,“子龙将军也不例外。没有哪个男人能忍住不发泄情欲的。” “情欲……”苏兮的声音更轻了,眼里没了最后一点光。 “小姑娘不懂,我懒得跟你讲。总之,坏了我的好事,乖乖站着别动,我保证不打死你。” 苏兮跪在原地,没去在意王夫人转身去拿什么马鞭和绳索,全是她方才说的话。 “所以将军……不是碍于礼数不敢碰我,而是……不想?” 他对自己,从来都是温和的、克制的、点到即止的。 那是礼貌。不是欲望。 “我不信!我要去找将军!” 苏兮撑着地面要站起来,膝盖还没伸直,王夫人一把从背后扯住她的后领,将她狠狠掼回地上。 “你给我回来!”王夫人尖声喝道,“还想跑?这儿可是地牢!是弄死你的地方!” “那……夫人能等我把话跟将军问清楚了,再弄死我吗?” 苏兮满脸认真,王夫人跟撞了邪似的难以置信。 “将军怎会带你这么个无用之徒在身边当累赘啊。莫非是你有所企图?!” 苏兮偏过头:“与夫人无关。” 王夫人冷笑:“果然。你处 心积虑留在将军身边,是觊觎将军——” “夫人不许胡说!我没有!”苏兮声音陡然拔高,若如炸了毛的猫。 王夫人被她这一嗓子吼得愣了一瞬,脸色骤沉:“敢打断我的话?!我看你是真活得不耐烦了!” 王夫人扬手就想一巴掌扇过去。巴掌落下来的前一瞬,地牢的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 “王夫人此举何意?” 王夫人的手僵在半空,惊愕回头。 “子龙将军?!” 苏兮跪在地上,循声望去。 赵云脸上没什么表情,眼底却隐约透出杀气。 王夫人脸上的怒意还未来得及收,骤然换上副殷勤的笑,变脸之快。 “子龙将军怎么到这儿来了?这地牢阴冷潮湿的,快随我出去吧。” 她说着便迎上去,伸手想挽赵云的胳膊。 赵云侧身避开,懒得搭理她,全身心的注意径直落在苏兮身上。从她凌乱的发丝,到嘴角未干的血痕,再到左腿。 苏兮下意识想躲,可她已经没有力气躲了。浑身散了架似的,唯独眼睛还倔强地睁着,与赵云对视。 赵云在她面前蹲下身,手臂穿过她的膝弯和后背,抱在怀中起身。 “疼么?” 苏兮的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下来,她吸了吸鼻子,又委屈又丢脸 “将军来之前我可一滴眼泪都没掉……” 赵云轻笑:“嗯,我知道。是在生我的气,所以一见我就掉眼泪。” 苏兮没来得及反驳,王夫人终于按捺不住,向前一步,笑里藏刀。 “赵将军是要带着婢女去哪儿?” 赵云无暇看她:“有要事。夫人有何贵干?” “这姑娘白日做错了事,我正打算教教她,还望将军把她留下,交给我。”王夫人端着架子,语气不急不缓。 “错事?”赵云低头看向怀中的苏兮,“什么错事?” “我——”苏兮刚要开口。 “凡事不打招呼,我行我素,不守规矩。这样的姑娘,再不教教她,往后还不知道会做出什么来。” 苏兮心猛地揪紧 以赵云的性子,最重规矩礼数。这话一出,他八成会将她留下,独自离开。 “将军……” “我知道了。住在刘府,自然要守刘府规矩。她是我带来的人,赵云替她向夫人赔个不是。” 说着,他侧身,朝王夫人欠了欠身。 苏兮看着赵云向王夫人欠身,委屈与不甘压满心底。 她想说:不是的,我没有做错事,我一直守XX府的规矩……将军何须替我道歉,分明是夫人存心刁难我…… 王夫人见状,嘴角勾起得意,抬抬下巴:“赵将军都替你道歉了,还快跪下认错?” 苏兮咬紧牙关,正要挣扎着从赵云怀里下去,赵云忽然收紧手臂,将她牢牢摁在怀中。 “不跪。” 苏兮愣住了。王夫人也愣住。 赵云语气比方才更冷:“我已替苏兮姑娘道歉,还望夫人见谅。我们还有要事,先行告退。” 说完,他抱着苏兮转身走出铁门。 地牢外,月光扑面而来。 苏兮被赵云稳稳抱在怀里,努力认清眼下发生的一切不是梦。 “将军这么做,不就得罪了夫人吗。往后我住在刘府,可怎么办?” “不住了。” “不住了?是……主公准备离开新野了吗?” “不是。” 赵云低下头,月光落在他侧脸上,神情被明暗裁成两半。 “跟我走。” “……去哪儿?” * 赵云卖了个关子,带着苏兮一路驾马,踏着夜色,赶到新野城西一座破破烂烂、漏风漏雨的院子。 苏兮惊愕地环顾四周,忐忑地跟在赵云身后进门。准确说是门框,门不见了。 “将军这是哪儿?” 赵云没答话,歪头示意她跟上。 窗纸破了大半,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吹得蜘蛛网摇摇晃晃。屋顶的瓦片七零八落,有几处干脆空了,抬头便能看到天。 苏兮缩了缩脖子:“莫非我们是来……捉鬼的?!” 赵云也在环顾,反应却截然不同,颇为满意。 “往后,你我二人住这儿。” 苏兮呆住。 “谁和你?我和谁?” 赵云看小姑娘难以置信的模样,浮起笑意。 “嗯,只有你我。” 27. 与君别意 【半月前】 赵云其实隐约察觉到苏兮有事瞒着自己。 “是住在刘大人府上不习惯?或是,有人欺负你?” “不,是习惯了土屋茅屋,不太习惯这等……豪宅。” 赵云盯着苏兮,想再问,到底还是忍住了。 时间不多了。 以及,自己不明白苏兮为何如此,不可直接答应。 “但我有军务在身,不是出门游街。” 苏兮双手扣着皮,而后扬起笑脸。 “我知道了,将军。” 赵云其实不忍心见苏兮这般神情,心底猜测,刘府定有人刁难她。哪儿有人住不惯不漏风漏雨的屋子,偏生喜欢破屋。 离开刘府,赵云本该去巡城,却折返回营,求见刘备。 “主公。” “子龙?何事寻我?” “此番驻守新野,想来时日不短,若长期劳烦刘大人,恐有不妥。” 刘备对赵云此番话略感怪异,但暂且顺着问下去:“子龙想搬出去?” “前日巡城,发现城西一处无人居住的空宅,我打听过了,房主人现已搬迁别处,那宅子可售卖与我。” 刘备些许震惊,更好奇是发生何事,让赵云如此迫切单独寻住处。 “子龙若想,便搬过去吧。若缺什么,尽管提。若想添些家丁丫鬟,我回头让夫人给你安排。” “此事不必劳烦,我与她二人搬过即可。” 赵云走后,偷听完一切的甘夫人从屏风后走出。甘夫人与糜夫人情同姐妹,但甘夫人的性子更心肠软,无论是谁的孩子,都视作自己的孩子。南枝自幼无父无母,全靠甘夫人求留下她,亲自抚养长大。 刘备疑惑地看向似是看穿一切的甘夫人。 “她二人?夫人可知子龙说的是何人?” 甘夫人笑道:“夫君忘了,当初子龙来寻,身边可跟了什么人?刚到新野,廖化将军带回关将军的消息,同时还说了另一件事,赵将军可当即请命赶去找那传信的姑娘。” 刘备恍然大悟:“是苏兮姑娘?可那不是子龙捡到的孤女,允诺给个安身之处?” “话虽如此,可赵将军对这小姑娘,可比一些丈夫对待妻子还上心呢。” “哦?”刘备一下来了兴致,“快说与我听听。” 于是,甘夫人将自己至今所听所闻一一讲给刘备听。大多是南枝服侍她时讲的,甘夫人也不知不觉中,每日等着南枝讲新故事。 “这可比话本有意思多了,与我们认识的赵将军,简直判若两人。” 刘备也升起兴趣,连连点头:“此前我还有打算给子龙说亲,如今看来,是没这必要了。” 甘夫人却又叹气:“只恐苏兮姑娘,无法嫁给赵将军。夫君可还记得,此前在汝南,她去蔡府带回情报之事?那等机密,怎可能随随便便就听到。” 刘备收起笑意:“夫人是说……苏兮姑娘已不是清白之身?” 甘夫人颔首:“赵将军最看重礼数,苏兮姑娘成婚前便破了处,怎可能还许她做自己夫人。” 刘备蹙眉:“是否有可能,子龙其实清楚此事,但依旧认定苏兮姑娘?” “夫君觉得,赵将军不在乎她的贞洁?” “潜入蔡府,本就不是姑娘的本意,是为大义。子龙重情重义,兴许真不在意。” “过日子是一辈子,天底下配得上赵将军的姑娘何其多,怎会留一个……不完整之人在身边呢。” 甘夫人晓得自己说的话不对,可道理如此,她也有话直说罢了。 刘备方才还觉得登对的两人,忽然担心起来。 “若是两情相悦,我恐成拆散鸳鸯的罪魁祸首啊。” * 【当下】 星辰之下,苏兮惊愕地望着赵云,发愣许久也回过神。 “我和将军……同住一屋?” “当然不是。” 赵云领着苏兮退出门外,站在小院中,抬手一指。 “左边这间是膳房,旁边挨着茅房,侧面还有一小块空地,回头可以开出来种些东西。”他的手指往中间挪了挪,“正中是主屋,进去有一小间,能住人。往后我睡这儿。” 苏兮又顺着赵云的手指往右望过去,右侧低矮的偏房,与破败的一切格格不入。是有人提前修补过,好让第一次见它的人,不会觉得它过分破旧。 赵云接着道:“右边这间单独的屋子,给你。” 苏兮喃喃道:“给……我?” “嗯。”赵云收回手,“我住主屋,你住偏房。中间隔着一个院子,不算同住一屋。” 夜风穿过院中玉兰树,苏兮忽然觉得嗓子眼里堵得慌。 “……为何?” “你不喜欢?” “我……是太高兴,高兴到……不明白将军为何这么做……” 赵云沉默片刻,说:“自你兄长离开后,你独自在荒村熬过了一年。遇见我,我说要给你一个安身之处,却让你三番两次受伤,把你推入险境。而你从不反抗、抱怨,过于听话。” “因为将军是恩人,我应该听你的。” “但我不想。” 赵云面向苏兮,夜风拂过他的衣角,他看着她。 “若你永远视我为将军,与我维持这上下之分……那我也只能一辈子唤你‘苏兮姑娘’。你真的愿意吗?” 夜风灌进喉咙,又冷又涩。苏兮低下头,盯着自己沾着泥的鞋尖,沉默许久。 “不要……” 细若蚊蝇的声音,幸而被赵云听清。他不禁勾起嘴角,松了口气。 “刘府回不去了,今夜怎么办?”赵云问。 苏兮抬眸,见他在等自己做决断,小姑娘身上那股倔强又冒了出来,像是终于在漫长的顺从里,找到了一次可以自己做主的时刻。 “我要和将军在一起。”她说。 风过玉兰,月光铺满院子。赵云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仿佛这一切本该如此。 “这下不担心跟我同住一屋了?”赵云打算逗逗小姑娘。 苏兮红着脸转向别处。 “我每天每夜,每时每刻,都想和将军同住一屋。” 这下轮到赵云脸红到不知该说什么。 “你这小姑娘……平日说话怎么没见你这么大胆。” “我才不小姑娘,我马上十七了!” “在我看来就是小姑娘。” 苏兮鼓着腮佯装生闷气,赵云轻笑着先一步转身往门外等候的马走。 “将军方才的话,我能理解成‘从今往后,你我以姓名相称’?” “试试?” “赵——”苏兮倏地抿住嘴唇,“赵云还是赵子龙?” “随你喜欢。” “那将军打算叫我什么 ?” “你叫我什么?” “额……这不是还没定嘛。你先说说。” 赵云沉思:“苏兮?” 苏兮稍显失落:“那我就选赵云。” 赵云轻笑一声,翻身上马,低头看她:“往后会有新的称呼,到时再改也不迟。” “新的称呼?”苏兮眼睛一转,忽然亮了起来,“寻常人说这话,多半是要改口叫‘娘子’‘夫君’了。将军此话何意啊?” “又是将军。”赵云拉住苏兮的手上马,“看来得立个规矩。再叫声‘将军’或‘姑娘’,得受罚。” “好啊!” 苏兮从未如此兴奋,一时忘了马背上的恐惧,身子一歪,即将坠落的感觉涌上来,她惊叫着反手攥紧身后赵云大腿处的衣料,身子僵住。 “冷静些。”赵云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嗯……”苏兮把后脑勺抵在他胸口,一点一点把气息理顺。 赵云等她不抖了,才轻夹马腹,缓步往前走。夜风拂来,他忽然开口,带着似有若无的笑意: “眼下如此激动,成亲了可怎么办。” 苏兮原本刚缓下来的心跳,又猛地蹿了上去。 “……那将军别成亲就是了。不见你成亲,我便不会再失态。” “不希望我成亲,是想我替代你兄长,继续陪你吗?” 苏兮沉默了好一会儿,久到赵云以为她不会答。 “我从未把将军当做兄长。毕竟……兄妹是不可能生出情爱的。” 最后一个字落进风里,四周忽然安静。赵云握着缰绳的手微微收紧,轻轻带了下马缰,让步子又慢了几分。 “苏兮姑——苏兮,方才的话,是告白吗?还请如实回答,不可再用梦做掩饰。这决定了我接下来要对你的说话。” 苏兮没想到赵云会如此直接地问出来,直白得连退路都不给她留。 那些平日里不敢说、不敢想的话,方才已经脱口而出了一次,此刻若要再说一遍,便像是把自己整个人都摊开在他面前,连最后一点遮掩也不剩。 浑身赤裸,也要不顾一切,迈出这一步么。 苏兮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字清楚分明: “是,我心悦将军。此刻不在梦中,是真真切切的,真情实意的告白。” 一声长鸣,□□的马停住。苏兮的下颌被捏住,被迫回头扬起。她猝不及防地撞上赵云的眼眸,此刻正定定地望着她,似要把她整个人看透。 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照亮他眉间微微蹙起的痕。 “嗯,没有说谎。” “本来就没——” 小姑娘柔软的唇瓣,被一双干燥的唇轻轻贴上。 天地间所有的声音都被抽走,只剩下唇上温热的触感。他的唇并不柔软,裹挟着夜风的凉意和粗糙,却小心翼翼。 这是否等同于—— 两情相悦? “我不是做梦吧?不是又要复生……临死前的幻想吧?” 赵云缓缓离开,难以置信地看着眼眶含泪的苏兮。 “什么叫复生?又?” 没等苏兮坦白,赵云又道: “钟声……我在荒村和邺城听到的钟声,果然与你有关么?” 苏兮眼睛倏地睁大,好似断了呼吸。 “你为何……你能听见钟声?!所以你赶来救我不是巧合?!” 28. 别意背离 苏兮万万没想到自己深藏的秘密,或许早被赵云发觉。再说,钟声不该是幻听么,为何赵云也能听见?太过诡异。 “将军迄今为止,听见过几次钟声?” “说实话么?” “当然!”苏兮的心提起,“难道……不止两次?!” 赵云仍不紧不慢,不想把小姑娘逼太急,适得其反。他是很想知道答案,毕竟这是把苏兮留在身边的最初目的。 “你先告诉我,复生为何意?你如何做到的?你的复生,是否与我有关?” 最后半句话从赵云嘴里说出,似刀,径直捅穿了苏兮,将她剖析。 那除此以外的秘密呢?赵云是否也早已察觉? 比如用尽手段、彻底伪装,不过为了留在他身边。从头到尾的一场骗局罢了。 苏兮逐渐含胸,蜷缩起来。 “……不能”。 撂下话,苏兮竟直接推开赵云,跳下马。 “苏兮!” 赵云骑马追上去,拦在苏兮前头。翻身下马,抓住她的手腕,将她拽住。 “为何要逃?为何无法告知与我?” 苏兮低着头,死死盯着路面上两人的影子,像两团纠缠在一起的墨迹,混乱无比。那些话堵在胸口,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因为……我是个骗子。” 赵云握着她手腕的力道稍稍一顿。 “你骗我什么?” “从头到尾,都是骗你的。编织一个又一个谎言,向你隐瞒了很多事,是带着目的靠近你,只为留在你身边。” “这些我都知道,不算欺骗。” 苏兮抬起头来,眼眶里蓄着月光。 “你不是问过我,为什么那么听话、从不反抗吗?因为我不敢。我怕一露出真面目,你就会把我赶走。我想留在这里,我想留在你身边……不管是用什么手段。” “所以这些我都知道,我也从不在乎。” 苏兮愣住。 “不在乎?你怎么能不在乎呢……我在给你添麻烦,妨碍你一次又一次……没有我,当初你早到邺城了。在汝南,也不会强迫自己穿侍女服,为了我赴死——” 苏兮的话戛然而止,像一脚踩在了悬崖边上。 赵云原本松弛的眉眼倏地收紧了。 “侍女服?赴死?” 苏兮没想自己就这么水灵灵说出口。那些被赵云忘得一干二净的事,平日若是在玩笑间提起,还能嘻嘻哈哈地糊弄过去。可此刻,刚刚摊开所有谎言、把所有筹码都押在“他都知道”之上,她的话偏偏挑了这个节骨眼往外跑,像一匹脱了缰的马,拽都拽不回来。 她看见赵云的眼神变了。那种审视的目光她见过,审敌军时,审细作时,审一切他信不过的人时。 “‘赴死’是何意?” 苏兮往后退了半步,没注意到脚后跟抵住了路边一块凸出的石头,挪不动脚、退无可退。 “我不知道……别问我……” 赵云往前迈了一步,挡在她身前,挡住了月光,也挡住了她所有逃跑的路。 “在汝南,我何时穿过?在何地?为你赴死,是差点死了,还是真的死了?这与你的复生也有关吗?” 他说完,苏兮的脸已白得孝布。 “别问我……” “你知道我记性很好。能让我忘得一干二净的事,只有两种,一种是我不在乎的,一种是有人用了手段让我忘的。你方才说的属于哪一种?” 苏兮嘴唇翕动,眼眶里那层月光又开始晃,可她咬住牙,不肯让它落下来。 “……我不知道。” 苏兮自己都没察觉,短短四个字,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赵云的视线从始至终落在她发顶,月光从头到脚浇了她一身,将她衬得单薄极了,心软得一塌糊涂。 随即,整条手臂拢过去,连肩膀带后背一起,将人揽进了怀里。 苏兮整个人在赵云怀里僵住。 “……将军,松开我。” 赵云低下头,吻在她发顶,低低地叹了口气。 “又是将军,说好的姓名呢。” 那口气温热而绵长,暴露了所有无奈与不忍。 “我不过想了解相识相伴之人,没想吓着你。真的……不肯告诉我吗?” 苏兮的额头抵在赵云胸前,水滴无声无息,洇湿了他衣襟。 她想,他若再问一次,她大概就真的撑不住了。 然而,本就迫切的赵云还是问了: “告诉我吧。复生,是何意?” 苏兮抵在他胸口的额头没有抬起来。她听出了从“不想吓着你”,到“坦白与我”里的执拗。原来方才那一下心软,也不过是通往答案的又一条路。 她忽然笑了一声,闷在他衣襟里。 “将军为何如此执着?我从来不知道,您是如此咄咄逼人。” 她叫他将军,而不是赵云,必须主动拉开这个距离。 赵云没有答话。 苏兮终于从他怀里抬起头来,脸被泪痕洗得乱七八糟,可她的眼睛变得凌厉无情,亮得不像一个刚刚还在发抖的人。 赵云对上那双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这才是你原本的样子。那为何总在我面前哭?” 苏兮嘴角动了动,像要笑,又没笑出来。 “因为哭有用。”她说,“将军不是次次心软了么?” 赵云闻言,没接这话。他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投向远处黑沉沉。过了片刻,他重新看向她,温和的壳似是裂了道缝。 “我不怨你。我只想知道真相。” 苏兮听完这句话,忽然安静了。那种安静比哭闹更让人心慌。像一个烧了整夜的炉子忽然灭了火,只剩下一捧冷灰。她看了赵云很久,等夜风把两人之间的月光都吹凉,才轻轻开口: “那如果我告诉你,真相就是,你越靠近真相,我死得越快。你还想知道吗?” “不会的。我会保护你。” 苏兮忽地轻笑。 “你不能。” 赵云皱眉:“我一定能。” 苏兮苦笑着抬手抚上赵云的心脏,自己曾想与他共赴黄泉,亲手将剑刃,刺进了身子这个位置。又顺着躯干抚摸上他的侧颈。 “将军到底是因为心悦,在担心我?还是逼我说出真相的手段?” “你觉得是什么?”赵云反问。 苏兮摇头,将手从他颈侧往下回到心跳的位置。 “我并不了解你,不敢下定论。” 赵云抬手,捧住了她的脸,将她的下颌拢在其中,拇指擦过她颊边未干的泪痕。 “我从不说谎,决不以虚情假意待人。” 苏兮被他捧着脸,被迫与他对视。那目光太沉了,沉得她几乎无处躲藏。 “你不是,但我是啊。” “你也不是。” 赵云当即否决了她的话,苏兮怔住。 “你说过,我像你兄长,会在我面前放下一切,做回小姑娘,是因为你信我。” 赵云稍加了手掌的力度,迫使苏兮嘟起嘴唇,像小时候被人捏着脸颊教训的模样,荒唐又窘迫。 “信一个人,是不需要用骗的。我,从未欺骗你,只是……有些话,不曾坦白。” 苏兮被迫仰着脸,消失的酸涩又涌上来。 细数迄今为止对他说的谎言,再看他此刻如此真挚,苏兮恨不得把过去的自己拖回来,掐着脖子让她闭嘴。 可她说不出道歉。 因为她的潜意识在反复警告自己:赵云说谎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苏兮自己都吓了一跳。她几乎本能地想要压下去,想要骂自己不知好歹、疑心病重、狼心狗肺。可那条缝隙已经裂开了,再也合不上。 一切皆过于蹊跷。 说要给她一个家,答应今夜共处一室,又是主动送上的吻。 随便挑一个出来,都不是平日的赵云会做的事。 “将军方才为何吻我?” 赵云被突如其来的问题噎住,转瞬即逝。 “想。” “为何说给我一个家?” “因为想。” “今夜同住一屋呢?”苏兮抬眸,“是打算与我同塌而眠吗?” 赵云坦率地摇头:“没想到那儿。” 一连三个“想”字,坦荡得像一把平铺的白绢,上面干干净净,什么折痕都没有。可正是这种过分的干净,反而让人觉得哪里不对。 “将军吻了我,不正是暗示我今夜……你想与我发生什么吗?” 赵云沉默。 不是“被问住了”的沉默,而是那种“话已到嘴边却被自己拦了下来”的沉默。苏兮认得,见过太多次。 “……我没想那么多。”赵云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沉了些,“苏兮,是我不该逼问你,抱歉。” “怎可轮到将军逃避了!” 苏兮上前一步抓住赵云的手臂,两人的脚尖相抵,视野内只有彼此的脸。 “我再问一遍,到底是为了逼我说出秘密,还是……” 苏兮紧张到吞咽、深呼吸。 “还是两情相悦?” 抓着赵云的手臂逐渐收紧,直至发抖。苏兮一定要自己全盘说出口。秘密终究是收不住的,尤其是面对赵云。何不确认他的感情?若是真情真意,告诉他又何妨? “为何问我?” “啊?”苏兮怔愣,“不该问吗?” 赵云俯身,目光沉甸甸地压下来,两个人的身子几乎贴在一起,额头只差一点便黏上。 “我今晚做的每一件事,吻你、许诺你一个家、追着你跑了这半里路,都是在回答你这个问题。” 他顿了顿,还是想在坦白心意之前,让彼此毫无保留。 “若你不再对我有所隐瞒,我便告知我的心意。”赵云道。 苏兮本来还沉浸在少女即将被心上人告白的激动中,又被赵云泼了头冷水,松开手,退开两步,隔出一段疏离。 “我们毫无默契。” 苏兮侧过身去,不禁嗤笑。 “既如此,何必袒露心意?就让这段从头至尾,没有结局的故事,以失望和遗憾告终,如何?” 赵云皱眉:“不好。” “反正将军不会娶我,不是么?” “凭什么觉得我不会?” 苏兮仰头,面无表情。 “因为蔡阳。将军不是也断定我是失了身,才得到的情报吗?赵子龙会娶一个破了处的姑娘做夫人吗?不会。” 29. 背离旖旎 的确,所有人都断定那夜苏兮说了谎,带回的情报并非偷听而来。 包括赵云。 这也是他定下决心善待苏兮的原因之一,不想再看小姑娘受委屈。 为了匡扶汉室的大义牺牲自己,她做了旁人做不出的事,那他至少该给她一份安稳。 可这些话他从未说出口,只用行动默默告知。此刻才恍然。 “我是担心——” “你是觉得我说谎了。”苏兮打断赵云的话,“大家都不信我,我认了。你待我不同,没疏远我,我以为是信我。到头来……是怜悯我。” 苏兮不再看赵云,胸口烦闷到发痛。一咬牙,猛地推开赵云。 “我说过,无论是初吻抑或初夜,我只想给你。蔡阳从未玷污我,是有人不顾一切救了我,保护我。差点死在我怀里,第一次吻了我。” 苏兮掉着泪深吸一口气。 “可他忘了……” 苏兮的嗓子像被什么生生掐住了,再说不出话,后背靠上路边的墙壁,跌坐在地。 赵云站在原地,方才被她推开的那一下还没缓过神。 “我忘了什么?迄今与你经历的事,我都记得……应该……记得……” 他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两手,脑海里一片空白。他抬起头,望向跌坐在墙边的苏兮,眼底第一次流露出近乎无措的东西。 “是复生么……所以你不愿告诉我?” 苏兮无力闭上双眼:“到此为止吧,将军,我好累。” 她撑着膝盖站起身,跌跌撞撞地往回走。方向不是赵云的住处。 预感不对的赵云立马拦在苏兮跟前。 “你去哪儿?” “天下之大,真就没有我的容身之处吗?” “夜深危险,今夜先随我暂住一宿。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苏兮却像没听见似的,脚步没有半分停顿。 "苏兮!"赵云追上来,伸手去拉她的手腕,"你听见我说的话没?" 苏兮被他拽得踉跄一步,却连头都懒得回。她只是停了停,随即用力抽回自己的手。 "放手。" "夜深了,你一个人能去哪儿?" "不知道。"苏兮的声音平得像一潭死水,"走到哪儿算哪儿。反正天大地大,总不能处处都是将军的地界。" 赵云眉头拧得更紧。他放软语气,又上前一步挡在她面前:“先跟我回去,明日天亮,你若还想走,我亲自送你——” “不必。将军的恩惠和怜悯,我受够了。” 说完,她侧身绕过赵云,继续往前走。 赵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渐行渐远。月光下那道影子单薄得像随时会被夜色吞掉,一步一步踩在碎石路上,走得摇摇晃晃,却偏偏倔强地不肯停。 他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底那点无措已经沉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某种不容商榷的决定。 长腿一迈,赵云几步就追了上去。这一次他没有拉手腕——手臂直接从身后箍住苏兮的腰,将人整个儿打横抱了起来。 苏兮猝不及防,惊呼都噎在嗓子里,只来得及攥住他的衣襟稳住身子。 “你——” “软的你不听,那就来硬的。” 苏兮不停挣扎,赵云的手臂又箍得紧,挣也挣不开。她索性不动了,偏过头去,把脸埋进阴影里,不再看他。 “放我下去,我讨厌你。” “不放,讨厌也待着。” “赵云!” “末将在。” 苏兮咬住嘴唇,自己一声直呼姓名,竟换来个不咸不淡的回应,气都气不起来。 赵云抱着她大步往回走,马乖乖跟在他身后。 “你放我下去自己走。” “你走的方向不对。” “我可以走对。再说我腿有伤,跑不了。” “嗯,所以我才抱着你走。美其名曰,照顾伤员。” 苏兮彻底无言以对。半晌,闷闷地吐出: “无赖……不对,这才是你的真面目!你变了。” 赵云嘴角几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 “承让。” * 赵云将苏兮抱进住处时,她像一具抽空了骨头的壳子,任由他把自己放到榻边坐下,只留了一个冷淡的侧脸给他。 “我去打些水来。” 木门合上,屋里只剩一盏油灯。苏兮呆坐片刻,才开始打量着这间屋子。 确是简陋。一张窄榻,一张旧桌,换洗的衣裳整齐堆叠在枕边,连个像样的柜子都没有。堂堂赵子龙的住处比想象中还要寒酸。 苏兮本不想动,但坐着坐着,那股闷痛又从胸口翻上来,她得找点什么事分神。于是起身走到桌边,漫无目的地翻了翻桌上散落的书简。兵书与墨砚,再者是一个粗布卷裹的物件。 打开来,是一小捆丝线。那颜色是—— 苏兮顿住,下意识从袖中摸出随身携带的绣帕。赵云送给她的那块,上面绣有玉兰,丝线颜色与桌上的一模一样。 “将军绣的?不该是叶苝吗?” 突然,苏兮听见外头院门响了。 赵云提着一桶水进来,一眼便看见苏兮站在桌前,手里攥着针线和绣帕。 气氛安静微妙。 赵云垂下眼,把水桶搁到地上,道:“会一些针线活儿。” “何时准备的?” “你做花灯那几日。你赠与我花灯,我回赠你绣帕。” 他说得云淡风轻,好像只是顺手的礼尚往来。苏兮的思绪却陷入泥潭。 “那几日你明明在练兵,哪来的工夫?” “练兵回来,夜里绣的。” “绣了几夜?” “记不清了。三四夜,还是五六夜。” 苏兮突然抓过赵云的手,摊开掌心查看。可惜时隔太久,看不见指腹的茧。 一个常年握枪挥剑的人,为她彻夜挑针,到底是图什么? 苏兮松开赵云的手,扯下他的腰带,抓住衣襟两侧剥落。 赵云垂眸看着自己逐渐显露的胸膛,强忍着不去阻止,看她下一步如何打算。 “将军的身子干净,没有伤口。” 赵云不答,却蹙了眉。 苏兮按照同样的步骤动作,淡淡道:“遍体鳞伤。甚至不曾上阵杀敌,护别人周全。” 赵云反驳:“胡说,你不是冒死救了两位夫人和关将军么?” 苏兮闻言苦笑:“结果呢?关将军至今还在曹营,无法回到主公身边。” 她上前一步,两具坦诚的身子贴到了一处。她将额头抵在他的锁骨上,双臂环过他的腰际,手掌贴在他后背光裸的皮肤上。赵云呼吸凌乱,胸腔里那颗心跳得极快。 僵了片刻,赵云缓缓抬起手,掌心覆上苏兮的后脑,将她往自己怀里按了按。五指没入她的发间,摩挲她的头皮。 “我从未心悦将军。” 突如其来的直言,真真切切刺伤了下赵云的心。 “……嗯。” “粘着你,说些暧昧的话,全是为了留在你身边。毕竟只有你,愿意豁出性命救我。” “……嗯。” 第二声,比第一声哑了许多。他的手臂还环着她的背,指尖却收了回去,不知该往哪儿放。 “说想嫁给你也是,为了名正言顺得到你的庇护。” 赵云彻底连“嗯”的心也没了。 一室静谧,苏兮还听着赵云的心跳,从擂鼓般跳动到逐渐慢下来。 “将军失望了。”苏兮轻笑道,手掌抵住赵云的胸膛推开,抬眸对上视线,“是你用善意逼我说的。” 赵云似是想了想,想通了,倏地拦腰将苏兮抱起。苏兮猝不及防,整个人腾空,下意识抓住赵云的肩膀,刮破了皮。 “你——” “轮到我坦白了。”赵云稍稍仰头望着她,“我也从未心悦你,不过为了知道那钟声到底从何而来,你为何辨不明生死,还有哪些匪夷所思的话到底为何。” 苏兮冷哼着偏过头,气愤到胸口起伏。 “我就知道……” 赵云浅浅笑笑,又道:“你说的那些逾规越矩的话和行为,全是逼迫自己顺从你。我知道你希望得到保护,我若不救你,不就让你的计划落空了么。” 苏兮气不打一处来,一巴掌拍在赵云大臂上,力气不小,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那你非把我带到这儿来做什么!不是说好了分道扬镳、各走各路么!” “因为你还未告诉我复生是什么。” “字面意思啊蠢货!我死了,但你出现,我又复生了!行了吧!” “为何我出现你会复生?” “我哪里知道!每一次钟声响起,就表示我死了又活了。在村子死了两次,邺城死了一次,汝南……一次。” 苏兮哭花了脸,赵云的笑意也逐渐苦涩,渐渐的,一同湿了眼眶。 “讲给我听吧,钟声之前,你都经历了什么。” 苏兮别过脸去,抽噎到发抖。 赵云抱着她,走到榻边坐下来,将她放在自己腿上,像抱受了惊的孩子那样,环着她的背,托着她的后脑,把她的脸温柔拢向自己胸口。 “方才的话,那些违心那些真言,你明白的吧?”赵云轻声道 。 苏兮伏在她肩头,闭上双眼。 “在你赶到之前,我拼命想逃出去,可两次被贼人抓住吃进肚里……邺城时,我不甘受辱,咬舌自尽……再到汝南……” 苏兮突然说不下去,努力平复情绪。 赵云也不急,抚摸着小姑娘的后脑勺,捞过一旁的被褥,将两人裹起来,抱着苏兮缓缓倒在榻上。 被褥里是两个人的体温,混在一处. “曹军的情报不是偷听来的,是你……担心我,非要换上侍女的衣裳,陪我一道去见蔡阳。在房中,蔡阳说漏了情报。你带我逃,但有追兵,你独自御敌,将我绑在马背上,要我逃亡荆州……” 赵云听着陌生却熟悉的故事,想不起一丝一点。 “我不愿离开你,忍痛解开绳索回到你身边。那时你奄奄一息,我以为……你就要死了。我便握住你的剑,刺穿了自己的心口……” “然后我没死,你却……” “嗯。” 苏兮把脸往赵云胸口埋了埋。被褥底下,她冰冷的脚趾无意间蹭过他的小腿,赵云动了一下,没有躲开,反而将腿弯了弯,把她的脚拢进自己的腿弯里。 赵云仰面躺在榻上,一只手环着她的背,另一只手还停在她后脑,捻着她一缕发丝。 他看着头顶的房梁,看了很久很久。 那些空白的记忆,那些她口中陌生又滚烫的过往,全部由她一人承担。砺剑刺穿心口有多痛,连他都不曾体会。 “笨……傻姑娘。” 怀里的人动了动,鼻音很重地“嗯”了一下。 “别再做这种傻事了。” 说罢,赵云低头在苏兮发顶上落了一记极轻的吻。 随即他翻了个身,将苏兮拢在身下,被褥顺着肩背滑落一半,露出两人交叠的轮廓。 赵云垂着眼看她,目光从她泛红的鼻尖,一路滑到微张的嘴唇。 “今夜马背上的吻,不是初吻吧?” “……不是。” 苏兮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偏过头去,露出细白的脖颈。赵云俯下身,嘴唇落在她耳垂上含住轻咬,又沿着脖颈往下走。下颌、颈侧、锁骨窝,每落一处都停一停。 “是我主动献上的吻么?” “不、不记得了。” 赵云的嘴唇终于回到她唇上,贴着她说话:“只是唇瓣吗?” “啊?” 苏兮怔了一瞬,自觉松开齿关。赵云探了进去,起初浅尝辄止,后来像是确认了她没有抗拒的意思,便深了下去。 苏兮仰着脖子承接,喘不上气时伸手推他肩膀,赵云便退开,等她换了口气,又覆上来。唇齿间津液相渡,发出细碎黏腻的水声。 “将军……” 月光暧昧,春意浓浓。赵云的手掌撑在苏兮腰后,苏兮乖巧地抬起一条腿环在他腰间。被褥彻底滑到了榻边,堆成一团。 “这位姑娘,我名赵云,字子龙,不带将军二字。” 赵云含糊道,嘴唇还贴在她锁骨上,话音被皮肤吞掉一半,只剩温热的余震。 眼看事态即将一发不可收拾,苏兮使出浑身解数推开赵云,喘息着四目相对。 “收手吧,会出事的。” “何事?” “将军的清白,我的清白。” 赵云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忽然低头笑了一声,将苏兮拥入怀中,贴在她耳畔。 “你为了我把命都舍了,还要什么清白。最后,再告诉你一个秘密吧。” “……何事?” 赵云握住苏兮的手,想带着她往下探。苏兮的脸唰地红了,手指想抽回去,却被赵云攥着不松。幸好最后转了方向,落在他心口的位置。 “今夜,不是初夜。” 赵云话脱口而出,苏兮浑身僵住。 “什么是不是初夜……是何意?” 苏兮顿时傻了,语无伦次。 赵云歪头装作沉思。 “蔡阳将你掳走的那夜?你到我房里,先叫我说出三个理由拒绝你。原本打算失落离开,却突然说自己在梦里,不顾一切扑上来——” 苏兮的眼珠子瞪得滴流圆。 “然、然后呢?” 赵云继续云淡风轻道:“我也索性听从于你,当做是梦,顺从心意。” 苏兮彻底石化,脑子里像被人强行塞了一团乱麻,理不清头尾。 难怪那场梦触感真实得怪异,她当时只当错觉,醒来后还对着铜镜照了半晌,半点痕迹都没。原来…… “是真的?!” 自己何时分不清梦境现实的?醒来不是在自己的床榻上?那夜到底发生了什么? 30. 旖旎初春 【汝南,那夜】 听见轻唤的赵云睁开眼,双眼倏地睁大。看清是苏兮后才舒了口气,但不多。 她为何在此?难道方才离开时,擅自吻了她的额头来要说法? “因为热,睡不着……我好像病了。” 来回拉扯些无关紧要的话,赵云依旧铁了心要送苏兮离开。 苏兮看着狠下心来拒绝自己的赵云,失落伤感。 “不过试探……但我也明白了将军对我情感。” 苏兮自顾说着,翻身下榻。 “果然,无论是谁,在将军这儿一视同仁。我竟觉得自己特殊,所以将军才对我上心。怪我自作多情,叨扰了将军。” 听到这话,赵云的心被刺了下。可尚未到坦白心意的时候,必须忍住。 “梦里也胆小如鼠,表达心意都说不清……嗯?梦?对啊,梦!就算我做什么,真正的将军也不知道啊!” 后面发生的事与苏兮“梦”中的无二。那个克己复礼的赵云,的的确确违背礼数。遵从本心,将自己的初夜与苏兮的初夜碰撞。 潮水起起落落,初次笨拙了些,好在两个人配合得天衣无缝,终得个酣畅淋漓。 …… 潮水终于退去了。苏兮宛若被浪冲到岸边的鱼,浑身湿透,瘫软在榻上,连抬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了。 看着全身汗湿的苏兮躺在自己身侧,赵云盯着走了神,甚至看习惯了,没扯过被褥给小姑娘盖上。 就那么看着。 月光从窗缝里挪了位置,照在她腰窝那一小片凹陷里,盛着一汪浅浅的白。赵云一个打挺翻坐起来,快速打来水给苏兮擦拭。 苏兮哼了一声,偏过头来半睁开眼,目光迷蒙地看了他一眼。 “赵云……” 赵云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又看了看她。方才那两具身子贴在一处的时候,他倒是忘了思虑太多。那一刻什么都不重要,只剩眼前的人,剩她近在咫尺的喘息和温度。 现在潮退下去了,他反而有些恍惚。 像方才的一切也是一场梦。 苏兮见他愣神,抬起手来,指尖戳了戳他肋下。没戳动,又戳了一下。 “又不理我……” “没,走神了。” 赵云攥住苏兮不老实的手指,送到唇边亲了亲。 苏兮眯着眼看他,嘴角翘了一下,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赵云方才躺过的那一处被褥里,鼻尖蹭了蹭,嘟囔了一句含含糊糊的话。 赵云没听清,俯身凑过去:“嗯?” “将军给我一个家吧,侍女也好,厨娘也罢,我会好好跟着你,服侍你……” 而后苏兮就这样枕着赵云的余温,沉沉睡了过去。 赵云表情变了样,温柔地收拾残局,同时把苏兮洗干净、穿好衣。 做完一切,赵云跪坐在榻边看了苏兮一会儿,伸手替她把散落的发丝拢到耳后。 “只要一个家么。” 担心苏兮醒来发现不是梦,赵云抱着苏兮回了她的住处。幸而南枝夜夜与陈到相会,苏兮基本独住一室。 赵云用肩头抵开门,将人轻轻放到榻上,又替她掖好被角。 临转身时,苏兮忽然翻了个身,攥住了他的袖口。 赵云回头,以为她醒了。可那双眼睛仍闭着,似是怕他走掉。他便在榻边坐下来,等她彻底熟睡。 * 【当下】 赵云握住苏兮的手,落在他心口的位置。掌心底下,心跳沉而快。 听完真正的初夜,苏兮决定以后再也不相信自己的梦。 赵云垂眼看她,嘴角那点笑意淡下去,目光深了一层。 “故事听完,我能继续了吗?”赵云问。 苏兮抬眸飞快地瞥了他一眼,又垂下去,从嗓子里挤出几乎听不见的“嗯”。 赵云得了这个字,俯身便吻了下来。唇舌探入时带着明确的意图,从浅到深,一寸一寸地攻城略地。又顺着她的脖颈吻下去,留下一路水渍湿滑。 “若是怀上了怎么办?”赵云忽然想到。 苏兮被问住:“将军要我滑胎,我不会反对。” 赵云轻笑,拨开她挡脸的碎发。 “第一,滑胎伤身,万万不可。第二,你又叫我将军。第三……”赵云刻意顿了顿,留下悬念,见苏兮生出好奇才道,“无论过去将来发生何事,答应了你,便不会抛下你。” 无论你在世间何处,我都会找到你。 少了初夜的青涩,多了几分谙熟。赵云知道自己的手该落在何处,如何摆弄不会弄疼她。潮水比上回来得更急、更深。被褥被汗浸得潮了,赵云便抱起她翻了个身,调换了位置,寻到榻沿一处尚还干燥的地方,将她放下,双臂撑在她两侧。 粗糙的指头探入苏兮口中,被她咬住,用舌尖轻轻啃咬。唾液打湿整根手指,顺流到赵云的掌心。 小姑娘此时的模样……过分可爱。 赵云伸长手臂,从旁抽过自己的发带,扶着苏兮坐起身,伸手替她将散发绑在背后。 苏兮双眼迷蒙地盯着赵云,乖乖坐在他身上一动不动。 “为何绑发?” “怕黏在身上,不便于我吻你。” “……” 苏兮晓得赵云说话直白,做什么事都坦坦荡荡,可没想这种话他也说得如此理直气壮,连个铺垫都不打。 “你、你不许再说了。” 赵云眼底浮起笑意,伸出湿漉漉的那根手指,点上她的下颌,目光跟着指腹一起走,从颈侧滑到锁骨,路过心口,再落到她起伏的小腹。 “你先闭上眼睛。” 下一秒,赵云温热的唇落在苏兮侧颈,吮吸得使劲儿。 苏兮睁开眼,盯着对面空荡荡的墙壁,双手扶着他的肩膀,任由他不知轻重。 等到印记颜色足够深,赵云这才退开,双臂环着她的腰,把下巴搁在她肩窝里,蹭了蹭。 “初夜想做的一切,可算实现了。” 苏兮顿了一下,偏过头,嘴唇贴着他的耳朵,小小声地说:“我可是每天夜里、梦里,和你把所有情事都做遍了。” …… * 房屋修缮完毕,苏兮和赵云也正是搬进小院。以及,不请自来的两位。 陈到背着行李看 着两间屋子,道:“我跟南枝住,你俩住,多合适。” 南枝跟在他身旁,一脸歉意,但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 赵云面无表情,歪头看着身侧的苏兮,全全听她的。 苏兮自然愿意:“人多热闹,四人生活在一起方便多了。” 赵云料到苏兮想得简单,指了指对面的一对男女道:“你的安排,是我跟陈到住,你跟南枝住一间,是么?” 苏兮眨眨眼:“不对吗?” 赵云摇头,扶着苏兮的脑袋,定定看着陈到和南枝。 “跟南枝同屋至今,你可曾见她在屋里睡过几次?” “……没几次。也要偷溜出去,早上才回来。”苏兮恍然大悟,“原来你们是去?!” 南枝的脸红了,低头揪着衣袖不说话。 陈到倒是坦然,咳了一声,把行李往肩上一扛,冲着那间空屋子努努嘴:“那什么,我们先进去收拾收拾。” 说罢,拽着南枝的手腕就往里走。南枝被他拉着踉跄两步,回头冲苏兮挤出“回头跟你解释”的表情,门就合上了。 苏兮还惊叹于此二人的大胆,赵云拉了她一把,让她回神。 “这两人的事儿解决了,该解决咱们的了。” “我们?”苏兮歪头,“我们没事儿啊?” 赵云无奈轻笑,抬手指了指院子:原本的两间屋,眼下只剩一间了。” 苏兮依旧纯然:“我本来也想的跟将军同住一屋啊。” 赵云被她这句直白的话弄得愣了一下,眉梢挑起。 苏兮见他不动,歪了歪脑袋,补充道:“本来也是为了生米煮成熟饭,把将军吃——” 赵云眼疾手快,一把捂住苏兮的嘴。带有杀气的眼睛,直射屋内推开门缝偷听的一男一女。 “退回去。”赵云冷声道。 门缝里那两颗脑袋瞬间缩了回去。 苏兮被捂着嘴,满眼都是笑意。赵云低头看她,收回手,无奈地摇了摇头。 “小姑娘说话不知分寸。” “也比陈到将军好。” “这倒是。” 屋里陈到听见这话,当即不乐意了,推开南枝阻拦的手,推门而出,叉着腰立在院中,威风凛凛。 “可笑,我陈到可会讲话了!” 苏兮和赵云默契歪头:“是么?” 陈到顿时气不打一处来,轻柔地把南枝往旁边拨了拨,大步逼向赵云。 “别逼我把你的秘密抖出来。” 赵云挑眉:“我做事坦荡,没有秘密。” “是么?” 陈到偷瞄了眼苏兮,又把目光转回赵云脸上,嘴角慢慢勾起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那糜夫人肚子里的孩子,该作何解释?” “糜夫人怀有身孕了?!”苏兮南枝异口同声。 赵云皱眉,摸不准陈到想说什么。 陈到见成功引来了所有人注意,唇角勾得更深,悠悠道: “主公与糜夫人多年要子无果。可邺城时,主公将夫人拜托与你后不久,便有了身孕。天底下真有这么凑巧的事?如小姑娘所言,赵将军莫非真是神君?” 31. 初春寒雪 刘备寄人篱下,需时刻提防,因此糜夫人怀有身孕一事,仅身边的心腹知晓。 苏兮愣在原地,扭头看向赵云。 赵云被她盯得不自在,低声道:“别听他瞎说。” “可糜夫人有身孕一事,”苏兮说,“这不假吧?” 赵云沉默了一瞬,点头:“不假。” “两位夫人除日常起居,大多是你在照顾,是吧?” 赵云又沉默了一瞬,再点头:“主公交予的任务。” 苏兮抿了抿嘴,垂着眼睛,脚下的小石子被她踢出去。赵云看她侧脸,感觉气氛不对。 “那是主公夫人。” “我知道……” 赵云弯下腰,从下往上凑过去看她低垂的脸:“为何这副表情?” “没什么。” “没什么你踢石子做什么?” “脚痒。” 赵云直起身,看了她片刻,忽然转头对陈到说:“你先进屋。” 陈到还想说什么,南枝已经跑过来,拽着他的胳膊把人拖回了屋里。 院子里安静下来。 赵云没急着开口,站在她身侧,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你在意的是她怀了身孕,还是我照顾她这件事?” 苏兮终于抬起头来,道:“实话实说吗?” “嗯。” “我是……不对,陈到将军的意思,不是……那个意思吗。” “嗯?” 苏兮避开视线:“与主公多年无果,你来之后,便有了身孕。不等同于,是你……么。” 赵云皱眉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苏兮被他看得后背发毛,嘴上却不肯服软,硬邦邦地补了一句:“是你自己让我实话实说的。” 然后,赵云笑了。 “不好笑……”苏兮嘟着嘴。 赵云垂眸看着苏兮不安抓挠的手,捏住,而后整个包裹在自己的掌心内。 “无论是初吻还是初夜,我都给了你,只给了你。” 苏兮感受他的温度,心底小鹿乱撞。 “那倘若,我说万一,紧急事态下,我、夫人、幼主,你救谁?” “三人。” “可你的马只能上去两个。” “那就让马驮两个,我抱一个。” 苏兮忽然觉得自己问了个愚蠢的问题,转身环抱住赵云的腰。 “别管我啊,保护夫人和幼主为先。敌军压近,难道你靠双腿跑出去么?” 赵云回抱住苏兮,问:“那你呢?” “我命硬,死不了。” 赵云的手缓缓上移,覆住苏兮的后脑,将她的脑袋按得离自己心口更近了一些。 “复生么?” “嗯。” “不痛么?死亡……是何感受?” 苏兮的身子在赵云怀里僵了一瞬,随即又慢慢松下来。 “其实……记不太清了。再睁眼时,已经回到劫难发生之前,浑身疼得跟散了架似的,却不见伤口。” 赵云努力回忆苏兮从蔡府带回情报那夜发生了何事,反常的小姑娘绝望崩溃到大哭……原来他见过。当时以为那是她在蔡府受了屈辱,她选择当做一场梦,以笑盖过,自己也不再多想。 眼下,他把这两件事对在了一起。 赵云似乎感同身受,明白了死亡的痛。他的手臂蓦地收紧,紧得苏兮惊了下。 “你不该瞒我的。我怎会因为你有所目的而赶你走?更何况,只是想留在我身边。” 苏兮咬着下唇,也收紧手臂:“谁叫你曾抛下我的。” 尽管后来赵云又寻回,可那一个转身,苏兮此生不想再见。 赵云低下头,鼻尖抵住她的发顶。 “苏兮,身处乱世,我不敢许诺太多。但,无论多少次,我都会找到你、保护你。” 门缝里不知什么时候又探出半颗脑袋。陈到还没来得及开口,便看见赵云抬眼扫过来那道眼神,识趣地把脑袋缩了回去,顺手把门缝也带严了。 院子里只剩下两个人。 一个把另一个抱得几乎喘不过气,一个把脸埋在对方胸口不肯抬头。 “将军,我们往后同榻么?” “听姑娘的。” “那——我睡内屋,你睡外屋?” “……行。” 与此同时,房中偷看的两个人。 “我们何时能出去啊?” “等外面两位抱够了吧。” “我想去茅房……” “翻窗出去?” “我一个姑娘家怎能做这等事!” “那只能憋着了。” “呜呜呜——” * 糜夫人的产期来得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早。 深秋之夜,院中的老梧桐树落了满地枯叶。苏兮是被南枝拍醒的,睁开眼时,南枝已提着灯笼站在床边,脸色发白:“糜夫人动了胎气,怕是等不到天亮,你随我一同去。” 苏兮翻身下床,顺手把被角掖好,瞥了一眼旁边空了大半的床榻。赵云半个时辰前就被陈到叫走了,说是刘备召人议事,至令未归。 来不及多想,苏兮披了件单衣便随南枝奔出院子,随传话的人一道赶往刘备住处。 糜夫人的住处灯火通明,进进出出的婢女端着铜盆热水往来穿梭,帘子后面时不时传来压抑的痛吟声。刘备站在廊下,背对着所有人,手扶着廊柱。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来,看见是苏兮和南枝,神色凝重。 “子龙还在议事厅。”刘备道。 南枝拍了拍苏兮,便去帮忙,廊下只剩刘备跟苏兮。 刘备目不转睛地望着天。苏兮站在几步之外,忽然觉得这个平日里运筹帷幄的男人,此刻也不过是个等在产房外、心急如焚的寻常丈夫。 “主公,幼主定会平安降生,不必担心。” “苏兮姑娘,”刘备偏过头来,“是我派人特地叫你来的。” 苏兮震惊,想不出糜夫人生产寻她做什么。 刘备又道:“我与夫人成婚至今,始终无子嗣。” 如今有两个女儿,皆是甘夫人所生。 “夫人每次临盆……总会出事。” “出事是?” 刘备对上苏兮视线。 “被奸人所害。三次,三次皆生男子。” 苏兮从前以为糜夫人无子是因为怀有身孕难,没成想另有原因。 “主公寻我,莫非想我……抓到奸人?” “汝南之事,我与夫人对苏兮姑娘刮目相看。若是你,恐能抓到奸人。” 苏兮倍感不安:“可……此事交给诸位将军,岂不胜算更大?” 刘备却摇头道:“奸人正在其中。此事除了姑娘,我未告知任何人,包括子龙。” “赵将军负责保护夫人,也不能知道吗?”苏兮不解。 “我年事已高,此子必须留下,不可出岔。” 苏兮是想答应的,但她不过一介手无寸铁的小姑娘,对方是将士,比她高大的男子,如何能斗。 “主公……我恐怕无法胜任……” 刘备自然晓得苏兮在担心什么。 “可以告诉子龙。但,倘若那人是子龙,还请姑娘亲手杀了他。” 苏兮彻底失了魂。 刘备的视线稍稍下移,看向苏兮的肚子。 “苏兮姑娘有身孕了?” “没……我与将军同住未同榻。” “虽是我下令,暂不许他二人娶妻,但若有子嗣,还请姑娘如实告知。” 苏兮已经无暇去分析刘备此话何意。 * 不得已接下任务的苏兮守在产房门外,房屋一圈围满了刘备安排的守卫,但不见赵云。 “将军……我该怎么办,我哪里打得过人家嘛……” “又叫将军。” “啊!” 赵云穿了身常服出现,手里抱着自己的外袍,抻开给苏兮穿上。 “入夜凉,穿我的。” “好。” 系好腰带,苏兮满心不安,小心捏住赵云的指尖。 赵云刚从议事厅来,并不知晓刘备见过苏兮,当小姑娘是困了想睡,掌心包裹着她的,给予温暖。 “你方才说要打谁?我吗?”赵云问。 苏兮不禁苦笑:“对啊,我可打不过将军。” “又是将军。”赵云佯装生气地刮了下苏兮的鼻头,“快一年了,还改不过来。” 苏兮嘟着小嘴道:“家里有陈将军和南枝,除了……那个时候,我哪儿敢直呼你姓名嘛。” 的确同屋不同榻,奈何苏兮除了月事期间,总忍不住爬上赵云的床榻,或把人牵引到自己的榻上。 赵云是有节制之人,也怕尚未成亲便有身孕。 “可是有事瞒着我?” 赵云瞧出苏兮藏有心事,做了番铺垫才问。 苏兮侧过身去,依偎在赵云身前。 “复生的条件是你赶来救我……” 赵云没想适合九月,会与苏兮再次谈及复生。或许,与她此刻的心事有关。 “若我没能赶来,会如何?” 苏兮摇头:“但你会来的,对吧?” 赵云抬臂拥住苏兮,抚摸小姑娘的发顶。 “跟糜夫人有关吗?” 苏兮沉默片刻,点头。 “主公找过你?” 点头。 “不可冒险,今晚就在我身边。” 苏兮浅浅苦笑:“不知道是否有危险,说实话,我脑海里一片空——” “子龙!” 远处,是同位武将的林城走来。苏兮从赵云怀中走来,退至他身后。 “林将军怎么在此?” “奉主公之命,来寻一位叫苏兮的姑娘。” 赵云疑惑地瞟了眼身后的苏兮。 苏兮心紧了一下,悄悄攥紧赵云的衣袖。 “主公可说湿何事?”赵云问。 林城两手一摆。 “知道了,”赵云道,“辛苦林将军传话,我带她去。” “主公命你在此看守,擅自离守不合适吧。”林城笑道,“放心吧,我带姑娘过去。” 赵云看向身后的苏兮。苏兮的手松开,从他身后走出。 “苏兮。”赵云一脸担忧。 苏兮扬起笑:“我去去便回。” * 林城领着苏兮往刘备所在之处走,但突然在半道转了弯。 不出意外,林城便是刘备口中的奸人。此人自刘备起兵至今十余年,始终伴他左右,对得上糜夫人三次滑胎的时间。 苏兮继续跟在林城身后,见他走到一棵大树下抱起一个襁褓。襁褓上沾有血迹,但不是新的。 “我看见主公找姑娘谈话的。” “你拿的什么?” 林城笑了笑,递上襁褓:“拆开看看?” 苏兮忐忑地接过手中,不轻不重。小心掀开—— “啊!” 是一具婴孩尸体。 32. 寒雪殷红 干涸的婴孩安静地待在襁褓里。 苏兮差点把孩子扔出去,四肢皆在发抖。她难以置信地抬头去看面前的林城,人模人样的武将,正微笑看着她。 “这孩子是……” “姑娘觉得是?” 苏兮强迫自己低头。婴孩全身乌黑,皮肤干裂如枯树皮,凑近了闻,药渣的苦涩底下渗着腐败的恶臭。 “你为何这么做……” 林城置若罔闻,背对产房,淡淡开口:“今日若诞下男婴,结局同样如此。” 苏兮气血上涌,嗓音沙哑:“主公待你亲如兄弟,为何这么做!” 林城笑意收敛道:“主公待我确实仁至义尽。但他那套明君圣主的大道理,我受够了。” “什么?” 林城没有跟苏兮畅谈的打算,产房那边估摸着时间差不多,是男是女,即将揭晓。 林城眼底浮起玩味:“主公居然派你来拿我?可笑。若是赵云,我尚需掂量几分。偏生是个瘦骨伶仃的丫头。” 苏兮咬牙切齿:“所以你叫我来,不是调虎离山?” “当然是。”林城说着逼近苏兮,“他将任务交与你,若是你死了,他会作何感想?恐惧、不安,奸人无法捉拿,且又一个孩子遭殃。” 他屈指,点了点苏兮怀中那具乌黑的死婴。 “上一个男婴出生,是三年前。”林城歪了歪头,嗤笑道,“姑娘莫不是以为,这是主公的孩子?” 苏兮呆住,立马垂眸盯着孩子。 若不是刘备的孩子,那是谁的? “听说你与陈到那未过门的姑娘情同姐妹?” 意识到什么,苏兮瞳孔骤缩。 “不、不可能,南枝从未有过身孕……” “你怎知?”林城勾起嘴角,“三个月前诞生的,你忘了?” “三……个月?” 苏兮脑子里嗡的一声。三个月前的事情竟一点也想不起。 林城看着她脸上血色层层褪尽,笑意更深:“主公可说,若任务失败,你拿命偿还?” 苏兮不说话,把襁褓死死扣进怀里。 林城环顾四周。空荡荡,连个影子都没有。赵云没来。他预想中该跟来的人,竟然不在。 “看来赵云不要你了。” “闭嘴……” 林城冷笑:“跟着比自己大八岁的男子,无名无分、出生入死,图什么?” 苏兮低头看着怀里的死婴,艰难吞咽。 “收手吧,主公不能再等了,这孩子必须留下。” 林城往前走了一步。 “我说,不能。” 怀中的死婴被林城一把夺去,苏兮伸手去抢,但被小腹突然多出的一把匕首制止。 林城的脸近在咫尺,呼吸打在她额角:“再动一下,小心肠子流出来,尸体就不完整了。” 苏兮不动了,眼睛死死盯着他手里的襁褓。 林城偏头看了眼怀里的死婴,啧了一声:“好好的孩子,弄成这样。” 苏兮的指甲掐进掌心:“你到底要干什么——” “我要干什么?”林城把死婴往肩头一搭,像搭一件旧衣裳,“我要让那位仁德之主知道,他的大道理,救不了任何人。” 他说完,刀尖才收回。苏兮的小腹那里洇开一小块暗色。 林城退了一步,转身往暗处走。 苏兮捂着肚子蹲下去,艰难喘息,身子撕裂般痛。 “将军……救我……你快来……” * 三个月前。 陈到与南枝偏要搬来跟赵云苏兮住,强行分走一间院子。 因是主公亲口答应,南枝不必再去伺候甘夫人,苏兮厨娘的差事也交给别人。白日里,两位姑娘里里外外打整,夜里四人一齐用膳,而后各自回房。 膳房旁边的一小块空地种了些菜,院内的梧桐树高大,树冠延伸出的部分,正好给院中间隔出一片阴影,好乘凉。 “又困了……” 南枝躺在院中铺的草席上,昏昏欲睡。 苏兮坐在一旁,整理刚晒好的衣裳。 “两位好悠闲啊。” 闻声抬头,竟是叶苝。自上次量尺寸后,再没见过。 苏兮招手招呼叶苝,同自己进屋,让南枝睡得安稳。 叶苝带了个包袱来,在岸上打开,是一套制好的衣裳。 “衣裳做好了,给你带过来。” 苏兮欣喜若狂:“多谢叶苝姑娘。” 叶苝撑着脑袋,看苏兮欣赏衣裳各处的细节,笑问:“成亲了?” 苏兮一下愣住,羞红脸道:“没呢。” “睡了?” “……嗯。” 叶苝“哇”地一声坐直身子,眼神都变了:“我就随口一问,你倒老实!” 苏兮把衣裳往脸前一挡,只露一双眼睛在外面。 叶苝撑着桌沿凑近,笑得眉眼弯弯:“看不出来啊,子龙跟了姑娘,性子变了不少嘛。” “该是我跟着将军……” “没差别啦。欸,再说说,这同住一屋了,是不是每夜都要啊?” “怎、怎会!” 苏兮脸腾地红了,歪头往里屋努了努嘴:“我睡里头,将军睡这儿。” “这儿?” 叶苝左右环顾一圈。普普通通一间堂屋,连张床榻都没有。她低头看了看屁股底下的矮凳,又看了看面前光秃秃的地面。 “睡哪儿?总不能就咱坐的这地儿吧?” “嗯……” 苏兮把衣裳叠好,搁在膝上,声音越来越小:“就铺张席子,打地铺。” 叶苝瞪圆了眼:“地铺?!” “将军说他行军惯了,席地就能睡。” “那你呢?你睡里头?” “里屋有床。” “就你一个人睡床?他打地铺?!” 叶苝歪着头,表情从震惊慢慢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佩服。 “子龙这人……我收回之前的话,他一点没变。” 苏兮低头偷笑,也有无奈。同住至今半月,彼此分明在一个屋檐下,又不是不曾亲密,却似相隔甚远。 叶苝往椅背上一靠,啧啧摇头:“换了我家那个,恨不得把床扛着走。你们倒好,一个睡床一个睡地,整得跟修行似的。” 苏兮耸耸肩:“可不是嘛。我都半月没碰着他了。” “会不会是怕隔墙有耳,子龙害羞啊?” 苏兮想了想,觉得这个说法倒也说得通。毕竟隔壁住着陈到和南枝,墙薄得很,夜里翻个身都能听见木床吱呀。 “我也这么想。” 叶苝眼睛一眯,嘴角勾起一道坏弧:“隔壁战况如何?” “战况?”苏兮歪头,一脸茫然“没打仗啊。” 叶苝笑出声,撑着桌子直拍:“我说的不是那个战况!” 苏兮眨了两下眼,脸又红了。 “这是私密之事,怎能偷听!” “你就说有没有吧。” “没有。” “当真?” 苏兮连连点头:“最近南枝身子不好,陈将军天天叮嘱她多休息,没……没做任何事。” 叶苝听这描述,心生怪异。 “身子不好?” “嗯,消瘦不少。之前我还觉得她肚子上长了点肉,脸也圆了些。转眼就瘦下去了,看着都心疼。” 叶苝不笑了:“不曾去看大夫?” 苏兮道:“去了,说是没什么大碍,静心修养。” 叶苝眼神飘向窗外,南枝还在席上睡着,蜷着身子,脸色寡淡。 “……什么时候的事?”叶苝忽然问。 “搬到这儿之前。”苏兮心疼得望向院中,“我也不太懂,只好每天给她做些补身子的,多做些活儿。” “怎么不睡屋里?” “南枝说独自在屋里心慌、睡不着,想我在院子里干活,便来与我一起。怎么了?” 叶苝收回目光,摇头道:“没,可能是我想多了。” * 安静送走叶苝,苏兮坐回南枝身旁,伸手把毯子往上拽了拽,盖住她露出来的肩膀。 “怎么瘦成这样……” 指尖碰到南枝的腕骨,骨头硌着手心。苏兮缩回手,低头搓了搓指腹。 风又过了一阵,梧桐叶作响。南枝皱了一下眉,往毯子里缩了缩,嘴唇动了动,像在梦里嘟囔什么。 苏兮凑近去听,没听清。她坐直了,转头看了一眼南枝她们那屋的方向。 “究竟发生了什么……” 起初以为南枝与陈到是图个清闲,搬到这儿来同他们住,可在看到南枝的样子,苏兮觉得自己定是误会了。赵云应是有所知晓,所以没出言拒绝。 “所以只有我一无所知吗……” “小姑娘独自嘀嘀咕咕什么呢?” 南枝睁开眼,虚弱地望着苏兮。 苏兮扯出个笑,问:“醒了?饿不饿?” 南枝望着她,目光软绵绵的,像有什么事想说,又没力气开口。 “苏兮。” “你说。” “倘若……将军此生也无法娶你为妻,怎么办?” 苏兮从未想过此事,毕竟她要的只是留在赵云身边,有无名分无所谓。 但南枝不同。她与陈到相识相恋多年,若非主公下令,“以家国大局为重,儿女情长暂且抛掷一旁”,把婚期搁得遥遥无期。 “可若不成婚,哪日,他必须娶别人,你可就做不了妻了。” “为何?” 苏兮从未听过这等说法,小时候在村子,左右邻里都是一夫一妻。一家老小吃饱肚子都费劲,哪有闲钱去纳妾?妻就是妻,一个家一个妻,天经地义。 可南枝话里的意思…… 南枝看着她那双干干净净的眼睛,忽然笑了。 “主公是要做大事的,这些个跟在他身边的将士,与谁家小姐联姻,实属自然。你猜主公为何下令不许他们擅自成亲?” “是……正妻?” “嗯?” “得把正妻的位置留着,所以不许?” 南枝垂眸,浅笑中含着苦涩:“主公留着他们这些人的婚约,哪家小姐值多少钱,哪家郡主能换多少粮——该出的时候,自然会叫他们出 。” 她顿了顿,仰起头望着树冠。 “也是不得已而为之。怎能让小姐做妾,嫁过来发现有个没名没分的妻子,以及……孩子。人家哪儿情愿呐。” “这样么……” * 入夜,陈到先一步回家,带回消息说赵云半夜才回来。 南枝没什么胃口,扒了两口就搁了筷,被苏兮扶回屋躺下。陈到倒反常地勤快,膳房卧房来回窜,抹桌、扫地、归置碗筷,里里外外忙个不停。 苏兮看不过去,接过他手里的抹布:“陈将军辛苦一日,还是我来吧。” 陈到少了平日的嬉皮笑脸,认真道:“多谢你白日照顾南枝,我趁这会儿帮你分担些。” 苏兮想起白日跟叶苝与南枝的对话,犹豫着是否问问。 “南枝的身子好些了吗?” 陈到那边安静了一瞬。 “大夫说过了这段日子,会好起来的。” “所以……到底是什么病?” 陈到手上的动作顿住,扬起个开明的笑道:“不知为好,也千万别去问南枝。” 苏兮更加疑惑,但谁都有难言之隐,便答应了陈到。 入睡时赵云还未归来,苏兮留了里屋的门便躺下。 估摸到了半夜,听见轻微的响动,苏兮坐起身,瞧见堂屋有人影晃动。 赵云回来了,简单换洗后便睡了。 半个月不曾触碰……苏兮当初说同屋不同榻,可没想到赵云贯彻得这么彻底。 分开睡的意义,不就半夜偷袭用的吗! 她光着脚踩到地上,推开里屋门,走到地铺旁边,赵云侧身朝里,看起来睡沉了。 苏兮蹲下来看了他两眼,然后躺到他身边。房梁灰扑扑的,不好看。 她翻身,侧过去看赵云。好看。 月光从堂屋角落照过来,在他清隽的眉骨上落了一小片暖光。 苏兮凑近了些,鼻尖几乎碰到他的耳垂。 “不亲一个吗?” 睡梦中的赵云闻声醒来,苏兮委屈的小脸映入眼帘。 “起夜?” “找你。” “嗯,说吧,我听着。” 苏兮眉头一皱。心想,方才不说了吗,哪有这么回问的。 她不答话,撑起身子,低头看他。咬了咬下唇,俯下去,嘴唇贴在他眉心,没起来。 赵云眼皮半阖着,装作困顿的样子打了个哈欠。 苏兮些许震惊,抬起头来。 “很困吗?” “累了一天,当然累。” 苏兮跪坐在他身侧,歪着头看他当真闭上眼睛睡去,小小的失落,却又舍不得离开,继续在他身侧躺下。 “我挨着你睡。” 赵云没作声,苏兮将念头作罢,背过身去跟着闭上双眼入睡。 过了约莫十几个呼吸,身后的人动了。 一条手臂从她腰侧绕过来,手掌扣在她小腹上。苏兮眼皮一睁,呼吸慢了半拍。 赵云往她这边挪了挪,胸膛贴上她后背,下巴抵在她发顶。 “还以为你乖乖回榻上睡。” 苏兮猛地翻身,正对上赵云垂下来的目光。他抬手拨开她额前的碎发,嘴角噙着浅浅笑意。 “半月,可曾想我?” 原来他都知道。 苏兮心一横,伸长脖颈吻住赵云。 嘴唇贴上他的那一刻,脑子里那些弯弯绕绕全散了。半月不见的委屈、偷溜过来的心虚、被拆穿的心虚。 苏兮攥着赵云前襟往上凑,吻得毫无章法,时重时轻,像只饿急了又不知从何下口的猫。 然后赵云的手从她后脑勺滑下去,掌心托住她脖颈,捏住她的后颈肉。 苏兮一颤。 赵云瞬间反客为主,比方才深,比方才慢。有力的舌头在她口腔内搅得天翻地覆,引得苏兮发出一声声短促的呻吟。 半晌,苏兮被喘不上气,偏头躲开喘气。 趁着间隙,赵云解开彼此的中衣,翻身压上去。 …… “想我么?” 苏兮攀着赵云的脖颈,把脸埋在他肩窝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嗯是何意?” 苏兮抬起潮红的脸,双眼湿漉漉的。 “我想你,可想了。” 赵云勾起笑,啄了下她的唇,道:“我也是。” 她的手指摸到了他的手,扣在他指缝里,蹭着虎口处的薄茧。 赵云的手动了动,反扣回去,十指交缠,随着情意愈发浓浓,握得更紧。 一阵狂风吹开门窗,留下满地红。月光打在人身上,疏影摇晃。苏兮的双腿绷得紧,不到最后一刻得不到释放。赵云堆积了半月的,也尽数倾注在此刻。 “将军……” “又叫将军。” “你许诺给我一个家,却不说娶我……你娶我好不好?” 赵云停住,撑起身子。 “你想与我结为夫妻吗?” 苏兮郑重点头:“每日每夜都想。” 赵云抚开她汗湿的发丝。 “抱歉,我不能娶你。” 33. 殷红之子 “抱歉,我不能娶你。” 苏兮睁着湿漉漉的眼睛盯着眼前,似是心怀歉意的的赵云,瞬间明白了他的无奈。 “我可以理解成不是不愿,是不能吗?” 赵云轻笑,抱紧苏兮瘦小的身子。 “我说话从不会拐弯抹角。” 苏兮还想问主公为何下此命令,若非真如南枝所言,是为了留着娶谁家小姐? “那将军会娶别人吗?” 赵云当即摇头:“不会。” 苏兮不信:“你身为将军,怎可能不三妻四妾?” 赵云歪头:“若是有家业继承,的确该考虑。可惜我没有。” “哪里没有了!”苏兮反驳道,“你是大将军,将来主公建功立业,你是功臣,怎能没有子嗣继承!” 见小姑娘急红了眼,泪汪汪的眼睛更惹人怜爱,赵云笑意更深,曲指用手背揉揉她的脸蛋。 “还有你呀。我如今不能娶,往后你还真不打算嫁给我?” 苏兮怔愣,半晌后,轻轻一拳敲在赵云胸口。 “你学坏了,开始逗我玩儿了。” “你年纪还小,自幼承受太多,也想让你多笑笑。” “合着又把我当妹妹呢。” “爱人不更爱宠溺?” 苏兮接二连三被赵云的话噎住。这还是她认识的将军吗? “到底从哪儿学的……不能是妖灵附体吧?!” 苏兮忽地推倒赵云,将他压制在身下,快速取来被褥,将他“封印”起来。 只露了个脑袋在外的赵云,笑得眯起眼。 太可爱了。 “这是在……封印妖灵?” 苏兮一把捂住赵云的嘴,警惕地四下张望。 “定是方才风吹开门,妖邪跑进来,上了您的身。” 赵云转眼去看敞开的门,外头院子银白色一片,树影摇晃。 隔壁屋子的灯还亮着。 “他俩竟然没睡。” 随着赵云的话,苏兮也望去,陈到与南枝还醒着。 “许是南枝身子不适,陈将军醒来照顾。”苏兮叹了口气,“也不知她到底怎么了。” 赵云默不作声。他当然知道发生了什么,也知道陈到南枝搬来此处的原因。 避难。 至于被强行流走的孩子去了何处,陈到追寻至今,依旧没有下落。 具体的细节赵云并不知晓,只是那夜,随陈到巡查完毕,赵云刚要离开去寻苏兮,穿小路走到一处林子时,发现一个人影蜷缩在地上。 赵云怎么没想到会在那种地方碰见南枝,且她的身下满是鲜血。 赵云当即抱起南枝奔向医馆,将人送到后再折返去叫陈到。 听大夫说,是肚子里的孩子没了。南枝从头至尾不哭不闹,完全不像丢了孩子的母亲,或者是遭人迫害的伤者。 似是只有无奈,逼迫自己坦然接受。 赵云对此事不好过问,了解到的只有这么多,全是陈到告知的。陈到是想拜托赵云同他一起找人,可连南枝也不知道下手的人是谁,根本无从查起。 不过,赵云断定,南枝肯定说了谎。只有知道一切真相,却无力反抗时,才会变成那样。 贼人地位在她之上,甚至在陈到之上,所以她不能说。说了无用,不如不说。 “要不我明日去山里狩只野鸡回来,炖汤给南枝补补。”苏兮道。 赵云收回视线,盯着小姑娘认真的样子,右手从被褥下抽出,揽上苏兮的后背,把人带到怀中。 “明日休沐,一道去。” 苏兮靠在赵云身上,眉头一皱:“方才谁说明日要早起的?” 赵云轻笑:“似乎是我。” 苏兮上去又是轻飘飘一拳,赵云笑着一个翻身,反用被褥裹住她。 “嗯?!” 苏兮的嘴也被捂住,赵云把人裹成圆柱扛在肩上,大步往里屋走。 “嗯——!!!” 被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姑娘发出似是抵抗的声音,赵云站在榻边,垂眸对上苏兮的双眸。 “不愿我睡榻?” 苏兮连连摇头:“呜呜呜呜!” 赵云听不清,空闲的手拉下挡住她嘴的被褥。 苏兮先喘了几口气,而后挑眉使劲儿往门那边儿瞅。 赵云看去,原是门没关。于是扛着苏兮,又走出里屋。 “就不能先把我放下再去吗……” “不能。” “将军也不嫌重。” “轻如羽翼,都忘了肩上有人。” “……哼。” * 昨夜闹得欢腾,苏兮摸准了南枝与陈到是听见的,第二天与南枝单独在家时,总忍不住去瞅身旁之人。 “别瞅啦,就这么想被我问?” 苏兮连忙收回视线,心虚道:“怎会。私密之事,怎可高谈阔论。” 南枝轻笑:“看来咱们小姑娘这一年来学了不少知识。” 苏兮不好意思地笑道:“将军喜欢看书,但我不识字,他便指着竹简上的字,一个一个念给我听。” “哦?”南枝来了兴趣,“何时?” “很早之前了。”苏兮歪着脑袋回忆,“从邺城到汝南,凡是将军值守的夜,我都陪着他的。两个人也无事可做,将军又想哄我早点睡,便念了书。” 南枝挑眉眯眼:“还有吗?” 苏兮摇头:“没了。那之后……再没跟他在夜里独处。” 除了那个被她主动忘记的夜晚。 南枝噗嗤一笑,取过摆放在两人中间的针线盒,取出新线。 “赵将军果然心善,处处留心。唉,要是陈到有他一半稳重就好了。” 南枝看似在拿爱人打趣,苏兮反倒听出点点“若是当初”的韵味。 苏兮倏地握住南枝的手,满脸担忧。 “你的身子,可好些了?” 南枝投去浅笑:“好多了。” “当真?那昨夜……为何点灯?” 南枝笑意敛去,垂眸垂手:“突然惊醒,陈到担心我,便点了灯。” “惊醒?”苏兮皱眉,“噩梦?” 南枝沉吟,语气略带调皮道:“算是吧,主要怕黑,伸手不见五指,总有不安。” 南枝怕黑?从前在甘夫人身边伺候,夜半摸黑起茶递水是常事,廊道里连盏灯笼都没有,她走得比谁都稳。 她一定有事瞒着。 “南枝!”苏兮攥紧她的手,“我不逼你必须告诉我,但,我担心你,你若需要我做的,尽管开口!” 南枝看着她好一会儿没动,嘴角 还挂着点笑,但笑意底下有什么翻涌了下,又压下去。她轻轻把手从苏兮手里抽出来,反握住。 “还真有拜托你。”南枝说,声音很轻,生怕被门外路过的人听见似的,“一定不要怀有身孕,哪怕有,哪怕害了身子,也一定不能留。” 苏兮怔住:“此话……何意啊?” “字面意思,务必牢记于心。” “可是——” “苏兮,”南枝抬头,冷静得吓人,“信我,我不会害你,我只想帮你。” 苏兮点了点头。点完又觉得不对,想再追问,可南枝已经把针举起来,继续缝补陈到的衣裳。 那之后,苏兮每每想起南枝的话,总想不明白为何。 直到三个月后,糜夫人生产。 * 林城抱着南枝的孩子,迅速消失在黑暗中。苏兮的肚子血流不止,她无法站直身子,跪坐在地上,蜷缩着身子。 “将军……救我……你快来……” 气若游丝的声音怎可能传出去,苏兮必须叫出声音。可若使劲儿,肠子定然会撕裂更深,倘若赵云依旧没听见,她短暂的一生可就止步于此了。 “不……将军一定能听见的……” 苏兮攥紧拳,憋了一口气,猛地仰起头。腹部的伤口被这一下拉扯,疼得她差点又栽回去。她咬着牙,浑身发抖,把那口气从胸腔里顶出来。 “赵——云——!” 声音撞在廊道的墙壁上,碎在夜风里。苏兮喊完就撑不住了,脱了力歪倒在地上。血还在流,裙摆下面洇开一大片,沿着地缝慢慢往外爬。 “好疼啊……你快来啊……” 远处,婴儿的啼哭声如惊雷般炸开。与此同时,是高喊“抓住贼人,不许他把孩子抱走”的声音。 苏兮对这声音再熟悉不过。是赵云。他在抓贼,声音渐行渐远。 林城在把赵云往另一个方向引,似乎离苏兮越来越远。 眼泪混着冷汗淌下来,苏兮想再试试,可声音彻底发不出,视线也变得模糊。 “赵云……” 远处隐隐约约传来兵刃碰撞的声音,然后断了。又一阵风吹过来,带着血腥气和夜露的潮味。 苏兮闭上双眼,想起了诸多。 自幼没见过父母的自己,到死还在笑着安慰自己的兄长,与兄长相似却截然不同的赵云,与赵云性子相反但是善良的陈到,陈到发誓会娶她过门的南枝,没了孩子还强撑微笑的南枝…… 苏兮把额头抵在地上,牙关咬得咯吱响。 “别死啊……你不是会复生吗……等他来,就好了嘛……” 她试着撑起身子,手臂发软,撑到一半又塌下去。手肘磕在石板上,疼得她嘶了一声。她翻了个身,仰面朝天,看着头顶星辰,大口喘着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的铁锈味。 远处,兵刃碰撞的声音又响了两下,然后彻底安静了。 林城被抓到了吗?他们会发现那是南枝的孩子吗?南枝……会哭吧。 苏兮盯着流星划过,把所有的力气攒起来,攒在嗓子眼里,攒成一个名字。 “赵云——!!!” 没有回应。 风从廊道穿过来,吹得她散开的发丝,却没吹来他的气息。苏兮闭上眼,手指慢慢松开。 夜寂。 34. 之子于归 “苏兮?苏兮,该醒啦,回家了。” 徘徊在黑暗中的苏兮晕乎乎地睁开眼,春野漫漫,山桃花开得正好。 苏兮正靠坐在一棵树的枝桠上,方才的声音似乎是从树下传来的。 她低头望去,兄长背着装满药草的背篓站在下方,伸出双臂。 “跳下来吧,兄长接着你。” 苏兮盯着兄长怔愣半晌,脑袋空空,点点头,纵身一跃。 山风从耳边掠过去,桃花的香气灌了满襟。兄长的双臂稳稳接住她,惯性带得他往后踉跄了半步,背篓里的草药哗啦一晃。 “小姑娘长肉了?兄长差点没接住你。”兄长笑道。 苏兮却心想:咱们整日吃野菜,哪儿会长胖? 苏兮从兄长怀里滑下来,脚踩在松软的土地上,草叶扎着脚心,痒痒的。她仰头看树,枝条伸得高高的,树冠覆了一整片白色。 白色的树叶?可这并非桃花树,怎会是这颜色? “我方才——”她皱眉,“做了场梦。在一个很远的地方,尽是富贵人家的宅子。” 兄长弯腰去捡散落的草药,头也没抬:“哦?除了宅子,还有什么?” “还有……人。皆能看清脸,唯独一人,太过模糊,我无论如何也看不清。” “然后呢?” “然后,我死了,浑身是血。他抱着我的尸体痛哭,哭得好伤心,谁也劝不住。” 苏兮愣住。她低头看自己,手干干净净,指甲缝里没有血。衣裳也干净,虽沾有泥但无血。 她还想描述更多梦境里看到的,可越想越难以开口,甚至在渐渐忘记。 “……记不清了。”她说。 兄长把最后一把草药装进背篓,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朝她笑道:“记不清就算了,走,回家兄长烙饼给你吃。” 他转过身,沿着山间小路往下走。 苏兮跟上去走了两步,忽然停住,回头望了一眼那棵树。依旧是白色的树叶,无声无息,有风拂过也静止不动。 但风有声音,似是谁在低语。 苏兮眨了眨眼。 “发什么愣呢?走啦。”兄长在前面喊。 苏兮转回头,小跑两步追上他,伸手拉住他背篓的一根带子。山路弯弯曲曲往山下延伸,炊烟从远处的屋舍升起来,笔直的一缕,被风揉散了。 看了十五年的光景,皆是寻常模样。 “兄长,今日是我十五岁生辰,你打算怎么给我庆生呀?” “烙饼啊,寓意圆满顺遂,喜欢吗?” “什么馅儿的?” “没馅儿,白饼,喜欢吗?” “……不喜欢。” “那兄长全吃了。” “不要!!” * 每日仅能勉强填饱肚子,饿习惯了,苏兮早忘了饥饿的感觉,好像每日一顿也能饱腹。 黄昏时,兄长在家整理明日拿去换粟米的草药和干柴,苏兮独自在村子里转。打算挨个看看村子里还剩下的人,若是突然走了,也好给人送送最后一程。 除去自己和兄长,还剩五人。 也不知谁能留到最后。 苏兮挨家挨户看了一圈,五人皆安好,才放心回了家。 推开柴门,兄长正蹲在灶前生火。火光映着他瘦削的侧脸,添了几分平日没有的暖色。 苏兮站在门外看了好久,才抬脚进屋。 “我回来啦。” “辛苦你去把明日换粟米的草药搬回屋来,入夜露重,免得返潮。” “好。” 做完一切,兄长已盛好一碗多半是水的粥,放在灶台上晾凉。烙好的饼中午吃了一半,还剩一半,兄妹俩正好对半分。 “吃吧。” “好!” 兄妹俩坐在灶孔边,借着火光取暖填肚子。火星子跳出来落在泥地上,旋即熄灭。 “好冷啊,不会要返冬了吧?”苏兮望着门外呼啸的风道。 兄长笑道:“傻姑娘,眼下可不就是冬日吗。” 苏兮皱眉:“那白日的桃花香是?” “是你又睡迷糊了吧。” “是……么。” 苏兮按下纳闷,低头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干净,碗沿抵着嘴唇,热气扑在脸上,暖了一瞬。窗外风声更紧了,从门缝里钻进来的寒气像细针,密密麻麻扎在小腿上。 兄长起身把碗收走,拿热水烫了烫,扣在灶台上晾着,又往灶膛里添了根粗柴。 “去睡吧,明日还得早起赶集。” 苏兮点点头,钻进自己那床薄被里。草席硬得硌骨头,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被子裹紧。被面有股淡淡的草药味,和兄长身上的一模一样。 她闭上眼。不久,迷迷糊糊间,桃花香又来了。 很淡,若有若无,像是有人站在窗外,把一枝花递进来。 苏兮睁开眼,盯着那扇糊了旧纸的窗。纸上有破洞,月光从洞里漏进来,在泥地上画了一个小小的白圆。 什么也没有。 她翻了个身,面朝灶台。兄长在灶边的草席上躺下,背对着她睡着了。灶膛里的余火映着他的轮廓,瘦而安静。 苏兮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忽然想喊他一声,又不知喊了说什么。 “总不能莫名其妙说一句我很想你吧。” 后半夜被冻醒了一次。风声像野兽在屋顶上磨爪子,苏兮迷迷糊糊睁开眼,屋里很暗,灶膛的火早灭了。她缩了缩脖子,正要再次闭眼,忽然看见窗纸上的破洞外面,有什么东西一晃而过。 白色的。 ……树叶?夜里怎么会有叶子飞? 她僵住,屏住呼吸盯着那个破洞。月光还在,白圆还在。 苏兮盯着那个洞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发酸,才重新缩回被子里。她把头蒙住,隔着一层薄被听风声,声音闷闷的,像从水底传来。 “苏兮……苏兮……” 睡梦中,有人呼唤她的名字。看不清脸的黑色影子朝自己走来,拿了一枝不是桃花的花,递给她。 那人道:“赠予你的。” 苏兮收下,深嗅,香气扑鼻。她从未见过的花,竟能散发出如此诱人的香气! 那人道:“这是玉兰,我们院中那棵树开的花。” “我们?”苏兮疑惑。 莫非此人是兄长?可院子内并无此花。 那人上前一步,掌心落在苏兮发顶。 “不用担心,天明之后,我会来接你。” 留下不明所以的话,黑影消失了。 再醒来时天已经蒙蒙亮了,苏兮坐起身,发现兄长不在,灶台边上搁着个粗布包袱,鼓鼓囊囊的,是捆好的草药和干柴。 屋门开着一条缝,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 “兄长?”她喊了一声。 没人应。 苏兮披上外衣走到门口,推开门。晨雾很重,视野白茫茫一片,院子里的树只剩光秃秃的枝桠。 兄长不在院子里。但院门口的地上,落了一枝山桃花。花枝还新鲜,花瓣上沾着露水,粉白粉白的,绽得正好。 苏兮蹲下去,伸手把捡起一枝花,手指触到花瓣的瞬间,指尖是暖的。 像刚从树上折下来。 她捏着那枝花站起身,往雾里望了一眼。小路延伸到雾深处,看不见尽头,也没有脚印。 “兄长?”她又喊了一声,声音被雾吞掉,闷闷地散开。 苏兮低头再看那枝花。花瓣边缘有一小片干涸的褐色,像是血迹,又像是泥。 她把花枝放在门槛上,转身回了屋,把粗布包袱背到肩上,走进雾里。 山路看不见,她凭着走了十五年的记忆一步步往下探。脚下的土被夜里的露水浸得潮软,踩上去没有声音。雾里有鸟叫,远远的,似是有人在喊她。 她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雾渐渐薄了。村口那棵老槐树的影子从雾里浮出来,树下站着一个瘦高的人影,背对着她,正仰头看着树冠。 是兄长。 苏兮心头那块悬了一早上的石头落下去,但又猛地提起来。兄长面前那棵老树光秃秃的枝桠间,竟开满了白色的花。密密麻麻,一团一团,把整棵树冠覆得严严实实。 和昨日那棵树一样,且更茂盛。 兄长听见脚步声回过头,看见她,笑了笑:“醒啦?怎么不多睡会儿?” 苏兮小心问道:“……兄长来看花?” 兄长朝她走过来,接过她肩上的包袱背到自己背上,拍了拍她的头。 “走吧,赶集去。” 白色的花在晨雾里摇晃,无声无息。苏兮站在原地,看着兄长的背影,愈发觉得哪里不对劲。 “兄长,那棵树,是冬日里开白花吗?” 兄长脚步未停,声音从前飘来: “小姑娘忘了,这棵树,叫纸钱树。它开的花,叫纸钱花。纸钱给钱用?” 苏兮皱眉:“死人?” 兄长呵呵笑了两声,不说话。 忽然风从身后吹来,带着一股桃花香。苏兮回头,身后的来路被雾吞没,什么也看不见。 她转回头,加快步子追上兄长,伸手抓住了他背篓上垂下来的绳头。绳子在她手心里被攥得紧,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指甲缝里,有干涸的褐色。她擦了擦,没擦掉。以为是污垢,使劲儿扣,差点把指甲盖扣下来。粘在指尖细看,像血。 莫非昨夜乱抓挠,抓破了皮?抑或是,那场梦? “走啊,愣着干什么?”兄长回头看了她一眼,笑了笑,“怎么今天老是走神?” 苏兮不敢再深想,身后的雾似是活的,越逼越紧,她必须集中精力跟上兄长的步伐。 她正想说没事,可一抬头—— 前方的浓雾中,有人! 周围突然变得人来人往,跟到了集市似的。那个人站在原地没有动,却无人撞到他。他像是存在于另一处天地,看着热闹的集市,也看着苏兮。 “苏兮?”兄长顺着她的目光回头,“看什么呢?” 人影在兄长回头的瞬间,侧了侧头,像是在看她,又像是在看兄长。然后他抬起手,朝苏兮的方向招了招手。 苏兮抓紧兄长的手,往旁拽,道:“我们快走吧,我害怕。” 兄长却无动于衷,双目死死盯着那人。 “神君……是神君……神君显灵了……” “什么?” 兄长跟突然着了魔似的,一步步往黑影走。 “神君……神君显灵了……” 苏兮的手臂被他带得往前踉跄,脚下的碎石哗啦一响。她低头看去,自己踩着的地面不知何时变了颜色,像是铺在灵堂前的骨粉。 “兄长!”她声嘶力竭地喊。 兄长终于停下,侧过头来看向苏兮。嘴角上扬,眼角却淌下一行泪。 “苏兮,我终于等到他了。兄长终于可以……放心走了。” “走?”苏兮怔住,“你要去哪儿?” 兄长说完,挣开了苏兮的手,最后一次抱住妹妹瘦小的身子。 “如此坐着等死的日子,兄长不想再过了。你若能逃出去,也逃走吧。” 苏兮哭得泣不成声:“你到底要去哪儿……你告诉我,我想跟你走……” 兄长一个劲儿地摇头:“你不能跟我走,你不能继续跟着我。兄长不可能照顾你一辈子,要想活着,就必须闯出去。” “苏兮听不懂……兄长……不要丢下我……” 兄长泪流满面,差点抽噎不上。 “苏兮听着,你自小命不好,若是可以,找处有山有水的地方活下去肯定没问题。霉运会染上别人,咱们不去打扰别人,乖乖的。” 苏兮听话,乖乖点头。可兄长的话怎么听都像永别。她死死抓着兄长的衣裳,不肯松手。 “兄长你要去哪儿……不要丢下苏兮一个人……我不想……我不敢一个人……” “抱歉。你就当兄长……死了吧。” 兄长甩开苏兮的手,头也不回,消失在迷雾中。 “兄长——” 苏兮跌坐在地上,掌心撑着那片骨粉似的白土,冰凉刺骨。 自小听兄长话的苏兮,自那以后,真当兄长死了,也在日日夜夜的孤独中,放弃了等他回来的梦。 一年又一年,而小姑娘的生命也停在了十六岁那年,再没往前。 迷雾中的人走出,蹲下身,拂去苏兮脸上的泪水。 “眼睛哭肿了。”黑影说。 苏兮模糊着泪眼,问:“你是兄长吗?” 黑影摇头,抚摸着她的头顶,柔声道:“我不是兄长,不过是偶然路过此地,与你相遇之人。” “可我已经死了,如何遇见的?难道你也死了吗?” “没,我还活着。并且,你也活着。” 一瞬间,白色的树冠染上粉色,重返桃花该有的样子。 黑影也褪去黑色,显露出一张清隽温柔的脸。 苏兮看出了神:“我……见过你。” 赵云颔首:“何止见过,你我将来可是要结为夫妻的。” “夫妻?” 赵云将苏兮抱在怀里起身,小姑娘坐在他臂弯里,垂眸盯着他的双眸。 好俊俏的一张脸。 “所以,我们又去哪儿?” “梦醒。” “梦?” 赵云扬起笑,腾出一只手,拉过苏兮的头,贴上她的唇瓣。 “答应你的,绝不会丢下你。” 苏兮咬住下唇,视线低垂:“兄长曾经也说过同样的话。” 赵云揉揉委屈的小脸,道:“待梦醒,你便会明白,我说到做到。” 苏兮对上赵云的双眸。 “为何?你我无亲无故,且我有霉运缠身,为何?” “大概……是前世今生吧。” 赵云找了个理由搪塞过去,抱着苏兮往村口走。 “当初,我便是在这儿,遇见了你。而且在我到之前,你已经死了。” 苏兮眨眨眼:“莫非我为了遇见你,起死回生?” 赵云想想,或许真是如此。弯起眉眼,抚上她的脸庞。 “于是,我起誓,绝不丢下你。若你有危险,会不顾一切奔向你。” 若我是你复生的唯一条件,无论多少次,我都会奔向你。 “苏兮,等我。” 35. 于无归期 伴随着剧痛醒来,苏兮发现自己守在产房门外,房屋一圈围满了刘备安排的守卫,但不见赵云。 我复生了?也就是说,自己出事时赵云没去追林城,而是听见求救声,正在赶去的路上! 苏兮慌忙四顾,对上远处走来的赵云的目光。 赵云正在脱外袍,走到跟前时,正好递给苏兮。 “怎么不多穿些?”赵云柔声问。 长梦发生的一切还清晰,死而复生的苏兮顾不上周围有什么人,扑进赵云怀里死死圈紧他的腰。 赵云愣住,还是先给小姑娘披上衣裳,确保裹严实了,才抬手回抱住她。 “怎么了?” “我方才……”苏兮压低声音,确保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刚刚复生。” 赵云当即明白苏兮的话为何意,四肢僵硬了许久,才艰难吞咽。 “疼吗?” 苏兮做好了赵云问“发生了何事”的打算,准备将待会儿会发生的事告知与他。 眼泪倏地滚落,苏兮无声呜咽,抓紧赵云的后背。 “疼……肚子被划破,流了一地血,还有身体内的……也出来了。” 赵云蹙着眉紧闭双眼,想象着苏兮经历的,心如刀绞。 “抱歉,又让你受苦了。” 忽然想起更重要的事,苏兮深吸一口气,从赵云怀中退开擦干眼泪。 “跟我来。” 她牵起赵云的手,往长廊尽头那处僻静角落走。赵云被她拽着,步子跟得紧,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全是担忧与心疼。 “我知道南枝的孩子被谁夺走了。” 赵云走在苏兮侧后方,眉头紧锁:“你是为了调查贼人而赴险的?” “本意不是为南枝,而是……主公。”苏兮垂眸道,“主公要我不想告诉你,还说,若贼人是你,要我亲手杀了你。” 她回头看赵云。 “我当然知道不是你,但不想让你担心、分心,便没告诉你。” 赵云看着她,目光沉沉地压了会儿,问:“复生前吗?” 苏兮点头,道:“贼人偷听到了主公交代我的事,将我引到此处,递给我一个死婴。起初我以为是主公上一个失去的孩子,但时间不对。三年前的死婴,怎可能留存至今。但若是三个月前的,便另当别论。” 赵云不成想偷走主公男婴的,竟与迫害南枝陈到的是同一人。那杀害苏兮又是为何?杀人灭口?还是单纯杀人为乐? 苏兮走到树下,可惜南枝的孩子不在此处。说明林城正在来此的路上,将婴孩放下后再去寻她。 “将军,他马上到。我们是抓住他交给主公,还是等他行动时,当着众人抓捕?” “是内贼?” 苏兮颔首:“是——” “赵将军?” 两人齐齐回头,林城果然出现。但,怀里空无一物。 苏兮倏地攥紧赵云的手,强装面无表情。赵云也立刻明白苏兮的暗示,看向满脸笑意的林城。 “林将军怎会在此?” “我才想问,二位为何在此啊?”林城笑了声,目光落在苏兮脸上,“姑娘脸色不大好,可是身子不适?” 内脏又在隐隐作痛,苏兮强忍着,攥着赵云的手紧了紧,面上却不敢露出分毫异色,只把嘴角往上提了提。 “多谢林将军挂心。昨夜没睡好,方才在廊下打了个盹,许是吹了风,头有些沉。” 林城了然似的点头,道:“还以为姑娘不多日便会为赵将军诞下一子,正要道贺呢。” 一时间,苏兮想起南枝告诫自己的话,“无论如何都不可有身孕”,起初苏兮想过是跟将军有关,会耽误他娶妻纳妾,原来,提防的另有旁人。 苏兮突然想要直言拆穿林城,叫赵云直接拿人,可她不敢保证林城没有同伙此刻正在别处等待信号,若酿成大错,可就得不偿失。 见苏兮陷入两难,赵云侧身一步,遮挡住小姑娘半边身子。 “苏兮年纪尚小,身子骨也弱,况且我二人尚未成亲,怎会有子嗣,林将军挂心了。” “还是赵将军通透啊。”林城笑道,走向不远处的一棵树,“若是陈到将军有你一半聪明,这孩子也不会落得这下场。” 苏兮当即明白他想做什么,没来得及先与赵云说明,身子已先一步冲出去。 当林城抱起藏在树下的死婴,苏兮一把抢过手里,拔腿就跑。 “将军!” 林城怎么也没想到苏兮会来抢,且来得这么快,一时之间如同失了智,拔出腰间的刀丢向苏兮。 赵云如利箭射出,以迅雷之势将苏兮护在身后,举刀抵挡。 林城丢出的刀被赵云格挡开,深深镶嵌在远处的泥土里。 “你——”林城气急败坏,破口大喊,“你为何知晓?是主公么?他早已查明我的身份,以你做幌子,想将我赶尽杀绝!” 赵云的刀抵上林城的脖颈,冷声道:“搞清楚你现在的处境。什么叫赶尽杀绝?这叫以死谢罪。” 林城根本不怕赵云,或者说他知道赵云不会对他做什么,气焰嚣张。 “有一身孤单又如何?主公从不会委以你重任,你也只配做个保护他家小的狗!” 话音刚落,气氛上头的苏兮正要上去踹他一脚,没想下一瞬,眼前的身子还站立着,瞪大了眼睛的脑袋已滚落在地。 苏兮惊愕地看向身旁之人,赵云拿着刀面不改色,眸光沉静。 “将军你……杀了他?” “我说要让他以死谢罪,便说到做到。” 苏兮抱着死婴左顾右盼,忐忑不安:“可你杀了他,我们……万一还有同党潜伏在暗处,且人数众多,待会儿夫人生产,我们如何阻挡?” 不该从林城嘴里把情报套出,再赶尽杀绝吗? 赵云偏过头来,勾起唇角予以安慰:“你见我何时冲动行事?” 苏兮懵然,但很快清明,激动道:“你早就调查清楚了?!” 赵云颔首道:“林城陷害南枝那夜,我晚到一步,幸而救下南枝。陈到赶到之前,南枝望我保守秘密,但怕你日后惨遭毒手,便将凶手之名告之于我。” “那这些日子。你还帮着陈道将军寻找凶手?”苏兮问。 赵云答:“林城毕竟是幕后主使,其手下还有诸多为他办事之人,若不提早找出,今夜,恐怕将是一场血战。” “所以你们找到了?” “不错。全部一个,不剩。” 赵云抱走苏兮怀中的死婴,叹息道:“你说,复生的条件是我赶来救你。我猜,大概是贼人行动时,我见林城不在,便来寻你。” 可苏兮想的与他不同。若赵云早已知到林城是幕后黑手,为何复生之前,林城来将自己单独带走,赵云为何不阻止?还是说他一直躲在暗处暗中保护?也不对。这次复生,与以往每次都不同,这次自己是切切深深感受到了死亡来临,且漫长、窒息。 所以,他当时为什么会允许自己单独跟林城走? “……是复生吗?” 苏兮抬眸盯着眼前的赵云,十分不情愿地抛出疑问。 但她没有办法,赵云从始至终把自己留在身边的目的是弄清楚“复生”,是否有可能他一直在暗处,想看自己是如何死而复生的。 撕破脸也好,真相也如自己说的也好,她必须问出口。 “将军是为了看清我附身的全貌,所以才眼睁睁躲在暗处,看着我痛苦去死吗?” “不错。” 苏兮的呼吸忽地被扼住,幸而理智尚存,很快反应过来声音并不是赵云的。 她循声望去,竟看见一个绝对不会出现在这里的人, “从暗处走出。 “主……公?” 苏兮怎么也想不到刘备会出现在这里,糜夫人此刻正在屋内生产,方才还焦急万分的人,如此关键时刻,为何到此处? 然而赵云的表情向苏兮说明,他早知刘备会在。 “不会吧……” 苏兮踉跄着往后退了一步,不可置信地看看身旁的赵云,又看看往这边步步走近的刘备。 她忽然察觉到一丝危险,即便是在豁出性命也会救自己的赵云身边。 不对,是否该加上……从前二字? 苏兮一把抢过赵云怀中的死婴,转身拔腿就跑。 “子龙,抓住她。” 主公之命,不可违抗。赵云只是跨出一步,便攥住苏兮未抱孩子的胳膊。 苏兮咬紧牙抱紧孩子,拼命挣扎。 赵云眉头紧蹙,语气温柔:“苏兮,没事儿的,不用跑。” 苏兮是信赵云不会对自己做什么,哪怕是她,也无所畏。她揣摩不透的是刘备,尤其他此刻盛气凌人的模样,令人恐惧。 “这死婴,是你找到的?”刘备冷声问。 苏兮下意识抱紧孩子,不敢去看刘备的眼睛。 刘备冷哼一声:“你处心积虑跟在子龙身边,使劲各种手段让子龙心甘情愿为你指使,到底有何目的?” 苏兮满头大汗,艰难吞咽,道:“我对赵将军从无二心,从来只想报答将军的救命之恩。” “你用什么报答了?让子龙一而再再而三地为你赴险吗?” 赵云正想开口,被刘备抬手制止。 “子龙有些话你不便开口,主公会为你做主。你若于心不忍,这里便交给我,先行离开吧。” 苏兮倏地抬头望向赵云,泪眼婆娑,声音沙哑道:“将军,不要……” “不许求情。” 刘备厉声打断苏兮的话,冷硬的眼神看向赵云。 “子龙若执意不走,便按同谋处置。” 同谋?处置? 苏兮脑内快速将刘备从出现到此刻,说过的所有话捋顺。 “主公是觉得……这孩子是我杀的?” “不是么。” 刘备的回答确认了苏兮的猜测。 但怎么会是她,刘备是聪明人怎么想也不可能是苏兮。而且刘备方才说的最多的话,是关于赵云的。 他想扣的罪名不是杀人,而是留在赵云身边,误了事。 苏兮深吸一口气问:“主公会怎么处置我?” 刘备瞧小姑娘的神情断定,她已经猜出自己所谓何意,毕竟是有功之人,不可做得太决绝。 “当初我与夫人商议将你送去刘大人府上,是想你在刘府安定,与子龙就此分别。”刘备叹气道,“没曾想子龙这般护你。” 赵云抓着苏兮的手渐渐收紧,心绪复杂却不敢直言。 苏兮清楚刘备的意思,也明白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我与将军两情相悦、生死与共,我也明白主公希望将军……为大业联姻。我奢求的不是成为将军的夫人,我只是想留在将军身边,名分于我而言无关紧要,我要的只是他。” “是么。”刘备露出惋惜的表情,看向赵云问,“子龙之意为何?” 赵云的手从苏兮的胳膊下滑,牵紧她的手,十指相扣。 刘备了然点头,却叹了气。 “我本不想绝情至此,奈何苏兮姑娘你深藏的秘密太多,我不敢留你在子龙身边。以及……” 他上前,强行剥开紧紧相连的两个人,把赵云拽至身后。 “子龙乃是我的心腹,是我匡复汉室至关重要之人,绝不能留不清不白之者在他身边。” 刘备递给苏兮一块玉佩。 “给姑娘的盘缠,这孩子也不必还给陈到。你带着他,就此离开吧。” 36. 归期遥遥 一枚玉佩,一个死婴,带着这两样东西永远离开将军么? 苏兮目光不离被刘备挡在身后的赵云,泪水像月光,打湿怀中婴孩的襁褓。 “将军……” 另一边。 赵云攥紧拳头,心中思绪万千。一面是主公,一面是苏兮。但他思考最多的,不是该选择谁,而是选择苏兮后,该如何与主公说明一切,证实自己与苏兮二人的忠心。 既然答应了你,无论如何,都不会松开。 苏兮透过那双眼睛,似乎看清了赵云内心深处的想法。她不想看赵云为难的样子,主公这么做定然事出有因,她怎能误了大事。 远处,屋内,婴儿的啼哭声响彻云霄,刘备顾不上别的,拉上赵云就要走。 “主公!” “子龙,世上何来两全法?你是深明大义之人,无需我来教你该作何选择。” 刘备又看了眼苏兮,虽于心不忍,但他不得不狠下心。 “我听说了姑娘的事,你命特殊,少与人牵绊为好。乱世,本就难活。姑娘好自为之。” “不是的主公,苏兮她——” “赵云!”刘备打断他,“该走了。” 赵云站在原地。隔着几步的距离,苏兮看见他的手垂在身侧,捏了一下,又松开。他的目光落在她眼睛里。那目光里有太多东西,有想冲过来的冲动,也有担心苏兮的处境,被按住后强压下去的克制。 苏兮看得懂。她全都看得懂。于是她冲他笑,嘴角往上提,眼眶里的泪被那一下笑容挤了出来,顺着脸颊滑下去,落在怀里的襁褓上。 “将军的愿望是随主公建功立业、匡扶汉室,我又……”苏兮笑着,抽了抽鼻子,“我又怎么能做阻碍你的人呢。主公说得对,我每年不该与产生牵绊,不该……缠着你。” 那一边婴儿的啼哭声更响了。刘备拉着赵云的手臂往后退,转身朝哭声传来的方向走。赵云被他带得踉跄了半步,那一瞬间他的目光还钉在苏兮身上,嘴唇翕动了一下。 他说,等我。 然后他被刘备拉着转过了身,被檐角和墙影层层遮住,最后消失在廊柱后面。 苏兮一个人站在院子里。 距离黎明破晓还有几个时辰,黑夜还压在头顶,令人窒息。 苏兮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孩子。月色里,孩子的小脸似乎比刚才更青了一些,浓郁苦涩的药味儿扑鼻而来。她轻轻把他往里拢了拢,用衣袖盖住他的脸颊。 “我先带你去好好休息吧。或者……你想回家么?罢了,你娘会伤心的。” 苏兮吸了一口气,把眼泪擦了,把那枚玉佩系在自己的腰带上,又把怀里的襁褓往上托了托,转身往院门的方向走。她不知道要去哪儿。但她知道不能停在这里。她停下来的话,那些乱糟糟的声音会涌过来,她会被那些声音裹住,然后再也找不到自己的路。 会被赵云牵绊住,而后自己成为他的牵绊,谁都走不了。 “将军……这次,是我要丢下你了。” * 林城及其余党被全部斩杀,糜夫人为刘备诞下独子,取名刘禅,乳名阿斗。 苏兮没折返回家,留下或带走什么,抱着死婴独自朝城外走。在城外一处僻静之地,挖了很深的坑,用自己的外衫裹着孩子放进去,又把玉佩解下来,想了想,放进了襁褓里,贴着孩子胸口。 玉佩是她唯一带出来的东西,可她想,带在身上倒不如留着孩子,保佑他来生投胎到太平盛世。 “或许是因为我……南枝和陈将军才丢了孩子吧。” 离开新野,苏兮先到了荆州,找了份差事,暂且住下。两个月后,听闻刘备军马择日抵达荆州,投奔荆州牧刘表,于是苏兮辞掉差事,改道而行,跨越大江,前往当阳。 至于赵云…… 苏兮当阳附近一处村庄住下。村里没多少人,听闻此处临近官道,常有兵马路过,村民们不敢在此生活,大多搬走了。 不过,这倒是让苏兮稍稍安了心,毕竟,霉运是会传染的,少一些人接触,也不错。 “这里往江东走,将军不会来此吧。” 苏兮向村民要了间无人要的破屋,稍作修缮后在此安家。 她花了三天修屋顶。向村民借了锄头和草绳,自己爬上后山割了茅草,一趟一趟背回来。手心里磨出水泡,水泡破了又结成茧。 第四天傍晚屋顶补好了,苏兮把干柴挪开,从屋角翻出一块旧门板,用木楔子加固了门轴,勉强能合上。屋里空荡荡的,一张塌了半边的土炕,一个缺了腿的矮桌,墙角还有一口缸,缸底裂了一条缝,漏得滴水不剩。 “看来要做的事还有很多啊。” 也好,无暇去想旁的。 这几天凑合在硬板子上的睡,苏兮感觉腰快断了。 “要不去谁家借一床被褥吧。” 村子里拢共十户人家,苏兮打算挨着问问,顺便认识认识。 第一户住着一对老夫妻,老头耳背,老太太眼神不好,苏兮在门外喊了三声才有人应门。老太太听说她想借被褥,叹着气说自家只有一床薄被,两个人盖着还嫌冷,实在匀不出来。苏兮道了谢,退出来。 第二户住着一个寡妇带着个五六岁的男孩,屋里倒是有两床被子,可寡妇指着炕上那床打了十几个补丁的薄被说:“姑娘你看,我就这一床厚的,孩子夜里怕冷,我实在没法子。” 苏兮看了一眼那孩子,瘦瘦小小的,缩在炕角啃手指头,便笑着摇了摇头说:“无妨,往后若有我能帮忙的,尽管开口。” 转身便走了。 第三户、第四户、第五户,要么是确实没有多余的被褥,要么是开门的人打量了她一眼,客客气气说“我家也没有多余的”。 苏兮也不恼,乱世里谁家都不容易,她一个生面孔,别人防着些也是人之常情。 天色眼看着就要暗下去,苏兮不好再多打扰,决定再问一家便回去了。 第六户在村子的最西头,院子不大,但收拾得齐整。矮土墙垒得齐齐整整,院中有晾晒药草的簸箕和架子,一眼便能望见膳房,以及灶孔旁的床铺。 苏兮忽然想起,从前和兄长一起的日子。入冬时,两个人都冷,便铺在灶孔旁睡,也方便看着院子里晾晒的草药。 “也不知如今兄长过得好不好。” 苏兮走到院门前,刚要抬手叩门,门却从里面推开了。 推门的是个妇人,二十三四岁的模样,圆脸,眉毛弯弯的,看着就很和善,怀里抱着个一岁左右的娃娃。 妇人看见苏兮,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问:“是村东头新来的姑娘吧?我前日听周大娘提起过你。” 苏兮也笑了笑,正要开口说明来意,目光却越过妇人的肩头,落在了从里屋走出的男子身上。 那人穿着朴素,拿起地上的斧头和一截木柴搁在树墩上,抡起斧头劈下去。他弯腰去捡,侧过脸来,把落下来的额发随意往后一拨。 那一刻暮色正好落在他脸上。 苏兮的呼吸忽然停了。 那眉眼、鼻梁,她闭着眼都能描出来的轮廓。十五年来她看过无数次的那张脸,在山路上在灶火边在晨雾里对她笑过、喊过她名字的那张脸。他比从前壮实了许多,脸颊不再是凹陷的,有了肉,太阳晒过的皮肤泛着健康的麦色。 苏兮的手指尖倏地凉了。她下意识想往后退一步,脚却像是钉在了地上。 院子里那人捡起劈好的柴,直起腰来,目光无意地往门口一扫,正好对上了苏兮的眼睛。 他手里的柴掉在地上。 两个人隔着半个院子,就这么对望着。苏兮看见兄长的眼神从随意变成疑惑,从疑惑变成辨认,又从辨认变成一种她看不懂的复杂神色。 “怎么可能……”兄长用口型无声说着。 抱着娃娃的妇人回头看了眼自己的丈夫,又转回来看着苏兮,笑着问:“姑娘认得我家相公?” “不,不认识。就……不小心瞧见您家里的被褥,本打算借……还是不了,打扰了。” 苏兮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这句话说出来的,只想着赶紧回去洗洗睡,冷静冷静。 兄长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走过来站在妻子身侧。他看了苏兮一眼,后对妻子道:“家里不是还有一床旧的么?洗干净的,送给这位姑娘吧。” 妇人“欸”了一声,转身进屋去了。 苏兮站在院门口,和兄长之间隔着一道门槛的距离。谁也没有说话,甚至不敢正眼看彼此,偷偷瞄几眼,而后迅速躲开。 真的是兄长,他还活着。 妇人抱着被褥出来,递给苏兮道:“有些旧,入夜若是凉,还得生些柴火取取暖。” 苏兮伸手接了,颔首道谢:“多谢二位,改日若需——咳,那我不多打扰了,告辞。” 不敢怠慢,苏兮一路快走回村屋,把被褥放在土炕上铺开,又坐在炕沿上,双手按着那床软和的棉被,摩挲着粗棉布的纹理,慢慢攥紧了。 窗外天已经全黑了,远处的田野里有蛙鸣。 苏兮坐在黑暗中,没生火,回忆着兄长如今的家与亲人。 他过得很好。她看得出来。 她慢慢地躺下去,把棉被拉过来盖在身上,把脸埋进被子里。 “呜……呜呜呜……” 断断续续的抽噎从被褥内传出,逐渐撕心裂肺。苏兮一面庆幸兄长还活着,没想此生还会再见。更多的,是思念。 如今赵云抵达荆州,多是权贵之地,或许主公会为他安排一门亲事,抑或遇见谁家小姐,动了春心。 “将军……你在哪儿……我想你……” * 【赵云视角】 赵云跟着刘备走进产房院门的时候,脚步是虚的。 “子龙,从此刻起,不可离开我的视线。你若敢回头去找苏兮姑娘,别怪我不念旧情。” 产房的门半掩着,里面传来糜夫人虚弱的声音和婴儿断断续续的啼哭。刘备匆匆推门进去了, 赵云站在廊下,下颌绷得紧,手指在袖中慢慢攥成了拳,又松开,再攥紧。 他该高兴的。主公有了嫡子,乱世里有了血脉传承,这是天大的喜事。他应该站在这里笑着道贺。 可他笑不出来。他的魂儿不在自己身上。 苏兮被单独丢在后头那么黑暗僻静的地方,怀里还抱着死婴,她会走的,悄无声息地离开,从往后不与他再见。 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兵刃 碰撞的声响。赵云转头,看见两名亲卫押着一个被反绑双手的人从廊下经过,那人低着头,嘴被布条勒着,发出含混的呜咽。 紧跟着陈到从院门大步走进来,盔甲上沾着暗色的污渍,面色沉得像水。 “林城余党七人已全部拿获,其中三人负隅顽抗已被就地格杀,余下四人押在偏院候审。林城本人……没找到,恐怕提前收到消息,跑了。” 赵云拍了拍陈到的肩膀,道:“没跑,被我杀了。尸首在后方。” 陈到大惊,刚迈开腿,见赵云不动,问:“你不同我去?” “主公不许我离开,你去吧。” 陈到颔首,刚越过赵云的肩膀,手臂被他抓住。 “若是见到苏兮姑娘,替我送她先回屋。” “嗯。” 赵云的视线随着陈到望去,风吹落枯叶,落在脚边。掌心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有。 * 苏兮走了,赵云甚至没有机会去寻她。那之后的日子,赵云再没离开过刘备的视线。 用膳在一桌,议事在一堂,就连夜间歇息,刘备也命人在自己卧房外间给赵云铺了一张榻。旁人只道是主公对子龙将军倚重日深,形影不离。只有赵云自己知道,那是一根拴在腕上的绳,看不见,扯不脱。 他白日里照常议事、点兵、巡营,声音平稳,神色如常。夜里躺在那一方窄榻上,听着内室刘备均匀的呼吸声,便睁着眼看房梁的阴影。 大军开拔的日子定在七日后,新野至荆州,路不算长,可一趟走完,再回头就难了。赵云每日点卯时路过城门口,都会习惯性地往人群里看一眼。 难道她还在新野?可拜托陈到去寻,至今为何寻不到? 第七日清晨,大军集结。赵云跨上马,缰绳在掌心缠了一圈。一步一回头望向新野的城门,一如既往没有苏兮的身影。 “好歹让我知道你安身何处吧。” 一旁,马车内的糜夫人拨开帘子,怀中阿斗睡得沉。 “子龙将军今日何不进马车来与我同乘?” 赵云道:“恐有不妥,我会紧随夫人马车,护夫人周全。” 糜夫人却稍显落寞,道:“我还望与你说些悄悄话。与苏兮姑娘有关。” 赵云神情一下变了,竟生出犹豫。 糜夫人见状轻笑道:“果然,子龙将军一听苏兮姑娘的名字,立马换了个人。实不相瞒,我曾派人暗中调查过苏兮姑娘。” 赵云沉默片刻,道:“我知道。主公说苏兮命格特殊,便猜到了。” “那子龙将军可猜到,我调查出的另一件事,是什么?” 赵云摇头。 糜夫人笑着落下帘子,声音传出:“还请将军进车详谈。” 赵云犹豫了片刻,翻身下马,把缰绳递给身侧的亲卫,几步赶上马车,掀帘钻了进去。 车厢里比外头暖和许多,糜夫人靠坐在软垫上,阿斗裹在锦被里睡得正沉,小脸睡得泛红。她抬眼看着赵云进来,往旁边挪了挪,让出一块位置。 赵云在门边坐下,背脊靠着车壁,没有坐实。 “夫人请说。” 糜夫人伸手拢了拢阿斗的襁褓,目光落在他小小的鼻尖上,开口道:“苏兮姑娘确实自幼父母双亡,由兄长抚养长大。但在三年前,兄长失踪,留她一人。” “我知道。” “苏兮怎么跟将军将她兄长的?” “只说没了。” 糜夫人看了赵云一眼,声音放低了:“我的人找到了曾经与苏兮同村之人,他们说,苏兮自小被邪祟缠身,害死爹娘,下一个,是她兄长。同村人一直劝兄长丢弃苏兮,保命要紧。” 赵云的手倏地攥紧了膝上的布料。 糜夫人继续道:“还算那孩子有心,见苏兮可怜,没丢下。一个人将她抚养长大,直到十五岁。” 截止目前,糜夫人所讲述的皆是赵云知晓的,可看糜夫人的表情,赵云知道,接下来的话,才是关键。 “苏兮的兄长,没死。当年,村子的人所剩无几,留下的皆是老弱病残,逃不出去的。那孩子怕带着苏兮,竟然——” 糜夫人抚着阿斗襁褓的边缘,长叹一息。 赵云慌忙追问:“他把苏兮如何?丢下跑了?” “那孩子如今还活着,改了姓名,成了家,有了孩子。当年,村子里还剩五户人,但没多久,都饿死了。他临走时,从外将所有门窗落了锁。” 似有人在胸口上砸了一锤,沉闷、钝重,赵云一时半刻难以呼吸、缓不过来。 “落锁是……何意?” 糜夫人抬眸道:“将苏兮封禁起来,从内逃不出去,从外……无人可救她。接下来的话,仅是我的猜测,将军可疑可信。” “夫人请讲。” “那般绝境,无人活得下来,更何况,是十五岁的姑娘。” 没有逃出去的地方,除非用手刨一条通向外头的甬道。可这对一个濒临饿死的姑娘而言,根本不可能。 赵云唇瓣颤动许久,才艰难挤出一句话:“夫人的意思是?” 糜夫人斟酌片刻后,道:“我猜测,我们认识的苏兮姑娘,或许……并非活生生的人。而是抱有遗憾,遗留人间的孤魂。” 37. 遥遥杳杳 【三年前】 苏兮十五岁生辰日,趁着兄长准备晚膳的间隙,苏兮挨个去看了看村里还剩下的五户人。 次日,五户人平白无故离世。 没有大夫,没人晓得他们真正的死因。 “兄长,我们把他们埋了吧。”苏兮回头跟身后默不作声的兄长说。 可兄长就像失了魂,面色苍白。 苏兮不由担心,拉住兄长的手,柔声安慰:“我来挖坑,兄长负责搬运。等做完一切,我们也离开吧。” 兄长木楞的眼神看过来,问:“去哪儿?” “哪里都行啊,天大地大,真就没有能填饱肚子容身之处吗,对吧兄长。” 苏兮扬起笑脸,希望安抚兄长的内心。 “他们的死,不是与你有关吗?我若继续带着你走,结局不是一样吗?” 苏兮扬起的那张笑脸僵住。 “兄长……?” 兄长一咬牙,攥着苏兮的手,力道大得她踉跄了一步。苏兮被他拽得手腕发红,一路喊着“兄长我疼”,可他偏不松手。 他把苏兮推进屋里。苏兮还没站稳,身后的门就关上了。接着是门闩落下的声响,然后是窗,每一扇落下闩条时都发出一声钝响。最后一扇窗合上时,屋里暗了下来,只剩下门板的缝隙里漏进来几缕灰白的光。 苏兮站在黑暗里,听见兄长在门外停了一会儿。她走过去,隔着门板问:“兄长,你这是做什么?我有点怕黑……” “苏兮,别怪兄长。只是你活着,只会给人带来不幸。你还小,又是姑娘,成不了什么事,就留在这儿吧。” 话音落,外面沉默了很久,久到苏兮以为兄长走了。 然而,他真的走了。 苏兮等了一会儿。又等了一会儿。然后她抬手,拍了一下门。 “兄长?”声音不大,像是试探。 没有人应。 她又拍了两下,力气大了一些,门板发出闷响。她转头去拍窗户,手心砸在木框上,震得腕骨发麻。 “兄长!你别丢下我……我不敢一个人……” 苏兮的手慢慢从窗框上滑下来。她站在那里,屋里很暗,暗到看不清桌子在哪,土炕在哪。她摸索着往后退了一步,膝盖撞上炕沿,她顺势坐了下来,把手攥着放在膝盖上。 外头下雪了。 柴堆在外头,屋内无法生火取暖。也没有食物和水,只剩了垫在身下睡觉的草。 次日天明,苏兮又走回窗边,隔着木板喊:“兄长,你要是还在,吱一声好不好?我不出去,我就在家里,哪里都不去。但别让我一个人啊……” 外面还是只有风声。苏兮靠在窗边的墙上,慢慢滑坐到地上,把后脑抵着墙,仰起头来,盯着头顶看不见的房梁。 “兄长走了……往后只有我一个人了……” 往后,真的有往后啊。 饥饿的感觉早已感受不到,四肢软瘫无力,眼前发昏发黑。屋内的空气闷得人喘不过气,而且好冷,皮肤开始发紫。 “我……不想死……还有好多事情想去做……” 苏兮十五岁生辰的第五天后,再也不撑到有人来打开门救她的小姑娘死了。 再醒来,眼前是两张陌生的脸,开口闭口便是要吃了她。 苏兮想都没想,拔腿就跑。但还是接连被贼人抓住,吃进肚子。 奇怪的是,她没死,会突然复生,且时间倒流。 然后,她遇见了一位骑马路过此地的武将。 * 【三年后】 赵云默默听完糜夫人的话,脑海中想象在苏兮被关在屋中的绝望。 “五天,没有水,没有食物,没有火……可这些事,夫人从何打听的?此事不曾有目击者才对?” 糜夫人苦笑:“谁说没有?当事者,不等同于目击者吗?” 赵云震惊:“是她那位兄长?他不觉得有愧吗?” “这是乱世,他想的不过是活下去,换一个活法。只是代价,是亲妹妹的性命。” 赵云的手垂在身侧,拳头发抖。他想起苏兮第一次遇见他时的样子,满身是伤,瘦得脸颊都凹进去,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她只是想留在自己身边,不愿一个人。 而此刻,他却连她身处何处也一无所知。 糜夫人叹了口气,再去赵云时吓得怔住。 “赵将军你……” 糜夫人赶紧递去绣帕,但被赵云摇头拒绝。 “她到底去哪儿了……我找不到她。” 似是自问的话满是哭腔。赵云哭了,无助到连哭都觉得无力。 糜夫人想要安慰,却找不到话说。她不知道苏兮如今是死是活,杳无音信。 “但愿她寻到一处远离战乱之地,平安度过余生。” * 【苏兮视角】 有了被褥,这一夜睡得格外安稳。 但一想到这被褥是兄长给的,苏兮心里总觉得复杂。 “还是收拾收拾准备离开吧,不给兄长添麻烦。” 推开门,苏兮正准备伸个懒腰,发现屋前的坡道下,有位妇人朝这边走来。 “长嫂?” 妇人闻声笑道:“被你这么叫,我竟不觉得怪异。昨夜就瞧你与阿齐相像,正好我要去山里摘点野菜,顺道来看看你。” “阿齐?”苏兮反问。 “夫君的名字,苏齐。” 苏兮点点头。心想,兄长的新名字,好听。 “那我该如何称呼夫人呢?” “叫我阿青吧,姑娘呢?” “我……我叫苏兮。” “苏兮?!竟是同姓,说不定还真有什么关系。”阿青惊喜,又笑了笑,“不过昨夜我问夫君,他说不认得,怪可惜的。” “嗯……” 苏兮稍有失落,不过也能理解兄长为何撒谎。凭空多了个逃难至此的妹妹,要解释的可就多了去。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她也没打算跟兄长相认,兄长也这么想吧。 “苏兮姑娘往后若遇到难事儿,只管来找我们。”阿青拉着苏兮的手道。 “多谢阿青。” 看着阿青往后山走,苏兮脸上的笑逐渐褪去。 “还是不给兄长添麻烦,离开这儿吧。” 转身回了屋,苏兮把这些日子向村民借的东西收拾好,打算挨着送回去还。 推开门时,晨光正从东边的田埂上铺过来,暖融融的。她站在门槛上眯了一下眼,刚要抬脚,目光落在院门口那道矮土墙边上。一个人影正靠在墙根下,像是等了一会儿了。 那人听见门响,直起身来,转过身。晨光落在他脸上,照出那张她闭着眼都能描出来的轮廓。他换了一件干净的青布短褐,头发也重新拢过,比昨夜整齐许多。可他的脸色不算好,眼下有一片淡淡的青灰,像是没睡好。 苏齐先开了口,问:“你怎么在这儿?” 不是问你为何还活着,那之后你过得怎么样,怎么逃出来的。 苏兮垂下眼,轻声道:“路过此处。看这里有空屋子,打算住段时日。” 苏齐面色凝重。苏兮看着他,忽然觉得他比记忆中老了一些,眉间有两道浅浅的竖纹,是以前没有的。 想来这三年他过得也不算太轻松。 “兄——” “你走吧。” 苏兮正想呼唤思念多年的兄长,便被他截断。 “沿着官道走,去江东,离开这儿。” “江东?”苏兮不解,“为何?” 苏齐道:“那边属于吴地,是孙氏的地盘。荆州属于刘氏,两边为敌。” 苏兮素来觉得自己脑子笨,可这一句,她很快就听懂了。 “兄长不问我……为何在此吗?”苏兮小心问道。 苏齐沉沉叹了口气,道:“肯定是遇见好心人救了你,但半道被你拖累,故而弃了你吧。” 苏兮后悔自己问出这话,自讨苦吃。向兄长欠身后,越过他离开。 “你不可在此逗留。”苏齐喊道。 苏兮回头,扬起如同过去十五年的笑,道:“我不可以去吴地,去了,就真的没法再跟他见面了。” 她还想再见到赵云。等 到世态安稳、战乱平息,她会不顾一切去与他再会。 所以,她不能离开,至少待在能听到他消息的地方,躲着也好,见不到也罢。 * 长嫂阿青待自己不错,几乎每天来看望苏兮,问她缺什么。 苏兮倒有点害怕接近阿青,常找借口去当阳城中打听消息。 刘备驻扎于樊城,赵云应该也在。樊城距离当阳三百余里,恐怕没机会碰面。 去又折返回当阳,已是五日后。苏兮没想到阿青竟在自家门口等着。 “长嫂为何在此?” 话脱口而出,苏兮立马抿唇闭嘴。又不小心叫了长嫂。 阿青快步上前,上下打量苏兮,问:“你去哪儿了?出远门怎么也不说一声?” “我去城中打听些消息,找了些零活儿,挣了点粟米带回来。” 阿青也不好再追问,侧身让开门口,顺手替苏兮推开木门。 “灶上给你留了碗热汤。我估摸着你这两日该回来了,每天炖一碗,倒掉一碗,今天总算没白费。” 苏兮愣了一下。她五天不在,阿青竟天天来替她烧汤? 她低头跨过门槛,把粟米搁在案板上,背对着阿青说:“……不必这般费心的。” “你一个小姑娘四处漂泊、孤苦无依,我多照应些,也是应当的。” 阿青没再多留,又叮嘱了几句便走了。苏兮送她到门口,看着那道背影沿着土路拐过竹篱,才把门关上。 灶上的汤还温着。她端起来,碗底贴着一层薄薄的油花,是肉汤。 阿青自家也不宽裕,这碗汤,怕是用了存了许久的腊骨。 苏兮喝了两口,忽然觉得喉咙发紧。她把碗放下,坐回床沿,盯着案板上那袋粟米出神。 “忘记当谢礼了。” 天色暗沉下来,苏兮辗转难眠,索性起身烧了热水,打算擦擦身子再躺下。 刚收拾妥当,正欲熄灯就寝,门外忽然传来叩门声。 苏兮动作一顿,警惕地望向门板:“谁啊?” 门外之人似乎听见是姑娘声,怔了片刻才道:“路过此地,见此处有灯,前来借宿。” 苏兮系好外衫,拉开门栓。门外站着一位将士,牵着马,满身风尘仆仆,像是赶了很远的路。 那人见开门的是一位年轻女子,当即垂下头去:“没想到是姑娘家,失礼了。” “无妨。只是……我独居于此,恐怕不便借宿。” 将士如晴天霹雳,满脸伤感:“我连夜跑了三百里,实在跑不动了,还请姑娘通融通融。我保证不对姑娘最任何不轨之事!” 月色下那张脸年轻得很,眉骨上覆着灰土,嘴唇干裂起皮。马身上汗迹未干,腿肚微微打颤,也是累到了极处。 三百里。什么样的人,要连夜跑三百里? 她侧过身,让开了门。 “马拴在院外那棵槐树上,你歇在灶房,里屋不许进。” 将士愣了一下,随即连连点头:“多谢姑娘,多谢!” 苏兮退回屋内,把里间的门掩上,留了条细缝,既能听见外头动静,又不让对方看见自己。 灶房那边很快传来轻手轻脚的声音,他在卸马鞍,又舀了水饮马。 苏兮坐在床沿,隔着一道墙,她听见那人长长吐了一口气,像是终于落了地。 过了一会儿,灶房安静下来。她以为他睡了,却忽然听见他低声说了一句话,像是自言自语: “明日若到不了樊城,就什么都晚了。都怪那个白衣武将,突然出现问什么姑娘,害我以为是偷袭,滚下崖去。” 苏兮的手攥住了被角。 樊城。赵云所在之处。 苏兮悄无声息把门缝又推宽了一指,看见灶房透过来的火光,映在那人弯腰添柴的侧影上。 她忽然想:这人是从哪里来的?白衣武将……赵云也常穿一身白,不会是凑巧吧? 而后,那人又道:“得抓紧把刘备的消息传回许都,好让曹公大军突袭荆州。” 苏兮眼睛倏地睁大。 曹军?!突袭?! 38. 杳杳夜色 一听突袭,苏兮当即坐不住了,恨不得寻一匹马直奔樊城,将消息递到刘备面前。 可她很快按住自己。这般冲过去,只会适得其反,怕还先把自己的命搭进去。 得智取。 天未亮,她便赶在那人之前起身,做了早膳。原以为那人会赶早赶路,没想一觉睡到日晒三竿。 那人到灶房寻水喝时,见苏兮靠着灶旁的墙睡着了,没忍住笑了一声,将她吵醒。 “姑娘莫非等我用膳,等太久困了?” 苏兮怪不好意思地捋了捋鬓发,掀开锅盖,是还温热的粥。 “吃点吗?” “当然!” 两人并肩坐在灶孔前,各自捧着一只木碗,低头喝粥。 苏兮不经意似的开口:“这位将士是去何处?” 将士愣了下,笑道:“姑娘昨夜不是听到的了吗。” 苏兮怔住。那人却浑不在意,仰头喝完最后一口粥。 “要与我同路吗?” “……啊?” “樊城,姑娘想与我一道吗?” “你不杀我灭口?” “半夜叨扰,是姑娘好心收留,为何要杀?” 苏兮垂下眼,盯着空空的碗底,心头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 将士取走她手里的碗,自觉收拾起来,一面忙活一面道:“在下曹纯。” 苏兮惊讶:“曹姓?莫非你是……” “当今曹丞相正是我堂兄。”曹纯手上洗着碗筷,看向苏兮问,“姑娘呢?” “苏兮。” “去樊城寻谁?” “……爱人。” 曹纯动作一顿:“你成婚了?” “没,只是……心上人,听闻他在樊城,想去看看。” 曹纯笑着说:“还以为姑娘是看上我,不想继续孤独在此,要跟我走呢。” 苏兮被他这话噎了一下,别开脸去道:“莫要打趣。” 曹纯倒也不在意,将洗好的碗筷搁回灶台,擦了擦手,转身靠在案边看她:“那走吧,趁着日头还不算高。” 苏兮没有多犹豫,转头回房收拾,带上回程的盘缠即可。 出门时,曹纯牵着马正站在院门口那棵老槐树下,脚漫不经心地拨着地上的土。见苏兮出来,立马扬起笑。 “还真不是为了我走啊,连行李都不带。” “……走吧,时候不早了。” 苏兮走到曹纯身边,正想开口说自己去邻居家借一匹马,曹纯先一步把缰绳递过来。 “这穷乡僻壤估摸着没人有马,你骑我的。” 其实是有的,仅有一匹。那户人家平日往城里送干柴,故而买了匹马。这些日子生意不好,马暂时闲着。 苏兮问:“那你呢?” 曹纯突然朝远处招了招手,苏兮随之望去,竟看见一位士兵骑着马出现。在两人跟前停下,将马交给曹纯。 “在此等候,不必与我同行。” “是。” 苏兮惊愕,怎么也想不到还有曹军的人在村子里。 这人是什么时候来的?藏在哪里的?还是说,曹纯从头到尾就不是一个人,只是让那士兵守在村外,自己先摸进来探路? 苏兮不敢深想,面上也不敢露怯,低声道:“原来你还有同僚在。” “不算同僚,是我部下。”曹纯翻身上马,姿态随意,“昨日他送我到村口便歇在了外头,我让他今晨再来接应。”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苏兮听出另一层意思:他昨日进村时,是刻意一个人来的。 为何? 曹纯像是没注意到她的沉默,勒了勒缰绳,低头看她:“怎么,怕了?放心,他送完马就走,不与我们同路。” 那士兵果然朝曹纯拱手一礼,拨转马头,往村外官道方向去了。马蹄声渐远,很快消失在田埂尽头。 苏兮望着那个背影,心口提着的半口气松了一半,还剩一半悬着。 她翻身上马,坐稳后,曹纯驱马靠过来,与她并肩。 “小姑娘多大了?去了樊城后,可要与我同回许都?” “……不必了。” * 官道两旁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 先是挑着菜担的农人,后是推着独轮车的货郎,再往后,马车、驴车、步行的商旅络绎不绝。 苏兮注意到路面也比先前宽阔平整,两侧开始出现零星的茶棚和歇脚摊子。 想来樊城就在不远处。 曹纯放慢了马速,与她并肩。 “走了大半日,后头那几段路不好走,倒把你颠得不轻。”他偏头看她,目光在她握着缰绳的手上停了停,问,“手僵了?要不要歇歇?” 苏兮这才发觉自己攥缰绳攥得太紧,青筋突起、微微发抖。她松了松手,没说话。 心里全是对即将见到赵云的紧张与害怕。 真的要见面吗?七个月……一晃竟已分别半年了吗。 曹纯也不追问,从鞍侧解下一只水囊递过去:“喝一口,前头再行十里就是樊城了。” 苏兮接过来,拔开塞子刚想抿了一口,忽地反应过来,又还回去。 “多谢,不必了。” “苏姑娘这时候又警惕了。”曹纯忽然收了笑意,“你这一路上,问过我三回‘曹公此人何种性子’‘为何突袭樊城,可是与谁结仇’。” 苏兮心里一沉,面上却不动。 “你是关心我堂兄的往事,还是想装作好奇,借机打探情报啊?” 曹纯见自己都把话快挑明了,苏兮还不为所动,伸手抢过她手里的缰绳,被迫让两匹马撞在一起,身子倏地凑近苏兮,呼吸可闻。 “说话呀,苏姑娘。” 苏兮偏过头看他,道:“随口问问。我没见过大人物,丞相之名也是头一回听,忍不住好奇。” “那便好。”曹纯拉开些距离,“还以为你要打听什么情报,有所图谋呢。走吧,赶在城门关前进去。” 剩下十里路,谁也没再开口。 等那片城墙出现在视野里时,苏兮下意识挺直了背。 樊城的城墙不算高,夯土筑成,墙根处长着青苔,看得出年岁不短。城门开着,进出的人流络绎不绝,守城的士卒懒洋洋地靠在墙边,查验入城者的行囊,并不算严。 曹纯在城门口勒住马,回头看向苏兮。 “樊城现为刘备之势力,我不可暴露身份,你与我伪装成夫妻进程。” 苏兮迎上曹纯的目光,翻身跳下马,干脆利落地吐出四个字:“恕我拒绝。” 曹纯挑了一下眉,似乎并不意外。他坐在马背上居高临下地看了她一会儿,才跟着下马。 “为何?只是权宜之计,过了城门便不必再装。” “我知晓。”苏兮垂下眼,又抬起,“但我与曹将军说过,心上人正在樊城,权宜之计也罢,我不想做对不起他之事。” 曹纯听完陷入沉默,面上闪过片刻不悦。 城门口传来守城士卒懒洋洋的吆喝声,催促后头排队的人快些。 “罢了。那便换个说法,你是我路上捡的孤女,要去樊城投亲。我顺道捎你一程,入城便分道扬镳。” 苏兮怔了一下。这个说法比夫妻要好太多,既不会惹人追问,也给彼此留了退路。 “好。” 两人一前一后牵着马,缓步朝城门走去。 守城的士卒果然没怎么仔细打量他们。走在前的曹纯一身青布短褐,瞧着像个寻常商贩;跟在后的苏兮包袱轻简、低头敛目,像个怯生生的小地方姑娘。 士卒扫了眼,随口一问:“做什么的?什么关系?” 反正事先商量好的,苏兮并不打算开口。 曹纯眯眼笑道:“夫妻,这我夫人,来樊城探亲的。” 苏兮微微侧过脸,用眼角的余光扫了曹纯一眼。说谎不眨眼,全然一副得逞的样子。 罢了,反正赵云不知,无妨。 士卒哪管别的,随口道:“夫人瘦了些,当丈夫的也不给人喂饱些。” 曹纯笑了一声:“是是,回头到了城里,先带她吃顿好的。” 欠身后,两人牵着马入了城。 进了城,街道两旁酒旗翻卷,人来往来。这里比新野热闹许多,但要寻赵云并不难,随便打听便知。 “多谢曹将军送我至此,苏兮告辞。” 说罢,苏兮快步离开。曹纯还想叫住她,却被她当了耳旁风。 * 找了间茶馆,苏兮寻了个靠墙的角落坐下。 伙计端着一碗粗茶过来。 “客官打哪儿来?” “南边,想跟你打听个事儿。” “客官请讲。” “刘备刘将军,如今在城里么?” “在呢,自他来了以后,城里安稳不少,原先那些乱窜的散兵游勇都不见了。百姓们都说,刘将军是个能倚靠的人。” 伙计絮絮叨叨说着,苏兮已迫不及待问下一个问题。 “刘将军身边可有什么人?” “人?人可多了,全是大将,各个体恤百姓、能文能武!”伙计感慨似地叹了口气,“尤其是赵云将军,你说世间怎会有这般英姿飒爽之人啊。” “赵云将军?!”苏兮赶忙追问,“你可知他现居何处?” “刘将军府上啊。姑娘刚来有所不知,赵将军可是寸步不离刘将军。听闻是下了军令,若赵将军擅自离开,格杀勿论!” 苏兮彻底怔住,半晌才回神:“为何?这军令……为何?” 伙计索性在苏兮对面坐下,压低声音道:“据说在新野时,赵将军曾违抗军令,惹怒了刘将军,但又是心腹,哪舍不得杀了,故而下了那道军令。如今,除了巡城,刘将军在哪儿,赵将军便在哪儿。” 新野……违抗军令……是自己走的那夜吗? 苏兮把茶碗放下,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随意:“那……刘将军如今住在何处?” “好找,就前头拐个弯,一眼就能瞅着。”伙计还好心地伸手往窗外指了指。 苏兮摸出几枚铜钱放在桌上,起身快步离开。 * 暮色已经彻底沉下来了,街道两旁的店铺陆续点起了灯笼。 苏兮站在茶馆门口定了定神,沉思着该如何把情报送给刘备。自己直接现身是万万不可的,伪装一番,告知守卫即可。 定下计划,苏兮抬脚,余光忽然瞥见巷口墙根底下立着一个人影。那人靠着墙,双臂抱在胸前,脚边搁着一盏熄了的小灯笼,像是站了很久了。 苏兮脚步一顿。 那人从阴影里侧了侧身,露出半张被远处灯笼光照亮的脸。 曹纯? 四目相对,苏兮莫名紧张起来。 “曹将军。” 曹纯提起灯笼走近,笑问:“还有闲情雅致喝了盏茶,不急着去寻心上人?” “天晚了,打算明日再寻。” “那这急匆匆地是去哪儿?” “寻驿站住下。” “有银两?” “有一些。” “不够吧。” 苏兮眉头微蹙:“将军此话何意?” 曹纯笑眯了眼:“如此光明正大的暗示,苏姑娘不会不明白吧?”

“……不明白。” 曹纯将手中的灯塞给苏兮,又给了把钥匙。 “我在樊城的宅子。随处打听‘曹子和住何处’便知。” “曹子和?” “我的字,子和。” 苏兮低头看着手里被塞过来的灯笼和钥匙,心底满是疑惑。 “将军把自己的宅子借给一个来路不明的女子住,不觉得不妥?” 曹纯大笑,漫不经心道:“你若有歹心,掐断你的脖颈毫不费力。你若没有,我便当行了个善。横竖不吃亏。” 她知道不该接。接了,就是进了他的地盘,接下来的一举一动都等于摊在他眼皮底下。可若不接,她今夜住进哪家客栈,也同样在樊城的地面上。而曹纯既然能在这个巷口堵住她,也能在客栈门口堵住她。 躲不掉的。 “曹将军呢?今夜在何处歇脚?” “我的宅子啊。” 苏兮再次确认了曹纯别有用心,或者说,自己此行通报消息的秘密,已被他察觉。 “曹将军宅邸宽阔,不差我一间厢房。可我这人睡相不好,怕扰了将军清梦。” “又不是不曾同屋,不打扰。” 曹纯说完转身便走,步子不快不慢,像是笃定她会跟上来。 苏兮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把铜钥匙,闭了闭眼,把钥匙收进袖中,抬脚跟了上去。 明日再去寻赵云吧。 * 然而苏兮根本等不到次日。入夜,确定曹纯睡熟后,悄悄出了门。 但她又怕曹纯装睡跟来,不敢往刘备的住处走,而是选择在城中各条深巷中乱窜。倘若曹纯在跟踪,也好甩开。 幸而苏兮留了心眼,曹纯果真跟来,且跟丢了苏兮。 看着身手意外矫健的小姑娘一溜烟没影了,曹纯无可奈何地轻笑。 “我真是愈发好奇你这心上人,是何方人也。” * 苏兮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拐了好几处弯,走出老远,她才敢停下回头望。 身后的巷子空荡荡的,没有声响,没有曹纯。 苏兮不敢歇太久,取出怀里的一大块黑布,把自己的头裹了个严实,只露出一双眼睛。 无论在汝南还是新野,赵云常于深夜巡城。如今在樊城,应当也不会变。 城北的街道比城中冷清许多,两旁多是低矮的民居,偶尔有一两间门板紧闭的铺子。苏兮贴着墙根往前走,每一步都压着步子,鞋底落在泥地上,几乎没有声响。 转过一个弯时,她看见了。 巷口尽头,一道人影正从另一条街拐过来。步伐不紧不慢,腰间佩剑,甲片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肩背笔直,像是身上扛着一整片夜色。 苏兮的心跳猛地蹿上来,撞得喉咙发紧。 是他。 她认出了那道轮廓,闭着眼都能描出来的轮廓。可她没有上前,反而往后缩了半步,把自己更深地藏进墙根的阴影里。 眼下这幅模样若冲出去,不像来送信的,倒更像来行刺的。 可她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消息必须传达给他! 苏兮深吸一口气,从墙根下走了出来,站在巷口中央,恰好挡在赵云的去路上。 赵云停住,没有拔剑,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他瞧出这身形定是位姑娘,故而按兵不动。 “何人?为何深夜在此?” 苏兮忍着心酸,往后退了两步,与他隔开足够安全的距离,表明自己无恶意。 “我有消息告知将军。”苏兮刻意压低嗓音道。 赵云问:“是何消息?” 苏兮四下张望,担心曹纯跟来,不敢开口。她看向赵云,握紧的拳头下渗出汗水。 “劳烦将军背过身去,我悄悄告诉你。你放心,我不会对你下手。” 赵云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你我素不相识,为何信你?” 苏兮咬唇,内心万分挣扎。最终选择蒙住眼睛,透过指缝看路,走近赵云。 “樊城有变,曹操欲率军突袭,杀刘备。” 赵云看着眼前同样比自己矮了半个身子,与苏兮身高相仿之人,有一瞬走了神。 “何时?” “暂且不知。曹纯已到城内打探情报,而后返回许都汇报与曹操。我猜,不久便会举兵南下。” 赵云沉默,目光从她蒙眼的布上移开,落向她身后那条空无一人的巷子。眸光一凝,突然抓住苏兮的手将人带往另一处僻静。 苏兮惊愕,想要抽回手。 “有人跟踪你,先与我离开此处。”赵云沉声道。 苏兮被他带进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夹巷,两侧是高耸的院墙,头顶只露出一线夜空。月光漏不下来,四周骤然暗下去,只有赵云的背影在她前方,甲片偶尔碰着墙面,发出极轻的声响。 确定甩开跟踪之人后,赵云松开苏兮的手,在巷子深处停下,转过身来。 夹巷逼仄,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距离不过一臂。苏兮的呼吸还没喘匀,蒙眼的布条在方才的拉扯中松了些许,露出一小截鼻梁和半片额头。 赵云垂眸盯着她,不开口,一直盯着。 苏兮想转身就跑,哪怕跟曹纯撞见,也好比被赵云认出。 “方才的话,再说一遍。”赵云小声道。 “……曹操要率军突袭樊城,杀刘将军。曹纯已入城打探,不日便会返回许都复命。” 方才赵云应该听清了才对,为何又问一遍? 下一瞬,包裹住头的布被人无情扯去,露出苏兮整张脸。 “真的是你……” 39. [锁] [此章节已锁] 久违的两人四目相对,即使月光昏昏,独有眸光清明。 赵云也不知自己何时变得脆弱不堪,大概是数月前听闻苏兮曾被丢弃之事落了泪,那之后,思及苏兮,总忍不住心疼到欲哭。 更何况,此刻她就在眼前。 “真的是你……” 赵云伸出颤颤巍巍的双手,捧起苏兮的脸,上下反复打量,确认她真真切切、活生生站在面前。 “苏兮……” 苏兮多想回抱住赵云,蠢蠢欲动之手多想圈紧他的腰,把脸埋进他胸口,像从前,安安静静地靠着他。 可她知道不能。若有一瞬心软,往后便再也硬不起心肠,所有的伪装、所有的谋划,都会在这一刻功亏一篑。 苏兮倏地推开赵云,转身便跑。 赵云被她推得往后踉跄了半步,随即眼疾手快,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将人拉回身前。 “将军认错人了,我不是苏兮!”苏兮抬手挡着脸,不许赵云看。 赵云眉头紧锁,手上力度逐渐加深。他不懂苏兮为何如此,明明他一直托人寻她,根本不在乎她留在自己身边后会面临什么。被主公抛弃也好,沦为阶下囚也好,他只想留她在身边,护她平安。 “傻姑娘……我怎会认错你?你可是我日思夜想之人,怎会不认得?” 苏兮忽然溢出一声极轻的、压抑不住的哽咽。她死死咬着下唇,把头偏到一边,不肯让赵云看见。 “不是我……你认错了……我不是你要找的人。” 夜风从夹巷顶上灌下来,吹动两人额前碎发,模糊了彼此痛苦的神情。 “……你放开我。” “不放。” “将军……”苏兮深吸一口气,“别让至今所有的苦痛,变为埋葬你我的坟冢……” 赵云闭了闭眼,将眼泪挤出眼眶,松开苏兮的手腕,抬手覆上她挡在脸上的手臂,轻轻将它拉下来。 苏兮的整张脸露了出来,红通通的,哭得狼狈。 赵云看着她,无奈轻笑着叹了口气,像把攒了数月的心疼和挂念都化成了这一息。 “傻姑娘,我何时惧怕过死亡?何况,与你合于一坟,我求之不得。” 冰凉的唇瓣覆上来,与他唇间灼热的温度截然相反。赵云一只手扣住她的后脑,五指嵌进她的发间,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腰,将她往自己怀里带。 苏兮被迫挺着腰,承受他热烈、无章法的吻。 她往后躲,赵云跟着上前一步,脚后跟撞上墙角,后脑勺也是,但被他的手护着,疼的是他。 “将军……” 苏兮抬手抵住赵云的胸口,试图将他推开。 “赵……唔——” 声音被他用舌卷走,吞进肚里。 赵云吻得格外用力,苏兮偏头想躲,他便追过去,不给她半点退路。 许久,大概是赵云自己也快喘不上气,从苏兮唇上离开,转而去吻别处。沿着下颌线一路向下,蹭过她颈侧突然一口yao下去。 苏兮仰着头,疼得倒抽一口气。 “将军你……做甚呢?” “发泄。” 短短两个字从赵云齿缝间挤出来,而后继续朝着苏兮的唇舌之地近乎蛮横地坦荡。揽在她腰上的手臂下滑,ca过臀部与腿侧,扣在她膝弯处,tai起一条腿。 腿被赵云抬得过高了些,连带着另一条也渐渐离地。苏兮重心骤失,惊呼被堵在喉咙里,不自觉赵云身上靠过去,撑在他胸口的手也转而挂上他脖颈。 “将军!赵、赵云……”苏兮偏开头,声音抖得不像话,“你冷静些!这是外头、临街!墙背后还住了人户,绝对不可——” “倘若我不做些什么,你岂不是又要一声不吭离开?” 苏兮被赵云这话堵得哑口无言。 不然呢?留下来等着被人发现,被主公知晓,害你…… 赵云看懂了苏兮的沉默,抵上她的额头,湿热的呼吸粗重地扑在她脸上。 “你看,你连骗我都不肯。” 说罢,赵云将苏兮的腿又tai高了几分,让她彻底离地,吊着条腿挂在他身上。 赵云埋头,吻遍所有未被衣物遮蔽之处。 苏兮的手指陷进他束好的发间,攥紧了又松开。赵云的头发彻底乱了,掉下几缕挡住视线,吻上去时挡在自己的唇与她的肌肤之间。 略生不耐烦,赵云抬起头,盯着双眼迷蒙的苏兮,入了迷。 苏兮失焦的眸子慢慢聚拢在赵云脸上,喘息着,拨开他面前的碎发别至耳后,抚摸他的脸庞。 “将军……你看我,是活的吗?” 赵云忽然觉得心口狠狠撞了下,酸胀得几乎要裂开。他低下头,把脸埋进苏兮颈窝里。 “是活的。热乎乎的,会喘气,会回应我,唤我名字……是我立誓保护之人,却被我弄丢了……” 带着哭腔的话语让苏兮心底最后一根弦崩断,嘴巴一咧,毫无预兆地嚎啕大哭起来。鼻涕眼泪糊了满脸,肩膀胸口一耸一耸地颤。 “我不想一个人……夜里黑、冷,门窗落了锁出不去,是生是死无人知晓……我一直在拍门,手掌都拍坏了,可就是没人来救我……” 直到临死前一刻,置身黑暗中的小姑娘,仍盼望着兄长能消消气,打开门让她活下去。她可以去一处远离人世的地方,孤独终老。也不想再忍受痛苦,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赵云抱紧苏兮瘦小的身子,将她的哭声尽数收进怀里。 他一句话也没说,只是抱着,箍得越来越紧。 等苏兮哭够了,从他肩上抬起头来时,已经狼狈得不成样子。赵云替她擦掉脸上的泪,苏兮被他擦得有些不好意思,偏头想躲,却被他用另一只手扳住下巴转了回来。 赵云在为自己擦眼泪,是将军,是日夜思念的心上人。 苏兮望着魂牵梦萦的脸,连续深呼吸,手悄悄覆上自己的锁骨处,抓着襟从肩头剥落。 月光落在露出的肩头上,白如初雪。和颈侧方才赵云留下的唇痕吻痕交叠在一起,欲遮还露。 赵云的手顿住,目光顺着她锁骨滑下去,又在半途猛地收回来。 “……也不怕我失了分寸。” 苏兮的耳根已经红透,可手上没有收回去的意思,指尖勾着衣领的边缘,露出另一侧肩头。 “常人言,思密之事……会上瘾。况且这大半年,我可每夜想着将军……” 赵云闭上眼,深深地吸了口气,再睁眼时,架着苏兮的双腿在身子两侧,带着她撞上冰冷的墙壁。 “哪个?”他问,“你每夜想着我……哪个?” 苏兮的脸轰地烧熟,环紧赵云的脑 袋,圈进胸口。赵云深嗅她身子的味道,贪婪地蹭着。 “是将军接下来……要做的……事。” 赵云眼里有团火愈烧愈旺。 “在这儿?” 狭窄到仅能通过一人的深巷,月光照不进,暗得只能靠彼此的轮廓辨认神情。缠绵着旖旎,缠绕着思念。视线平齐,彼此目之所及皆是面红耳赤。 “……这儿。没人来。” 苏兮偏过头轻吻赵云的耳廓,诉说着久违的思念,奕如湿软的舌尖探入其中舔舐搅动,搅得人心神恍惚。 赵云的手臂猛地收紧,按着苏兮的脑袋靠上自己的肩头。 “有些痒。” 苏兮舔了舔嘴唇,哑声道:“我也……” 似乎,无需再做无关紧要的准备。 唇齿交缠间,苏兮突然含住赵云的下唇咬紧,即便他想退出去些也无用,唯有迎合她的贪婪。 看不清又何妨,此人早在梦中描摹数万次,闭上双眼也清楚何处进退。 赵云撑开苏兮攥成拳的手,扣紧了按压在墙壁。掌心贴着掌心,指缝严丝合缝地嵌进去。她偏头想喘一口气,他便追过去。 一分一秒,也不愿浪费。 …… “随我去见主公。将前因后果具陈,或可换你留于我身侧。” 两人裹于赵云外袍之下,蜷于深巷暗角,相依席地而坐。周身狼藉,零落不堪。苏兮倚靠赵云肩头,双膝并拢,轻搭于他腿。 她绝不能留在赵云身边,至少眼下不行。她此行到此只是送情报来,没想别的。 “我该走了。” 苏兮按着赵云的肩膀起身,在他跟着起身前捞起自己的穿上。 赵云的手僵在半空,随即垂落下去。 他想留她。可眼下的时局,留在身边未必是护她,反倒是将她卷入险涡。他寸步不离主公,若遇变故,分不出身来周全她。 “你如今住在何处?”赵云问。 苏兮系好衣带,回头看他:“当阳附近,长坂坡。” “长坂坡……”赵云喃喃,“我记住了。” 两人一前一后理好仪容。巷口风声细碎,不知外头是否有人,便决定分开走。 也意味着,又要道别了。 赵云忽然拉住苏兮的手,一把拽进怀里箍紧。 “照顾好自己,等我。” 苏兮扬起嘴角,回臂环住他的腰。 “我会乖乖等你来接我的。” “嗯。” 不舍地松开,赵云立在巷中目送她走远。 苏兮不敢回头,埋着头往前冲。 直到不小心被什么挡住去路。苏兮抬头,曹纯阴恻恻的笑脸横在面前。 “我来看看你的心上人。”曹纯眸光越过她,朝幽巷深处望去。 苏兮睁圆了眼睛,立马回头。 深巷漆黑,只辨得出赵云轮廓,看不清面容。 曹纯拱手,朝暗影扬声笑道:“敢问是哪位将军,可否露面,与曹某一叙?” 苏兮赶忙出声:“不可!” 赵云听苏兮的话,停在原地不动。 曹纯呵呵笑起来,顷刻间,粗大的手掌掐住苏兮的脖颈,眼睛不离赵云。 “将军还是出来吧,”他笑意渐深,“你我一谈,好过她替你挡这一遭呢。” 40. 痴缠占有 曹纯的手指收紧,苏兮被迫踮起脚尖,呼吸被寸寸扼住。她死死盯着赵云那道轮廓,拼命摇头。 赵云看见了,手按在剑柄上,青筋突起。他往前迈了一步。 一步,便踏出了暗影的边界。 “将军!不可——” 月光落在他脸上。银甲暗淡,眉目却如刀裁。曹纯眯起眼,认出那张脸,笑意微顿,旋即漫得更深。 “赵云!” 曹纯兴奋到松开手,苏兮猛地呛咳起来,蜷缩在地。 “果然是常山赵子龙!曹某这份运道,实在不浅啊!” 赵云不屑给予理睬,抬脚走向苏兮。 不料曹纯察觉到他的动作,抢先一步将苏兮从地上提起,自后箍在身前,粗壮的手臂横亘在她颈前。 苏兮挣扎不得,只望向赵云。那双眼睛里没有惊惧,只有一个意思——将她夺回。 月下,赵云的面色沉如淬过的寒铁,剑未出鞘,但杀意已从周身漫出来,无声无息,铺满整条深巷。 曹纯却浑然不觉似的,低头凑近苏兮耳畔,笑道:“苏姑娘你看,你这位心上人,见你在曹某怀里,竟连人都不敢抢。有何用?” 苏兮偏过头,避开了曹纯说话时拂过耳廓的热息。 “你不是将军的对手,拿我做威胁是没用的。” 曹纯的笑还挂在嘴角,低头嗅了嗅苏兮的发顶。 “方才的娇喘声,好听,能再让我听听吗?” “你——” 话音未落,原本还在数丈之外的人影已倏然逼至眼前。 曹纯瞳孔骤缩,来不及反应,赵云未出鞘的长刀已横插进他手臂与苏兮之间,猛地向上一挑,下一瞬,苏兮已被赵云揽入怀中,旋身护住。同一刹那,一记沉膝重踹正中曹纯胸口,整个人倒飞出去,飞出巷口落在路中央。 曹纯后背狠狠撞在地上,一时竟没能站起来。 “下手还真狠啊,赵将军……” 曹纯挣扎几次未果,似乎是肋骨断了,暂时动弹不得。 赵云一手揽着苏兮,护在身侧,连看都没看曹纯一眼。他低头,目光落在苏兮颈间被粗臂勒出的红痕上,眉头蹙紧。 “疼么?” 苏兮摇头,双手抓着赵云的手臂,引向曹纯。 “我知道曹将军住哪儿,我们送他回去罢。” 两个男人同时顿住,齐齐望向她。 曹纯仰躺在地上,看着苏兮,目光在她与赵云之间来回一掠,忽然闷声笑出来。 “送我回去?苏姑娘……你是怕赵将军在此地杀了我,替你惹来灭顶之祸?” 他说着,用手肘撑了撑地面,终究没能坐起,索性又瘫回去,仰面朝天,□□。 “还是说,你巴不得把我送回住处,好让你这位赵将军顺手端了曹某的营盘?” “将军是好人,况且你肋骨断了,总不能看你躺在这儿吧?” 苏兮说着,晃了晃赵云的手臂。显然赵云是不情愿的,被小姑娘求着情,也不想弯腰去把地上的人扶起来。 “将军,是曹将军带我来的樊城,路上对我多有照顾,以当感谢。” 赵云垂眸看苏兮,小姑娘的脸扬起,灵动的眼睛一眨一眨,甚是可爱。没忍住,赵云埋头啄吻了一口苏兮的唇。 一吻落得轻,落得快,像蜻蜓点过水面,连苏兮自己都愣了一瞬。 将军竟然……偷吻我?咳,也不算偷吧。 “他能自己站起来。” 言罢,赵云果真没再动,将剑鞘抵在地上,岿然如松。那意思很明显,帮是不可能的,不补一脚已是给苏兮面子。 苏兮也不强求,转身蹲到曹纯面前,粗略检查他的伤势。 “曹将军的肋骨大概断了几根?只是一脚,应该没那么严重吧?” 并无讽刺之意,曹纯却气得捂着胸口喘粗气:“你……你俩不管就滚!把我气死了,小心我堂兄屠杀荆州!” 赵云原本岿然不动,听到“堂兄”二字时,眉峰极轻地抬了一下。拿曹操来压阵,可见这位曹将军是真的被气得不轻,连最后的底牌都翻出来了。 苏兮倒是不恼,甚至轻轻笑了一下,站起身来拍了拍裙上沾的灰。 “我拉不动曹将军,还是得将军来,曹将军忍着些。” 赵云无声无息从背后凑到她耳边,撇着嘴:“‘将军’来‘将军’去的,不该给我个称呼?” 苏兮惊了下,偏过头去避他近在咫尺的气息,磕磕绊绊道:“一时想不出……” “我们商谈过的,姑娘忘了?” “没、没忘,赵云。” “嗯,苏兮。” 苏兮抬头看他。赵云已然收回目光,迈步走向曹纯,弯腰,一手扣住曹纯的臂弯,干脆利落地将人从地上提了起来。动作简洁,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没牵动曹纯的伤处。 曹纯被猛地提起来,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咬着牙挤出一句话:“恶心的小情侣……” 赵云倏然松手,退后一步:“曹将军站得住?” 曹纯身形一晃,手胡乱抓上赵云肩膀:“别松手啊!我差点摔了!” 赵云不耐烦地把人抚稳,道了句“碍事”。 苏兮险些藏不住笑。三人一前两后,踏着月色,往曹纯宅邸走去。 * 曹纯的宅子门楣不显,檐角无灯,若不是苏兮指认,任谁路过也只当是一座寻常空院。更怪的是,门前石阶干净,檐下却无守卫,连个值夜的仆从都看不见。 赵云在门廊下驻足,眉峰微拢。 “曹将军出行不随身带几个亲兵?” 赵云问出口时,目光已扫遍四周。四下无人,墙头无影,甚至连犬吠都没有。 苏兮推开门,回头见他立在原地不动,便明白他在想什么。 “平日这宅子无人居住的。曹家人在全国各地都有宅子,以备不时之需。用的时候才调人过来,不用就空着,免得养闲人招眼。” 她顺口把曹纯与她讲过的话,原封不动解释给赵云听。一边说一边跨过门槛往里走,熟门熟路地去摸墙边的火折子。 赵云眼睛钉在苏兮背影上,看着她摸黑找烛台、擦燃火石、点亮油灯。 突然心里酸溜溜的,赵云突然很想把手上扶着的曹纯丢出去。 “这宅子还不小。” 赵云的声音忽然沉下去,连曹纯都察觉到了不对劲,饶有兴味地看了赵云一眼。 苏兮捧着油灯转过身,照出她眼底浮起的疑惑。 “怎么了?” 赵云暂且不语,扶着曹纯到床榻边,把人丢到榻上,随他发出惨叫也不管不顾。大步走向苏兮,夺走油灯放在桌上,二话不说捧起她的脸劈头吻上去。 苏兮整个人被他吻得往后仰了一下,后背抵上案沿,油灯在桌上晃了晃。 “嫉妒了。” 他说得理直气壮,语气平淡到近乎理直气壮。可脸上分明还带着吻过之后的微赧。 “……你说什么?”苏兮磕巴道。 “说我嫉妒了,”赵云重复一遍,“听清了?” 苏兮连连点头:“听清了,很开心。” 她又点了点自己的嘴唇,羞怯道:“还想要。” 小姑娘眼睛里灯焰一跳一跳,映出来的全是坦荡的贪心。 正遂了赵云的心思,他重新低下头去。 “滚啊!要亲出去亲啊!不许在我面前显摆!” 床榻那边来曹纯捂着肋骨骂骂咧咧的声音,越骂越含糊,最后选择放弃,把枕头摔到了地上。 * 曹纯仰面瘫在榻上,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肋骨虽无大碍,但方才赵云那一记沉膝重踹,足以让他这半个月都别想挺直腰板走路。 苏兮翻了翻赵云随身带的药膏,坐到榻边,拧开盖子,指尖蘸了一点,往曹纯脸颊那道擦伤上抹去。 原本赵云是打算亲自来的,不想苏兮碰曹纯。可他刚碰上去,曹纯疼得龇牙咧嘴:“你别碰我!你那一指头下去,我这半边脸怕是要废!” 赵云面无表情,转头把药膏塞进苏兮手里。 “少碰他。” 苏兮笑了笑:“只上药。” 曹纯原本闭着眼受用难得的温柔待遇,看得赵云一肚子火气无处可撒。 “将军是好人,从不滥杀无辜。”苏兮一面上药一面道。 “可我不是无辜好人,我可是要回去禀报曹公,转头来杀你们的。” 曹纯歪着嘴角笑了一下,趁势撑着榻沿坐起身,忘了肋骨的伤势,猛地凑近苏兮面前,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鼻尖。 “快求我不杀你,我会答应的。”他笑得恶劣。 话音刚落,一只修长有力的手从斜后方伸过来,不偏不倚拨在曹纯肩头。力道之大,曹纯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惨叫着重新砸回榻上,后脑勺磕在枕头上,震得他眼前发黑。 “要死了就安分些。” 赵云冷如冰霜的声音从苏兮头顶落下来。 苏兮仰头,对上他垂下来的目光,慢悠悠吐出句:“将军好凶啊。” 赵云方才那点冷意如雪遇阳,倏地化了。他唇角浅浅一弯,伸手刮了下她的鼻头,指腹带着薄茧,刮过去 有点点糙。 “不许替外人说话。” “嗯……”苏兮鼻尖被他刮得微微发痒,缩了缩脖子,“那替内人说话行不行?他看上去想挨着我坐下,再温存一会儿。” 赵云把她手里的药瓶拿过来,随手盖上,塞回自己怀中。侧身坐在榻沿,将苏兮往自己这边带了带,让她靠进自己肩侧。 苏兮顺势倚上去,两个人挤在床榻一角,榻上还躺着个曹纯,这场面怎么看怎么荒谬。 曹纯躺在一臂之外,捂着胸口喘匀了气,偏过头,看见这一幕,沉默了很久。 “……曹某这张榻,睡过谋士、睡过亲信、睡过荆州送来的舞姬。今儿头一回,来了一对旁若无人搂搂抱抱的、拿曹某当摆设的、常山来的土匪和他的小媳妇。”曹纯呵呵一笑,“能不能滚啊,外头院子宽,出去随你们翻天覆地。” 赵云连眼皮都没抬。 “曹将军说完了就闭嘴睡觉,养伤要紧。” 曹纯气得又笑,牵动伤处,又龇牙咧嘴地把笑咽回去。他翻了个身,把后背对着两人,扯过被子蒙住脑袋,闷闷的声音从被褥底下传出来。 “明日天亮,你俩赶紧走。曹某就当今夜没见过你们。” 等到赵云和苏兮起身离开,正要推门,曹纯又补道: “我绝非忘恩负义之人。此恩……他日必定报答。” * 樊城城门。 必须趁夜离开,不被人发现。赵云牵来自己的马,护着苏兮上马。 “还没问,在长坂坡何处?”赵云仰望着马背上的苏兮,眼中满是不舍。 “长坂坡,官道附近,靠山的村子。” “好。” 苏兮攥着缰绳的手收紧:“那我……走了?” 她问得不确定,盼他挽留,又怕他真挽留,自己舍不得走。 赵云明白的,退开一步,轻拍马颈示意出发。 “马会自己回来。到家后,在缰绳上系一根布条。看见布条,我就知道你平安到了。” 苏兮的鼻尖忽然一酸,飞快地眨了两下眼,把酸意压回去,扬起下巴冲他笑。 “好!将军……保重。” 赵云无奈勾了勾唇角:“又是将军。” 马迈开步子,踏过城门,马蹄声在空荡荡的夜色里格外清晰。 赵云目送那道纤细的背影渐渐缩成点,融进官道尽头的暗影里。 不多时,身后传来拖沓的脚步声。曹纯不知何时跟了出来,披着一件外衫,捂着肋骨靠在城门洞的墙壁上,偏着头看赵云。 “舍不得?怎么不娶过门留在身边?不敢还是不想?嫌弃苏兮是个乡野姑娘?” 赵云不予理睬,仍望着远处。 曹纯嗤笑,正要再说句什么风凉话,却见赵云收回目光,转过身朝他来。曹纯下意识往后缩。这人的身手他今晚领教够了。 赵云却在两步外站定,看着他,面无表情。 “曹将军方才许诺此恩必报。” 曹纯挑眉:“怎么?想让曹某现在就报?” “曹操的计划是吞并荆州,还是别有目的?” “赵将军以为呢?”曹纯问,“堂兄布局数月,不为这偌大的荆州,难不成为别的?” 赵云冷笑道:“看来曹将军对丞相的了解,还不如我一介武夫。” 曹纯嘴角一垮:“那你说。不为荆州,为何?” “皇叔。” “皇叔?刘皇叔?”曹纯嗤笑,“为了个兵马不过几千,无权无势的刘皇叔?可笑!” 赵云也笑,但笑意不达眼底,多是对曹纯的不屑。 “曹操确实想吞并南北,然……若不除掉二人,他的目的永远完不成。” 东吴孙权,荆州刘表。然而世人皆知,刘表是扶不上墙的烂泥,构不成威胁。曹操真正惧怕的,另有其人。 赵云转身面向曹纯。 “承认吧,此次突袭的目的,是皇叔。” “是有如何?” “为何选在此时?” 曹纯毫无征兆地大笑起来,夜色清清,寒风萧瑟。 “有情报传回许都,樊城十万百姓皆奉刘皇叔为救世之主,扬言从今往后,皇叔到哪儿,十万人便追随到哪儿。” “然后呢?” “堂兄听闻此事甚是好奇。十万人啊,十万手无寸铁之人,若是跟在刘备身后……” 曹纯嘴角裂到耳根,笑声从嗓子眼里碾出来,令人不寒而栗。 “刘皇叔奕如欲得天下之人。若是看着身后这十万百姓,皆化为尸骸,得多绝望啊。” 41. 占有杀生 马儿似乎还记得苏兮,一路上走得平稳,格外听她的话。 到家门口时,已是暮色四合。阿青果真等在门前,翘首张望,满脸焦灼。 苏兮其实不太明白这位长嫂,为何对自己这么个凭空冒出来的陌生姑娘,格外上心。 就因为自己与兄长长相相似,便当妹妹看待?倘若再这样下去,只怕兄长更要动气,连夜让她搬走罢。 阿青见人牵着马走来,快步迎上。 “又是四五日不见,你去哪儿了?” “去了趟樊城。” 阿青惊讶:“樊城?!那般远!为何?” 苏兮躲开对视,道:“去看望一位……亲人。” “你有亲人还活着?”阿青顿了顿,“那为何不留在樊城?” “我习惯了四处漂泊,不想给人添麻烦。” “那此处……会留多久?” “不久。等攒够盘缠就出发。” 阿青脸色忽变,肉眼可见的落寞。 苏兮意外这位长嫂竟如此舍不得自己。她不该知道自己与兄长的事儿才是。 “阿青为何这般照顾我?”苏兮问道。 “因为……”阿青垂下眼,“你与夫君相貌相似,下意识……想照顾你。” 苏兮心头一热。从小到大,漂泊辗转,极少有人用这样毫无缘由的善意待她。阿青这番话,不论真假,那份关切是做不了假的。 她弯了弯唇角,主动伸手挽住阿青的胳膊:“那以后阿青想照顾便照顾,我受着就是了。其实……我挺开心的,尤其是认识你。” 你是兄长真心诚意留在身边之人,比自己不同,一个是相互依托,一个是累赘。 阿青一愣,旋即眼底漾开笑意,拍了拍苏兮的手背:“先进屋,我给你煮碗面。” “好!” 阿青手艺极好,苏兮吃得很香。苏兮谈及此行樊城所见的琐碎小事,阿青听得认真,偶尔应一声,屋子里暖融融的。 饭后苏兮主动帮着收拾碗筷,阿青推让了几句,见她执意,便笑着由她去了。两人在水井边一递一接,倒有几分姐妹相依的样子。 待阿青告辞回家,苏兮才折身去寻布条。挑出一根与缰绳同色的旧布带,粗细长短正合适,系在马鞍上不惹眼,却也不易脱落。 “还想给将军带句话……” 奈何苏兮不会写字,家中也无笔墨。 正发愁间,夜风拂过院墙,捎来清浅的甜香。苏兮抬头,见门口那棵老槐树不知何时已绽了满枝白花,一簇簇垂在月色里。 她眼睛一亮。 “对了!槐花!” 苏兮折了几枝开得正盛的,用那根布条细细缠好,系在马鞍侧边。赵云若是识得,日后有缘路过,也好辨认她的住处。 马儿低低喷了个响鼻,偏过头蹭了蹭苏兮的肩。 苏兮抚了抚它的鬃毛,轻声道:“去吧,一定平安回到将军身边呐。” 马迈开步子走远,苏兮立在门口目送,心中泛起浓浓思念。下次见面,又要多久? 正要把门合上,苏兮余光扫到院角阴影下站了个人。 苏兮脚步顿住,那人从暗处走出来。 “兄长。”苏兮率先开口,“怎么还没歇息?” 苏齐走来两,眉头蹙起问:“你方才放走了什么?” “一匹马。”苏兮如实道,“借来的,该还了。” “借?谁肯借给你?”苏齐嗤了一声,“你出去一趟,借了匹马回来,夜里又偷偷放走?你当兄长是什么都不知的蠢人?” 苏兮抿了抿唇,没接话。 不想与兄长争辩。即使有那件事在先,可兄长毕竟养育自己十五年,不可没礼貌。 苏齐又往前逼近一步,压低声音:“那是军马。鞍上有烙印,我看得真切!你竟跟军阀有染,还替他们通风报信!到长坂坡来,是谁指示你的?北方的曹氏,还是东吴的孙氏?” 月光下,兄妹二人隔着半步对峙。苏兮的脊背抵在门板上,退无可退,却无半分慌乱。她直视苏齐那双几乎要烧起来的眼睛,全是猜忌,丢了理智。 “兄长质疑什么,也不该质疑我是奸细。我是你一手带大的,是善是恶,兄长最清楚了不是么?” 苏齐的呼吸一滞,咬牙切齿攥紧了拳。再开口时,失了最后一点情面。 “你明日就走。” “我不走。” “苏兮!你与军中之人往来,被察知,整个苏家都要跟着你陪葬!阿青她一无所知,你想连她也拖下水吗?” “为何我一定会拖阿青下水?”苏兮反驳,“我也可以保护大家!” “就因你命中带衰!会害死所有人!”苏齐吼道。 苏兮沉默,咬紧牙关,偏头望向槐树枝头的白花。 若是将军遇此情景,会如何应答? “兄长怕的是连累阿青,还是怕我活着,你当年欲要杀我之事被人知道?” 苏齐脸色骤变,嘴唇不停翕动,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看来被说中了。 苏齐慢慢阖上眼,似是用尽了全部力气。 “兄长毕竟是我唯一的血亲,我不会害你。也请兄长放心,我不会牵累你们。你若不想我与阿青接触,我与她疏离便是。反正……一个人也不是没法活。” 苏齐仰头,将胸中堵着的闷气叹出去。 “罢了。你执意要留,我不赶你。但你记住,若有一日祸事临头,别指望我会像小时候那样保你,替你说话。” 说完苏齐看也不看她一眼,径直离开。 苏兮靠在门板上目送。 “兄长路上小心。” 然苏齐只当听不见,头也不回。 夜风又起了,吹得槐花簌簌落下沾在她肩头。她伸手拈起一片,在指尖捻了捻,轻轻弯了嘴角。 “苏兮长大了,有将军,不需要兄长。” * 半夜,苏兮熄了灯,刚躺下,被褥还未焐热,院门外便传来一阵熟悉的蹄声。 心生诧异,苏兮起身披衣出门望去,竟是马回来了。 “你怎么回来了?认不得路?”苏兮走近,又惊又疑,伸手去抚它的鬃毛。 马儿低低哼了声,脑袋往她掌心里拱了拱,随即原地转了个圈,将马鞍一侧转到了她面前。 走时马鞍上空空如也,干干净净,这会儿鞍侧却多了一只包袱。 苏兮怔了一瞬,伸手将那包袱解下来。入手颇有分量,里面像是装了些什么硬物,隔着布能摸出棱角分明的轮廓。 她拎着包袱掂了掂,又抬头看马。马正歪着脑袋瞧她,神情竟有几分得意。 苏兮忍不住笑了,拍了它的脖子一把:“你倒跑得快。” 她将包袱捧进屋,放在桌上,点起油灯。昏黄的火光漫开来,照亮粗布包袱。系口处打了一个结,结法简单利落,一扯便开。 苏兮犹豫了一瞬,还是伸手解开。 包袱摊开,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露出来:新制的衣裳,防身的匕首,些许银两,粟米与面粉,一封信。 赵云教自己识了不少字,信上内容能读懂大半。 “今朝无眠,念你成疾,食无味。于是提笔写下此信,倘若何日再见,亲手交与你。我等近来都好,在樊城安定后,皆添置了新衣。叶苝知晓你的身长,便拜托她替你也制了一件,不知可合你心意。还有一事难以启齿,两套衣裳出自一块布料。我特意嘱咐的。下次一布裁二衣,我望是为你裁制婚服之时。赵云亲笔。” 苏兮咬着下唇忍住眼泪,把衣裳紧紧抱在怀中。 院门外传来马儿的刨蹄声,苏兮这才回过神来,推门出去,抚摸它的脖颈。 “将军这是怕我饿着冻着?托你送那么多东西来。” 马低低应了一声,替主人答了个“嗯哼”。 苏兮笑着松开它,拍了拍马背。 “去罢,护送将军平安抵达樊城。我会照顾好自己,将军也是。” * 【赵云视角】 樊城这几日,难得热闹。 街市上人来人往,叫卖声此起彼伏。进城出城的人络绎不绝,一派安稳升平的景象。 七个月前的樊城并不是这般,那时山贼猖獗、权贵欺压,民苦不堪言。 是刘备的到来改变了一切。是刘皇叔,但大家更爱称他为“刘使君”。 处理军务在的时间,刘备喜欢上街巡查,一来拉拢人心,二来打探情报。 城中百姓每每见到刘备,皆格外热情,纷纷簇拥上来。几乎全樊城的人都来了,不过这也正是刘备此行的目的。 卖菜的老妪端了一碗热汤追出来:“刘使君,喝口汤再走罢!” 刘备笑着接了,道了声谢,端着碗站在路边慢慢喝完,碗还回去时,顺便从老妪摊上买了把春韭,让关羽之子关平付了钱。 赵云与关平几乎在刘备身边寸步不离,保护主公安危。从前入夜只有赵云守,现下多了关平跟他轮换。 街上,老妪硬是不肯收,刘备将铜板搁在菜筐里,弯腰道:“大嫂若是不收,下回我可不来喝了。” 引得周围一阵善意的哄笑。就这样,他走一路笑一路,话不多,却让人心里踏实。 “可有发现可疑人物?”刘备压低声音问身旁的赵云。 “尚未。” 要从数千万民众中找处面相可疑之人,无疑是难上加难。 曹纯已回许都半月,派出去的探子也迟迟未传回消息。一月过去,想来是被曹军发现,斩首牺牲了吧。 “主公,军师那边想来已得到情报返回,我们也回去罢。” “好。” * 一年前,刘备此前受人推荐一位隐居隆中的谋士,三顾其茅庐,欲请出山,做他的军师。此人姓名诸葛亮,年纪虽轻却颇有谋略。 (时年建安十三年,赵云二十七,诸葛亮二十八,刘备四十七*此处见作话注解) 晌午,赵云在军营门口遇见了糜夫人。 她抱着阿斗从内院出来,身后跟着两个侍女,正要去城中寻医。阿斗这几日有些发热,夜里睡不安稳,哭闹得厉害。糜夫人面带倦色,衣襟上沾了阿斗吐的奶渍,却仍走得稳当,一手托着孩子的后脑,一手轻拍襁褓。 “赵将军。”她见到赵云,微微颔首。 赵云行礼,目光落在襁褓里通红的小脸上。阿斗正睡着,眉头皱成一小团,嘴唇抿得紧紧的,偶尔抽噎一声,又沉沉睡去。 没征兆的,赵云想起 了陈到与南枝未出生便夭折的孩子。也不知离开新野之后,苏兮将他埋葬在何处。 “小公子的病可要紧?”赵云问。 “郎中看过了,说无大碍,”糜夫人低头看了一眼孩子,语气柔和下来,“只是受了些风,发发散就好了。” 她说着,抬脚要走,又顿住,斟酌片刻道:“将军,军中的消息……我听夫君提过一二。曹军南下,怕是迟早的事。樊城……守得住么?” 赵云不知如何作答。 糜夫人与主公得知的消息仅是曹军南下,欲要占领荆州。而曹纯所言,“曹操真正的目的是刘备”,赵云暂未告知,不想眼下非常时期弄得人心惶惶。 刘备正是树立威望之事,不想徒增他的压力,若同此前一样抛妻弃子逃走,樊城十万百姓如何看待他?在曹军抵达之前,赵云决定先藏在心底。 半晌后,赵云道:“守不守得住,末将不敢妄言。但主公在,民心便在。民心在,便有一线之机。” 糜夫人听了,没有再多问。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阿斗,婴孩的脸颊贴着她的胸口,呼吸渐渐匀长起来。她轻轻笑了一下,那笑意里有一丝疲惫,却更多的是笃定。 “是啊,夫君在,民心便在。”糜夫人笑笑,换个话题,“近来,可寻到苏兮姑娘的消息?” “……没。” “如此,想来是难寻了。” 糜夫人抱着孩子离开,侍女跟在后头。赵云目送她走远。 赵云刻意不告知糜夫人苏兮之事,此前,若非糜夫人暗中调查苏兮,将一切告知主公,如今,小姑娘也不必落得独居百里之外的小村。 一个月前,因担心苏兮趁夜赶路不安全,赵云与曹纯谈话完毕后,找了马匹追上去。那夜,挂在马鞍上的槐花,香气至今沁人心脾。 赵云收回思绪,转身往营中走去。身后是樊城的街巷,人声鼎沸,烟火气蒸腾而上,于天穹织成一片蠢蠢欲动的云。 没人知道,那片即将漫出硝烟味的云底下,十万人将要踏上一条怎样的路。 赵云低头攥了攥掌心,指尖触到柔软的槐花瓣,不知何时落在袖口里的,被体温焐得半干。 他面无表情地将花瓣拈出来,看了片刻,又塞回袖中,大步迈进军营。 * 八月,曹操亲自率军南下荆州的消息,引起整个荆州陷入恐慌。 樊城趴在北岸,南岸是襄阳,再往南,江陵、夏口、江夏,每一处地名都是一条退路,也是一条绝路。 “曹军多少人?”刘备问。 探子道:“前锋约三万,后续大军不明,但据探子回报,曹公亲率主力正在南下,旬日可至。” “主公,”一旁的诸葛亮开口,“我等绝非曹操对手,樊城已无法坚守,还是早日撤军,往西南与刘琦公子汇合。” 刘备何尝不想,可若走了,城中十万百姓会落得何等下场,他怎会不知。 当年曹操打败袁绍,进入邺城,所到之处片甲不留。 十万人平常稀松的日子,再过几日,马蹄便会把这些声音碾碎。 刘备阖了阖眼,再睁开时,目光沉了下来。 “传令,全军戒备,加固城防。能守几日,便守几日。” “主公!”诸葛亮急道,“曹军数倍于我,守城无异于以卵击——” “我知道。但我若未战先退,城中十万百姓,谁替他们挡那第一刀?”刘备似是安慰诸葛亮道,“况且我等后方是刘琮公子,荆州何等庞大,联手抗曹不成问题。” 诸葛亮也深知刘备不会轻易弃百姓而去,便不再劝。 然而该来的终究要来。第三日傍晚,一骑快马从南门飞驰而来,滚下马背时几乎站立不住,嘶声喊出一句话: “襄阳……刘琮降了!曹军不费一兵一卒占了襄阳!已分兵北渡汉水,与南下之军合围樊城!” 满堂寂然。 刘备手中的杯盏落在案上,他望着舆图上的汉水,沉默许久。 “传令下去,拔营。往江陵方向撤。” 那夜,樊城的城门没关。 刘备站在城楼上,看着脚下的街巷一点一点亮起来。是火把,是人,密密麻麻的人影从每一条巷子里涌出来。 “乡亲们,曹军将至,樊城守不住。我刘备无德无能,不能保一方平安,只能带你们往南走。往江陵去。路途遥远,凶险难测,愿意随行的,明日天亮便启程。不愿走的……” 他哽咽着,说不下去了。 城楼下忽然爆发出一阵声浪,起初是零散的几句,很快汇成一片,从四面八方涌来: “刘使君去哪里,我们去哪里!” “使君带着我们走罢!我们不留在樊城等死!” “跟着使君,死也甘心!” 刘备站在城楼上,火光映着他难以置信的神情。他垂下眼,片刻后抬起,声音恢复如常: “即刻启程!” 赵云始终跟在刘备身侧,将这一幕从头看到了尾。他想起苏兮,担心曹军来袭会路过长坂坡,她会置身危险。抑或是…… 樊城覆灭,十万人都走不了,汉水染红,槐花落尽。 但这是绝路,不可不行。 十万个人就这般走上了死亡大于生还的路。 42. 霎生裁魂 建安十三年九月,曹操轻骑五千,晨夜兼行三百里,追至当阳。 刘备南撤已逾十日。十万百姓随行,车马相枕,老幼扶携,一日不过行十余里。 早先过襄阳时,诸葛亮便谏言:“主公,今宜速行。轻军先据江陵,方为上策。百姓……不可顾恋。” 刘备却答:“举大事者必以人为本。今人归我,奈何弃之?” 然行至当阳境内,有来报:为首的曹纯虎豹骑已过襄阳,沿官道南下,日行三百里,明日可至。 官道是直的,沿汉水东岸铺开,骑兵半日即到。小路是曲的,向西折入荆山余脉,绕过长坂坡,虽远三十里,但有林木遮蔽,虎豹骑无法展开队形冲锋。 刘备当即下令:“官道平坦,骑兵半日可及,走不得。传令全军,取道漳水以西,穿林间旧径南下。” 诸葛亮虽无十足的把握,但眼下别无他法。一个时辰前,他便派赵云前去官道勘察情况,算算也该回来了。 不多时,赵云从官道方向回来,面色凝重。 “官道上没有曹军旗号。曹纯走的是东线,暂时没发现我们。” 刘备松了一口气,却在看到赵云身后蜿蜒远去的林间小径后,放下的心又悬起。十万人拉成了一条看不见尾的线,走得越深,越难回头。 诸葛亮策马靠近,凝重道:“主公,前方五里,有一段断桥。” “能过吗?” “百姓步行,涉水可过,但车马辎重不行。唯一能绕开断桥的,是退回官道,沿东侧走一段平路,从一处坳口入山林。” 官道。又是官道。 刘备沉默半晌:“若走官道那一段,曹纯——” “曹纯此刻应在官道以南八十里外,按虎豹骑的行军速度,今日黄昏才能过当阳。”诸葛亮顿了顿,“我们只需借官道五里,他追不上。” 五里。谁敢保证这五里能安然趟过去。 刘备望向身后密密匝匝的百姓,老人、妇人、婴孩占去一半,且无兵甲利刃,面对强军毫无还手之力。 “兵分两路走。”刘备忽然说。 诸葛亮惊异,抬眼看他。 刘备道:“我带一队人,走官道穿赵家坳,沿东侧山林绕到长坂坡以南,与你在坡后汇合。” “主公?” “曹纯若发现官道上有兵马,就不会进小路。但我不能只带兵将,无百姓会惹曹军起疑。夫人与阿斗的马车显眼,也不可不随我。” 诸葛亮大惊:“主公如此太过冒险!况且公子年幼,怎可——” “军师,十万百姓的命啊。”刘备拍他肩膀,“前路再会。” 诸葛亮不再劝,拱手:“主公保重。” 刘备回身对赵云说:“子龙,无论前路发生什么,你唯一要护的只有阿斗。” 赵云握紧了缰绳,坚定道:“定不辱使命。” * 平静祥和的村庄,苏兮照常在院子前后打理。种下的菜最近长势不错,过几日便能饱餐一顿。届时再给阿青送些去,以表心意。 远处官道上忽然传来马蹄声。 苏兮从院墙矮处望出去,一队骑兵沿官道自北而来,约莫百骑,为首者玄甲白马。她认出了那匹马,以及后方紧跟的人马,心猛地提了起来。 “主公和夫人也在?!为何还有那么多百姓?” 赵云似乎在张望,当目光锁定一棵槐树时,也同时瞧见了院子内的小姑娘。 村子仅有的十户人全走出家门,与刘备的军马碰头。 苏兮不敢露面,找了布把头包起来,站在最后头。 刘备翻身下马,拱手道:“我等被敌军追赶至此,想从后方山林绕行。” “敌军?!”众人惊呼,霎时变得手忙脚乱。 刘备立马道:“大家可随我等一齐走。” 可村子的十户人,除了年轻的一家三口和一姑娘,其余皆为老弱病残。刘备也随之顾虑,此提议是否不妥。 村长年事已高,鞠躬道:“多谢大人。但我们这些人跟了您去,只是拖累。村里年轻的后生就剩这四个了,您带他们走吧。” 苏齐抱着孩子,阿青站在他身旁,而苏兮在最后头。这一提,所有目光都聚过来。 刘备瞧这姑娘裹着头巾,只露一双眼睛,站在人群阴影里,跟其他人都不挨着。 像是有东西不想让人看见。若是敌军奸细,尽早斩除为好。 苏齐自小有眼力见,尤其是旁人对苏兮抱有怀疑时,直觉格外灵敏。 不等刘备开口,苏齐唤道:“苏兮,过来。” 众人皆惊,尤其是阿青。阿青没想到夫君竟记得苏兮的名字?自己曾跟他说过么? 几乎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苏兮未经思考,便从阴影里走出来,乖乖站到兄长身边。 “只有村长他们不够,你留下,为刘使君拖延时间。” 苏兮深知留下的结局如何,但若是能给赵云争取逃走的时间,她自然会说“好。” “不可!” 赵云的声音在刘备身边炸开,猝然劈进人群里。 苏兮怔住,赵云脸色铁青,目光死死定在这边,大步走来。 苏齐觉出异样,将怀中的孩子换了个姿势,左手不动声色地拦在阿青身前。 刘备眉头紧锁:“子龙,你认得她?” 苏兮忽然低下头去,连眼睛也仓皇藏进阴影里。 “……认得。” 赵云豁出去似的吐出二字,在苏兮身侧站定。 “主公先行,待我部署妥当,即刻赶上。” 眼下不是追索旧事的时候,刘备对赵云的信任远胜过一闪而过的疑惑,遂一扬手,大军继续开拔。 千百人从面前依次走过,苏齐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望着人流,却始终无法忽视赵云那道凌厉的目光。 苏兮悄悄拽了拽赵云的衣袖,示意他不可冲动。 赵云仍毫不收敛面上的情绪,问:“为何让她留下?” 苏齐迎上他的目光道:“她是村子里最利索的人。拖一阵,再绕小路跟上来——” “你明知留下意味着什么。”赵云往前迈了一步,“曹纯的虎豹骑不是县衙的差役,也不是抢粮的山贼。他们过境,寸草不留。” 苏齐眉头稍动,视线平移,看向赵云身侧的苏兮。 “你认得这位将军?” 苏兮不敢抬头,又使劲儿拽了拽赵云的衣袖,小声道:“将军快走吧,带上阿青她们,我来殿后。” “殿后只有死路一条。” “我知道……可再不走,都走不成了。”苏兮额头抵上赵云的臂膀,“那孩子才两岁,得救他们。” 见此情景,苏齐的脸色骤变,狠狠抓住苏兮的手臂,把人从赵云身边拽走。 “你就这么不知廉耻地巴结将军吗!” 苏兮忍着痛,低声道:“不是……我没有……” 赵云的视线在苏齐和苏兮之间逡巡,混沌的大脑逐渐清明。他上前拨开苏齐的手,把苏兮护到身后。 “还请兄长自重。” “兄长?”苏齐和阿青异口同声发出疑惑。 苏兮也望着赵云。 他知道了 ? 然而此时,官道尽头,烟尘腾起,遮天蔽日。大地开始震颤,不是千百人的脚步,而是铁蹄。 是曹纯的追兵! “快走!”赵云一声低喝。 可来不及了。 曹纯的虎豹骑直逼而来,百姓队伍顿时乱成一锅沸粥。 甘夫人的马车被乱民裹挟,几名亲兵拼死围在马车旁,用长矛勉强撑开一小片空地。可曹纯的虎豹骑速度太快,转眼之间已经到了百步之内。 “将军!马车!”苏兮急呼。 赵云翻身上马,直冲而去。马身不得已撞开慌乱的流民,硬生生劈出一条路。 “阿青你们也快走!” “你如何脱身?一起走!”阿青急伸手去拉苏兮。 苏齐却截断她的手,沉声道:“多一人便多一分累,走!” “苏兮——!” 话音未落,苏齐已拽着阿青混入人群,转眼被逃亡的洪流吞没。 苏兮不打算逃,旋即转身朝马车快速跑去。 赵云的马已冲至车旁。他俯身抓住车辕,奋力将倾斜的马车扳正。甘夫人抱着阿斗掀开车帘,脸色煞白,焦急道:“赵将军,带阿斗先走!” “夫人坐稳。” 赵云话音未落,身后虎豹骑的先锋已破开百步距离。为首的是曹纯亲卫,奉令亲手捉拿刘备独子。 马背上的骑手弯弓搭箭,苏兮见状不妙,捡起地上的一块石头砸向骑手。石头正中骑手,那人身形不稳,从马背滚落。 “苏兮!上来!” 赵云左手拽缰,右手从鞍侧抽出长枪。 苏兮没犹豫,抓住他递来的枪杆,被一把拽上马背,坐在他身后。 “抱紧我。” 马身猛转,赵云在前头开道,甘夫人的马车被两名亲兵拼死驱赶,紧跟上。 但虎豹骑的先锋已咬住车尾,一杆骑□□穿车厢后板,离甘夫人不过半尺。 赵云勒马转身,长枪直刺,枪尖从那骑兵咽喉穿出。那人栽下马去,后方的铁骑丝毫不减速,马踏同伴尸体,继续逼近。 “必须拖住他们,否则马车无法冲出去。” 赵云说罢,从腰间解下一面令旗,抛向马车旁的亲兵:“护夫人走,跟上主公。” 张飞等人已先行一步护刘备离开,剩下的流民各自逃生。阿斗不能有事,无论如何必须回到刘备身边。 “将军你呢!” “我把他们引开。” 赵云调转马头,挡住去路。苏兮坐在他身后,抓紧他的腰带。 “苏兮,能听见我说话吗?” “嗯,能。” “圈紧我的腰,小心掉下去。” “好!”苏兮死死圈紧赵云的腰,脸紧贴他的后背。 赵云握紧枪杆,勾起唇角。 而前方,曹纯的黑纛已在烟尘中隐约可见。 “擒贼先擒王。随我杀出重围,取曹纯首级。” “我随将军……一同吗?” “害怕吗?” 苏兮愣了一瞬,勒在他腰间的手臂反而收得更紧。 “怕。但将军在,我就不怕。反正我活下去也是为了你,这条命是因你复生的,你去哪儿,我随你到哪儿。” 赵云心情大好,唇角弧度更深。方才还只有三成把握,眼下,必须要赢。 “那便一同。若死,黄泉路上继续结伴而行。若生……” 虎豹骑的先锋迎面压来,三骑并排,长枪平举。赵云右臂一抖,枪尖在半空划出一道弧光。 “我带你回家。” 43. 裁魂为织 “若生,我带你回家。” 长枪破风穿云,第一骑颈侧喷血坠马,赵云身形不滞,枪柄一拧,借回旋之势荡开第二骑的矛杆,左手抓住矛杆猛地一拽,将人拖离马鞍,右手的枪已顺势贯穿第三骑的胸甲。 瞬息之间,三骑倒地。 马蹄踏过余烬,赵云纵马从缺口穿出。苏兮伏在他背后,脸上溅着温热血滴,闭紧双眼,手臂愈箍愈紧。 不能怕,绝不能怯!将军定能杀透重围,取曹纯首级! 苏兮努力往后瞧,甘夫人与阿斗的马车已趁赵云拖延之际驶远。兄长与阿青一家三口也不见踪影,应是跑远了。但愿他们能跟上主公,平安离开长坂坡。 曹纯拔剑前指,左右合围的号令尚未出口,赵云的马已骤然逼近。 “苏兮!”赵云喝道,“把眼睛闭上。” 苏兮不问缘由,阖目顺从。随即赵云双臂一振,长枪如龙。 枪尖直取曹纯咽喉。曹纯侧身避让,剑锋横削,两骑交错一刹,金铁交鸣炸响烟尘,震得苏兮耳膜发嗡。 错马回身,赵云枪尖已划破曹纯右肩甲,血珠渗出。 曹纯低头一瞥,竟笑道:“好身手。我果真不是你的对手。” 赵云不欲与他废话,再度催马上前。可就在他提枪的瞬间,余光扫见左侧骤然亮起一道寒光。是伏于马侧的骑兵,手持弩机,箭头已松。 箭非射向赵云,是他身后的苏兮。 赵云马背上强行拧身,右手枪杆横扫,将那支弩箭荡开。可这一拧让他侧肋门户暴露,身后有另一杆枪从死角刺来,穿透甲片,斜刺而入,又猛又狠。 战马嘶鸣,赵云的身子猛晃。 “将军——!”苏兮惊叫。 赵云断不会倒下,枪柄卡在肋间,血沿甲缝涌出,他左臂硬夹住那杆枪,右手回刺,将偷袭者挑落马下。 但这一耽搁,包围圈彻底合拢,退路尽封。 一柄大刀横飞斩断马腿。赵云当即拔出肋间残枪,捞过苏兮抱入怀中,与她一同滚落马背。 尘土灌入口鼻,两人在焦土中翻滚,赵云以背脊硬扛住地面,将苏兮护在胸前。肋间伤口受震,血涌得更急,浸透她前襟,温热黏腻。 苏兮睁眼,头顶铁甲环伺,矛尖如林,封住所有方向。 “别怕,”赵云安抚道,“我还能再战。” 赵云撑臂要起身,伤口扯动,他闷哼一声,浑身颤抖不止,又单膝跪倒。 “不战了不战了,你的血一直在流……” 苏兮哭喊着按住赵云,翻身站起,张开双臂挡在他身前,面向曹纯。 “曹将军!赵云已伤,无力再战,求你放过他。你杀我成千万次都可以,求你不要杀他。” 曹纯低眼俯视她。 苏兮膝盖一弯,跪在烧焦的泥土上,仰头迎上曹纯的目光:“曹将军就当报了那日的恩情,放过他吧。” “报恩?”曹纯冷笑,“你果然还只是小姑娘,这般天真。那日赵云不杀我,完全是因为我放了你一马。窃取情报可是死罪。我们之间互不相欠,没有要报的恩情。” 苏兮跪在原地,欲言又止。眼下没有多余的时间给她斟词酌句,求饶的话说再多也是无用,她拼命搜刮脑中每一寸余地,想寻出一句能打动曹纯的话来。 曹纯却已收剑入鞘,环顾左右,语气放缓:“曹公向来惜才,若晓得我杀了赵云,定会觉得惋惜。也罢,我答应你。” 苏兮愣住,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曹纯跳下马背,走到她跟前俯下身。 “我说过吧,你求我不杀,我会答应的。” 而后他越过苏兮,走到赵云旁边亲自把人扶起。 “怎么样赵将军?可有感觉到我对你的羞辱?” 赵云挥开他的手,伤口扯动,血顺着手臂滴落。他咬着牙站直,枪柄杵地撑住身形,目光如刃。 “再战!” 曹纯拍了拍手上沾的血,道:“方才那枪中的可是要害,撑不住几个回合,赵将军可就死了。” 他又看向一脸惊恐的苏兮。 “怎么办,小姑娘?你家将军非要跟我拼命。” 苏兮嘴唇发白,十指攥进焦土里,渐渐收紧。 “你方才求我,我应了。”曹纯踱步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可他不要。是你家将军不要活路,不是我曹纯不给他活路。” 苏兮目光越过曹纯,落在赵云身上。赵云枪尖杵地撑着,血顺着腿甲淌进靴口,脚下已洇出一小片暗红。但他仍站得笔直,雷打不动。 “将军……”苏兮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赵云看着她,摇头。意思是不要求他。 苏兮咬紧了牙,转头重新对上曹纯:“曹将军,你方才答应过我一次,再答应我一次。把他绑起来也好,打晕也好,送他走。你方才说了,曹公惜才,死了可惜。那你活着送他出去。” 曹纯挑眉:“送他出去,然后呢?他养好了伤,转头再来杀我?” “他不会。” “你怎么知道?” “我跟你走。”苏兮说,“我留下来,做人质也好,做奴婢也好,你拿我换他活着出去。他出了长坂坡,便不会再回头。他若回头,你杀我。” 曹纯似乎满意苏兮的提议。 赵云那边突然动了。他撑枪往前迈步,血顺着臂甲淌到手背,滴在枪杆上,把枪横在苏兮身前。 “苏兮,若我今日不能护你离开,便死在这儿。” 违背复生的规则,我先你一步奔赴黄泉。 苏兮的脸被哭得湿透,抽噎断断续续。 “不要……将军你不要……” 曹纯盯着地上的泪人,气不打一处来,抓着苏兮的胳膊把人从地上提起。 “来人,把赵云绑起来,送去疗伤。包扎完毕后,送回刘备身边。”曹纯眼睛不离苏兮,问道,“行么?” 苏兮被提在半空,脚尖勉强触地,泪痕糊了满脸灰。她怔了一瞬,旋即拼命点头。 怔愣的瞬间,她看到了后方甘夫人的马车。 “行。行。你快让人治他的伤——!” 两名骑兵按住赵云肩头,长枪应声脱手。赵云挣了挣,左肋伤口崩裂, 血霎时洇透衣襟。 “放开。”赵云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 骑兵没松手,绳子已绕上他腕骨。 苏兮被曹纯攥着胳膊悬在半空,满脸是泪,却拼命朝赵云扯出个笑来,歪歪扭扭的,比哭还难看。 赵云挣扎的动作停住,肋间剧痛忽然远得不真切。 他太明白那笑容深处藏着何意。 可再剧烈的挣扎也快不过刀锋。就连近在咫尺的曹纯,也怔愣地看着匕首沾满血,掉落在地。那是曹纯自己的随身匕首,何时被抽走,无人察觉。 后方同时传来惨叫声。马车被追兵拦截,守卫不敌曹军,甘夫人抱着哭嚎的阿斗跌坐在尸首分离的人堆中央。 曹纯脸色煞白,松开钳制。 苏兮捂住胸口,剧痛让她每一步都在颤抖,却仍一步步挪向赵云。赵云猛地挣脱束缚,三步并作两步,将摇摇欲坠的身子揽入怀中。 “复生……会回到从前的……某个时辰……” 苏兮气若游丝,却仍带着笑。在她看不见的一面,赵云泪水决堤,无声地哭到近乎窒息。 “痛啊,傻姑娘……” 苏兮实在抽不出力气回抱赵云,虚弱地阖上双眼。 “习惯了,不痛的……将军别伤心,一会儿就忘了……” 赵云的胸口像被人用钝刀来回剐。她究竟吃过多少苦,才把锥心刺骨说得如此轻描淡写。当真只有自己知晓的那些吗。 曹纯站在三步之外,面色青白,艰难吞咽,喉结不停滚动。许久,他哑声道:“何必呢。” 苏兮把脸往赵云怀里埋了埋。 “我太贪心了……想重来,又不想……想见到将军,又怕看到兄长厌恶我的脸……我真的很招人讨厌呢……但我想救你,救夫人,还有幼主……” 赵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话噎在喉头,挤了半天才吼出来: “胡说!你若招人讨厌,这世上就没有讨喜的人了!” 他箍紧苏兮,怕一松手人就化了似的。怀里的人轻如枯叶,肋骨硌着他胸口,每一下喘息都带着细微的颤。 苏兮沾满灰土的手指蹭上赵云衣襟,却没抓住任何东西。 似乎,时辰快到了。 “……兄长不喜欢我,我一直都知道的。他看我的眼神,跟看旁人不同。可我总想,若我乖一点、听话一点、有用一点,他迟早会……” “别提他!” 赵云额角青筋暴起,声音嘶哑得几乎认不出。 “我喜欢你。不止是我,军营中多数人都喜欢你,还不够么?” 苏兮开心到笑出声:“够的。够得我都怕了。” 害怕若复生失败,再无生还……与你未完成的所有,都将成遗憾。 “将军,倘若复生后你还记得,可以……娶我吗?” 赵云的哭声戛然而止,抱紧软而无力的苏兮双双跪地。 “答应你。娶你为妻。” 苏兮欣慰地笑了笑。 他和她都清楚,复生等同于重新来过。 这句诺言,除了苏兮,不会有人记得。 44. 梦始 “我答应你。娶你为妻。” 春风囚于小轩窗,时间停滞,即将倒回过去。 两人相对跪立,紧拥彼此。 苏兮偏过头,想去看赵云的脸,可视野里只有他的肩颈。 “将军……我心悦你。” 他直起身,捧起她沾泪的小脸,唇角上扬。 “我也心悦你。” 剧痛如潮水般漫上来,苏兮眼前一黑,软进赵云怀中,断了气息。 赵云托住她下坠的身体,脸上的笑还没完全褪去,泪先砸落在她阖上的眼睑上。 “……苏兮。” 声音很轻,像怕吵醒她。 可她不会再应了。 赵云抱着苏兮,无力跌坐。风吹动她散落的发丝,拂过他满是泪痕的脸。 时间没有倒回。赵云等了一刻钟,半个时辰。 赵云突然开始思考,复生的参照物是什么?是苏兮回到过去,只是她重新来过吗?那活下去的人该如何是好? 赵云慢慢抬起头,平静得近乎可怖。他侧过脸,望向不远处尚未离去的曹纯。 “人死……真的能复生吗?” 曹纯不敢对视赵云的眼睛,背过身去,努力平复复杂的情绪。 “抑或是,真如糜夫人所言……”赵云垂眸,“她从未真正出现过。我遇见的,守护的人……从来都是一缕孤魂,抱有遗憾、遗留世间的孤魂?” 他笑了一下,极轻极淡。 “她一次又一次为了重新来过,忍着痛经历死亡。我做了什么?她都把话说得那么清,我却再而三的拖延……” 邺城。 医馆中,小姑娘道:“那倘若我也说想要嫁给你呢?” 汝南。 当做梦一场的那夜,小姑娘道:“将军,你娶我好不好?” 新野。 袒露心意却走向争执,小姑娘忽然道:“反正将军不会娶我,不是么?” 某城。 某日,小姑娘羞怯道:“不想叫将军,想叫别的。” 某林。 某次春梦,梦中的赵云代替苏兮道出了最深处的想法:“两情相悦?抑或是……结为夫妻?” 记忆像碎刃,一片一片剜进血肉。 赵云终于懂了。 苏兮的愿望那么单纯,只是想留在他身边。可苏兮也是贪心的,留在他身边的自己,得是将军夫人。 她等了他多久?从邺城到汝南,从新野到樊城,再到此时的长坂坡。她一次次把话递到他嘴边,他一次次接住,又一次次放下。 赵云低头,看着怀里那张安静的面容,抚摸上还有弹性的肌肤。 “有什么方法,让我不会忘记此时答应你的承诺吗?让过去的我记得,答应你的所有事……” 话突然被噎住。虚妄太多,越是无力。 赵云抱着苏兮,脊背弯绷到极限,终于在一阵剧烈的颤抖后,无声地伏了下去。 噹—— * 【第二篇章·幻梦】 赵云再睁眼时,天光刺目。 他发现自己站在一条土路上,两旁是低矮的茅草屋,屋前晾着粗布衣裳,鸡群在泥地里刨食。很陌生,却又莫名熟悉。 目光越过矮墙,落在村口那片空地上。 那里围了一圈人。 粗布麻衣的村民,男女老少,表情各异。惊惧嫌恶、看热闹的漠然。人群中央,瘦小的姑娘缩在地上,抱着膝盖,低着头。 她身上沾满了泥,头发散乱地黏在额角,双脚踝细得像两根枯枝,连鞋都没有穿。 村民的声音嘈杂而尖锐: “这孩子被邪祟附身,断不能留!否则会害死所有人的!” “可杀一个小姑娘太过残忍,还是把她关在家中,不许出来。” “她爹娘就是被她克死的,现在又来克我们!” 赵云站在原地,脚底生了根。 人群忽然分出一条缝,一个少年快步走进来。约莫十四五岁,一如赵云见过的模样。少年蹲下身,去拉地上的女孩。 “苏兮,起来。” 小姑娘不敢,肩膀颤抖不止。 少年叹了口气,伸手拨开她额前湿黏的发丝,露出底下惊恐害怕的小脸。 一眼,赵云的心猛地揪紧。 六岁的小姑娘五官还没长开,澄澈的眼睛大而黑,泪水糊了满脸,却死咬下唇不敢出声。 “兄长……苏兮不会害人,你跟大家解释好不好……苏兮真的不是坏人……” 兄长苏秦(后改名苏齐)无奈抚摸苏兮的脑袋,掌心温厚,语调也温厚:“人怕自己不懂的东西。大家骂你,也是因为害怕。大家不会对你怎么样的,等大家发泄完就好了,苏兮乖,忍忍就好。” “……忍多久?” “忍到——”苏秦抬头扫视周围虎视眈眈的村民,最终只吐出两个字,“再说。” 要么等到村民走光,要么等到苏兮先走。 待谩骂的众人散去,苏秦牵着苏兮的手,把她从地上拉起来。小女孩跪了太久,起身时踉跄了下。低着头,跟在兄长身后,赤着脚往家走。 远处,赵云攥紧的拳头狠狠砸在树干上。 方才,他多想冲上去把蹲在泥地里的小姑娘抱起来,带她离开。可脚刚迈出,天色忽然变暗,耳畔响起某种近乎警告的低鸣。 他不能出现在众人面前。时空会乱。苏兮的未来会被彻底改写,她会遇不到他,会更早地死在某个无人知晓的角落。 他什么都不能做,至少在太阳落山之前,不能。 这或许是一场弄清楚苏兮为何复生的梦。 赵云退回了树阴里,无力地靠上粗糙的树干。愤怒与酸楚撞在一起,堵得他欲哭无泪,无力到烦躁郁闷。 “这就是你连死也说没关系,疼痛也无所谓的原因么……” 赵云仰起头,望着头顶槐叶间漏下的碎光,闭上了眼。 等天黑吧。 * 冷雨绸缪,苏兮坐在灶孔边,守着灶孔里的火,心思全在雨里。 小姑娘从来不怕鬼。村里那些大人骂她是妖邪,可她心里清楚,妖邪也好,魂灵也好,都比活人好说话。至少不会突然心气不顺,揪着她耳朵骂上半个时辰,骂完了还要啐一口。 “需要伞吗?”苏兮问。 雨幕里的人影黑黢黢的,就那么站在院子当中盯着自己,任雨水浇在肩头。 苏兮寻思许久,从墙上取下破了个洞的竹骨伞。推开门,冷风裹着雨丝扑了一脸,瘦弱的身子打了个哆嗦。 苏兮举着伞赤脚踩在泥水里,走到赵云面前,举着伞撑在他头顶。 眼前是个很高的男人,湿透的头发贴在额前,脸上的水痕似雨又似泪。他目不转睛,眼神复杂。 “魂灵怎会被打湿呢?”小姑娘歪了歪头,露出认 真思索的神情,“我以前见的那些,都是飘着的,雨穿过去,落不到身上。可你不一样……” 她的目光落在赵云湿透的衣摆,正在往下滴水。 “你淋了雨,衣裳会湿,头发会贴在脸上。你还有影子……” 苏兮收回视线,重新对上赵云的眼睛。 “我从未见过你。你是谁?” 赵云蹲下身,被六岁的小姑娘过分懂事和冷静弄得心疼至极。 “我叫赵云,从……很远的地方来,偶然路过此处。” “所以你不是鬼?” “是人。村子只有你还醒着,故而来寻你。” 苏兮皱起眉头,道:“那你大可直接进屋,为何站在雨里……盯着我?” 赵云一时找不出解释的词句。苏兮往前挪了挪,努力把伞往他那边举了举。 “还是先进屋吧,外面雨大。但你得小声点,兄长睡着了。” 赵云接过苏兮手里的伞,把破洞转到自己头顶,让完好的那一面遮住她。 两人一同进屋,苏兮先偷瞄了眼里屋,确定兄长睡得沉,才招呼赵云坐在灶孔前取暖,自己去取来擦干的粗布。 “你为何还不睡?”赵云问。 苏兮一面舔柴一面道:“冷,睡不着。” 赵云垂眸,简单擦拭过自己后,二话不说抓起苏兮的小脚,搭在自己大腿上。苏兮无声惊吓,怔怔地看着赵云替自己擦脚。 “是伤口太疼,疼到睡不着吧。” 苏兮下意识想缩回脚,却被赵云轻轻按住。 “伤口再不处理,明日可连路都走不了。” 灶火映在他侧脸上,明灭不定。 苏兮低头看着自己脏兮兮的脚丫,脚底脚背结痂的口子旁是新伤。 “习惯了,不疼的。” 赵云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倒了些许在指尖,轻柔抹在伤口上。 凉丝丝的触感让苏兮一激灵。 “你随身带着药?你是个郎中?” “不是。”赵云拿干布裹住她的脚,“只是走过的地方多了,总得备着些。” 苏兮眸子中多了些星芒,问:“你去过很多地方吗?” 赵云颔首:“嗯。” “外面……大吗?是不是比这里吃得多一些,人也多些?” 赵云又撩起苏兮的裙摆,仅到膝盖位置,开始给小腿和膝盖的淤青涂药。 “大,也很乱。” “啊……”苏兮肉眼可见的失落。 赵云涂完药,将她的裙摆轻轻放下。 “好了。明日会消肿,走路时若还疼,记得少踩硬地。还有,怎么不穿鞋?” “鞋……坏了。”苏兮不好意思地转过头去,“打算明日去山上割草,回头编一双新的。” 赵云看着她赤裸的、满是新旧伤口的脚,又将视线转向灶膛里跳动的火。 “你兄长……”他斟酌着开口,“待你不好吗?” 苏兮摇头道:“兄长待我很好。爹娘走得早,我从出生到现在,全凭兄长一人拉扯。倒是我,一直给他添麻烦……” 赵云这次沉默许久,而后若无其事地拿起火钳,拨弄干柴。 “我代替你兄长照顾你,如何?” 苏兮懵然:“代替?怎么代替?” 赵云视线转向里屋,眸中无光、声如寒冰。 “若他不在,我岂不是理所当然地替代?” 45. 梦羽 “若他不在,我岂不是理所当然地替代?” 赵云目光落向里屋,周身散发出的寒气,吓呆了小姑娘。 一瞬走神后,苏兮连忙抬手。 “不许欺负兄长!” 苏兮的手小而凉,严严实实捂在赵云嘴上。她仰着脸,眼睛里既有惊惶,也有倔强。 赵云偏头避开她的手,几乎是用气音说:“若他待你好,我便不会说那话。哪儿有看着亲妹妹受欺负,不帮忙,还叫你忍着?这是当兄长做的事么?” 苏兮怔了怔,慢慢把手放下来。 “白日的事,你看见了?” “……嗯。” 苏兮找不到话说,低下头,盯着自己脚上的粗布。 “兄长这么做是有道理的,兄长没错。” 赵云也不想惹得小姑娘这般,兄长在她心中格外重要,他的确不该说诋毁的话。 自来冷静自持的赵子龙,也有乱了分寸,说错话的时候。 “抱歉,是我说错了话。”赵云起身准备离开,“快睡吧,时辰不早了。” “嗯。” * 天蒙蒙亮时,苏兮便醒了,着手弄今日的早膳。 灶孔尚有余烬,她蹲下添了几根干柴。火苗窜起,暖意扑面。苏兮又从墙角布袋里舀了小半碗米,淘洗后倒进锅里,添上水,盖上木盖。 一切暂且顺利。 可没过多久,灶膛里的火忽然矮了下去。苏兮探头一看,刚才还好端端的柴火,竟像在水里泡过似的,滋滋冒着白烟,怎么都燃不起来。她换了一根干柴进去,火苗舔了两下,又灭了。再换一根,依旧如此。 “奇怪……昨夜没淋到雨啊?” 还没想明白,灶台上方悬着的竹簸箕忽然松了绳,整筐晒好的干菜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苏兮被盖了满头满脸,手忙脚乱地去捞掉在锅里的菜叶。手指刚碰到水面,铁锅边沿忽然裂了道缝。 “啊!锅!” 苏兮生怕把家里唯一的锅弄坏,急得眼圈泛红,四处找换盛的东西,转身时脚后跟不知被什么绊了下,整个人往前栽去。 眼看额头就要磕上灶台棱角,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稳稳抓住她的后领,将她提了起来。 双脚离地一瞬,又落回地面。苏兮惊魂未定地回过头,正对上赵云浅笑着的脸。 “你……白日也能现身吗?” 赵云笑了笑,道:“我是活生生的人,当然能出现。” 其实苏兮是不信赵云昨夜的那套说辞,依旧当他是凭空出现的魂灵。 但眼下看来,是不得不信了。 “多谢——大哥哥。” 既然是活人,就不该以“你”相称。赵云看样子比自己年长不好,许是同兄长年纪相仿,叫大哥哥稳妥些。 “火势交给我,你弄些简单的。” “没事儿,我来就行。” 赵云不顾劝阻,坐在灶孔前送进干柴,方才怎么也燃不起来的几根木头,顿时被蒸干了水汽似的,愈燃愈旺。 这下苏兮彻底看傻了。 “好厉害……” 赵云抬抬下颌示意,锅上的粥,道:“要糊了。” 苏兮回过神来,连忙取来木勺搅动。赵云始终呆在膳房,苏兮难得顺风顺水弄了一顿餐。就连兄长醒来发现膳房一切寻常,都愣了半晌。 “莫非是手或脚伤着了?”苏秦问。 苏兮摇头,张开双臂道:“完好无损!” 苏秦见苏兮笑得明朗,无奈抚摸妹妹的发顶道:“瞧把你高兴的,待会儿记得上山割些草回来,整日光着脚可不好走。” “知道啦。” 在苏秦出现前离开的赵云躲在门外,目不转睛地观察这个看不出本性偏向哪一方的兄长。到底是真心待苏兮好,还是隐忍着假惺惺对她。 得出结论的赵云根本开心不起来。 苏秦对苏兮的关心是真的,担心她受伤也是真的。那些叫她忍着,最终弃她而去的行为,只能用胆小如鼠解释。 * 带了把镰刀,苏兮光着脚就兴高采烈地出门了。等进入山林,看不见家的位置时,赵云才可现身。强行拉着苏兮原地坐在,捧起小姑娘的脚,给缠绕上一层粗布。 “石头硌脚,先包上。” “谢谢大哥哥。” 一高一矮的身影走在林间小路,穿出树林,视野豁然开朗。一条空旷的土坡向上延伸,尽头是一棵开得极为繁盛的花树。 “这是……梨花?” 两人站在树下,赵云惊叹眼前的壮观。几乎要遮天蔽日的树冠上,满是白色的花,簇拥着长满树干。 苏兮答道:“是山桃花。” “白色的?”赵云微蹙眉。 桃花是偶有白色,可这般雪白如梨花,还是头一回见。 苏兮疑惑地歪头看向赵云,问:“哪有白色?不是桃粉色吗?大哥哥同我看到的色彩不同?” 这场梦里,既然自己能出现在苏兮小时候,那出现“见粉为白”的情况,也不足为奇。 “……或许是吧。” 两人继续往前走,翻过山头,发现一片野生稻田,赵云夺走苏兮手中的镰刀,着手开始割草。 “怎么翻山越岭来此割草?”赵云一面干活一面问坐在田埂边的小姑娘。 苏兮道:“村里也有,但……大家不许我碰。只好走远些来这儿,没人要,随我取多少都行。” 镰刀在赵云手里比在苏兮手中利落得多,一刀下去就是整整齐齐的一把。不一会儿便收割完毕。 附近没有人户,但不荒凉。绿意盎然的春意中,两人坐在田埂边吹着清风,苏兮编草鞋,赵云看她动作行云流水。 “大哥哥到底是做什么谋生的?挥刀的样子干脆,我还以为是一名武将呢。” 赵云顿了顿,道:“嗯,的确是武将。” “当真习武?!”苏兮来了兴致,手上动作也停了,“那你打得过村口王屠户吗?他可有这么高——” 小姑娘起来,踮起脚尖把手高高举过头顶,比划出一个夸张的高度。 赵云唇角牵了牵:“若他欺负你,便能打得过。” 苏兮愣了一拍,随即噗嗤笑道:“他不敢欺负我。他怕我。” “怕你?” “怕染上我的霉运。” 小姑娘说得随意,甚至带了几分自嘲的笑意。赵云却笑不出来,眸光暗淡。 “一派胡言。” 苏兮眨了眨眼,没想到他接得这样重。她想打个哈哈带过去,可赵云那副神色让她觉得,打哈哈好像不太管用。 她低下头,重新开始编手里的草鞋,道:“其实也不算胡言。上回李婶家的鸡丢了,偏巧我那天从她门口经过。隔日鸡回来了,李婶反倒更笃信了,说是我把鸡引走又放回来的,是‘作祟’。”" 小姑娘咧嘴一笑。 “我这一生,大概除了兄长,不会有人想挨着我。一日两日还好,日子久了,会害怕、厌恶。这稻田也是我无意间走到这儿发现的。那之后,我常来,在山头多待一会儿再回去。若我在家,兄长做事容易出岔子。” “一个人不孤独吗?” “不呀。习惯了。” 说谎的小姑娘连眼睛都不眨一下。若真习惯了,长大后为何会哭着说害怕孤身一人。 苏兮说这话时,手里的草茎刚好绕完最后一圈。她打了个结,把做工粗糙的鞋举到眼前端详,颇为满意。 “能穿就行,人不能太挑剔,对吧大哥哥。” “嗯。” 赵云埋着头,把面容埋在阴影里,藏起情绪。 但还是被敏锐的小姑娘发觉。以为赵云是不想在此虚度光阴,苏兮快速穿上草鞋。 “我们走吧!山上还有好多好吃好玩儿,我带 你去。” 赵云站起来,背对着日光,朝她伸出手。苏兮看了看他的手,又看了看他的脸,犹豫了半拍,把自己的小手放了上去。 赵云刚好包住苏兮的小手,步子放慢了些,和她的步调一致。 路过一棵果树,苏兮拉着赵云停下。 “想吃吗?” “想带回去给兄长吃。” “等我。” 赵云攀上树干,苏兮乖乖站在树下等着,仰着脑袋张望。忽然,林间一阵窸窣,一头野猪猛地蹿出,直直朝她撞来。小姑娘还没来得及闪躲,便被闷头撞上,倏地飞了出去。路旁又恰好有一洞口,苏兮就这么直直掉下去。 “苏兮!” 洞底长满杂草,苏兮四仰八叉地躺在草上一动不动。幸亏草厚,这洞也不深,身子没什么大碍。 “背脊好痛啊……”苏兮咬牙吸着凉气。 赵云三步并作两步滑下洞坑,蹲到她身侧。 “别动,我先看看。” 赵云温柔地托起苏兮的后颈,另一只手小心探了探她的背脊骨。苏兮“嘶”地抽了口凉气,小脸皱成一团,却还是挤出笑来。 “幸好草厚,摔得不厉害。” 赵云没理会苏兮的逞强,顺着脊柱往下检查,一寸也不落下。 幸而没什么大碍,但小姑娘疼得很,一时半会儿离不开这洞。 赵云将自己的外衫脱下来叠了叠,垫在她腰下。 “你先缓一缓,等这阵疼过去了再动。” 苏兮仰面躺着,望着洞坑上方一方窄天,忽然轻声说:“大哥哥,你说我是不是真的命里带煞?连野猪都看我不顺眼。” 赵云手上动作顿了一下,随即从怀里摸出水囊,拧开递到她嘴边:“喝口水,少胡说。” 苏兮乖乖抿了一口,温热的清水顺着喉咙滑下去,胸口那股闷痛似乎也散了些。她偏过头,看着赵云蹲在身旁,手掌拍了拍身下的草垫。 “大哥哥也一起躺躺,好舒服呀。” 赵云侧身躺下,怕压着小姑娘,刻意挪了些距离。 苏兮却一反小时候的常态,像长大后的自己,忍痛往赵云那边贴。 “大哥哥,我困了,想靠着你睡会儿。” “睡吧。” 苏兮蜷缩在赵云手臂旁,小手虚虚搭在上方,逐渐睡沉。 发愣的赵云忽然想起从邺城往汝南途中,也曾有野猪冲出,将苏兮撞下洞底。 那日,又发生了什么?伤了腿的苏兮又添新伤,月事期间还冻着手洗布巾,以及欲要吻上来。 赵云偏过头去看苏兮的侧脸,悄悄掀开她的衣摆,被野猪撞上的地方淤青一大片。 “怎会不疼,老是这么逞强,也多冲撒撒娇嘛。” “将军……” 含糊不清的呼唤惊住赵云。 苏兮是睡着的,方才的,是梦话? “兄长,苏兮往后想嫁给将军……如果是将军,就不会受人欺负的,对吗……” 的确是梦话。赵云松了口气。 “倘若将军也欺负你,该如何是好?” 苏兮发出绵长的闷哼,才道:“他不会的。我是他夫人,他会待我好的。但若他心悦我,却不肯娶我……也无妨,至少身边有人陪,苏兮便不孤单……” 赵云扬起苦涩的笑,翻了个身,思来想去,还是将小姑娘揽入怀中,保持克制地安抚。 “往后不会再欺负你了。” 待复生以后,换个身份,继续守护你。 * 清风吹得格外舒服,昨夜难过到彻夜未眠的赵云也有困意。 怀中的小姑娘悄悄睁开眼,确定赵云睡沉了,才完全睁开眼睛。 六岁稚嫩的眸子突然变了,掺杂了诸多情绪。 苏兮抬手覆上赵云的脸庞,眼眶含着泪,嘴角上扬,几番欲言又止。 “将军……” 46. 梦哑 “确定我不送你进屋?” 赵云不舍地将小姑娘从后背放下。 苏兮站稳了,跺了跺脚,仰起脸笑道:“已经不痛啦。说来大哥哥昨夜睡哪儿的?” 赵云怎可能告诉她,自己昨夜在她家屋后的房檐下干坐了一整宿。 “就在附近。” “还想着若你无处可去,夜里可以去后山的空屋。曾经一位四处行医的医者留下的。” 担心赵云不知去路,苏兮特意指了指。 “沿着那条小路一直就能看到。” “好。” 赵云不转身,没有要走的意思。苏兮原地站了好一会儿,脚尖蹭着地面的土。 “大哥哥……明日见。” “明日见。” 她往门里走了两步,又忽然回过头:“大哥哥明日还会在吧?” 暮色里,赵云弯起嘴角,没有半点犹疑:“会一直在。” 苏兮怔了怔,而后重重点头,把这句承诺郑重收好。她转身往家门跑去,跑了几步,又回头朝他挥手,才一头钻进门里。 山中的空屋久无人居,推门便是一股陈年的尘土气。赵云四下打量了一圈,寻了块破布,将床榻上的积灰大致掸了掸,又铺上些干草,才算勉强能躺下。两日一夜未眠,赵云合衣倒头,不多时便沉沉睡去。 * 春生万物,万物始于春。一岁一更迭,晴雨几度,便又是一轮春日。 * 赵云这一觉睡得还算舒坦,只是恍惚觉得格外漫长。估摸着推门出去,怕是到吃晌午饭的时辰。 暖阳撒进屋,门口的小姑娘不知站了多久,怀里抱着一捧绿莹莹的野菜,正歪着脑袋往里张望。 赵云盯着看了好一会儿,揉了揉眼睛,又盯。 “你……” 苏兮举了举手中的新鲜采摘的野菜道:“兄长出远门,半个月后回来。正好采了些野菜,我来找大哥哥一起用膳。” 赵云懵然点头,侧身让开门。 “没想到秋末,山中还藏着宝贝,明日再去一趟,多囤一些过冬。” “……秋?” 可赵云眼中看到的是浓浓春色。 苏兮心情颇好,蹦跳着跨进屋,还没来得及张口说话,便被弥漫的灰尘呛了个结实。 “咳咳咳!”她一边咳一边挥着手扇风,脸皱成一团,“大哥哥怎么在这里待下去的,咳咳咳。” “昨日困倦得厉害,一觉睡到了这会儿……” 赵云说得犹犹豫豫,眼睛不自觉地苏兮身上来回打量。 苏兮把野菜往桌上一放,看向赵云,见他目光凝在自己身上,不由低头看了看自己。 “我脸上长花了?” “没觉得你今日……有何不同?” 苏兮歪头疑惑,赵云也歪头比她更疑惑。 “和昨日一样啊,怎么了?” “一样……么?” 赵云走近,苏兮一下涨红了脸,眼神躲闪。然赵云只关注在苏兮一夜之间拔高的身子,和变化的模样。 变成了熟悉的模样,或者说,与自己和苏兮初次见面时一模一样。 “你长大了?” 赵云这话问得没头没脑,苏兮眨了两下眼,歪着脑袋看他,琢磨他是不是还没睡醒。 “大哥哥昨日很累吗?我怎可能一夜之间长大呢。” 疑惑更深的赵云目光细细地扫过苏兮的眉眼、鼻梁、下颌的轮廓。的的确确长大了,昨日是六岁,今日像十五岁。 “你多大了?” “半个月后满十五。” “半个月后的生辰吗?” “没错,大哥哥要为我庆生吗?” “好。” 苏兮原本只是随口说的玩笑话。庆生这等奢靡之事,哪轮得到自己。 “那……说定了?” “说定了。” 赵云语气笃定,苏兮却突然转过身去,假装忙碌地收拾桌上的野菜。 “还是算了吧。我的生辰日是娘亲的忌日,兄长会生气的。” 此事苏兮曾提起过,赵云也不好追问,更不能追着说生辰日固然重要。 赵云自然接过苏兮手里的野菜。 “我来洗吧。” 苏兮又把菜拿回去,道:“我生火会出意外,大哥哥负责生活吧。吃过午膳,我们一同把这屋子收拾了。” “行。” 两人配合默契,一顿简单的午膳很快完工。饭后赵云主动收拾碗筷,苏兮便拎着破扫帚开始扫屋子。 两个人分工下来,屋子虽谈不上焕然一新,至少不再像荒废多年的样子。苏兮把采来的野花插在窗台的裂缝里,退后两步打量了一下,满意地点了点头。 “算是有点家的样子。”苏兮道。 赵云犹豫着偷瞄苏兮,道:“这半月间……要住在这儿吗?” 苏兮笑着垂眸,问:“大哥哥打算在这里住多久?” “还没想好。怎么了?” 苏兮转过身去,平常似的道:“就是想,大哥哥若是没有别的事,不如早些回去。你离开这些年,家里人会担心的吧?” 这些年?所以一夜之间,时间快进了九年吗。 “你希望我离开吗?” “没有。” 苏兮答得太快,暴露了目的背道而驰的本心。她抿唇垂眸,道:“村民们会起疑,到时候,不好解释。 “嘴张在人身上,就是用来解释的。到时我去说,你不必担心。” 苏兮当然不是担心这。谎话找得太笨拙,轻而易举便被赵云化解。 于是苏兮咬牙,豁出去道:“你继续待下去是个麻烦,每日来寻我……烦我。” “烦你?”赵云刻意重复了一遍。 苏兮梗着脖子,不看他。她觉得自己应该再说点什么更狠的话来,把这一场彻底钉死。 “对,烦。小时候还好,如今我长大了,大哥哥继续留下去,被人发现,岂不毁了我的清白?” 赵云把抹布叠好,搭在窗沿上。 “知道了,我这就走。” 他说得平平淡淡,没有半点恼怒的意思。 苏兮也明白,若不狠下心让赵云离开,半个月后发生之事,会被他看全。 * 半个月后,村里最后五个人也相继离世。苏秦再不做声,将苏兮锁死在家中,背上早收拾妥当的行囊,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村子。 苏兮趴在门后,拼命拍打着门板,声嘶力竭地喊兄长的名字。一日两夜,直至声音消失。 赵云没离开,却无论如何也无法上前,被迫眼睁睁看着一切在眼前发生。 当屋中的气息断了,赵云终于能冲上去,砸开门锁。 小姑娘躺在黑暗中,无声无息。 赵云跪倒在她身侧,抱起冰凉的尸体,紧紧圈在怀中。 飞雪过,春夏走,秋冬又至,赵云怀中之人逐渐变为白骨。一年了,看不见复生的迹象。 复生的条件到底是什么?苏兮到底为何死而复生? 春又至。 赵云肉眼可见的衰老,眼神呆滞,意识恍惚。若不是眼前忽然出现两个贼人把他盯着,赵云完全忘了自己还活着。 两个贼人不是别人,正是当初遇见苏兮,相斗而亡的两人。 也就意味 着—— “我正在赶来的路上。” 赵云立马去看怀中的苏兮,白骨消失,小姑娘不见了。 去哪儿了? 赵云慌忙起身,不顾两个贼人茫然的样子,满村子地跑。可找遍所有地方,也没找到苏兮。 “苏兮!苏——” 跑回原点,赵云找到了站在自家院中的苏兮。 “将军可还记得,此次见面,在这屋子过夜,有一股腐烂的味道?”苏兮笑了笑,又道,“我也不知道到底如何复生的。所以才问你,我真的……活着吗。是活生生的人吗。我分明只剩白骨,为何复生?” 春日的碎光从枝叶间漏下来,落在苏兮肩上、发上,此刻的她不是白骨,是有影子、血肉的姑娘。 “所以我才不想你留下,见我那副……骇人的模样。”苏兮低头打量自己,“还是这副样子好。” 赵云几乎把步子跨到最大,冲到苏兮跟前,将她搂进怀里,箍得那样紧,手臂都在发抖。 “我说过的,是……是活生生的人。亦是我发誓用余生守护之人……不会再让你经历这等事。” 苏兮被他勒得几乎喘不过气,拍了拍他的背。 “知道就别抱那么紧啊,疼。” 赵云反倒收得更紧:“我快心痛死了,多抱一会儿。” 苏兮无奈轻笑,回抱住赵云。 “光抱可不够……当了两日小孩,将军总该哄哄我吧。” “但我嘴笨,只会一种哄法。” 心照不宣的吻落下,温柔地辗转,像春日溪水漫过石子,不急不缓。 赵云拢住苏兮后脑,唇瓣贴实,时缓时慢地吮吸。先是含住她下唇,轻轻一抿,松开,又覆上去。唇峰蹭过她唇珠,她微启唇,他顺势探入,舌扫过她齿关,试探着往里。 苏兮怯怯地回应,赵云吮得更深,唇瓣收拢,将她上唇也卷进齿间,慢慢碾磨。 喘息从鼻息间漏出来,赵云退出来,只含着苏兮的下唇往外轻扯。几番反复,唇瓣分开时牵出极细的银丝,又被他重新贴上去抿掉。 来来回回,像是贪嘴的人守着失而复得的蜜果,舍不得吞,只一遍遍在舌尖翻覆。直到两人唇都发麻、发烫,赵云才慢下来,以唇腹一下下蹭着随性的唇面,替她抚平方才的揉搓与纠缠。 “哄好了吗?” “没,还不够。” “那便继续。” * “时辰到了,要跟我去村口见见将军自己吗?” “……不去。” “为何?” “等我多抱一会儿,确定你是真的。” 耍性子的将军么,好可爱。 苏兮偏头望了眼村口,隐约看见有人骑马而来。 “嗯?”苏兮发出疑惑。 赵云还抱着,问:“怎么了?” 苏兮拍了拍赵云的后背,道:“将军你看!村口!” 赵云正把下巴搁在苏兮头顶,闻言皱了皱眉,道:“是我吧。” “是两个人,正往这边来。”苏兮又眯眼看了看,“奇怪,怎么看着有点眼熟……” “我当初并未与人结伴啊?” 赵云这才不情不愿地望去。日光正盛,村口的土路上,两匹马并肩而来。赵云看了眼,愣住。又看了眼,瞳孔骤缩。 左边那人,青衫束发,腰悬长剑,正是自己。 右边那人怀里抱着一捧山花,正侧过头和旁边的人说着什么,笑起来时眼睛弯成月牙。 苏兮也看见了,大惊失色。 “这……这是……”赵云彻底说不出话。 苏兮眨眨眼:“那是我?” 47. 梦了 十三年前,常山真定,大雨三日不止。 山洪是从半夜开始的。 十四岁的赵云被雷声惊醒时,水已漫过门槛。少年来不及披衣,赤脚冲进雨里,挨家挨户拍门喊人。 “兄长,爹娘交给你,我去救大家。” “阿云!” 身后,娘亲的呼唤声没能制止赵云。 山洪裹着泥浆从山坳灌下来,赵云踩着没过小腿的浑水往前奔。 “发水了!往高处走!”少年的嗓子被雨水呛得发哑,喊完转身就奔下一家。 水位涨得比人跑得快。低洼的土坯房,全被浑浊的黄水吞了去。 赵云一路蹚水、背人、攀爬,往返数趟,最后一把将瘫软的邻家幼童塞进庙门时,已近黎明。庙里挤了三十余人,好在神像后方宽阔,且逼疯避雨,温暖不少。他爹脱下外衫裹住最小的孩子,娘亲挨个儿擦干妇孺的头发。赵家人出了名的热心肠,村里面的人都敬重他们。 赵云独自坐在山神庙门口,倚着门框喘了很久,赤脚上全是泥与血口子,自己浑然不觉。 兄长出来查看赵云的伤势,手边没有药和干净的布条,只能给弟弟简单清理。 “真是辛苦你了。” “也辛苦兄长把爹娘带往这儿来。” 兄长轻笑道:“你可救了一村子的人,我哪儿能跟你相提并论。” 赵云抓起衣摆擦擦脸上的水,舒了口气道:“好在一切顺利,没有人员伤亡。” “是啊。”兄长拍拍赵云的臂膀,“注意歇息,后半夜我来换你。” “好。” 雨势不断,赵云累,又担心雨继续下山神庙也难待,忍者困意和疼痛强撑。 “你脚上的伤筋了,再动要落下病根。少年人真是一点也按捺不住,也不怕丢了命。” 循声望去,是自称云游四方,前段日子在村子借住的老者。老者坐在门框另一边,望着雨幕。 “你往返背了多少人到这儿?”老者问。 “七个人”赵云道。 老者转头看他。赵云第一次看清老者的脸,枯瘦,眼皮耷拉着。头发花白,拿一根木簪胡乱绾着。 “凭一己之力拯救众人于税后之中,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老者忽然道。 赵云摇头。 老者伸出枯柴似的手指,点了点赵云的心口。 “天生的护命格,骨头里带的。你这辈子,要护很多人。用性命去护,他们欠你的命,天地一笔一笔记着。” 赵云皱眉,他打小不爱听这些神神鬼鬼的话。前村张屠户也说他儿子是天上的星宿下凡,后来他儿子偷牛被人打折了腿。 老者像是看穿了赵云的想法,咧嘴一笑,露出稀疏的牙。 “你不信,不打紧。我就是路过,天下何其之大,我要走的路还多呢。” 老者起身,衣袍上沾着雨水印子。 “赵云,你记住——” 老者走到雨里回头,雨水顺着他的鼻梁淌下来。 “你所走的每一步,都不是白费力气。你去护谁,天地就记谁。终有一日,你会奔一个你根本不认识的人。你跑得越快,天地欠你的,就还她越多。” 赵云愣在原处,望着老者在雨里走远。雨水顺着屋檐淌成一道水帘,赵云想问“此话何意”“她是谁”,又觉得荒唐。一个来路不明的老道士,胡言乱语几句,他居然差点当真了。 * 远处,以旁观者身份在暗中陪少年赵云走过一切的苏兮,神情复杂。 这是什么?将军的过去吗?我为何会梦见少年时期的将军?而这一切是真是假?老者说的话,几分真几分假? 想不明白的苏兮决定去跟赵云谈谈。 可刚想靠近,忽又觉得不妥当。 “将军此时不认识我,贸然出现,是否会导致因果混乱?不会吧,这里是梦,又不是真的过去,怎会出事。” 自言自语后,十九岁的苏兮大步走向十四岁的赵云。 “十四岁,也就意味着将军明年将要率领郡中义兵,投靠公孙瓒大人,开始四处征战。”苏兮一面喃喃一面走。 赵云见走了个老者,来了位面生的姑娘,心生纳闷。 “姑娘从何处来?快进去避雨取暖吧。” 苏兮在离赵云三步远的地方站定,雨水顺着她的鬓角往下淌,她却没擦,只是怔怔望着门槛上那个少年。 十四岁的少年,眉眼还没长开,下巴尖瘦,肩骨单薄地撑着湿透的单衣,可那双眼睛却已经有了后来她熟悉的那种沉定。 “将——你叫什么名字?” “赵云。姑娘别站雨里,快进来吧。” 苏兮走到赵云跟前,在他身侧坐下,把膝盖抱起来,下巴搁在手臂上,偏头看他。 赵云被她看得不自在,往旁边挪了挪,又觉得该让出更多位置,便站起身,朝庙门里侧让了半步,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姑娘衣衫都湿透了,里面有火堆。” “你都没问我名字。”苏兮道。 赵云蹙眉:“你我匆匆一面,无需过问姓名。” 苏兮故作失落,欲哭的样子道:“原来打话都这么直来直去吗,问问姓名而已,又有何妨?” 赵云眉心皱得更紧了些。心想,今日怎么一个个说话都卖关子? 苏兮忽然笑了一下,笑意轻盈道:“我叫苏兮,是……专程来找你的。” “找我?”赵云愣了愣,随即摇头,“你我素不相识,这般大雨夜,姑娘还是进去烤烤火,待天亮雨歇,自可归家。” 说着他又往门边退了半步,把进庙的路让得更开。 苏兮不挪窝,反而把下巴往膝盖上搁得更舒服了些,仰头看他:“我要是说,我无家可归呢?” 赵云低头看她,又飞快移开:“里面都是乡邻,虽拥挤些,总比淋雨强。” “不,我要在这儿陪你。”苏兮说得理所当然。 赵云耳根倏地红透,声音沉下来:“姑娘,男女授受不亲,夜半独处更于礼不合。还请自重。” 苏兮忽然回想起当初与他初见时的模样,心里又好笑又酸。正想再编个什么由头赖着不走,庙门里头忽然传来清亮的女声: “阿云?你在跟谁说话?” 一个跟赵云年纪相仿的胖姑娘探出半个身子,她看看赵云,又看看苏兮,眼睛一亮。 “哎呀,这姐姐怎么淋成这样?快进来呀!” 来的姑娘三步并作两步,不由分说抓住苏兮手腕就往庙里拽。力气大得惊人,苏兮踉跄了一下,差点被她拽倒。 “你是哪家的?我怎的没见过你?”姑娘一边拉她一边回头问,“不过没关系,我家阿云就是心硬,光叫人站雨里说话,也不晓得让让。” 赵云被她说得脸上一阵臊,低声辩解:“我让了,她不听,我也没办法。” 苏兮脑海混乱得厉害,忽地抽回手。动作太急,脚下一趔趄,往后仰倒。赵云眼疾手快,扶了下帮她站稳。 两人都顿住。 赵云的眼疾手快过于顺畅,苏兮也没想到他会接住自己。 “你没跟我说过你家中还有姐姐?” 赵云茫然道:“同村的,自小认识。” 苏兮一怔,头垂得更低。 “这是……青梅竹马的……心上人?” 赵云被问得浑身发烫,正想反驳,焦躁的手忽然被苏兮捏住。 他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术。那只手湿凉凉的,握他的力道极稳。他看见她的手覆在他手背上,雨水顺着两人交叠的指缝往下淌,落在门槛前的泥地里。 “你这——” “我不该是你第一个心悦的人吗?” “……啊?” 十四岁的少年茫然至极,就连同村的姑娘也震惊到捂住口鼻。 苏兮抬起脸看他,眼神亮得惊人。想透过这张十四岁、尚且稚嫩的脸,看到多年后那个能替她挡住千军万马的男人。她慢慢收拢手指,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 “姑娘,你、你松手……” 赵云慌乱地抽手,可苏兮攥得紧,他没敢用力,怕伤着她,僵在那里进退不得。 “怎可以心悦别人?岂不是叫我误会你不肯娶我,是早已心有所属?” 反倒是苏兮先委屈起来,不争气的眼泪掉落。 “我、我没有——”赵云慌乱得语无伦次,“哪个心悦别人了?我、我连姑娘你都是头回见——” “眼前这位不是吗!都说是一家人了,不是默许了吗!”苏兮哽咽着,泪眼朦胧地瞪他。 赵云堵着口气无处可撒,只得狠狠瞪了眼同村的姑娘。 “叶苝!看你干得好事!” 苏兮的哽咽戛然而止,倏地转头去看。圆溜溜的眼睛、胖乎乎的身形、不合身的大袄、大大咧咧拉她进庙的粗力气……这跟她认识的心灵手巧的裁缝叶苝没有一点相似啊! “你是叶苝?!” 叶苝挠了挠后脑勺,咧嘴笑道:“你认得我啊?想不到我名声传得那么远。” 错怪了人,苏兮格外尴尬,习惯性往赵云身边躲,竟忘了此时的赵云对姑娘家的梳理达到了顶峰。 苏兮刚往他身边挨了半步,赵云便往旁边撤了一大步。 “姑、姑娘……请你……站远些。” 她愣了一瞬,随即垂下眼睫,也不再去追,只把空落落的手收回,小声嘟囔了一句:“我又不是故意的。” 声音压得很低,尾音却拖得绵软。 赵云本来还绷着面色,听她这么一嘟囔,下意识扫了眼。就见她低着头,鼻尖红红的,缩在那儿,活像只没人要的小猫。 “……我没说你什么。”他硬邦邦地开口,“怎么还哭了……” “你方才躲我躲得那样快,不就是嫌我烦么?” “我——” “我知道,”她截断他的话,吸了吸鼻子,越发委屈,“我又不认得你,你也不 认得我,是我一厢情愿拉你说话、拉你成亲……你讨厌我也是应当的。” 说着,她抬起手背飞快地蹭眼角,怕被人发现自己在哭似的。却把手放下时,故意展现袖面上洇开深色的湿痕。 赵云看得真切,难听的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半晌才艰难挤出一句:“……我没说讨厌你。” 苏兮倏地抬起脸,眼睛湿漉漉的,里头还带着点将信将疑的试探:“真的?” “真的。”赵云别开脸,耳根已经红透了,“你、你别哭了。” 苏兮盯着他侧脸的轮廓,忽然往前挪了小半步,试探着伸出手,小心勾住了他垂在身侧的小指。 赵云浑身一僵。 “那你不许再躲我。”她仰着脸,眼圈还红着,嘴角却已经偷偷翘了起来,“你方才吓着我了,道个歉吧。” 赵云低头看着那根被勾住的小指,又看苏兮那张明明在装可怜、眼底却藏不住狡黠的脸,一时间只觉得胸口堵着一团乱麻,扯不开、理不顺,偏偏又发不出火。 “你……” 赵云最终却只泄出一声叹息,任由那根小指被苏兮勾着,没再抽开。 叶苝在一旁抱着胳膊看了半天,终于没忍住,“噗”地笑出了声。 “完了,一村之霸赵云被姑娘家拿捏住把柄了。” * 夜色沉下去,庙内的火堆还剩点火星子。死里逃生的众人皆睡下,剩下赵云守夜,和为了他陪她强撑的苏兮。 苏兮靠在一根歪斜的柱子上,眼皮沉得往下坠,可每次脑袋往旁边一歪,就又猛地惊醒过来,第一反应去寻赵云的身影。 赵云坐在门槛边,背脊挺得笔直,一手搭在膝上,一手按着搁在脚边的棍棒。 苏兮数不清自己打了第几个哈欠,小声道:“将军若是困了,记得睡会儿,身子要紧。” “将军?”赵云重复。 再看苏兮,惺忪的眼睛不停开合。骤雨未歇,苏兮冷得蜷缩成一团,半干的衣裳贴着瘦小的身子。 “不必陪我,快睡吧。” 苏兮没应声。 过了一会儿,赵云听见身后传来悉悉索索的动静,警惕地侧过头,就见苏兮看似不经意地一点一点往他这边挪。以为没被察觉,苏兮就这么一路挪到赵云身边,甚至还露出欣慰的笑。 “……你做什么?” 苏兮惊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理所当然道:“冷,这里比较暖和。” “你是说里头不暖和,这门口吹着风雨反倒暖和?” “嗯。” 无奈的赵云默默把话咽了回去,往旁边挪了挪,挡在苏兮身前,挡去顺风飘进来的雨。 苏兮眨了眨眼,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身影。雨丝被他的背脊截断,斜飞进来的水珠全落在了他肩头和发顶。 此处,不就是比里屋暖和嘛。 许是新野时习惯了每夜有赵云陪伴,苏兮困意更深,头顶抵上他的腿侧,阖上双眼。 “将军……还有八年……太漫长……” 还有八年,才到你我相遇的时间。 赵云微微侧过头,凝视苏兮的侧颜。 * 晨光从庙门漫进来,雨停了,村民们兴高采烈地结伴下山。 赵云落在最后头,把山神庙里里外外翻了个遍。 “找什么呢?”叶苝问。 赵云道:“苏兮姑娘。说去方便,一刻钟还没回来。” “莫不是走远了?”叶苝挠头,“这荒山野岭的,她头一回来,别是迷了路。” “罢了,你先走吧,我去后面找找。” “行。” 赵云绕过山神庙后墙,沿着被杂草半掩的小径,往林子深处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忽然听见前方传来水声。 他正要出声唤人,却先看见了叫他愣在原地的景象。 苏兮蹲在溪涧旁,正弯腰掬水洗脸。晨光碎金一样洒在她身上,镀了层淡淡的光,宛若神灵化身的女子洗净尘埃。 她洗得专心,浑然不觉身后有人,脸埋进掌心的水里,又抬起来,发出舒服的喟叹。水珠顺着下颌和脖颈往下淌,单薄的衣裳湿透贴紧还算凹凸有致的身子。又拢了拢湿漉漉的长发,准备起身。 余光瞥见一道影子投在溪面上。苏兮动作一顿,猛地回头。 赵云飞快地别到一边去,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个透。 这一幕对十四岁的少年而言,冲击力实在太大。 “你是来寻我的吗?”苏兮问。 “……嗯。你太久没回,以为你迷路。” 苏兮看他这般,忽然起了坏心思。故意踩上覆着青苔的圆石,惊呼都没来得及出口,整个人便仰面栽进了溪涧里。 赵云几乎是瞬间转回身来,看见的便是苏兮在水中扑腾的画面。溪水不算深,但昨夜暴雨刚过,水流湍急了些,她的身影在水面上下浮沉,手胡乱拍打着,呛水的咳嗽声断断续续。 “苏兮——” 48. 梦惊 赵云连外袍都顾不上脱,纵身跳下去。 水凉得刺骨,他一脚踩到溪底的乱石,踉跄了一下,却还是借着冲力一把捞住了她的胳膊。苏兮整个人被他从水里提起来,湿透的发丝黏了满脸,双眼紧闭,咳嗽得厉害,苍白的手指死死攥着他的前襟。 “没事了。”赵云一只手揽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拨开她脸上的湿发,“水不深的,你踩到底试试——” 苏兮一边咳一边往他身上靠,气息又急又乱,身子止不住地发抖。赵云被她这副模样吓得不轻,也顾不上什么男女大防了,双手托着她的腰往上掂了掂,想把人稳稳抱上岸去。 苏兮却忽然按住他的肩膀,哑声道:“不要……” “我没听清。”赵云没听清,俯身把耳朵凑近了些。 “不要上岸。” “为何?” 昨夜刚下了场大雨,水里又冰又凉,再待下去铁定会生病。 “因为……因为……” 因为在水下,可以明目张胆地挂在你身上不松手。 苏兮偷偷咽下这句实在说不出口的话,抬起湿漉漉的手指,朝岸上胡乱一指 “因为岸上有狼。” “狼?” 赵云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果然看见一团灰扑扑的小东西蹲在岸边,吐着粉红的舌头,正歪着脑袋好奇地盯着水中黏在一起的两个人。 那只狼还没他半条胳膊长,圆滚滚的肚皮贴着地,尾巴摇得欢快,哪有一点凶悍的样子。 赵云看了看怀中的苏兮,那眼神里有无奈、有洞悉,但没说破,朝岸边扬了扬下巴。 “阿九,快回去。” “阿九?”苏兮好奇地重复,目光在那只小狼崽和赵云之间来回转了两圈,“你认得?” 赵云托着她的手臂往岸边走了两步,水声哗啦:“山中母狼生的第九只崽,我给取名阿九。” 苏兮挂在赵云身上,不经意地问道:“将军以后的孩子叫什么名?” 赵云皱眉:“不许提奇怪的问题。你先踩着地,自己上去。” “不要。” “阿九不会咬人。况且我在,你放心。”说罢赵云偏过头,低声嘟囔了一句,“早知道是个犟脾气,我方才就该在岸上看着,不跳下来。” 话音一落,他自己也沉默了。溪水不过及腰,苏兮方才扑腾的模样粗粗一看便漏洞百出,任谁都能瞧出几分刻意。可那一瞬他脑子里什么都没来得及想,心跳先于判断,脚步先于理智,就这么纵身跳了进来。 明知是陷阱,还是踩了。 苏兮低头看着水面倒影里自己湿漉漉的脸,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从前的她步步为营、谨慎入微,何时做过这样拙劣又大胆的事?可偏偏是这个人,只是站在那里,就让她忘了前半生的所有克制,放任自己像未涉世的姑娘那样,肆无忌惮地耍赖、试探、得寸进尺。 或许,十四岁的将军,也会不讲道理地偏爱一个人呢? 苏兮抿了抿嘴,没再缠着,借着赵云手臂的力,老老实实踩上了岸。 湿透的衣裳沉甸甸地坠在身上,山风一吹,冷得她打了个哆嗦。 阿九立刻凑过来,湿漉漉的鼻尖蹭了蹭她垂着的手指,暖融融的一团。 “好可爱啊,毛茸茸的。” 赵云从水里上来,拧了一把衣摆的水,余光瞥见她缩着脖子发抖的模样,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把搭在岸边的干外袍扯过来,兜头罩在了她身上。 苏兮探出脑袋,头发乱蓬蓬地翘着,一脸失落的仰脸看他。 “怎的这副表情?”赵云问。 “因为上岸了。”苏兮答。 “喜欢在水里待着?” 赵云甚是不解。苏兮拿外袍罩住头。 “上岸……就得从你身上下来。” 赵云别开视线,索性背过身去。 “疯了。” * 赵云生了堆火,打算等两人的衣裳烘干些再下山。苏兮想起了离开村子,随赵云前往邺城的途中。 那天夜里也是这般,两个人坐在火堆两侧,一言不发,却格外安心。 “姑娘住哪儿?”赵云拨了拨火堆问。 苏兮把下巴搁在膝头,道:“都说无家可归了。” “以为是你唬我的。”赵云顿了顿,深表怀疑的眸子紧盯苏兮,“当真无处可去?” 苏兮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故作轻快道:“你大可不必管我,我会自寻去处的。” “是么。姑娘再会。” 赵云转身便往山下那条路走去。步子不快不慢,干脆利落,连头都没回。 真走了?! 苏兮坐在原地,越发觉得好笑。 “罢了,将军自来刀子嘴豆腐心,一会儿就回来了。” 傍晚,阿九回狼窝,赵云也没见着回来。 * 三天后。 赵云村子里巡视,瞧见邻家张大娘提了空篮子从山里出来。 “大娘送东西去哪儿?” “山神庙啊。”张大娘笑道,“那姑娘一个人住那儿怪冷清的,我方才顺道去看看她。” “姑娘?” “就那天夜里,跟你闹了一嘴的。那姑娘可好了,主动帮我干活,还给我捏肩捏脚,哎哟,可舒服了。” 赵云忽然觉得太阳穴跳了两下。 他说不清心里那点滋味是什么。明明三天前是她自己说的“自寻去处”,怎么到头来,竟还留在这座山里头?他竟一点不知? 赵云转身便朝山里走去。走了一半又停住,折回村口,在自家院里翻了半天,翻出一件干净的旧袄,一卷没用过的褥子,想了想,又往怀里揣了张饼。 山神庙的门虚掩着,赵云抬脚跨进门,就看见苏兮正蹲在角落里,把张大娘带来的吃食一样一样往一个破木架上摆,心情颇好。 听见动静,苏兮回过头来,看见是赵云,眼底先是亮了一下,随即又按捺住了,只弯了弯嘴角。 赵云问:“这便是你寻的住处?” 苏兮点头道:“多好,能遮风避雨,后山还有泉水野菜,吃喝不愁。” 赵云的目光扫过墙角搭着的大袄,不是她那日穿的,是村里常见的粗布样式。 “这衣裳哪儿来的?” “叶苝姑娘给的。”苏兮扯了扯袖子,“说这山里夜里凉,加之我就这么一套衣裳,特地送来给我。” 察觉到什么,赵云眉头微拧:“村里的大伙都知道你住这儿?” “倒也不是。” 苏兮歪了歪头看他,微微笑了一下。似用眼神在告诉赵云,就只有你不知道 赵云胸口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闷气忽然又往上顶了一下,别开眼,硬邦邦地开了口:“跟我下山吧,你独自住这儿不安全。” 苏兮抱起胳膊,不紧不慢:“怎会。你也太小瞧我了。” “山贼猖獗,你又是姑娘家。” “你要是担心,何不一同住下?” 赵云攥了攥拳,把带来的旧袄和褥子往门槛上一放,又掏出那张半凉的烙饼搁在上头,转身便走。 “又说疯话。我好心帮姑娘,你竟戏弄我,告辞。” 苏兮发觉不妙,冲到庙门口。奈何赵云跑得太快,连个背影都没见着。 “玩儿过头了……抱歉,将军。” 但毋庸置疑,这般性子的将军,着实可爱。 * 半夜的山神庙静得出奇,虫鸣也歇了。苏兮躺在干草铺上翻来覆去,觉着闷热,索性起身,打着哈欠往门口走,想去吹吹夜风。 门一推开,她愣住。 赵云背对着她坐在门槛上,脊背挺得笔直。月色把他周身镀了层银白,后颈被风吹动的碎发分明可见。 苏兮愣了一瞬,慢吞吞地挨过去,在他旁边的门框上倚着坐下,偏头看他:“是入夜了不放心我,来守着?” 赵云没应声,目光落在前方黑黢黢的山林里。 苏兮也不追问,安静了一会儿,又问:“既是来了,怎么不进去坐?坐在门口吹风,也不怕着凉。” “不必。” 苏兮“哦。”一声,刚要站起来,赵云却突然转过头看她。月光底下,他眼睛里有点犹豫,好像憋了好久。 “你在生我的气吗?”赵云问。 苏兮眨眨眼,像是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她歪头看了他片刻,忽而笑了一下:“你大半夜跑来守着 我,是担心我的安危,我怎会生你的气?” 赵云垂下眼,手指在膝上蜷了蜷:“因为我说话难听。” 苏兮一下子有点心疼,想安慰他,又怕自己再做多了,反而让他更烦自己。只好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端着架子道: “你要喜欢坐在门口吹风,那就继续坐着吧。我困了,回去睡了。” 苏兮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似在想什么事。片刻后,她折返回来,在门槛另一侧挨着门框坐下,抱膝,把下巴搁在膝盖上。 赵云偏头看她。 “里面闷。这儿凉快。” 赵云不作答,重新望回山林。两个人隔着一道门槛,一个坐左,一个坐右,中间的虚空刚好容得下月光淌过。 夜风带着草木将腐未腐的气味飘过来,苏兮打了个哈欠,眼角沁出泪。她侧目,视线越过门槛,落在赵云的侧脸。 她想,将军就是将军,哪怕无情无爱,甚至有厌恶。只要他在身边,总归是安心的。 困意涌上来,苏兮的眼睛阖上,又强撑着睁开,看一眼他,再阖上。片刻后,头往门框上轻轻一歪,呼吸渐渐均匀。 赵云在那时偏过头来。 月光下,苏兮的眉眼松下来,没了白日里的伶俐劲儿,倒显出些困倦的稚气。她的肩膀蜷着,手臂还圈着膝盖,缩成小小一团。 他看了很久。 夜风把她的碎发吹到脸上,她皱了皱鼻子,没有醒。 赵云伸长手,指尖在她脸侧顿了半晌,而后将那缕头发拨开,别到她耳后。 苏兮的耳廓在月光下薄而透粉。风过,她缩肩。赵云的手落下,覆上她挨着门框的手背。触到的刹那,他忽地恢复理智,刚要抽走,苏兮的小指却动了下,松松勾住了他的。 赵云定住,不停吞咽,紧张万分。片刻后,他解下外袍团了团,垫到她脑袋与门框之间。 “将军你……被子被我卷走了……” 梦见在新野时,两人同塌而眠的事儿,苏兮又说了梦话。 赵云隐约知道苏兮口中的将军是自己,但不敢确定。一只手被她勾着,相隔甚远的身子,不自觉靠近了些。 月光下两道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 “你被我拉着,觉得恶心吗?” 半夜,苏兮醒过来,盯着两个人的手道。 赵云忽地醒过来,当即抽走手,声音还带着睡意: “是你勾着我的,松不开。再说你为何不进去睡,非得在这儿坐着?” “你在门口坐着,我睡不着。” 赵云沉默片刻,侧过脸看她:“真要我走?” 苏兮别开目光:“随你。” 赵云撑着膝盖站起来,拍了拍衣裳上的灰。 “告辞。” 说完他就走了。 苏兮还坐在门槛边,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抬高声音说了一句: “你每日这般冷言冷语地说,后悔的时候会自责到想哭的。” 赵云停住脚,皱起眉头转过来:“这般笃定?” 苏兮歪着脑袋看他,笑得有点狡黠,又有点得意。 “当然,毕竟将军往后可是会心悦我的。” 赵云愣在原地,没走,也没说话。 苏兮心底那点得意像被夜风催着往上窜,压都压不住。她起身拍了拍衣摆,满心欢喜地朝他走过去。 “被我说中了?难道你……真对我一见钟情?” “不是。” “那如果我是呢?” 苏兮在等赵云回答,却不料手腕忽然被攥住。 赵云的手劲很大,不由分说地拽着她往庙后的林子里走。 远处的水声越来越近。 等苏兮看清那条河的时候,心里一沉。河道不宽,水却急,浊浪翻着白沫往下游冲,撞在石头上发出闷雷似的响。 赵云在河岸边停住,攥着她的那只手往前送了一下。苏兮半个身子被迫探出去,脚下是湿滑的碎石,河水溅上她的脸颊,冰凉刺骨。 她终于怕了,喉咙发紧,声音也跟着发颤:“你……你要把我丢下去?” 赵云侧过脸来,瞧不出喜怒。 “是。” 49. 梦鱼 早晨,一夜翻来覆去没睡好的赵云坐在门口,望着劈柴的兄长百无聊赖。 “有一招叫做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想要试探一个人事善事恶其实很简单,顺着他的心去,这叫身临其境。” 赵云听完兄长的话,无奈叹气。 “兄长又在说常人听不懂的大道理。” 赵云兄长呵呵笑笑,道:“能听进去就好。往后,你会用上的。尤其是男女情爱。” 赵云却不以为然:“夫妻讲究相敬如宾,怎会用上试探?难不成,我会娶一个深藏秘密之人,与隐患共枕?” “你啊,性子太直,小心以后伤了人姑娘的心。那时候要想再追回来,可就难了。” “若是两情相悦的心善之人,我自会善待宠溺她。但若是不明不白之人,我不屑与之相识。” 赵云一脸正气,兄长无奈摇头。 “你这性子……唉,但愿那姑娘对你死心塌地,否则,兄长真担心你往后孤身一人啊。” * 水声在夜色里轰隆隆地响,两个人僵持在河岸边。黑灯瞎火的,一小心便是人命呜呼。 赵云死盯苏兮,声音压得很低:“到村里来接近我,到底是为了什么?” 苏兮被水汽呛了一下,咳嗽着摇头:“我没有……我真的没有……” 赵云把手又往前送了一寸,苏兮的身子几乎悬在水面上,碎石从脚边簌簌滚落,眨眼被急流吞没。 “那你为什么总跟着我?为什么说那些莫名其妙的话?”他逼问着,眉心拧得死紧,“你接近我,究竟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苏兮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 先是无声地淌,接着肩膀开始抖,最后哭得乱七八糟,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她一边哭一边抽噎,话都说不完整:“我、我就是……路过……看你好看……想跟你搭句话……” 赵云愣住。 “我哪有什么目的……我要是真有目的,能、能被你拽到这儿来……连挣扎都挣不动吗……” 苏兮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你不想见到我,我就独自住在山神庙,不被你知道……我若有目的,怎会叫所有人都瞒着你嘛……我恨不得整日整夜粘着你,一刻也不分开……” 苏兮的手腕在赵云掌心里细得像细竹竿,轻轻一折就会断。赵云终于意识到他攥着苏兮这么久,从山神庙一路至此,她确实不曾反抗,只有害怕。 “那你为什么——”赵云的声音卡住。 苏兮抽噎着仰起脸,眼泪把月光揉碎了,满脸都是亮晶晶的水痕。 “我就是……心悦你,痴情一片……这算目的吗……” 河风灌过来,吹得她打了个哆嗦。 赵云的眸光暗下,片刻后把她从河岸边缘拉回来。苏兮脚下一软,跌进他怀里,沾了一襟的泪。 “我对谁抱有恶意,也不会对你有……我以性命起誓,这辈子绝不会背叛之人,只有你。”苏兮哭着、念着。 赵云僵着身子,感受着怀里哭成一团的姑娘,是如何浇透他磐石般的心 半晌,他抬起手,生涩地、笨拙地,覆上她的后脑。 “别哭了。是我不好。” 苏兮还在抽噎,哭得浑身发软,站都站不住,全靠赵云扶着后脑的手勉强撑着。 赵云试着松开手让她自己站稳,苏兮膝盖一弯,险些直接跪下去。他眼疾手快又捞住她的胳膊,眉头拧成一团。 “……被吓得腿软了?” 苏兮红着眼眶,鼻尖也红通通的,没好气地点了点头。哭得太狠,这会儿连话都不说清楚。 “以为要推下水了你被……怎么害怕不是不会……唔,我在什么说呢。” 赵云又多了几分自责,转过身,在她面前蹲了下去。 “上来吧,我背你回去。” 苏兮愣愣地看着赵云宽阔的背,眼泪又有点止不住的趋势。 “不要。” “又不要……你走不动道,我背你也不可?” “你方才还凶我,要把我丢进河里,这会儿又装好人来背我……谁知道你是不是半路又要扔下我。”苏兮嘟囔。 赵云蹲在那儿没动,侧过脸来看她。 “不勉强。自己想好。” 苏兮眼泪又涌出来,糊得视野里一片模糊。她拿袖子胡乱擦了一把,咬着嘴唇倔强地站在原地。 赵云见她不动,没再废话。他站起身,转身半蹲下来,一只手绕过她的膝弯,另一只手托住她的背,不由分说地把人抄起来。 苏兮惊叫了一声,下意识搂住他的脖子,泪痕未干的脸上浮起薄红。 “背你不肯上来。”赵云迈开步子往山神庙的方向走,看似波澜不惊道,“那抱着也一样。” 苏兮被他颠了一下,脑袋磕在他肩窝里,深嗅着少年的气息。她闷闷地嘟囔:“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 “你不能。” 苏兮不吭声,脸埋进赵云肩窝里。 “无理取闹……往后你会后悔的。”苏兮小声道。 赵云听清,但这次的回答与内心截然不同。 大抵,真的会后悔吧。 山路不好走,仅靠月光看清。赵云走得稳,苏兮窝在他怀里,紧紧圈着不放手。 “我其实比将军小八岁。”苏兮忽然挑起话题。 赵云也不喜静,道:“看着不像。像十八九岁的大姑娘。” “因为……眼下特殊。” “有何特殊?” “某种命运的安排。大概是……” 借着这场梦,弄清楚我的复生,为何与你有关。 * 回到山神庙,赵云把苏兮放在干草铺上。苏兮像只被淋湿的猫蜷着,眼睛哭得又红又肿,甚至开始犯困。 赵云在庙里转了一圈,从角落里找出半坛清水,又翻了条干净的旧帕子,浸湿了递到她面前。 苏兮接过来,胡乱擦了把脸,把帕子捏在手里。 赵云看她湿透的裙摆和沾满泥的鞋,皱着眉把火折子摸了出来。庙角的干柴被他拢成一堆,火苗舔上来,暖意渐渐铺满了半间庙。 他把外袍解下来,递给苏兮。 “先穿上。”他说完就转过身,背对着她坐在火堆另一侧。 苏兮把外袍裹在身上,袍子很大,带着他的气息。 “入夜倘若你在身边,总是容易犯困。”苏兮含着笑意道。 “那便睡。”赵云道,“我不打扰你。” 半梦半醒之间,苏兮感觉有手温柔地拨开她额前的碎发,温热的指腹在她眼角蹭了下,像是在擦没有干透的泪痕。 她迷迷糊糊地想睁开眼,听见赵云低低的声音传来: “有脏东西,你快睡吧。” 仿佛是多年后长大的将军陪在身侧,苏兮眉间松了,彻底睡过去。 赵云收回手,把外袍往苏兮肩上又拢了拢,望着她睡熟的侧脸,皱了眉,好似自责又心疼。 “我怎会变成这样?”赵云自问,“都怪昨夜梦里想起那位老者的话,害我多想,一夜没睡好,今日还发生这等事。” 老者的话:终有一日,你会奔向一个你根本不认识的人。你跑得越快,天地欠你的,就还她越多。 当时不解老者说的“她”是谁,也没想过是姑娘还是男子。可如今看来,赵云觉得苏兮正是老者所说之人。 “那句话的关键是什么?天地欠我的?还是还她的?” 赵云寻思了一日,也没想通。 * 次 日清晨,苏兮被阳光晃醒。睁开眼便见火堆早已熄灭,只剩一层白灰。她身上还裹着赵云的外袍。 她揉着眼睛坐起来,发现庙里空荡荡。 “将军?将军!”苏兮呼唤没人应,有些急了,“将军!” “将军是我吗?” 赵云端着两只粗瓷碗从外面走进来,把其中一碗粥递到她面前:“进山口那人家煮的,我借了两碗。吃吧。” 苏兮接过粥,低头品尝。米粒绵软,热意从胃里漫开来。她偷抬眼看了赵云一下,又飞快地低下,耳根微红。 “我以为你不见了。一时心急,才大喊大叫。” 赵云在旁边坐下来,忽然开口:“吃完粥,跟我下山。” 苏兮差点呛着,抬起头看他:“下山?去哪?” “回我家。我娘熬了汤,顺便把你的衣裳换一换,总不能穿着湿的。” 苏兮端着碗的手因为紧张差点弄翻,赶忙道:“不了不了,我这样子去你家,多冒昧……” “冒昧什么?” “你娘又不认识我,我空着手上门多不好……”苏兮越说越小声,脸都快埋进粥碗里了,“况且……你未婚我未嫁,都是年轻男女,你忽然要带我回家……我、我不敢去。” 赵云看了她半晌,而后字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苏兮耳朵里。 “你昨晚说心悦我,痴心一片。” 苏兮僵住。 “我想了一夜。生死关头说的,通常不会是假话。所以——” 他顿了顿,眼波流转。 “你得见见我娘。还有我爹,我兄长。得让他们认识你。” 苏兮手里的勺子“咣当”一声掉进碗里,瞪大眼睛看着赵云,脸从耳根一直烧到脖子。 “你、你、你——”她结结巴巴地指着他,又缩回手捂住自己的脸,“我、我、我听不明白,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赵云站起身,伸手把苏兮手里的粥碗拿过来放在地上,然后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把人从干草铺上拉了起来。 “意思就是——”他弯腰捡起地上的外袍抖了抖,利落地披在她肩上,“跟我回家。” 苏兮被他拽着往外走,嘴里还在念:“可我头发也乱、眼睛还肿。长得也不好看,怎么能见父母……” 赵云头也不回,露出难得一见的笑意:“你若是我们村的,必定是姑娘里最好看的。” 跟赵云认识这些年,还是头一回知道,自己的容颜在他眼里是好看的。 “所以你对我一见钟情是因为脸?” 赵云眉头一皱,回过身来,没好气地捏住苏兮的鼻子,堵住她的气。 “我暂且还不心悦你,不许再胡乱揣测我的心思。” “嗯嗯嗯!我知道了!要憋死了!” “发誓。” “发誓发誓!将军!我要死——” 赵云还捏在她鼻子上,苏兮憋得脸颊通红,手舞足蹈地拍他的胳膊,直呼:“真的要、要死了——” 赵云这才松手,苏兮猛吸一大口气,狠狠瞪着赵云,又委屈又恼:“你——你下手也忒狠了!你从前不是这样的” 赵云面无表情地看着她:“还乱说吗?” 苏兮撇了撇嘴,小声咕哝:“明明是你先说我好看,又怪我想歪……哪有你这样钓鱼的……” “钓鱼?”赵云挑眉。 苏兮被他这一挑眉看得心尖一颤,赶紧别开目光道:"就拿饵把人勾上来,又不准鱼咬钩嘛……" 赵云沉思,想起了早晨与兄长的一番谈话。 下一刻,他忽然伸手,捏住了苏兮下巴,把她的脸转回来。 苏兮愣住。 赵云俯下身凑近。 “你是鱼,那我是你眼中的姜太公么?” 50. 梦情 苏兮被迫仰着脸,视线撞进赵云俯下来的目光里。近得过分,鼻尖几乎要碰上,她能闻见他衣襟上昨夜火堆的余烬味。 “啊?”苏兮茫然,“姜太公是……谁?” 赵云等着她接话,等来的却是这么一句。他愣了一下,眉心皱起来:“你不知道姜太公是谁?” 苏兮眨了眨眼,下巴还被他捏着,含糊道:“姜……姜什么?是你们村里的猎户吗?” 赵云盯着她看了两息,松开了手,直起身来。他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好像又好气又好笑,又好像一时不知该拿她怎么办。 苏兮揉着下巴,仰头看他,一脸无辜:“怎么了?我说错什么了?” 赵云转身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脸看她。晨光从他背后打过来,照得他的轮廓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 “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没听过?” 苏兮认真地摇头,道:“我没念过书。只有……有人教我识过一些字。” “谁?”赵云问,语气听起来随意。 苏兮正要答,忽然顿住,把眼前之人的名字在舌尖上转了一圈,又咽了回去。她不经意地拨了拨自己鬓发,垂眸道:“一个故人。” “故人?”赵云重复,眉头微动,“男子还是姑娘?” 苏兮偷偷抬眼瞄了眼赵云。心悦率直之人最大的好处便是,此人喜形于色。 他在意了。 苏兮窃喜,故意把语气放得轻快起来:“男的。他很有耐心,一笔一划地教,学不会也不恼,顶多叹口气重写一遍给我看。” 赵云胸口似乎堵了口气,沉沉呼出一气,又问:“他人呢?” “不知。我也在找。” 赵宇眉头蹙得更明显。 “所以你离家出远门至此,其实是在寻他的途中?” 苏兮寻思赵云这话说得并无不对,尽管含义不同,但还是点头肯定。 接下来的一刻钟,气氛陷入诡异的沉默。赵云分明在看苏兮,可眼神却没真正落在她身上。 就在苏兮以为他要继续追问的时候,他忽然开口,语气僵硬“他教你识字,你便记了这么久。若我教你别的,你是不是也得记一辈子?” “……啊?” 赵云却装作没看见苏兮的懵然,转身往山下走,步子比刚才更快。 “等等!”苏兮小跑着追上去,拽住他的衣袖,喘着气仰起脸看他,“你别生气啊。” 赵云被她拽得停下步子,偏过头来垂眼看她。眉还皱着,嘴角却抿了下。 “不是生气。你不识字,往后我教你便是。别人教的,忘了也罢。” 苏兮的心跳漏了一拍,攥着他袖口的手收紧,仰着头看他,嘴唇笑了,眼眶发热。 “虽然我很想说,‘听你的,全忘了’。但我不想说谎,我会全部记得,记一辈子。” 赵云神色大变,缓缓转过身来。眼神里没有一丁点温和,是苏兮从未见过的、沉甸甸的审视。 “他教的记得,我教的也记得。所以你在心里把我和他摆在同样的地方?” 苏兮想解释,可话到嘴边又卡住。她没法告诉赵云“那个人就是你”。 太荒唐了,说不清来处,讲不明缘由,归根结底这只是一场梦,所有都是虚幻的。但苏兮知道,自己从头到尾在乎的只有他。 赵云看着她不说话的样子,忽然把被她攥住的袖口抽回来。一言不发,直冲冲下山。 苏兮愣在原地,手里空了,心口也跟着空了。 “将军——我错了!你别生气。”苏兮大声喊。 赵云的步子不停。 苏兮追出去,脚下一绊,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整个人摔下去,膝盖磕在凸起的树根上,疼得她叫出声。 她蹲下去,双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眼眶里的东西快要兜不住了。 “我解释不了……教我写字的人,从始至终都是你,但我不能告诉你。倘若说了,你会觉得我疯疯癫癫,会更厌弃我……” 她本就是半路闯入他生活的人。穿得破旧,身无分文,话说不利索,字也认不全。除了满心满眼装着他,她什么都没有。 为何梦一场,却叫人从最初开始,忘了好不容易生出的情分。恃宠而骄的特权,怎会落在自己身上?说到底,全怪自己乱了章法,惹人不悦。 “将军……你回来嘛……我改,我再也不得意忘形了……” 苏兮吸了吸鼻子,想站起来,膝盖疼得发软,试了一次,没成。 正当她咬着牙准备再试时,头顶忽然罩下来一片阴影。 她抬起头。 赵云站在她面前,眉头拧成了疙瘩,胸口还在微微起伏,像是从山下跑回来。他看了眼她捂着膝盖的手,又看了眼她泛红的眼眶,嘴唇紧抿成一条线。 苏兮仰着脸看他,眼泪在眶里转了一圈,小心伸出手抓住赵云的裤管。 “不要丢下我,将军……” 赵云蹲下身来,一声不吭地拉开她捂着膝盖的手。蹭破了皮,渗了点血珠子。他皱着眉,把袖口撕下一截布条,利落地给她缠了两圈系了个结。 然后手臂穿过她的腿弯和后背,把人从地上打横抱起。 苏兮环紧他的脖颈,埋着脸。 “不要丢下我……我只有你,只有你了……” 赵云收紧手臂,长长叹了口气。 “我气的是你明明心悦我,却在我面前提旁人。且我与他在你心中的重量同等。你若把我放在心里,那便只许我一个。” 可哪有别人?那个人一直是你,从头到尾,只有你啊。 苏兮乖乖点头,完全依偎赵云怀中。 “只要你不丢下我,什么我都答应。” 赵云低头看了她一眼,没再多说,抱着她转身往山下走。 * 山路颠簸,赵云走得稳,怀里的苏兮软软地靠着他,手臂圈着他的脖颈不肯松。 “膝盖还疼吗?”出走一段距离后,赵云问。 苏兮把脸从他肩窝里抬起,点点头,又摇摇头。 “疼就疼,不疼就不疼,点头又摇头算怎么回事?” “……疼。可是你抱着我,好像也没那么疼了。” 轮到赵云害羞到说不出话,只把手臂又收紧,把苏兮往怀里带了带。 山路走到一半,苏兮觉得这样被抱着实在太招摇了,小声说:“我能走了,放我下来吧。” 赵云步子不停:“大伙忙着干活儿,不会撞见人。” “好吧。” 等转过最后一道弯,村口那片开阔地出现在眼前时,苏兮全身僵住。 老槐树下,井台边上,篱笆墙根儿,站着的、坐着的、蹲着的,差不多全村男女老少都在,一个个抻长了脖子往山路这边望,目光齐刷刷落在赵云和他怀里的苏兮身上。 苏兮倒吸一口凉气,恨不得当场缩成一颗石子从赵云臂弯里滚出去。 “快放我下来放我下来!”苏兮压低声音拼命拍赵云的胸口,“被人看见了——” 赵云显然也没料到这阵仗,脚下顿了一瞬。但也就那么一瞬,很快恢复如常,抱着苏兮继续往村口走。 “正说呢,昨夜云哥不着家,原来是进山,哄媳妇儿出山呢。”一老太打趣道。 旁边蹲着剥豆子的年轻妇人笑道:“王娘您这话说的,人家明明是抱回来的。果然还是云哥好,心疼人,不让人姑娘下山累着。” 苏兮的脸一下烧起来,拍打赵云的手愈发急促。 “那更不得了,”槐树底下一个与赵云有几分相似的男子慢悠悠道,“亲自抱回来的,可就说明是自己人了。唉,我家 阿云长大了,自己捡了个小娘子回家咯。” 这话一出,众人哄笑起来。其中甚至有两人哭起来,嘴里念着“终于要办喜事了”。 苏兮脸埋进赵云胸口,连耳朵尖都红透,死死揪着他衣襟道:“你、你们村的人——怎么都这样——” 赵云面色还算镇定,清了清嗓子,环视一圈道:“别闹了,她膝盖摔伤了,我先带她回去包扎。” 又特意叫住哭泣的两位:“爹娘,待会儿腾个住处,往后苏兮住家里。” “爹娘?!”苏兮震惊,那竟然是赵云的爹娘本尊! 吓得人使出浑身的劲儿,顾不上伤口疼不疼,从赵云身上跳下来。膝盖直接磕在地上,被迫行了个大礼。 “我叫苏兮,今年十九,见过……伯父伯母!” 赵云的母亲见状赶紧上前把苏兮扶起来,满心欢喜:“瞧着这模样,跟我家赵云简直天生一对。先回家用膳,娘再带你去住处。” “好、好……多谢伯母。” 苏兮感觉头脑晕乎乎的,一下子扑过来太过东西,她接不住啊。 赵云别开脸咳了一声,伸手过去把苏兮从自己娘手里“救”出来,揽到自己身边。 “娘,别吓着她。”他弯腰把苏兮重新打横抱起,“先回家。” 赵云他娘被儿子抢了人,也不恼,笑眯眯地看着两人往家走,待走远了立马回身对众人道:“我瞅咱阿云那喜欢劲儿,明年此时,咱家肯定抱孙子!” 众人又是一阵道喜。 * 赵云抱着苏兮进了屋,用脚后跟把门带上,隔断了院子里的热闹。 苏兮垂眼看着赵云蹲在面前给自己重新包扎,道:“你爹娘人真好。” “你爹娘不好吗?” “我没见过。我是兄长带大的。如今兄长也成了家。” 赵云正在系布条的手慢了半拍,而后重新系紧。 “住下吧,你独自留在山上有危险。不愿住我家,去叶苝家也行” 苏兮思索道:“如此甚好。” 不料此番话,正好被躲在门外偷听的赵家另外三位听见。三人默契地对视一眼,找来门锁,直接把苏兮和赵云关在屋内。 “儿啊,有句话叫‘水到渠成’‘择日不如撞日’。成亲差的仪式,咱们后边儿补上便是,办成事儿才重要。” 赵云走到门口推了推,纹丝不动。 赵云兄长也凑到门边补了一句:“阿云,别怪哥没提醒你,门外上了两把锁,翻窗也没用,窗户外头我也给你钉上了。” 赵云闭了闭眼,靠着门板,无奈地看着苏兮。 苏兮脸上的表情从茫然渐渐转为震惊。 “你们家人都……如此开明?” 赵云揉了揉眉心,无奈道:“平时不这样。估计是难得来了位姑娘吧。” 苏兮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 赵云表情复杂:“哪里可笑?笑得如此没心没肺。” 苏兮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花,眉眼弯弯道:“一家人其乐融融,本就是件开心事。我这是羡慕。” 赵云看着她笑盈盈、可人的模样,那声“羡慕”落进耳朵里,激起了奇怪的水花。 苏兮见赵云忽地神情怪异,收敛笑容,抬手在他脸前晃了晃:“怎么突然愣住?” 话没说完,赵云忽然倾身过来。 苏兮下意识往后缩,后背抵到了墙上,退无可退。她仰着脸,瞪大了眼睛看着赵云俯下来的面孔,温热柔软的唇瓣触碰上自己的。 刹那一瞬,短暂得苏兮甚至还没来得及闭上眼睛。 “你……” “大概是被锁在一间屋子的缘故……” 赵云拉开些距离,眼神躲闪后,四目相对。 “要试试吗?” 51. 梦别 赵云拉开些距离,眼神躲闪后,与苏兮四目相对。 “要试试吗?” “试、试什么?” 赵云抬手一指一旁堆满竹简的桌子道:“我教你识字。” 苏兮坐在榻上,霎时间脑袋空空。 “识字和方才的……吻,有何关系吗?” “没有。”赵云坦然承认,“方才是不小心,脚滑。” “……啊?” 苏兮低头看看自己身下的木榻,又看看把自己压向身后墙壁的赵云,况且他方才俯身过来的时候分明稳稳当当的,这姿势怎么看都不会有人相信是脚滑吧? 少年时期的将军,似乎真把她当成不谙世事的小姑娘了,谎话说得眼皮都不眨一下。 “明明我比你年长的……”苏兮不服气地低声嘟囔,“到底谁在逗谁玩儿啊。” 赵云别开目光,走到堆满竹简的桌边,随手抽出一卷来展开。 “之前那人教你识了哪些字?这一卷可有学过?” 苏兮走到赵云身侧,接过他递来的书卷,恰是赵云在前往汝南途中的深夜,围在篝火边教她学的第一卷书。 那时赵云总说自己夜里值守,苏兮想陪他,便找了个由头让他教识字。这卷是他亲自挑的,说上头字浅,常用,值得一读。 苏兮勾唇偷笑。 赵云不明白苏兮笑什么,不过猜到这卷她定是学过了,心气不顺地夺回来,立马换了一卷新的。 “这卷?” “也学过。” 再换。 “这个。” “也是。” 眼看赵云眉间怒意就要涌上来,苏兮赶紧另抽一卷,塞进他手里。 “只学过那三卷!旁的都没有!咱们学这个吧。” 苏兮翻开那卷竹简,上面的字比她想象中要复杂些,横竖撇捺弯弯绕绕。 赵云垂眸看她,淡淡道:“怎的,这卷也学过?” “没有!”苏兮把竹简往赵云怀里一推,“这回是真的没有。你快教,我要学。” 赵云在桌上展开书卷,点了点其中一行字。 “认得吗?” 苏兮凑过去看。是个“既”字,笔画不算复杂,但她确实没学过。 “不认得。” 赵云嘴角几不可察地牵动,面上却仍旧板着:“不认得就好。” “嗯?” “我说,不认得就好好学。”赵云把竹简往她面前推了推,“坐过来。” 苏兮依言在他身侧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赵云垂着眼,指腹划过竹片上的字迹,一个一个指给她看念给她听。 “此卷名为‘诗经’,这八个字念:‘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云胡是谁?为何不喜?”苏兮问。 “云胡并非人名,此句意为——” 赵云忽而顿住,苏兮歪头静待。 “意为:乱世之中,人命由天,痴心痴情,相守一人足矣。见她则欢喜,不见则孤寂。若她受伤,心如刀绞;若她平安,万事顺遂。” 赵云说罢,垂眸盯向苏兮搭在案沿的手。 “或许那位老者说的‘她’,正是你。” “老者?”苏兮反问。 赵云点头,将老者原话转述与她。 “我猜,是天与我做了什么交换。我多救一人,奔向你的路上,老天欠你的,便还你一分。” 苏兮怔怔出神,心中反复咀嚼赵云的话与老者的箴言。 奔向,偿还,交换。 用她已知的境况来解,便是:赵云此生行善所积之德,统统在他赶去救她的途中,化作了她复生的因由。 苏兮眼眶一热,心底酸胀的暖意直冲喉头。好想扑过去抱住赵云,把脸埋进他胸口,好好道声谢。 原来他此生行侠仗义、救死扶伤,从少年时期便定下是为了她么。 可那冲动念头刚起,苏兮便生生按住了自己。 不行。她心里清楚,自己向来贪心,一旦踏出那一步,恐怕又要得寸进尺,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来。 于是她只是悄悄挪近,肩头几乎贴上他的臂膀。 “是,老者话中之人,是我……这也是我出现在此的原因。也是……我唤你将军的原因。唯有你带领我走完此生,我也会不离不弃,哪怕无名无分,也会跟着你。从前是报恩,今后不止报恩。我会努力成为你的臂膀,不止拖你的后腿,而是助你一臂之力。” 我不惧死亡,不怕疼痛,只要是为你,死千万遍我也愿意。 长坂坡那日,你血流不止,我又看到了你拼死守护的甘夫人和阿斗身困陷阱,无需多虑,我拔出了曹纯腰间的匕首,刺穿了心口。 我看见你疯了一般挣扎,冲上前来抱住我。那是我此生都不敢奢望的一幕,也是我后悔看到的一幕。 让你担心、伤心了,将军,抱歉。 这场复生前的梦会回到过去,我猜,是否中命定。让我认识从前的你,知晓我们的明年早在多年前,早已在注定捆绑。 “将军,我从见到你的第一眼,便决定跟在你身后。从你闯进那间紧锁的屋子,第一次把我抱在怀中安抚,我便决定此生,若要嫁人,只想嫁给你。” 苏兮深吸一口气。 “倘若不是你,我宁愿此生孤家寡人,也要跟着你。” 道谢与告白的话说得如此,苏兮以为算克制了。不会产生歧义,也不会让赵云蹙眉。 可赵云却忽然侧过头来,手臂一抄,直接将她整个人端起来,放到自己腿上坐稳。 苏兮惊呼未出,唇已被堵住。 他的嘴唇覆上她的,先是贴合,随即碾过她下唇,含住吮吸。 赵云舌尖抵开她齿关,探入搅了一圈,又退出来,衔住她下唇往自己这边扯。苏兮闷哼一声,抓住他肩头,忍住翻涌的。 “将军……太急了,慢些……” 赵云的嘴唇离开她唇面,随即折回,从她唇角开始,沿唇线碾过去,最后停在正中重重压住。苏兮合上眼,手臂绕到他颈后,指尖勾住他发梢。 吻得深刻,苏兮想起了新野的某个夜晚,却没想起此时此刻是何时何地,眼前之人不是二十八岁的赵云,而是—— 赵云吻得密起来,每一下都带着吸吮。他含住她上唇抿了一下,再滑到下唇,同样抿住,随即张唇把两片一并衔入口中,轻咬便松开。 苏兮呼吸急促起来,热气全打在他面颊上。 “将军……” “我的名字也是两个字,怎么不叫?” 赵云停下片刻,唇距不过一线,下一刻偏头又贴了上去,舌尖再次探入,勾住她的舌尖缠了半晌才退开。 苏兮微张着嘴,吐着舌头收不回,双眼迷蒙地靠在赵云怀中。 “都说太急了……头好晕,纨裤似乎湿了……” “换了便是。待会儿打着热水给你沐浴。” “嗯……”苏兮晕晕乎乎,“今日也帮我洗吗?” 那头静了一会儿才道:“嗯。” 赵云托起苏兮下颌,让她头仰得更高,而后唇面严实覆上去,持续良久。 直到苏兮的手发颤,嘴唇从发麻到发痛,赵云才退开,嘴唇离开时发出一声响。他仍把她圈在腿上,亲密无间。 苏兮眼睫湿漉漉的,嘴唇微肿,攥着赵云的手垂落,挂在他肩膀上,彻底无力。 “……疯了。” 赵云突然冒出一句,苏兮歪头。 “疯?啊——” 苏兮突然被扶着腰抱举起,如同抱婴孩那般被举高高。 < p>赵云仰着头,借着这个角度,细细描摹她的眉眼。 “这次,到底是我疯了,还是你疯了?”苏兮哭笑不得。 赵云扬起笑。 “是我,被你,弄疯了。” 一瞬间,苏兮的笑僵住。 虽然眼前人依旧是少年模样,但这笑绝非寻常。她笃定,那是日后成为将军的赵云才有的笑。至少与前几日她见过的笑不同。 “你……” 赵云见苏兮茫然的样子,将她放下后,带着她的手抚上自己的脸庞。 “傻姑娘忘了这儿是梦?” 苏兮睁大眼睛。 “你是……将军?!” 赵云捏捏她的鼻子道:“都说不许叫将军了,不听话。” “啊?不对不对!”苏兮拨开赵云的手,上下打量眼前之人,“你这……不对啊!” 莫不是少年的模样,壮士的灵魂?! “那这些日子欺负我的是……” “我欺负你了?” 赵云先是震惊,但想到从前自己的性子,确实可能。当即一脸抱歉地抱住苏兮。 “小时候的我不懂事,甘愿受罚。” 比起道歉,苏兮此刻更想知道,赵云是如何做到突然变了的。何时变的?怎么变的? “想知道何时变的?” “嗯嗯!” 赵云抬手抵着下颌,故意沉思许久,逗得小姑娘快急死了。 “说嘛说嘛。”苏兮拉着赵云的手迫切道。 “是在下山的途中。我把你丢下独自离开,又折返回去抱着你下山。” 苏兮顿时豁然开朗。 难怪被村子的众人看见,此人一点不避嫌,实在不符合少年时候的性子。 没征兆的,苏兮一拳锤在赵云胸口。 “那你方才生什么气,吃自己的醋?害我想了一万种逗你开心的法子,脑子都烧坏了。” 赵云笑着握住她的手,放在心口。 “也算是,带你见过我的亲人。” 苏兮浅笑着朝前一步撞进赵云怀中。 “我想你了,将军。” 赵云轻笑:“我也想姑娘。” * 晚膳。 苏兮局促地坐在赵云身侧,被对面六只满是欣喜的眼睛看着。 “苏兮姑娘喜欢咱家阿云哪一点啊?”赵云娘亲云娘问。 赵云兄长云兄称赞娘亲这问题问得好,偷偷竖了个拇指。 一旁的云爹看似在认真吃饭,其实心思全在这边。 苏兮道:“他待我很好,次次将我从鬼门关救回来,我的这条命,是他给的。” 云兄问:“不觉得他说话太过率直,不懂怜香惜玉?” “但也正因如此,大家都无条件信任他,追随他。”苏兮勾起唇角,“而且,就是太过怜香惜玉,总怕把人弄疼,点到为止。” “咳。”赵云不小心呛了下。 云娘颇为感动,又问:“咱家阿云向你求亲时怎么说的?” 苏兮没去看赵云此时的神情,也不失落,道:“我们不成亲。” 一家三个人表情倏变,面面相觑。 赵云垂眸不语。 “为何不成亲?”云娘问。 苏兮不知如何作答,偷瞄赵云,扯了扯他的衣袖。 赵云在桌下握住苏兮的手,拉远,松开。 “因为苏兮姑娘已有婚事在身,故而无法与我成亲。” 四双眼睛齐齐瞪大。 “将军!你说什么呢!我何时——” 赵云看过来,苏兮的话戛然而止。 “姑娘心中不是早有心悦之人?他教你识字,与你生死相许?” 苏兮懵然。 赵云这是……又回去了? 52. 第一次识字 夜里的山林比想象中静。 篝火烧得低,赵云靠坐在火堆边的树下。大半日的行军,士兵们早已歇下,四面营帐里鼾声此起彼伏。 苏兮先站在几步外偷看赵云,确定此时四周无眼线,才大步走出去。 前几日发生的事过于尴尬,绝不能二次重演,小心为妙。 “睡不着?”赵云抬眸问道。 “嗯。”苏兮走近道,“反正也睡不着,来陪陪将军。” 苏兮在赵云旁边隔了一尺的距离坐下,双手拢在袖子里,摆出一副“我就来坐会儿,不久待”的样子。否则以赵云的性子,定会换来一句“回去歇着”,没有商量的余地。 可光坐着也不是办法,多无趣多尴尬。 “赵将军,想求你件事。” “姑娘请说。” “你教我认字吧。” 赵云面露不解,苏兮赶忙解释:“简单的就行!假设日后收到信笺,我也好读懂。” “有人给姑娘寄信?” “假设啊,虽然不会有人给我写信就是了……”苏兮自嘲道。 赵云嘴上没立刻,但开始寻思寻哪一卷书教苏兮合适。正好想起从邺城带出来的一本,内容极浅,大约是给初学的人用的。他起身寻来,摊在膝上。 “过来看。” 苏兮乖乖挪近,侧过身凑过去。竹简上的字写得不甚好看,但一笔一划清楚。赵云伸手指着第一个字,担心苏兮看不清,往她那边举高些。 “这个念‘山’。” 苏兮跟着念了一遍。 赵云接着往下教,颇有耐心。 苏兮听着,眼睛盯着那些墨迹,脑子却有一点飘。 赵云离她很近,且放下了所有戒备,允许她靠近。他的肩膀宽阔,在她周围形成一道屏障,把夜风和远处的虫鸣都挡在了外面。 苏兮不停强迫自己看字,不可分神。 赵云教得格外认真,每个字都讲解得仔细。苏兮学得认真,可倘若眼神不小心看见赵云,便会不自觉地紧盯,再也挪不开。 “这字学会了吗?”赵云问。 苏兮听见了,应了声“嗯”,但是盯着赵云说的。 赵云察觉到视线对上她的眸子,眉头一皱。 “所以从头到尾是看着我的脸学的?” “不是。”苏兮认真道,“我真的学会的,一字一句听得相当认真。” 赵云没有追究,点了点竹简道:“看这儿,不许再看我。” “哦……”苏兮稍显失落,听话地移开视线。 后半夜风凉了。苏兮独自捧着书卷复习。赵云起身添柴,顺道巡视了一圈。重新回到树下时,发现苏兮已经靠在了身后的树干上,眼睛阖上,呼吸变深。 “竟然睡着了。”赵云无奈道。 赵云坐回苏兮身侧,披了毯子在她身上。目光落在她垂落的发丝上,又心痒痒的,想要捏在手心。 那天夜里感受过的柔软,依旧记忆犹新,甚至奇异的念念不忘。 赵云自己也没想到,自己会对谁的发丝上瘾。 忽然,一个更加奇异的念头冒出。 如果凑近闻一下,如何? 53. 梦婚 苏兮不清楚眨眼之间发生了什么,赵云似乎变回了十四岁的性子,眸中的温柔消失,甚至见自己跟苏兮坐在同一条凳子上,直接起身走到兄长身边落座,丢下苏兮不知所措。 “阿云这是何故?”云娘问。 赵云平淡道:“这边坐着舒坦些。” 苏兮呆坐在原位,努力藏起失落,不可让赵家人难堪。 云娘蹙了蹙眉,到底没多问,只笑着打圆场:“阿云许是累了,都快吃吧,吃了早点歇息。” 晚膳苏兮没扒几粒米。饭后云娘去铺被褥,苏兮跟着一同收拾。 云娘一边抖开毯子,一边低声说:“阿云脾气不好,姑娘别介意。” 苏兮摇头笑道:“毕竟没成亲,坐得太近确实不好。” 云娘闻言,手上顿了一下,转头看她。苏兮笑得妥帖,半分破绽也无。云娘叹了口气,伸手抚了抚她的发顶。 “顺着别人性子说话办事的确会省去很多麻烦,但那是你即将享受一生的夫君,可不能一直惯着,吃早会娇纵过头。” 苏兮把枕角拍平,轻声道:“可那是他,我相信他不会的。” 云娘没再说什么,招呼她随意些今晚好好休息便出去了。 夜深,正屋的灯火一盏盏灭了。苏兮躺在榻上,盯着房梁上模糊的阴影,翻来覆去睡不着。傍晚赵云起身走开的画面一遍遍在眼前打转 她越想越闷,索性坐起来,赤脚踩在地上。 “还不如回山神庙睡呢,免得心烦意乱。” 苏兮摸黑套上外衫,猫着腰推开房门,贴着土墙绕到后院,手刚搭上小门的门闩—— 身后一道黑影无声逼来,下一瞬,她突然腾空而起,被人拦腰扛上了肩头。 苏兮猝不及防,惊得差点叫出声,旋即认出那副肩背的轮廓,又急又恼地压着嗓子捶他。 “干嘛!放我下去!” 赵云一言不发,大步绕回自己的屋,把她往床榻上一放。苏兮刚要翻身爬走,他一条长臂撑过来,结结实实堵住了去路。 “睡这。” “我不要。”苏兮别过脸去,委屈极了,“你傍晚不是嫌我坐近了么?这会儿又把我往床上摁,算什么道理。” 赵云低头看她,月影照见他眉头拧着。好半天,才吐出句:“……是我不好。” 苏兮眼眶倏地红透。 “是梦也不能这么欺负我啊……一会儿要把我丢下河去,一会儿又要丢下我,一会儿不想跟我坐一条凳子……我到底该怎么做?” 她的声音越说越低,尾音打颤,眼泪滚落,砸在褥子上。她抬手去抹,越抹越多,索性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地哭。 赵云僵在原地,手足无措地看了她半晌,终于蹲下身,伸手搭住她手腕。 “傍晚是——”赵云眼神躲闪,道,“是怕走漏了心绪,才躲开的。” “……啊?” “意识虽是我自己,但身子是十四岁的我。你靠得那般近——” 赵云突然止住不说。 苏兮从膝盖间抬起脸,泪痕挂了一脸,偏还巴巴地等着他说下去。 “你靠得那般近,我不确定会做出什么事来。不出半个时辰,整个村子的人都知晓,全来了。” “那你把我扛回来算什么?” “……算我没忍住。一直躲在门外,等你爬起来。” 苏兮眼眶还是红的,嘴却抿了一下,没抿住,嘴角翘起一点。 赵云瞥见那丝弧度,眉头松开,终于敢正眼看她。他伸手,蹭掉她脸颊上残留的泪。 “说好了不欺负你的,一次次不遵守诺言。” 苏兮把脸埋在赵云掌心,放肆地蹭着。 “入夜凉,你的手也凉了。” 赵云怔了一下,随即伸长另一只手臂,将她揽入怀中,下巴搁在她发顶上。 “这样好些么?” 苏兮嵌进他怀里,隔了片刻又道:“不好。” “嗯?” “累了,想躺下。” 于是,赵云环着她的手臂慢慢收拢,把人带倒在榻上。 明月皎皎,隐约蝉鸣传来。 苏兮把自己整个塞进赵云臂弯里,脑袋搁在他肩窝,腿搭上他膝弯,缠得严严实实。 “我们多久没同塌而眠了?”赵云似问似感慨道。 “快一年吧。”苏兮闭着眼,把脸往他颈侧埋了埋,“换做旁人恐怕没什么,但我可是差点想你想疯了。” 赵云轻笑道:“谁说的,我不也一样。” 随即他将她抱得更紧了些,歪着头一下一下蹭着她柔软的发丝,低低叹了口气:“依旧是熟悉的触感和味道。” 苏兮假装恼羞地揪着赵云的衣襟两边,拉开后把自己关在里头,身子上下包括头发全部包裹在他衣裳底下。 看着难得像个小孩子玩闹的苏兮,赵云没生出欢喜,反倒泛起担忧。 蝉鸣歇了一轮,又响起来。赵云斟酌了太久,见苏兮快睡着,强行道出口憋了许久的话,把人唤醒。 “次月,我将率领本郡义从吏兵投奔公孙瓒大人。” 苏兮瞬间浑身僵硬,瞌睡全无。 赵云揉着她的脸道:“你留在常山,爹娘和兄长会照顾好你。” 苏兮从他怀里撑起身,俯视他:“我跟你一块去!” “不行。外头乱成一锅粥了,常山还算太平,能保住性命。” “可你——” 苏兮知道赵云能平安归来,过去的故事早已落笔,他活得好好的,封侯拜将、青史留名。可那是数年后的事,而他这一走,又是两年。 七百多个日日夜夜。好不容易挨过一年,又是两年么。 苏兮慢慢滑回榻上,侧身背对着他,声音轻下去:“那我倒不如走了好。” 赵云撑起半个身子,从背后看她缩成一团的轮廓。 “我爹娘兄长待人友善,不会对你做什么。” “我担心的不是这个。”苏兮攥着褥子边缘,“你根本不懂分离于我而言……有多痛。” 苏兮翻过身来,正对上赵云的眼睛。月光照进来,照亮他的眸子。她伸手去摸他的眉骨、鼻梁、下颌线,一寸一寸描摹。 赵云把贴在他脸上的手握住,翻了个面,嘴唇印在她掌心。 苏兮眼眶一热,忽地抽回手,把脸埋进枕头。 她忽然想,既然拖延久久不复生,倒不如找个法子让这场梦醒过来。醒了会重回长坂坡,迎来新的重逢。 可她舍不得把掌心里那个吻还回去,无能为力地看着离别次次发生。 苏兮这些日子想了许多关于长坂坡的事儿。 赵云为何会身负重伤、血流不止,甘夫人与阿斗为何会被敌军抓住,似乎都绕不开自己。倘若自己不在,赵云的马带着甘夫人与阿斗冲出包围,追上刘备的队伍,结局注定会皆大欢喜。 即使敌众我寡,可那是赵云,哪怕在万军之中七进七出,也定能活着离开。 她的存在,才是那一点变数。 苏兮攥紧了掌心,也攥住了心底一个决定。 * 翌日清晨,苏兮独自出了门。云娘留她吃早饭,她说回山神庙收拾收拾。 赵云正与兄长在院中对练枪法 ,过于认真没瞧见她走。 走一路,苏兮跟失了魂儿似的,都没注意到山路的草丛里藏了人。一股粗布捂上口鼻,浓烈的药味直冲脑门。她挣了两下,眼前便黑了下去。 再醒来时,手腕被麻绳捆着。苏兮晃了晃脑袋,看清面前两个蓬头垢面的男人,腰间别着刀。四周是陌生的山洞,地上散着干草和人与动物的碎骨头。 “瘦得没肉,怎么塞牙缝?” “你还挑上了?有吃的就不错了!赶紧动手。待会儿弟兄们到了好开饭。” 贼人提刀而来,刀尖在地上拖出印子。苏兮往后缩了缩,后脑撞上石壁,退无可退。 “别动啊,一刀的事儿。”贼人蹲下来,伸手掰苏兮的下巴,想让她把脖子露出来。 虽然是梦,可以复生,但会痛啊。 苏兮有时候真心疼自己这小身板,能挨这么多刀子。 可那一下迟迟没来。 一声闷响后紧接着是重物倒地的声音。苏兮颤颤地睁开眼,熟悉的身影正俯身将贼人手里的刀踢远,顺势用膝盖压住对方,三两下用麻绳捆结实。 赵云走过来蹲下,替她割断腕上的绳子。他低头不说话,只拿指腹蹭着她手腕上渗血的勒痕,又去看她膝盖,赤着的脚,脖子上的印子。 他一个字没说,可那双眼睛里翻涌的东西,比说了什么都要命。 苏兮忽然就哭出声,攥紧赵云的臂膀道:“是我命不好,你别管我了……趁贼人来之前,快走吧……” 赵云手上的动作顿住。 “又赶我走。你何时才学会依靠我?”他小声抱怨,没被苏兮听见。 赵云把苏兮的手拢进掌心里,郑重地抬起头看着她。 “那,成了我夫人,不就有人管了吗?” 苏兮的哭声噎住,泪汪汪地盯着他,脑袋嗡鸣一片,像被人拿木槌敲了一下后脑,完全傻了似的。她想说话,可嘴唇刚一动,结果“嗝”,一个响亮的哭嗝冒响彻山洞。 小姑娘的脸“唰”地红了,慌慌张张捂住嘴,眼泪还挂在腮帮子上。 “夫、夫人?” 两个字从指缝里漏出,苏兮眼睛瞪得溜圆。 “就地成婚吗?我没成过亲,也没见人办婚事,不太懂……该做什么。” 苏兮还有点懵,话不过脑就往外蹦。 “回家成也行。” 赵云抽出随身带来的匕首,苏兮还没反应过来他要做什么,他已经伸手,从她鬓边轻轻捻起一缕发丝,刀锋贴着指尖一划,那缕青丝便落进他掌心里。 苏兮怔怔地看着他。 赵云垂下眼,把自己额前碎发也割了一小绺,两缕发丝在他掌心拢到一处,绕着食指缠了两圈,打了一个极紧的结。而后他把发结放进苏兮掌心里,合拢她的手指,让她攥住。 “就地也行,回家也行,你定。左右我只要你,旁的都不要。” 苏兮怔怔地摊开手心,看着由青丝缠成的结,又抬头看看赵云。 此刻,她很清楚一个事实:尽管是梦,但她和赵云不属于梦境。即便面对的是少年将军的脸,但那股深情是属于数年后的常胜将军。 “我听不出将军你是在安慰我,还是在……说疯话。” “那劳烦姑娘判定一下,何对何错。”赵云目光深邃。 苏兮盯着他的眼睛,小声说:“后者对,你疯了。” “嗯。”赵云凑近,迫使苏兮目之所及唯有他的脸,“故意说的反话,还是你真这么觉得?” 苏兮攥紧发结把它抵在胸口。看着赵云近在咫尺的眉眼,道: “……反话。” 54. 梦黎 赵云凑近,迫使苏兮目之所及唯有他的脸。 “故意说的反话,还是你真这么觉得?” 苏兮攥紧发结把它抵在胸口。看着赵云近在咫尺的眉眼,道: “……反话。我不答应与你成亲。” “后半句是反话?” “不,是正话。” 赵云大概猜到苏兮为何说此话,暂不追问,把她从地上捞起来,一手托背一手揽膝,抱进怀里,转身往洞口走。 苏兮靠在他胸口,被他抱着走出山洞。 日光一下子涌进来,刺得她眯了眯眼。她把脸偏进他肩窝里,开口:“说来,我们耽搁这么久,贼人竟还没赶回来?” 赵云步子没停,低头看了她一眼:“你盼着我俩被困在里头出不来?” “绝对没有!只是……好奇。”苏兮猛地抬头,鼻尖差点撞上他下巴。 赵云语调平平:“后头的贼人早被我打跑了,怎会再来?” 苏兮一愣,眉尖慢慢拧起来:“那方才……我是白哭了?白担心了?” 赵云没忍住笑出声,贴着小姑娘羞红的耳廓啄吻一口。 “怎么能叫白费。若不是你的担心,我怎会——” 说出成亲的话。 话音止在这里。赵云抱着苏兮走进林子,日光褪去,他的心底也随之沉下去。 他想,为何梦外的自己没这等勇气。为何二十六岁的赵云,反倒不如十四岁这副身骨里盛着的这颗心来得坦荡。那时候他什么都敢,天地之间没有比眼前人更重要的东西;而后来,他肩上压了太多,枪、马、兵卒、战事、天下。 苏兮察觉到他的沉默,看见他眉间的阴翳,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额角那道伤口边缘。 “还疼吗?待会儿我给你上药。” 赵云收回思绪,垂眼看苏兮。 晨风从林间穿过,把她鬓边散落的碎发扑在他脸上。赵云把苏兮往上掂了掂,手臂收得更紧。 “分离会痛的人,不止有你。可倘若天下一日不太平,这日子便一日不得安宁。我想护你,就得先让天下太平。” 苏兮的手悬停在他脸庞。 良久,轻声开口:“我是平凡百姓,想不到家国大义。我只想守护你,陪着你……一辈子那么短,谁能忍受一次又一次的别离?” 赵云偏了偏头,把脸更紧地贴进她掌心里,贪恋这一刻的暖。可他的眼睛没闭上,一直看着她。 “我果然忍不到梦醒之后。”他说。 苏兮一怔。 “毕竟梦醒之后,我会忘得一干二净。你又不会告诉我。” 苏兮忽然笑了,笑得有点涩:“凭空讲故事多荒唐。” “分明你的话我从来深信不疑。” 赵云把苏兮放下,牵住她的手,十指扣紧,拉着她一路快步穿过林间小径。 林子尽头豁然开朗。一条山溪从石间蜿蜒而下,水声泠泠,日光落进水里碎成满溪的星星。两岸野花开得正盛,白的黄的交错铺了一地,风一过,花瓣便簌簌地往溪面上落。 赵云松开她的手,退开半步,然后单膝跪了下去。 溪水在脚边流淌,青山在身后矗立。他抬起头看她,霞光从他背后铺天盖地地涌过来。 “青山为证,此水为媒。我,赵云,欲娶苏兮为妻,相守余生、续缘来生,此生只娶她为妻,绝不纳妾,绝不分离。” 苏兮怔在原地,赤着的脚踩在花瓣和碎石之间,愣愣地看着他。 “轮到你了。”赵云说,目光一错不错地锁着她。 苏兮挺起胸膛,扬起下颌,眉目专注。 “我,苏兮,愿嫁给赵云为妻,与他相守余生,来生也继续为夫妻,生生世世伴他身侧。从遇见他的那一刻起,我此生只愿嫁给他。” 她顿了下,更坚定了些。 “他要我生,我便垂死挣扎也要活下去。他要我死,无论自刎千刀,我也无悔。” 赵云眉头一蹙,站起身一把将她拉进怀里。 “傻姑娘,哪儿有你这么立誓的?” 苏兮抬手回抱住他,把脸贴在他衣襟上。 “我想让你知道我的真心,比你知道的、想象的,多得多。” 流水卷着落花,赵云埋头吻住苏兮的发顶,许久不松口。趁着苏兮沉浸在小鹿乱撞中,赵云沉思许久。 抱够了,两人在河边并肩坐下。 “想要孩子吗?” “啊?!”苏兮惊愕。 “若眉眼像我,你看着他,便能想起我。” 苏兮怔怔地看着眼前之人,毫无征兆地捏住他脸颊上的肉,纯然道:“少年时期的你是这样的吗。” 赵云侧目看她,眉头一挑,没答话。他伸手扶着她的腰,轻轻一提,把人抱到自己腿上坐下。苏兮被迫跨坐在他膝头,双手撑在他肩上。 “不行就作罢,我不勉强你。”他说。 苏兮低头看他,眉尖微动:“这话说的……我岂不成了罪魁祸首?” “怎会。”赵云手搭在她腰侧偷偷摩挲,“养育子女并非易事,你我尚且年轻,确实不急一时。” 明明赵云在说郑重无比的话,苏兮却觉得此刻的他尤为可爱。抱着他的脑袋疯狂蹭,左亲一口右亲一口。 “我等你回来。况且,这儿是梦,说不定明日醒来就是两年后了呢?” * 次日。 苏兮是被窗缝里漏进来的天光晃醒的。她睁开眼,枕边空荡荡的,被褥上余温散尽。她伸手摸了摸旁边,凉的。 “将军起这么早吗……怎的不叫我。” 她坐起来,看见床头叠着一件素白的丧服。苏兮怔住,拿起来展开,不明白,但还是换上。 推开房门,苏兮瞬间忘了呼吸。 院中支起了白色的灵棚,麻布垂挂,香烛明灭。云爹坐在灵前,一夜之间仿佛老了十岁,佝偻着肩,一动不动盯着面前的灵位。云娘跪在一旁往火盆里添纸钱,眼睛红肿,嘴唇干裂起皮。 苏兮慢慢走过去,跪在云娘身侧,目光落在灵位上的名字。 “……兄长?” 纸钱从云娘手中滑落,她终究是强撑不住嚎啕大哭,扑进苏兮怀里。 苏兮接住她,脑海中乱得不成样,失了魂地安抚着云娘。 她想起来了。昨日她说过,说不定明日醒来就是两年后了。而两年后,赵云因兄长离世,需归乡照顾父母离开公孙瓒,赶回常山。 然后是七年,眼前的两位也将离世。 赵父哑着嗓子开口:“阿云还没回来。消息已经送出,算算日子,该到了。” 苏兮点头,左右说不出话来,抱着云娘一齐痛哭。 火盆里纸灰腾起来,打着旋升向灰白的天空。远处隐约传来马蹄声,是熟悉的声音。苏兮倏地回头,朝院门望过去。 门外的土路上扬起一溜黄尘,一匹快马正朝这边疾驰而来。 是赵云!他回来了! 苏兮松开云娘,撑着地站起来,朝外跑去。 赵云翻身下马时,苏兮才看清他怀里还抱着什么。襁褓裹得严严实实,露出一张白净 的小脸,细软的头发贴在额上,正安安静静地睡着。 苏兮怔住。 赵云抱着襁褓走进院门,风尘仆仆,眼下乌青一片。走到苏兮面前,把怀里的襁褓递过来。 “路上捡的。一户逃难人家,爹娘都没了。” “这么小。” “嗯。”赵云顺手扶了扶苏兮的发顶,“我去看爹娘,你照顾他。” “好。” * 夜半,灵棚里长明灯的光晕在纸幡间忽明忽暗,赵家三人默不作声地守灵。 苏兮在里屋照顾婴孩。小家伙不知何时醒了,睁着一双黑黝黝的眼睛,安安静静地望着她,不哭不闹,乖得不像个婴孩。 苏兮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他的脸颊,软乎乎的,带着奶香。婴孩眨了一下眼,嘴角弯了弯。 寻常不过的笑,可落在苏兮眼里,莫名让她背脊一凉。她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只是想回头喊赵云来看看。 可她刚转身,榻上忽然没了声响。连呼吸声都停了。 苏兮猛地转回去。 婴孩还是婴孩,安安静静地躺着。黑眼珠直勾勾地定在她脸上,里头空荡荡,什么都没映进去。 然后婴儿的嘴缓缓张开。 “苏兮。” 苍老的、干涩的声音,从粉嫩的嘴唇间一字一字地道出。 苏兮浑身僵住,脊背上窜过一阵接着一阵冰凉的麻意,沿着脊柱上爬。 “你命衰,是生来就有的。”婴孩不紧不慢道,“上辈子造的孽,这辈子该还。按理说,你早该死了。” 苏兮往后退了半步,后腰撞上桌沿,再也退不动。 “你爹娘替你挡了一劫。两条命,换你多活了几年。后来是村子,是你这颗灾星引来了饥荒,害死了他们。” 苏兮浑身剧烈地颤抖不止。 “你在说什么……” “你以为呢?好好的村子,怎么会一夜间烧得连片瓦都不剩?” 婴孩忽然“咯咯”地笑,混着婴儿的奶声,扭曲得让人头皮发麻。 “替你死的何止他们。你数不清的。你的命,是用别人的骨头垫起来的。” 婴孩突然伸出小手,五指张开,准确无误地掐住了她的脖颈。力道大得骇人,根本不属于一个连坐都坐不稳的婴孩。 苏兮往后一仰,后脑磕在墙上,眼前炸开金星。她双手去掰那只手,可那五指如铁铸,纹丝不动。 婴孩的脸凑近,黑眼珠里倒映着她痛苦的面孔。它面无表情,嘴一开一合,老者的声音慢慢吐出来: “你欠的,还清了。他的兄长,赵云的兄长抵了你的命。你猜,他知不知道?” 苏兮的呼吸被掐断在喉咙里,眼前开始发黑。 “他之所以遇见你,” 婴孩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如盘蛇贴着地面滑过来。 “是因为有人要他来收债的。你来人间受苦,他来替天索命。你爹娘、你全村、赵云他兄长……你以为他什么都不知道?” “可他没下手。” 婴孩歪了歪头,那动作本该属于一个好奇的幼儿,可放在这张面无表情的脸上,只让人觉得浑身发冷。 “他心软了。他选了护你。” 婴孩的拇指收紧,指甲陷进苏兮颈侧的皮肉。 起初苏兮以为是自己快晕过去产生的幻觉,但她很快否定了这一念头,确定眼前发生的是真切的。 婴孩的脸发生了变化,腿去稚嫩,变成了她最熟悉的模样。 “现在,该还他的了。” 55. 梦清 苏兮的指甲嵌进掌心,疼,但也是这一疼让她混沌的思绪骤然收拢了一线。 稚嫩的、圆润的脸正在一层层剥离。皮肤下的骨骼缓缓拉伸,逐渐长成了她最熟悉的样子。 "将军……怎会是你……” "现在,"赵云的面孔面无表情地一开一合,"该还他的了。" 铁般的手继续收紧,苏兮眼前彻底暗下去。 可她忽然听见一个声音。是她自己的声音,某个她几乎要被忘记的黄昏,隔着岁月传来:他要我生,我便垂死挣扎也要活下去。 垂死挣扎。她答应过的。 苏兮的双手不再徒劳地去掰那只手,她松开右手,手指颤抖着探向自己的掌心。那枚发结还在,已经沾满了汗。她用尽最后的力气,把发结举起,摁在了一点不像赵云那张脸的眉心。 "我不欠,我不欠任何人的。娘亲的确是因为生我,但爹爹是因为深爱母亲走的,村子是遭了天灾,天雷霹落烧毁了农田,将军兄长是集劳成伤。凭什么……凭什么全都让我来背?" 婴孩的嘴顿住。“赵云”脸上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想让我认命?"苏兮仰起头,迎着那双空荡荡的黑眼珠,手指死死摁着那枚发结,"那你先问问它答不答应。" 发结贴着婴孩的眉心,青丝忽然亮了一下。极微弱的光,像萤火虫在掌心眨了眨眼。可就是这一下,婴孩掐在她脖颈上的手猛地松开了。 苏兮"咚"地往后倒下去,后背撞上墙,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空气灌进嗓子眼,火辣辣地疼。她撑着墙站起来,颈侧留着五道青紫的指印。 婴孩的脸开始碎裂,从眉心开始,裂纹向四周蔓延,面孔一片片剥落,露出底下虚无的白。 “你会遭天谴的……你会害死更多人……”老者的声音空灵,从远处传来。 "我怎么了?"苏兮扶着墙,喘匀了气,直直地盯着它,"我不是来还债的。我是来活的。" 婴孩的躯体如沙塔塌下去,散成一蓬灰白的粉末,被不知从何而来的风吹散了。白光涌进来,吞掉了所有景象,把所有的一切融进一片无边无际的白。 这大概是复生前这场梦醒来的征兆吧。 苏兮闭上眼,任由那白光漫过自己。 再睁开时,苏兮站在一片虚白之间。脚下没有土地,头顶没有天空,四周空荡荡的。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换上了自己的衣裳,颈侧还在隐隐作痛,掌心里那枚发结也在,青丝已经暗淡了,但还紧紧地缠在一起。 她攥紧它,转过身。 赵云站在几步之外。不是十四岁的少年,是长坂坡上甲胄上刀痕纵横,战袍被血浸透了大半。他站在虚白中,像跋涉了千山万水终于到了目的地的人,仰起头看见了一直想见的那片天,从心而笑。 苏兮吸了吸鼻子,把涌到眼眶的东西逼回去,攥着那枚发结,轻声问:"你看我,是活生生的人吗?我当真生来罪孽深重,不该苟活于世吗?” 赵云嘴角的弧度又深,眉眼温柔至极。 “当然活着。是我梦醒后即将成亲的夫人。值得被深爱,保护,宠溺的好姑娘。” 苏兮轻笑出声,朝他走去。 虚白的空间在他们之间一寸一寸缩短,苏兮走到赵云面前,仰头四目相对。 “比起唤你将军、名字,我从来最想唤你的,是夫君。” “我知道。我又何尝不想唤你一声……夫人。” 苏兮把额头抵上赵云的胸口。隔着染血的甲胄,他的心跳传来,又稳又暖。 “我满足了。那我们醒过来吧。"她闷声说,“我会记得你说的每一句话,也挺好。” 赵云伸出手,掌心贴住她的后脑,收拢手指,将她轻轻拢住。 “会醒,但还需去见一个人。” 但愿那时,你会原谅我说的所有话。 抱歉,苏兮。 * 初遇之地,苏兮出生的荒村。 日头正烈,村口土路上,赵云与苏兮并辔而行。 赵云青衫束发,腰悬长剑;苏兮怀揣一捧刚折的山花,侧过脸笑道:“花开得真艳,待会儿我要搁在家门口,祭奠爹娘。” 赵云唇边泛起浅笑,目光悄然掠过她家院中,一男一女正相拥而立。 “苏兮可记得,此刻身在你的梦中?” “自然记得。” “那我……也是你梦中之物,对吗?” 苏兮歪头:“嗯……所以呢?” “既是梦,我便不是真正的赵云,是么?” “我听不明白呢。” 赵云翻身下马,牵她落地,抬手指向院内那两人。苏兮猝然一震,她竟然看见自己和“赵云” 正站在远处。 “去吧。” 赵云伸出手,像是要送她离开。 苏兮死死攥住他的手指,回首惶然:“那你呢?” “那才是你真正的心上人。” “那你呢?” “我不过是你的一场梦啊。” 苏兮怔住:“那……那些誓言,也是梦么?” 赵云笑了,抬手轻抚她的发顶道:“他的心意,你比谁都清楚,所以才会在梦里听见那番誓言。虽说真正的我,反倒怯懦得多……但信我,终有一日,你会亲耳听他亲口对你说。” 苏兮舍不得,迟迟不肯走。 “事到如今,你让我怎么相信你是假的……” 身侧的赵云垂眸,一根一根掰开她的手指。强行分开两人的手。 “复生会忘记一切,你就当我忘得干净,继续藏在心底吧。” 苏兮咬紧牙关:“将军不是自私的人。” “他是。他比谁都自私。与你缠绵亲密,却连婚约也不肯许你。” “那是因为主公——” “苏兮,我是你的所思所念,我说的话皆是你的心里话,不必反驳我。你怨他不敢娶你,怨主公不许你嫁给他,怨交合数次也怀不上他的子嗣。” “我没有怨恨谁……世道如此罢了。” “的确。在最不公的世道,遇见了无论如何也想在一起的爱人,的确无奈。” 远处院中的两道身影已察觉动静,正缓步朝这边走来。 “哪怕事实如此,你为何要直白地道出……”苏兮无力道, “还是用他的脸……” “正因事实如此,我不想瞒着你。或者说,愿你不再自欺欺人。还记得云娘的话么,那是你即将相守一生的人,不是追随之人,是并肩而行。” “赵云”一步步退后,面容逐渐模糊。 “你该过去了。我该走了。” “不要……” 苏兮想抓住“赵云”,可他竟开始消散。宛如连同昨日的誓言,一同化为虚无。 可他的神色依旧如常,甚至弯起嘴角笑了笑: “别哭啊,傻姑娘。那才是你的心上人,一个自诩勇猛,却连向心悦的姑娘求婚都不敢的胆小之徒。” “将军……” “我不是你的将军,是你梦里的将军。还记得第一次梦见我是何时吗?” “记得,山林,第一次教我识字前,我们第一次相依而眠。” “赵云”莞尔一笑 “往后,不止是梦中,真正的我并不讨厌你的主动,他会欣然接受,甚至反客为主的。虽然会点到为止。”他笑笑,“说来樊城那日,着实令我刮目相看啊,竟然在深巷——” 苏兮哭着笑着,埋下头。 “一定要走吗?往后不会再见了吗?” “这场梦漫长是有意义的。你该醒过来了。”他羞涩似的笑了笑,“我最喜欢与你的第二场春梦。” 风过,人散。荒村寂静如初,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苏兮无力地埋下头,身后吹来的一阵风掠过身侧时,带着似是自己的气息。她回头,赵云微蹙着眉站外身后,茫然无措。 “将军梦中的我是何样的?”苏兮笑问。 赵云道:“我梦……我看见了幼年时的你,天真无邪、开朗坚强。” “那梦外的我如何?” “亦是如此。” 苏兮轻笑:“你真这么觉得?至少有一点不是吧。无邪。” 人有缺点,做不到他人心目中的完美,但梦可以。 苏兮从来都明白,守在赵云身侧奢望的,只有梦里可以。她舍不得梦中的他,舍不得结束这场她为自己编织的梦。 赵云迈步走向苏兮,努力理清眼下的状况。 “所以,他们是虚幻的?我们身处的,是自己的梦?”赵云问道。 “是吧。” “你梦见的……是小时候的我?” “是十四岁的你。” 赵云了然似的颔首,摸着侧颈含糊道:“我没……欺负你……肯定欺负了,抱歉。” 苏兮笑笑,扬起下颌道:“要把我丢下河去呢。天天冷眼相对,欺负得可惨了。” 赵云顿时大惊失色,扶着苏兮的肩膀上下打量。 “受伤了?” “没,好在紧要关头你突然心软,救了我一命。” 苏兮笑嘻嘻,赵云满脸歉意,拉着她的手,毫无征兆地单膝跪地。 熟悉的一幕,同一张脸,但苏兮清楚眼前的赵云并不会如同梦中的他说那些话。但,总忍不住期待。 “苏兮姑娘。” “我在。” “梦醒后我会忘记一切,可否答应我一件事?” 56. 落笔 【梦醒】 苏兮被胸口剧烈的撕痛感惊醒,慌忙四顾,发现自己复生,躺回了长坂坡的屋内。 时间呢?回到何时?将军何时会来? 来不及再喘一口气,苏兮掀被下床,跌跌撞撞夺门而出,直奔兄长家。 日头已斜,兄长一家三口正在院中乘凉。阿青摇着蒲扇逗弄怀里的孩子,苏齐靠在竹椅上闭目养神。远远见苏兮从土路那头跑来,夫妻二人默契地摆出两副截然不同的神情。 阿青兴奋地招呼苏兮快进来,苏齐皱着眉,似乎担心他这没暴露身份的妹妹来干什么。 苏兮第一眼是去看兄长的神情,有点难过,但早已习以为常,便也就那样了。 “我就来说件事,不多留。”苏兮道。 苏齐别开视线不说话。 阿青看着气氛尴尬,相貌却愈发相似的苏兮和苏齐,忽然掩嘴笑了出来。 “你俩当真像得很,要不,结拜成兄妹如何?” 苏齐拽了拽阿青的袖子,皱眉暗示她别多嘴。阿青却不以为意,觉得这主意妙得很,拨开苏齐的手,径直去拉苏兮。 “你觉得如何?” 苏兮顿了顿,轻声道:“实不相瞒,我有哥哥的。” “当真?!” 阿青惊讶地瞪大了眼。一旁苏齐的表情,比阿青还要震动三分。 不过阿青最先回过神来,追问道:“不是兄长,是哥哥?家中排行老二的那种?” 苏兮笑道:“是他非要我叫他哥哥,不许我唤别的。” 阿青乐了:“这个哥哥还挺有趣。” 苏齐脸色愈发难看。他猜到苏兮口中的哥哥不是他,另有其人。莫非与那夜偷偷放走的马有关? “我来找二位有急事的。”苏兮敛了笑意,正色道,“北面传来消息,曹军即将南下,此地不宜久留,你们三个先离开吧。” “曹军?”阿青疑惑,“北方那位威胁天子的曹丞相?” “正是。” 苏齐握紧拳头,眼睛里渗透出寒意。 “你果然跟军阀有染,还敢不承认!” 苏齐这一吼,吓到了阿青和孩子。那夜被误会,若非赵云送来的礼物让苏兮欢喜,她才不想与兄长争辩。但今日,她不打算隐忍。 梦魇是靠自己打破的,那兄长的这层屏障,也该由她亲手打破。 “好吧,我现在承认。我方才说的哥哥,是刘备大人身边的陈到将军。而我那日去樊城见的亲人,是……” 苏兮话未出口,自己先害羞了一下。 “是我暂未成亲的夫君,赵云将军。” “你!” 苏齐怒极,一把揪住苏兮的衣领,将她拽得踉跄一步。 “我怎么把你教成这样!” 苏兮不退反进,仰头直视他。 “我怎么了?我不能有夫君吗?必须孤独一辈子吗!” “你就该孤独一辈子!你难道不知道自己会给别人带来不幸吗!” 苏齐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双目泛红。 “你来之前,长坂坡一切都好好的。你一来,曹军就要南下打荆州,把好端端的村子又全毁了!” “曹军又不是我叫来的。这些年战乱不休,也不是我挑起的,凭什么桩桩件件都怪我?” 苏兮深吸一口气,稍作冷静。 “将军从来没有说过我是累赘、说我会带来不幸。我离开村子之后,遇到的所有人,都没这么说过。” 苏兮忽然停住,眼眶泛红,声音低沉下去,对上苏齐的眼睛。 “我到底是不是你亲妹妹?我到底做了多么伤天害理的事情,让你恨我成这样?” 院中一时静得只剩蝉鸣。 阿青怔在原地,嘴唇动了动:“亲……妹妹?” 苏齐猛地松开手,脸色铁青:“我不是说了不许让阿青知道吗!” “是兄长你逼我的。”苏兮别开脸,揉了揉被揪皱的衣领。 这是赵云为她制的新衣,同一块布料制成的,她一直珍惜得很。 苏齐别过身去,背对着她,冷硬地丢下一句:“离开长坂坡,不许再出现。” 苏兮没有应答,只转向阿青,语气认真:“曹军大概七日后到,你们往东南走,过江,去夏口,将军说那里暂时安全。” “战火……当真会烧到长坂坡?”阿青声音发紧。 “千真万确。” “你呢?你跟我们一块走。” 苏兮偏过头,看了一眼苏齐僵硬的背影,淡淡道:“在村里人都离开前,我不会走的。” * 苏兮转身离开后,苏齐家久久没发出声响,小两口脸上的神情沉凝。大概阿青万万没想到,自己的夫君竟瞒着她还有个亲妹妹吧。苏齐大概也在思考,该怎么跟阿青开口解释。 不过这些苏兮都无暇顾及,得赶紧告诉村子里所有人。 梦境里,赵云最后要她应下的,正是此事。让长坂坡的百姓先走,等刘备大军到时不作停留,继续南撤。 人都怕死。 听说万军压境,老李头当场撂了烟杆,转身就去套牛车;但也有人舍不得走,王阿婆抱着门框不肯撒手,说死也得死在自家地里。苏兮蹲在门槛边劝了半个时辰,说到口干舌燥,阿婆才红着眼点了头。 几日后,曹军南下的消息从樊城 传到长坂坡,最后几户有顾虑不肯离开的人家,也连夜收拾行囊从东南迁徙。 阿青临走前特意来看了眼苏兮,久久说不出来。 “保重好自己。” “嫂子也是。” 阿青眼下的淤青肉眼可见,苏兮也不想见她难过至此,拥住她的身子。 “抱歉……没打算让你知道的。” 阿青落着泪回抱住苏兮。 “怎么能不告诉我……你可是他亲妹妹,我们家唯一的亲人啊。” 苏兮也忍不住想哭,努力扬起嘴角笑道:“等到了夏口,我带将军给你们认识。” 只盼那时候这两人,不会像初遇那般如同仇敌相见。 不出五日,村子只剩苏兮一人。 还有两天,便是刘备大军抵达的日子。 苏兮坐在家门口的树下,松了口气:“将军交代的事情,也算圆满完成,我也该走了。” 继续留下的话,到时候将军又会两头顾不上,最后落得满盘皆输。 她正转身要回屋收拾包袱,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你去哪儿?” 苏兮浑身一僵,倏地回头。 “曹纯将军?!你为何会——” 可他身后没有千军万马,冷冷清清一片,看来只有他一人。 曹纯大步走上前,不由分说攥住她的手腕,力道之大,苏兮挣了几下都没能挣开半分。 “跟我走。” “啊?去哪儿?”苏兮懵了。 “我先送你到荆州安顿。等我杀完刘备那伙人,再回头接你回许都。” 说罢,曹纯拉着她就往村口走,势必今日定要带走她的架势。 苏兮越听越糊涂,拼命扭动手腕:“我跟你回什么荆州、许都啊,你松开我!” “我不想看着你再偷摸拔走我的刀,然后捅你自己一刀子!” 随着曹纯一声怒吼,苏兮彻底冷静下来,惊愕地盯着眼前的男人。 “你说我干什么?” 曹纯松开她的手腕,取下腰间那把匕首,举到她眼前。刀鞘乌沉,刀柄缠着锦布,苏兮还认得它。 “这把刀,你,捅了自己,就在这长坂坡。” 日头西沉,风声从空荡荡的村子穿过,宛若亡灵的哀叹。 苏兮盯着那把刀,指尖开始发凉,双腿无助地颤抖不止。 “你……你……你怎么会……” 曹纯撇了撇嘴,捏住苏兮的两腮,止住她说不清的话。 “复生的不是只有你跟赵云。” 苏兮瞪大眼睛。 曹纯冷哼一声。 “还有我曹某。” 57. 殉情 【长坂坡,某日】 赵云抱着苏兮,无力跌坐。时间没有倒回。一刻钟,半个时辰。 “人死……真的能复生吗?” 赵云慢慢抬起头,望向曹纯。 曹纯不敢对视赵云的眼睛,背过身去,努力平复复杂的情绪。他不敢相信苏兮真就拔出自己的刀,捅了心口。 “抑或是,真如糜夫人所言……她从未真正出现过。我遇见的,守护的人……从来都是一缕孤魂,抱有遗憾、遗留世间的孤魂?” 赵云笑了,极轻极淡。 “她一次又一次为了重新来过,忍着痛经历死亡。我做了什么?她都把话说得那么清,我却再而三的拖延……” 赵云着怀里安静的面容,抚摸上尚有弹性的肌肤。 “有什么方法,让我不会忘记此时答应你的承诺吗?让过去的我记得,答应你的所有事……” 终于在一阵剧烈的颤抖后,赵云无声地伏了下去。 噹—— 一声钟鸣,不知从何处而起。曹纯茫然四顾,四周平野一望无际,不见山,不见道观,哪来的钟声?他再低头看去,赵云伏在苏兮身上,一动不动。 他小心上前,伸掌将赵云推到。相拥的两人双双倒在地上,面色平静,却已没了气息。 曹纯骇然倒吸一口冷气,连连后退几步。 “钟声么……还是他身上的伤?但哪儿能死这么快!” 曹纯僵在原地,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赵云临终前那番话。越想越觉得荒唐,越想脊背越发凉—— “什么复生……人死怎么可能复生!” 他再次盯向苏兮。她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嘴角却似乎挂着弧度,仿佛赴死的那一刻并不觉得痛苦。 曹纯攥紧了拳头。 “可……可你方才为何……那副表情,就像是为了换谁活下去,自己甘愿赴死……” 风从原野尽头压过来,曹纯僵立在那里,盯着地上两具相拥的尸身,呼吸越来越重。 “那是刀,我亲手佩的刀,捅进去就是死了!死了就是死了!哪来的孤魂?哪来的执念?哪来的一次又一次重新来过——” 他说的愈发疯狂,抬起头,对着空旷的原野怒吼道: “死哪儿不好!为何死在我面前!苏兮!为何!!!” 围观的众人被这一声吼吓得纷纷后退。 曹纯胸膛剧烈起伏着,像是跑了很长很远的路,却发现自己永远到不了终点。他目光不移地盯着苏兮,忽然蹲下身抓起苏兮的手腕。 冰凉、柔软、纤细,没有脉搏。 “你为何要死?我明明答应让你活着,为何?我根本不想杀你,我……”曹纯艰难地喘息,“我杀谁也不想杀你。你却用我的刀,了结了自己……这与我杀了你有何异?” 曹纯的手无助发抖,他缓缓望向赵云。 那个传闻中以一敌百不费吹灰之力的男人,至死都保持着护住苏兮的姿态。 宛若相约殉情的人,死得没有半分悔恨。 曹纯忽然笑了。笑声干涩,满是讽刺。 “鬼画桃胡……全他娘的是鬼画桃胡!” 他捡走掉落的刀起身,踉跄,又稳住。刀鞘上还沾着未干的血迹,沿着刀鞘的纹路往下淌。拇指擦过血迹,送到嘴边舔去。腥甜的味道,是苏兮的血的味道。 “我活了这些年,打过仗,杀过人,见过死人堆成山,我从来没见过有人死得那样从容。” 风声里,曹纯想起了初见她的画面。 那天夜里,警惕敞开家门的姑娘抬眸疑惑,眸光潋滟、似有勾人的魂,勾得他贴着墙壁,听着她的呼吸幻想了一夜。 他攥紧了刀柄。 “为他去死你也愿意,就是不愿跟我走。跟他在深巷中干那种事,你竟连多看我一眼都不愿。他把你独自丢在这荒村,不许你名分,不许你安稳,你还死心塌地跟着他!疯了吗!” 最后几个字曹纯几乎是吼出来的,声嘶力竭,嗓子破了音。 曹纯安静下来,回想迄今为止的一切。 对苏兮一见钟情的自己;偷听她与心上人欢愉的自己;嫉妒到极点,想要将赵云跟他的队伍赶尽杀绝的自己;看到苏兮自刎时还挂着笑,彻底崩溃的自己…… 都荒唐到了极点,荒唐到他不想再想了。 他握紧刀柄,将刀尖抵在自己心口,异常冷静。 “将军不可!” 身边的士兵不敢上前,站在一旁以声劝阻。 “我不信人死了能复生。” 曹纯抬眼,最后看了眼苏兮和赵云相拥的轮廓。 “但我信她死的时候,是甘愿的。我也信那小子跟过去的时候,是甘愿的。” 他闭了闭眼,嘴角扯出极淡的、自嘲般的笑。 “那我走这一遭,总该也是……甘愿的吧。” 刀刃没入心口。 四下彻底安静,追逐的兵马全停在长坂坡。 三具尸身并排而眠。赵云抱着苏兮,曹纯的手拉着她的指尖。 像是不甘心,又像是终于认了命。 * 【复生后,当下】 苏兮听完曹纯的故事,只觉得荒唐至极,疑点重重。 赵云复生后从不记得这些事,为何曹纯记得?难道是因为他也死了,一同复生,所以同自己一样,是带着记忆重回人间的? “那这意味着……这次复生后的事,将军也都记得?!”苏兮又惊又喜。 可转念间,那份雀跃又凉了下来。那番求娶的话语,不过是自己梦中虚构的赵云,并非真人的口吻。记得也好,不记得也罢,又有什么分别。 曹纯见苏兮满心满眼只装着赵云,一把攥住她的手臂,将人拽到跟前。 “不许想他!” 苏兮一把挣开,蹙眉嗔道:“你干嘛呀!” 可目光撞上曹纯盈满担忧伤痛的眼睛,刚硬起来的气焰,又不由自主地软了下去。 “你怎么了?是心口的刀伤还痛吗?” “你痛吗?” “有点。” “不是有点吧。不自量力,自己什么身板,我什么身板,我都疼得要死了,你怎么可能不痛。” 苏兮刚脱口问完,便后悔了。何苦去关心他呢。她旋身走回屋内,径直行至榻边,闷头收拾起行囊来。 “曹将军不必管我,这村子本就人去楼空,我也该走了。” “去找赵云?” 苏兮偏过头,似笑非笑地睨着他:“曹将军可是敌人,我怎会告诉你实话?” 曹纯双臂环胸,语气笃定:“看来是了。你要去樊城?” “你既带着前世记忆,就该晓得樊城几日后是什么光景,我怎会再去。” 曹纯略一沉吟,缓缓道:“那日,刘备是往东南去的。过江便是夏口,再跨一步就是东吴地界。莫非……他是要去投靠孙权?” 苏兮心头倏然一紧,面上却不露声色,只暗暗打量着曹纯的神情,想从中辨出几分虚实。 曹纯何等警觉,当即捕捉到她的目光,嗤笑一声:“怎么,怕我追到夏口去?” 苏兮移开视线,故作漫不经心:“我又不去夏口,怕什么。” 曹纯却不依不饶,欺身近前,按住她手中正在叠合的包袱。 “跟我走,先去荆州,再回许都。只要你应,我便放赵云一马。” “不去。” “不去你就死。” “好啊,你杀吧。” 苏兮全然一副不惧生死的样子,气得曹纯一把抢过她刚系好的包袱,快步走出门外。 “你干嘛!还给我!”苏兮急急追出。 “强行带走。” “带走什么呀!你快给我,待会儿天色晚了” 此时正当晌午,苏兮一心想着赶在入夜前落脚下一处镇子,偏生包袱落在他手里,走也走不成。 曹纯却充耳不闻,径自将包袱甩上马背,回头斜睨她一眼,嘴角噙着几分不冷不热的笑。 “跟着赵云,无非是一次又一次等死。上了我的马,我保你不死。” 苏兮撇了撇嘴,几步上前,一把夺回自己的包袱,牢牢抱在怀里。 “多谢曹将军的好意。可我的命是将军给的,他生我便生,他死我便死,我绝不离开他。” 曹纯只静静望着她,目光淡而沉:“我也不想把话说死。还是那句话,你若求我,我定会答应。” “多——” 谢字还未落地,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沉浑浩荡的声响,如潮水般由远及近,声势惊人。苏兮心头一凛,是刘备与十万樊城百姓到了。 她倏地望向曹纯:他怎能在此?若被百姓瞧见,定会以为曹军已在前方设伏,断了去路,难免又要陷入惊惶。 她压低声音,急促道:“曹将军能放他们离开长坂坡吗?” “不能。” “此处只有你一人,你只当不曾看见,悄悄离去便是。樊城十万百姓皆是无辜,你放他们过去吧。” 曹纯却冷冷一笑:“谁跟你说只有我一人的。” 苏兮顿时一滞。 短短半个时辰之内,刘备在麾下众将拼死掩护下突围而去,而十万樊城百姓,连同糜夫人、甘夫人与幼主阿斗,却被曹纯五千精兵如驱羊一般团团围困于长坂坡。 苏兮眼睁睁望着眼前惨状,几次想冲上前去救两位夫 人与幼主,却始终挣不脱曹纯的钳制。 她泪流满面,压低了声音哀求:“你放我去吧,主公不能没有阿斗。” 曹纯心有动摇,面上却依旧阴沉,死死扣住她的手腕不肯松开,冷声道:“你睁大眼睛看看,这一地的人里头,有你要找的人吗?他早就跑了!明知你在这里,他头也不回地跑了!” “他不知道我在这里!”苏兮急急辩解,“我们……我们说好了的,我答应过他,会提前离开的……” 曹纯手上的力度再次加深。 “何时说好的?” “……复生前。” “呵,”曹纯冷笑,“死人也会开口说话吗?” 苏兮哑然,自知这话说出去无人能信,只能死死咬住唇,焦灼地望着远处那片兵荒马乱。 她心里飞快地盘算:到底要怎样,才能冲出这困局,救出两位夫人和阿斗? 念头转了一圈又一圈,最终却不得不落回同一个人身上。 她无力地闭上双眼,垂下头。 “放两位夫人和阿斗走……我答应你。” 曹纯扬起下颌,反而盯着她,道:“我不要你像是被我逼得走投无路,才答应我的。” 苏兮抬起头,眼圈通红:“那你要我怎么做?” 曹纯盯着哭喊声、混乱声此起彼伏的村子,看着一人骑着白马从南边来,冲进村子,冲破阻碍四处寻找什么,握紧了拳头,咬紧了牙关。 赵云果真回来寻人了。以他的身手,定能救走刘备的妻儿。 苏兮也一定会想尽办法,挣脱他的桎梏,头也不回地奔向那个人的身边。 “跟我走。” 曹纯不再犹豫,长臂一伸,圈住苏兮的腰将她带上马背,策马朝高处坡顶奔去。 苏兮还未回过神来,便被带到了一个她从未见过的人面前。那人端坐马上,身披玄色大氅,目光幽深沉敛,周身自带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 苏兮认出来了。这就是人们口中所说的那个用尽手段、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曹操。 曹纯拉着她走到曹操面前,抱拳道:“赵云折返救下刘备妻儿,正欲突围逃走。请丞相拨五百精兵,务必拿下赵云。” 苏兮浑身一震,愕然抬头。 曹操闻言,却只淡淡一笑,目光在苏兮脸上掠过,又落回曹纯身上。 “五百精兵?是否大材小用了些。他身边还带着女人和幼童,一百人,足矣。” 曹操说得轻描淡写,可苏兮太清楚,他怀中抱着阿斗,身后护着夫人,以一敌百,纵然能杀出一条血路,也定是九死一生。 她下意识便要往前冲,却被曹纯一把按住了肩头,力道沉沉地压下来,纹丝不动。 “丞相——”苏兮急急开口,“求您放过他,放他们离开长坂坡吧!” 曹操饶有兴味地看了她一眼,又望向曹纯,唇角笑意更深:“这姑娘从哪儿带来的人?” 苏兮还没来得及答话,曹纯已抢在前面:“她是我在来此处的路上捡的一介孤女。” 曹操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暗暗品量一番后,转头对身边传令官扬了扬下巴:“传令下去,围住即可,不必强攻。赵云带着妇孺,耗也耗死了。” 传令官领命,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苏兮攥紧拳头,侧过头,狠狠瞪了曹纯一眼,目光里满是怨怒。 曹纯却避开她的视线,只盯着坡下那片杀声震天的战场,岿然不动。 “七次,”曹操忽然又开口,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若赵云能在我五百精兵围困之下,突围七次,且次次全身而退,我便放他走。” 五百?方才不是还说一百吗!怎么又变五百了! 苏兮打开曹纯压在自己肩上的手,正欲抢步上前再求,却被曹纯拦腰扛上肩头,大步流星地朝后方僻静处走去,任由她挣扎捶打,头也不回。 “你再挣扎,丞相先杀的就是你!无数次复生重来是没有意义的!安静些。” 曹纯弯腰放下苏兮,刚直起身,响亮的一巴掌结结实实掴在他脸上。 “我此刻一万个后悔,那夜答应你留宿。” 曹纯偏着头,半边脸泛红,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面无表情地立在那里。 苏兮胸口起伏,不再看他,转身便要越过他往回走。可步子还没迈出,手臂又被一把拽住。 “你会死的。”曹纯轻声道。 “但我不去,将军会死的。” “他死了才好。” “不好!” 苏兮怒吼着回过身,眼眶通红,死死盯着他,一字一字道: “我无所谓重来多少次,也绝不会让将军死在这儿。” 58. 无声 曹纯一把拽住苏兮的手腕。 “你去能做什么?送死吗?赵云还要分心救你。你只会拖累他。” 苏兮使劲挣了两下,挣不开。 “那你放我去求丞相,总行了吧?" “求?”曹纯冷笑一声,“你拿什么求?你的命?像你这等不珍惜自己的命,动不动就找死之人,你的命在谁人眼里皆一文不值。” 苏兮咬着唇,倔强地不肯落泪。 曹纯盯着她那张脸,喉结上下滚动。他不想说这些话,尤其伤害她的冷嘲热讽。声音忽然矮下去,几近哑涩: “留在我身边,我护着你。他死了,你还有命活着。这难道不好?” “不好。”苏兮毫不犹豫挣开他的手,侧身就要往坡下走。 曹纯再次伸手,却在即将触到她衣角的瞬间,坡下传来一声尖锐的呼喊—— “有个女人跳井了!似乎是刘备的夫人。” 苏兮浑身一震,朝声音来处飞奔而去。 远处村子中央的水井旁,一条赭色披帛搭在石沿上。苏兮认得那条披帛。她又转头望向另一处,赵云怀抱阿斗,甘夫人坐在后头。三人一马被层层曹兵困在中央,正欲冲出重围。 糜夫人不见了。跳井的是她。 而赵云眼神坚毅,单手持枪,浑身染满鲜血。 曹操端坐马上,居高临下瞥了苏兮一眼,又望向远处浴血的身影。 “我自来器重赵云一身肝胆。这等难得之才,跟在刘备身边,就落得个护卫之职,实属可惜。” 曹纯从后方跟来。 “我家子和,似乎钟情于你。”曹操道。 苏兮僵住,缓缓仰头,对上身侧马背上之人的双眸。 曹操唇角微勾,道:“看在子和的份上,你求我,五百精兵,减半。” 苏兮攥紧袖口,骨节作响。 减半,还是太多。二百五十人,赵云眼下这个状况,根本杀不出去。 苏兮咬紧牙,眉头紧蹙:“丞相,能……再少一些吗?” 曹操嘴角扬起,似乎等的就是这句话,慢悠悠道:“再少?那筹码,也得加重了。” 苏兮隐隐觉得不妙,但不可忙着拒绝。或该说,眼下没有给她拒绝的权利。 “我本来也不想赶尽杀绝。这样,你给子和做妾,我即刻撤兵,放赵云带刘备妻儿走。” 苏兮怔住。 妾? 她下意识望向身后的曹纯。曹纯的脸色变了,对上苏兮的眸子一瞬间,立马躲开。 “你……有妻室?” 曹纯不答。 曹操倒是悠闲地替他答了:“子和的夫人,去年刚为他添了个儿子,白胖可爱。” 有妻室,有儿子,那他为何要为她一个陌生人赴死?还表现得那般深情? 苏兮皱着眉,满眼困惑,完全读不懂曹纯的心思。她心里干干净净装着的只有赵云,赵云心里也只装着她,理所应当觉得,这世间的男女情爱,都该如此。 曹纯似乎定下心,对上她的目光道:“你嫁给我,比嫁给谁都强。尤其是姓赵的。” “做妾吗?”苏兮问。 “你无身世无地位,不管嫁给谁,都只能做个妾。” 曹纯说得有理。苏兮却笑了。 “我当然知道。反正都是妾,我凭什么嫁给你?” “赵云不会娶你的。” “那便来生再嫁。” “我说的今生。” “今生结束了。” “什么?” 苏兮纵身跃下高坡。 坡不算陡,但碎石滚落,脚踝磕在地面上,疼得她眼前一黑。可苏兮根本顾不上疼,双手撑着泥地爬起来,膝盖磕破了,裙摆撕开一道长长的口子,她咬着牙朝坡下跑。 身后传来曹纯的喊声,嘶哑得几乎变了调: “苏兮——!” 她没回头。 村子中央的厮杀声越来越近,如滚沸的浊水。 再往前,便是那片混战的中心。赵云的身影在层层曹兵的包围中时隐时现,银枪横扫,血珠甩出去,溅在周围士兵的铁甲上。 苏兮跑得更快了,肺里如同塞了团烧红的铁,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血腥气。 身后的马蹄声骤然逼近。 她不敢回头看,咬碎了牙关往前冲。可两条腿怎么跑得过四条腿?追兵的呼喝声几乎贴上了后脑勺,她能感觉到刀锋破风时带起的凉意—— 一只手突然从侧面伸过来,一把捞住她的腰,将她从地面上提了起来。 苏兮惊叫一声,天旋地转之间,她被重重掼在一匹战马的马鞍上。 “坐稳!” 她仰起头,看见身前一张被血与尘糊得几乎看不清五官的脸。此人盔甲上插着两支断箭,肩头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 “陈到将军?!” 陈到勾唇一笑:“叫哥哥,又忘了。” 苏兮哭笑不得,抓紧他的腰:“我何时叫过你哥哥?” “正好。此番我救了你,往后,你只许叫我哥哥,听见没?” 陈到一夹马腹,战马嘶鸣着朝斜刺里冲去。迎面有曹兵挺矛来拦,他单手拔出腰间短戟,左右一划,血线飞溅,敌人应声栽倒。 战马不停,踏着尸体冲出一条窄路。 苏兮被颠得几乎坐不住,双手死死揪住他腰侧的甲片。风从耳边呼啸而过,村中的喊杀声渐渐被抛在身后,可她频频扭头往后看。 包围圈里,赵云的银枪仍在翻飞,随时会被吞没。 “别看了。”陈到的声音从头顶压下。 苏兮攥紧手指:“将军还在里面……得救他。” “你要相信他。他可是赵云啊。” 马身突然被一支射来的箭吓着猛地一偏,苏兮差点滑下去,被陈到一把按回鞍上。 “我的任务是带你活着出去。子龙此时护的不止是夫人与幼主,还有你我。” “……你我?”苏兮嘴唇颤动,吐字艰难。 陈到面色沉凝道:“他说定会留在长坂坡,等村子里的人走完。命我务必找到你,带你逃出去。” “他……又猜到了。” 他担心自己又顾及他人不顾自己,所以事先想好了一切,无论如何也不要她再重蹈覆辙。 苏兮终于不再回头,把脸埋进陈到后背的甲胄里。 “我要活下去……我不会再伤害自己,我要如今发生的一切,不止有我记得。” 而是两个人抱着相同的记忆活下去。 战马冲出村口,跑出去许久,身后的厮杀声终于低下去。风迎面灌来,吹散了鼻尖的血腥气。 陈到松了松缰绳,低头看她:“哭没哭?” 苏兮闷声道:“没哭。” “那就好,哭了我可没法哄。” 他笑了笑,肩头的伤口又裂开,可他浑然不觉似的。 “主公在前头等,我无法带你过去。你稍作伪装,混入百姓队伍里,与我们一道去夏口。” “好。” 陈到解下自己破损的白色披风递给苏兮。 “委屈你了。” * 目送走陈到,苏兮将自己从头至尾包裹好,前去与大军汇合。 十万樊城百姓只剩数千,苏兮巡了一圈,没发现长坂坡的村民。想必大家已经走在前头去了。 眼下,就等赵云三人归来。 苏兮站在一处能望远的坡上等了整整一个下午。 远处的喊杀声早已停了。后方逃散追来的百姓陆陆续续赶到,哭笑声此起彼伏。 独独赵云还没回来。 苏兮不敢走远,不敢坐下,甚至不敢眨眼,生怕错过了他的身影。 “听说了吗?赵将军冲进去好几回了,怕是……” “别瞎说!赵将军武艺高强,不会有事。” “可那里面是曹军几万人啊……” 苏兮寻人的脚步顿住,把那些话一句一句吞进肚子里。指甲掐进掌心,不觉得疼。 她想:如果他不回来—— 她不敢想下去。 “将军一定会回来的……他是不会有事的,定能化险为夷、冲出困境……一定不会的……” 苏兮明明是在自我安慰,却快把自己说哭了。心慌乱得难受,眼眶酸胀着,却没眼泪。 此时,远处有人喊:“赵将军回来了!” 苏兮的心倏地揪紧,循声望去,冲到能近距离看见他的一棵树后躲藏。 一匹战马疾驰而来,马上坐着两个人。赵云怀里还抱着一个孩子,他浑身是血,分辨不清是他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苏兮下意识要冲出去,脚刚迈出一步,又收了回来。她看见刘备迎了上去。 赵云翻身下马,抱着孩子,单膝跪地。 “主公,阿斗在此。幸不辱命。” 刘备接过孩子,忽然一咬牙,把孩子摔在了地上。好在赵云眼疾手快,接住了孩子。 “为这孺子,几损我一员大将!”刘备忿忿道。 周围的人一片惊呼。苏兮也吓了一跳。 刘备弯腰扶起赵云,握住他的手。 “只要子龙平安无事,平安回来就好。” “主公……末将无事,已平安归来。” 此番话一出,众人纷纷落泪,连同躲在树后的苏兮,眼泪也忽然下来。 是啊,他平安归来了。五百精兵,七进七出,他还活着。甘夫人抱起阿斗在怀中,泪水涟涟。 刘备上下打量几番赵云,欣慰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子龙,快去包扎伤口吧。待你休整完毕,我们再出发。” “主公可与大军先行一步,我自信包扎完毕后,速速赶来与你们汇合。切莫耽误时机。” 刘备沉思,也深知此地不宜久留。 “那我等便在前方等子龙。” 赵云应了声,站起身。 另一头军医已在准备,苏兮揪紧的心慢慢松懈下来。她擦了擦眼泪,想从树后悄悄随大军先行离开。不可被主公等人发现她的存在,否则,怕是又要被赶走。 “可曾见到苏姑娘?” 听见赵云的声音,苏兮转身的脚步顿住。 “苏姑娘?哪个苏姑娘?” “就是……曾在军营中,一直跟在我身边的苏兮姑娘。” “她不是走了吗?不曾见。” 苏兮的眼泪又涌了上来。 他在找她?他知道她在。 苏兮听见脚步声靠近,在四处张望。她躲回树后,拼命用袖子擦脸,想把眼泪擦干,把狼狈藏起来。不能让他看见自己这副样子。他浑身是伤,她应该笑着恭喜,应该说将军辛苦了,应该—— 总之不能让他看见自己哭哭啼啼的样子。 收拾好自己,苏兮深吸一口气,从树后走出,扬起笑脸,面朝往这边走来的赵云。 赵云浑身是血,但眼睛是的亮的,直直地看着她。 “恭喜将军凯旋——” 她的话没说完。 赵云一步上前,直接拥住了她。手臂收紧,把她按进怀里,越抱越紧。紧到她的脸贴近他的铠甲,听见他胸腔里剧烈的心跳。 苏兮怔住。她的手悬在半空,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我看到你了。在坡上,曹操身侧。我还以为……” 此话如一根细针,扎破了所有强撑。 悬着的手落下来,环住他的腰。苏兮把脸埋进他胸口,失声痛哭。 “我以为……我以为将军回不来了……我以为再也见不到将军了……我想冲去找你,但又怕给你添麻烦。我尽我可能救你……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赵云一只手按住她的后脑,一只手箍着她的腰。他把脸埋进她发间,闭上眼,泪水无声洇湿她的头顶。 四周静下来。哭声引来目光。刘备与甘夫人抱着阿斗远远看着,轻叹一声,上马先行。南枝许久不见苏兮,想冲过来看看她,脚迈出半步又收回,拉住陈到默默转身。 苏兮不敢哭太久,从赵云怀里抬起头,满脸狼藉却努力扯出笑。 “将军好不容易回来,我还说这些丧气话……”她胡乱擦了一把脸,“将军快去包扎吧,小心伤口,还得赶路呢。” 赵云没动。他双手握住她的手腕,带着她,让她捧住自己的脸。 苏兮对上他的眼。那双眼里有血丝,有她读不懂的沉甸甸的东西。 赵云也捧起她的脸,用拇指一点一点揩去她脸上的泪痕。低下头,吻上去。 很轻。一触即离。 他退开些,拇指还贴在她颊边,目光一瞬不瞬地望着她。 “寻不见你,我以为……你没逃出来。想折返回去寻你,却被敌军冲散,只能往前突围。” 苏兮静静听着,赵云说着,眼里多了几分害怕。 “往外冲的时候,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先把阿斗交给主公,再回来找你。后来曹军越围越多,我杀不出去。那时候我想,若我死在那里,你往后一个人,该怎么办。” “将军……” “我一路告诉自己,你一定已经跑出去了。你那么机灵,那么多次都化险为夷,这次也一定可以。” “可那些……不是将军救的我吗……” “不,是你自己,不是我。反倒是我,被你一次次救下。” 赵云眉眼舒展,笑了笑,笑意里却泛着苦。眼眶分明湿润了。 “我答应过你,无论多少次,都会找到你。寻不见你的时候,我以为我要失约了……” 毫不犹豫地,苏兮踮起脚尖,主动吻上他的唇。 赵云怔了一瞬,然后收紧手臂,将劫后余生的恐惧,倾注在吻中。 “我不会再轻易伤害自己,我发誓,要和你抱着相同的记忆活下去。” “嗯。” “我什么也不要,只要你。” “嗯。” 苏兮苦笑,从赵云怀里抬头。 “只有嗯吗?我也……许久没听你说说话了。” “既然如此……” 赵云张开苏兮的手扣住。 “要与我成亲吗?” 59. 嫉妒 苏兮眼眶一热。她踮起脚尖,主动吻了上去。 赵云怔了一瞬,旋即收紧手臂,劫后余生的恐惧与庆幸一并沉进这个吻里,又深又重,似要把刚才差点失去的,全都攥回来。 唇分时,两个人都有些喘。苏兮的额头抵着他的下巴,胸腔里心跳还未平复。她吸了吸鼻子,羞涩地从他怀里抬起头,嘴角终于有了真正的笑意。 “我不会再轻易伤害自己了。”她说,“我发誓,要和你抱着相同的记忆活下去。” 赵云垂下眼,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收紧。过了片刻,轻轻“嗯”了一声。 苏兮笑了一声,带着鼻音:“只有嗯吗?” 她仰着脸看他,目光里有贪恋。 “明明我也……许久没听你说说话了。” 赵云沉默了一会儿。 “既然如此——” 他张开苏兮的手,将自己的手指扣进去,十指交握。 “要与我成亲吗?” 苏兮彻底怔住,在心底反复确认此时是复生后,不在梦中。脸烧起来,耳朵尖红透,心脏狠狠撞了下胸骨。 “……什么?” 赵云看着她,沉静而认真。 “我说,要与我成亲吗。” 苏兮脑子转得飞快,第一个念头是答应,“好”字几乎已经涌到舌尖,可她又忽然顿住。 她看着赵云的脸。他的眉宇间还带着未褪的疲惫,眼底血丝未消,浑身是血。她认识他这么久,知道他这个人,从不轻易开口说这样的话。 “将军……”她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怎么这么突然?” 赵云偏过头,似乎在认真想。想了许久,转回目光:“因为你想。” 苏兮一愣。什么叫因为她想? “你方才说,许久没听我说话了。你又说了‘我什么也不要,只要你’。” 赵云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我想,你大约是想听我说些什么的。旁的我不太会说。想来想去,也只有这一句,最顶用。” 苏兮看着他一本正经解释的模样,心口又酸又暖,却也有尖锐的东西刺穿。 她浅笑着慢慢把自己的手从他掌心里抽了出来。 赵云的手想抓住,奈何苏兮收得太快,抓了空。 “将军,”苏兮低下头,“你我相识至今,不用这般迁就我。” 赵云眉心微动:“不是迁就。” “可你明明……”苏兮咬着唇忍住酸涩,“你明明自己还没想清楚。你刚打完仗,浑身是伤,心力交瘁。你方才说那些话,是因为你害怕……你怕我走,怕我出事,怕再找不到我。所以你用这个留我。” 她停了停,吸了口气。 “可我不想你是因为一时后怕才说这话。那样的话,我答应了你,你若后悔又不便反悔……更伤人心呐。” 赵云唇线紧抿,陷入苦恼似的。 苏兮以为自己说中了,心口抽得疼,却还是扯出个笑来:“将军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不能……不能让你将来为难。我当没听过吧。该去包扎了,赶路要紧。” 她转身要走。 “苏兮。” 赵云拉住她的手。 苏兮没回头,怕一回头又哭出来。 赵云伸手从后面环住了她的肩,俯下身凑近她耳畔。 “你怎知我是在迁就你?怎知我会后悔?你明知我嘴快嘴笨,总说些违心、被你误解的话。” “哪有……” “此事我在长坂坡往外冲时,就想了无数遍。” 苏兮身体僵住。 “我想,若我能活着出去,若见到你,往后,我再也不要让你一个人。” 苏兮的后背紧贴赵云的胸膛,被他紧紧圈在怀中,几乎无法动弹。 “我不是因为害怕才说这话的。我是因为想清楚了才说的。我赵云活到今日,从没对哪件事说过后悔。” 赵云把苏兮转过来,伸手替她把滑下来的碎发别到耳后。 “最后悔的,是没早点对你说。” 苏兮终于忍不住,使劲擦了把脸,又气又笑地捶了他胸口一下。没敢用力,他身上还带着伤。 赵云眉眼间漾开弧度。 “那你答不答应?” 苏兮吸着鼻子,抬头看他。 远处的队伍陆续走远,呼喊声隐隐约约传来。前路何其漫长,仍有诸多艰难险阻。 可她忽然觉得,那些都不重要了。 “答应。但是——” 她轻轻点了点赵云胸口的伤。 “等你把伤养好,等我们都活着到了安全的地方。到那时候,你再问一遍,我会好好回答你。” 赵云唇角弯起,重新握住她的手,十指扣紧。 “好,那便说定了。” 苏兮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嘴角怎么也压不下去。越想越想害羞,索性把脸埋进赵云胸口藏起来。 风吹散天边的硝烟,露出傍晚的晴空。 * 大军一路南下,马不停蹄,总算平安抵达夏口。只是伤员过半,养伤要紧。 苏兮坐在帐中,想起当初离开时的那番情形,辗转半日,决定去找刘备把话说清。 她走到主帐外时,刘备正与甘夫人逗弄刚睡醒的阿斗。笑声隐隐透出,她顿了顿,还是请人通传,而后掀帘而入。 刘备抬眼看她,神色未动,只淡淡一句:“苏姑娘,好久不见。” 甘夫人抱着阿斗起身道:“我去看看外头安排得如何。”便抱着孩子出去。 帐帘落下,只剩两人。 苏兮在堂下跪坐,抬起头,直直望着刘备的眼睛。 “主公,我知道您容不下我。我也记得您说过,怕我留在赵云身边,迟早害了他。但我此番回来,便不会再走。还望主公成全。” 刘备端起酒盏,慢慢饮了一口。 “那你自己说,你留下,能给子龙什么?” 这话问得锋利,不留余地。苏兮却早已备好答案,答得也干脆: “我什么也给不了他。既不会武艺,也不懂兵法。真上了战场,我连自己都护不住。” 她深吸一口气。 “可我能在他受伤的时候替他换药。能在他说不出口的时候,替他把话接下去。能让他打完仗回来,知道有个人在等他。” 刘备放下茶盏,看着她。眼里没有感动,只有审视。 “情意是足,可情意这东西,在乱世里最不值钱。子龙是武将,是能替我冲锋陷阵的将领。你若拖累了他,我留你作甚?” 苏兮料到会有这一问。 “我命硬。从小到大,身边人走的走、散的散,只剩下我自己。我从前想不开,觉得是我的错,我克死了身边所有人。可后来我想明白了——” 她抬起头,直视刘备。 “我活到今日,从没连累过任何人。以前没有,以后也不会。若有一天我果真拖累了赵云将军,不用主公开口,我自己走。但在此之前——” 她的手攥紧在袖中。 “您不能因为觉得‘可能会怎样’,就把我赶走。这不公平。我没有做错任何事。” 帐中安静。 刘备见过无数人在他面前落泪、求饶、表忠心。但苏兮这个模样,他没见过。她竟然只是在跟他要一个公平。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 “你我面谈过三次,你倒是从未怕过我。” 苏兮答:“因为主公并不可怕。正因您宽宏仁慈,我才敢跟您说这些。” 刘备放下手中一直把玩的酒盏,忽而话锋一转:“你方才说,从前想不开。那如今,是想开了什么?” 苏兮点头:“我想和将军一起活下去。活着,才能记住一切。” 回忆若只有一个人记着,便失了意义。既然是两个人共同编织的,就该彼此都记得,用余生去守护,也用余生去回味。 刘备目光微动,眼神里浮上一层复杂。年过半百之人,竟不如一个十九岁的姑娘来得勇敢。他逃了半辈子,从未敢与敌人争到最后。 他别开眼,挥了挥手。 “罢了。你就留在他身边吧。但有一样——” 他抬眼,语气陡然沉下来。 “若你果真有一日害他分心、误了军情,到那时,不要让我动手。” 苏兮大喜过望,伏身一礼:“谢主公成全。” 她掀帘出去,快步走出十余步,才发觉后背的衣裳已被冷汗浸透。 她扶着胸口,深深吸进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连做了几次,才平复下来。 然后她捂着心口,低低自语:“我竟然说不怕主公……我怎么敢的啊!!!!” * 赵云在夏口养伤的日子里,苏兮几乎寸步不离。时日一久,竟成了驻地小娃娃们口中“那个最唠叨的姐姐”。 自打她缠着军医学会了换药,赵云的伤便再没经旁人之手。 入夜,赵云靠坐在榻上,苏兮坐在一旁,替他重新包扎白天四处奔走又崩裂开的伤口。 “都说让你好好休养了,又跑出去。安顿百姓的事,主公和军师自有安排,没给你差事,就是想你歇着。你倒好,自己找事做,也不觉得疼……” “真不疼。我还能给你打套拳。” 说着便要翻身下榻,被苏兮一把按住肩膀,跪立起身拦在跟前。 “再动我可生气了。” 赵云这才老实坐回去,看她低垂着眼,一圈一圈地将纱布缠过小臂。她的指尖绕过皮肤时带着微温,他悄无声息地抬手,覆上她的腿面。 “想你了。” 猝不及防。 苏兮手上顿了顿,耳根发烫,嘴上却故作平静:“……我也想你。” 赵云掌心顺着她的腿侧缓缓上移,抚过腰际,探向脊背。正要顺势将人揽入怀中—— 帐外忽地一声响亮口哨。 陈到掀帘而入,身后跟着南枝,脸上挂着明晃晃的坏笑。 “哟,赵将军这手,打的什么坏主意呢?上个药都这般亲密,不知道的,还以为二位已是夫妻了。” 南枝在旁边“噗”地笑出声。 苏兮脸一红,飞快打了个结,利落地跳下床榻,面上镇定得很:“哥哥要是羡慕,我也可以替您包扎,保证比军医包得紧。” 陈到举手告饶:“罢了,哥哥我可消受不起。” 赵云眸光微凝,目光不咸不淡地扫过去,语气里带了丝似有若无的杀气。 “哥哥?” 陈到眯起眼,笑得越发欠揍:“不错,哥哥。往后小姑娘唤我哥哥,唤你什么呢?将军?” “赵将军还伤着呢,不许闹。”南枝一巴掌拍上陈到的后脑勺,把他摁得弯腰,冲赵云赔了个礼,“将军别往心里去,这家伙嘴上没把门的。” 赵云无奈轻叹:“也多亏了你,苏兮才得以逃出来。叫哥哥……未尝不可。” 话说得大方,语气里的别扭却藏不住,任谁都能听出那点酸意。 等陈到和南枝离去,帐中重归安静。赵云闭了闭眼,又睁开,侧头看向苏兮。 她正坐在床沿收拾药箱,被他盯着看了好一会儿,忍不住低头解释:“他那日在长坂坡救了我,说往后,只许叫他哥哥……” “我没问呢。” 赵云把“嫉妒”二字写得明明白白。 他气色比前几日好了不少,人也精神了些,此时吃起醋来尤为显眼。 苏兮将纱布叠好放回药箱,垂着眼帘,鬼使神差地,小声嘟囔了一句: “……夫君。” 声音轻得几乎被灯花吞没。她自己都没意识到出了口。 赵云僵住,目光骤然变深。 “你方才叫什么?” 苏兮回过神来,脸“轰”地烧起来:“我、我没叫啊——” 话音未落,赵云已经伸手扣住她的后颈,将她整个人往前一带。 吻落下来。比前从前所有的吻都重。 赵云将她按进怀里,唇齿碾过她微启的唇,带着些许凶狠的力道,与她的软舌纠缠在一起,搅动得难舍难分。 苏兮被他亲得浑身发软,手臂自觉攀上他的脖颈,吻得喘不上气。 良久,赵云松开她,偏过头去问她的侧颈,啃咬她的锁骨,呼吸粗重而紊乱。 苏兮仰着头不敢看他,圈紧他,想松开,又舍不得。 “……再叫一次。”赵云沉着呼吸道。 苏兮攥起拳头轻轻捶在他肩上:“……不要。你又欺负我。” 耳朵却红得快要滴血,烧得人心痒得难受。 赵云低低笑了,扶着她的腰把人抱起,而后轻而缓地将人放平躺下。 “我会让你叫的。” 60. [锁] [此章节已锁] 苏兮被放平的瞬间,后背触到微凉的榻面,她下意识想撑起身子,却被赵云俯下来的胸膛压了回去。 “不愿?” “不是……你有伤啊。” “伤而已。” “什么叫伤而已,你——” 赵云一只手撑在她耳侧,另一只手的指腹沿着她的下颌线上滑,停在她微微颤抖的唇角。 他没立刻吻下来,近乎虔诚地看着,一点一点描摹这个与他分离了一次又一次的心上人。 帐外偶尔传来巡夜士兵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帐内的空气却像凝住,每一寸都裹着对方的呼吸。 “你是否也觉得我无用?”赵云忽然开口。 苏兮连连摇头:“从未这么觉得!” “可我……从未保护好你。半生习武,竟连护你周全都做不到。” 苏兮的手还搭在赵云肩上,指尖逐渐蜷着。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击着耳膜,盖过了营帐外所有细碎的声响。 脆弱无助的将军……好可爱。 “将军已经做得很好了!我还活着,便是最好的证明!”苏兮无比认真道。 赵云浅浅弯了下嘴角,低下头,吻在她眉心。 “看来你也不会安慰人呢。” 干燥的唇瓣虚虚蹭着她的鼻梁向下,滑过鼻尖,缓缓覆上她的唇。 这次没有方才的凶狠,反倒慢得磨人,一寸一寸地折磨心智。 赵云一点一点地吮,借着苏兮唇瓣内的湿意弄湿自己干燥的唇。她的也有些干黏,他便用舌尖探进去,不急不缓地搅动,与她纠缠得缠绵又折磨。 苏兮的呼吸渐渐乱了。她仰起头,手指从他肩上滑到后脑,插进他微湿的发间,不自觉地收拢。 “嘶——扯着我发丝了。” “啊!抱歉将军!我没控制好力度!” “又叫将军。” “我唔——” 苏兮想说的话被他的唇舌尽数占去,所有的字句都化成了零碎的、含混的气音,从相贴的缝隙里溢出。 心痛与落寞来得猝不及防。 “与心上人相吻,为何会想要流泪?”赵云借着喘息的间隙,低声问。 苏兮缓慢睁开眼,捧住他的脸,眸光里带着水汽。 “因为我在将军心中,早已重要到无可比拟,日日夜夜牵动你的心弦。” “不止日夜,是时时刻刻。” 赵云吻上她的耳廓,舌头肆无忌惮地舔舐搅动,钻进耳蜗深处,搅动、纠缠、进出,带着湿腻的声响,从她耳道里灌进去,直接钻进脑子里。 苏兮听觉之内全是那种黏腻的、被侵入的水声,被放大了无数倍,耳膜都在发颤。她整个人猛地绷紧,脚趾蜷曲,后背弓起来,连呼吸都被堵在喉咙里。 “将、将军——” 她声音都在抖,偏头想躲,却被赵云扣住后脑,固定住,不让退。 “一声将军,加重一分。” 他吻得更深,舌面碾过她耳道每一寸敏感的内壁,贪婪又蛮横,仿佛那不是耳朵,是她的魂魄漏出来的缝隙,他要把自己也灌进去。 半年吗?或是不止?是思念成疾吗?或许不是,是疯了魔。 赵云抬起头来,四目相对的瞬间,他眼底最后一层克制彻底崩裂。 他重新俯下去,舌尖勾着她的舌搅出潮湿而急促的声响,让她连喘息的间隙都被侵占殆尽。 苏兮被他吻得眼前蒙眬,意识像被热水泡过的墨,一点点洇开,散了形。 她什么也顾不上想了。 什么长坂坡,什么伤病,什么明日要面对的战事,全部被推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她只能感觉到他,他的温度,他的气息,他压在自己唇上发抖的力道。 本该如此的。她懂不起什么深明大义,她不过平头百姓,想守在爱人身侧,与他毕生都细语痴缠。 晕眩之中,苏兮不经任何思虑,那两个字自己滚落出来,轻得几乎被呼吸吞没,却清晰地落进了他的耳朵: “……夫君。” 赵云全身都僵住。 然后他喉间滚出压抑的闷哼,扣在她后脑的手猛地收紧,将她更深地按向自己。 是克制到极限之后的失控。吻碾下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狠。蛮横地闯入,扫荡、缠绕、逼她回应,逼她再开口,再叫一次。 全乱了。 苏兮双手攀紧他的脖颈,破碎的呜咽被他一一吞进唇齿之间。 ……………………………… 赵云稍稍退开,两人的呼吸缠在一起,急促而凌乱。 “再叫一声。” 苏兮眼睫湿漉漉的,嘴唇被他吻得肿胀作痛,软糯糯的声音勾得人心痒痒。 “夫君……我能唤吗?” 赵云撑在她身侧的手突然攥紧成拳,片刻后,拳头松开,呼出一声粗重、漫长的叹息。 苏兮不晓得方才发生了什么,就看见赵云俯下身后贴近,抱紧她。 “往后都这么唤我吧,夫人。” 苏兮越过他的肩头,望着黑漆漆的天花板。 “那不行。” 赵云噎住,故意使坏地收紧手臂,挤压苏兮瘦小的身子,发出一声可爱的“嗯”声。 “没得商量。” * 打了盆温水来,赵云替苏兮上上下下擦洗了一遍,又找来干净柔软的衣裳替她穿上。自己忙活着收拾妥帖后,赶忙爬上床榻,将苏兮捞进怀里蹭。 “说来,你我同房至今,为何不曾有……动静?” 苏兮的脸迅速涨红:“动静太大,被人听见?那怎么行!” 赵云失笑,掌心覆上她平坦的小腹,温声道:“我是说,身孕。” 苏兮眼神倏地飘开:“没。” “那为何躲闪?” “军中不宜商讨此事。” “虽是军中,但此时独有你我在屋中。与军务无关,这是咱们自个儿的事。” “那也不能谈论。” “为何?” 苏兮沉默片刻,声音低下去:“南枝的孩子。” 赵云恍然大悟。 苏兮偏过头,目光落向虚处:“那孩子是我亲手埋葬的。我抱着他从新野城内走到郊野,送走他最后一程……我不想再经历一次。” 赵云手臂收紧,把她往怀里带了带:“绝不会再经历。” 苏兮在他怀中温存,,又轻声开口:“不过……我也挺好奇的。莫非时机不对?抑或是,我的身子不好?” 赵云认真想了想:“可曾吃过什么汤药?” “什么汤药?” “避子汤?” “没有啊。” 赵云蹙眉:“不太明白。” 苏兮也跟着蹙眉:“我也不太明白。” 两人面面相觑。 苏兮忽然“噗嗤”笑出声来:“像两个傻孩子,连自己的事都弄不明白。” 赵云笑着捏了捏她的鼻子。苏兮顺势倒进他怀里,双臂圈住他的腰。 “我们这样,真的能为人父母吗?” “不急。反正你我尚且年轻,不急一时。” “那倘若一辈子也无法怀有身孕呢?” “未尝不可。” 苏兮轻飘飘的一巴掌拍在他胸口。 “主公为子嗣操碎了心,你倒一点不上心。” 赵云低头看她,眼里含着笑:“我有你这小姑娘足够了。” 苏兮仰起头,纯然地眨眨眼。 “所以,从来没把我当妻,当孩儿在管?” 赵云点头。 苏兮大惊,一下推开赵云。 赵云表现出些许震惊懵懂。 “没有父亲和女儿抱一起的道理。更没睡一张床榻的道理。我走了。” 说罢作势便要翻身下榻。赵云咧嘴一笑,伸手把人拉回来,苏兮跌坐回他怀中,被牢牢圈住。 “我想与你抱在一起,想夜夜与你同塌而眠,该以什么身份好?” 苏兮嘟着小嘴,别过脸:“将军是聪明人,自己琢磨。” 赵云果真垂下眼,一副认真思量的模样。很久很久。 等苏兮再回头去看时,这人竟已经低垂着脑袋,睡着了。 苏兮愣了一瞬,随即满脸失望:“有这么困吗……” 她轻手轻脚地扶他躺平,捞过被子给两人盖好,又枕上他的胸膛,抬起他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臂,揽住自己的肩,这才满意地闭上眼。 “改明儿,陪我去见兄长吧。我想把将军,正式介绍给兄长和嫂嫂认识。” “还叫将军。” 头顶落下轻柔的话。苏兮偷笑,蹭了蹭赵云的胸膛。 “没成亲呢,得按礼数来。” 一声宠溺的轻笑。 “是是是,听夫人的。” * 苏齐一家在夏口寻了处宅院安顿下来。阿青猜到苏兮多半在军营,托人一问,万万没想到,她竟是那位长坂坡七进七出的赵将军身边之人。 “赵将军对苏兮姑娘可上心了。起初我们以为,就是个他在荒村捡到的小姑娘。没想到几番出生入死,二人如今快成夫妻了。” “荒村?”阿青抓住关键。 守卫道:“我也是听人说的。说赵将军捡到苏姑娘时,人正在荒村,差点被觅食的贼人煮了吃。是赵将军恰好赶到,才救下她。” 阿青眉头蹙起:“已是荒村,她为何在那儿?” “说是被锁在家中,逃不出去。” 阿青站在营外,听完这番话,心绪翻涌。她转头看向身侧的苏齐,他神情同样复杂,甚至更沉。阿青拽了拽他的袖子。 “这般好的姑娘,何人把她关在家中?” 苏齐垂下眼:“我不知道。” “你不是她兄长吗?当初你我初见,你说的家中亲人皆已过世。”阿青说得愈发着急,手指攥紧,“阿齐,你跟我说实话。” “我从没撒谎。”苏齐道。 “那苏兮姑娘——” “阿青!” 苏兮从营中小跑而出,笑盈盈地奔向阿青。 “还好你们平安抵达夏口。”苏兮笑道。 阿青敛起面上疑虑,拉住苏兮的手上下打量。 “可有受伤?” “托阿青的福,完好无损。” 阿青不知为何心生愧疚,垂下头,眼中含了苦涩:“你该与我们一道走的。” 苏兮捏捏阿青的手,道:“正是有十足把握逃出来,我才敢留在最后。” 她又看向苏齐,尽管对方别开了目光不看她,但见兄长平安无事,苏兮仍旧满心欢喜。 “今日天气不错,我介绍将军给你们认识!”苏兮兴致勃勃道,“不过他这会儿出去巡视了,晚些才回来。” 阿青接话:“那不如我们先回家准备,晚些去家里用膳。” 苏兮眼睛一亮:“好啊!” “不好。”苏齐冷不丁开口。 苏兮和阿青同时看向他。 苏兮的笑意淡了些:“那下次吧。等哪日将军有空,我们上门拜访。” “不用。” 阿青暗中拉扯苏齐的袖子,他却纹丝不动。 “我并不想认识他。也没必要认识。告辞。” 苏齐转身便走。 阿青望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转头对苏兮解释:“今日也是我强拉着他来的。方才听完守卫那番话,他脸色就一直不对,我问,他也不肯说。” “什么话?” “赵将军在荒村救下你的事,说你被锁在家中逃不出去。我问他是何人所为,当初我与相遇时,他说家中亲人皆已离世。可你……” 苏兮明白苏齐为何最初不许阿青知晓他们之间的关系。 她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其实……不是亲兄妹。” 阿青一怔:“不是?” “并非同父同母的亲兄妹。年少时见过几次的族人罢了,长大后便再没见过。” 阿青追问:“可你当初不是问阿齐……到底是不是他亲妹妹?” “出自同一血脉,也算亲吧。只是没那么亲。” “那,阿齐为何避着你?” 苏兮垂眸,声音沉下:“因为他父母离世……与我有关。” 阿青见她面色发白,心头一紧,不再追问。 她伸手抚了抚苏兮的发顶,温声道:“就当你为了安慰,说了半真半假的话吧。” 苏兮对上阿青的视线:“我其实没有说谎……” “总有一句是吧。”阿青弯了弯嘴角,带着暖意。 苏兮不再言语。 阿青替她理了理衣领,像姐姐哄妹妹一般:“阿齐不见,我见。改日,务必带上赵将军来家里坐坐。” 苏兮终于露出笑意,重重点头:“好。” * 转身回营,苏兮径直去膳房,恰好碰到南枝在煮药。 苏兮着急地走到南枝身旁,用手背量她的温度。 南枝轻笑:“我没病,这是对身子好的药。” 苏兮松了口气:“吓我一跳。不过这味道——” 她深嗅分辨。 “是你新野常服用的那个?” “还记得呢。” 南枝盛出一碗递给苏兮。 “此前喝了感觉如何?可有哪里不适?” “没有不适。反倒喝了,身子暖暖的。” “那今日要再来一碗吗?” “好啊。” 南枝含着笑意,看苏兮将汤药一饮而尽。 “苦吗?”南枝问。 苏兮点头:“比之前苦多了。” 南枝道:“吃了这苦,往后就不苦了。” “嗯?”苏兮听不明白,总觉得南枝话里有话。 61. 算来 苏兮端着空碗,目光落在碗底残留的褐色药渍上,总觉得南枝方才那句“吃了这苦,往后就不苦了”别有深意。 “南枝,这药……到底调理什么的?”苏兮尽量让语气显得随意,“你从前在新野就喝,如今到了夏口还在喝,总不至于只是‘对身子好’这么简单吧。” 南枝正低头收拾药罐,手上动作顿了一瞬,极短,短到苏兮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妇人家的毛病,常年四处奔波落下的。” 南枝将罐子搁回灶台,转过身来,面上挂着惯常的温和笑意。 “尤其是房事之后,身子被折腾得厉害,最该补补。” 苏兮若有所思地点头沉思揣摩着南枝话里的话。 南枝却端起另一碗药往外走,道:“这碗我给陈到送去,他这几日咳得厉害。你快回去歇着吧,也累一天了。” 不容拒绝的送客意味。 苏兮只好点头,出了膳房。可走了几步,她又停下来。 不对。哪儿哪儿都不对,一定有问题! 她回头望向膳房,南枝不见了。 苏兮心底那根刺扎得更深。 * 当天夜里,苏兮躺在赵云身侧,翻来覆去睡不着。 赵云察觉到,睁开眼,手臂从她腰下穿过,把人捞进怀里。 “怎么了?” “南枝今日给我喝了碗药。”苏兮枕着他的臂弯道,“说是滋补身子的。可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赵云用掌心轻拍她的后背,问:“哪里不对?” “她说‘吃了这苦,往后就不苦了’……像是知道我以后会吃什么苦,提前帮我打理好。”苏兮蹙着眉,“而且她以前在新野就喝那药,我问她调理什么,她只说妇人家的毛病,便不再说了。” 赵云沉吟,道:“明日我去问问军医。军中的药,大多从他那儿取。” 苏兮摇摇头:“别。南枝既然没明说,自然有她的道理。我只是担心她是否身子抱恙,怕我担心,不肯说。” 她叹了口气,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赵云胸前。 “而且今日那药比以前苦很多,喝下去之后,小腹隐隐发胀了会儿,后来才暖起来。以前喝了都没这种感觉。” 赵云眉头微动,把手覆在她小腹上,轻轻揉着:“还胀么?” “不胀了。”苏兮闭上眼,“就是,觉得哪里不对劲……” 她说着说着,便在他怀里沉沉睡了过去。 赵云却没合眼。 他盯着帐顶,回想苏兮方才说的每一个字。 南枝的汤药、新野就开始喝、比从前苦、小腹发胀——像有什么东西牵着,丝丝缕缕,引向一个他本该早就想到的答案。 若是南枝,那或许,真的是那件事。 不可娶妻的将军,无名无分、不可诞下子嗣的婢女。 陈到这人看上去嘴贫,为人大大咧咧,却格外听话。 陈到这个人,嘴上贫得很,为人却格外听话。樊城之前,他与赵云平起平坐;樊城之后,他甘愿做了赵云的副将。从那以后,赵云下的每道命令,陈到再不似从前那般调侃几句才动身,而是二话不说,义无反顾地冲在最前头。 例如豁出性命,在长坂坡救出苏兮。 而主公刘备的话,他更是从不违抗。一句“乱世太平之前不可娶妻”,便让两个钟情之人,连光明正大站在一起都不敢。 “主公当年为何说那话……” 赵云的思绪顺着那根线往回溯,一路回到汝南。 * 【回忆】 汝南的某个深夜。 陈到提了两坛酒来找赵云,酒液混着凉意灌下去,话便比平日里多了几分。 陈到喝到第二碗时,像是终于起了话头,随手拨弄着碗沿,漫不经心地开了口: “子龙,你听我说句话,关于苏兮姑娘的。我知道你难过,” “讲。” “苏兮那小姑娘,你别动那个心。” “什么心?” 陈到转过头看赵云,酒意将眼眶熏得泛红,但话说得清醒: “她待你不同,你也对她上心。可你得想清楚一件事,你是主公将来要倚仗的、冲锋陷阵的将军。” “我知道。” “我跟你讲了主公早年间的事吧。小沛那仗败下来之前,你已辞官归乡,没赶上那一出。” 赵云听得认真,陈到便继续往下说: “那年主公屯兵小沛,吕布半夜来犯。我跟着主公突围,连夜从城里撤出,城外火把连天,主公带着我们一路往东跑——” 陈到顿了顿,似是那夜的干渴又涌上了嗓子。 “跑了大半宿,天亮清点人手的时候才发现,两位夫人还在营中。有人提议折返回去营救夫人,却被主公拦住。的确,那般情况折返,只有死路一条。好在吕布不杀女眷,两位夫人得以活下来。” 夜风灌进衣领,陈到转过脸来看赵云,眼睛布满血丝。 “那句‘平定乱世之前,你等不可娶妻’,便是那夜提出的。有了妻儿,便有了拖累。” 陈到仰头饮尽碗中残酒,声音沉下来: “当你是兄弟,我才劝你的。趁还来得及,收了这心吧。别像我……恐怕至死,也无法娶她为妻。” 赵云记得自己当时没有回答,毕竟那时苏兮在他心里不痛不痒。将碗里剩下的酒一口倒进喉咙。 【回忆结束】 此刻,在夏口冬夜的帐中,赵云睁开眼,拥紧身侧沉睡之人,嗅着她发丝的清香,吻在她额头。 大业是大业,她是她。 若有朝一日当真要他来选,他选她。 * 次日清晨,苏兮醒来时赵云已经不在榻上。枕边留了张字条,字迹端正有力: “我去军医处一趟。你多歇会儿,醒来去吃些东西。” 苏兮捏着字条发了会儿呆,忽然想起什么,翻身下榻,连外衣都没披好便往膳房跑。 膳房里只有一个烧火的老兵,见她冲进来吓了一跳:“苏姑娘这么早?快回去歇息吧,你如今是将军的人,早不是厨娘了,何必天天往这儿跑。” “南枝呢?” “南枝姑娘?她一早就出去了,说是去城外采药。” 苏兮可从没听说南枝认得草药。 “她采什么药?” 老兵挠了挠头:“这我可不知道,没问。” 苏兮站在膳房内原地转了一圈,目光落在昨夜南枝用过的小陶罐上。她走过去,拿起那只陶罐,凑到鼻尖闻了闻。 还剩昨日汤药的味道,浓郁的苦涩中带着酸。 心底愈发不安, * 为了化解心中的不安,苏兮一直守在膳房门外等南枝。她琢磨着,若南枝是上山采药了,下山后头一件事便是来此。 在这儿守着,准没错。 可一直等到日头偏西,也不见人影。 她索性去南枝屋里寻。推门一瞧,人果然在。 苏兮靠在门框上,先松了半口气,才开口:“今日怎么没去煮药?” 南枝正坐在窗边翻一卷旧医书,闻言抬眼,慢悠悠地反问:“想喝?” 苏兮点了点头。 < p>南枝合上书页,指尖按住书脊,冲她微微一笑:“是药三分毒,哪儿能连着喝。” “可调理身子,不该按疗程来么?” 话说得寻常,语气也拿捏得平淡。可话一出口,苏兮便觉出自己问得太急了。她攥了攥袖口,竭力让自己的目光不闪不避。 南枝看了她一会儿,目光不重,却像一杆小秤,稳稳地搁在苏兮心口上。 完了,要被看穿了。 片刻后,南枝弯了弯唇角,平常道:“治病与养身,不可混为一谈。” 苏兮怔住。 这话接得滴水不漏。若再追问,便显得自己刨根问底;若就此打住,心底那点不安又没被接住。 南枝分明什么都清楚,清楚苏兮在等什么,也清楚自己给不了那个答案。 苏兮垂下眼,心里泛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半晌,她扯了扯嘴角:“……原来如此。” 她没再问。南枝也没再解释。 屋里安安静静的,苏兮站在那里,忽然觉得,自己早已被南枝看穿了。 从踏进这道门的第一刻起,就没有藏住过。 “最后问一句,我便走。”苏兮道。 南枝颔首。 “你想嫁给陈到将军吗?” 南枝被苏兮的话问住,愣了半晌,轻笑出声。 “自然想。” “那便成!” “哪儿说得那么容易,你忘了主公的话?” “话没说死,没设刑罚,便有周旋的余地。” 苏兮快步走到南枝的书案前,双手撑在案沿,身子微微前倾。 “我们去求主公吧。” “求什么?” “许你与陈到将军的婚事啊。” 南枝垂下眼帘,语气平缓却清醒:“说得轻巧。别忘了,我们是在夏口休整,军师已前往东吴求援,待赵云将军伤势痊愈,主公也会随之赶去。此时提婚事,也不怕落得个不知轻重。” 苏兮鼓起腮帮子:“那多久合适?拖延一次,便会拖延二次,永远落不到点上。” 南枝见她这副模样,忽然笑了:“你想成亲了?” 苏兮没犹豫,答得又轻又快:“每天都想。” “与他同塌而眠,被他光明正大地宠着,还不够?” “是够……”苏兮耷拉下脑袋,声音闷闷的,“可哪儿比得上做他名正言顺的夫人?你等了这些年,这份迫切,应该比我深刻得多。” 南枝一怔,随即失笑,摇了摇头。 “你倒是会拿我的话来堵我。” 她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边缘。 “你说得没错。我等了这些年,确实比你更迫切。” 她抬起眼,目光里有些苏兮从未见过的东西。是一种被压了很久、突然被叫醒的柔软。 “起初,我不比你勇敢。可正因等太久,反倒不敢再开口。”南枝笑了笑,笑里带着自嘲,“还不如就这么守着,至少还能每天见到他。” 至少不会被迫从他身边离开。 苏兮伸手覆上南枝的手背握紧。 “我今日能坐在这儿、握着你的手说话,是因为我豁出一切,把自己的心意明明白白告诉了主公。” 南枝抬起眼,对上苏兮无比认真的目光。 “主公那道命令,与其说是强人所难,不如说是在护着所有人。怕大家有了牵绊,逃命时做不到干脆。可他若知晓你二人的真心,会答应的。” 南枝盯着苏兮的眼睛,沉默许久。 久到苏兮以为她要拒绝,南枝却忽然笑了一下。 “你陪我。” 62. 何色 苏兮眼睛一亮:“现在?” “现在。”南枝合上书页,站起来,整了整衣襟,“趁我还敢,趁我脑子一热。”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屋子。苏兮跟在南枝身后,看着她挺直的脊背,忽然明白她比自己想象中期待已久。 “所以,你们相爱多少年了?” “八年。” “八年?!那年你十一岁,陈到将军十七岁……那想成亲多少年?” “八年。” “哇……一见定终生啊。” 南枝笑问:“想听我和他相识的故事?” 苏兮拉住她的手道:“请务必讲给我听!” “改日酒酿一坛,换我与你讲一夜,如何?” “成交!” 从陈到的屋子到主帐,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两人走到半路,南枝忽然放慢了脚步。 苏兮问:“怎么了?” 南枝望着前方不远处,议事厅外,陈到正从里出来。他步子迈得很大,垂着头,脸色不大好看。 南枝的手在袖中攥紧。 陈到也看见了她们,脚步一顿,目光先是落在南枝身上,随即移开,朝苏兮微微点了个头,什么也没说,便侧身大步走了。 南枝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转角,站了片刻,才重新迈步。 苏兮快步跟上去,压低声音:“他脸色不对。” “嗯。” “会不会……是主公跟他说了什么?” “不知道。” 两人行至主帐外,守卒通报后,刘备正坐于案后翻阅一卷竹简。抬眼瞧见二人同来,他眉梢微动,放下竹简。 “你二人联袂而来,倒是稀奇。” 苏兮拉了拉南枝的袖子,南枝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跪拜行礼。 “主公,南枝有一事相求。” 帐中安静了片刻,刘备才缓缓开口:“陈到方才来过了。” 南枝的身子一僵。 刘备端起茶盏,语气听不出喜怒:“你们倒是默契,前后脚。” 陈到方才也是来求亲的?那他那副神情——是被拒绝了? 苏兮心觉不妙,偷偷去看南枝的脸。南枝低着头,神情复杂。 刘备放下茶盏。 “先是子龙,转头叔至刚走,你二人又来了。”他摇了摇头,无奈中有压不住的火气,“眼下什么情形?曹军陈兵江北,大战一触即发,岂是谈儿女情长的时候?” 他冷哼了一声:“叔至竟说出贪生怕死的话来。怕死在战场上回不来,想赶在战前许你一桩亲事。” 南枝跪在堂下,半晌没有出声。 上一次求亲被拒,还在邺城,彼时她尚且能笑着说“那便算了”。可这次她是鼓足了所有勇气来的,却还是不够。 “南枝。”刘备放缓了语气,到底不忍心,“叔至是一片赤诚,但眼下大战在即,军心为重。你是个明白人,不必我多说。” 南枝低下头:“南枝明白。” 她叩了一礼,撑地起身时,膝盖有些发软。苏兮赶紧上前扶住她,南枝轻轻挣开。 “主公,南枝告退。” 苏兮也跟着行了一礼,担心南枝想赶紧追出去,却被刘备叫住。 “苏兮姑娘,你与南枝不同。若子龙娶你,我不干涉。” 苏兮脚下一顿,回头看向刘备。 “有何不同?” 同为婢女,心上人同为将军,无身世无地位,仅有对心上人的一片赤诚,奢望一个结果一次又一次,有何不同? “叔至是我帐下将领不假,但子龙于我而言,分量更重。他愿意的,我多半不会拦;他不愿意的,我也强求不来。你留在夏口至今,能站在这里与我说话,不是因为你自己有多特别——” 刘备拿起岸上的竹简,声音淡下来。 “是因为子龙。他看重你,所以你才有了被我看重的资格。” 苏兮无可反驳。 刘备说得没错。她能站在这里,能留在他身边,赵云是她全部的底气。 “南枝今日敢来,是你劝的吧?” 苏兮垂眼道:“南枝待我亲如姐妹,陈到将军又是我的救命恩人。我只是……不愿看他们苦等多年,终究等不来结果。” “是么。” 刘备起身,踱步至窗台边。深秋去,冬将至。 “等来结果又如何?我逃了半生,走遍南北。四十多年,妻离子散不断。如今,也只剩阿斗与甘氏在身边。” 苏兮明白刘备话里的意思。 糜夫人跳井自尽,两个女儿在长坂坡被曹军俘虏。这乱世里,多少夫妻昨天还在洞房花烛,今天就阴阳两隔? 与其给了希望再打碎,不如从一开始就别给。 苏兮攥紧拳,多想说:她想不到那么多。她只知人生短短几载。他们要的不过是一场婚事的允诺。 “主公不该如此自私的。” * 天色已近黄昏。南枝走得很快,快步苏兮跟上去,不知该说什么好。两个人一前一后,穿了片林子,一直走出去,南枝才停住脚步。 “我没事。你先回去吧。” “南枝——” “真的没事。”南枝转过头来,扯着嘴角,“又不是头一回了。你先回去吧,让我一个人待会儿。” 苏兮看着她转身离开。背挺得直,步子也稳,可苏兮总觉得她下一秒就会垮下去。 有些时候,陪着比追问更伤人。 “你若有事,只管来寻我!” 也不知这一喊声,南枝听见没。她走得太快。 苏兮独自往回走。寒风从江面上吹过来,营中篝火陆续燃起。一切如常。 她推开自己跟赵云的屋门时,天已经彻底黑了。没点灯,和衣往榻上一倒,盯着漆黑的房梁发怔。 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南枝的背影、刘备的那番话,还有陈到从议事厅里出来时难看的脸。 “成亲而已,又不是什么伤天害理之事。喜事一件,我不明白……” 苏兮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又翻了个身,面朝门口。棉被裹在身上怎么都不熨帖,一会儿觉得热,一会儿觉得冷。 “怎么睡不暖和啊!!!” 苏兮郁闷地坐起身,攥着被角发呆。 刘备的话说得太直白,以至于苏兮想去安慰南枝,都怕被她误会自己是去炫耀。 苏兮又倒了回去,把被子蒙过头顶,闷闷地吐出一口气。 榻边空空荡荡。赵云今夜巡营去了,要后半夜才回。 她在被子里缩成一团,闭上眼,又睁开。 “先打后揍呢?” 让南枝跟陈到偷偷成亲?事成之后再去跟主公讲,生米煮成熟饭,他总不好再把人拆散吧?或者干脆绝口不提,等他自个儿发现,到时再认错…… 苏兮越想越认真,甚至开始盘算要找个什么样的借口把南枝约出去,又该托谁去给陈到递话。 好在意识清醒得快。她把脸埋进枕头里,自嘲似的冷笑。 “我好像在把主公当傻子……” 刘备是什么人?戎马半生,见过的人比她在新野见过的树还多。想瞒着他干这种事,怕不是刚拜完堂就能被他堵在门口。 “我好像不仅把主公当傻子,还当成了十恶不赦的坏人……苏兮啊苏兮,你变坏了!将军会生气的吧,听到我说这番话……” 苏兮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到底该怎么办嘛!!!上哪儿弄套婚服来,逼这两人成亲吧!!” 嘟囔着嘟囔着,苏兮嘴里的话无征兆地自成曲调: “啊啊啊啊,怎么办怎么办~先凉拌、后炒饭,最后 喝粥吃稀饭。爬了竹竿爬树干,” …… 赵云站在床榻边,表情颇为微妙地盯着床榻上晃着两条腿哼唱的小姑娘。 被窝里拱起一个鼓包,两条腿从被子边缘伸出来,有一下没一下地晃荡着,嘴里哼的调子自成一套完整的菜谱,且毫无逻辑可言。 他站了多久,她就哼了多久。 “……你唱的这是什么?” 苏兮整个人猛地僵住,被子“唰”地掀开,露出一张写满“完蛋”的脸。 “你、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赵云身上还带着夜里的寒气,甲胄已解,外袍搭在臂弯,显然回来有一会儿了。他低头看着她,嘴角的弧度快要压不住。 “大概从‘先凉拌’开始听的。” 苏兮赶紧把被子拉高藏起涨红的脸,只露出两只眼睛。 “你走路怎么没声音的,很吓人呐。” “我进门时有声音。”赵云把外袍挂到架上,慢条斯理地走到榻边坐下,“是你唱得太投入了。抑或是,想得太投入。” 苏兮又往被子里缩了一截。 赵云伸手把她从被窝里捞出来,抱在怀里问:“方才做什么了?一副心虚的模样。” “……没做什么。” “什么烦心事儿?我替你摆平。” 苏兮憋了半天,终于泄了气似的倒进他怀里:“南枝……求亲又被拒了。” 赵云了然:“又被拒了。” “嗯。”苏兮闷闷地把脸埋在他胸口,“陈到将军倒是先她一步去求了,可主公说大战在即,不宜谈儿女情长。” 赵云轻轻拍着她的背。拍着拍着,手逐渐往下,到她的衣摆处,装作不经意地探进去,掌心贴上她腰后的肌肤。 苏兮没注意到赵云的动作,继续说:“然后主公把我留下了。他说……你娶我,他不干涉。” 赵云“嗯”了一声。 “于是……我方才想了个馊主意。”苏兮小声说。 “说来听听。” “让南枝和叔至偷偷成亲,生米煮成熟饭,主公总不能拆散人家吧?” 赵云低头看她:“你觉得主公是那种会被‘生米煮成熟饭’拿住的人?” 苏兮:“……” “他若真想拆,煮成粥也没用。”赵云摩挲着她的后腰,“况且叔至也不是会偷着来的人。” 苏兮蹙眉:“那你说怎么办嘛,继续等吗?” “他们等了这些年,不差几年。” “怎么连你也这么说……” “现状如此罢了。”赵云低头蹭了蹭她发顶,中衣底下的掌心上移,“待击败曹军,便是他们成亲之日。” “那如果……回不来呢?”苏兮小心问。 夜风吹动檐下风铃,苏兮蜷在赵云怀里,方才怎么都暖不起来的被窝,这会儿终于暖和了。 “睡吧。”赵云把被子拉上来,把两个人裹好,“明日不是要去阿青家,见兄长?” 苏兮闭上眼,感受着赵云的手摩挲自己的后背。痒痒的,但很舒服、很安心。 “你走路真的没声音,吓死我了。” 赵云在黑暗中弯了弯嘴角。 “不喜欢突袭?” “……嗯。喜欢。还喜欢你偷偷摸摸地摸我,以为我不知道。” 说话间,赵云的手已经不在后头,到前面来。被苏兮戳穿,不急着收手,而是双手扶着她的腰把人端起,侧过身去平躺着,把小姑娘放下趴在自己身上。 “敢问姑娘,今夜可否——” “可!” 赵云喉间溢出一声轻笑:“我还没说呢。” 苏兮在赵云胸口撑起手臂,两条腿分开,跨落在他腰身两侧,跪立起身,低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说与不说,我都是这个回答。” 63. 冬花 赵云仰面望着苏兮,抬手,指尖顺着她身躯的线条,从脚踝一路上滑,扣住她的后颈,将人拉下来。 唇齿相触之前,他沉声道:“我亦如此……想你了。” “我也想你。” 榻上的两个人,一个仰面,一个俯身,潮湿柔软的黏在一起,谁也没舍得先松开。 口干舌燥的,心急如焚的,月色压向重云,撞破云烟。 吻落在唇上,缠绵了许久才分开。两人额头相抵,呼吸交错,谁也舍不得退远。 苏兮俯在他上方,散下的发丝垂落下来,扫过赵云的脸侧。他抬手替她别到耳后,指尖顺着她的下颌滑下,路经脖颈、锁骨,顿了顿,又继续沿着起伏的线条一路滑落。最后,停在她搭在榻边的手背上摩挲。 苏兮被他摸得有些发痒,想缩回手,却被他反手扣住指尖。 赵云捏着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捻过去,从拇指到食指,再到中指。那双握惯了长枪的手,此刻却拥着近乎虔诚、不紧不慢的力道。 苏兮被他捻得心尖发颤,刚想开口问“你做什么”—— 温热柔软的嘴唇落在她指尖上试探,赵云张开齿关,轻轻咬住她的食指。 苏兮“嘶”了一声,想抽回来,却被他叼着不放。那力道不重,恰恰介于“疼”与“痒”之间,带起阵阵细密的酥麻,从指尖一路窜到后脊,激得她腰窝一紧。 “你怎么——咬我?” 战场上凌厉如刃的眼睛此刻半阖着,像藏了火,又像含了水。齿间还衔着她的手指,舌尖竟若有若无地抵了一下。 苏兮的呼吸猛地一抽。 “你——” 她刚要说话,赵云松了口,吻了吻浅浅的齿印,嘴唇顺着指节一路吻下,落在手腕内侧,贴着跳动的脉搏。 “疼吗?” “不、不疼……就是……” “嗯?” 他抬眸看她,嘴上还在若有若无地蹭着她的腕侧。充满情欲的眼眸此刻在标记一件早已确定属于他的人,还想再确认一遍。 苏兮被他看得失了魂,鬼使神差地,把自己另一只手递了过去,指尖抵上他的唇。 “咬我。” 赵云顿了一瞬,随即浅笑。他偏过头,咬住她的无名指,送进口中,一段一段细嗦她纤细的手指。 “赵云……” 她喊他的名字,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 “嗯。”他含糊不清地应着,“我在。” 榻上的两个人,一个仰面,一个俯身。月色被重云压住,又裂开一道缝,漏进帐中,淌过两人交握的双手,淌过她泛红湿透的指尖和齿痕。 * 早膳过后,两人骑马前往阿青一家在夏口的住处。 行至坡下,苏兮翻身下马:“马先停在这儿吧,我去敲门。”丢下话,便连蹦带跳地跑向屋前。 开门的是阿青,身后跟着孩子。三人一照面,孩子便咧开嘴笑得乐呵呵。 阿青往苏兮身后张望,问:“赵将军呢?” 苏兮:“去拴马了。待会儿就当走亲访友,平常对待即可。” 阿青:“人家可是大将军,我们老百姓,哪儿能不敬。” “你猜我为何专程跑来跟你提前讲?”苏兮往屋里扫了一眼,见只有阿青一人,压低声音问“兄——阿齐呢?” 阿青面露难色:“一大早就找借口出去了,到现在还不回来。” 苏兮心里一沉。她猜想苏齐根本没走远,多半就在某处默默注视着这里的一切。如此一想,自己似乎不便久留。 她此行本意,是想亲口告诉兄长自己一切安好。若兄长避而不见,那这趟登门,便没了意义。 “他果然不想见我……” 阿青拉着苏兮的手,忙道:“不是不想。我了解他,昨夜我提到说你今日过来,他还有几分期待的。” 真有几分期待,也不会担心迎面撞上,天不亮便躲了出去。 苏兮太了解苏齐。隐忍十五年,终于逃离跟了自己十五年的累赘,换做谁,都不想再见。 小时候在村子里,她受尽欺凌,可兄长受的委屈从不比她少。在外头忍着旁人骂声,回到家还得笑着哄年幼的妹妹。 苏兮从不怨苏齐。是她欠他的。 她垂了垂眼,正要开口说“我还是回去吧”,却被阿青拉住手,仔细端详。 “你俩是真的像。你往这儿一站,眉毛一蹙,那股犟劲儿,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要说你们不是亲兄妹,我都不信。” 苏兮倏地紧张起来,她下意识想避开阿青的目光,可阿青的目光不重,温温地落在她脸上。 是双看破不说破的眸子。 苏兮还想辩解,阿青却先她一步拍了拍她的手背。 “你别慌,我没别的意思。你们之间的事,我不问。我嫁给阿齐这些年,他待我好,待孩子也好,这就够了。多余的事,他不提,我便不问。” 苏兮鼻腔一酸,抬头时已然压住了那点湿意,冲阿青弯了弯眼睛。 “多谢嫂嫂。往后若有事,只管来寻我,” “好。你也是,保重身子。” * 苏兮沿着来路往回走,转过坡脚,远远便瞧见了赵云。他守在马旁,缰绳松松挽在手里,马没拴,像是随时要动身的样子。 苏兮脚步一顿,苦笑着走上前:“你知道我会回来?” “因为你兄长不在。” “你看到了?” “嗯,”赵云侧首,朝房屋背后的山坡扬了扬下巴,“看到他了。” 苏兮回头望去,山坡上寂寂无人。 “你怎知是我兄长?” “我们见过啊。” 苏兮眨了眨眼,心头猛地一跳:“复生前的事……你记得?!” 赵云没有否认,目光落在她脸上:“我不记得,才算好吗?” “可只有死而复——” 苏兮的话止住,眼眶突然涌上泪水 “你……也……” 她以为那日自己及时救下了他,可—— “原来,还是晚了一步。”她苦笑着说,“兄长不肯见我,唯一的亲人也不敢相认。我到底何时能争口气,办成一件事啊……” 就在这时,一点冰凉轻轻落在苏兮的鼻尖。她仰起头,下雪了。 白色的飘絮落下,浸湿脸庞。苏兮死死咬着下唇,费力勾起唇角。 “东奔西走,梦里梦外。快忘了已是冬——” 簌簌。 雪落无声,来得又急又快,将天地之间裹成了素白。 赵云将苏兮抵在树干上时,肩头还沾着未化的雪。他的手穿过她腋下,交握在她后腰。忽地就这么覆下来,将她严严实实裹进自己的暖意里。 狩猎者将猎物圈进领地时,总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强势。 赵云半湿的墨发蹭着苏兮颈侧,她偏头想躲,他不肯。呵出的白雾氤氲成一片,闷在她领口里,烫得她缩了缩脖子。 “乖,让我抱会儿。” “可下雪了,得回去了。” “正是初雪之下,我才格外想抱着你。” 于是苏兮便当真不动了,任赵云将所有重量压在她身上。 雪越下越密,两人的衣裳也逐渐浸湿。赵云环在苏兮腰间的手臂一点不松开,黏得密不透风。 苏兮终于察觉到异样,轻声问:“你怎么了?” “无事。”嘴上这么说,他却顺势将重心更沉地压过来,“想你了。” 苏兮安静站着,任他压着,任雪层层覆上两人的肩。 过了很久,久到她觉得胸口那团酸涩慢慢化开,才抬起手, 拍了拍他的背。 “先回去好不好?衣裳都湿透了。” 赵云闷闷地应了声“嗯”。但他又抱了会儿,才慢慢松开。 低头时,苏兮看见赵云眼眶底下有极淡的红,她没戳破,伸手替他拂掉肩头的雪:“走吧。” 赵云抱着苏兮上马,马蹄踏过新雪归家。 “苏兮,倘若你我须漂泊半生,才得以寻到安家之处。无亲无友,只有我……你愿意吗?” 苏兮偏了偏头,侧脸蹭过赵云的衣襟。 “可你在的地方,不就是家吗?” 身后的人陷入沉默。苏兮感觉到赵云的手臂在收紧,勒紧她的腰。风更大了,吹得路边的树枝簌簌作响,雪粒扑在脸上凉丝丝的,可她背后那块地方,却热得发烫。 赵云把脸埋进她肩侧的衣领里。 “那万一……我哪天不在了呢?” 苏兮皱了皱眉,伸手反握住他环在腰间的手腕,攥得用力。 “你生,我便生。你死,我随你而去。” * 到了营门外,守卒瞧见两人披着一身雪回来,赶紧迎上来牵马。苏兮跳下马背时,脚下一滑,幸好赵云眼疾手快捞住她的腰,把人稳稳地拎回地面。 “我背你回屋。” “不必不必!有人看着呢。” 赵云就那么揽着苏兮的腰,把人往卧房带。苏兮索性随了他。 推门入室,炭火正旺,暖意扑面而来。苏兮打了个哆嗦,才察觉手指冻得发僵。赵云松开她,转身拿了块干布扔到她头上。 “擦干。” “你先擦,我再去拿一块干的。” “我要帮你擦。” “你衣裳比我湿得多。”苏兮把干布从头上扯下来,不由分说地踮起脚,往他头上盖。 赵云无奈又心疼:“自己都湿透了,还惦记旁人。” “你不是旁人。” 灯影里,赵云的神色有一瞬间的松动,他转身取来干的,替她把发尾的水珠捻干。 “会生病的,傻姑娘。我身子骨硬,该先照顾你啊。” “我身子也好呢,没那么脆——阿嚏!” 苏兮鼓着腮乖乖安静下来,盘腿坐好,等赵云给自己擦干。 帐外雪落簌簌,帐内炭火噼啪,他的指尖穿过她潮湿的发尾,带出细细暖意。 “认识你之初,不由觉得你的发丝格外柔软,总想捏在手中把玩。像个猥琐之人……” 苏兮偷笑:“如今呢?” 赵云认真道:“如今能光明正大的感受,不算猥琐。” 苏兮彻底憋不住笑。她忽然觉得,这一路走来所有的颠沛与灰暗,都在这个冬夜里被抹平。 “以后要是再遇到什么,你只管站在原地等我。我跑得快,我一定会赶来。” 赵云替她擦发的手停住,而后将布随手搁在一旁,弯腰把她拢进怀里。 “不好。” “该说好。” “一点不好。” 苏兮把脸埋进他胸口,闷闷地笑:“你身上好凉。” “那松开?” “不,偏要抱。我要抱着你睡,黏在你身上直到天明。” 赵云低低地笑了。 夜色弥漫下来,窗外雪还在落。两人裹着被子靠在一起,听着雪声,听着彼此的呼吸,慢慢睡了过去。 次日清晨,苏兮醒来时,赵云已经不在榻上。她迷迷糊糊地坐起身,发现枕边搁着一枝未开的红梅。底下压着张字条,笔迹端正有力: “用膳之后,先去裁缝铺寻叶苝取物。黄昏之时,西成里青庐相见。” 苏兮还穿着单衣,却觉得浑身滚烫。 青庐是何地?拜堂成亲之地。 夏口西成里的青庐相见,意为—— “成亲?!” 64. 让婚 苏兮着急忙慌地出门,脚都迈过门槛,才想起自己脸没洗。她胡乱在袖口上蹭了两把,便一路小跑赶往裁缝铺。 到了铺子门口,叶苝正倚在柜台边翻账册,抬头看见苏兮,不紧不慢地合上,笑得意味深长。 “等姑娘多时了。” 说罢,叶苝转身便往铺子后方走。 “等等!” 苏兮一把喊住叶苝,朝门外伸长脖子张望了一圈,确认无人跟来,才压低声音问:“拿衣裳之前我先问问,将军让你制的衣裳是——” 叶苝回过头,笑意更深了些,一字一顿:“婚、服。” 意料之中,可当真听到这两个字,苏兮还是被破天的惊喜砸得脚下一顿,浑身热起来。 “你不是盼这一天盼了三年?”叶苝笑着走回来,歪头看她,“难得子龙开窍,就别犹豫了。” “三年……可他们等了八年。” 苏兮并非不喜这场惊喜,只是时机若非今日,她定会兴奋到语无伦次。 叶苝笑意微微收敛:“你是说南枝姑娘与陈到将军?” 苏兮颔首:“她前日刚被拒婚,我若转头就跟将军成婚……当真合适吗?” 叶苝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噗”地笑道:“当然合适。换做旁人或许会心里不舒坦,但那是南枝啊,她恨不得你跟子龙如今孩子都有了。” “没那么夸张吧……” “你从新野离开后,南枝哭了好久,直接冲到子龙面前质问他为何把你丢了。当然,她也知道不是子龙的错,可气头上哪管这些。你猜她最后问了一句什么?”苏兮摇头。 “她问:怎么不把生米煮成熟饭,偏要逼得你走。” 苏兮眼睛蓦地瞪大,又蹙眉:“这话……不像南枝说的啊。” 叶苝笑而不语。苏兮下意识地想到了南枝腹中的孩子,那便是“生米煮成熟饭”最好的印证。 “你在想林城那事儿?”叶苝看穿她的心思,笑道,“那是坏人所为,如今也斩草除根,不必多虑。” “可幕后之人,不是……主公?” 叶苝:“这我倒不清楚了。不过,凭我对主公的了解,他不会的。” 苏兮垂下眼:“其实我也觉得不会。但……” 可是当初在新野,刘备对她说那些话时的神情、语气、逐字逐句的敲打,至今她回想起来,每一寸都严丝合缝,很难不叫人生疑。 若真是冤枉了他,那便是她小人之心;可若不是,那其中的分寸,她甚至不敢往下细想。 叶苝拍了拍苏兮搁在柜台上的手背:“想不明白的事,就放一放。衣裳都做好了,从到夏口就着手裁制,你总得试一试吧?否则我这心血,你一点不心疼?不心疼我也罢,总得心疼子龙的一片爱意吧。” 苏兮对上叶苝温和的目光,吐出闷在胸腔的一口气道:“好,多谢叶苝姐姐。” “好嘞,在这儿等我!” 叶苝转身进了后间,苏兮站在铺面里,听见里头传来木架挪动和布帛窸窸窣窣的声响。苏兮莫名有些紧张。 等叶苝再出来时,怀里抱着一整套衣裳,叠得整整齐齐。她把衣裳平铺在柜台上展开—— 正红色的深衣,布料丝滑,领口袖缘以玄色滚边,绣着暗纹,针脚细密,看不出走线痕迹。腰封是更深一层的朱红,缀着细长的绶带,带尾垂下,系着枚小巧的玉环。 “这……”苏兮伸手想去摸,悬在半空又缩回来,“这也太……” “太什么?”叶苝笑着歪头,“太好看?太贵重?还是太像做梦了?” 苏兮抿了抿嘴,手指落下,抚过袖口的暗纹。 “去试试。”叶苝把衣裳往她怀里一塞,“后头有屏风。” 苏兮抱着衣裳走进半旧不新的屏风后面,低头看怀里的正红色,暂且压住心中的焦虑,才准备解开自己的衣带。 “小姑娘,我来帮你更衣?” 叶苝悄无声息钻进屏风后,不安分的手抚上苏兮的腰,前后摩挲。 “好纤细的腰啊,子龙没少摸吧?” “叶、叶苝姐姐,快停手……” “我帮你脱换衣裳,顺便帮你拿换下来的。怎么,怕被我瞧见什么?”叶苝勾唇阴恻恻地笑,“会是什么呢?红色的吧。什么东西留下的呢?嘴唇还是牙齿啊?” “行了!”苏兮浑身红透,推着叶苝走,“你快出去吧!” 叶苝笑着离开视线。 苏兮关注着叶苝不再偷袭进来,小心拉下肩头的衣料,露出前夜赵云留下的痕迹。一片吻痕咬痕,从肩头蔓延至臀上,布满半个身子。 “绝对不能被瞧见呐……唉,这便是叫他别克制的结果啊。” * 衣料披上肩,婚服比她想象的要轻。系好腰封,理理领口,苏兮看着身上喜庆的红,忽然一时不知所措。 “婚服……成亲……真能这么容易简单吗?” 苏兮从屏风后面走出来时,叶苝正靠在窗边等她。 四目相对,叶苝的眼睛一亮,随即笑得眉眼弯弯:“果然合身。我闭着眼都记得你的尺寸,这三年没白给你做衣裳。” 苏兮低头扯了扯袖口,有些不太自在地站在原地:“会不会太红了……” “婚服不红,还叫婚服么?”叶苝绕着她转了一圈,替她理了理肩头的褶皱,“子龙要是看见你穿这身,怕是当场连话都说不利索。苏苏苏、苏兮啊,简直美若天仙,乃我三生有幸啊!” “哪有那么夸张……” “你不信?你知道这套衣裳,他从什么时候就开始做了么?” 苏兮一怔:“……不是刚到夏口才找的你?” “实则不然。”叶苝摇头,慢悠悠走回柜台边,“这料子,是子龙还在新野时,就托我备下的。” 苏兮怔住:“新野?” “你二人,不对,你们四个搬进那座院子的某日。”叶苝双手叉腰道,“唉,可怜了我这小裁缝。在新野寻了布料又随军到樊城,眼下又到夏口,真是累坏了。” 苏兮看着婚服,寻思叶苝的话,努力把那股酸涩压回去,岔开话头。 “说来,叶姑娘为何一直随军搬迁?裁缝铺的话,不是很好安定?” 叶苝狡黠笑道:“猜猜看?” 苏兮想了想:“跟着谁来的?” “不错,再猜细致点。” 苏兮歪头打量她片刻:“那个人……是军营中的人,随主公走,你也跟着走?” 叶苝竖起拇指,笑靥如花:“真棒。还能再细致点。” 还能细致?不是只差答案了吗?她哪儿猜得到? 苏兮摇头,叶苝坏笑道:“我成亲得早,跟他也不常在旁人面前相处,不认识也正常。” “成亲……”苏兮睁大眼睛,“那时,你夫君可跟着主公?” “正是投军时。” “所以你们早了一步,他们却晚了一步……” 苏兮心底默默盘算着,默不作声地走回屏风后换下婚服。她动作比穿的时候利落得多,三两下便将那身正红色妥帖地叠好抱在怀里,走回柜台前。 “南枝与我胖瘦相当,两位将军也体型相差不大……” 叶苝神色一凛,察觉不对劲:“你该不会是想?” “嗯。”苏兮点头,下定了决心,“今日成亲的不能是我。” 叶苝张了张嘴,又合上,最后无奈地叹了口气:“子龙那边呢?他兴冲冲地张罗了这么久” “我与他细细,说明他会答应的。” 叶苝盯着苏兮,目光里的无奈渐渐化开。 “你倒是舍得。”她低声说,“那可是子龙为你备的婚 服,怕我绣坏了、怕尺寸错了、怕你不喜欢。嘿,你说让就让了。” 苏兮当然清楚赵云的良苦用心,赵云也定能明白她此番举动的意图。 “舍得。亲是迟早要成的,不差这一时半刻。何况,他们比我更需要一个‘名正言顺’。南枝嘴上不说,心里比谁都重。” 叶苝咧嘴大笑,伸手把她按在婚服上的手抓紧:“行,你说了算!什么计划?” “先找陈到将军,再去找南枝,而后——”苏兮说到一半忽然顿住,“你要陪我一道去?” “大喜的日子,怎能少了赴宴之人?”叶苝松开手,眼尾的笑意藏不住,“晚些叫我夫君一道去贺喜,你也晓得是谁咯。” 苏兮被她那副“笑得你猜到了,但我不说透”的模样逗得弯了弯嘴角,心里的那点沉重被冲淡了大半。 “好吧,我心中的确有人选,晚些时候便能揭晓。”苏兮道。 叶苝眯起眼:“不必揭晓,你猜对了。” 苏兮哭笑不得:“莫非你读懂了我的心声?” “你在军营认识的人,我一只手就算过来。况且我把话都说到那份上,你会猜不出?” 苏兮偏头想了想,叶苝方才的话,说得很明显吗?她也没透露出那人是谁啊。不过有一句倒是说对了,军中她认识的人确实不多。 叶苝话里话外的意思是……那人她认识?她认识的男将士,跟在主公身边多年…… “啊!” 苏兮忽然想起了一个人。 * 苏兮几乎是跑着去找陈到的。 可等她喘着气把来龙去脉说完,陈到只用了一句话就把她堵了回去—— “我不答应。” 答案几乎呼之欲出,根本不带犹豫。苏兮愣在原地,陷入两难。 “为何不应?天时地利人和,最合适不过了。” “因为丢人。” “啊?” 陈到别过脸去,耳根隐约发红:“别人替我准备婚事,还是抢了赵子龙的婚期,说出去脸都丢尽了……” 苏兮急道:“你不想跟南枝成亲?” “想。”陈到顿了一下,声音硬邦邦的,“可我不想自己盼了八年的婚事,到头来是——给的。” 苏兮听出他话里的停顿,赶紧抢道:“不是给的!就是给你和南枝准备的!” 陈到转过头来,目光狐疑:“你方才还说了‘今日成亲的不能是我’——” “不是!我没说!”苏兮一急,声音都拔高了,“我没说那句!” 陈到被她吼得一怔,呆在原地。苏兮也意识到自己嗓门太大了,赶紧压下来,抿了抿嘴。 陈到沉默了片刻,忽然问:“这事儿,子龙知道吗?” “……还不知道。” 陈到深吸一口气,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这小姑娘是真傻吗!” “我怎么了?”苏兮一脸无辜地瞪着眼。 陈到看着她那副“我明明在做好事哥哥怎么骂我”的表情,气得原地转了两圈,伸手指了指她,又放下来,又抬起来。最终什么也没说,重重叹了口气。 “我真佩服!你跟赵子龙简直天生一对!无法沟通,固执到无可救药!” 苏兮不生气,反倒欢喜。只因陈到这反应说明:他答应了。 她看向跟来的叶苝,问:“将军的那套婚服在哪儿?” “还叫将军呢?”叶苝挑眉道,“他昨日取走了。” 难怪昨夜赵云回屋悄无声息的,原来在藏东西。那婚服多半就压在屋里某个她从没翻过的角落。 苏兮抬手抵着下颌沉吟:“那看来,得去偷了。” 陈到满脸写满了无语,但也随她去罢。 苏兮握紧拳头,目光炯炯道:“下一步计划,回房偷婚服!” 65. 让婚 叶苝跟着斗志昂然地起哄。 陈到抬手捂住额头,低声嘟囔了一句,大约和“家门不幸”差不多意思的话。但是用的他汝南地方话,苏兮听不懂。 但谁也没拦苏兮,出门时没人慢一步。 苏兮也觉得新奇,好奇地问:“其实也乐在其中?” 叶苝坦然道:“坦荡了一辈子,也该做些偷鸡摸狗的事儿了。” “哥哥呢?” 陈到嗤之以鼻,用汝南话道:“偷赵子龙的东西,无需犹豫。” 苏兮挑眉轻笑:“哥哥今日怎么说起方言了?我听不懂。” “你如今跟赵云睡一个被窝,可不就得说来你听不懂。我在骂他呢。” 叶苝看不下去,拆穿道:“常山汝南同属豫州,南北不过几百里,怎会听不懂?你这汝南话是你自创的吧?” 陈到横了她一眼:“今儿是我大喜的日子,叶夫人,请尊重一下本新郎官。” “我要是不呢?”叶苝抱臂反驳。 陈到理了理衣襟,慢条斯理道:“你知道我是会告状的人。” 叶苝顿时哑口无言。 苏兮思索陈到的话,寻思告叶苝的状,莫非是主公?抑或是她那位夫君? “你夫君打人?”苏兮小声问。 叶苝点头:“但不是暴力,是……别的法子。” “什么法子?” “赵子龙如何让你下不来榻的法子。” “咳——”苏兮呛得直咳,“早知道不问了。” 叶苝阴恻恻笑道:“看来,子龙确实让你经常下不来——” “没有!不许再讲啦!” * 三个人鬼鬼祟祟地摸到苏兮和赵云屋子门口,苏兮贴着墙根探头探脑地张望了一圈,确认赵云不在附近,才朝身后招了招手。 陈到站在两步开外,双手抱臂:“没见过回自己屋子鬼鬼祟祟的。而且,子龙早出去了,下午才回来。” 苏兮回过头:“怎么不早说?” 陈到面不改色:“你也没问。” 苏兮旋即理直气壮地直起身来,大摇大摆地推门进屋。叶苝跟在后头掩嘴偷笑,陈到也悠悠地迈过门槛。 屋子不大,一眼就能扫个大概。榻上被褥叠得齐整,案几上摆着半盏冷茶,墙角立着一只旧木箱,旁边挂着一件赵云平时穿的外袍。 苏兮站在屋子中央环顾一圈,眉头微蹙:“会藏在哪儿呢……” 陈到反跟来观览似的,双手往身后一背,悠悠道:“收拾得挺干净嘛。一看就不是赵子龙收拾的,我笃定,此人除了夜间睡觉,这屋子半步踏不进来。” “别笃定了,快帮我一起找找。” “你们俩的屋,我们来翻,不合适吧?别待会儿翻出个什么惊世骇俗的东西,我可扛不住。” “何等惊世骇俗?”叶苝好奇地问。 陈到板起手指数:“《房中术》《合阴阳》《玉房秘诀》,角先生,缅铃球,悬玉环——” “没那东西,翻吧。” 苏兮头也没回地打断陈到叙述他知晓的,为数不多的房中秘术之书,以及夫妻阴阳交脉时所需的器物。 陈到与叶苝对视,二人嘴角同时一抽,默契地站在原地不动。苏兮独自蹲在墙角,翻完木箱翻柜子,翻完柜子又掀被褥,忙得满头是汗。 陈到靠着门框,开口:“欸,小姑娘,为何这么执意帮哥哥今日成亲啊?” 苏兮手上动作停停,随即继续翻找,道:“人一辈子太短,我不想看着你们一而再再而三地等下去。” “可这是子龙许你的亲事,让婚,真的好吗?” 苏兮直起身子,背对于他们。 “将军给我的,与我而言,足够多。我原本也不奢求,眼下这般局势紧张,他会娶我。可倘若木已成舟,只差推波助澜——那我希望成亲之人,是你们。” 陈到变了神情。他只当是小姑娘玩闹才跟来,可她竟无比认真。 他收起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几步走到苏兮身后,一把将她从地上拽了起来,拉着她走到床榻边。 苏兮惊恐地瞪大眼睛盯着他。 陈到咂了下舌,不由分说地搬着她的脑袋,迫使她转头去看床头,叠放得整整齐齐的大红色衣裳。 “进门的时候就瞧见了。早晨起床没看见?” “没,走得匆忙。” 苏兮端起婚服,毫不犹豫塞进陈到怀里。 “黄昏之时,西成里青庐,千万别迟了!” 陈到抱着婚服郑重点头。 “南枝交给你了。” “哥哥放心!” * 苏兮几乎是跑着去找南枝的,可跑了好多地方都没寻着。最后抱着碰一下的心思,在药房找到了她。 南枝正在煎药,见苏兮来,扬起笑道:“来得正好,汤药刚好。” 苏兮吸了吸鼻子,药味钻进肺腑,是熟悉的草木涩香。她没多想,端起碗便一饮而尽。 “说来昨日怎么没煎?” 南枝垂下眼,拨了拨炉灰:“因为昨日无需服用。” 苏兮低头凝着碗底残渣,心念微转:昨日与今日,并无二致。若说唯一有别的,便是枕席之间。一夜清寂,各守安眠;一夜缱绻,痴缠至深。 一直静静立于苏兮身后的叶苝,眉头拧紧,劈手夺过空碗,反足踢翻尚在沸腾的药罐。碎瓦四溅,浓褐的药汁漫淌一地,白烟呛人,药渣零落溅上了南枝的裙角。 “南枝,不该告诉苏兮真相吗?” 南枝不动声色地拂落裙上残渣,冷冷反问:“何为真相?” 叶苝指向地上狼藉:“这药,你骗苏兮是补身子的药吧?” “怎么不算呢?” “你——” 叶苝胸口起伏,气息重了几分。 “我过门十年,这汤的酸涩我闭着眼也辨得出真伪。补身还是伤身,你心里比谁都清楚。” 苏兮站在两人之间,左看看叶苝铁青的脸,右看看南枝木然的神情,喉咙里还没来得及咽下的药味猛地翻涌上来,又苦又涩,直冲鼻腔。 “想不到,真是避子汤……还跟将军说不曾喝过,没想到,喝了不少。”她轻笑出声。 南枝愕然抬眸,叶苝则愤然攥住她的手臂。 “你怎么还笑得出来!服用太多,身子会垮,严重的,你这辈子都再难有身孕!” 苏兮弯起眉眼扬起嘴角,走到墙角取来扫帚,着手打扫瓦罐碎片和药草。 “从那日你说:‘往后就不苦了’,以及房事后补身子的药。凭这两句话,我便猜到了。” “既然早知……为何还喝?”南枝声音沙哑。 “因为你说,是为我好。” 叶苝听不懂了,皱着眉拽苏兮:“好什么好!既知是避子汤,就该摔了碗掀了炉子,何苦为难自己这么久?” “无名无分的婢女,不能怀身孕的有情人,亲眼看着腹中骨肉被生生剥离……我今日所尝之苦,不及南枝八年所承受的半成。” 苏兮转身,拉住早已泪流满面的南枝,嘴角牵起苦涩却温软的弧度。 “那孩子是我亲手埋葬,我明白你的苦衷。但也不该瞒我,你明知我不会拒绝的。” “苏兮……” 苏兮将南枝挡住脸庞的碎发别至而后。 “答应我一事,往后,这苦不必再吃。” “苏兮……对不起。” 南枝低低埋下头去。苏兮将她微颤的身子拥入怀中。 “换身衣裳吧,让叶苝替你好好梳妆。然后,跟我走。” * 南枝怔怔望着叶苝递来的朱红婚服,惊愕到半晌说不出话。 “这、哪儿来的婚服?” 叶苝一脸不情不愿,刚要开口:“还不是你——唔!” 苏兮眼疾手快,一把捂住叶苝的嘴,笑盈盈道:“是我提前为你二人备下的。今日恰是良辰吉日,正合适呢!” “不会是哪儿抢来的吧?”南枝抱在手中,如烫手的山芋,“还是还给人家吧。” “怎会是抢的!”苏兮忍俊不禁,推着她的肩往内室走,“你快去试试,保管合身。” 南枝抱着婚服入了内室,门帘落下,苏兮这才松了捂着叶苝嘴的手,叶苝狠狠瞪她一眼,压低声音道:“你方才捂我作甚!那婚服分明是——” “不是了!”苏兮接过话,认真道,“从计划敲定的那一刻起,这套婚服,是南枝的。” * 南枝换好嫁衣推门而出时,苏兮正倚着门框发怔。 朱红的缎面衬着南枝素淡的脸,衣摆上金线绣的并蒂莲随着她走动颤动。她有些不自在地扯了扯袖口,惶然抬眸望过来。 “合身倒是合身,可这绣工未免太贵重。” 苏兮走近,替她将微乱的鬓发拢到耳后。 “好看。” 叶苝抱臂站在旁,自豪道:“本裁缝一针一线亲制,自然是最好的。” 苏兮南枝相视一笑。 苏兮转身取了妆台上的木梳道:“我来帮你梳妆。” 窗外日头正高,苏兮将木梳浸入温水中,拢起南枝垂落的一缕青丝。 “苏兮,你跟我说实话,这婚服到底是怎么来的?” “我怕说了,你会拒婚。” “主公知晓此事吗?” “不知。” “所以……先斩后奏?” “哪儿是先斩后奏。你二人的亲事,又不是主公成亲。再说主公也不是你二人亲生父母,按理说不该干涉。” 南枝怔怔从镜中望着她,半晌,愣是被这句“按理说”噎得哭笑不得。 “叔至知道吗?” 叶苝正从妆匣里取出金簪,笑吟吟道:“成亲是两个人的事,他不知,谁跟你成亲?” 南枝莞尔,在镜中与苏兮对视:“不过我猜,有一人定是被蒙在鼓里。” 苏兮手中梳子一停。 叶苝双臂撑在妆台边沿,歪头看向苏兮:“想好怎么跟你家将军说明了吗?” 苏兮垂眸心虚:“没。” 替旁人操持婚仪时满心笃定,却连第一句该怎么开口,都还没想明白。 让婚一时畅快,却忘了那被蒙在鼓里,原定的新郎,才是最难拆的题。 “将军不会生气吧?” 南枝抵着下颌道:“赵将军生气?是指拔刀架在人脖颈上吗?” “啊?”苏兮震惊。 叶苝附和道:“不止吧。若是面对苏兮,恐怕会——” “会、会如何?”苏兮愈发紧张。 叶苝突然抽来一根红绸,缠上苏兮的手腕,举过头顶,挂在木柱上的铁钩。 “大概会把你这般绑起来、挂起来,毫不客气地……直到你意识恍惚,不停求饶。” “啊!!不许再说了!!” 66. 吉时 苏兮将南枝和叶苝送至青庐,嘱咐叶苝好生照看,便匆匆转身。 马厩、书房、演武场,她踏遍了赵云惯常去的每一处,皆是空荡荡的寂然。眼瞅着黄昏将至,苏兮索性折回屋中,坐在案前等他。 门被推开时,赵云脸上满是喜悦,还挂着奔跑过后的薄汗。可叠放齐整的婚服不见,再看苏兮身上依旧是寻常衣裳,他笑意凝住。 苏兮起身走来,手指扣进赵云掌心。 “是不是无论我做什么,说什么,你都会惯着我,随我的心意?”苏兮抬眼问他。 赵云回扣住她,郑重道:“当然。” “那,亲我。” 赵云俯下身,吻住苏兮的唇。一触即离。 “不够,我还要。” “可耽误吉时——” “我还要你吻我。” “好。” 赵云不再犹豫,揽住苏兮的腰,倾身覆下,唇齿交缠间带着薄汗蒸腾而出的热气,比方才那一下深了太多,也久了太多。 直到苏兮呼吸发紧,推了推他胸口,赵云才松开,低低笑了声。 “够不够?还要吗?” 苏兮脸颊泛着红,嘴硬道:“勉勉强强。不过,你若是还想要,也不是不行。” 赵云笑得更深,将她一缕鬓发别到耳后:“那若是耽误了吉时,你打算怎么赔我?” “我人都在这儿了,还要怎么赔?反正跟你拜堂成亲的是我,何时何地都行。” 赵云看着她那副“你拿我没办法”的神情,喉间滚出轻叹。 “不闹了,先去把衣裳换上。” “衣裳……恐怕没法换了。” “为何?” 苏兮转了转眼珠子,拉着赵云往外走。 “苏兮?”赵云脚下跟着,“去哪儿?” “我要带你去个地方。” “何处?” “西成里,青庐。” * 青庐立在江畔,红绸扎成的花球悬于檐下,被晚风撩得晃荡。赵云被苏兮一路牵到门口,抬眼望去,满堂烛火煌煌,映着堂中两道人影,陈到与南枝,正相对而拜。 是熟悉的婚服,赵云特意给苏兮那套婚服上绣上的仙鹤与鹿纹,象征长寿,愿她岁岁平安。 锦帐垂落,宾客举杯,欢声笑语漫出帘外。赵云立在门槛外,怔怔望着那一拜、二拜、三拜的新人,目光缓缓移向身旁始终没松开他手的苏兮。 “这是……” “我们来迟了,错过了拜堂的吉时。” 苏兮偏过头来,对上赵云的视线。 “我把今日的婚礼,让给了他二人。婚服合身,八字契合,良辰吉日。” 赵云上一刻还满腹疑惑,忽然全都不必再问。他看着堂中陈到含笑替南枝拢起鬓边垂落的珠串,心里那点委屈,被眼前的欢喜渐渐盖了过去。 如此,也好。 恰在此时,堂中新人行了结发礼,南枝红着脸偏过头去,陈到手抖了几下才剪下一缕发丝。 苏兮笑出了声,扯了扯赵云的袖口:“你看你看,陈将军平日练兵拿枪那么稳,剪根头发手抖成那样,比上战场还紧张。” 赵云侧头看她,目光柔和,低声道:“换作我,大约也好不到哪儿去。” 苏兮的皮肤倏地烧起来,赶忙别开脸假装去看烛火。可牵着赵云的手指却悄悄收紧,指尖在他掌心里来回划了两道,像小猫挠人。 “痒。”赵云看似面不改色道。 小姑娘俏皮地歪头:“那你挠我?” “不挠。” “为何?” “嫉妒、羡慕,带点生气。” 苏兮呆住,赵云偷瞄一眼,立马收回视线。 “苏兮!子龙!” 叶苝挥着手小跑而来,身旁还跟了个似乎在何处见过的男子。 苏兮盯着那张脸,眉头逐渐皱成一团。当初在某个山坡上对峙的画面逐渐清晰,却死活想不起他的名字。 赵云轻笑着,指向叶苝身旁的男子道:“廖化将军。叶苝的夫君,从汝南离开后,你二人见过。” “啊!廖化将军!我想起了!没想到,你是叶苝的夫君。”苏兮不好意思地摸摸耳垂,“上次之事,还未跟将军道谢。” 廖化拱手道:“当初差点一刀杀了姑娘,用刀尖抵着你威胁你,还请苏姑娘原谅。” 苏兮摆摆手道:“哪里的话!将军与我初见,怀有警惕之心也是应当的。还好那一刀没刺进去,否则,就不会有今日了。” 廖化与苏兮一同大笑。 而另一边,截然相反。 “什么?!”叶苝跟赵云一同大惊。 赵云不着痕迹地将苏兮往自己身侧带,觉得不够,直接把小姑娘揽进自己怀里。 叶苝一把揪住廖化的衣襟,瞪圆了眼:“你敢欺负苏兮?!翅膀硬了!想挨揍了是吗!今晚睡院子,不许进门!” 廖化缩着脖颈后仰:“夫人息怒!那都两年前的事了!” “两年前就该欺负别人小姑娘吗!两年前人家姑娘才多大,你敢拿刀威胁!脖子伸过来,受罚!” “夫、夫人我错了!我受罚!我道歉!你别生气,别让我睡院子啊!” 苏兮笑着去看身侧的赵云道:“早间叶苝还说怕她夫君,如此看来,害怕的另有其人呢。” 可赵云眼底渗出杀气,直勾勾地盯着廖化。 吓得苏兮连忙把身子转过来正对着赵云,双手捧住他的脸,迫使他低头看自己。她踮得辛苦,脚后跟几乎离了地,飞快道:“没有没有!廖化将军没有欺负我!他当初不是火急火燎赶回新野给你报信吗!” “嗯。”赵云冷冰冰地应声,“他拔刀了?” “拔了……欸?!将军你别拔刀啊!快收起来!” 场面一度混乱。 * 幸而婚宴圆满收场。 宾客散尽,江风裹着夜凉拂过衣袂。赵云牵着苏兮慢慢往回走,步子比来时慢了许多,掌心温热,一路无话。 回到住处,赵云松开她的手,立在灯影里,眉眼间藏了一晚的委屈终于浮上来。 “你……是不是生气了?”苏兮小心问道。 赵云浅笑道:“毕竟,我也等这一天许久,多少会伤心吧。” “那——” 苏兮踮起脚,想要以吻安慰,却没被赵云察觉,不经意躲过。 “睡吧。” 苏兮更觉歉疚,走过去,重新拉起赵云的手,什么辩解的话也没说,只牵着他往外走。 穿过月色,穿过疏疏落落的树影,一路来到江水边。 苏兮站定,转过身来面向赵云,忽然松开手,后退半步,目光认真得不像在说笑。 “赵云将军!”她大喊着仰起脸,“你把我扔下去吧!” 赵云怔愣。 “你盼了那么久的成婚,被我让给了旁人。”苏兮垂下脑袋,挠着侧颈,“你若是恼,就把我丢进江里,我绝不挣扎 。” 江风掀起她鬓边碎发,明明说着讨罚的话,却笑得像个天真的孩子。 赵云望着她,良久,委屈化开,变成低低的叹笑。他上前将她揽进怀里,闷声道: “扔下去了,谁来陪我?” 江水淌过脚边的石滩,月色铺了满身。苏兮埋在他怀里,弯起嘴角,环住他的腰。 “我会补给你的。我生死皆是你的,我们会相伴一辈子。你若想,成十次百次亲我也答应。” 赵云低笑:“傻姑娘,我在意的是这个吗?” 苏兮仰起头,问:“莫非你担心错失良机,再寻时机难了?” 赵云点头:“我即日将与主公启程东吴。” 苏兮脸色煞白。吓得赵云赶紧捧住她的脸,掌心温热,替她暖着。 “才想允诺与你的婚事……至少在我离开前。” 苏兮仰着脸,眼眶有些红,嘴唇抿了又抿。 “要去多久?何时回来?去了……不会联姻吧?” 赵云低头在她额间落吻。 “少则一月,多则数月。待江东风波平定,我便回来。” “这么久……” “至于联姻,我也说不准。” 苏兮眸光暗沉,挣开赵云的手,退后两步,使劲拍了拍自己脸颊,又用力吸了吸鼻子,硬是把红眼圈逼了回去。又重新走上前,郑重地抓起他的手,掌心贴在自己心口。 “你不会有事的!你一定会平安回来!” 赵云望着她的眼眸,目光沉了沉,看向自己贴在她心口的手。不禁吞咽,心头一咯噔,不安分的手差点收紧,想要抓住她。 “苏兮,我希望你答应我一件事。” “嗯!我什么都答应!要我等多久都行!我会为你守身如玉,守护好一切!” “此行是为谈和,联手东吴抵抗曹操,并非战事。” “嗯!” “听闻东吴有一种药,一分为二,被相爱的男女吞下……会有奇效。” 苏兮眨了眨眼:“什么奇效?” “男女各吞一半后,两人从此气血相通、心念相系。每月月圆之夜若不合欢,蛊毒便会引发心火焚身之苦;但若合欢,则双方能短暂感知彼此情绪与方位。若其中一人遇险,另一人必能感应到。若一人身亡,另一人亦会气血大损、缠绵病榻。” 苏兮只觉得赵云一口气说了好长一段话,什么心念相系,什么合欢,她听懂了字词,却不懂连起来的意思。 “我没太听明白。将军需要我做什么,我都答应。” “又是将军……看来,得让这蛊毒多加一样条件。” 苏兮纯然地歪头。 赵云捏着苏兮的下颌,一口咬上她的唇,咬出血,听见她吃痛才松开,舔去她唇上的鲜血。 “以照顾为由,你与我一同前往东吴,与我一同服下此药。” 苏兮唇上泛着殷红,有些懵:“我……能去吗?” “必须去。” 赵云的指腹擦过她下唇,将血珠抹开。此刻他眼底幽深,神色晦暗,全然不似平日里端方温煦的将军。 “服下之后,你我月圆之夜须行合欢之礼。一方遇险,另一方有感。一人亡故,另一人亦随之一同赴死。以及——” “以及?”苏兮重复。 赵云俯下身,唇贴着她的耳廓,气息微凉,吐出的字却烫人。 “你若再唤我一声‘将军’,蛊毒便会发作。情欲满盈,唯有我能替你解开。” 67. 东吴之行 情欲满盈,唯有我能替你解开。 苏兮愣在原地,半边耳朵被他的气息烫得发麻,脑子里炸开一片空白。 情欲是她知道的那个吗?满盈是什么?漫出来?什么漫出来?从哪儿漫出来?!那药当真能吃进肚子里吗,不会出什么事儿吧? “那……那我叫你什么?还没习惯直呼……名字。” 赵云直起身来,慢条斯理地将指腹上残留的血在手侧拭去,垂眼看她。 “阿云呢?抑或是,夫君?” “夫——咳!你我还没成亲,再等等。” 苏兮双手交握在胸前,害羞许久,迟迟叫不出声。 赵云头一仰,唉声叹气:“本该今晚就改口的,眼下,又不晓得等多久去了。” “啊!将军别生气!我——” 猝不及防地,赵云抱着苏兮的腰拔地而起。苏兮只觉得脚下一轻,惊得下意识搂住赵云的脖颈。 “哎?!” 赵云抱着她转身便走,步伐又快又稳,踩过石滩,溅起细碎的水花。江风灌进两人之间,吹得苏兮鬓发乱飞,她缩了缩脖子,仰头去看他下颌的线条绷着,嘴角却翘着,定是藏了坏心思。 “将军你要带我去哪儿?” 赵云脚步一顿,低头看她,眼神幽幽:“方才说过什么,忘了?你真当蛊毒没那功效?” 苏兮随即反应过来,硬生生拐了个弯:“云……云君,你要带我去哪儿?” 两个字叫得磕磕绊绊,赵云眼底的幽深明显亮了,嘴角又往上扬了扬。 “去验证一件事。” “何事?难不成是把我——” 心头一咯噔,苏兮搂紧赵云的脖子,生怕他把自己丢进江里。 “我到底何时把你丢下去过,怕成这样?” “那倒没有……” 赵云径直走到江边一处浅滩,水流平缓。他弯腰,作势要把苏兮往水里放。 “欸欸欸!!!” 苏兮两条腿蹬起来,死死缠住赵云的腰,挂在他身上。 “你你你!你说了不扔我的!” 赵云被她箍得一晃,单手托稳她后背,另一只手撩了撩水泼在她小腿上,凉丝丝的,激得她又是一阵乱扭。 “方才在那边豪气万丈的,这会儿倒怕了?” “那是两回事!我说的扔是‘你生气就扔我’,你现在又不生气,怎可扔下我!” 赵云将她往怀里拢了拢,垂眼看着她被水溅湿的裙摆,慢悠悠道:“谁说我不生气?人有七情六欲,而我此刻情欲颇甚,怒气也不低。” 苏兮倒抽一口气,仰起脸仔细打量赵云的神情。 月色下赵云的眉眼没什么怒意,唯有捉弄人的轻快,可语气偏要装得沉甸甸的。 莫非,这便是硬气猛男撒娇的方式? “那……那你要怎么才不生气?” 赵云目光落在她唇上那道刚咬破的伤口上,口干舌燥,但深知必须忍住。 扛不住也得扛着! “叫一声我想听的,能哄我开心的。” 苏兮脑袋里飞快转了转。云君叫过了,将军叫不得,夫君……她实在叫不出口。正犹豫着,赵云忽然又把她往水里沉了沉,水漫到她腰侧,凉得她一个哆嗦,脱口而出: “夫君!夫君我错了!别扔我下去!我来月事,受不得凉!” 她把脸埋进赵云肩窝里,娇滴滴的声音道:“行了吧,可以上岸了吧。水好凉,我担心你生病。” 赵云彻底僵住,托着苏兮后背的手收紧,仰着头极力克制即将爆发的冲动,好久才从喉咙深处冒出一声“嗯”。 可他没上岸。就那样抱着苏兮继续站在水里,水漫过他下半身,漫过她垂落的裙摆。苏兮埋在他肩窝里,听着他心跳咚咚咚地撞,比往常快了许多。 他这是怎么了?苏兮有些许疑惑。 赵云倒是舒了口气。凉水漫过,再泡一会儿,便能冷静不少。 过了半晌,赵云低声开口,嗓子沙哑:“……再叫一声,想听。” 苏兮心口一软,搂着他的脖子凑近,唇贴着他耳廓小声说: “夫君。往后,两个人时,我都这么唤你吧。” 低低的笑从赵云胸腔里震出来,他抱着她转身往回走。 “上岸。我说话算话。” 苏兮窝在他怀里,弯着嘴角小声嘟囔:“那你方才在水里站那么久,根本就是故意的。” “嗯。故意的。多亏这凉水,否则,今夜你我二人,得滚一身草泥回去了。” “嗯?” 苏兮没听懂,赵云摸摸小姑娘的脑袋。 “正是要你听不明白。” “你——你学坏了!” “小姑娘的脾气,也日渐不好伺候咯。” “哪儿有!我脾气好着呢!” “从前可不敢这般豪横。” “那是——” 苏兮嘟起小嘴,发气似的咬了口赵云的唇瓣。见血,颇为满意,环着他的脖颈,头靠上他颈侧。 “那是夫君给我的底气,自然要豪横些。” 赵云眸光沉下,突然停住脚步。 “怎么不走了?”苏兮问。 “走不了了。”赵云道。 “为——” 小河旁,歌声飘过山梁,月光藏入层云。松散的发带在树影摇晃中,不小心落入水中,顺流而下,不知去向。草泥滚了一身,黏得人发痒,发出哼哼唧唧的不耐烦。 想要的,迟迟不给的,扭打在一起,难舍难分。 * 夏口码头,启程东吴的船只已准备就绪,桅杆高耸,帆布半张,江风猎猎拍打船身。 刘备后一步抵达,目光扫过赵云身后那个低眉顺眼、一身侍女装束的苏兮,眉头当即蹙起。 “子龙如何安排的?” “苏兮以侍女身份,随我们一同前往。” 刘刘备负手而立,唇角轻挑,似笑非笑:“护得这般彻底?一刻也离不得?” 苏兮心头一紧,赶忙上前半步:“主公,不是——” “是。” 苏兮怔愣着转头看向赵云。 赵云面不改色,上前一步,牵住她的手,十指扣得自然。 “还望主公允许。” 叹了口气,摆摆手:“人都在这儿了,我如何拒绝?上船吧。” 两人一同鞠躬行礼,齐声道:“多谢主公!” 刘备负手转身往船上走,走出两步,头也没回地丢下一句:“你俩这一拜,我差点错认这儿不是码头,是你二人的婚宴上。” 苏兮脸红,手心里冒了汗,想抽回来,却被赵云扣得更紧。她偷偷抬眼去瞧他,赵云面色端肃,目视前方,但牵着她的手轻轻晃了晃。 “第一次坐船,紧张吗?”赵云问。 苏兮摇头道:“还行,就怕晕船,待会儿身子受不住。” “要是不舒服,一定告诉我。” “嗯!” 江风灌了满袖,船工吆喝着解缆。苏兮被赵云牵着踏上跳板,摇摇晃晃走了两步,重心一歪,赵云的手便稳稳扶住她后腰,顺势往自己身侧带了带。 “站稳。” “不碍事,摔了也无妨。” “不行。把我赵家血脉摔着了怎么办。” “血、血脉?!” 苏兮赶紧摸摸自己平坦的小肚子。 “我有身孕了?!多久了?” 赵云垂眼看她手忙脚乱的样子,嘴角一弯,轻笑出声。 “我骗你的。是否有身孕,你不该第一个知道?” 苏兮愣住,手还贴在肚子上,表情从惊惶慢慢转成茫然,又从茫然转成恼怒。 “你吓我!” “看你紧张得脸都白了,逗你一下。”赵云松开她的手,顺势揽住她肩头往船头带,“好了,去那边坐着,莫乱跑。我去与主公商议行程。” “你方才说得那么认真……我还以为……”苏兮小声嘟囔着,耳根还烧着。 “以为什么?”赵云挑眉。 “没什么没什么,你快去吧!”苏兮推了他一把,自己往船头,找了处稳妥的地方坐下,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上。 赵云看她坐定,这才转身往舱内走去。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眼,见苏兮正扒着船舷探头探脑地往江面上瞧,像只好奇的小猫,嘴角便不自觉地扬了扬。 舱内,刘备正展开舆图与诸将议事。赵云收了笑意,肃然入座。谈及正事,他整个人便沉了下来,眉宇间又是那个沉稳端方的赵将军。 * 船身离岸,帆布鼓满江风。 苏兮坐在船头,起先还兴致勃勃地看江景,看飞鸟掠过桅杆,看两岸青山后退。可没过多久,船身随着江浪起伏的节奏越来越明显,晃晃悠悠的颠簸渐渐从脚底漫上来,钻进胃里。 她抿了抿唇,下意识攥紧船舷的木沿。 “头好沉……怎会这样……” 江风拂面而来,本该是舒爽的,胃里却翻江倒海地搅,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脸色从红润一点点转成煞白。苏兮闭了闭眼,想压住那股晕眩,可船身一个晃荡,她也跟着晃,喉口一酸。 苏兮死死捂住嘴,把那口酸意逼回去。赵云还在议事,不能去打扰。她便自己抱着膝盖缩在船头角落,把脸埋进臂弯里。 “苏姑娘?”旁边一个船工路过,见她蜷成一团,关切地弯下腰,“可是晕船了?里头有酸梅,我去给您弄一碗来。” “好……麻烦您了。” 酸梅汤下肚,苏兮不见缓解,反倒呕吐的冲动更加强烈。 船工也没辙,放了壶水在苏兮身旁,道:“只有辛苦姑娘坚持坚持,三日后便可抵达。” “好,”苏兮勉强笑了笑,“我歇会儿就好,多谢大哥。” 船工走了,苏兮又把脸埋回去。可身子实在难受,难受得眼眶都泛了湿意。 也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间,她感觉身后有人蹲下来,一只温热的手掌覆上她冰凉的后颈。 “苏兮。” 熟悉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急促。 苏兮抬起头来,一张小脸白得没了血色,泪眼含着委屈看向来人。 “将军……好难受 ……” 赵云眉头拧紧,抬手替她拢起湿发,指背蹭过她额角,一片凉意。 “怎么不叫人去告诉我?” “你在说正事……”苏兮声音虚软,刚说了一句胃里又是一阵翻涌,她赶忙捂住嘴,偏过头去趴在船沿干呕。 赵云的脸彻底沉下来,伸手将她从角落捞起来,打横抱进怀里。 方才来不闪躲,身上弄得脏兮兮,苏兮下意识挣扎挣:“别……你身上要弄脏了……” “安静,闭上眼睛,我抱你去休息。” 赵云抱着她大步往舱内走,经过船工身旁时脚步都没顿,交代道:“姜汤,酸梅,温水,都备一份送进来。” 他踢开舱门,把人放在榻上,又扯过薄毯裹住她,蹲在榻边握着她的手。苏兮蜷在毯子里,胃还在痉挛般地抽痛,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手指扣着赵云的掌心。 “好受些了吗?”赵云用袖口替她擦掉额上的冷汗。 苏兮虚弱地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眼眶红红地看他:“你正事谈完了?” “谈完了。往后不舒服就说,别一个人忍着。” “嗯。” 赵云起身去给她倒了碗温水,回来时见她半张脸埋在毯子里,只露出一双泛红的眼睛望着舱顶,可怜巴巴的模样让他心口一软。 他坐回榻边,把杯子递到她唇边,喂她小口小口地喝。苏兮就着他的手喝了半碗,胃里那股翻搅总算压下去些许,长长吐了口气。 “等下了船,我先送你去寻医。” “下了船,东吴的使者会来接主公,你不得分身,我自己去吧。” 赵云眉头锁紧。 苏兮握紧他的手,安抚:“本就是我要跟来的,怎能给你添麻烦。” 赵云无奈:“万事小心,切莫走远。” “好。” * 东吴,柴桑。 船行三日,苏兮吐了两日半,到第三日总算适应了些,只是人清减了一圈。 赵云白日议事,夜里便来船头寻她,把从船工那里讨来的酸物喂她吃下,确认她好受些了才歇下。 到岸清晨,江面浮着薄雾。东吴的楼船早早候在渡口,旌旗猎猎,礼乐喧天。刘备整装下船,赵云一身戎装紧随其后。 苏兮换了身干净侍女衣裳,立在舷边目送他们上岸,远远瞧见赵云下船前回头看她,目光在人群中精准地寻到她,以笑确认后,才转身跟上队伍。 苏兮冲他挥了挥手,不管他看没看见。 “夫君安心去吧,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待主船靠稳,苏兮独自下了船,往柴桑城中走。柴桑街市比新野热闹许多,沿街叫卖声不绝,可她胃里还翻着余波,闻不得油腥,一路捂着口鼻快步穿行,问了七八个人,才寻到一处僻静巷子里的医馆。 坐堂的老大夫须发花白,听她说了症状,把了脉,又问了问路上情形,捻着胡子笑道:“姑娘无甚大碍,不过是晕船后脾胃虚弱,加上这几日没进什么食,血气有些亏。吃两副药,再好好歇两日,便无事了。” 苏兮松了口气,正要道谢,忽而想起什么,压低声音问:“老伯可知道……东吴有一种药,一分为二,给相爱的男女服下,会气血相通,心念相系的?” 老大夫眯起眼看了她半晌,忽然大笑,起身从药柜深处取出一小瓷瓶,搁在案上。 “姑娘说的是‘同心蛊’吧?”老大夫捋着胡子道,“此物稀罕,老朽这里也只得这一对。药性诡谲,姑娘方才说的那些只是皮毛,还有些忌讳,须得记牢了。” 苏兮赶紧凑近了些:“什么忌讳?” “其一,服药之后,二人不可相隔过远,否则感应渐弱。多远算远,因人而异,但若超过百里,便会气血逆涌,苦不堪言。其二,月圆之夜若不合欢,蛊毒焚身,痛不欲生——这个你知道了。其三……”老大夫顿了顿,抬眼瞧她,“服药之后,姑娘若对旁人动了情念,哪怕是片刻的意乱情迷,蛊毒便会反噬,痛的是你们两个。” “意思是,此生不可有二心,否则,两人一同痛苦而亡?” “不错。所以,在服下此蛊前,定要三思啊。” “好……多谢大夫告知。” 苏兮小心翼翼将瓷瓶揣进怀里,贴身收好。谢过老大夫,抓了两副治晕船的方子,便出了医馆。 * 外头日头正好,照得石板路明晃晃的。苏兮站在巷口深深吸了口气,抬脚往驿馆方向走,拐过两条街,迎面撞上一人。 那人一身锦袍,腰悬玉佩,面容俊朗,眉眼含笑。瞧见苏兮,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忽然拱手笑道:“这位姑娘,可是随刘皇叔从荆州来的?” 苏兮警惕地退后半步:“公子是?” “在下吴侯手下一员大将,吕蒙,特奉你家主公之命,来接姑娘同我一道去见吴侯。” “吴侯为何要见我?而且……你怎知我是谁?” “赵将军将姑娘的相貌描述得细致,故而一眼便认出姑娘。” 若是赵云,确实能将她的相貌描述得透彻。 “那便劳烦吕大人了。” 68. 消失的她 苏兮抿心底那点疑虑却并未全然消散。她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吕蒙身后,随行的只有两名侍卫,服饰却与码头上东吴仪仗的衣甲不尽相同。她记性向来好,码头接引的兵士袖口都绣有暗纹,这两人的袖口却干干净净。 但不可打草惊蛇,她一介婢女威胁不到什么。 “那便劳烦吕大人了。” 吕蒙侧身让路,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苏兮走出几步,忽又停下,摸了摸空空的两袖,面露难色:“吕大人,我方才在码头晕船,将随身的药囊落在船上了,可否稍等片刻,让我回去取一趟?” 吕蒙笑容不变:“姑娘身子不适?那我差人去取便是,姑娘只管随我走。” “可药囊里还夹着重要的文书,将军让我贴身收着,万不可经旁人之手。”苏兮垂下眼,声音细弱,一副惶恐的模样,“若是弄丢了,会被责罚的……” 吕蒙瞧苏兮低眉顺眼的样子,活脱脱一个怕事的侍女,道:“那便陪姑娘走一趟。” “多谢吕大人。” 苏兮转身往码头方向走,步子不急不缓,袖中的手指却攥得紧。吕蒙跟在她身侧半步之后,两名侍卫落在更后头,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几度苏兮忘了身后还跟着人。 她心里飞快盘算:此地人生地不熟,若真要跑,该往哪儿跑?可,跑得掉吗?这三人腰间都佩刀,她一个弱女子跑不出三步。 “姑娘在赵将军身边侍奉多久了?”吕蒙忽然开口。 “不久。”苏兮垂着头,“我是新来的,将军看我手脚勤快,才允我随行。” “哦?那看来赵将军对手下之人温柔细致,病了累了,只管去歇息,不必侍奉。” 苏兮心头一紧,面上却不显:“赵将军的确如此,心善,我等皆敬重将军。” 吕蒙轻笑了一声,没再追问。 码头的轮廓渐渐近了,苏兮的目光在众多船只间飞快扫过。来时的船只已不见踪影,也不见主公手下,想来,这一片独有东吴的人,而她孤立无援。 只有靠自己,寻机脱身。 打定主意,苏兮在距码头还有一条街的岔路口忽然停住,弯腰捂住肚子,面色发白:“吕大人,我……肚子忽然疼得厉害……” 吕蒙皱眉:“怎么了?” “许是方才晕船落下的病根……劳烦大人稍等,我去巷子里方便一下便来。” 吕蒙眼中闪过不耐,但还是点了头,朝一名侍卫使了个眼色。那侍卫便跟在苏兮身后几步处。 苏兮咬着唇往巷子深处走,转过拐角,撒腿就跑。可她腿还软着,没跑出十步,身后便有风声袭来,一只大手猛地攥住她后领,将她整个人拎了起来。 “苏姑娘,跑什么?” 吕蒙的声音从巷口传来,笑意已经冷了下去。两名侍卫一左一右堵住了巷子两头,明晃晃的刀刃从鞘中抽出来半截。 “我好心请你,姑娘却这般见外。” 苏兮被那侍卫按着肩膀抵在墙上,脸颊贴着粗粝的砖面,又疼又凉。她拼命仰起头,声音发颤却不肯服软:“你不是吴侯的人。你到底是谁派来的?” 吕蒙走近,居高临下看着她,阴恻恻笑道:“谁派来的不重要。重要的是,赵子龙会不会为一个小小侍女低头。” “你敢——” 他抬手,一块帕子捂上苏兮口鼻,一股刺鼻的药味灌进来。苏兮拼命挣扎,指甲在墙面刮出痕迹,可那药力来得极快,四肢迅速发软,眼前的一切开始旋转、模糊,最后坠入一片黑暗。 吕蒙拍了拍手,朝巷口那两人扬了扬下巴:“带走。” * 此刻,驿馆正堂内。 赵云正与刘备、诸葛亮商议联吴事宜,忽然心口毫无征兆地一缩,手中茶盏晃了晃,几滴滚烫的水溅在手背上。 “子龙?”诸葛亮抬眼看他。 赵云怔了一瞬,那股异样来得快去得也快,转眼便无影无踪。他摇了摇头,重新坐定:“无事。方才说到何处?” 可他的话虽接了下去,手却无意识地按住心口,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却又说不上来。 莫非是苏兮出事了? 诸葛亮发现不对,抬手示意议事暂停。 “子龙,当真无事?” 赵云眉头蹙紧,道:“心慌,忽然不安,总觉得有什么发生,要我尽快赶去。” 刘备瞧出端倪,沉声道:“莫非是苏兮姑娘?” “她答应过我,会万事小心。”赵云声音压得极低,像在说给旁人听,也像在说给自己听,“可方才那一下,太真切了。我担心……” 诸葛亮羽扇轻摇,目光转向刘备问:“主公,今日接引的吴使,是谁?” “说是吕蒙。”刘备皱眉,“怎么?” 诸葛亮又反问:“子龙,苏姑娘下船后,你可曾与她约定在何处汇合?” “驿馆。”赵云答得极快,随即脸色一变,“但她晕船未愈,若被人引去别处——” 话没说完,他霍然起身。 “主公,容我暂且告退,速去速归。” 刘备抬手止住他:“你一个人去,人生地不熟,找得到吗?带两名侍卫同你一道前去。” 诸葛亮道:“主公思虑周全。苏姑娘若真出事,对方必是冲着子龙来的。子龙越是露了急切,对方越有筹码。” 赵云脚步一顿,攥在身侧的手慢慢松开,又慢慢攥紧。他深吸一口气,竭力将翻涌的心绪压回去,可眉宇间那股隐忍的戾气怎么也藏不住。 “先确认她是否到了驿馆,”诸葛亮继续道,“若到了,虚惊一场;若没到……” 后半句他没说,堂中几人都明白。 此次到东吴,虽说是求助,放下姿态来的,可东吴对刘备一行人毕竟陌生,处处提防,把小姑娘抓做人质也不无可能。 “老板!”赵云扬声叫来驿站老板,问,“可有姑娘抵达驿站?” “目前为止暂未有姑娘到店。”驿站老板道。 赵云愈发不安。他闭上眼,胸膛起伏了两下,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沉冷的杀意,反手按住了腰间剑柄。 廖化上前一步,按住他手臂:“子龙,冷静。对方既未索命,便是有所图。有所图,就必然来谈。” “我如何冷静?”赵云偏头看他,声音沙哑,“她晕船都没好,连路都走不稳。” 廖化沉吟道:“若苏兮姑娘真被吴侯之人抓走,那目标……是你?” 诸葛亮忽然道:“盯上子龙,却不直接寻子龙,而是绑一个侍女。要么,他们不知苏姑娘真正分量;要么,他们就是要让子龙失分寸。” “可对方怎知苏兮与我……”赵云话到一半,忽然停住,眼底寒意更深,“船夫,东吴派来监视我等的船夫。” 刘备沉声道:“先派人暗中打听,莫要打草惊蛇。” 救人要紧,但绝不可闹得双方起争执,让联吴抗曹的计划落空。 赵云抬起头,看向诸葛亮。 “军师,若有人绑了她,会把她带去哪儿?” 诸葛亮道:“若当真目标是子龙你,对方会主动寻来。对方也孰轻孰重,我想,苏兮不会有事的。” “可我什么也没有!为何如此对她!” 赵云一拳砸在案几上,茶盏跳起半寸,墨砚翻倒,浓墨泼了满案。 “我随主公颠沛半生,身无长物。她跟着我,没享过一天福,现在倒好,刚踏上东吴的地界就被人绑了去!我赵云何德何能,值得他们这般算计?!” 他声音不大,却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从牙缝里碾出来的。 刘备起身按住他的肩:“子龙,冷静。” “我如何冷静?”赵云眼眶泛红,像头被逼到角落的困兽,“主 公,她一个姑娘家,晕船都没好,被人捂了嘴拖走,我连她现在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廖化上前一步,沉声道:“子龙,不可乱了分寸!” 赵云整个人僵住,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又慢慢攥紧,反复几回,才终于将那股翻涌的气血压下去。 “军师说得对,”他哑声道,“对方绑她,是要拿她换东西。既是换东西,就不会轻易伤她性命。” 他说这话时,目光看向诸葛亮,像在等军师点头,又像在逼自己相信。 诸葛亮摇着羽扇,不疾不徐:“子龙,你先答我一问。你此番来东吴,明面上是为了什么?” “联吴抗曹。” “那暗地里呢?” 赵云一顿,忽然明白了什么。 “军师的意思是……对方要的,可能不是我的软肋,而是我此行真正的目的。” 可那件事除了他,无人知晓。 难不成,对方早在夏口便谋划此事,暗中跟踪许久? “那苏兮岂不是有危险!”赵云即刻拱手道,“我需即刻前往,带回来后再向主公请罪!” 刘备还未及应下,赵云已跑出门外。 * 苏兮在一处幽静的竹林深处醒来,迷迷糊糊地环顾四周,竹影重重,日光从叶隙间漏下来,碎成满地斑驳。她动了动手腕,绳子已经解了,取而代之的是松松系着的一条布带,不勒人,却也不容她挣脱。 身下铺着层干草,软软的,身上还盖了件宽大的外袍,靛蓝锦缎,必是身份尊贵之人的物件。 “醒了?” 声音从竹屋外传来,苏兮转头望去,一个中年文士模样的男人缓步走来,手中端着一碗热粥,白气袅袅。他面容清癯,眉眼间有读书人的温雅,可看苏兮的眼神却叫人发毛。 “饿了吧?晕船的人最怕空腹,先垫垫。” 苏兮没接粥,往后退了退,背抵上竹壁:“你是谁?抓我做什么?” “姑娘莫怕,在下并无恶意。”文士把粥碗放在她脚边,退开两步,撩袍在对面一张矮凳上坐下,“只是想请姑娘帮个忙,让赵将军替我们做件小事。事情办完,姑娘自然平安回去。” “你们要挟他做什么?” 文士笑了笑,不答反问:“姑娘与赵将军,是何时开始的?” 苏兮咬紧牙不答。 文士也不恼,自顾自地说下去:“赵将军此人,忠勇无双,重情重义。可越是重情的人,软肋越明显。姑娘在他身边,他行军打仗都分心,这可不是好事。” “所以你抓我,是为了让他分心?” “抓你,是为了让他听话。”文士纠正道,“分心只是顺带的。” “将军不是愚笨之人,怎会听你的。” “姑娘倒是替他着想。” “我只是说实话。”苏兮直视文士,“你们绑错了人,我不过小小侍女,死了也不足为惜。” 文士笑道:“可赵将军在穿上对姑娘的关心,可不像是对一个寻常侍女。” “将军心善,待谁都如此。大人若不信,大可去打听。” 文士端起那碗粥递到苏兮面前,笑意温和道:“粥凉了。姑娘先吃,养好精神,明日赵将军来了,总得让他见着你好好地。” 对方笃定赵云会来。而赵云一定会来。她的确能左右到赵云的判断,这正是她最担心的地方。 她伸手接过粥碗,粥是温的,入口寡淡,可她强迫自己咽下去。要活着,要清醒,要撑到赵云来。 可她更怕赵云来。 文士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她。 “对了,姑娘。赵将军明日午时到,我劝姑娘配合些。他若安安静静把事办了,你二人自可平安离去。他若动了手——” 他顿了顿,笑容温和。 “这竹林深处,埋过不少人。” 69. 哭泣的他 赵云是一路跑来的。 窑口空无一人,满地碎砖荒草。他在废窑前,心口那股若有若无的牵引忽然往东偏。他毫不犹豫地掉转方向,往东面那片竹林奔去。 竹林越来越密,日光被层层叠叠的竹叶筛得细碎,几乎照不亮脚下的路。 赵云拨开竹枝,走得越来越快,心口微弱的感应像一根细线,牵着他往深处走。 不多时,竹林深处一小片空地,中央横着一张破旧的草席,席上蜷着一个人。小小的,缩成一团,脸色白如纸,嘴唇发青。 赵云像被钉在了原地,瞳孔骤然缩紧,跌跌撞撞地扑过去,膝盖重重磕在地上,双手抖着去探苏兮的鼻息。 没有。 他又去摸她的颈侧,抖得几乎按不住。那一瞬间,赵云觉得自己的心口比方才在驿馆里的那一下疼上十倍、百倍。 “苏兮——” 赵云把苏兮从草席上捞进怀里,她的身体软得没有一丝力气,头往后仰,脸埋进他的臂弯里,冰冷的皮肤贴着他的手腕。 “苏兮!苏兮你醒醒!你看看我——你别吓我——” 他从未这样大声喊过谁,喊得喉咙撕扯着疼,眼眶酸胀得快要裂开。他把她往怀里死死搂着,手指抖得不成样子,嘴里翻来覆去那几个字。 “你醒醒……求你……” 怀里的姑娘忽然动了下。 赵云的喊声戛然而止,他屏住呼吸,低头去看。苏兮的睫毛颤了颤,眉头拧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声含糊、带着鼻音的哼声。而后慢慢睁开眼,目光涣散了好一会儿,才渐渐聚拢在眼前哭花的脸上。 “你怎么了?怎么哭了?” 赵云看苏兮睁开的眼睛,脑子里那根紧绷的弦断了。他把脸埋进她的肩窝里,肩膀剧烈地抖起来,滚烫的眼泪砸在她颈侧的皮肤上。 在长坂坡七进七出都未曾掉过一滴泪的男人,此刻抱着一个刚从昏迷中醒来的姑娘,哭得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吓死我了……我以为你……我以为他们……”赵云的声音断断续续、含糊不清。 苏兮还没完全回过神来,脑子昏昏沉沉的,手脚软绵绵的使不上力,可肩窝里滚烫的湿意太过真切,让她心口一酸。 她慢慢抬起手,掌心贴着他剧烈起伏的脊背,一下一下地抚着。 “抱歉,”她轻声说,“让你担心了。” 赵云抱紧得苏兮几乎喘不上气。可她不想挣开,把脸更紧地贴在他发顶,手指不停摩挲着他的后背,任由他的眼泪打湿自己的衣领。 “阿云乖,别哭啦,我没事,活得好好呢。” “傻姑娘……我果然不该让你独自去,该跟 着你的……” “说什么胡话呢。我们是来东吴办大事的,哪儿能因为我耽误。” “你若是有事,我哪儿还有继续活下去的念头。” “赵云!”苏兮一巴掌拍在他后背上,“不许说胡话!” “……嗯。” 许久,竹林里剩下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和赵云逐渐平复下来的呼吸。 他松开苏兮,双手捧着她的脸,上上下下打量她。 “有没有哪里疼?”他哑声问,拇指擦过她手腕上的红痕。 苏兮低头看了看,摇摇头:“就是没力气,手脚发软。他给我吃了什么,感觉一阵晕晕沉沉,便睡了。” “药?莫非是毒药?!我送你去医馆!” 赵云抱着她便要起身,神色比方才还要骇人。苏兮赶忙伸手拉住他的衣襟,扯得他一个踉跄,差点跌回她身上。 “不是毒药!” 赵云眉头拧得死紧,一脸不信。苏兮喘了口气,从怀里摸出件东西,摊在掌心。 是一只晒干的虫子,指节大小,通体暗金,僵而不腐。 赵云愣住:“这是什么?” “蛊虫。” 赵云惊愕地对上苏兮的目光。 “赵云,你愿意与我共同付下蛊毒,彼此相伴、绝不背叛、携手一生吗?” 70. 月圆之日 赵云望着苏兮掌心那只虫子,又望着她的脸,脑中闪过迄今为止与她走过的所有路。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伸手覆上她的掌心,将那只蛊虫连同她的手一起拢进自己掌中,握得极紧。 “除了你,不要别人。” 苏兮眼眶一热,险些又滚下泪来,弯起嘴角冲他笑。她低头看了看暗金色的虫子,犹豫只是一瞬,便将它掰成两半。一半递给赵云,一半留给自己。 “一人一半。” 赵云接过半只蛊虫。虫子晒得干硬,散发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腥甜气味,混着泥土和草木腐朽的味道。他看了苏兮一眼,率先将那半只放入口中。 干涩的虫壳卡在唇齿之间,像嚼着掺了土的树皮,又苦又腥,一股酸涩直冲鼻腔。赵云眉头都没皱一下,用力咬碎,干硬的碎屑扎着舌头,他嚼了两下便仰头咽了下去,强行忍住了胃里翻涌的恶心。 苏兮看着手里那半只虫子,深深吸了口气,也塞进口中。 虫壳又干又硬,咬碎的瞬间一股难以形容的腥涩在舌尖炸开,酸苦的味道直冲头顶,苏兮条件反射地干呕了一下,眼眶瞬时逼出泪花。她用手捂住嘴,硬生生把那口碎屑咽了下去,憋得满脸通红。 两人对视一眼,都被对方狼狈的样子逗得想笑。 “难吃死了。”苏兮哑着嗓子说。 “嗯。”赵云伸手替她擦掉嘴角沾着的碎屑,“好在吃下去了。但愿不是什么毒虫才好。” “不许胡说!不对,不许咒自己!” “逗你呢。这是蚕虫,本身也能入腹填饱肚子用。就算不是蛊虫,吃进去也无妨。” 苏兮点点头,还来不及说话,肚子里忽然一阵绞痛。 那疼来得又急又烈,像有把刀子在小腹里翻搅。苏兮的脸唰地白了,捂着肚子弯下腰去,额上冷汗一层层往外冒。 赵云脸色骤变,一把扶住她:“怎么了?” “疼……”苏兮咬着牙,声音都在抖,“肚子……好疼……” 赵云二话不说将她背起来,扣住她的膝弯便往竹林外跑。 苏兮伏在他背上,双手环着他的脖子,疼得浑身发颤,却咬紧了牙一声不吭。赵云感觉背上的人缩成一团,汗水透过衣裳洇湿了他的肩背,脚下跑得更快了。 “忍忍,到驿站我立马去寻大夫!不痛,不痛。” * 穿过竹林,绕过废窑,一路奔回驿馆。赵云踢开房门,把她放在榻上,转身便要往外冲。 “我去找大夫——” “别去!” 苏兮拽住赵云的手腕,力气小得几乎握不住,可那五个字喊得格外清晰。 赵云被她拽得一回身,急道:“你疼成这样,不找大夫怎么行?” 苏兮咬着下唇,耳根一点点烧起来,在惨白的脸上格外显眼。她低着头,不敢看赵云的眼睛,声音越说越小,说到最后两个字几乎细如蚊蚋: “疼是……是因为今日十五……是月圆之日。你忘了吗?” 赵云僵住。在夏口江边说过的话,浮出脑海。 “服下之后,你我月圆之夜须行合欢之礼。一方遇险,另一方有感。一人亡故,另一人亦随之一同赴死。” 赵云的手还保持着要去开门的姿势,整个人像被谁点了定身术,立在原地一动不动。烛火映着他侧脸,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一路烧到脖颈。 苏兮低着头不敢看他,肚子还疼得一抽一抽的,绞得她眼眶泛红。她攥着他的袖口,像是攥着根救命稻草,又像是怕他跑了。 “所以……不能找大夫。”她声音闷闷的,带着点忍痛的颤,“找谁都不行。” 窗外远远传来江水的潮声,像心跳。桌上的烛火被窗缝漏进来的风吹得晃荡,人影也在摇晃。 赵云站了很久,慢慢转过身来,走到榻边坐下。伸手把苏兮额上被冷汗黏住的碎发拢到耳后,指尖碰到她滚烫的耳廓时顿了顿,又落下去,替她把被角掖好。 “疼得厉害?”他问。 苏兮点点头,又摇摇头,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闷声说:“还好……能忍。” “那蛊虫,果然是真的。此前我只当传闻,毕竟有那般效果……很难叫人信服。” “嗯。我也是。” 赵云忽然俯下身,吻住她的唇,滑到侧颈,不停吮吸啃咬。苏兮被他突如其来的靠近和动作惊得睁大了眼,可对上赵云那双幽深的眸子时,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苏兮,”他低声说,气息温热而克制,“你身子还虚着。今夜……我先替你缓缓,可好?” 苏兮的脸腾地烧起来,连肚子疼都忘了,闭上眼,极轻极轻地“嗯”了一声。而后道: “不要缓缓,要你。” * 次日清晨,苏兮是被窗外一叠声的鸟鸣吵醒的。 她睁开眼,先觉出被角被人掖得严严实实,身侧空荡荡的,被褥早凉了。她撑着手肘坐起来,浑身还有些发软,腰杆昨晚被要了好多次,酸疼得厉害。小腹那点酸胀倒退了,只是肚子空空,咕噜叫了一声。 枕边压着一张纸条,墨迹已干透,字写得端正利落——“去见吴侯,议事毕即回。莫乱走,等我。赵云。” 苏兮把纸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嘴角弯了弯,又撇了撇,嘟囔了一句“又让我等”,到底还是乖乖把纸条折好收进怀里,起身洗漱。 她刚把头发拢好,门外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跟着房门“砰”地被推开了。 一姑娘大步闯进来,一身鹅黄短襦,脚踩一双轻便的鹿皮靴,看着利落又清爽。她跟苏兮年纪相仿,眉宇间却透着被娇惯大的傲气,进门便反手把门关上,背抵着门板长出一口气。 苏兮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姑娘找谁?” 那姑娘上下打量她一眼,忽然皱起眉头:“你是荆州来的?刘主公身边那个赵将军的人?” 苏兮心口一紧,没答,反问道:“姑娘又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那姑娘摆摆手,径直走到桌边坐下,倒了杯凉茶灌下去,喝完了把杯子往桌上一顿,抬眼盯着苏兮,“我是来逃婚的。” 苏兮:“……啊?” “我哥哥要把我嫁给一个老头子!”那姑娘一拍桌子,杏眼圆睁,“比我爹还老!我爹都没他那么老!我不 同意,他就把我关起来,我半夜翻墙跑出来的!” 苏兮听得一愣一愣的,在她对面坐下,迟疑道:“原来视为婚事逃出来。那你……跑来找我做什么?” 一来素不相识,二来她的婚事,莫非要自己帮什么忙? “我打听了,你们荆州来的人里,就你一个姑娘。我想着总比去求那些五大三粗的将军强。”那姑娘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你带我去见刘皇叔,好不好?” 苏兮怔住:“见主公?” “我听说刘皇叔仁义,最见不得人受欺负。我去求他做主,让他替我推了这桩亲事。”那姑娘说着,忽然眼圈一红,方才那股张牙舞爪的气势一下子塌了,露出底下慌张又委屈的神色,“我哥哥拿我当货物一样许人,我宁死不嫁。可我不能死,我死了他照样能把婚书送过去,我……” 她说不下去了,别过脸去,用力抹了一下眼角。 苏兮心口一软。她自己也曾被兄长货物一般锁在家中,等待死亡。那种被至亲抛弃的滋味,她太懂了。可她看着眼前这姑娘,又隐隐觉得哪里不对。 这姑娘通身的气度,那身衣料,不是寻常人家的女儿穿得起的。再加上“哥哥”这称呼,在吴地能称得上“哥哥”做主婚事的,能是哪一家? 她心里转了几转,面上却不显,只轻声道:“姑娘,我不过是个侍女,哪能说见主公就见主公。再说了,眼下两方正在谈和,我贸然带你去,怕是要坏事。” 那姑娘一听,急了,一把攥住苏兮的手:“姐姐,你帮帮我!我不用你带我闯进去,你只消替我递个话,就说有人要逃婚,求主公做主。他若肯见,你再来领我;他若不肯,我另想办法,绝不连累你!” 苏兮被她攥得手腕生疼,低头看她那双手。十指纤纤,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却有一层薄薄的薄茧,像是常握兵器磨出来的。 苏兮心里那点怀疑又重了几分,她慢慢抽回手,斟酌着开口:“姑娘,你总得告诉我你是谁,我才好替你递话。” 那姑娘抿紧嘴,犹豫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摇头:“我不能说。说了,你就不敢帮我了。” 不是不会帮,而是不敢帮。这姑娘身份必然不寻常。 苏兮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 “行。”苏兮站起身,把外衫理了理,“你在这儿等着,我去寻主公身边的人问一声。成不成,我回来告诉你。” 那姑娘眼睛一亮,猛地站起来:“多谢姐姐!我姓……我姓孙,你叫我阿妹就行。” 苏兮点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了她一眼,那姑娘正扒着窗缝往外张望,侧脸在晨光里透着一股不安又倔强的劲。 苏兮没再说什么,拉开门走了出去。驿馆廊下的风灌了她一袖,她心里却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 在吴地,姓孙,有个能替她做主的哥哥,又恰好这个哥哥正准备谈一场至关重要的和。 莫非这位姑娘,跟吴侯有关?孙权大人的家人?可大小姐怎会这般泼辣。若是坏人,必须想着法子引开,决不能带她去见主公。 苏兮脚步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往驿馆正堂的方向走去。 71. 待嫁的妹 苏兮带着孙姑娘出了驿馆,沿着廊下往外走。她步子不快,脑子里却飞快地转着。 这根本不是去正堂的路,刘备此刻在别处议事,方才那番话说得漂亮,其实全是缓兵之计。 孙姑娘跟在她身侧,起初还安安静静,走了半盏茶的工夫,拐过两道回廊,终于忍不住了:“姐姐,还没到吗?” 苏兮抿了抿唇,转身看着她,实话实说:“其实……我不知道他们在哪儿。我刚醒来你就闯进来了,我连这驿馆的门朝哪边开都没摸清。” 孙姑娘瞪大了眼:“你敢耍本小姐?!” “我没耍你。我答应替你递话,可总得先找着人。”苏兮摊了摊手,一脸坦然,“我连主公住哪间屋子都不知道,总不能一间一间敲门去问吧?” 孙姑娘气得跺脚,腮帮子背过身去闷了好一会儿,才扭过头来恨恨道:“那你方才答应得那么痛快做什么!” “因为我不想看你在我屋里继续拍桌子。我说孙姑娘,你总得告诉我,你到底想做什么。我帮你,也得知道帮的是什么。” 孙姑娘咬着下唇,直直看着苏兮的眼睛。 “我哥要安排我嫁给刘备。” 苏兮愣住。 她张了张嘴,脑子里飞快地算了算刘备的年纪,又看了看眼前这张水灵灵的年轻面孔,嘴角抽了抽。 “主公他……确实……年长了些。” “何止年长!”孙姑娘一下子炸了,“他只比我爹小六岁!况且我上头四个哥哥,年长多得去了!我哥疯了!把我当什么了?货物吗?说送就送?” 苏兮沉默下来。眼前这姑娘的身份,她猜得八九不离十。姓孙,哥哥做主,又能被许给刘备,定是吴侯孙权的妹妹。 “那你打算怎么办?”苏兮问。 孙姑娘忽然上前,一把攥住苏兮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眼睛亮得吓人。 “我要去夏口。” “去夏口做什么?” “把刘备的儿子偷走。” 苏兮怀疑自己听错了:“什么?!” “他儿子!那个叫阿斗的!”孙姑娘越说越来劲,攥着苏兮的手直晃,“我要拿他儿子换我自由。我把阿斗偷到东吴来,看他刘备还怎么安心谈和,到时候我哥也没法把我嫁过去了,他总不能让新娘子带着人质的儿子拜堂吧!” 苏兮听得目瞪口呆,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疯了!你一个姑娘家,孤身跑到夏口去偷人家的孩子?你知不知道夏口是什么地方?你连驿馆的门都摸不出去!” “谁说我孤身?”孙姑娘扬了扬下巴,“我有人。我哥的侍卫里有一半是我娘留给我的人,我只要出了这驿馆,自有人接应我。” “不行!”苏兮反手抓住她的手腕,“你不能去!你这么做是把两方谈和往火坑里推,不打起来才怪!到时候多少人要因为你这一时意气丧命,你想过没有?” 孙姑娘脸上的兴奋一下子僵住了,可只僵了一瞬,她便把手抽回来,看着苏兮的眼神变得又冷又倔。 “我想过。可我管不了那么多。他们敢把我孙尚香当货物,我便让他们知道,货物也会咬人。” 苏兮还来不及再劝,孙姑娘忽然抬手在唇边打了个短促的呼哨。 廊外树影里倏地闪出两个人来,黑衣短打。苏兮还没来得及喊出声,后颈便挨了一记干脆的手刀。 眼前黑下去之前,她听见孙姑娘的声音飘来,带着歉意,更多是决绝。 “对不住了,姐姐。我不能让你拦我。” 苏兮倒在地上,意识涣散之际,只觉有人把她架起来,脚步匆匆地往驿馆后门的方向去了。她想挣扎,可四肢像灌了铅,连眼皮都抬不起来。最后一丝清醒里,她只来得及想一件事。 赵云回来找不到她,怕是又要疯。 * 苏兮被船身晃醒。睁开眼,头顶是低矮的舱顶,木板缝里渗着江水的潮气。她动了动手脚,没被绑着,身下还铺了层软褥子。苏兮撑着坐起来,透过舱窗望出去,江面茫茫,岸线已经成了一道模糊的灰线。 她心口一沉。 “醒了?” 舱门帘子一掀,孙尚香端着碗水钻进来,脸上挂着点讨好的笑,又有点心虚。她把水递到苏兮面前,蹲下来,仰着脸看她,活像只闯了祸又舍不得认错的小狗。 “你别生气。我实在没办法了。” 苏兮看着她,没接水碗,哑声道:“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知道。”孙尚香把水碗放在她手边,自己盘腿坐在地上,仰头看着舱顶,“我也知道你会劝我,所以没敢让你醒着。不是故意要伤你,抱歉,我无路可走。” 苏兮揉着后颈,那记手刀留下的酸麻还没全消。她环顾四周,这船不大,舱中陈设却讲究,想来不是普通商船,是孙家自己的船只。 事已至此,总不能跳江游回去吧。 苏兮叹了口气,终于端起水喝了一口,润了润干得发疼的嗓子。 孙尚香见状,笑得眉眼弯弯,道:“我叫孙尚香。吴侯孙权的同母异父的妹妹。” 苏兮一愣:“同母异父?” “嗯。”孙尚香应得坦然,“我爹孙坚死得早,我娘后来生的我。我娘没告诉我我亲爹是谁,但我出生在我爹死之后,所以我知道,我跟哥哥们不是同一个父亲。具体那人是谁,我无从可知,也无需知道。” 苏兮听着,眉头慢慢皱起。这姑娘讲起自己的身世,怎会如此平静,可她眼底那点若有若无的落寞是藏不住的。正琢磨她怎么忽然说起这个,孙尚香却忽然笑起来,偏过头看她。 “因为无聊啊。船还要走好一会儿呢,跟你说说话,解解闷。”她朝苏兮扬了扬下巴,“该你了。你叫什么?怎么跟赵将军在一处,还睡一张床?莫不是通房丫鬟?” 苏兮看着她,觉得这姑娘实在奇怪得很。方才还在说偷孩子杀人质的事,转眼又跟她聊起家常来,像全然不觉得这两件事有何冲突。 可她也看出来了, 孙尚香嘴上说得狠,其实心里慌得很,那些话与其说是讲给她听的,不如说是说给自己壮胆的。 苏兮到底还是开了口。她讲得简略,从荒村遇见赵云讲起,讲离别又重逢,讲那些零零碎碎的日常。她省去了重生的事,省去不能说的秘密,只说了一个姑娘家跟一个将军慢慢靠近、两情相悦的故事。 孙尚香听得眼睛发亮,两只手托着腮。 “这才是我向往的婚事。”她感慨道,毫不掩饰的羡慕,“年纪相仿,琴瑟和鸣。两个人慢慢处出情分来,谁也不用委屈谁。” 苏兮脸一红,小声嘟囔了一句:“其实将军年长我八岁,不算年纪相仿。” “八岁?”孙尚香一挥手,“那也比大二十来岁强吧!我可才十八岁呢!” 苏兮想了想,觉得她说得对,忍不住弯了弯嘴角,点了点头。 孙尚香看她笑,自己也笑,笑着笑着把脑袋靠上苏兮的肩头,道:“姐姐,你说我哥是不是疯了。” 苏兮让她靠着,江风从舱窗灌进来,吹得两人鬓发交缠。 “孙小姐当真要去偷主公的孩子?” “嗯。我要拿那孩子做人质,逼刘备不许答应这门婚事。” “可那是为了和平啊。”苏兮低声说,“两方联手,才能抗曹。你若把阿斗偷走,两家反目,曹操坐收渔利,到时候生灵涂炭。” 孙尚香倏地坐起身子。 “什么和平?东吴势力那么大,刘备什么都没有,来求我们救助,结果还得我嫁进去,这是什么道理!” 苏兮被她吼得一愣,脑子里转了一圈,竟觉得她说得不是没有道理。 刘备确实是来求援的,东吴兵强马壮,刘备寄人篱下,怎么到头来反倒是东吴嫁个年轻姑娘去和亲?这亲事怎么算都不对等。 “确实很奇怪。”苏兮承认道。 孙尚香见她没反驳,火气消了些,又靠回她肩上,闷声道:“你不知道原因?” “不知道。我毕竟是个妇道人家,哪敢过问那等事。” “管他那么多呢。”孙尚香把脸埋进她肩窝里,“反正我带走刘禅,逼刘备拒婚。他若不拒,我就……” 她的眼神变得坚毅,一字一句道: “我就杀了他。” “杀……谁?” “刘禅。” 苏兮忽然脊背发凉。她看着孙尚香年轻又倔强的脸,看着她眼底被逼到极处的狠厉,觉得这姑娘像极了被围猎的小兽,看上去张牙舞爪、战斗力惊人,谁也不知道她到底在怕什么。 苏兮忽然伸手握住了孙尚香的手。孙尚香一怔,低头看那只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手,又抬头看苏兮。 “你杀不了。”苏兮轻声道,“你连我都不忍心伤,怎会杀一个连话还不会讲的孩子。” 孙尚香垂首,眼眶忽然红了。她别过脸去,用力挣开苏兮的手,背对着她。 “你懂什么。若是被不爱之人困住余生,还不如杀人偿命,死了痛快。” 72. 蛊虫之功 船靠岸的那一刻,苏兮便知道来不及了。 孙尚香根本没给她下船的机会,两个黑衣侍卫一左一右堵在舱门口,将她看得死死的。 苏兮透过舱窗望出去,夏口的码头近在眼前,桅杆林立,旌旗翻卷,是她熟悉的地方,可此刻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孙尚香带着人消失在码头的方向。 “你不能去!”苏兮扑到舱门边,被侍卫拦回来,“孙小姐!孙姑娘!你听我说——” 奈何孙尚香的背影已经淹没在码头上熙熙攘攘的人群里。 苏兮在舱里坐立不安,从午后等到日头偏西,又从日头偏西等到暮色四合。她几次想冲出去,都被侍卫无声地挡了回来。 直到天色彻底暗下来,码头上亮起零星灯火,舱门外才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帘子一掀,孙尚香钻进来,怀里抱着个布包,布包里裹着个孩子。 苏兮的心彻底沉到底,满身无力。 “罢了,你平安无事就好。”苏兮叹道。 “嗯。没碰上人,这孩子独自在房中,无人看守。” “无人?” 甘夫人居然不在阿斗身边?连侍女也无? 孙尚香脸色不太好看,头发有些散乱,衣摆上还沾着泥。她把布包往榻上一放,解开裹着的披风,露出里面一个二三岁大的男孩,白白净净的脸,没有血色。 “阿斗!”苏兮腿一软,跪坐在榻边,伸手去探孩子的鼻息。温热的,均匀的,原来是被下了点安神药,睡过去了。 “你疯了!”苏兮抬头看孙尚香,“他才多大,怎么能用药!” 孙尚香没理她,端起桌上的凉茶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这才转过头来看着苏兮,脸上带着点得意,又带着点说不清的复杂:“我说过,我做得出来。本小姐天不怕地不怕,更何况一个孩子。” “你——!” 苏兮起身,走到她面前,压着声音,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你现在把他送回去,还来得及。吴侯那边尚未发觉,主公那边也可能还没报信。你趁夜把孩子放回去,这件事就当没发生过——” “然后呢?”孙尚香打断她,“然后我乖乖回去嫁人?嫁给一个比我爹还老的老头子?” “婚姻之事不是没有挽回之地,可你如今做的,再不收手,可就全完了!” “你别说了。”孙尚香脸上的笑意淡下去,目光冷下来,“苏兮姑娘,我敬你,但这事没得商量。你要么帮我,要么就在这船上待着,等我办完事再放你走。” 苏兮看着她,忽然上前抓住她的手腕。 “你有没有想过,你偷了主公的孩子,两方必然反目,到时候打起来,死的是谁?是你东吴的兵,是那些跟你无冤无仇的百姓!你为了自己的一桩婚事,要让多少人给你陪葬?” 孙尚香被她问得一怔,可只怔了一瞬,便猛地甩开她的手,怒吼道:“你懂什么!你有人护着,有人疼着,你当然说得轻巧!我呢?我算什么?我哥的棋子,我娘的累赘,谁问过我愿意不愿意!” 苏兮被她甩得踉跄两步,后腰撞上桌角,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天下女子婚姻不如意的多得去了。况且你的婚事还没到不可挽回的地步。待事态平息,你再去找吴侯商议,他自会考虑你的。眼下这个节骨眼,你去了岂不是——” “住嘴!你什么都不懂。不许再瞎说!” 苏兮还想再说什么,孙尚香却已经欺身上前,抬手又是一记手刀。 苏兮眼前一黑,软倒下去。 孙尚香扶起倒地的苏兮,叹了口气道:“你的姻缘太过顺风顺水,才会说出这等话。若是赵云并非普通将领,你也并非寻常女子,你们的姻缘,还能这般潇洒吗?” * 再醒来时,船已离岸。 苏兮迷迷糊糊睁开眼,船身在晃,她撑着坐起来,后颈疼得厉害,脑子里嗡嗡作响。舱中烛火昏黄,孙尚香坐在榻边,怀里抱着那个孩子。 刘禅醒了,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东张西望。孙尚香一改那个满口杀杀杀的样子,开心地逗着怀里的孩子。 看见苏兮坐起来,刘禅忽然眼睛一亮,小身子在孙尚香怀里挣了挣,朝苏兮伸出两只胖乎乎的小手,奶声奶气地喊:“抱抱!姨姨抱抱!” 在夏口时,苏兮替甘夫人照看过阿斗几回,这孩子黏她,每次见她都要抱。不过,要说黏人,比起刘备、甘夫人、苏兮,这孩子最黏的是赵云。 大概知道那人曾救过他一命吧。 此刻刘禅伸着小手朝苏兮扑过来,笑得眉眼弯弯,浑然不知自己已被带到了不知去向何方的船上。 孙尚香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又看了看苏兮,犹豫片刻,还是把孩子递了过来。 “他认得你。你抱吧。” “多谢孙小姐。” 苏兮伸手接过阿斗,把他抱在怀里。小小的身子温温热热的,带着孩子特有的奶香,小手揪着她的衣襟,软软地嘟囔了声“姨姨”。苏兮抱着他,心口却又酸又胀,满是不安。 是她没能拦住孙尚香。是她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 苏兮闭了闭眼,低头在阿斗发顶轻轻蹭了蹭。 “放心,姨姨会保护好阿斗的,子龙叔叔也会保护好你的。” “子龙叔叔!” 阿斗自来一听赵云的名字兴奋得很,以为人就在附近,着急地寻起来。 忽然,舱外传来一声惨叫。 紧跟着是兵器交击的脆响,刀锋砍进木头的闷响,有人落水,还有呼喝和哀嚎。孙尚香猛地起身,掀帘往外冲,苏兮抱着阿斗紧随其后。 舱外的景象让两人同时僵住。 船头甲板上横七竖八躺着孙尚香的侍卫,刀剑散了一地。江水从船舷溅上来,混着血水,把甲板染成一片暗红。而在狼藉中央,立着一人。 是赵云。 他一身玄色劲装,手中银枪枪尖点地,血珠顺着枪杆往下淌。脸上溅了血迹,衬得那双眼睛冷得骇人,目光扫过满地的侍卫,最后钉在孙尚香脸上。 “孙小姐竟敢擅自前往夏口,偷走主公的孩子。这是您的意思,还是?吴侯的意思” 枪尖直指咽喉。孙尚香脸色煞白,手摸向腰间的短刀,可刀还没拔出,赵云的枪尖已然抵上了她的喉侧。 “孙小姐,请如实回答。” 孙尚香攥紧拳头道:“与仲谋哥哥无关!是我擅作主张来的!” 赵云冷哼:“你今日,走不出这条船。” 苏兮怀里的阿斗被赵云的模样吓着,小嘴一瘪,哇地哭了出来。苏兮赶紧捂住他的眼睛,把他往怀里按紧,抬头去看赵云,心口揪成一团。 “赵云!收起长枪!” 赵云的枪尖顿住,看见苏兮抱着阿斗站在孙尚香身后的舱门口,烛火映着她苍白的脸,怀里的孩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他眼底的杀意凝滞,难以置信。 “苏兮?!你为何在此!” “孙小姐是吴侯的妹妹,你杀了她,联吴抗曹就完了。主公不会允许,军师也不会允许。” “她偷了阿斗。” “孩子好好的,一根头发都没少。”苏兮往前,挡在孙尚香身前,“赵云,你先把枪放下。你吓着孩子了。” 赵云低头看了看她怀里哭得满脸通红的阿斗,斟酌再三,慢慢收回了银枪。 孙尚香腿一软,跌坐在甲板上,大口大口喘着气,脸色青白。 苏兮把阿斗交给赵云,转身扶起地上的孙尚香,柔声道:“没事,他不会伤你。” 孙尚香疑惑地抬起头看她。 “你……为何?” “大概是,若换做是我,也会想尽一切办法,拒绝这场婚事吧。” 谁也不愿嫁给一个自己不爱的人。女子哪怕身份再卑微,也不该处处委曲求全,成为任人摆布的棋子。尽管其中有太多无奈,可比起一味成全,她更想试着反抗一回。 孙尚香怔怔望着她,用力抹了把脸,苦笑道:“你这个人,真是怪得很。又胆小又勇敢,真是没见过。” 苏兮笑了笑,摸摸她的发顶,道:“别担心,既然上了你的船,我会陪你到最后的。但你也得答应我,无论结局如何,保重自己才是最重要的。” 孙尚香用力点头:“我记住了。” 赵云见状眼睛一眯眉头一皱,把枪往甲板上一剁,伸手把苏兮一起揽进臂弯里。 苏兮稍稍惊吓到,仰头看脸色不太好的赵云,问:“怎么生气了?” “不止生气,还有吃醋。” 苏兮被直 白的回答弄得一怔,噗嗤笑出声。 “姑娘家的醋也吃?” “她打晕你,还强行掳走你,你却这般护着她,不该生气吃醋吗?” 赵云俯下身,没好气地咬了口苏兮的耳垂。小姑娘低低叫了声“疼”,捂着耳垂佯装委屈。 “咬疼了。” “你要是再被人打晕,我就把你栓在腰带上,时时刻刻跟着。” 苏兮好久不见赵云这般模样,忍不住弯了嘴角,把脸贴在他胸口,环住他的腰。 “好夫君,我记住啦。” * 入夜后,孙尚香抱着阿斗在船舱里睡着了。苏兮替她掖好毯子,轻手轻脚退出来,走到船头。 赵云坐在船头的木箱上,银枪横在膝上,正望着江面。月色极好,江风也缓了,水波粼粼地铺开。听到脚步声,他偏过头来,见是苏兮,便朝她伸出手。 “小心,踩稳了再走。” “好。” 苏兮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城中大夫开的药果然管用,完全没有晕船的感觉。”苏兮笑道。 赵云道:“毕竟是靠江河湖海为生之地,这等方子想必世代相传、药到病除。” 两人并肩望着江上月色,两岸青山隐在夜色里,只余轮廓。 苏兮把头靠上他赵云的肩,轻声问:“你是怎么知道我出事的?” 赵云抬手覆上自己的心口道:“是蛊虫。你离我越远,这里就越疼。从你被带上船那刻起,我这心口便一阵一阵绞着疼。起初我以为是旧伤,后来才反应过来,是蛊虫在示警。” 苏兮眨了眨眼:“可我没觉得疼啊。” “你被打晕了。蛊虫感应的是气血和心念,你人都昏了,自然察觉不到。我这边疼得越发厉害,便知道出事了。” 苏兮想了想,觉得应该是这样。起初还以为蛊虫是被骗了呢。 “那你……疼了多久?”她问。 “从你被掳走,到方才上船寻你。”赵云顿了顿,“约莫五六个时辰。” “五六个时辰?!你怎么不早说!现在还疼吗?” 赵云抚摸着苏兮的发顶,柔声道:“比起你曾为了受的苦,不算什么。再说,我历经战场数年,早忘了痛是何滋味。” 苏兮鼻子一酸,把脸往他肩窝里埋了埋,闷声道:“下次不管多疼,都要告诉我。别管我是否担心,但不可对我有所隐瞒。” 赵云抬手把她揽得更近,苏兮贴着他的肩,听着他平稳的心跳,又问:“你一个人来的?主公那边怎么办?” “主公准了。阿斗是主公的骨血,动了他,和谈便成空谈。主公命我全权处置,军师那边也递了话,先把孩子和孙小姐带回去,其余的事,等见了吴侯再说。” 苏兮点点头,心里安定了不少。 “孙小姐其实很可怜,我……不愿见她孤身一人,她还只是个小姑娘。我想陪她。” “好。” 苏兮有些意外地抬头看赵云。 “你不阻止我?” “你想的,便去做。而我的职责,是保护你。” 苏兮笑了,用额头蹭了蹭他的下巴:“你方才还说要杀了她呢。眼下又准许我去帮她了?” 赵云被她蹭得偏了偏头,耳尖泛红,清了清嗓子:“那是气话。谁让她欺负你。” “我知道。”苏兮笑盈盈地仰起脸看他,“我的夫君,心里最有分寸了。满心只想护着我,偏爱我,纵容我。夫君最好了!” 赵云见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到底没忍住,俯身在她唇上吻住,久久舍不得离开。手掌撑在她腰后,更深地压向自己贴近。 周围还有守夜的东吴士兵,全看得清清楚楚。苏兮耳根烧起来,抬臂环住赵云的脖颈,带着他转了转位置,用他挡住自己,不敢再露面。 “夫人害羞?那要不——” “不要!”苏兮收紧手臂,“还要亲,多亲一会儿,没够呢。” 赵云眉眼弯弯:“好,多给。” 江面上月色溶溶,赵云搂着苏兮,指尖缠弄着她的发尾,痴缠得难舍难分。 明日,船靠怀桑。之后的事,还不知要掀多少风浪。 可此刻月色正好,怀里的人温热柔软,一切便都还撑得住。 73. 花好月圆 一行人抵达柴桑时,已是次日午后。 孙权的府邸依山而建,飞檐翘角,气派恢宏。门前甲士林立,旌旗猎猎,比夏口的驿馆不知森严了多少倍。 “吴地竟这般富裕……”苏兮不禁感叹。 赵云解释道:“江东江南,鱼米之乡,临海捕鱼,土地肥沃,物产丰富,自然富裕。” 苏兮饶有兴致地点头道:“如此看来,南方人吃米,咱们北方吃面,也跟这土壤有关。我们吃不到海类,吴地却能顿顿吃鱼。” “没错。”赵云轻笑,“想来吴地住一段时日?” 苏兮挠挠侧颈道:“还没吃过海里的东西,好奇味道如何。” “今晚我带你去尝尝鲜。” “好啊。” 闲话结束,眼下到了关键时刻。 赵云抱着阿斗走在前面,苏兮跟在侧后,孙尚香落在最后,一路上低着头,手指绞着衣带,那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头到了家门口反倒收敛了。 苏兮察觉到,拉住孙尚香的手,让她走在自己身侧。 “别担心,我说过会帮你,一定做到。” “……嗯。”孙尚香应得有气无力。 刘备与诸葛亮已先一步到,正等在正堂。见外头有人来,主动出去迎。 赵云将阿斗交还给刘备身边的亲卫,孩子睡得正香,浑然不知自己绕了这么大一圈又回了父亲身边。刘备接过孩子,在阿斗脸上轻贴,抬眼看扫过众人,最终只沉沉叹了口气。 “平安无事就好。”刘备道。 诸葛亮摇着羽扇对赵云颔首:“辛苦子龙跑这一趟。” 孙尚香第一次近距离见到刘备。 她想象中的刘备,该是个蓄着长须、面容威严的老者。可眼前这人虽已年过四旬,却身形挺拔,眉目间有历经风霜后的沉稳与宽厚。他抱着孩子的动作极轻极柔,低垂的眉眼温和得不像个征战半生的枭雄。 孙尚香看着他,表情逐渐复杂起来。她咬了咬下唇,垂下眼去。 正要一同入内,苏兮忽然脚步一顿。余光扫到侧廊的立柱后面,有人影一闪而过。那人缩在柱子后头,只露出一角杏色的裙摆和半张偷偷张望的脸,目光在赵云、刘备、孙尚香几个人身上来回打转,兴奋得快要从柱子后面蹦出来。 苏兮皱眉,低声对赵云说:“我去方便一下,你们先进去。” 赵云低声嘱咐:“快去快回,有事喊我。” 苏兮应了声,转身往侧廊方向走。刻意绕了半圈,从另一侧悄悄靠近立柱,脚步放得极轻。 那人正扒着柱子看得入神,嘴里念念有词,全然没察觉身后有人靠近。 “见完了吴国的诸位大将,现在又是蜀国,太棒了!” 苏兮听清了这句话,心口一跳,伸手拍了拍那人的肩。 那人吓了一跳,可只一瞬便镇定下来。 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妇人,圆脸杏眼,面庞饱满,瞧着和善灵动。若非那一身掩不住的贵气,倒像个寻常人家的少妇。 “你是谁?”妇人好奇地歪着头看苏兮。 苏兮反问:“你是谁?为何在此偷看” “我姓步,吴侯府里的。”那妇人答得坦然,又补了一句,“或许,你该唤我一声步夫人。” “步夫人?是……吴侯最宠爱的那位步夫人?” “真聪明。” 苏兮想象中的吴侯夫人,该是端庄温婉、仪态万方的大家闺秀,眼前这位却扒着柱子偷看,嘴里念念有词,活像个混进府里瞧热闹的闲人。 “该你了。”步夫人道。 “我是赵将军身边的侍女。”苏兮说。 步夫人狡黠一笑,凑近道:“别装了。我知道你。” 苏兮脸上笑意僵住。 “你认识我?” “不认识。”步夫人笑得眉眼弯弯,“可我认得出你身上那股味道。跟我一样,是个有故事的女人。” 苏兮蹙眉,总觉着这不是什么好话。 “夫人是在故意套我的话?” “怎会!实话说吧,你鬼鬼祟祟绕过来之前我都看见了。” 苏兮了然,步夫人兴奋地自顾自说下去:“没想到啊没想到,先是让我碰见孙策史册无名的发妻,现在又是赵云!啊啊啊啊,简直赚翻了!” 她捂着嘴,激动得在原地小幅度跺脚。苏兮后背却一点点发凉,忽然有些害怕。 “你……都知道些什么?”苏兮试探着问。 步夫人停下跺脚,方才疯疯癫癫的劲头褪去大半,露出底下藏着的精明:“你问我啊?那我问你,你们这一行人,这是要去做什么?” 苏兮迟疑一瞬,还是如实答了:“去见吴侯,商议要将孙小姐嫁给主公之事。” 步夫人蹙起眉头,手指点着下巴,喃喃道:“不应该啊……这不是赤壁之战以后的事吗?怎么提早了这么多?” 苏兮听不明白,但见步夫人变了神情,也跟着心慌起来。 步夫人掰着指头数:“赤壁之后,刘备得荆州,娶孙夫人,然后才是入蜀……” 她忽然抬头看苏兮,眼中精光一闪。 “你们把哪一步打乱了?” * 一行人入了正厅。 上首的孙权先行开口。 “小妹。” 孙尚香肩膀一缩,头垂得更低。 “你擅闯夏口,偷走刘皇叔的公子,陷我于不义之地。”孙权一拍案几,茶盏跳起半寸,“你可知罪?” 孙尚香不说话,只安安静静垂首立着,两只手绞在身前。 孙权更怒,站起身来,指着她道:“你以为不说话就完了?来人——” “等等!” 正堂外的廊下,苏兮听见了孙权怒喝,来不及多想,拽着步夫人便冲了进去。 “吴侯息怒!” 她径直走到孙尚香身旁,跪了下来。 孙权皱眉:“你是谁?” “我是随刘皇叔来的婢女。” 孙权冷笑:“一个婢女,竟敢擅闯正厅?” 赵云当即上前一步,拱手道:“吴侯,这是我即将过门的夫人。她冒犯之责,请吴侯责罚我。” 步夫人笑着上前,在孙权身侧坐下,语气轻软:“苏兮姑娘是来替小妹求情的。这般重情重义的人,吴侯可别凉了人心啊。” 孙权伸手将步夫人的手拢进掌心,脸色缓和了些许:“听你的。此事,夫人有何看法?” 步夫人道:“两方联手抗曹,为的是天下百姓,社稷安危。小妹年纪尚小,未到婚嫁之龄,这般仓促定下亲事,确实早了些。” 孙权沉吟片刻,点了点头,目光转向刘备:“皇叔意下如何?” 刘备抱着阿斗,目光落在堂中垂首而立的孙尚香身上。那一眼极短,短得旁人都来不及分辨其中的意味。 “便依吴侯与夫人之意。” 孙权松了口气,摆摆手道:“既如此,此事作罢。尚香,回去闭门思过,没我允许,不准再擅自出府。” 孙尚香低着头应了声“是”。 她抬起头来,飞快地瞥了刘备一眼。那一眼,意味深长。 苏兮跪在地上,恰好捕捉到了这一瞬。 步夫人也看见了。她靠在孙权身侧,端着茶盏抿了一口,嘴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笑。 事情了结,苏兮从地上爬起,走到孙尚香身边,轻轻拉住她的手道:“没事了,回家后好生歇息。” 孙尚香反手攥紧苏兮,紧绷的肩头塌下去,绷着的那口气终于泄了。 “不知为何,方才心口,有种奇妙的感觉。”孙尚香小声道。 “奇妙?”苏兮不解,“因为吴侯不责罚你?” “不是……是他。” “他?” 步夫人起身走下来,经过苏兮身旁时,偏头看了她一眼,弯起嘴角笑了笑。笑里带着一种看穿一切的了然。 苏兮被她笑得后背又是一凉。 这位步夫人到底什么来头?吴侯似乎对她言听计从,此等大事,她说作罢便作罢。就算是再宠爱的夫人,也不会有这等话语权才是。 “此一别,你我是否再无相见之日?”孙尚香拉着苏兮问。 苏兮扬起笑脸道:“有缘自会相见。我明日便会与主公等启程返回夏口,孙小姐保重。” 孙尚香颔首:“你也是。希望再面见时,我该唤你一声赵夫人。” 苏兮羞红了脸,轻轻“嗯”了声。 * 入夜后的柴桑,比白日里热闹许多。 江风褪去了白日的燥热,凉丝丝地拂过沿街挂的灯笼晃荡。长街两侧摆满了各色摊子,热气腾腾的香味混在一处,直往人鼻子里钻。 苏兮被赵云牵着,在人群中挤来挤去,眼睛都不够用了。 “江东的吃食独有地方风味。”赵云在一处摊前停下,指了指锅里翻滚的鱼汤,“你晕船那几日没吃好 ,今夜多吃些。” 摊主是个爽利的江东妇人,见赵云生得英挺,苏兮又面善,麻利地盛了两碗鱼汤递过来,笑吟吟地用吴语说了句什么。 苏兮没听懂,赵云倒是听懂了,耳尖微红,低头喝汤不接话。 “大娘说了什么?” “夸你生得好。” 苏兮半信半疑,到底被那碗鲜得掉眉毛的鱼汤勾去了心思。 “好吃!我还能再来一碗!” 赵云捏着手帕给她擦拭嘴角:“留点肚子,待会儿还有更好吃的。” “好!听夫君的!” 两人沿着长街一路吃过去。尝了炙江虾,壳脆肉嫩,辣得苏兮直呵气;赵云替她剥了一碟子河蟹,蟹黄肥得流油,蘸着姜醋,苏兮吃得满手汤汁,赵云便拿帕子替她一根根手指擦干净。 “太好吃了,世间怎会有如此美味!呜呜呜——” 苏兮被拉得痛哭流涕,不停地灌水。赵云就近买了一包糖,一颗一颗喂进她嘴里。 “都说吃不了给我,偏不听。嘴唇还难受吗?” “好多了呼——好辣好辣呼——糖!” 旁边卖花灯的小贩瞧着这对璧人,殷勤地递上一盏莲灯,说“郎才女貌,二位买盏灯许个愿吧”。 赵云接过来,付了钱,将花灯递给苏兮。 苏兮捧着小小的莲灯,暖黄色的光映着她的脸。赵云正低头看她,目光在灯影里格外柔和。 “夫君,咱们去江边放灯。” “好。” 江边人少些,月色铺在水面上。苏兮蹲下身,把花灯放在水面上,拨了拨江水,莲灯晃晃悠悠地往外漂去,汇入江面上星星点点的灯流之中。 “许愿了吗?”赵云站在她身侧问。 苏兮看向赵云,月色和灯影交叠着落在他的眉眼间,她忽然觉得此人从初见时的剑拔弩张、冰冷无情,到如今的十指相扣,好像走了很远的路,又好像只是一眨眼的事。 “赵云。”苏兮轻声开口,“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赵云看她,目光专注。 苏兮深吸一口气,垂下眼,带着赵云的手覆上自己的小腹。 “我有了。” 赵云没听懂似的,怔了一瞬。 “有什么了?” 苏兮抿着唇,想笑又不好意思,小声重复了一遍:“我们有孩子了。” 赵云整个人僵在那里,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好半天才找回声音:“什么时候的事?” “医馆那日诊脉出的。”苏兮的脸红透了,“离开夏口前夜骗你来月事,不过……你也知道是骗你的了。” 赵云感觉掌心滚烫,他低头看着两人交叠的手,傻愣了许久。 “赵云?”她轻声唤他。 赵云忽然伸手把苏兮揽进怀里,肩膀轻抖。苏兮感觉到肩头有潮意,抬手环住他的背。 “你哭啦?” “没有。”赵云闷声否认,“是江风迷了眼。” 苏兮被他这副嘴硬的样子逗得又哭又笑,把脸贴在他侧颈上蹭了蹭:“我想平安生下他,无论如何,也要他来到这世上。” “一定会的。” 赵云松开苏兮一些,双手捧住她的脸。 “苏兮。从今往后,我赵云定护你母子周全。此生不负,生死不弃。” 苏兮望着赵云眼底坦荡赤诚的光,弯起嘴角,把额头抵上他的胸口。 “好。生死不弃。” 花灯星星点点汇成温柔的光河,两岸灯火繁盛。赵云把苏兮拢在怀里,静静看着莲灯越漂越远,汇入江心万盏灯火之中。 苏兮忽然问:“你说,会是男是女?” 赵云道:“都好。” “若像你呢?” “那便教他武艺,让他护着妹妹。” 苏兮噗嗤笑出声:“所以先要儿子,再要女儿?” 赵云低笑,在她发顶落了个吻:“你想生几个,就生几个,我听你的。” “取个名字吧!夫君你取。”苏兮兴奋道。 赵云沉吟道:“愿他往后统领大军、广纳贤才,为汉室复兴、建功立业。就叫……赵统,赵广。” 苏兮轻笑:“这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的?” 赵云吻上她的唇。 “自然是听夫人的。” 花灯在江心漂远了,誓言在月色里生了根。 来日方长。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