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暧昧欲止》 1. 复学生 九月中旬,暑热还未完全消散,转眼又临近秋分,空气变得格外干燥。 早餐桌上,除了寻常早点,还多了一道雪梨炖燕窝。 方曼姿特意叮嘱阿姨做的,说是润肺生津,能防秋燥。 女孩舀起尝了一口,梨汤温度刚好,甜淡适中。秋月梨切块和提前泡发的燕窝炖成一盅,隔水蒸的滋味清甜,用来进补刚好。 对桌而坐的女人面容雅致,举手投足间透着优雅知性的韵味。趁遥岑低头慢慢喝的间隙,方曼姿仔细端详女儿。 少女扎了高马尾,额边碎发一并服帖地梳起,露出白皙柔润的脸颊,从额头到下巴一眼望到底。身上是一整套崭新制服,荧白衬衫熨贴得一丝不苟,单薄袖口挽起至小臂,落座前可见下身百褶裙纹路平实,长度恰好及膝盖上五公分,与裙面同色的胭红蝴蝶领结打得干净、简练。 整个人,看着清爽又利落。 简直就是家长和老师心目中,最贴切的“模范生”。 看见这张随了她的秀美脸庞,方曼姿眼神愈发柔和,“今天是复学第一天,该准备的东西都收拾好了吗?” 遥岑点了点头。 “休学大半年,刚开始会有点不适应,”方曼姿轻声叮嘱,“去到学校先跟老师报道,和同学们好好相处……” 遥岑心里都有数,“妈妈,您放心,我能适应好的。” 方曼姿轻叹了口气。 半年前那场腰伤来得突然,起初采用保守治疗,却见效甚微,激素药物的严重副作用,迫使遥岑不得不休学。之后便是家里、医院两头转,直到两个月前,鉴定报告才证明她彻底康复。 痊愈后,遥岑没急于立刻复学,而是花了两个月时间,补全落下的学习课程。这也是学校老师的建议——久病初愈的学生心态相对脆弱,确保跟上教学进度后,再回到学校,会更合适。 母女对话间,一个气宇轩昂的中年男人步入餐厅。 他一出现,方曼姿便像是换了一个人,眉眼间不自觉地流露出小鸟依人的柔顺:“今天起这么早?” 她是一朵生养于温室的娇花,锦衣玉食堆养出的名门闺秀,即使改嫁过,继任丈夫也依然对她宠爱有加。公司管理者的身份让他变得强势、威严,但那是对外,对内,他们新婚不久,感情很好。 “睡饱了,自然醒的。” 男人步伐稳健地靠近餐桌边,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俯身给妻子一个贴脸吻,“昨晚睡得还好吗?”抬起身时,齐楚绅问对面的女孩。 遥岑轻颔首,却没有开口。 方曼姿笑了下,“我还以为她会紧张。” 男人意味深长看了继女一眼。 “比起一直闷在家里,重返学校自由多了。”齐楚绅顺着妻子的话,缓声说:“紧张?她应该是期待吧。” 期待。 遥岑垂下眼睫,盯着碗里渐凉的梨汤。 她当然期待——期待离开这栋越来越窒息的华丽房子,期待回到那个至少表面光鲜的同龄人世界,期待…… 她没再想下去。 看到男人出现,方遥岑突然没了胃口,“我吃饱了,你们慢用。” 玄关穿鞋时,母亲跟过来:“晚点再走也来得及,让你齐叔叔陪着一起去。”报道时有熟人在身边会更好,齐楚绅也应允了帮忙。 方遥岑摇头:“又不是第一天去学校,我认得路。” 何况她特意早起,就是为了错开和那个男人一同出门。 见此,女儿拿定主意,方曼姿也不便多说。 · · 方遥岑就读于本市一所顶尖国际学校。津西学制模仿美系学校,涵盖G1-G12全学龄段,大致对应体制内的小学到高中。 其中,津西国际又以高中部最为出名——QS前50大学录取率、师资实力,平台资源……随便拎出几点,都是断崖式领先同类学校的水平。这也使得津西宛如虹吸效应般,聚集本省、乃至邻近几个省份想走国际路线的优秀学生们。 高昂的学费门槛不仅没劝退这群天之骄子,每年申请季津西给出的战报结果,就是最有力的招生简章,注重投资子女教育的家长们纷纷趋之若鹜。 可以说,这所学校最不缺富人子女——每个学生身家至少中产阶级起步。 同样的,更不缺乏同龄人中佼佼者。 竞争激励的入学考试中,遥岑以接近满绩的成绩,和古典舞专长加分,活动履历做得出彩漂亮,面试环节表现优异……终于过五关斩六将,凭实力拿下录取名单的前列。 然而,入学没多久,她却因一场意外导致腰部受损。 学业中断,排名一落千丈,实在是莫大可惜。 休学半年回来,负责与她对接的老师,也是过去的班主任Brianna再见到遥岑,感慨说:“总算回来了,身体都恢复好了吗?” “嗯。” 遥岑认真回应Brianna的关心:“检查过了,没有留下旧伤,恢复得很好。” “以后练功还是要多注意。”Brianna唏嘘道:“千万别再出现类似的情况了。” 津西不乏外籍老师,上课模式采用全英教学,为了拉近师生关系,学生多以老师的英文名称呼。 Brianna其实是中国人,为图方便,私下直接与遥岑中文沟通。相比她的英文名,遥岑更喜欢她的中文名字,今秋白。 更有诗意,也应季。 今秋白与她聊过一会,了解清楚学生近况,才把这学期的课表、专业书目、参考资料等等转发到她的学生邮箱。 津西课程早已实现去纸化学习,学生上课大多使用平板和笔记本电脑,很少随时背着专业书来回在不同教室穿梭。 从今秋白办公室出来,遥岑按照指引去了新班级。 自高一高二分班后,遥岑已经不在刚入学时所在的那个班级,刚走近前门,里面突然冲出一个男生,后背直直奔着她脑袋撞! 遥岑及时侧身闪避,男生被推得猛倒退几步,余光瞥见人,开骂:“姓宋的你有病啊?!” “不长点眼睛,害我差点儿撞到人!” 险些撞上的女生低着头。男生长得高,在他的角度,只能看到一点秀气的鼻尖。 他不好意思问道:“你没事吧?” “没有。” 男生悻悻地“哦”了一声,扭头又和身后追来的同伴打作一团。 方遥岑绕过他们,进了教室。 粗略扫一眼,教室内约2/3的位置上有东西堆放,剩下1/3的位置桌椅都空着。遥岑选了个中间靠边的空位坐下,从她进来开始,教室里的交谈声便慢慢停了下来。 因陆庆释吼的那一嗓子,课间还留在教室的同学都往门口瞥了眼,随后看到一张新面孔走进来。 之后,那个陌生女生,没跟任何人打招呼。 自顾自地,挑了个位置坐下。 同班学生:? 方遥岑前排是两个女生,一坐一靠,放松姿态看着像是在闲聊。她两一路看着遥岑靠近,直到人坐下来后,面面相觑几秒,靠在桌沿的那位终于忍不住问:“哈喽,你是?” 遥岑冲她两微微一笑:“我是复学回来上课的,之前因为一些原因休学了半年。” “你也在这个班?” “嗯。” 两个女生的表情却不是很信。 “这学期都开始第四周了,”坐着的前桌女生侧过身,也加入了对话:“先前怎么没见过你,你真是我们班的吗?” 津西八月中旬开学,到现在近满一月,难怪对方有此疑问。 “对呀,我今天刚来报道。”遥岑好声好气地说。 女生“哦”了一声,好奇心却并未因此打消,休学这么久……感觉很有故事啊,她又问:“新同学,你叫什么名字?”看着怎么有点面熟?说不定以前见过。 “方遥岑。” “方……” “遥、遥岑??”对方却像是被呛了下。 如此少见的姓氏和名字,几乎没有重名的可能。景莺惊得整个人扭过来,腰肢拧成一个麻花,“是你?!” 遥岑眨下眼睛,像是没反应过来。 “我是景莺啊!” “分班前我们还做过同桌!你不认得我了吗?” 遥岑慢半拍,终于想起来,将眼前人和记忆中的面孔对应上。 展开笑颜:“我记得你,景莺。” “你们在说什么啊?”另一个女生直起身,“我一句没听懂。” “你们之前就认识?” 景莺立刻和女生介绍起来,高一入学后,作为同班她们迅速混了个面熟,在一次需要小组作业的课上,景莺主动和遥岑搭话,两人自此有了交情。 三言两语交代完过往经历,女生闻言恍然。景莺又和遥岑继续道:“原来你是休学去了,我还以为你转学了——大家都这么传。” 至于为什么传闻如此…… 大概是,那时候的情形,彻底扫尽了一个女生的颜面。 然而此刻,景莺看向遥岑的眼神止不住惊艳。 “才多久没见,遥岑……你……”景莺捂嘴,难以置信地上下打量。 大变活人啊!! 眼前女生明眸善睐,身形秾艳合度。 身上佩戴没有华丽饰品,只左手腕戴一圈透明玉镯,色泽晶莹,像凝出一汪清水,比明净的玻璃更剔透,她抬手时,手镯往下滑落一点,卡在羊脂玉般白皙细腻的手臂,衬得愈发纤细柔美。 哪还有半点过去被嘲笑奚落的模样? 景莺憋了半天,挤出一句:“你变得好漂亮。” “我都快认不出你了。” 提及此,遥岑不 自在地抚额:“……莺莺,你接下来的课表能给我看看吗?有重合的话,我想和你组队。” 景莺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方遥岑不愿提起过去——也是,她经历了脱胎换骨的变化,好比一个整容成功的美人,会喜欢被拿着以前的旧照对比么。 她们互相分享了课表,包括先前和景莺聊天的女生也凑过来。平心而论,遥岑长相出挑,五官线条却偏柔淡,给人没有攻击感。女生自我介绍叫冉冉,说是下午有两节课重合,她们可以一起上。遥岑顺势提出午后请她们喝奶茶,都被欣然接受了。 借景莺和冉冉作为突破口,遥岑迅速在新班级里融入。一个早上功夫,女生堆里几乎半数都认识了她。 津西抱团现象严重。小团体屡见不鲜,许多消息都靠口口相传,互通有无。 单打独斗绝对是下策。 遥岑深谙这里的“处事法则”——或者说,半年前的她只是懂得,而现在的她,必须精通。 …… 一进门,环顾片刻,方遥岑迅速锚定了以前的同桌景莺。 和景莺不同,遥岑一眼认出了对方。 景莺好奇心重,乐于助人,也爱交际朋友。遥岑选在她身后的位置,毫无意外等到了她的主动、随之接纳。 …… 在无数光鲜亮丽、家世优越的同龄人中,抱团生存并不可耻。懂得灵活变通,随时适应环境才是聪明人。 这也是津西要求她们在群体生活中历练出的社交技能。 诚然,知世故而不世故。 这样的例外,也有。 除非。 TA所拥有的,远超过这群人的范畴。 ——而她要找的,就是这样的人。 · · 下课间隙,方遥岑去文体部递交归队申请。 从教学区往办公区的路上,走廊尽头突然人头攒动。廊道不宽,原本课间人来人往,这下更是拥堵。 方遥岑慢下脚步。 一群人正朝这边阔步走来。男生们荧红运动上衣鲜艳如火,衣摆扎进白色长裤,手腕上绑着束紧的棒球手套。高亢笑声、埋汰,对刚才比赛的吐槽复盘各种闹糟声音随之蜂拥。他们刚从棒球场地回来,气势张扬得像是打完一场漂亮的硬仗。 而人群最前方那个人—— 他一步当先,眉梢眼角压着一股凌厉的锐意。显眼、夺目,带着烈焰如灼般不容分说地冲撞进视野,引燃空气,走廊过道刹那宛如烟硝弥漫的赛场。 球场上拼搏后的激情未完全消褪,他左手手套已经摘了,拎在右手上晃荡,意犹未尽挥舞棒球棍,正侧头和同伴说着什么,眉梢微挑,嘴角勾勒出一抹淡笑。 ——应暄。 津西国际最瞩目的那颗骄阳。 · 她进班级时,景莺和冉冉正在讨论今早和外校的棒球友谊赛,打得那叫水深火热。她们被挑起兴致,犹豫要不要翘掉一节课去旁观。 眼下看来,是胜局已定。 早秋空气发干到稀薄。 看着那人,遥岑隐隐有点呼吸不上来。 家世显赫,长相出众,走到哪里都是人群的中心。 半年前她离开时,他是这样。 半年后她回来,他还是这样。 而他,大概根本不记得有她这个人。 遥岑微昂起头,贴近墙壁一侧,神色如常地走过去。 课间走廊人流如织,身影交错。女孩经过的瞬间,居中那人若有所感,像是隐约察觉出什么,黑漆漆的睫羽蓦然微抬,漫不经心扫过她一眼。 仅仅一眼。 他回过脸一秒,女孩目视前方,心无旁骛,仅是一瞥,面容留下印象淡如水。 方遥岑轻屏住气。 下意识克制住,没和对方淡漠的眼神对上。 …… 心跳起伏比原先快了几分。 却不是心动。 很快,他收回视线,继续接上同伴的话头,没有一丝停留。 待人声渐消,她才放缓脚步。 心里产生果然如此的念头。 ——不论是第一次,还是第二次,都是擦肩而过,毫无印象啊。 可那又怎样? 她想起出门前,齐楚绅落在自己身上那道别有深意的目光;想起母亲温柔眼神下,隐隐担忧的神色;想起那份刚出炉的康复报告背后,男人日渐失去耐心的逼迫…… 她需要一根浮木。 而他,是这所学校里最耀眼、也最难靠近的那一个。 但越是耀眼,才越能让藏在暗处的人,看清可能博取的赢面。 淡淡的挫败感转瞬即逝。 方遥岑抬起眼,重拾斗志。 再难又如何。 反正她已经没有什么,是不能失去的了。 2. 方遥岑 文体部的办公室在行政楼三楼。 方遥岑把填好的归队申请表递交,负责组织文体活动的老师接过来看了一眼,点点头。 “身体刚恢复,别急着上强度。”她对这个擅长古典舞的优秀学生印象尤深,一度是担任领舞的好苗子,当即在表上盖了个章,温和道:“校队那边我跟周老师说一声,你先单独练一段时间,找找感觉再归队。” 遥岑闻言应下。 “空着的舞蹈室还有几间,你用最里面那间吧,安静,没人打扰。” 老师低头在便签上写了个编号递给她,“教学视频晚点发你邮箱,先跟着练动作,适应后就能归队表演了,有什么问题再联系我。” 遥岑接过,道了谢。 她低头看了一眼便签上的数字——D507。 艺术楼五层,最里面那间。 · · 津西下午四点二十放学。 之后的时间是留给社团和个人的,去练习场地、泡图书馆、参加实践活动,或者结伴出校门晃一圈直接回家。放学时段,学校不同区域之间学生们往来穿梭,热闹得很。 遥岑跟景莺、封冉冉在最后一节课的教室分开,往艺术楼走。景莺问过她一嘴去哪儿,她说去舞蹈室。景莺“哦”了一声,没再多问,拉着封冉冉往自习室的方向去了。 艺术楼位置有点偏,顶楼五层少有人经过。走廊一侧对向户外,隽风习习,另一边是一扇扇紧闭的门——画室、琴房、小排练厅依次排过去。最里面那间是舞蹈室,门牌上写着D507。 遥岑推门进去,开灯,开空调,音响连上手机蓝牙。 落地镜把整个房间照得通透,把杆靠墙排开,木地板擦得很干净,蜡封层上倒影清晰可鉴,带有淡淡的松香味。 她换了练功服,在把杆前站定,抬腿压上去。 半年没练,肌理线条还留着以前锻炼出的痕迹,但筋已经生了疏。一点点酸胀从小腿往上爬,她忍着,把身体慢慢往下压。 脑子里却没闲着。 该怎么接近他? 这个问题从早上走廊擦肩之后,就一直挂在心里。 她是A-Level,他是IB,课程体系不同。基本没有上课重合的可能。 加入同一个社团?棒球社是热门,开学季招新还没结束,她去报名也不是不行——但一个从来对棒球提不起兴趣的女生,突然跑去棒球社,意图未免太明显。 那么,从身边的人入手? 景莺喜欢聊八卦,冉冉也有耳闻,她们背地里讨论过他,不止一次。单是棒球主力,IB全优,学校乐团大提琴手……这些就是一天功夫从景莺她们聊天时漏出来的碎片。 她只是听着,不说话,把碎片一片片收好。 她相信只要顺着景莺等人的话往下聊,随便找个由头,比如“今天我在走廊上碰见那群人是棒球队的吧”,就能引出话头。 但这样太慢。 也太被动。 她目前掌握的信息,都是校内其他关注他的女生共有的,甚至更少,毫无优势可言。 遥岑身体转向另一边,换了一条腿,继续压。 镜子里的女孩神情如常,看不出在想什么。只有她自己知道,脑子里转过了多少念头。 学业、专长,都需要一步步往上提,锤炼出排名和经验。攻略一个人好比升级打怪。 她现在就是把应暄当作,攻略目标。 他身边平时都被各种人簇拥,如果想要找到合适的机会靠近—— 她需要确定的时间、确定的地点。 然后,静静等待,他落单的时候。 …… 半小时热身结束,遥岑停下来喘了口气,拿起手机看时间,五点整。 教学视频还没打开。她刚才那半小时,脑子里全是他。 不行。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把杂念压下去。打开邮箱,点开校队最新排练的舞蹈曲目,循环播放,放到一边跟着练。 再停下来已经是一个小时后。遥岑浑身是汗,练功服贴在后背上,小腿酸得发颤。她拿起干净的毛巾擦脸,又拧开水瓶喝了几口水,缓一会儿。 安静下来之后,隐约听见弦乐的声音。 五层都是隔音房。能隔着两层墙传过来,说明拉琴的人离得不远——应该是最近的那一间琴房。 她侧耳听了一会儿。对方琴技娴熟,拉的曲目是经典的拉赫马尼诺夫g小调奏鸣曲,难度不低。但对方处理得很稳,音符一个一个落下来,清晰、流畅。稍加辨认,似乎是大提琴发出的悠扬乐声。 艺术不分家。遥岑学古典舞,对乐器和曲谱也有一定的鉴赏力。这个人的水平,至少是练了七八年的功底。 细听一会儿,她也休息够了,换好衣服,关掉音响、空调、灯,收拾完随身物品往外走。 腿练得狠了些,踩在地上软绵绵的。 她不打算走楼梯,往走廊另一头去,准备乘电梯下楼。 经过最近那间琴房时,门缝里透出灯光。 但声音停了。 遥岑扫了一眼门牌——D505。离她的舞蹈室只隔了一间排练厅。 电梯到了。 她进去,按了一层。 门将将合上时,却又往两侧滑开。 她抬起眼。 电梯外站着一个英朗帅气的男生,坎肩马甲下的白衬衫规整中透着一丝松散,单肩挎着球袋似的包。 他单手插兜踱步进来,姿态随意得像在自己家,瞥了一眼面板,一层已经被按亮了,然后才把目光投向电梯里唯一的女生。 遥岑没来得及收回视线。 因为突如其来的变故,微怔住。 直直地,定定看着来人。 应暄的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两秒,歪了歪头,像是在回忆什么。 电梯门合上,往下走。 他没开口。 她也没出声。 · · 那天晚上回家,遥岑坐在书桌前,铺开的作业迟迟未动一笔,把那两秒在脑子里过了很多遍。 他看她那一眼,是认出了她,还是只是觉得面熟? 早上走廊擦肩,他没有印象。 那么现在呢? 她不确定。 间隔数个小时,一天之内连续撞对脸两次,但凡是个不脸盲的,都不至于没有一点印象。 何况她和半年前,已经判若两人。 如今的她,总不至于被他如此轻易、毫不在意地忽略? 但有一件事可以确定——琴房,那间D505里,练习大提琴的那个人,是他。 每天下午这个时间,如果这是他落单的时候…… 那这就是她要找的合适时机。 · · 第二天,方遥岑比昨天早十分钟结束练舞。 收拾好东西出门时,特意放轻脚步。经过D505时,门缝里依然透出灯光,里面隐约有琴声传来。 她没停,继续往电梯走。 到一楼,出艺术楼,往校门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她侧过脸,靠近花圃欣赏新栽种的植被,余光扫向艺术楼门口。 没过多久,他出来了。 挎着那个球袋似的包,步子不快不慢,往另一个方向走——大概是去停车场。 遥岑收回视线,抬步去往校门,心里记下了这个时间。 又过了一天。周四最后一节是自修课,遥岑提前离开教室,上了艺术楼五层。 走廊里静悄悄无人。 她站在护栏边,等了一会儿。 五楼的高度,往下能看清艺术楼门口进出的人。 四点四十,他进了艺术楼。 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里,然后转身,进舞蹈室。 等到六点十分,琴声停了。 比昨天早了五分钟。 开头和结束的两个时间差,足够得出他规律的练琴时间,以及推断出他可能出现和离开的节点。 直到隔壁关门声响起,又过了两分钟,她算准时间人已经离开,这才推开门出去。 遥岑靠近走廊尽头时,正好看见他走进电梯。 门合上之前,他倏然侧目,往她这边瞥了一眼。 隔着走廊,隔着即将合拢的金属门,那双眼睛像是随意一扫,又像是刻意停留一瞬。 遥岑立在原地,一刻间有被看透的心惊,后背微微发凉。 等电梯的数字跳到1,她才定住心神,慢慢往外走。 · 第四天。 她没再去扶栏边等,也没刻意卡时间。 昨天离开时他的表现,似乎像是察觉出点不寻常,遥岑不敢赌。她不想在对方产生戒备心的情况下靠近,那样只会适得其反。 今天抛却杂念,专心投入到练舞。 但中途休息两三次喝水时,始终没听到有乐声传来。 遥岑心头划过一丝疑惑。 ——是另有安排,还是,他原本周五就不准备练琴? 今天恰逢周五,放学后,学生几乎都没有留校,要么早早回家,或者和朋友们聚餐。景莺和封冉冉也不例外,她们忙活了一周,必须趁周末好好放松下,犒劳自己的身心。她们叫了她,包括班上和最近课上认识的、处得还不错的几个女孩,约着一起去国贸广场吃日料、shopping。 这样增进友谊的机会,正是眼前在最初相处阶段遥岑所稀缺的。而且女生们主动发出邀约,也是发自内心,愿意接纳她、融入她们圈子的关键一步。 若非是为了摸清应暄的行踪,遥岑今天也打算给自己放天假。 可直到结束,整个走廊安静无声。 经过D505时,门缝里也没有光透出。 她脚步顿了一下。 猜测得到了应证。 他没来。 …… 方遥岑微感失落。 应暄今日没来练琴,她错过了女生聚会。两边都没落着,算是跑了一场空。 但她很快平复情绪,意料之外的事谁能说得清。她并非一无所获,值得庆幸的是— — 周二到周四,他连续三天放学后都呆在琴房。 至少有三天。 正想着,身后传来一道轻淡嗓音: “找谁?” 声音不高不低,却在安静走廊突兀至极。 转过身,撞见那双明亮,却略带戏谑的眼睛望过来,遥岑心里咯噔一下。 ——是那种被猎物反过来盯上的警觉。 应暄靠在不远处的护栏上,不知观察了她多久。 依旧单手插兜,随性又熟悉的作派,他姿态散漫靠着最上面的扶手,没背先前的挎包,夕阳从侧面打过来,把他半张脸浸在暖色里,另半张隐在阴影中。 “练完了?”他问。 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一个认识很久的人。 “……” 遥岑:“你是在问我?” “不然呢。”他抬了抬下巴,示意这层楼除了他俩没别人,“这层还有第三个人?” 短短瞬间,遥岑镇定下来,冷静回应:“练完了。” 应暄视线从她脸上滑到她走出的那间教室门牌D507,原本空置的舞蹈室被重新使用,背后多出了一双“狡黠”的眼睛……他若有所思道:“我好像和你挺有缘。每次我一出来,附近总有同一个人。” 他的声线带着一点不明显的低沉,是经历过发育变声期后的,属于少年独有的磁性嗓音。 “路过。”她说。 “路过四天?” “走廊是公共区域。” “嗯。”他点点头,像是接受了这个说法,“那今天呢?今天也是路过?” 遥岑没接话。 离开时她没有停留,尚可以巧合掩盖过去。但她停了下来。 那片刻驻足,表明她用心不纯。 他没等到回答,也不在意。往前走了两步,距离拉近,却依然保持着某种松散的距离感。 白衬衫上方那枚纽扣没扣上去,随着小幅度的动作,领口露出一小片柔韧肌肤,他身上干净清冽的气息随之扑来。 很清淡的柑橘味,却没有一丝水果甜香,像阳光曝晒后的橘子皮。应该是款偏自然的运动香氛。 他垂眼看她一会儿,忽然问:“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 这个问题在脑子里转了两圈。 说没有,太假——如果真的毫无印象,他不会站在这里跟她废话。说有,又太主动,等于承认自己注意过他。 “搭讪的借口有点老套。”她故意歪曲道。 应暄挑了挑眉。 片刻后,他嘴角勾了一下,是那种有点玩味、又不太明显的弧度。 “行。”他也不急于否认,反而顺着问:“那你叫什么?” “问别人名字之前,不该先报自己的?” “应暄。” 连哪个字都懒得解释。 “你呢?”他淡淡反问。 “方遥岑。” 她说完,不知是否错觉,他眼神轻微闪烁一下。 “哪几个字?” “方圆的‘方’,遥远的‘遥’,”最后一个字偏小众,她还没说,应暄却已经猜到:“遥岑远目?” 几乎脱口而出。 方遥岑一怔:“……你知道它的出处?” 辛弃疾的《水龙吟》,一首不算偏僻的词。但能从名字直接联想到这句,说明不只是“听过”,而是记得。 “刚好见过。”他顿了下,“所以你是那个‘遥岑’。” 这话说得暧昧。 什么叫“那个遥岑”? 好像他早就知道这个名字,只是今天才把人对上号。 遥岑没来得及细想,他已经越过她,往楼梯口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脸,“对了——” “周五我不练琴。” 他没回头,声音懒懒地飘过来: “琴房隔音一般,下次想听,可以敲门。” 说完,他阔步离开,脚步声渐渐远去。 走廊又安静下来。 遥岑站在原地,把那两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周五我不练琴。 他知道她在等。 知道她记下了周二到周四的时间,知道她今天站在这里,是在确认他周五来不来。 所以他来了。 不练琴,只为了告诉她:我知道你在观察我。 ——琴房隔音一般,想听可以敲门。 他没说不让听。 甚至……是允许的? 她以为自己在暗处,他在明处。 但他早就看出来了,只是没说。然后挑了一个她以为一切尽在掌握的日子,不紧不慢地,把这一局翻过来。 走出艺术楼时,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橘色。 她想起那天在走廊擦肩,他连正眼都没看她一眼。 一周过去,他已经记住了她的脸,知道了她的名字,甚至反向摸清了她的意图。 他比她想象中敏锐得多。 遥岑以为自己步步为营。 但现在看来,这场游戏,才刚刚开始。 3. 太阳雨 周六傍晚,齐楚绅订了餐厅,说是庆祝遥岑复学顺利。 方曼姿在衣帽间挑了很久,最后选了条刺绣薄纱深青色的连衣裙,走动间,微风拂过,宛如飘逸丝带浮动。外围一件小羊绒披肩,她下楼时,高跟清脆踩响木板,齐楚绅抬眼看了看,弯了弯嘴角。 “好看吗?”她问。 “嗯。” 方曼姿笑起来,转向沙发上坐着的女儿,“岑岑,你那条新买的裙子呢?换上吧。” “不用了。”遥岑站起来,“这样就挺好。” 她穿的是一件流苏下摆的渐变黑色卫衣,下身深灰色牛仔裤,配上马丁靴,方曼姿觉得这打扮也挺前卫年轻,就随她去了。 九月的夜晚已经有了一点凉意。 餐厅在市中心的一家粤菜馆,包厢里灯光明亮,餐具摆得整齐。方曼姿坐在齐楚绅身侧,眉眼弯弯,时不时和丈夫说话,齐楚绅配合着她闲聊,偶尔动筷将新上桌的菜色添到她碗里,因这份体贴入微,方曼姿神情愈发柔美。 遥岑坐在对面,低头吃自己的。 “尝尝这个。”齐楚绅留意到她的沉默,拿起公筷夹了块清蒸东星斑,放进她面前的碗里,“这家食材新鲜,刚打捞上来的野生鱼,肉质很清甜。” 遥岑顿了顿,“谢谢齐叔叔。” 等男人移开视线,她才借着擦嘴的动作,把那块鱼肉拨进骨碟里,用纸巾盖住。 动作很轻。 但方曼姿还是看见了。 回到家,已是夜里九点。 遥岑洗完澡,擦着湿发走出浴室,坐在梳妆台前,准备涂抹乳液,恰好听见房门敲响。她问是谁,方曼姿的声音应门:“岑岑。” 遥岑拉开门,方曼姿走进来。 卧室是典雅的公主房布置,温馨中不失浪漫和梦幻,洛可可风格的浮雕花艺床上,铺着雾蓝色缎面枕被。方曼姿在床沿坐下,之后,沉静目光始终注视着她。 看这样子,她知道母亲接下有话要说。 “他对你挺好的。”方曼姿开口,语气很轻,“今晚那道东星斑,是他特意点的,说你练舞需要补充蛋白质。” 遥岑没接话。 “你今天晚上没吃。” 不是问句。 “吃了。”遥岑说,“后来吃的。” 方曼姿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是无奈,也是担忧。 遥岑的小动作能够绕过齐楚绅的眼睛,但逃不过熟悉她的母亲。 “你对他的态度有些冷淡,没发现么。”方曼姿直言。 “——他不迟钝。” 齐楚绅容忍着遥岑隐隐的抵触,他现在不发作,不代表心里毫无芥蒂。摆脸色对她没好处,方曼姿是在为女儿着想。 “我知道你不习惯。”她说,“但你现在能继续上学,包括之前治疗的费用,都是靠他出的。” 遥岑垂下眼。 “人要懂得感恩。” 这句话落在安静的房间里,像石头沉进水底。 方曼姿顿了顿,放软了语气:“我不奢望你跟他多亲近,但至少……明面上,咱们得和和气气的。你明白吗?” 遥岑抬起眼看她。 母亲保养得很好,岁月没有在她身上留下刻薄的痕迹,皮肤依然白皙细腻,眉眼间还有少女时期留下的娇态。她这一辈子,先是靠娘家,后来靠丈夫,现在靠另一个丈夫。 她没得选。 所以她也觉得女儿没得选。 方曼姿认真地看着女儿,“与他好好相处,能答应我吗?” 遥岑沉默好一阵,“可以。” “真的?” “嗯。” 方曼姿松了口气,伸手摸了摸她的脸,“乖,吹干头发后,早点睡。” 她起身出去,带上了门。 房间里安静下来。 遥岑坐在梳妆台前,良久未动。台灯把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墙上,像另一个自己。 她盯着墙体上黢黑、扭曲到变形的影子。 忽然想起了那个糟糕狼狈的时刻。 · 那时候她还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父亲出事之后,她拼命练舞,想在失控的生活里抓住唯一能控制的东西。然而急功近利,却在练舞时不慎腰伤压迫神经。 治疗药物激素让体重疯长,短时间增重三十斤。 镜子里的自己,脸圆了,腰没了,曾经引以为傲的身体变成了陌生的形状。加上情绪压力,脸上开始疯狂冒痘,一颗接一颗,遮都遮不住。 在身材容貌的双重焦虑下,她越发敏感自卑。 那时候最怕的事,是去学校。 但还是要去的。 她低着头走进教室,感觉到不断有视线落在身上。窃窃私语也好,奚落耻笑也好,她学会了假装听不见。 那天是体检报告发放的日子,校内组织学生定期体检。课间,体委抱着一沓体检报告进来,喊名字分发。 她的名字被喊到时,她起身去拿。手还没碰到纸,那一页就被抽走了。 “来,让我们看看——方遥岑,身高166,体重……哇靠!” 笑声炸开。 几个男生争相把那张纸传来传去,一边念一边笑。她的脸烧起来,想抢回来,却被体委挡在门口。 那些爱乱开玩笑,成天打闹的同班男生逃窜到外边走廊,高举起手大声对着她念:“别小气啊,还没念完呢——营养状况:轻度肥胖。哈哈哈哈舞蹈生就这?还不如我家隔壁大妈呢!” 她咬住嘴唇。 私密信息的身高、体重、指标……被喊出来,简直让人无地自容。 教室里有人在笑,有人在看热闹,有人假装没听见。走廊里经过的学生都停下来,探头往这边看。 带头男生念得正起劲,得意忘形往后倒着走—— 后背一膈,撞到定定站在原地的某人。手里的体检单被蓦然抽走,男生被个更高大强势的阴影覆盖,愣愣地抬头,脸色一点点僵住。 应暄。 津西最不好惹的那一个。 应暄居高临下睨他,单手捏着那张薄薄的纸,另一手闲散地插在裤兜里,藏青色制服笔挺,裤缝线直得像标尺,表情又冷又拽。 “好玩吗?” 三个字,声音不大,整个走廊瞬间落针可闻。 男生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应暄还是一副冷峻傲慢的面容,凉薄眼神撂过来:“我问你,好不好玩?” 男生猛摇头。 “不好玩你还玩。”他短促地哼笑一声,“闲得找抽是吧。” “……” 体检单刮过脸上,像是受了记耳光,火辣辣地。大庭广众下男生臊得脸红耳赤,不敢吭声。 “还敢不敢玩了?” 他问一句,往前迈一步,纸张一下下拍在脸上,男生面色涨得通红,一退再退,被逼到墙角和栏杆间。 “说话。” “刚才不是挺能闹腾的?” 走廊鸦雀无声,所有人目光都汇集在两人身上。 男生硬生生挤出几个字:“不、不了。” 应暄抬手扯住他的领口,掀起眼皮扫了一眼长相,记住了这个人。指尖在对方脑门上点两下,警告道:“老实点。” 男生噤若寒蝉。 他经过门口时,体委下意识侧身让开,后退半步,原先被挡住的方遥岑怔怔未动。应暄没正眼看她,体检单递过来,她伸手指尖刚一沾到纸,他那边即松手。 干脆利落。 没有一点拖泥带水。 人群很快散去,教室内一时间却像被按了静音键,同学之间以夸张表情、口型和手势比划沟通。 方遥岑沉默着回到座位,把那页纸攥在手心里,攥得发皱。 喜怒不形于色,是父亲出事后留给她的一句忠言。方父深知对不起女儿,他进去后,外面无数寒言恶语会向他未成年的孩子似刀戟扎刺。家人保护不了,她得学会伪装镇定自若的表象,不被欺凌伤害侵扰。 她记住了。 所以她没哭。也没有歇斯底里地朝那些人叱骂、喊叫。 只是把那页纸叠好,收进书包最里层。 后来没多久,她就休学了。 再后来,方曼姿带着她改嫁,搬进了齐家的花园洋房。和继父第一次见面时,中年富商成熟而英俊,肩拢美丽的新婚妻子,看着因她带来的孩子,家里多出一个沉默少言的继女,男人明显有些失望,“你们母女俩长相差别太大,我都不敢信她是你的女儿。” 方曼姿嘴角弯了弯,再看遥岑眼底带上一分忧愁,为其貌不扬的女儿感到可惜。 治疗康复后,用了一个暑假时间,遥岑瘦了下来。 体重一天天往下掉,裤子腰身不断收紧。镜子里的脸慢慢变回原来的形状,痘痘消了,皮肤白的发亮,脸上肌肤细腻无暇,像新鲜剥开壳的荔枝一样柔软光滑,瓷肤乌发,体态婀娜。 她努力忘记那个下午,忘记那些嘲讽笑声,忘记那个阶段不堪的自己。 但有一件事,她忘不掉。 那个人从她身边走过时,他什么都没说,甚至没看她一眼。 但那一刻,他是唯一一个,没有笑的人。 彻底长开后的方遥岑,比以往任何时刻都还要动人。 女孩出落得越发显眼,却忽略了,她的变化被某个男人看在眼底。美好的事物都会容易滋生占有欲,生出不该有的欲念。 夏日炎热,遥岑从衣柜深处翻出以前的裙子,脱下半年来遮掩的长袖长裤。 那天她以为母亲和继父都出门了。卧室没锁门,裙子拉到一半,门被推开了。 齐楚绅站在门口。 她惊慌地放下裙子,动作太快,裙摆卡在腰间。但男人没有移开视线。他看着她,目光从上往下,慢慢地,像在打量一件待价而沽的物品。 没有意外撞见后的尴尬和闪避,反而是…… 兴味。 几秒钟后,他才在遥岑越发难看的神色中,缓慢地合上门。 他什么都没做。 但他的眼神,什么都说清楚了。 那天晚上她锁了门,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盯了很久。 她想告诉母亲。 可怎么说? 说你的丈夫用那种眼神看我?说我在这个家里不安全? 然后呢? 母亲会信吗?会为了她和齐楚绅翻脸吗? 想起那些就诊单上的天文数字,遥岑内心一片灰败。 她有什么底气? 寄人篱下。 身不由己。 这才是她最真实的处境。 · 那天之后,她学会了锁门。 但锁得住门,锁不住那个眼神。每次在家里撞见齐楚绅,她都像被蛇盯上的猎物,后背发凉。 直到开学那天。 走廊尽头,一群人簇拥着走过来。最前方那个人,眉梢眼角压着凌厉的锐意,耀眼得像一团火。 方遥岑认出了他。 是那个把体检单从男生手里抽走、一步一步把人逼到墙角的人。 她远远看着他,心跳快了一拍。 不是心动。 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她想起那张从头到尾没有正视过她的脸,想起他从她身边走过时带起的细风,想起体检单拍在男生脸上时,走廊里死一般的寂静。 在最难堪的时刻,他与她毫不相干,却愿意出手。 或许那对他而言,不过一次举手之劳。但对当时的她来说,那是低谷里珍贵至极的善意。 她知道他是谁。应暄,博莱集团的独子。 食堂里、走廊上、教室内,学生们的聊天话题里,这个名字出现得太频繁,想不知道都难。那些零碎的对话拼凑出一个轮廓——他家是文娱巨头,业务横跨影视、经纪、院线、综艺制作,论及国际影响力和深厚的政商资源,跟齐楚绅那种地方性的酒店商人不是一个量级。 不是一个量级。 她反复想过这句话。 齐楚绅的钱,能让母亲安心,能让她继续上学,能买下这栋房子和房子里的一切。但如果有一天,有人能让齐楚绅也忌惮呢? 因为应暄的善举,她愿意相信,这个人的底色是善良的。 她想要短暂的、暂时地“利用”一下他,手段并不光彩,但她别无退路。 只有赢得这位天之骄子的青睐,才能摆脱男人的束缚。 4. 奖学金 周日早上,方曼姿敲响了房门。 “岑岑,九点了,不是要去补课?司机已经在楼下等着了。” “马上,我很快就好。” 遥岑应了一声,咬着发绳对镜快速扎了个丸子头,乌黑柔顺长发盘起,绑住后再用梳子反复将碎发梳拢。 因为学古典舞的缘故,她习惯要么垂散披着头发,要么干净地全梳起来。盘起花苞圆髻后,饱满的额头和完美头型,更凸显出优越的头肩和颈部比例。 遥岑的长相若用一个字形容,必是“恰当”。 流畅丰盈的鹅蛋脸,薄厚适中的嘴唇,不高不低的鼻脊,灵动毓秀的眉眼。开扇型睑尾带点上扬,却不是多情缱绻的桃花眼或明艳凤眼,是偏狭长的杏眼。五官的位置刚刚好,挑不出哪一个更出彩,但每一个都长得恰当好处。 毫无疑问的美人胚子。 遥岑最后检查了一遍书包:笔记、错题本、笔袋、平板、水杯。拉上拉链,拎起来出门。 楼下,黑色奔驰已经停在门口。司机站在车旁,见她出来,拉开后座的门。 车驶出齐家别墅,往导航定位的地址开。 九月底的阳光已经没那么烈,从车窗斜斜照进来,落在她膝盖上的平板上。 她低头温习知识点,一行行公式密密麻麻,盯着看了一会儿,又切回错题本——昨晚那道三角函数积分变换,卡了二十分钟,最后还是没解出来。 进阶数学,又叫高数,这门课她啃了两个月,做题的正确率能达到80%,但难点还是没吃透。学校在讲新内容,前面落下的知识点只能靠私下补课。遥岑报道的第一天,就托班主任今秋白帮忙联系补课老师。尤其在上完一周课后,她发现这学期高数内容都需要上学期的知识打基础,更是迫切想尽快补足短板。 今秋白介绍的老师姓柏,据说是前年刚从国外回来,在业内颇有名气,两年间带出过不少拿到英国G5名校offer的学生,也有几个申请到牛剑的好苗子。今秋白说,她对学生要求高,但人很随和,让她不用紧张。 柏老师家位于市区繁华地段的一栋高档公寓,周边办公大厦、商业地产密集,早年经济形势景气,外资企业遍地开花,这里是外企高管首选住宅地,后来多数转成商品房出售。 小区绿化好,私密性也高,挑的是个闹中取静。门是保姆开的。对方系着围裙,笑容和气:“是方同学吧?柏老师交代过的,快请进。” 玄关铺着灰白色的大理石,左手边是一面全身镜,右手边是嵌入式鞋柜。遥岑换好拖鞋,保姆接过她的外套,挂进衣帽间。 往里面再走几步,宽阔的大平层布局,使得整个房屋采光通透。客厅澄净明亮,落地窗正对着远处的公园,视野开阔。沙发是暖调的浅灰色,茶几上摆着一盘洗好的水果,旁边是几本翻开的外文杂志。 “柏老师在书房,你稍坐,我去叫她。” 遥岑颔首,“麻烦了。” 保姆走开后,遥岑没坐下。到老师家基本礼数要懂,客套的话听听就好。她靠近窗边,在等待间隙,欣赏外面的风景。 “来了?” 没过多久,身后传来一道清雅声音。柏青琅从里间走出来,穿着舒适的针织衫和长裤,头发随意挽着,和上次今秋白给她看的简历里那个站在剑桥三一学院前的女人面容一样,只是精英范没那么重,气质更居家些。 “柏老师好。” “坐吧。”柏青琅指了指沙发,自己也在对面坐下,“秋白跟我提过你,说你底子好,就是落了半年进度。” “进阶数学这一科,找对窍门学起来就容易——特别是对你这样,几乎门门满绩的优秀学生。” 柏青琅言语间不吝欣赏,“我看过你的成绩单。你理科好,又聪明,只要肯用心学,模考前吃透肯定没问题。” “谢谢柏老师。”遥岑乖巧回应。 柏青琅说话干脆,不绕弯子。遥岑闻言不住点头。开场白说得差不多了,接下来就是“真刀真枪”地实练。 “今天先摸个底,看看你到什么程度了。”柏青琅站起来,“跟我来书房。” 书房比客厅还大,呈方形结构,左右都是一整面墙的书,宽敞的办公桌上摊着几本教材,旁边是一台台式电脑和两个分屏显示器。 柏青琅坐在书桌内侧的办公椅上,遥岑坐在她对面的空椅,打印出一份模拟试卷,计时一小时,让她当场开始做。 遥岑刚写了五道题,房门被轻轻叩响。 柏青琅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微微皱眉:“这个点……” 她每次课两小时,中途不能打扰。保姆早已清楚她上课的习惯,不会无故打断。 柏青琅想了想,还是起身出去。 遥岑低头继续看试卷,没在意。 过了一会儿,客厅那边传来对话声。 柏青琅出去时顺手带了下房门,但没关严实,留了一条缝隙,隐约能听见人声。 “怎么今天过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柏青琅的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一点。 “顺路经过,我妈让送东西。”一道年轻男声不紧不慢回应,隔着走廊传过来,“说快中秋了,给您带了些月饼和滋补品,晚点还有大闸蟹寄过来。” 遥岑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这声音,听着怎么略有耳熟。 再接着往下看题,那些字母忽然有点飘。 “东西先搁那儿吧,阿姨晚点会收拾。”柏青琅问,“吃过饭了吗?” “没。” “那留下吃,正好我这儿炖了汤。” 那人不太在意地应了声:“行。” 几句对话简短又自然,来访的多半是熟人或亲戚。 脚步声由远及近,往书房这边过来。 遥岑盯着卷子,一个字一个字往下看,花点力气才能把它们连成句子。 直到门前,步子才顿了一下。 遥岑回看一眼。 人影在门缝中一闪而过,是柏青琅的背影。 她进门前,不忘回身交代道:“你自己在客厅打会儿游戏。电视有投屏,手柄在橱窗里,自己拿。别发出声音,上完课前,都不准吵我们。” “我以为你这个点没学生。” 柏青琅笑了一下,“那巧了,刚开新课。” 对方没接话。柏青琅转身推开房门,重新关上。她回到位置坐下,朝一直安静做题的遥岑歉意笑了下,解释道:“外面是我外甥。他今天刚好顺路过来,送些过节的东西。” “哦对了,”柏老师正好想起来,也就提了句:“他和你同一个学校,也是津西的。”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遥岑心里蓦地浮现出一个猜测,因那似曾相识的声音和同校加码。 半小时后,她写下最后一行,放下笔。做题时间比预留的一小时短出十几分钟,柏老师有些惊讶:“速度挺快呀,都做完了吗?” “嗯。” 这张卷子的题量不多,但计算量都很大,陷阱也不少。柏老师拿过卷子在一边批改,时不时圈点标注。 遥岑借口起身去上厕所。 “好,去吧。出门往右拐,绕过隔扇屏风,走几步就能看到了。” 柏青琅低头专心批卷,遥岑缓慢合上门,放轻脚步,绕过屏风。 客厅的光线比走廊亮许多,从落地窗涌进来的阳光铺满整个空间。电视机开着,声音调得很低,背景音是游戏音效。她先看见的是原本摆放单调的茶几上突然多出零食、饮料和各种招待的东西。 然后才是沙发上的人。 他靠在沙发里,没玩游戏,手柄丢在一旁的玻璃茶几上,低头在回手机消息。 他今日穿得随意,灰色卫衣,黑色休闲裤,比学校里穿戴制服的那副样子松弛很多。头发也没怎么打理,额前几缕碎发垂下来,搭在眉骨上。 遥岑心口像是被一记重锤击中。 居然—— 真的是他。 她往前走了一步。 动作极轻微,按理说不会惊动旁人,可她刚动一下,就这么一下,他即抬起眼。 敲完一行字发送出去,应暄掀起眼皮,淡道:“不是让我别打扰您?怎么又出——” 话音一顿。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隔着近十米距离,两个人对视。他的手指还搭在手机屏幕上,没动。视线交撞刹那,他眼底掠过一点什么,很快,快到几乎看不清。之后他放下手机,意外地挑了挑眉。 “是你。” “这么巧。”他说。 遥岑走近他面前,隔着一张玻璃茶几,“这下,你总该相信了?”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但在场两个人都听懂潜台词——指的是那次在走廊对话,她说路过,他反问连续路过四天,哪有这么巧合的事。 ——谁能想到,她竟是上课的学生。 他听见嘴角弯了弯,不明显,但确实是笑了。“看来我和你是真有缘。”说这话时语气不太着调,分不出是调侃,还是根本没上心。 “柏老师在改卷子,我出来找水喝。”她看了一眼台面,“有水吗?” “有。” “想喝什么——” “自己倒。” “……” 遥岑看着他,不接话。 对视过两秒,他噗嗤一声先乐了:“开个玩笑。” 她看到茶几上正温着一壶泡好的茶汤,“随便,茶就行。” 他挑了个干净的青瓷杯,然后是倒茶的声音,杯子放在台面上的轻响。遥岑坐在侧边的单人沙发,端起杯子抿了一小口,“我听柏老师说,你是她外甥。” “看起来不像么?”他好整以暇地问。 “亲的?” 他看了她一眼,眼神没变,还是似笑非笑地:“查户口?” 她唇角微扬,“随口问问。” 他没否认,算是承认了。 柏老师不缺学生,但她的住所和装横,都不是一个靠课外补习的老师能支持的。书房墙壁挂着的名家书法,家具器皿的品味,处处彰显不菲身家熏陶出的审美。柏青琅的辅导课时价格在市面上还算合理,她是出了名的挑学生,有才气也有傲气,家长愿意请她还不一定乐意教。所以来之前,今秋白特别打了声招呼,让她别紧张的同时,争取好好表现。 发现这层关系,算是一件意外之喜。但出来时间有限,遥岑没久坐,“谢谢你的茶。” 她喝完那杯茶,把杯子放下,“我进去了。” 身后没声音。 他没有要说话或挽留的意思。她站起来,往书房走。几步过后,听见他重新开了把游戏,电视里的游戏画面在动,音响里传来新的背景乐。 转身那一刻,她没发现的是,应暄支起肘撑住一边脸,一眼不眨跟着她背影看。眸色很沉很暗,指间一下 下翻转着手机,百无聊赖,表情兴致不高。 他今天心情并不是很好,糟心事一件接着一件,没片刻消停,索性在柏青琅这图个清静。可有些事不得不处理,烦,耐着性子回复。直到看见方遥岑那一刻,心头闪过实实在在的意外。那道目光落在她背影上,停留良久,直到她推门进去,才慢慢收回来。 回到书房,柏青琅也改完了卷子。 “来,我给你讲讲错题,再复盘下你的易错点。” 遥岑点头,坐下来。 柏老师说话不慢,条理清晰,把易错点和都讲了一遍。遥岑一边听,一边在心里默默记。 之后她根据遥岑的短板,挑了几道经典的错误案例,让遥岑重新推导一遍。错题本也没放过,草稿纸写满一张,又换一张,写到第三张时,那道卡住她一晚上的积分大题终于吃透了。 课程结束的时候,快十二点。柏青琅赶在结束前布置课后作业:“回去记得把留的那几道题做完,有问题给我发微信。” “好,谢谢老师。” “下周同一时间上课——”柏老师刚说,遥岑道:“下周日是中秋节后补课,应该来不了。”周四中秋,周五和周六连着放假。柏青琅这才想起来,便改口说下下周日,但马上又要国庆,只能到时再定时间。 遥岑收好东西,把测试卷和练习题装进书包。 经过客厅时,应暄已经不在沙发上,不知去了哪。茶几上还摆着先前的两个杯子,她喝的那杯空了,另一杯几乎没动。保姆正拿着抹布收拾台面。 “人呢,”柏老师奇怪:“回去了吗?” 保姆回道:“应该是在厨房。刚才螃蟹送过来了,他帮忙放进冰箱。” 出门前,柏青琅刚好来了个电话,不方便送客。遥岑也没有理由在此多呆,换好鞋取上外套,往电梯间走。 按下下行键,等了没多久,身后传来开门声。是保姆,手里提着一个礼品纸袋。 “方同学,柏老师让带给你的,说是过节的一点心意。” 遥岑接过来,道了谢。 柏老师这么快就结束通话了么? 正好电梯到了。 与保姆简单道别后,她走进去,按了一层。 下行途中,她低头看了一眼袋子。 里面是一小盒装的月饼,一盒手工巧克力,最上面还有一盒新鲜草莓。塑料盒壁上凝着细小水珠,是刚从冰箱拿出来的。 · · 周一早上。 课间,遥岑和景莺到自助咖啡机前买咖啡。 上午两节课分别是经济和高数,遥岑专业方向定的经济,景莺定的商科,两者课表重合度高,除了一门遥岑选了物理,景莺选了商务研究,其余选课都一样。而封冉冉定的专业方向是生物,经济和高数这两门课她都没选,所以和她们分开了,另找了其他搭子上课。 刚过完周末的早上都容易犯困,下节课是最难的高数,她们点杯咖啡提提神。有同样想法的学生不在少数,自助机前排了一条长龙。 自助机在教学楼东侧的走廊尽头,旁边立着一块本年级的公告栏。平时遥岑很少注意那块板,这会儿排队无所事事,余光扫到上面的字—— “202x-202x学年第二学期GPA排名(前100)” 公告栏前没什么人,她目光从上往下慢慢扫过去,清晰看见每一个序号后面跟着的学生姓名和绩点。 第一名GPA高到吓人,3.98。无限接近于满绩点。 往下第七名,应暄。 绩点3.92。 后面跟着一串名字,她认识的不多。景莺在六十七,封冉冉在九十二。 她的名字不在上面。 上学期她在休学,没有成绩。 遥岑盯着那个3.92,看了一会儿。 景莺忽然用手肘轻撞了下她的后背,“遥岑,快到你啦。” 遥岑回神,转过身在机器界面点了杯拿铁,少冰微糖。不到30秒制作完毕,她拿起纸杯,试了一口,味道没有多好喝,优点在于方便省事,等景莺点完制作的功夫,她回到公告栏前,暗自比较以休学前她的绩点,能排到哪个位置。 在津西,学生成绩排名直接和奖学金挂钩。每学期期中、期末各有一次排名,不同体系的学生换算成统一量化的绩点比较,年级前十能获得丰厚的奖学金。不论第11到第100名之间如何搏杀,前十基本稳坐钓鱼台,换来换去总是那一拨人。 餐桌上蛋糕就这么大,座次有限。想要分割下一块,就得把另一个人踢出局。 她曾经是其中一员。 ——也曾被“淘汰”出局。 遥岑举着杯子慢慢啜饮一口,目光锁定在前十。 离期中还有整整一个月,她不急。 余光里有人走近,侧影映在玻璃板上。她偏过脸,应暄站在三步之外,手里同样拿着一杯咖啡,他目光投过来,眼神短暂交接。 这次她不做伪装,伸手径直点了点公告板上他的名字。 他看着她,半眯起眼睛。 意思到这就够了。 那一眼里什么都有——挑衅,较量,心照不宣。 她要抢占前十的排名,力压他一头。 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从他们中间穿过去,有人喊他们的名字,有人回头好奇看向他们一眼。没有一句交流,两人无声对峙间,好胜心却点燃起来。 5. 莎乐美 周一最后一节课固定为自习,也可用于答疑。学生们多数趁这会儿整理错题、写作业,原则上需要保持安静,但临近放学,讲台上的老师也不太管课堂纪律,不少人在偷偷用手机互发消息,或低声说小话。 自习课上,遥岑低头认真刷题。景莺坐在她前面,转过来好几次,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第三次转过来的时候,遥岑不得不抬起头:“怎么了?” 终于等到她主动开口询问,景莺眼睛亮了亮,整个人趴在椅背上,压低声音:“你周末干嘛去了?” 周五那晚她婉拒了女孩们的聚会邀约,景莺当时还念叨了几句“你真不去啊”,“那家日料很难预约到的”,结束后她们在朋友圈发了聚餐的照片,里面有精心的自拍、合拍。遥岑划到后,都一一点过赞。 “在家学习,补课。”遥岑实话实说。 “哦——”景莺拖长了调子,又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你知道昨天下午棒球社集训了吗?” 遥岑顿了一下,“昨天周日。” “对啊,周日也练的,算是加时训练。”景莺眨了眨眼睛,“他们和外校有一场友谊赛,下周六打。” “不是已经打过一轮了么?” “是晋级赛啦。” “哦。” “你不感兴趣啊?” “还好。” 景莺撇撇嘴,转回去。过了一会儿又转过来,“那你知道他们队谁打得最好吗?” 遥岑静静望着她。景莺意识到自己问得太明显,脸腾地红了,“我、我就是随便问问。”她飞快转回去,抓起笔猛翻书,假装在温习。 遥岑心里微叹气,低下头,继续做题。 下课后,遥岑没有去舞蹈室。她提前打听清楚了,周一放学是棒球社集训,每周固定从无例外。这也是景莺聊天时无意透露的。 她敏锐察觉到,景莺似乎对校棒球队有异常的热情,格外留意动向。 这份上心,是对人还是对球,就不好说了。 既然他不在,她也就没有去的必要。时间对于她眼下格外宝贵,分秒必争。到家吃过晚饭后,遥岑回房继续复盘错题。 她缺了半年的课,需要加倍努力补回来。一次补课开销不低,没学懂的地方只能自己想办法弄懂,除了高数外,剩下三门课她都打算全靠自学,对着近十年的真题研究出题思路和常考知识点。 她要在能力范围之内,尽快、尽可能多地争取一切想得到的东西—— 人,她想要。 但应暄的心思不好琢磨,更不是能被轻易拿捏的主,经过这几次相处,她感觉信心折半。 钱,是当下最大的软肋。 而奖学金,是目前最快捷的方式。她需要年级前十的名额,正好,也和学业的投入不谋而合。 周二下午,最后一节是语文课。 遥岑坐在教室后排,面前摊着一本《中国语言与文化》教材。老师在讲台上讲着诗词格律,她低着头,研究物理真题。 旁边同学瞥来一眼,见她在刷别的学科题目,丝毫不感到意外。 这节是选修,学校为满足教育局要求开设的体制内课程,不在A-Level考试科目里。因为不计入绩点,大家各干各的,老师也睁只眼闭只眼。 四点二十,下课铃准时响起。 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往球场方向跑,有人结伴出校门,遥岑逆着人流,进了艺术楼。 D507的门刷开,她进去,开灯,开空调,连上音响。 隔壁的琴声隐隐约约传过来,已经开始练上了。这次没听出来是什么曲子,但旋律一直在。 她跟着音乐,把热身动作一个一个做下去,之后打开教学视频,反复观摩,把握细节要领。 古典舞注重技巧,讲究身韵之美,呼吸、表情、神态、动作无一不在表达感情,含蓄中力求妙到毫巅的控制,一张一驰,一提一沉,一凝一顿间,全是收放自如的情绪。 有句评价很妙,说学古典舞的人看起来柔,骨头里全是硬。 每一个柔绰婉约的动作背后,都是对自身体能打压到极致的意志在生生磨砺。 结束一组细节跟跳,遥岑站在镜子前调整呼吸,突然,空调的嗡鸣声停了。音响戛然而止。头顶的灯全熄了,只有墙上的应急照明幽幽亮着绿光。 她愣了一下。 这是—— ……停电了? 走到门边把校卡拔出,重新插进卡槽。滴卡器闪烁两下红灯,没反应。 再试一次。 还是没反应。 按了按门把手,拧不动。教室采用电子锁,一旦断电会自动锁死。 隔壁的琴声还在响。 琴房完全不受干扰,说明不是大规模断电,只是她这间教室的电路出了故障。遥岑扫视一圈,舞蹈室镜子上方的墙上开了玻璃窗采光,但太高了,除非踩着把杆,不然够不着。 她从包里找出手机,幸好电量充足,不担心联系不上人。有了退路,心很快安定下来,开始转动脑筋。 这会儿已经接近六点,时间恰好不早不晚。耐心等了十几分钟,直到琴声停下,她竖起耳朵,贴紧门板听见隔壁门开了又关上的动静。 这时她才抬手敲门,敲得又重又响,“有人吗——” 她扬声呼救,很快,门外传来应暄的声音:“方遥岑?” “是我。” 脚步声往这边靠近,最后停在一门相隔的地方,他问得简洁:“什么事。” “门打不开。”她的声音听起来,透着几分明显的苦恼,“我这间教室突然断电了。” “我被锁在里面出不去。” 这下有求于人,她姿态做足,语调放得很软:“能不能,帮我刷下卡?” 外面安静了几秒。 随后滴的一声——他从外面刷开了门。 门敞开一条缝,光线透进来。应暄站在门外,和上周日在柏老师家那套随性穿搭不同,身上重新换回了津西的藏青色制服。 他微斜脑袋,估摸在思考眼下是怎么一回事,平日里这人见面总是笑意浅薄、一副不着调不上心的松弛模样,这会儿动脑子的时候反而不挂表情,因着切实的身高差,面色略显冷淡地睨着她。半年过去少年面容身形没变,恍惚间,她以为看见了那个下午。 他看了一眼她手里的校卡,又看了一眼她,最后看向滴卡器上的红灯。 “你自己的刷不开?” “嗯。”她轻声,“之前还是正常的,突然就失效了。” “卡给我看看。” 她把校卡递过去。他接过来,在滴卡器上试了一下。 红灯。 他把自己的校卡插进卡槽。这次滴卡器闪起绿灯,头顶白炽灯管齐刷刷亮起,供电恢复正常。 “可能消磁了。”他说,“卡失效等于教室里没人,自动触发断电,门也会上锁。” “原来是这样。” 她才知道还有这类突发状况,“那我明天去更换新的卡。” 伸手准备拿回校卡,他没给。递过去时是背面向上,他把卡翻过来看正面。照片上的人扎着马尾,眉眼比现在青涩一点,笑意温柔清浅,表情淡却真实。 “挺上相。”在照片和本人之间对比,他得出这个评价。 随即把卡收进自己口袋里。动作无比自然。 “……” 遥岑愣了一下。 “你干什么?” “没收了。”语气稀松平常,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遥岑蹙眉,“这是我的卡。” 这人凭什么拿走? 他抬起眼看她,目光里带着点玩味: “等你哪天时候排名超过我,再拿回去。” “你说什么?” “有胆量下战书,”他慢悠悠撂一句话:“就别想轻易绕过去。” 遥岑微愣,两秒后,脑子里灵光一闪,想起周一早上,她在公告栏前点他的名字。他站在三步之外,半眯起眼睛,那一眼里什么都有。 原来他在这儿等着。 “还我。” “不还。” “应暄。” 声音比刚才重了一点。先前的温言软调是装出来的,这下没收校卡才着急了,也装不下去。 第一次喊他的名字,遥岑按捺下那股陌生。 “我是说真的。”她正色道:“把校卡还给我。” “我也是跟你来真的。” 他散漫一笑,说完转身就走。遥岑不死心,出声挽留:“应暄!”这次语气更急,还有点惹恼。可他毫不在意,头也没回。 遥岑盯着他的背影,盯着他直到消失在走廊尽头。 呼吸加深几分,胸口起伏不定。 · 周三下午,第一节是物理。 封冉冉定的专业方向是生物,物理课和她选了同一门,正好凑对。 午休结束后换教室,她们才走没几步,身后一道声音把人叫住。陆庆释跟上来,就是报道第一天,在班门口差点撞到遥岑的那人。 这周五景莺生日,她给全班都发了邀请函,陆庆释问她两去不去。 “当然要去。”封冉冉说:“好姐妹生日哪能缺席?不去不成塑料姐妹花了么。” 陆庆释笑了一下,又看向遥岑。 “你呢?”

遥岑颔首,“我也会去。” 陆庆释深深看了她一眼,眼神在她脸上停留两秒。 “行。”他说,“那我到时也去。咱们周五见。” 到了教室,陆庆释坐在她们后面一排。封冉冉回头看看他,又看看遥岑,忽然笑了。 “怎么了?”遥岑问。 封冉冉挽住她的胳膊,说起女生间的悄悄话,“他好像有点关注你诶。” “谁?” “就后面那个,陆庆释。”封冉冉笑,“你没注意到吗,他每次看你的眼神都不一样。” 最近每回碰面,陆庆释总是找各种机会和她们搭话。有几次更是没话找话硬聊,封冉冉自问她之前可没和陆庆释熟到这份上。 遥岑没接话。 眼下无心理会其它,她还在想校卡的事。 该怎么拿回来? 封冉冉细细看了遥岑一会儿。 鹅蛋脸,杏眼,皮肤白得透亮,像一块上好的羊脂玉。五官拆开看不算惊艳,但放在一起,每一处都长得恰到好处。不是那种攻击性的美,而是一种舒服的、让人忍不住多看两眼的美。 像一朵纯洁的香水百合,静静地开在那里。 封冉冉的目光往下移,落在她手腕上。腕间那只玉镯通透得像凝了一汪清水,压在一截牛乳似的肌肤上。 津西学生家境良好,攀比成风,虽然不在明面上拜高踩低,但都在暗暗比较谁更时髦新潮,戴的什么配饰,用什么牌子的香水,周末出门玩背哪家的奢牌包,就连用在学校用的笔、水瓶、鞋子这些,都会暗戳戳衡量价值。 相比女生们最常钟爱的四叶草手链、卡地亚金属扣,遥岑这枚品相极好的玉镯,反倒显得与众不同。 看着像是高透的玻璃种,封冉冉顺带问了一嘴:“你的镯子真好看,是家里买的吗?” 遥岑回神一顿,指尖抚过腕间的镯子,动作很轻,透着某种下意识的珍重。 “对。我爸爸送的。” “好看。”封冉冉夸赞,“特配你。肤白镯净,衬得人特别有气质。” 遥岑笑了笑,“谢谢。” 下课后,她收拾完东西直奔往艺术楼五楼。算准这个点,琴房应该开始了。 她走到D505门口,站定。 正如预计中的那样,门缝里透出灯光,琴声比以往隔墙听到的更清晰,弦乐低沉流畅,曲子练到一半,她抬起手,径直敲响门。 琴声很快停了。 过了几秒,门从里面打开。 应暄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琴弓。他看见她,挑了挑眉,但神情没有丝毫意外,仿佛早有预料到她会找上门。 “你说想听可以敲门。”她说,“我敲门了。” 他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 “想听什么?” “是你拉的就行。”她直视他的眼睛,分毫不让。 他没说话,侧身让开。 她走进去。琴房不大,和舞蹈室相比空间窄小许多,一扇窗,一架钢琴,一把琴椅,一个谱架。大提琴靠在墙边,空调房内窗户紧闭,墨绿色绒面窗帘向两侧挽起,透明玻璃外面正对一片绿草如茵的球场,远处天光云影尽收眼底,他每回周中就在这里,看着日头一点点坠落下去,一个人练琴。 无需应暄开口,她自顾自在墙角的矮凳上坐下。 他坐回椅子上,把琴架好,拿起琴弓,低头调了调弦。 她没有指定听哪首曲子,应暄只管自由发挥。 但琴弓落下,第一个完整乐句出来的时候,她就听出来了。 不是拉赫马尼诺夫。不是她之前隔着墙听到的那些曲目。这首曲子节奏更快,带着某种异域的风情,旋律层层递进,像是有人在跳舞——不,不是像,就是跳舞。一重一重,步步逼近。 七重纱舞。 她心念微动,直视他。应暄没看她,低着头,琴弓在弦上游走。侧脸被窗外的光勾出一道浅金色的轮廓,表情很专注,看不出在想什么。 但曲子骗不了人。 ——《莎乐美》。 莎乐美是基督教圣经中的一位犹太王国公主,她身份尊贵,美貌出众,又携带致命危险,最擅长跳一支神秘而诱惑的七重纱之舞。 为了得到心爱之人,莎乐美不择手段。活着的施洗者约翰对公主不肯高看一眼,他拒绝了她的吻,莎乐美为希律王跳舞,一重一重褪去纱裙,满足王对她觊觎的贪念,最后换取索要的代价——约翰的头颅,在冰凉苦涩的血液中以吻到他的嘴唇掀起血色的狂欢。 遥岑闭上眼,忽然想起其中最深刻的告白,也是至毒的诅咒—— 我一定会亲吻到你的嘴唇。 6. 看不透 曲子收尾的时候,他才抬起眼。 目光相接。 “好听吗?”他问。 “一个疯狂的圣经故事,怎么也和好听扯不上关系。”她语气平平的,听不出什么。 “那你应该知道,”他说,“莎乐美最后得到了什么。” “一颗头颅。” “不。” “她得到的是她想要的。” 遥岑沉默了一瞬。 “可那是死亡。” “对。”他看着她,“但死亡也是她渴求的结果。”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却像有什么东西撞进她心里。 她想要的,是什么结果? 遥岑没深思下去。她打心底不喜欢这个癫狂而血腥的故事,里面每个角色都邪性至极——为爱偏执扭曲的莎乐美公主,冷漠无情的殉道者约翰,自私自利的王后希罗底,还有色欲熏心、对继女垂涎的希律王。 当初读完第一遍,她便不想再翻开,可那些情节却清晰刻在脑海中。 此刻唤起,更是在最初的不适上,多了一层隐隐作呕。 “要是为了得到约翰,搭上自己的性命,我宁可不做。” 遥岑脸色渐渐冷下来,“我也不会向希律王屈服。” 莎乐美献媚讨好。但若换作她,不劳刽子手动刀,第一个亲自砍下的,必不是约翰的头颅,而是她那昏庸的叔叔。 话出口,琴房里安静了几秒。 她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太过了。 那些不该宣之于口的东西,怎么就…… 遥岑抿了抿唇,没有解释,也没有找补。 应暄目光静静落在她脸上,那眼神和之前不一样了,像是意外,又像是……在重新打量一个人。 一个他以为看透了、却刚刚发现根本还没看懂的人。 过了几秒,他忽然笑了一下。 很轻,很短,却不像之前那种带着调侃的笑。 “有意思。” 对于这个解读,没问她为什么对希律王有那么深的恨意,没问她“亲自砍下”这种话从哪儿来。 他只是看着她,用那种新的、不一样的目光。 “所以,”他意有所指地道,“你想要得到什么?” 这个问题别有深意。 问的莎乐美,还是代入视角的“她”? 遥岑抬起眼,对上他的目光。 “我的校卡。” 一瞬间从艳极糜丽、堕落病态的故事,拽回到现实之中。 “你这样就有点扫兴了。”他说。 “本来我就是为了这来的,你不也很清楚吗?”遥岑不留情面说道,要不然怎么会选这一首“别有用心”的《莎乐美》曲子。 两个人就那样互相对视,谁也不说话,都不松口。 “问你个问题,为什么要进前十?”某一刻,他忽然出声。 “我需要奖学金。” “就这个?” “就这个。” 他看着她,没说话。那目光里有点别的什么——不是质疑,倒像是……在等。 等她说点什么别的。 但她什么都没说。 静默几秒。“曲子听完了,”他突然换了口吻,“你可以走了。” 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来得突然,却足够明显。他重新拿起琴弓,翻开曲谱,像是准备继续练琴,浑然不顾还有第二个人在场。 遥岑被冷落在旁。 她好像总是,看不透他在想什么。开门欢迎她进来,可转眼间,又能客气地将人“驱逐”。 被轻慢的滋味不好受,她站起来往门口走。可一想到无功而返,有些不甘心,在门边停下回头看他。 忍不住问:“下次怎么找你?” 身后琴声始终未停。 好半天,当她以为他不会回应时,一道清淡声音穿过音符飘过来: “你想怎么找?”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几步上前,在谱架上空白乐谱角落飞快写下一串数字,也不顾看他的神情,写完收笔推门出去。 · 当晚,遥岑坐在书桌前,写完一套物理习题,放下笔休息。 书桌旁的窗户开着一半通风,罥罥细风把纱帘吹卷起来,又徐徐落下,影影绰绰地印在桌面,台灯融融的光线下,像一副连帧的黑白影画。 遥岑看了一阵,静默出神。 忽然拿起手机。 微信里多了一个聊天对话框。 从琴房出来后,过了一个小时,她收到好友申请。 头像是一个黑白相间的简笔画,昵称是两个emoji。备注栏空空如也,像是根本不在乎能不能被通过。 随心所欲。 他的作派,用这个词形容就够了。 她点了通过。 最开始那条是系统自带的提示:你已添加了????,现在可以开始聊天了。 暄是旭日的意思。一个阴天,一个晴日,刚好对应他的名字。有些无厘头……但她看懂了。 下面赫然已经躺着四条消息。 她发的第一条:还卡 简洁直接的两个字眼。 ????:? 她引用了那个问号:【什么意思】 ????:【同样的话,需要重复第二遍?】 遥岑:…… 应暄似乎打定主意,将那个赌约较真到底——直到她排名超过他,才肯归还校卡。 她盯着最后那行字,几乎能想象他说这句话时的语气,懒洋洋的,带着点玩味,像是故意看她着急。 再回想离开前他的对话、神色,他每句的语气,和那首指向明显的琴曲。 所以,是记仇、幼稚,玩心重的人么? 她不想再无聊地拌嘴,干脆停在这。把手机扣在桌上,换了一门经济模考卷,继续做题。 这周只上三天课,周四到周六放中秋假期,周日补课。 周六下午,景莺家热闹非常。 客厅里装饰着气球和彩带,茶几上摆满了零食和饮料,音响里放着轻快的生日歌。恰逢中秋,景莺父母在家,夫妻俩盛情招待女儿的同学们,脸上全是盈盈笑意。 景莺穿着粉色欧根纱公主裙,专门做了编发造型,辫子收束到后脑勺,侧鬓别着尖顶冠状的小礼帽,粗跟玛丽珍鞋将她纤细小腿拉得长且直。 遥岑进门,把礼物递过去,“生日快乐。你今天好美。” “谢谢。” 景莺弯了嘴角,笑容甜美接过礼物。 “好沉!” 份量不轻,她拆开包装,是一个水晶球八音盒。透明的球体里是一座雪山,隧道蜿蜒,轨道上停着一列小火车。 扭动发条,轻灵的音乐响起,小火车缓缓启动,在雪山间穿行。雪花似的泡沫屑纷纷扬扬落下来,在球体里飘散。 “真漂亮。”景莺抱着水晶球不肯撒手,“我要放卧室床头柜上,天天看!” 遥岑笑了笑,“你喜欢就好。” 景莺少女心泛滥成灾,上课背的书包、手机壳都是粉色的,缀着各种玩偶吊坠,她父母把女儿宠得如掌上明珠,光看这次生日会布置的用心程度足以得见。景莺钟爱那些古灵精怪的漂亮玩意儿,遥岑这回算是投其所好。封冉冉的礼物提早就送好了,是上周五她们逛街时景莺看中的一条塔夫绸小礼裙。 不在学校后,陆庆释私下的“殷勤”程度更上一层楼,一直围着遥岑身边打转,简直到了关怀备至的地步。 这下不止是封冉冉看出苗头,明眼人都发现了。遥岑虽然复学才不久,但那张过于惊艳的脸令人见之不忘,最近有不少男生在打听她。可不论是陆庆释,还是其他人示好,遥岑都没什么表态。 漂亮出挑的女生难追,众人皆知。 至于陆庆释的单箭头行为,顶多招来大家背地里几句打趣,纯粹调侃没有恶意。 生日派对上项目层出不穷,众人玩着游戏,九点后吃过蛋糕才散场。然而周日一早,遥岑却见景莺趴在桌上,神色恹恹。 假后补周五的课,第一节数学她们在同一间教室上课。封冉冉坐在景莺左边,表情一言难尽。 两人脸色都不算好。遥岑走近,在右边提前留给她的空位坐下。 “这是什么情况?”她顺口问了句。 昨天不还好好的么。 “诺,”封冉冉斜了景莺一眼,“你问问她在打什么算盘。” 遥岑看向景莺。 经过两周相处,方遥岑和她们越来越熟,可以当作自己人,分享一些隐秘的心事。 “我在积攒情绪。”景莺把脸埋在胳膊里,“准备和喜欢的人表白。” 遥岑闻言一怔。 封冉冉看出她的意外,补充道:“今天才是莺莺生日。昨天算是提前庆生,她打算借这个理由,和对方表白。” 景莺脸上浮现浅浅红晕,轻声:“我喜欢他整整一年了。” “可是,他真的好难追。” 女孩情绪忽起忽落,青春少艾的心思敏感又炙热,化为一股执拗的冲动。 “我好不容易等到这个机会。今天和他表白,他总不会直接拒绝我。”景莺语气轻却快,像是自我暗示。生怕说慢一点,先怯那股来之不易的勇气。 遥岑心口慢慢往下沉。 “你打算怎么做?” 装作不在意的口吻问出,可在听到回答后,遥岑还是被惊住:“你要去棒球社?” “嗯。” 景莺鼓腮点头:“一放学,我就直接杀到棒球社,当面和他表白。” 堵人告白?还是在—— “当着棒球社其他人的面?” “所以我在积攒情绪。”景莺又趴下去。 过了一会儿,她突然抬起头,目光落在遥岑身上。 “遥岑。” “嗯?” “你陪我去吧。”景莺抓住她的手腕,“我一个人不敢。求你了,你最好了,就帮帮我吧——” 遥岑有些为难。 封冉冉在旁边笑,“她纠结一个晚上了,就差你给她打气助威。反正这个好人我是不做。” 之前景莺想翘课去看比赛,封冉冉就不太同意,这下更是觉得大庭广众下,表白什么的,有点臊得慌。景莺索性换了目标,央求遥岑陪她走一趟。 景莺眼巴巴地望着她。 遥岑沉默了几秒。 没直接答应。 她已经猜测出景莺喜欢的是 谁,可她不想去管,也不愿过问。 不闻不问,尚可充当不知情的借口,一旦戳破,又如何维持。 景莺在封冉冉那边接连碰壁,对方摆明写着没门,转头磨了遥岑一个下午。 终于,遥岑无奈至极,松口答应了。 放学后,景莺拉着遥岑往操场东侧走。 来之前景莺特意用气垫补了个妆,涂了一层半透明的唇彩,对着镜子反复照过,确信那张原本就吹弹可破的脸上毫无瑕疵。 棒球社在铁丝网围出的场地里,这个季节开始转凉,场内教练和学员仍穿一身清爽的短袖短裤球服,上衣打底一件紧身速干衣。景莺卡得时间很准,这会儿棒球队的男生们在休息区散开,刚结束一轮训练,都在喝水聊天。 景莺很快定位到目标人物,眼前一亮,拽着遥岑冲上前去。 那个方向靠近防护网边,位置有点偏,人少不说,视线毫无遮挡投过去,应暄侧身对着她们,头上扣着顶棒球帽,颈部线条清晰流畅,绷直得像一根坚韧的弦,直扎进球衣圆领口。 他和一个男生并肩,两人都个高挺拔,站在一处格外醒目。 看清对面人影那刻,遥岑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她很清楚自己为什么答应。 与其坐等景莺去告白,不如自己过去亲眼看着,静观其变。 两个漂亮女生突然出现在棒球场地,引起一小阵骚动。应暄察觉动静,偏过头看去,一眼瞧见遥岑,不由挑了下眉。 迎着应暄那道锐利宛如锋芒的视线,遥岑不自觉低下头,被景莺拉着小跑至他身前,垂眼看到一双黑色球鞋,还有裤腿下一截冷白、修长结实的小腿。 这时,景莺甜甜喊了声:“学长!” 到了正主面前,景莺一鼓作气的那股劲慢慢消退,“学长,我有话想和你说……”越说越小声,无意识间松开了遥岑的手。 她面向应暄身边的那个男生五官隽秀,低头看着景莺,眼里有些意外,但没有拒绝。 “你好。”惊讶之余,他扬起一个不失礼貌的笑容,声音温润:“是有什么急事找我吗?” 听清对方声音刹那,遥岑愣住了。回应的并不是应暄。 这个情景下当众表白有多不合适,看封冉冉的态度就知道了。场内队员们围观的目光纷纷投过来,遥岑感觉自己像是马戏团的动物,还是两只组团凑对,硬着头皮仔细看了那男生一眼,有些眼熟……好像在走廊那回,应暄侧头说话的同伴,就是这个人。 他们同为队友,一起训练、比赛,行程表完全对的上。 所以景莺真正关注的,是那个男生? 应暄以为遥岑因为校卡的事情找过来,走开步,留出空间让给这两人,眼神示意遥岑跟上。 “来找我的?” 遥岑收回视线,“陪人。” 他心里有了猜测,看了一眼那边的两人,又看向她:“你朋友喜欢江誉舟?” “江……” “江誉舟,学校棒球队队长。”他补一句。 方遥岑第一次听见这个名字。可景莺还来不及奔入正题,应暄怎么就一口笃定景莺是要来表白的? 他总是这样。 敏锐,看人太准。 所以接不接招,完全看他心情。 停止对话后,微信聊天框很快沉下去,掉到了看不见的地方。三天过去,她不回复,他也就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从“学长”这一称谓,推测出江誉舟比她们高一年级。遥岑想起景莺说喜欢对方一年,而她印象中,应暄是高一下学期开学才从总部转过来的。 也就是说,应暄来这满打满算也不到一年。遥岑暗暗懊悔,自己居然没意识到这点! 津西分为总部和分部两个校区,说是“分部”也不尽然,挂的都是同一所学校名头。津西报名人数逐年增长,为了扩张教学规模,保留原校园的基础上,开辟了一所新校区。师资共用,没有任何差异化,只是上课地点不同。但在外人看来,老牌校区才是代表津西的真正门面,故而报名时多以总部优先,之后再分流到新校区。但总部也不是没有缺点,虽然地段位置更好,寸土寸金,也因用地有限,类似马场、棒球区之类的场地都不配备,只在分校建立。 应暄最初是在总部入学,但第一学期结束后,他不知为何突然转到分校。 从分校转去总部是常态,逆行倒施,应暄算是头一个。 再加上他本身自带光环,在新学期转入后不久,迅速成为话题中心。 念及此,遥岑不禁心生异样。 这个疑惑不止她有,校内学生同样也有不理解的,“你当初……为什么要转到分校?” “怎么突然好奇这个。” “随口问问。”她还是这句话。 他没有立刻回答。 不远处的两人,女生活泼中带点羞涩,红着脸说了什么,男生温文尔雅,含笑不时点头,倒是聊得很融洽。 衬得这处更显安静。 沉默在两人之间弥漫开,遥岑思考他要是拒绝回答,该怎么绕过去,但下一秒,他即淡然开口:“答案就在面前。” 她愣了一下。 “……” 他蓦地微叹:“可惜,有人看不透。” 7. 棒球社 他最后那句意有所指的话,让遥岑想了半天。 她微蹙眉。思来想去,难道指的是她? 这个念头只在脑海里转了一瞬,就被她按下去。 若真是就好了,她也省得废周折。但应暄的做法,从没让她感觉到,这个人有一点点动心的苗头。 一整天都被景莺可能喜欢上这人的念头扰乱,不免心浮气躁,眼下这会儿见到真人,憋了三天的话忍不住脱口而出,“我的校卡,你要扣到几时?” 遥岑早就想拿回校卡。没卡在校内很不方便,在食堂吃饭还得借景莺她们的,更关键是,每节课教室考勤需要刷卡,这两天她都以忘带含糊过去,可次数多了,难保不会影响平时课堂成绩。虽然不影响绩点,但会和评优挂钩,她可不想白白丢掉申请奖学金的名额。可下次排名要等到期中,她根本挨不到那个时候。 “我承认,当时不应该挑衅你。”她声音放软。 “但你也没必要这么记仇。” 柔软轻细声线下,藏着一丝委婉的控诉:“你这样,太过分了。” “真想要回去?” 遥岑听见蹙眉,敢情他当她说的都是废话? 来软的不奏效,语气恢复平平,“不然呢。” “现在?” 他总是习惯反问,游刃有余地像个老手。 遥岑抿唇不语。感觉自己像是被戏弄。 “为什么这么执着。”他继续追问。 “是你先拿的。” “嗯。”他承认得很干脆,“我拿的。” “所以还我。” “我没带在身上。”他轻描淡写道。 话音落下。教练一记响亮吹哨,尖锐、利落,划破球场边上方的空气。 “休息结束——”远处有人喊,“归队了!” 应暄没动,注意力还留在她身上。 遥岑听见哨声响起,转头就走,一刻也不想待下去。 应暄愈发觉得她有意思。明明不是软和性子,能冷着脸说出“绝不向王屈服”的人,在有求于他时不情不愿地拿出示弱的作派,但往往装不了多久。实在有趣。 眼看真是被惹恼了,应暄唇角弯了一下,出声把人喊住:“那换个条件。” ——换条件? 她心口堵着一团气,听见声音脚步也不停。 “隔壁垒球社在招新。”他继续说,语速不紧不慢,声音不高不低,恰好是她能听清的音量:“你要是能进到这个社团,我就还你。” “说到做到。”他以这句收尾。 她身形微顿。因这番话留住脚步,他临时改变主意,不再论排名高低。 然而为什么是……垒球社? 棒垒球在国内算小众运动,却是津西最强势的团体球类项目。津西学制模仿美式学校,对于这两项在美校风靡的运动推广也保留下来,校队在国内青少年组蝉联过多次联赛冠军,各项表演赛、友谊赛上更是成绩斐然,不乏优秀球员将其作为申请目标院校的特长,写进履历加分。 其中,男棒女垒是津西特色。 垒球由棒球演变而来,但球体更大、场地更小——要知道标准棒球场地比足球场更大,一场比赛下来跑动量惊人。相比之下,“缩小版”的垒球对体力要求较低,场地面积仅占棒球的三分之一,更受女子团体青睐。 遥岑寻思,莫非应暄喜欢棒球,所以,也要她加入和棒球最相似的垒球社? 待反应过来想问,应暄已低头系上手套,走向场地中心。 棒球队学员们归位,重新开始训练,他的身影很快被人群遮掩住。景莺从那边跑过来,脸红扑扑的,眼睛亮得不像话。 “遥岑!” “嗯。” “走吧走吧,他们训练了。”景莺拉着她往外走。 一颗棒球用力挥棒,击打出去转速轻松破100km/h,杀伤力十足。若是没带护具被击中要害,直接送进医院不开玩笑。因而场地四周必须严格拉起防护网,一旦开始就得清场。她们赶在门卫出声前离开训练场地。 回去路上,遥岑问景莺表白结果如何了,景莺脸上笑容一顿。 “我……我忘了说!” 遥岑一愣。 “天呐,这么重要的事我居然能忘了!”景莺懊恼地捂住脸。 “那你们刚才在聊什么。” “我上去和学长说,今天是我生日,他祝我生日快乐,然后问我喜欢什么,要送我做礼物。总之特别特别温柔,然后……然后我就晕了。”美男当前,温言软语的攻势下,景莺彻底沦陷,把准备打好的腹稿通通忘却。 “他说话的时候一直看着我,笑得特别好看,我脑子里一片空白……”景莺越说越沮丧,“我是不是很没用?” 遥岑无奈,但景莺眼下后悔极了,恨不得照自己脑门拍一记。 她只好劝慰道:“没关系,他不是答应会送你礼物么。还有再见面的机会,下次别忘了就好。” 景莺含泪点点头。 遥岑终于松了口气。景莺喜欢的不是应暄,心头划过一丝侥幸。那样再好不过。 学校图书馆一楼有家饮品店,菜单上也卖小食甜点,景莺说要吃甜的。她心里难受,急需糖分缓解,点了鲜奶日式焙茶和提拉米苏。遥岑要了杯冰美式,两个人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 景莺吃了两口蛋糕,情绪才慢慢缓过来。 遥岑看她一会儿,轻声:“你喜欢的原来是江学长,我还以为是……” “是谁?” 遥岑托着腮,语气漫不经心:“应暄。” “我看你平时经常提到他。” 这次再念他的名字,没有生涩卡顿。 一回生二回熟,她同样为如此快的转变适应,心念微动。 “哦,那是因为他和学长走得最近呀。他俩和双子星一样,经常形影不离,关系很好。” “再说,应暄也太招人了,学校里喜欢他的女生不要太多。我喜欢温柔含蓄一点的。”景莺笑眯眯道,“学长就特别合适。” 遥岑顿了一下。 “喜欢他的,有很多?” “对啊。他刚来那会儿,很多女生打听过他,也有一些表白的,但后来听说就没有了。” “为什么?” “因为他有女朋友了呀。” “……” 方遥岑脸上闪过错愕之色。 景莺没察觉,继续说下去:“他们有固定圈子,一般人融不进去。和学长玩得好的里面,除了应暄,最密切的就是那个女生了。” 一想到爱慕者身边,有个如此优秀的异性友人,景莺略有黯然:“她特别漂亮,又有气质,家世也好。相比之下其他女生都要自惭形秽了。” 这种情况下,哪还有人敢和应暄表白? 冰美式滑过喉咙,凉意一路往下坠,在胃里凝成一团。 遥岑握着杯子的手指,慢慢收紧。感到一阵恍惚,难以置信。 听见自己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她,是谁。” “垒球社的队长,”景莺说:“许翡仪。” · 之前没听过这人的名字,而一旦知道后,很快就亲眼见到了。 周一高数课下课后,午餐点她们去食堂。二楼新开了一家越南pho粉窗口,扎肉和牛骨汤底味道绝佳,缺点是用餐高峰期排队学生很多。 遥岑和景莺在排pho粉,趁等待过程玩会儿手机。封冉冉没选高数,她的课提前十分钟结束,早早取完餐找好位置,给她们发了消息。景莺回复一个OK表情包。 遥岑刷了会社媒软件,一支手举着手机,另一支单手抱臂的姿势随性,却有种说不出的好看。 古典舞熏陶出的身段和气质在人群中显眼,不时旁边几道余光扫过,她淡然处之,不予理会。 等取到粉,找到座位,封冉冉身边还有另一个搭子,四个女生刚好凑成一桌。 遥岑放下餐盘,抬眼却看见不远处,隔了三排的空档,那个小团体坐在一起。 应暄和江誉舟已经坐下了,几个人围坐一长桌,桌上摆着丰盛午餐。 “哎,”封冉冉冲正对面的景莺使眼色,“看我特意给你挑的好位置,你的学长在那儿呢。” 景莺耳朵尖红了,小声喊道:“啊啊啊……冉冉你真好!” 封冉冉傲娇地飞了个wink。 景莺假装专心拌粉,但眼神还是忍不住往那边飘。隔几秒就抬一下眼,看一眼,又飞快收回来。 那边有个女生来得晚,背着手轻步走近,同桌其余人瞧见都默契地不出声,对视相互暗笑,直到女生从身后轻拍了下应暄的肩。 应暄侧过脸,那一刻他的表情遥岑看不见,只见女生笑意嫣然,变戏法般手上多了一颗新鲜的红莲雾。他接过,女生一点不见外,紧挨他身旁的空位坐下。 这一幕,正好被遥岑 撞见。 不论是女生巧笑倩兮的模样,还是落落大方的迤然相处,都透着两人之间的熟稔。她坐下拆开筷子,江誉舟同她说话,女生浅笑回应。 遥岑下意识看了一眼应暄的反应。他低头咬了一口莲雾,没加入话题,但微偏着头,看样子有在听。 “那就是许翡仪。”景莺附耳说道。 坐下后不见遥岑动筷,景莺顺着她的视线张望过去。对来人身份刚升起的疑念得到答案。遥岑心想,原来他女朋友,是这样一个女生。 难怪景莺会说,在许翡仪的对比下,其余女生黯然失色。 真见到这个人,就觉得一点不夸张了。 一切词语在她身上都不足以形容——那种浑然天成的矜贵、清丽,超凡脱俗。 许、翡、仪。 有翡如琢,有凤来仪。至贵至美。 遥岑垂下眸,没再看那边。 忽然间索然无味。汤面上方浸着清香的罗勒叶和柠檬叶丝,此刻却没能提起半点胃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难以名状的荒谬感。 从听闻他有女朋友起,心情陡然复杂。经过午间亲眼目睹这一幕,辩无可辩,不亚于雪上加霜。 该怪谁? 她无意插足别人感情,思来想去,也是应暄最可恶,他给她造成了错觉和误解。 ——可他从未否认过不是单身。 态度暧昧的是他,但,从始至终没搞清楚状况的是她。他交往的女生姓甚名谁,景莺等人都知道,但凡有心都能打听得一清二楚。 或许在应暄眼里,她就是一个明知有主,还硬往上凑的二流货色——对于主动“投怀送抱”的人,澄清又有什么必要? 加入垒球社的要求,眼下看来,岂止是轻视她? 他看着她像个小丑一样演戏,甚至还游刃有余地抛出带着恶意戏弄的条件——去垒球社干什么?去他的正牌女友手底下当消遣吗? 一股生理性的膈应瞬间涌上心头。 食不知味,随便垫了几口。遥岑放下筷子,拿纸巾擦净嘴。景莺看过来,问她怎么这么快,才吃了一点点。 她摇摇头,说不饿。 午餐结束,她们离开食堂,楼梯方向在斜对面,中间需要越过那波人。遥岑经过时余光瞥见那边同样在起身,步子不自觉加快。 她一刻也不想再和这个人扯上关系。 可事实并不如意。 她快步穿进二楼楼道,只顾脚下台阶就没注意到下一层楼梯正在上人。几个男生刚打完球进来,多余精力无处挥发,有人边上楼边做投掷运动,下一秒篮球砸到上方坡顶,角度斜斜径直飞向她这边。 头顶突然一片阴影袭来,“小心!”身后有人惊呼。 遥岑下意识抬臂挡了一下,但后座力还是把毫无准备的她往后推,下盘重心偏移,狠狠跌在台阶上,膝盖磕到冰冷瓷砖。 一股钻心疼痛迅速漫上来。遥岑捂住裙摆下的膝盖,痛得弯起腰。 三个女孩忙上前,扶她起来。封冉冉一向嘴皮子功夫了得,已经开骂:“什么人啊!不在球场打,食堂是玩球的地方吗?!” “呿、谁让你们走路不看路?” 对方还有理了。 封冉冉板起脸:“你砸到我同学了,道歉!” 那几个男生懒得搭理,有素质的也不会挑这个场地玩球,直接无视她们绕过一侧上楼。 篮球滚落到二楼平台,撞上了一双白底的帆布板鞋边缘。 应暄身形一顿。台阶上有个男生朝他勾手,下巴指向他鞋边的篮球:“谢了哥们。” “喂!”封冉冉真要气炸了,“你们还没道歉,听不懂人话啊?!” 应暄弯腰,抄手捡起球。他的目光掠过台阶上被扶起来、咬着嘴唇忍痛的遥岑。那张总是冷静自持的脸,此刻苍白且带着显而易见的倔强。同行女生脸上皆有薄怒。 从楼道里的争端局面,不难推出前因后果。 “等一下。” 声音不高,但那几个往上走的男生脚步顿住了。 “你伤到人了。”应暄单手把玩着那颗篮球,掀起眼皮,语气冷淡至极:“就这么走人完事?” 男生脸上的表情变了变,余光扫过下面站着的几个女生,又扫回应暄脸上。 “哥们,没必要吧,又不是故意的……” 应暄看着他,没搭腔。但他扣住球不放,身后,慢几步的江誉舟和许翡仪也跟了上来。 8. 低血糖 看到这处僵持不下,江誉舟念出一个名字:“傅锡?” 原来他们认识。那男生僵了两秒,他和江誉舟是同班,性格有点混,平日里两人关系也过得去,但江誉舟此刻没有帮他出声的意思。 “……行行行。” 男生见势不得不低头,转身朝下面喊了一声:“那谁,对不住啊,刚才没注意。” 不是对着遥岑说的,是朝着整个楼道。 应暄手腕猛地施力一推,篮球带着劲风送到傅锡面前,那是另一种意义的正中下怀,胸口被重重砸了一下,故意成分极大。傅锡闷哼一声。遥岑没理会这声敷衍的道歉,也不关心后面动静。缓过那阵钝痛后,她侧过身,扶着景莺的肩膀,一言不发地慢慢往下走。 离开前,她听见身后传来一道女声,很轻,却又很稳,不急不缓:“你们认识?” “同班,不熟。”答的是江誉舟。 江誉舟看着遥岑的背影下一秒消失在转角,有点模糊印象,“这不是昨天去球场找你的那个女生?” 应暄收回视线。 “嗯。” 就一个字。 听见这话,许翡仪果然注意力偏移,霎那间微表情很好品味。 她的目光落在应暄脸上,等着他说下去。 但他没开口。 安静几秒后,许翡仪笑意渐淡,像是只弯了弯嘴角。 她也没追问。表情却是波澜不惊,直觉告诉她,接下很快就会见到。 楼道外,阳光重新落在脸上。 景莺小心翼翼地问:“你膝盖疼不疼?要不要去校医室?” “不用。” 遥岑低着头,继续往前走,“我缓一会儿就好。” 需要缓的不止是伤处,还有情绪。 · 周二下午放学后,遥岑没去那间舞蹈室。 没了校卡,她本来就进不去。虽然可以借,但一想到可能会在那里碰到应暄,心底生出一股浓浓抗拒。 她从没被人戏耍到这个地步。 接连两天,遥岑都没出现在D507。 复学时文体部老师早就打过招呼,让她先自行练习,跟上进度后随时可以归队。如若不是因为应暄,她在第一周过后就会提交归队申请。现在,更加没有留在这的必要。 她和应暄课程体系不同,平时上课几乎没有碰面的机会,有意避开后,这下更是完全见不到。 可即使没见到人,膈应感还是挥之不去。应暄有女朋友,这个念头在心里转了三天,还是压不下去。时不时想起,内心泛起一阵不适。 而这股不适感,在周四早上打开车门的刹那,看清车后座上出现的男人,又多了另一层恶寒。 方遥岑身体微微一僵。后座衣冠齐楚的男人侧过脸,笑容和善地问候:“早上好。” “……” 她费力从喉咙挤出声音:“齐叔叔,早。” 齐楚绅轻颔首,“去坐另一边。” 她站在车外,没有动。心里只一个念头疯狂闪现——为什么他会出现在车上? 家里有两个司机,一个专职服务齐楚绅,另一个则主要为方曼姿所用,接送她出门购物、去沙龙、做美容、喝下午茶,各种社交活动丰富着方曼姿的婚后生活,她从娘家起就学会靠这些小乐趣打发时间。到了上下学时间,这位司机负责接送方遥岑。 “老李家里有事,请假回去了。”不知是否男人看出她的心声,“今天顺路送你去学校,晚点去公司。” “上车吧。” 遥岑手心霎时冰凉。 合上车门,从另一边上车。没多久车身发动,隔板提前拉上,后座只剩两人。 齐楚绅坐姿颇为放松,他着一身正装,没打领带,领口解开最上面的扣子,西装裤下的腿微敞开。遥岑盯着自己并拢的双膝,目不斜视。 她答应过母亲,会和齐楚绅“好好相处”。私下尽量躲着这位继父,实在躲不过去,当着方曼姿的面,她的态度也挑不出错。 这段时间,算是相安无事。 可遥岑没想到,会有独处的时候。 “脸色不太好,没休息好?”齐楚绅的声音从容平缓,从另一侧传来。 “还好。” “有什么需要就跟我说,别见外。” “谢谢齐叔叔。” 遥岑垂着眼:“暂时,没什么需要的。” 她简短、疏离地回应,却不失礼貌:“可能刚复学,适应上课节奏有点累。” “会不会很吃力?我听你妈妈说,你周末有去补课。” “有一点,但能适应。” 齐楚绅闻言欣然一笑,“你妈妈担心你,怕你不适应学校。我说不用操心,岑岑这么大了,知道照顾自己。” 岑岑,是家里叫她的小名。 可这个称呼从他嘴里出来,像湿腻腻的蛞蝓一寸寸,爬过皮肤。令遥岑不由自主一阵颤栗。 齐楚绅毫不避讳,从问话开始起,目光黏在她身上,久久不动。遥岑内心开始绷紧,后座空间明明不小,她第一次觉得逼仄,背不自觉挺得笔直,不敢贴住后座靠背,如坐针毡。 女孩胭红色百褶裙摆往下,是细腻莹白的腿。牛皮漆面鞋上方的暗灰色长袜及膝,勾勒出漂亮的小腿线条。唯一美中不足的是—— “膝盖,怎么回事?” 那次撞在楼梯上,过了两天淤青加重,看着有点触目惊心。遥岑往下扯裙摆,挡住那片青紫,“不小心磕碰到的。” 听见她这么说,齐楚绅没再追问下去。 “重新回到学校,和同学们关系相处得如何。” “都不错。” “嗯,那就好。遇到什么问题,回来记得说,不要怕。” 言下之意,是唯恐她在学校和人起了纠纷,才落下伤。遥岑心头划过难以形容的荒谬,只觉得和这个道貌岸然的继父每句对话,都充斥着虚伪和可笑。 虚伪的是他,可笑的是自己。 “以后的事情,都有我和你的妈妈。”齐楚绅缓声道,“女孩子么,有时候没必要太‘硬撑’,像你妈妈一样,将来找个好归宿,比什么都强。” “……” 内心抵触至极,却还要装出浑然不觉的样子,“谢谢齐叔叔关心。” 流连扫过裙面和长袜间,那抹白得耀眼的皮肤,男人喟叹一声:“岑岑越长越漂亮,在学校应该有不少男生追求你。” “最近中学生流行早恋,你会不会也——” “有。” 遥岑倏然抬眼,和男人对视上,“我在谈恋爱。” 她看到对方眼中一闪而过的意外。 齐楚绅顿了下,“你才刚上学。” “所以,拜托齐叔叔您帮我保密。我不想让妈妈知道。” “这个年纪的男孩子都容易冲动,也很幼稚。” “但我喜欢他。” 遥岑装作没听出言下之意:“我很喜欢他,他心里也只有我。齐叔叔,我想你应该不反对早恋。” “那个男孩子是谁?” “你不认识。”她弯了弯唇,像极了这个年纪开始藏心事的少女,“我保证不会让恋爱影响到成绩。” 齐楚绅嗤地一笑,“我不反对。记得保护好自己。”他摆明不好看这段儿戏的早恋,“你现在好好读书就行。校园恋情,谈谈而已,不用太当真。” 之后一路无话。 直到学校门口,维持着礼貌道别后,遥岑下车,关上车门。 呼吸到外面的空气,才觉得自己活过来。 至少她成功把齐楚绅的注意力转移了。男人有什么意图,暂时也只能短暂压下去。 一番和齐楚绅的对话烧尽了脑筋。不知是否在车里太闷,遥岑隐隐头疼,胃里一阵说不出的恶心,脚步开始打飘,不知怎么一路走到教室外的走廊。 陆庆释刚好去打水,看到她一顿,表情很是凝重。 他停下来,神色关切地问她怎么了?脸色这么差?是哪里不舒服吗? 女孩脸颊苍白如纸,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连番追问劈头盖脸砸过来,遥岑想靠住墙壁缓一缓,再开口。 但一抬眼,正好看见对面五楼的走廊上,应暄刚从教室出来。早课开始前学生都在本班教室自修,她教室在三楼,IB部高二在五楼 。两人的视线隔着回字形的天井,遥遥撞上。 遥岑见到他,不禁更添心烦意乱。 一刻间,身心都难受到了极点。 整个人摇摇欲坠,身子斜斜倒下去,“诶——”陆庆释手忙脚乱接住她,又惊又慌地喊她名字。嗓门不低,周围学生被这处动静惊得看过来,一时间人流攒动。应暄站在五楼走廊上,一步未移看完全程,神色难辨。 校医室。 遥岑被安置在病床上,校医检查后说是低血糖,没什么大问题,喂她喝了点葡萄糖,放下帘子让她躺着休息。陆庆释一脸忧色忡忡,直到听完检查结果无恙,才终于放下心。 这几天她胃口都不太好,吃得也少,早餐只喝了杯豆浆。等遥岑缓缓“醒”过来后,校医叮嘱这个年纪在长身体,脑力和体力消耗都大,一定要记得按时、足量就餐。她点头记下。 之后陆庆释一直守在她床边,直到快上课前,才不得不回去。 校医对着办公桌电脑录入就诊学生信息。隔着帘子,遥岑躺在病床,闭上眼睛静静养神。 陆庆释送她来校医室的时候,眼里的焦急是真的。他对她有好感,她不是没感觉到。这件事明摆着写在脸上。 坦白讲,她不是没想过换一个人。 应暄有女朋友,她不该再靠近他了。可陆庆释并不在选择范围内,他保护不了她。 不是他不好,是他不够。她需要的不是一个喜欢她的人,而是一个能让齐楚绅忌惮的人。 一个让他不敢再那样看她、不敢心生觊觎的人。 因为无法回应,只能装作不觉。遥岑醒来后很少开口,陆庆释以为她还没恢复过来,自顾自说了几句后,很体贴地合上嘴不去烦她。 躺了没多久,校医室的门被推开。现在是上课时间,校医室内只有遥岑一个学生。这次进来的是个男生,说球队容易受伤,要一些擦药。 他的声音太好辨认,磁性低哑却悦耳。一想到是他,遥岑顿时又犯头疼,刚缓过来一点精神又颓靡下去,难受地窝进被子里。 男生交代得很细,又说他对哪些药物过敏,扯了一堆有的没的。校医进了里面隔间配药。 这会儿外边只剩两人。 白色帘子被轻轻揭开。 女孩侧身背对着他,安然躺着不动。 寻了个借口翘课出来,没额外时间再浪费在迂回上。应暄看着她的背影,淡然出声:“还要装睡多久?” “……” 好一会儿,床上的人都没有动静。 “再不醒我走了。” 轻飘飘一句话,拿捏住要紧处。 他怎么知道自己是装晕?遥岑扪心自问她早上在走廊演得不出戏,至少没漏出明显破绽,像陆庆释就对此深信不疑。 唉…… 真的很难不怀疑应暄是她的克星,否则,怎么哪哪都不对付? 遥岑不得不装作刚被吵醒的样子,慢慢转过身,睁开眼。 “什么事?”她声音透着几分真实的虚弱,“没事别影响我休息,我不舒服。” 应暄看着她戏瘾上来,没拆穿。 他盯着她的脸几秒,忽然叹气:“你还真是林黛玉体质,说晕就晕。” 她提不起精神,不想接话。 应暄不由想到更多,“我让你加入垒球社,就让你头疼成这样?” 遥岑本也不想去,索性沉默到底。 他垂眼看她好一会儿。 ——真有这么难受么? “算了。” 突然从口袋拿出一张卡,“约定作废。卡还给你。” 遥岑一愣。 没想到他前面那么难磨也不松口,这下却轻易还给她。 但这算是一个好消息。卡递还到她面前,他姿态安然不动,等着她接。趁应暄变更主意前,她飞快夺回校卡。 应暄手上一空,表情依旧淡淡的,“方遥岑。” 他喊她名字。 神情、语气都很平淡,没有以往的玩味。他像是难得心平气和一回,认真地问她:“我挺想知道,没有了那间507——” “你还能用什么方式接近我?” 9. 不待见 白色隔断帘垂在病床两边,将这一方小小的空间切割得私密又逼仄。 应暄就站在床边,目光平淡看着她。 “你接下来,还能用什么方式接近我?” 他的语气实在太平静了,没有以往那种漫不经心的戏谑,也没有戳破她真实意图的自得。 这种平静,反而像是一场审判。 校卡边缘陷进柔软的掌心,被面上的手指慢慢收力。 遥岑很清楚,只要她现在收回手,拿走这张心心念念的校卡,一切就结束了。 她不需要再去面对那个完美的许翡仪,不需要再忍受得知他有正牌女友时的难堪与羞愤。没有纠缠,没有负罪感,她可以退回到自己的安全区,做回那个规规矩矩、不惹尘埃的“模范生”。 可是,然后呢? 清高和自尊,能挡得住齐楚绅在车里那种令人作呕的黏腻视线吗?能让她在这个岌岌可危的重组家庭里,拥有一丝反抗的底气吗? 答案是不能。 遥岑的胸口微微起伏,一时间思绪万千。 被应暄反复无常的行事作风搞得混乱,下意识琢磨这背后深意。大脑在短暂的空白后,触及他愈发淡漠的神情那一刻,潜意识里的警铃疯狂作响。 …… 他把卡还给她,说“约定作废”,并不是因为他心软了,更不是因为怜惜她晕倒。 这是他失去耐心的信号。 是他在宣告:这场由她单方面挑起的、蓄意诱引的试探游戏,他觉得没意思了,不想玩了。 遥岑没来由地直觉,如果她今天接下了这份看似宽容的赦免,应暄就会彻底将她划出视线范围。从此以后,在津西偌大的校园里,他们只会是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她手里唯一的一张底牌,唯一能借来威慑齐楚绅的势,就会彻底落空。 遥岑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胃里残存的恶心感。 “应暄。”她抬起眼,那双原本总是漾着几分柔软伪装的杏眼里,此刻一片清明,“你觉得,我接近你,是在跟你闹着玩吗?” 应暄看着她,眉梢轻微地挑了一下。 “不然呢?”他单手插在裤兜里,语气淡淡,“前几天还在琴房里大言不惭,知道我有……”他顿了一下,似乎觉得没必要跟她解释太多,“知道垒球社是谁的地盘后,就吓得连五楼都不敢上,迫不及待跟我划清界限。” 这里没有蠢人,装糊涂有意思么?他心里发笑,也就表现出来了,浮于脸上的平静神情,多了一丝嘲弄之意。 他俯下身,双手撑在病床边缘的栏杆上,那股清冽又带着侵略性的柑橘香气瞬间逼近。 “方遥岑,你的胆量就这么点?” 被戳中痛处,遥岑的呼吸一滞。 他果然什么都知道。知道她为什么躲着,也知道她在介意许翡仪的存在。他在看她的笑话。 道德感? 羞耻心? 在岌岌可危的现实处境面前,这些东西薄得像纸糊。 比起被恶狼吞噬,就算当一个明知故犯的“恶女”又如何? “我没有不敢。”遥岑迎上他的视线,因为虚弱,她的声音不大,但咬字异常清晰,“卡是你没收的,条件也是你开的。我方遥岑,从来没有半途而废的习惯。” 应暄静静地看了她两秒。 他似乎在评估她这句话里的水分,又或者,是在审视她眼底那抹突然燃烧起来的、近乎破釜沉舟的执拗。 片刻后,他短促地笑了一声,那股熟悉的、带着点玩味的危险气息再次回到了他身上。 “是么。”他直起身,垂眸看着她,“垒球社的招新明天截止。” “我知道。” 遥岑终于抬起手,但她没有把校卡收进口袋,而是两根白皙纤细的手指夹住卡片,直接递回到了应暄面前。 “卡,你继续替我收好。” 她仰着头,一字一句地说:“等我进了垒球社,我会堂堂正正地从你手里拿回来。” 校医室里安静了一瞬。 应暄盯着递到面前的校卡,又看了看那张苍白却倔强的脸。这种猎物非但不逃、反而主动往陷阱里跳的做派,确实超出了他的预期,也让他那点原本已经熄灭的兴致,重新被挑了起来。 他伸出骨节分明的手,两指夹住校卡的一端。 抽走。 “行。”应暄将卡随手抛进外套口袋,转过身,背对着她掀开白色的隔断帘,“我耐心有限,别让我等太久。” 帘子落下。 下一秒,校医从隔间走出来。他的心思该有多细,算计得分毫不差。直到应暄拿药离开后,遥岑才脱力般地靠回枕头上,后背已经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应暄的棘手程度超乎她的想象。 招惹上的人竟如此难缠,远远脱离遥岑的预期,借以靠近应暄的方式、摆脱齐楚绅的做法,究竟是利还是弊大,眼下陡然变得难以断定。 原本以为的“坦途”却布满陷阱,这回算是自己挖坑往下跳,自作自受。 但开弓没有回头箭。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算前面遍布荆棘,她也必须硬着头皮闯进去。 · 回到教室,第一节课刚好结束。 课间几个同班听说了她早上来晕倒的事,都围过来关心几句。遥岑一一谢过她们的好意。 快到上课铃响,封冉冉才神色焦急从外面进来,步伐匆匆,边走边低头翻包。 “完蛋,我忘记带作业!”封冉冉坐下后仰头哀嚎一声。 她旁边的遥岑闻言一顿,“会不会落在上一节课教室了,你再找找?” “我今早就拿了平板出来,不可能丢下,估计就是放家里忘了带过来。” 这门物理课老师是个退休返聘的老头,要求学生必须交手写作业,计入平时成绩。说好听点是教学严谨认真负责,背地里学生都吐槽他死板龟毛。 比布置作业没写更痛苦的是,辛辛苦苦写了却没带。 封冉冉别提多烦心,绞尽脑汁怎么编个理由糊弄过去。 “你用我的吧。”遥岑把自己那份的作业递过去。 她们字迹相似,能蒙混过去。 封冉冉一愣:“……那你呢?” “我身体不舒服,用这个理由解释没写,老师应该不会计较。”她刚复学,一早上又出了那档子事,物理老师多半让她事后补交就好了。遥岑温声道:“别管啦,你先交上去应付交差。” 封冉冉的手指在接过作业的瞬间顿了一下。脸上闪过一抹异样之色。再看向遥岑,封冉冉由衷投来感激的一眼,然后重重点了点头。 说心底话,她和方遥岑关系并不如景莺热络。女生间的友谊包容又相互排斥,遥岑与景莺认识得早,却与封冉冉交情尚浅,因而封冉冉对遥岑存在一丝似有若无的疏离。 那次她在食堂为遥岑仗义出头后,这种疏离感才慢慢淡化,直到这一刻,才真正消融近无。 · 下午放学后是社团活动时间。 津西的垒球场地位于操场的西南角,与棒球场相邻,被高高的绿色铁丝网单独隔开。 遥岑独自一人,来到设在场地进门位置的招待处。然而,出师不利。负责登记的短发女生听完她的来意,头也没抬地把报名册一合,“招新活动前两天就结束了,你来迟了。” “……”遥岑明显有些诧异:“可我看公告上的时间,截止日期是在明天。” “报名人数满额,就提前截止了呗。”女生肩上挂着副社长的袖标,面色傲然,语气微挑:“垒球社是热门社团,你难道不知道?” “不能通融一下么?”遥岑微微蹙眉。 意料之外的情况,完全打乱了事先定好的计划。 “结束就是结束了,我们不缺候选者,待选名单里都有得挑,排也排不到你。” 这话说得毫不客气。遥岑语气波澜不惊:“我在规定时间内来报名,你们提前结束招新,也不能算我的错。我只想要一个,和其他候选人公平竞争的机会。” 副社长嗤地闷闷一笑,泄气音带出几分刺耳。遥岑不欲与她绕嘴皮子功夫,直截了当道:“你们社团的负责人是谁?” “是我。” 前方忽然有人开口。清脆明悦的嗓音,清亮且富有韵律感。都说声如其人,“我是垒球社的负责人,兼队长。” 一位穿白衣白裤的高挑女生从室内走出来。高马尾配着运动装英姿飒爽,身材极劲,特别抢眼。 当许翡仪走近,看清遥岑的脸时,眼神轻微闪烁了一下。 她认出了她——那天在楼梯间被篮球砸中,应暄替她出头的女生。 “找我有什么事吗?” 见到许翡仪,方遥岑并不意外。她早有心理准备。 “有。”遥岑对她轻颔首,“我想加入垒球社。” “原因?” “垒球社是校内知名社团,加入好处很多。至于原因,我想不用赘述。”遥岑不卑不亢道。 许翡仪似乎是笑了下,被恭维的感觉不坏,但她显然不准备接招。 “抱歉,我们已经满员了。” “我是真心想加入垒球社。” 许翡仪微微一笑,弧度 无可挑剔:“真的很可惜。” 接连碰壁,遥岑也不灰心,“规则也可以有变通的空间。” “First-e,first-served.”许翡仪念出招新简章上的备注,“先到先得,海报上写得很清楚了。” “我知道。所以我是要和其他候选人PK,优胜劣汰。”遥岑说:“我赢了,获得加入你们队伍的资格。如何?” 听起来很公平。许翡仪却淡淡回绝:“我们是有人情味的队伍,不搞末位淘汰。” “比赛竞技,不论成绩论人情?” 这个理由太蹩脚,遥岑主动激她。许翡仪笑容不变,端得是四平八稳。“学垒球很辛苦的,风吹日晒,在场地里滚打搓磨。不适合你这样……”她的视线在遥岑身上打量了一圈,最后落在裙下、膝盖处那块明显的淤青上,“细皮嫩肉,娇滴滴的小天鹅。” 她点破了遥岑古典舞特长生的身份,“你应该待在舞室,而不是球场。” 遥岑暗惊。下一瞬,对上许翡仪平静如水的眼眸——她有着一双沉静、深邃的凤眼,不动声色间,却有隐隐施压的意味。 心头一紧。果然,能在津西当上强势社团负责人的,绝不是空有美貌的花瓶。 “我最不怕的就是辛苦。”遥岑说。练舞的人什么苦没吃过?最难过的关卡没有队友帮助,只能靠自己生生熬过去。“比起吃苦,我更在意能不能拿到想要的。” 这话说到心坎上。许翡仪微有动容,那一抹欣赏之色一闪而过,快得像是错觉。 但紧接着,话锋陡然犀利,“你不符合我的要求。” “我不会同意你入队,规则就是规则,提出就必须要遵守。我得对前面报名的学生负责。” 许翡仪直言:“既做不成我的队员。怎么比赛,也轮不到你置喙。” 说完她转身,对短发女生吩咐道:“去把更衣室的女生叫出来,准备开始训练。”先前对着遥岑还有些倨傲的副社长,此刻在许翡仪面前无比温顺,乖乖扭头走开。 眼下已经是谈崩了。许翡仪态度明确,没有谈拢的可能。她设下障碍阻拦,连番被挡,遥岑坦言道:“你好像有些过于专制了。” “垒球社以实力论话语权,队长说一不二。团队竞技队伍里只能存在一个声音,那就是权威,绝对服从。” 许翡仪停下脚步,回过头,目光沉静看向方遥岑,“如果有异议,很简单。打败制定规则的那个人。而那个人,就是我。” 早秋的风卷过铁丝网,拂动着许翡仪高高束起的马尾。 “你想加入垒球社,我的态度是反对。”她带着说一不二的坚决口吻:“但你非要执意,方式只有一个——” 许翡仪盯着遥岑,一字一顿:“战胜我。” …… 九月底的阳光依旧明媚,草坪上,穿着红白相间队服的女生们正在进行传接球训练。击球声、跑动声和清脆的口令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青春的活力与张扬。 遥岑站在铁丝网外,目光穿过场地,径直落在了本垒板附近那个最耀眼的身影上。 许翡仪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运动装,长发利落地扎成高马尾。她正拿着一支金属球棒,侧身指导一个新生的击球姿势。她没怎么化妆,但那张脸即使在毫无修饰的情况下,依然美得极具辨识度——清丽、高智、透着一种常年身处上位者的从容不迫。 似乎是察觉到了场外的视线,许翡仪停下了讲解,转过头,朝铁丝网这边看了过来。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无声交汇。 遥岑没有闪避。她知道,此刻许翡仪眼里的自己,只是一个不入流的小角色,甚至连威胁都谈不上。 许翡仪对她了解到什么程度,打听到了哪些风声,遥岑并不清楚。但她敏锐察觉到,许翡仪言语下的一丝对垒之意隐藏得很好,却实实在在存在。 于情于理,对方不待见她的原因都说得过去,可遥岑不打算就此退却。垒球社是许翡仪的主场。在来之前,她早已对可能的“刁难”有数,眼下顶多只是开胃小菜。 遥岑收回视线,绕过铁丝网,转身离去。 …… “战胜我。” 这三个字轻飘飘地落在秋日的初风里,却重如千钧。 一个连球棒都没摸过的古典舞小白,要去挑战一个全校顶尖的垒球社长,这几乎是一个荒谬的笑话。 但那时,方遥岑的眼神连一丝晃动都没有。 “好。” 风吹过她的裙摆,与铁丝网那头许翡仪扬起的马尾,在同一个方向。 “我接受挑战。” 10. 火药味 这场比赛的风声像长了翅膀,不到一天,便燃遍了津西。 有个女生加入校垒球社不成,竟然提出和队长比拼——如此实力悬殊的比赛并不能激发观众们的看点,但关于这场挑战是怎么开启的,引爆众说纷纭。 话题主角之一,自然是高中部赫赫有名的许翡仪,垒球场上的常胜将军。明艳、高傲、卓尔不群,她的颜值和球技有目共睹,不止在女队,男队棒球社团里她也是位名人。 许翡仪的呼声居高不下。而另一个名字,在大多数人的记忆里还是一片空白。好像是叫什么……方遥岑?以前听都没听过。 在双方声量对比堪称惨烈下,尽管还没开赛,挑战者已被盖章“不自量力”。 许翡仪毫无疑问是一位强劲的敌手。 但在正式对决前,遥岑首先要面临的,是把自己架在火上烤的滋味。 流言喧嚣,并不是两位当事人的本意。 毕竟当初方遥岑提出挑战时,只有许翡仪在场,此外没有第三个人。 垒球是团体运动,双方每队各出9个人,光靠1v1没法打。所以遥岑第一时间找上了景莺和封冉冉。 她们对棒球规则十分熟悉,能沿用到垒球比赛中,而且之前也有打过垒球的经验,是最好的帮手。 可两人一听遥岑的来意,皆是大吃一惊。 “你要和许翡仪打公开赛?”景莺一脸错愕:“……遥岑,你是认真的吗?” 遥岑隐去前因,把报名失败的经过说了一遍。垒球社提前结束招新,只有通过击败队长的方式,才能赢取加入的资格。 “这是我唯一的入场券。不试一次,怎么知道结果。” 说这话时,遥岑带着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气势。 “我看大可不必。”封冉冉毫不客气道,“许翡仪那是专业级的,你和她比不是纯找虐吗?” “再者说,你有垒球基础么?” “没有。”遥岑坚信输人不输阵,首先心气不能折,何况眼下还没到比气势的时候,“但我学东西,一向很快。” 景莺和封冉冉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不可思议。 这不是学得快不快的问题,压根一点底都没有啊。两人心里不约而同升起一个念头——方遥岑她……是不是疯了? “我是一定要进垒球社的。”遥岑也看出她们的讶然,言辞恳切,“拜托了,我只有你们能帮我。” 对上遥岑真挚无比的视线,两人纵有满心劝退的话,也不好说什么。景莺犹豫了。认识这么久以来,遥岑从未求过她,反而是对自己相当仗义。可对面是许翡仪啊……一场明知被虐的比赛,还要强上场,实在太为难人了。 正在景莺做思想斗争,反而有人率先表态。 “行吧,算我一个。”封冉冉忽然开口。 “啊?”景莺意外至极,“你不是最在乎颜面,不愿意当众掉面么?” 封冉冉:“……”不说这句话能怎样。 “那有什么办法?”封冉冉没好气地道:“遥岑铁了心要跳坑,我不帮她,难道还能说风凉话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景莺迟疑道:“但这比赛……没有必要啊。”稳输两个字,停在嘴边没说出口。 “不试试怎么知道没必要。输给校队又不丢人,可遥岑需要我们,却拖拖拉拉不给个主意,这比较丢人。” 封冉冉说话一向犀利。景莺无奈地看了她一眼,又看向饱含期待的遥岑,暗叹一声,也点了头。 景莺想不通封冉冉为何这么快下定主意,遥岑却隐隐有了猜测,并不太意外。 一时间心头微暖,至少第一步组队完成了,“谢谢你们。冉冉,莺莺,有你们加入我就有信心多了。” “客气的话省了。”封冉冉摆摆手,“就算加上我俩,这边人数也不够。剩下的人怎么办?” 正规比赛要凑齐九个人才能上场,就算现在去路边拉人,也凑不出一支队伍。拿什么挑战? 遥岑微微一笑,“剩下六个人选,不是问题。” 许翡仪不仅是垒球社的队长,更是绝对的上位者,那些背地里使绊子的小动作,她根本不屑一顾。 经过上次短暂接触,遥岑看准了她的性格,有实力,也有傲气。 她要赢,势必要赢得堂堂正正。 果然,在征得景莺和封冉冉的入队同意后,次日,遥岑把己方消息传达过去,对方回复得很快:“三个人打不了垒球,我许翡仪也不喜欢欺负弱小。” 和遥岑预计中一模一样。训练场内,许翡仪的目光扫过场地边坐在长椅上的替补队员,对着方遥岑三人,嗓音清泠却带着不容拒绝:“二队和替补名单里的人,随你挑。” 此话一出,场内的队员都愣住了。 副社长急了:“队长!她们可是挑战者,怎么能用我们自己的人——” “垒球社不需要连一场公平较量都不敢接的废物。”许翡仪冷冷打断,“如果借出去六个人就能让一队输掉比赛,那你们干脆直接退社。” 顷刻间,全场鸦雀无声。 “人,我借给你。装备,社团提供。给你一周时间磨合队伍。” 许翡仪弯了弯唇,凤眼里透着绝对的自信与孤高,“一周后,就在这里,我们打一场正式的练习赛。我要你输得心服口服。” “一言为定。” 遥岑回应得极快,没有半分扭捏。既然是规则允许的资源,她就会榨干这六个人的每一分价值。 · 接下来的一周,是极其折磨的备战期。 借来的六个临时队员对遥岑这个空降指挥官根本不服气。好好的国庆假期泡汤,还要和一支不专业的队伍磨合,简直是对她们宝贵时间的莫大浪费。 在她们眼里,这场比赛不过是单方面的碾压局,训练时一个个拖拖拉拉,敷衍了事。 景莺和封冉冉气得直跺脚,但遥岑却一点都没发火。 她深知,短期内拼体能和经验,她必输无疑。 周六傍晚,当队员们再次抱怨“这阵型根本没法打”时,遥岑拿着一叠打印好的图纸走到了她们面前。 “这是许翡仪近一年公开赛的投球数据。” 遥岑摊开纸张,上面密密麻麻标满了抛物线、角度、出手落地位置记号,以及防守站位的盲区,“她的球风强劲,得势不饶人。哪怕拉开大比分,依然会尽力发好每一颗球,所以想靠抓住她的疏忽大意翻盘,难。” “其中,许翡仪最刁钻的属她的下坠球,也是她最拿手的关键球。到了赛点,如果是你们投掷,会怎么发球?” 答案毋庸置疑。 “当然是选择自己最擅长的投法,稳中求胜。”封冉冉接道。 “所以,我们只要紧紧咬死比分,在决胜点,她很可能就会拿出这一球!” 方遥岑的声音在空旷的场地上显得冷冽而专业,“她的下坠球难接,在于出手后会产生不明显的变轨,误导对手预判错误。但只要我们把防守阵型向左移三步,就能锁死她最习惯的击落点。” 围成一圈的女孩们面面相觑,像看怪物一样看着她。 “光有理论有什么用?”一个女生冷哼,“你连球棒都挥不好!” 方遥岑没说话。她走向击球区,拿起那根沉重的金属球棒。 古典舞看似柔绰,实则要求苛刻的肢体控制和核心爆发力。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回想着视频里那些专业的发力动作,睁眼站在发球位的景莺一点头,示意开始,腰腹猛地收紧。 “砰——!” 突然一声爆鸣。 她挥棒的姿势也许不够标准,但凭借核心的极限扭转,那股爆发力出奇的惊人。球被狠狠击飞,直接砸在了场地的边缘线内。 所有人安静了一瞬。 方遥岑转过头,眼神静如深水:“现在,可以按我的战术练了吗?” · · 一周后,比赛当天。 下午五点,落日余晖将球场切割成金色的战场。场地边缘早早聚集了不少看热闹的学生,毕竟这种“以下犯上”的挑战赛在津西还是头一回。 也正是因遥岑当着垒球社所有人的面,向许翡仪提出“借人”一举,才使得这场比赛传得众人皆知。 应暄单手松松地勾着护网,黑眸微眯。 场内,那个平时连制服袖口都要挽得一丝不苟的女孩,此刻换上了一身略显宽大的备用球服。乌黑长发压在棒球帽下,露出一段白皙、纤 细,似芦苇枝般单薄而柔韧的后颈。 她拿着球棒,一步步走上了本垒的击球区。 而在投手丘上站着的,是津西公认的女王,许翡仪。 两人隔着二十米的距离遥遥对望,空气中紧绷的火药味几乎一触即发。 “你觉得方遥岑能撑过几个球?”江誉舟在旁边看着,语气温和却带着明显不看好,“翡仪的下坠球,连男生都不一定打得中。她一个新手,太勉强了。” 应暄的视线越过人群,看清了方遥岑的眼睛。 那双杏眼里没有对未知的恐惧,也没有面对许翡仪这种强敌的怯懦。有的,只是心如止水的平静。 “那可不一定。” 应暄忽然扯了一下嘴角,声音低哑,带着几分看戏的愉悦,“兔子被逼狠了,也是会咬人的。” “你在惹火烧身。”场上两个女生能对上,都是身边这人惹出的祸端,像江誉舟这样淡泊如水的性情,竟难得看不下去一回,“真出事了,谁负责?” 应暄松开勾着铁丝网的手,侧过脸看他,似笑非笑:“你是在担心我,还是在担心她?” 江誉舟同样报以淡然一笑:“你们都是我的朋友,闹成这个局面不好看。外面传成什么样子,不用我说你也清楚。她是你女朋友,你不应该比我更上心?” 这样冠冕堂皇的话,偶尔讲讲也就算了,听多了没意思。 应暄耸肩,一副无所谓的态度:“翡仪很大度,不论输赢都会让着人。” 他转身往看台走,侧身经过时按了下江誉舟的肩,力道不重,却别有深意,“我气度也不小。你认识她比我久,偏心她我不介意。” · “PyBall!” 随着裁判一声哨响,原本喧闹的球场和看台瞬间安静下来。 第一局上半,许翡仪作为投手率先发难。 她站在投手丘上,修长的手臂在空中抡出一个漂亮的大风车弧线,荧光球化作一道闪电,“砰”地一声砸进捕手的手套。 “好球!”裁判大喊。 站在击球区的方遥岑连球棒都没来得及挥出,甚至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看台上,几个围观的学生忍不住摇头。 “太悬殊了。许翡仪这球速起码上九十了,那女生连球的残影都看不清吧?” 江誉舟也微微皱眉,视线转向身边的应暄:“翡仪没放水。第一球就是极其贴边的内角快速球,方遥岑不仅没挥棒,连躲避的本能反应都没有。她吓傻了?” 应暄懒洋洋抱臂靠在椅背,深邃的黑眸紧紧锁在场内那个单薄的背影上。 “你再仔细看看。” 吓傻的人,眼神可不会这么稳。 他轻笑了一声,“她就没打算打第一球。” 应暄说得没错。方遥岑的脑海里根本没有一丝慌乱,只有疯狂运转的思维。实际上,方遥岑此刻真正目的是,她在测距——这才过了多久,许翡仪又有了明显进步。 天赋和实力兼备,打败这种人,谈何容易? 许翡仪出手的放球点、球落入手套的时间差……数据在不断地修正。 接下来的两个球,遥岑依然只看不打,直接以“三振出局”结束了自己这轮的进攻。 场上嘘声四起,连借给她的六个队员都面露绝望。 但到了下半局防守时,局势却诡异地发生了变化。 遥岑站在游击位,突然朝外野打了个手势,示意左外野手和中外野手全体向左后方移动三步。 “搞什么?这种极端布阵,右边直接空出一大片盲区了!”场外的懂球党大声质疑。 然而下一秒,“当”的一声脆响,许翡仪队伍的强棒击出了一记极其强劲的高飞球。 众人惊呼出声,可还没等声音落下,那颗原本必成安打的球,竟然不偏不倚地落进了提前移动到位的左外野手手套里。 “接杀出局!” 全场哗然。 外野手自己都愣住了,她看着手套里的球,再看向内野那个神色平静的方遥岑,冷汗都下来了。 这不是运气。 这是精妙绝伦的预判—— 对打法,对落点。 以及,对人心! 11. 战利品 “真见鬼了……”江誉舟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她怎么知道那一棒一定会打向左外野?” “我猜。”应暄盯着场上那个指挥若定的女孩,“她应该研究过翡仪队里每一个正选队员的挥棒习惯和偏角,在概率层面上,那是最有可能的落点。够狠,也够聪明。” 他说够狠,而不是够准。 因为一旦判断错误,搞不好就是一个送给对手全垒打的大失误。遥岑的应对方法就是赌,她赌一队势必会轻视这支临时组建的队伍。许翡仪或许不会掉以轻心,但难保她的队员心生不屑。 一队看似团结实则松散。对手水平太次、非正规比赛激发不出斗志,敷衍的心态让她们拿不出真实状态。 而一旦场内节奏被带乱,想要凝结士气哪有这么容易。 凭借着近乎变态的预判防守,方遥岑带领着一群临时队员,硬生生咬死了比分。前两局结束,双方比分竟然死死卡在1:2,许翡仪仅仅领先一分。 第三局下半,最后一局。 两出局,二、三垒有人。只要方遥岑能打出一支安打,就能反超比分,逆转绝杀。 全场的呼吸都停滞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本垒板前的方遥岑,和投手丘上的许翡仪身上。 许翡仪深吸了一口气。她抹了一把额头的汗,眼神里第一次对这个女孩生出了真正的忌惮与敬意。 她承认方遥岑是个防守天才,但垒球,最终还是要靠得分来赢的。 “两好三坏,满球数了。”场外的江誉舟不自觉地手攥紧成拳,“翡仪要投她的杀手锏了。” “DropBall(下坠球)。”应暄淡淡接话,视线一瞬不移,“球在出手时看起来是完美的直线好球,但在逼近本垒板的最后零点几秒,会因为强烈的下旋急速下坠。没练过的人,百分之百会挥空。” 场内。 许翡仪猛地蹬地,手臂如鞭子般甩挞一挥,垒球带着凌厉的风声,直奔方遥岑的胸口好球带而去! 来了。 方遥岑瞳孔微缩,眼前的球速在极度专注下仿佛被放慢。 根据过去许翡仪的发球习惯,就是现在——它要坠了!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这次比预计的落点,居然要低出大一截。按照常理,临时改变挥棒轨迹根本来不及,因为普通人的手臂力量不足以在半空中强行压下沉重的金属球棒。 但方遥岑不是普通人。 在这电光火石的一刹那,她并没有用手臂去压球棒。 她直接动用了下腰翻身的发力技巧——双膝猛地一沉,腰腹核心力量带着上半身瞬间扭转,硬生生将自己的重心压低了整整三十公分! 左手撑地,右手连带着金属球棒,以一个极其诡异却充满爆发力的弧度,自下而上地撩了出去! “当——!!!” 一声震耳欲聋的金属爆鸣声响彻全场。 巨大的反作用力震得方遥岑虎口发麻,几乎撕裂,但球已经被狠狠地抽向了高空。 许翡仪猛地回头。 那颗带着强烈旋转的球,越过了游击手的头顶,精准无比地砸向了中外野和右外野之间——那是方遥岑算好的、许翡仪防守阵型中唯一的绝对盲区。 “安打!穿透防线的再见安打!” “跑!快跑回本垒!”景莺和封冉冉在场边尖叫到破音。 垒包上的两名替补队员疯狂冲刺,接连踩下本垒板。 裁判用力挥下手臂:“Safe!3比2!比赛结束!” 全场死寂了足足三秒,随后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没人敢相信,一个无名小卒带着一群替补,竟然真的掀翻了垒球社的女王。 方遥岑扔下球棒,轻轻喘着气。 接住那一球的代价不轻,她的手心已经被磨破了皮,渗出丝丝血迹,但她站得笔直,看向投手丘。 许翡仪摘下手套,看着远处的落点,闭上眼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再睁开眼时,她不仅没有恼怒,反而大步走向方遥岑。 “我输了。”许翡仪坦荡磊落,眼神里带着认同,“精准的把控,灵活的核心力量。方遥岑,你赢得很漂亮。垒球社,欢迎你。” 方遥岑紧绷的神经终于微微一松,“谢谢队长承让。” 观赛区,江誉舟还在震惊中没回过神:“她居然……真的打中了翡仪的下坠球?那到底是什么发力姿势?” 应暄没有回答。 他站直身体,修长的手指从口袋里摸出了那张深蓝色底纹的校卡,指腹在女孩证件照的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 那双素来深沉冷淡的眼底,此刻翻涌着毫不掩饰的惊艳。 他不知道方遥岑刚才是怎么打中那颗球的。但她孤注一掷的底牌,是她骨子里宁折不弯的韧劲。 而这股韧劲,实实在在地,勾到了他。 场内,正在接受队友庆祝的方遥岑似有所觉。 她越过重重人群,视线穿过绿色的铁丝网,恰好撞进了应暄的眼睛里。 隔着数十米的距离,女孩微微扬起脸,运动后红润到明艳的面颊惊人心魄,眼底带着胜利者的骄傲与毫不退让的锋芒。 那是她在无声地索要她的战利品。 应暄看着她,忽然低下头,胸腔里震出一声低哑的闷笑。 行。 方遥岑。算你有点本事。 · 比赛结束后,遥岑队伍的激情被彻底点燃。女孩们簇拥着她,绯红脸颊上尽是雀跃与兴奋,看台上的欢呼声良久才歇。一场绝对精彩、完全超出意外、以弱胜强的逆袭挑战赛,怎么能不让人感到热血沸腾? 当晚安排了庆功宴,许翡仪请客,以她的话来说,是庆祝垒球社来了一个有潜力的新人。 但这顿饭吃下来,有人欢喜有人愁。许翡仪作为队长,展现了得体的雅量,至于私底下多少人面和心不和,就是另话了。 遥岑没有第一时间去找应暄兑现承诺。 该是她的,就跑不掉。该属于她的,迟早会拿回来。这个道理遥岑深谙,不急于眼下这一时。 何况,只是简单拿回一张校卡,又有什么作用? 她约了应暄明天中午拿卡。刚好在午饭点,有充裕时间留给她发挥。 · 次日,校园内关于昨天比赛的讨论余热未消。 遥岑课间换教室经过走廊,忽然一阵尖锐的争吵声钻进耳朵里,激烈言辞里不时夹杂进她的名字。 身体比大脑反应得更快,她缓住脚步。 前方不远处的拐角处,两拨人各执一词。听了几句,争执中心似乎并不是自己,她只是顺带的。 “许翡仪居然输给了一个零基础的新人,丢不丢人啊?”有人大声奚落。 “你再说一遍?!” “不是你们队长亲自说的,输了就全体退社?怎么,现在舍不得了?” “你们都走了,许翡仪是准备当光杆司令?还是说她也跟你们一起滚蛋,垒球社从此消失?” 满满的嘲讽之意溢于言表。另一方不忿,力争解释道:“要不是我们队长人好,给她放水,方遥岑怎么可能赢?!” “恭喜啊,winner。”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清泠的嗓音。遥岑一怔,转过身,许翡仪正站在几步外,冲着她神色平淡地打招呼。 “有人为你吵起来了。”遥岑说。 “噢?” 许翡仪刚走近,听了两句便明白过来。 没有迟疑,许翡仪抬步上前,从身后轻轻搭住那个替她辩解的队员的肩膀,指尖略微施力按住对方的火气。 而对面几个学生,在看到她的瞬间哑火。背后说人被当事人撞见,忍不住心虚。 许翡仪像一记冰刃横插直入战局,锐利到其他人不得不暂避锋芒,绕过身前人,和诋毁她的为首女生正面对上:“质疑我的水平,和我再比一场不就好了。” “赢了我,校垒球队长换人,由你当。输了,立刻和我的队员道歉。” “翡仪!”“队长!” 队员和周围人同时慌神,许翡仪不理会,只盯着那人:“要比吗?” “……” 那人死撑着面子,半天挤不出一个字,同伴扯了下她的衣角,最后灰溜溜地闪了。许翡仪不为难,放她们走。 遥岑在旁看完全程。 原来是这样一个收放自如的人。从始至终神态从容,许翡仪输了也照旧输得漂亮,她在队内威望不会因为这场无足轻重的比赛动摇,拥趸者们依然牢牢簇拥着她。 刚要离开,忽然想起那句“要不是队长人好给她放水”。心生异样,遥岑蓦地顿住脚步:“你昨天,是故意让我?” 她看向许翡仪的眼睛。对方微微一笑:“你以为休息室柜子里的那些奖杯,是我凭运气拿到的吗。” “为什么。” 遥岑转过身,声音发紧,“为什么要专门输给我?” “这很重要吗?” “我不需要让。”遥岑脸色不太好,“输给你又怎么样,赢了你也不能代表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你的玩法的确很聪明,但那些招数我十岁就用烂了,往后倒几年,你也赢不了我。” 她承认了。 水平差距宛如一道鸿沟,摆在那里。小聪明比不过真实能力,因昨天斩获胜利而生出的兴奋感一扫而空。 以为自己运筹得当,却没想在对方眼里自己同跳梁小丑一般,遥岑内心滋味难言。 比赛结束后她不是没有过怀疑,许翡仪表现出的实力虽然可圈可点,但不像是一个真正的冠军级专业选手的极限。 “你还没回答我。”遥岑盯着她。 “我输一回无所谓,但你很需要赢。”许翡仪浅笑清雅,“——这个理由够吗?” “那也没必要搭上自己的名誉。” “做个顺水人情而已。” 顺水人情? 遥岑轻蹙眉。她和许翡仪没有交集,这个人情……只可能是做给应暄看的。 从应暄提出赌约,看似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却出乎意料地达成,而这源于他这位正牌女友的“放水”。他俩借着自己打了个有来有回。 遥岑是真的气笑了,“你是因为他才输给我。” “想听真实原因吗?”许翡仪不答反问。 “不感兴趣。” 遥岑打住话头,转身要走。 浓烈的不快和被蒙在鼓里的后知后觉,让她怒火中烧。 还没来得及走远,身后声音追了上来:“我和他不是真情侣。” 许翡仪站在原地,语气平静:“你听到的那些只是谣传。虽然没懂你们发展到哪一步,但为了不产生误会,我觉得还是有必要澄清下。” “……” 遥岑脚步猛地一顿,显然把话听进去了。 “我欠他一个人情,现在正好借这场比赛还回去。”她终于还是解释了。 “以及,这场赌约不单是为了他——“ 许翡仪踱步至身前,慢声补了一句,“我也很期待后面的好戏。” 遥岑深吸一口气,“你和他到底什么关系?” “这里面有很长 的故事。”许翡仪轻眨了下眼,“下次有机会,再告诉你。” · · 午间,阶梯教室。 推开厚重的隔音门,仿佛进入到一个小型剧院。一帘帘靠墙的暗红色帐幔垂地,座椅呈环扇形排开。前方地带空出,高出地面二十公分,既是讲台也是舞台。 应暄的位置在第三排。其余上完课的学生都已经走了,他还留在那,等她。 遥岑一步步拾阶而下。她来时本该因为拿回校卡而喜悦,此刻却掀不起丝毫波澜。她直到现在才发觉,自己不知何时已经掉落到了他的陷阱中。 谁,才是真正的猎人? 一瞥而过空荡荡的讲台,没看见上面有摆放任何一件乐器。 “你们音乐课光讲理论?”她没选音乐,不太懂。 “有理论也有实操。这节课上的是歌剧鉴赏,但下课后还要提交演奏录音。”应暄坐在位置上,等了有段时间也不急,侧过头,望向从后门进来的她。 看起来,心情似乎相当不错。 “就像你平时练的曲子?” “对。” 遥岑恍然点头,瞬间明白了。难怪他一周三天在琴房练琴,刚好卡在周五的音乐课前。这人还真是不做一点无用功。 她走近,闲谈般问了句:“今天鉴赏哪部歌剧?” “你感兴趣?” “说不定有。” 他微微含笑,手支在扶手边,好整以暇地撑着额看她:“《木偶之歌》。感兴趣吗?” 《木偶之歌》选自法国作曲家奥芬巴赫创作的歌剧《霍夫曼的故事》。其中,第一幕以花腔女高音演唱的一首咏叹调闻名遐迩,曲名直译《林中小鸟》,但在独特的唱法和颤音叠加下,模仿出了机械木偶般的声音。 先前是《莎乐美》。 现在又来一首《木偶之歌》。 她来时憋着一股暗火。因为像提线木偶一样被夹在他和许翡仪中间戏耍。而他此刻偏偏用这首曲子,不偏不倚地点中她的心迹。 这人好像总是习惯如此。不把话挑明,看似给人留三分余地,却又冷不丁地扯掉你身上那块遮羞布,将你一切潜藏的心思暴露无遗。 出奇的是,遥岑慢慢散了气。 心底那股被愚弄的忿然之意,经应暄这句意有所指的话后,忽然抚平许多。 她本不是来找他讨说法的。既然上了牌桌,就没必要为对方的留手置气。 沉住心神,“这么高深的音乐,我欣赏不来。你还是留着慢慢品鉴。” 说话间,她走近靠在他面前的桌沿,桌面高度恰好及她的大腿中段,这个姿势,让裙面飘荡的空间更大。遥岑尚不察觉。 “你提的我做到了。”她提醒道。 是时候该履行诺言。 胭红色的百褶裙摆随着她的动作,那截晃眼的白皙腿侧若隐若现。隐约的皂香混着一点少女身上特有的温热气息,无声无息地侵占了他周遭的空气。 “……看见了。”应暄的声音低了几分。原本撑着额,这下不得不把视线往上抬一点,对上她清透明亮的双眼,“你比我想象的更有本事。” “我说过,我一定会拿回来。”遥岑盯着他,微微倾身,居高临下地拉近了距离。 属于少女的鲜活气息更近了。白衬衫收束进细腰间,勾勒出美好朦胧的曲线。领口下方,衣料随呼吸轻轻起伏,像一层轻盈的月光覆在初雪微隆的山脊上。 应暄喉结极轻地滚动了一下。他换了个姿势,长腿交叠,不动声色地拉开了一点距离。 “还没来得及恭喜你赢了。作为庆祝,送你一份礼物。”从旁边的座位上拿起了一本薄薄的书册递给她。 遥岑垂眸,视线落在书封上。 是一本《莎乐美》的原版剧本。 不由得微微眯起眼。王尔德写得出治愈温馨的童话故事《小王子》,也能写出白骨生花的《莎乐美》。 随手翻开,校卡作为书签明晃晃夹在里面。目光不可避免地落在了被夹住的那一页。页面上,有一句原著台词被钢笔轻轻划了线。 "Ifyouhadlookedatmeyouhadlovedme." “如果你看过我的话,你是一定会爱上我的。” "WellIknowthatyouwouldhavelovedme,aeryofLoveisgreaterthaeryofDeath." “我知道你会爱上我的,爱情的神秘要远远胜过死亡的神秘。” …… 白纸黑字,浓烈的暗示性几乎要从字里行间溢出来。 那一瞬,就像是有一根看不见的丝线,顺着纸页缠绕上了她的神经。 忽然间,她生出一股强烈的冲动,表达的渴求按捺不住,倾吐而出:“你看过我跳舞的样子么。” 话锋倏然一转,他思维却跟得很快,秒答:“没。” “我见过你练琴的样子,你却没见过我跳舞。不好奇么?” 嘴角弧度一点点加深,他也很上道,颔首:“好奇。但我更想知道,是怎么个跳法。” “你想看哪种跳法?” 她继续抛钩子。琥珀色漂亮灵动的杏眼凝视着他,一刻间,真就像那故事里透过薄纱般的云雾间,嫣然而笑的犹太公主。 “像莎乐美那样,” 他淡然出声,眼底兴致却渐浓,身体微微前倾,像是要把她此刻的表情看得更清楚—— “一层层褪去纱衣的舞?” 12. 想追你 换作寻常女生,面对这句近乎明示的恶劣挑逗,恐怕早就涨红了脸羞恼退缩。 但遥岑没有躲。 她不仅没退,反而顺着他前倾的姿势,又往下压了压身子。 “好啊。”她唇角轻牵,勾出一个浅笑的弧度。 指尖点在《莎乐美》的剧本封皮上,慢慢划过那道烫金的英文花体字,“不过,莎乐美跳完七重纱舞,可是要了施洗约翰的头颅。” 遥岑直视着他,眼底闪烁着毫不退让的野性:“你想看我跳,打算拿什么来换?” 两人的距离因为她的靠近被急剧压缩。这一次不止是应暄,遥岑同样清晰地闻到了他身上那阵熟悉的柑橘香气,张扬地钻进她的呼吸。 应暄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丝毫闪避,反而盛满了跃跃欲试的细碎光芒。 “命暂时不能给。”他不紧不慢地抬起眼睫,目光从她的眼睛,滑过她的鼻梁、唇线,最后落回她按在书封的指尖上,“别的,你想要什么。” · · 津西的每座教学楼之间都有连廊相接,从高空俯瞰下去,连接的一处处天台,像是五彩斑斓的拼图。 改造成花圃的天台半露天半遮蔽,许翡仪坐在晃荡的秋千上,拱形栅栏条搭建的凉棚上,缠绕着一圈圈青色藤条,枝条上结着许多小小的圆果子,熟透的红,半熟的青。 听说是学校农学社培育出的新品种,圣女果和车厘子杂交。许翡仪以前没见过这样的果子,也不感到新奇,悠悠荡着秋千,眺望秋日碧洗的晴空。 “怎么一个人躲在这?” 听到声音,她会心一笑,没有转头:“可你还是找来了。” “输了比赛,不开心么?”对方继续问道。 脚尖轻轻一点地,秋千停下。许翡仪侧过脸,“我看着心情像不好吗?” “嗯。” 江誉舟点头,他倚靠在秋千架的柱干上,扬起无比和煦的笑容:“需不需要我的安慰。” “好啊。”许翡仪微微一笑。 仰起头看他,“你要抱一抱我吗?就像以前你照顾我那样。” 秋千宽敞,可容纳两人,江誉舟在她的另一侧坐下,伸出双臂敞开怀抱:“求之不得。” 许翡仪却笑着打开了他的手:“别开这种玩笑了。” 江誉舟顺势收回手,胳膊搭在秋千靠背的横杆上,“哪里是玩笑。只要你需要,我随时都可以借你个肩膀。” 许翡仪嘴角的弧度一点点淡了下来。 她转过头,看着远处碧蓝的天空,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嘲弄:“随时都可以?也包括像半年前那样,大度地把我推给别人么。” 他嘴角的笑意稍稍凝固,但很快便恢复了那副包容的常态:“应暄各方面都很好,能让他护着你,那是最好的安排。但无论你们是什么关系,我依然可以在你不开心的时候陪着你。” 许翡仪眼神微冷,没再接话。 两人正沉默着,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看清凉棚下的两人,景莺明显愣了一下,神情透出几分意外与局促:“你们……这是?” 江誉舟蹙起眉,像是聊得正融洽被陌生人打断,一丝细微的不悦浮在眉间。 “怎么,有什么事?”语气较平日略显平淡。 景莺神情不太自在,裙摆下的腿交错站立,双手背在身后紧张地绞在一起,“嗯,是这样的,学长,之前你说要给我补上生日礼物,让我过两周找你……” 到今天刚好整两周,一天不多一天不少。 景莺早上去江誉舟班里没找到人,问了一圈,才听说他午休时可能会在天台花圃,于是鼓起勇气来碰运气。 她不清楚江誉舟是忘了,还是准备晚点给她惊喜,当初承诺的还做不做数。却没想到会在这撞见江誉舟和许翡仪单独坐在一起,而且看起来,举动还有些亲密。 对于许翡仪,景莺谈不上不熟,毕竟昨天还跟这位垒球社队长正儿八经打过比赛。学长和许翡仪是关系不错的朋友,他两呆在一处,也挺正常的吧? 景莺这么想着,抚平了心里升起的一丝异样。 “哦。”江誉舟顿了下,“我记得。你先等等——” 比他先起身的,是许翡仪。 “既然有事,我就不打扰了。”她冲景莺礼貌地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径直从秋千上起身。 江誉舟欲开口,最终却又合上。他转头看向一脸期待的景莺,神情隐约多了些无可奈何:“本来想找个合适时间给你,没想到这么巧。” 景莺感动不已,捂嘴轻声:“学长真的记得……我,我还以为你忘了!” “怎么会?我们不是答应好了吗。” 还没走远,身后少男少女的对话顺着风,一字不落地飘进耳朵。 忽然,女生发出一声惊呼:“学长,你的手——”似乎是递礼物时注意到了什么匪夷所思的东西,紧接着,男生清朗声线随之响起:“没事,以前留下的旧伤,落了疤而已。” 许翡仪步伐未停,直到走进天台入口。楼道采光有限,眼前视物由明转暗,同一刻耳边归于清静。 扶着墙壁,许翡仪闭上了眼,缓过骤然变换的光线。 脑海中,那道清晰狰狞的疤痕却不可遏制地浮现出来。从手背一路蜿蜒到手腕处,那是江誉舟为了她落下的伤。 正是这道深可见骨的贯穿伤,一度接近断手。切断的神经后来被重新缝合,却再也无法完好如初。也让他们之间原本微末的可能,彻底抹杀。 …… 有回周末,一群人聚在一起。 派对进展过半,大家各自散开,三三两两凑堆,找上熟悉的搭子疯玩。江誉舟和应暄中途出去透气,包间外连着一个宽敞的露台,推拉门半掩着。 江誉舟站在栏杆前,点了一根烟。 他在校内低调惯了,家风森严,不容张扬。唯独私底下,才会撕下那层温润的皮囊,露出阴郁的底色。 应暄从不碰烟。家里有人闻不得烟味,他也不喜欢沾染。但身边朋友来往,总不能避干净。何况人还是他喊出来的。 “你觉得翡仪怎么样?”江誉舟吐出一口烟圈,忽然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 “挺好的。” “怎么个‘好’法?”接着问。 那会儿,应暄刚转学到津西不久,他换了个新圈子,却也如鱼得水。应江两家关系交好,利益链将他们紧紧绑在一艘船艏。 “招人喜欢、不讨厌的那种好。”应暄淡淡回道。 江誉舟听了,只是低笑一声。 应暄原本不作深想,但在那一刻,他确切地捕捉到了江誉舟平静表象下,某种蛰伏的危险意味。 察觉到被试探后,他有些不快,直白道:“不是你理解的那种喜欢。” “我看你们最近走得有点近。” 应暄扯了下嘴角,也笑了,却是极轻的嗤笑:“你想多了。这件事上,没人要和你抢。” “我喜欢她。”江誉舟说,“也不是你理解的‘那种喜欢’。” 应暄沉默了一瞬。他认识许翡仪的时候,是江誉舟介绍的。他的这位小青梅,和江誉舟有着相似的家庭背景。江誉舟父亲是当地新闻台时政频道的座上宾,许父与他多年同僚。寻个恰当的比喻,江许两家好比两株参天古木,互相攀附、盘根错节,一享成败枯荣。 出于维系父辈的利益,他从总部转到分校。应父看中江家蒸蒸日上的仕途,青山多年不改,而背后依附这么一座“靠山”,也能保自家前程锦绣。甚至一度有人暗中传,江宁市的“江”,另有其主。指的就是身边这人。 可不知为何,应暄冷眼旁观,始终觉得江誉舟和许翡仪之间,那份青梅竹马的情谊,显得虚伪、貌合神离。 应暄侧过脸看他,忽然问了句:“她不值得你喜欢么?” 江誉舟弹了弹烟灰。好半天,才出声:“她知道她家里人什么意思。” “我可不想再被打断一次手。”他半开玩笑地补了一句。 应暄没再搭腔。波澜不兴的水面下暗潮汹涌,本就不是新鲜事。放在他们这样出身的人身上,更是寻常不过。 他听懂了潜台词——许翡仪家里人不看好他们这段关系,甚至可能干预过。 后来不久,许翡仪成了他名义上的女朋友。应暄按照许翡仪的意思,故意把话说得真切,构造了一个从单方面动心到情投意合、宣布公开的过程。 江誉舟听完,脸上温和的笑意滴水不漏:“是么。既然你也觉得她好,如果你能和她在一起,我也能放心了。祝你们顺利。” 应暄当场蹙起了眉,眼底闪过一丝荒谬。 他没想到江誉舟会是这样的反应。他本以为,但凡是个有血性的男人,即使是被好兄弟横刀夺爱,也势必会流露敌意和愤怒。 可江誉舟没有。他出奇地平静,大度送上祝福。 而许翡仪藏在不远处,看着神色如常、毫无波澜的江誉舟,一颗心跌入谷底。 …… 平复住情绪。 许翡仪重新睁开眼。她不是对景莺的到来无动于衷,可有些底线,不能逾越,只能亲手将他推开。 借应暄的那次试探,她同样清楚了他家人的态度。 · · 阶梯教室里,光线微暗。 “来之前我见过许翡仪。她告诉我,你们不是真情侣。” 应暄没出声,也不反驳。 他就这么好整以暇地坐在那里,静静望着她。 遥岑已经数不清是第几次这样看着他。但直到这一回,两相对视无可闪避时,她才真正留意到,他的眼眸不是常见的棕色,黑得发沉,却不阻碍那里神采奕奕的光芒。 “这是不是意味着,你身边其实没别人?” 说着,她慢慢直起身,挪近一步, 在他身旁的邻位落座,“我坐这,你不介意吧?” 她问的“位子”,显然另有所指。两句话连起来,应暄怎会不懂她的意思。 “这里一直空着。你可以试着坐一下,坐不坐得稳另说。” 他轻声:“友情提醒,这张椅子不太稳。” 下一秒,底下弹簧刮当一声闷响,遥岑瞬间腰肢绷紧,整个人僵在那里,往下坐也不是,起身也不是。应暄笑出声。 遥岑微有愠恼:“……你为什么要选旁边有张坏椅子?” “这样就不会有人想方设法靠得太近。”他淡淡道:“我不喜欢随时随地被黏着。” 喜欢他的人不少,应暄却懒得在这方面花心思应付。有许翡仪这样一位盛名在外的“女朋友”,能帮他挡掉许多不必要的麻烦。他和许翡仪是好友也是同谋,各有各的心思。不过是互相做对方的幌子。 他承认,让方遥岑加入垒球社,从一开始就是一个考验。可不这么做,怎么称量出她的决心?太浅显的暧昧把戏没几天就腻,他没功夫陪人玩无聊的调情。如果搬出许翡仪,就能让她畏难退缩,那正好图个清净。可如果她真能给出预料之外的惊喜…… 那不是很有趣么? 应暄饶有兴致地想着,遥岑刚站稳,一转身,却见他单手撑着膝盖,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当他完全站直时,两人之间的身高差瞬间反转。座位间的过道就这么宽,课桌与椅子的间隔堪堪容下两人并立,高大挺拔的阴影从上方笼罩下来,带来一股无声的压迫感。 遥岑脑内一白,大腿根往后抵在了桌沿上。下意识地,身体往后倒,一只手撑在桌面借力。 应暄侧过脸,将她手边那本《莎乐美》翻开,拿出校卡。 但他并没有把卡直接递还。 他取出那张卡片,不轻不重地抵在了她的手腕内侧。那里是脉搏跳动的地方,肌肤最薄,也最敏感。 遥岑指尖微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硬质的卡片边缘顺着她的手腕,慢条斯理地往上滑,轻轻擦过她的掌心,引起一阵酥麻的痒意,最终才被他松开,落入她的手中。 压在台面的掌心下,多了一张她的校卡。 “物归原主。”应暄收回手,语气依然是那种游刃有余的散漫,“恭喜你赢了。” 遥岑攥紧了失而复得的校卡,手腕内侧仿佛还残留着他刚才触碰时的微弱酥麻感,一阵一阵,隐隐发热。 她收起了刚才像莎乐美一样咄咄逼人的尖锐,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 “但我想要的不止这个。”她忽然开口,声音轻了下去。 应暄垂下眸看她。 遥岑仰起脸,白净美好的脸颊上,睫羽微微颤动,像蝴蝶轻忽的翅膀,“我知道,我说喜欢你,你也不会信。但我对你有感觉,是真的。” “我也听说,喜欢你的人有很多。如果追你,我可能排不上号。” 声音慢慢低落下来。她试探性地,轻轻靠近他怀里,贴近他的胸膛,“但我不甘心停在这。” “给我个机会,好不好?” 他微微低头,视线垂落在她柔软的面容上。如此之近,她的皮肤莹莹如玉,光洁、清纯,整个人像是刚发芽的花骨头,孱弱且馥郁。 那样地青涩。 又像枝头上刚可摘的青杏,垂涎欲滴。 不知何时,应暄的目光彻底暗了下来。他没有拉开距离,反而抬起手,微凉的指骨慢条斯理地抚上她的侧颈。 指腹恰好压住了她纤薄皮肤下,那一处正在急速跳动的脉搏。 “给你个机会?”他低声重复一遍。 被按住命脉,遥岑呼吸微微一滞。 未知的危险感像电流般窜过脊背,让她本能地生出一丝忐忑。可骨子里的那股心气偏偏没卸,迎着他极具压迫感的动作,仰起那截纤白脆弱的颈项。 “对。”她睫羽轻颤,依然挂着那副勾人心弦的样子,“你敢给么?” 话音未落,应暄倏地反扣住她的后腰,将人往前狠狠一带。遥岑原本就抵着桌沿,这股力道逼得她不由自主地撞向他的胸膛,可另一只手,却极其强势地越过她,一把按在了她身前的课桌边缘—— 坚硬的手腕骨节,不偏不倚,恰好卡在她百褶裙下的双腿之间。 遥岑一瞬间僵住。 这是一个极具占有欲、又极度私密危险的禁锢姿势。 腿侧被无法忽视的异物感隔开,她被锁死在他与桌沿的方寸之间,退无可退。 既然是青杏,咬破了,注定是酸涩又勾人的。 他感受着掌心底下属于她的慌乱与鲜活,喉结重重地滚了一下。 “你要让我怎么给——” 他低下头,薄唇擦过她的耳廓。 低哑的嗓音里终于透出一股真切的难耐意味: “是先跳你的七重纱舞,” “还是……先兑现你的喜欢?” 13. 假正经 “是先跳你的七重纱舞,” “还是……先兑现你的喜欢?” 空旷幽闭的阶梯教室里,这句话像是一把带着倒刺的钩子,直挺挺地挑破了两人之间维持已久的伪装。 耳廓被他灼热的气息烫得发麻,那股属于应暄的、带有侵略性的冷感柑橘香,此刻铺天盖地地将遥岑笼罩。 贴得太近了。 近到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隔着一层单薄的百褶裙布料,那存在感分明的手腕骨节正抵在她的腿侧。很尴尬,很……的位置,不上不下。只要她稍微动弹一下,或者他的手腕再往前偏哪怕半寸,都会触碰到绝对的禁区。 完全被拿捏的姿势,让遥岑的脊背沁出了一层细密的薄汗。 白净的面容漫上一片绯红,这下是真的有点慌了。 可方遥岑骨子里就是个遇强则强的人。退缩不是她的作风。 她定住心神,大着胆子抬起双手,攀上了身前人宽阔的肩膀。纤细的手指顺着他平整的衬衫衣料,一点点滑向他的后颈,指尖若有似无地勾住他微长的发尾。 “既然是七重纱舞,总得一层一层来。” 她在赌他能做到哪一步。 他敢做到什么程度。 遥岑眼眸里潋滟着水光,在昏暗中亮得惊人,“你想先看哪一层?” 应暄看着她强作镇定却微微发颤的长睫,深黑的眼底翻涌起晦暗不明的情绪。 死鸭子嘴硬。 明明身体都已经绷紧得像是一张拉满的弓,偏偏还要用这副不知死活的模样来挑衅他。 “不急。”他这会儿倒挺有耐心,嗓音低沉,“慢慢来。” 揽住她腰间的手臂缓缓收紧,将两人的身体压得更加严丝合缝。原本抚在她侧颈上的手,顺着少女柔美的颈线,慢条斯理地滑向她的领口。 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她竟从这强势的肢体触碰中,感受到了一股温柔缱绻的错觉。 “先从第一层开始。” 他的指尖挑住了她那条系得一丝不苟的领结。 轻轻一扯。 暗红色的领结瞬间松散开来,软软地垂在胸前。 遥岑呼吸一紧,身体下意识地想要往后缩,后腰却被他另一只手牢牢扣住,动弹不得。 紧接着,指腹顺着领结的边缘上移,精准地捏住了她衬衫最顶端的那颗纽扣。安静的阶梯教室里,那一点轻微的摩擦声被无限放大。 应暄垂着眼,视线犹如实质般落在她的锁骨处,指骨微微用力。 “吧嗒”一声极其轻微的脆响。 “第二层。” 最上方的那颗扣子被单手挑开。 领口向两侧微敞,露出了一小片雪白的肌肤和精致脆弱的锁骨。初秋的凉意顺着缝隙钻进衣服里,遥岑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寒颤,连带着攀在他后颈上的手指都猛地虚握了一下。 他是来真的。 当应暄的指腹带着不同于她身上的温度,顺着敞开的领口边缘,一寸寸划过她的锁骨时,遥岑伪装出来的镇定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抖什么?” 应暄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的战栗。他停下动作,微微偏过头,鼻尖几乎要抵上她的鼻尖。 “刚才不是还很会撩拨么?” 他低下头,唇瓣若即若离地擦过她从受制起便逐渐发烫的脸颊。声音哑得厉害,“这才刚褪了第二层,就受不住了?” 遥岑咬住下唇,强行压下心如擂鼓的慌乱。 发展到这一步,真是玩脱了。应暄明显被钓起了兴致,现在停下再扫兴不过,可不推开他,接下更难收场——谁知道下一步他还会做出什么过界的举动? 这里毕竟是学校,腿长在她身上……实在惹不起,大不了逃掉。 遥岑心底始终笃定,应暄不是那种不分场合胡来的人。 “谁说我受不住了……” 她硬撑着一口气,反唇相讥,“我还以为,你有多大能耐,原来也只会解颗扣子。” 这句话,成了彻底挑破平静的最后一击。 应暄眼眸微眯,眼底那股被刻意压抑的危险气息瞬间如野火燎原般爆发。 “是么。” 她以为他会继续往下。毕竟在这个无人知晓的密闭空间里,他有着绝对的主导权。 然而下一秒,他却没有再去解第二颗扣子。 “我能耐大不大,现在的你还没资格知道。”他淡淡回道:“当然,也不止于解颗扣子。” 只不过是她主动提起挑逗的小把戏,他跟着配合而已。 这才哪到哪?他不会借此乘人之危,但也不至于眼界浅显到,仅一点开胃小菜就能满足。 动真格起来,他只怕面前这女孩招架不住。 心里这么想的,也就说出口: “你的表现,让我不禁怀疑——” 他忽然低低地轻笑了一声,“真的还敢让我看剩下的五层么?” 不等她回答,他松开了禁锢着她的手,直起身,稍稍拉开了一点两人之间的距离。 那股极具压迫感的侵略性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他平时那副散漫又玩世不恭的模样。 “其实,”应暄漆黑的眼眸定定地看着她,语气里带着几分看透不说破的洞察,“如果你不玩这些花招,说不定,我会直接同意。” 遥岑猛地抬起眼。 应暄看着她,眼底的情绪很深。她的蓄意撩拨,最开始确实成功挑起了他的兴致,但此刻看着她像只受惊又强装镇定的幼兽,他反而觉得无趣。他更想探究的,是她这张清纯面具底下,到底藏着怎样真实的野心。 “机会得靠自己把握。”他不紧不慢地说。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慵懒的沙哑,“追我的人确实排着队。你能排到第几,得看你自己的本事。” 他没有说“给”,也没有说“不给”。 遥岑敏锐地察觉到了他话语里留下的那个余地,原本因为慌乱而乱掉的节拍,此刻又不可遏制地漏了一跳。 伪装既然被戳破,她索性也破罐子破摔了。 “那你容易追吗?”她盯着他问。 “是你的话。”应暄将桌上那本《莎乐美》拿起来,重新塞回她怀里,神情带着一丝莫测的笑意,“应该不难。” “哐当——” 就在这时,一个声响隔空而出,硬生生砸碎了这满室旖旎的空气。 音量不算高,但在静谧的阶梯教室里显得格外突兀。后门处,一个女生僵硬地站在那里,手还维持着推门的动作,神色尴尬到了极点。 眼前这一幕,对任何一个旁观者来说,都足以叫人当场呆滞。 幽暗的教室后排,两个外形同样出挑的男女靠得极近。女孩被堵在课桌前,制服领结散开,衬衫扣子解着,而素来清冷高不可攀的应暄正俯身低头,保持着一个极其暧昧的距离。 孤男寡女,午休时分,要做什么可想而知。 遥岑大脑有一刻的空白。 不用多想,也知道定是被人误会了个彻彻底底。 应暄深吸一口气,好好的氛围被意外打断,眉头微蹙,转过头,眼神里带上了几分少见的不耐与烦躁,冷冷地扫向来人。 “我……我是回来拿落下的水瓶。” 女生被他那一眼看得心惊肉跳,指了指前排,匆匆往下走,“不好意思打扰了。” 那一排桌面上确实有一个水瓶。她拿上,头也不回溜出后门,带上门时都没敢发出任何声音。 借着这个兵荒马乱的机会,遥岑终于从应暄的气息禁锢中逃离。 她迅速背过身去,除了猝不及防撞见的那一眼,全程躲开了来人的视线。 想必多半是应暄的同班。遥岑心生懊恼,竟被旁人撞见这一幕。 手指飞快地动了起来,拉拢衬衣的领口、扣上纽扣、将散开的领带重新打出一个整齐对称的蝴蝶结,抚平百褶裙上并不明显的褶皱。 不过短短几秒钟的时间,当她再次转过身时,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她永远穿着崭新熨帖的制服衬衫,领结打得挑不出任何错处。不搞特立独行,也不标新立异,未染过的黑长直头发束成马尾,从不散开披在肩上。 “模范生”的派头端得十足十,让人第一眼看过去,视线只会停留在她肤白匀净的脸庞和亭亭玉立的纤薄脊背上。 绝对无法将她和刚才那个眼波流转、主动凑近他怀里索求的女孩联系在一起。 应暄倚在桌边,看着她这一气呵成、堪称完美的“变脸”全过程,不免觉得啼笑皆非。 他盯着女孩那挺直的脊背和乖巧的侧脸,舌尖轻轻抵了抵后槽牙。 有的人,装起正派来,真是有模有样。 “你这变脸的速度,不去话剧社可惜了。” 应暄终于还是没忍住,低声说了出来。他单手插在西裤口袋里,好整以暇地看着眼前这个将自己重新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方遥岑。 遥岑抱着那本《莎乐美》,将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只当没听见他语气里的调侃。 她其实远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平静。 校服裙摆下的双腿还有些莫名的发软,刚刚被他碰过的侧颈和领口,仿佛还残留着某种温热、异样的触感,像是一把极细的火苗,烧得她心跳根本慢不下来。 “快上课了,我得回去了。”她找了个合适的理由。应暄不置可否地挑了下眉,没有拦她,只是往旁边侧了侧身,让出一条道。 遥岑暗自松了一口气,抬步往台阶上走。 就在两人擦肩而过的那一瞬间,应暄忽然微微俯身,清冽的嗓音毫无预兆地落在她的耳畔: “随时欢迎你来插队。” 轻飘飘的一句话,带着致命的蛊惑和游刃有余的笃定。 遥岑脚步猛地一顿,只觉得耳根那一块的热度“轰”地一下又烧了起来。她没有回头,略显仓促地加快了步伐,几乎是逃一般地推开阶梯教室厚重的隔音门,快步走了出去。 · · 回到班级时,午休刚好结束。教室里闹哄哄的,大家都在为即将到来的下午第一节课做准备。 “遥岑,你中午去哪儿了?我吃完饭回教室都没看见你。”景莺正拿着一本练习册在对答案,见她进来,随口问了一句。 “去了一趟图书馆,借了本书。” 遥岑面不改色地撒了个谎,将手里的那本《莎乐美》塞进了课桌抽屉的深处。 那张校卡原先消磁失效过,她趁上课前去了一趟教务室加磁,现在重新夹回了校牌里,挂在了胸前。 “哦对了,”景莺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几分八卦的兴奋,“你听说了吗?今天中午IB部那边好像出大新闻了!” 遥岑莫名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什么新闻?” “有人去阶梯教室那边取东西,撞见应暄正在和人私会——”景莺眼睛亮晶晶的,“听说那女生衣服都已经脱了一半,应暄和她单独在一块,灯都没开全,就被人撞破了现场。吓得那人拿了东西就跑,连女生长什么样都没敢看清。” 遥岑:“……” 果然,纸是包不住火的。尤其是在津西这种八卦传播速度堪比光速的地方,应暄作为站在舆论中心的风云人物,他的一举一动都会被无限放大。 添油加醋后的版本,连遥岑都险些听不下去。 什么叫,衣服都脱了一半? 明明只是解开颗扣子。 “大家都在猜是不是许翡仪呢。” 景莺没注意到遥岑略显僵硬的表情,自顾自地说下去,随后话锋一转,“不过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绝对不是她。” 遥岑心跳漏了一拍,顺着她的话问:“为什么?” “因为我中午去找学长拿生日礼物了呀,就在天台花圃那边。”景莺撇了撇嘴,“我亲眼看到许翡仪和学长待在一起。她中午一直在那儿,根本没去过阶梯教室。” 听到这句话,遥岑脑海中仿佛有一道闪电划过,将所有的线索瞬间串联了起来。 许翡仪早上在走廊对她说的那句“我和他不是真情侣”,以及之后,景莺午间撞见许翡仪和江誉舟在天台。 巧合么? 遥岑隐隐感觉触摸到了一层模糊的边界,但信息太少,碎片还不能严丝合缝对上,形成一个完整的拼图。 “这就很劲爆了,如果不是正牌女友,那那个女生是谁?”景莺还在一旁兴致勃勃地推理,“应暄这种眼高于顶的人,居然背地里,也会跟人在空教室里玩这么刺激。” “可能是看错了吧。” 遥岑垂下眼睫,语气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阶梯教室那么暗,认错人也很正常。” “谁知道呢。”景莺耸了耸肩,“单冲应暄那张脸,就没人能把他认错。再者说,在津西谁敢造他的谣?且看后面会不会澄清,默认那就是实锤了。不知道哪个女生胆子这么大,连许翡仪的墙角都敢撬。” 遥岑没再接话,低头默默地翻开了面前的习题集。 白纸黑字在她眼前模糊成了一片。满脑子都是半小时前,应暄在昏暗光线中那双深邃到极点的眼睛,以及那句别有深意的“插队”。 那个撞破他们的女生虽然没看清她的脸,但这件事无疑已经成了一个隐形的定时炸弹。可既然应暄身边那个“名正言顺”的位置本来就是空的,她还有什么好顾忌的? 筹码已经码上,没有中途下桌的道理。 她要的,就是那个唯一的位置。 · · 放学后,社团活动时间。 津西的各大社团活动室,在这个时候总是最热闹的地方。遥岑没去垒球社,她现在虽然已经成为校内热门社团的队员之一,但不论她还是许翡仪,都清楚赢下进社名额,只不过是一个投名状而已。 ——做给应暄看的“投名状”。 目的达成后,她没必要再泡在垒球场消磨时间。 遥岑背着书包,绕过了半个校园,最终停在了校舞蹈队的活动室门外。 14. 好感度 早晨出门前,遥岑守在岛台旁,看着家里阿姨盛出菜肴和米饭,摆盘成精致可口的便当。 饭盒本身附带保温效果,阿姨又妥帖地将它们装进隔温的锡袋子里。 “最近降温,饭菜放久了容易凉,外面用这层隔温袋子罩着,到中午还能趁热吃。”女人一边打包,一边细心叮嘱道。 遥岑轻轻点头。 “岑岑还是跟朋友一起吃吗?” “对。” “感情真好啊。”女人眉眼弯弯,笑着看向她,“下次问问你同学,她喜欢什么口味,阿姨换着做,免得你们吃腻了。” “还好,他不怎么挑食。” 带饭前,遥岑特意问过应暄有没有什么忌口。大少爷在这方面倒没显得多难伺候,除了不吃生食,其余都随意。 遥岑以食堂饭菜太油腻为借口,让阿姨每天做早餐时顺便多做一份午餐带去学校。因为特意交代了是要和“朋友”一起吃,阿姨每回都贴心地做足了两人份。 一场连绵秋雨,给江宁送来瑟瑟凉意。 这是入秋后的第一次大规模降温,昼夜差温加剧,白天最高气温也堪堪只有二十度。风一吹,带起一阵湿冷的寒意。 四天前,遥岑顺利回归校舞蹈队。招新季不止垒球社涌入新鲜血液,时隔大半年,舞蹈社团也冒出许多新面孔。 高一新生活跃异常,但这群雏鸟羽翼未丰;高三生重心放在申请大学和考试,很少在社团活动露面。新老交接的环节每年都会上演,如今舞蹈社团以现任队长——高二AP部的葛纤凝为首的一批主力队员,形成了新的秩序和中心。 学跳舞的难免身上带伤,经历过那么严重的腰伤还能痊愈回归,曾经的那些队友们不论之前是亲近还是泛泛之交,都乐于对遥岑的复回表达善意。 一切事情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去舞蹈室只是顺理成章的转场。 唯独发生实质性变化的,是中午的时间空了出来,被她专门留给了某个人。 她不会再去D507练舞,在琴房外偶遇的机会自然没了。山不来就她,她得自己创造新的相处机会。 既然应暄亲口允许她“插队”,那总得留一点捷径给她走。于是遥岑顺势提出每天中午请他吃饭,也借着这个由头,拿到了他的课表。 中午,综合楼顶层的室内玻璃暖房。 这里原本是用来培育一些娇贵绿植的,因为位置偏僻,鲜少有学生涉足。此刻外面秋雨连绵,雨水顺着玻璃穹顶蜿蜒滑落,将外界的嘈杂尽数隔绝,只剩下一室静谧。 两人隔着一张小圆桌,对桌而食。今天的午饭是茄汁扒饭,浓郁的汤汁浸润着粒粒分明的米饭,色泽诱人。 应暄握着勺子,舀了一口送进嘴里。 下一秒,他动作微微一顿,好看的眉头拧了起来。 正准备拆自己那份餐具的遥岑注意到了这个细节,动作停住:“不好吃吗?” “太酸。”应暄语气平淡地给出评价。 遥岑愣了一下,用勺子尝了一口自己的那份。 酸甜适中,味道刚刚好。 “我觉得还可以。”她说。 应暄没接话,放下勺子,拿起一旁的矿泉水拧开。仰头灌了一口,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滚动,这才勉强压下去那股冲鼻的酸味。 他没再去碰面前那份饭,身子往后靠,拿出手机解开锁屏,一下下划过屏幕。 那副兴致缺缺的姿态,显然是不打算再吃了。 真有这么酸吗? 遥岑连尝几口,也没觉得过分酸。之前不是没做过酸甜口的菜,他照样吃得下去。 忽然间,她意识到了什么——应暄面前的那一份,是她今天早晨心血来潮自己动手做的;而她吃的这份,是阿姨做的。 …… 她明明全程站在旁边,一眼不错地看完了,连放多少调料都是精准复刻的步骤,为什么同样的烹饪过程,她做出来的那份就会酸得厉害? 看着他被酸得微微蹙起的眉心,遥岑难得生出一丝心虚,“要不……你吃我这份。” 她指了指自己的饭盒,轻声补充,“我只动了边角一点,其余还是干净的。” 应暄放下手机,撩起眼皮看她,“不都是一样的?” “不一样。”遥岑抿了抿唇,清柔的嗓音低了下去,“你那份,是我亲手做的。” 空气安静了两秒。 应暄看着她那副微有窘迫的模样,心底蓦地漫上一阵好笑。 敢情这人一开始打着做“爱心午餐”的名义,一副诚心诚意的样子邀他赏脸,结果前几天带来的,全都是家里保姆做的饭。今天难得亲手做了一回,还难吃成这样。 “原来之前都不是你做的。”他轻飘飘地点破了事实,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 被他这样直白地揭了老底,遥岑向来伪装得极好的完美面孔终于挂不住了。她面上浮现出一丝薄红,作势便要伸手去抢他面前的饭盒。 “还给我,难吃你就别吃了。” 没争过。 应暄眼疾手快地将饭盒往自己这边挪了一寸,轻松避开了她的手。 “谁说我不吃了?” “你刚刚不是说太酸。” “那我也没说不吃。”他不仅没把饭盒还给她,反而把手机搁回桌上,重新拿起勺子,继续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 只是这大少爷嘴上实在不饶人,一边吃,还要时不时地点评两句:“醋放多了。”“火候差了点。”“这块肉切得大小不匀。” 遥岑本就极少下厨,做这顿饭也是存了点别的心思。此刻听他左一句右一句地说得心烦,在桌子底下悄悄伸出腿,隔着并不宽敞的距离,毫不客气地踢了他一脚。 不轻不重的一下,带着点气急败坏的泄愤。 这点痛感微乎其微,自然封不住他的嘴。她不解气,还在桌底下踢他。 “好歹是我辛苦做的。”遥岑控诉。 “可前三天都不是你做的。”应暄慢悠悠地回敬,一针见血,“方遥岑,你不够诚心诚意。” “但今天这份是。”她难得动手,他还嫌弃,“怎么说我也连着请你吃了四顿饭,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怎么不表示一下。” “表示什么?”他问。 吃了几口停下,继续喝水。能把茄汁做到舌根发酸,她也是厨房鬼才。应暄想。 就在这时,放在桌面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消息弹窗伴随着震动,一条接一条地跳出来。 “对我的好感度啊。”遥岑托着腮,直勾勾地看他。她又不是做慈善的,付出了自然要索取回报。 这才哪到哪?应暄一哂。“你就这么心急。” “告诉我呗。”好歹忙碌快一周,她不依不饶,“现在对我好感度有多少?” “大概,30%?”他随口道。 才区区30%? 遥岑心头一梗。 敢情这一周的午餐都白投喂了,越想越不忿。他垂眸扫了一眼屏幕,腾出一只手拿起手机。另一只手,却在桌下精准无误地截住了她还想作乱的腿,温热宽大的掌心直接按在了她的膝盖上。 “别闹。”他看着手机屏幕,头也没抬,嗓音低沉随意。 遥岑气结。 到底是谁先闹的? 然而,当他掌心的温度覆上来时,触碰到的膝盖肌肤细腻,却是一片冰凉。 江宁大降温,她没穿长袜,依旧保持着之前及膝袜的打扮。那一截匀称的腿就这么敞在初秋的凉风中。直到肌肤相触,他才发觉她的腿到底有多凉。 应暄抬起眼,视线从手机上移开,落在她身上,“不冷吗?” 遥岑被他按得有些不自在,稍稍用力收回了腿,“习惯了。” 学校里多的是女生在寒冬腊月还穿着短裙。眼下这点降温算不上什么,不至于受寒。 应暄没再多说什么。他看完一连串消息却不急于回复。遥岑不动声色瞥了一眼,只能看见模糊的头像和绿色的信息框。对面似乎情绪很激烈,消息轮番轰炸袭来,前面是文字,后面则是连着好几条长语音。 他看完文字,没再点开语音,干脆利落地熄屏把手机反扣在桌上,继续低头干饭,任由对面情绪发酵。 胃口被好奇心取代,遥岑心思已经不在吃饭上了。 而他三两口快速解决掉午饭,像是突然间赶起时间来。之后站起身,捞起搭在椅背上的藏青色制服外套,随手一抛。 宽大的外套带着独属于他的体温和那股清冷的柑橘香,落在了她的腿上,将那片冰凉的肌肤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 “去哪?”她下意识问的不是衣服。 “有些事处理。” 他答得简洁:“我先走了,你慢慢吃。” “什么时候回来?” 说这话时,她抬起头看他,手拢住腿上的外套,指向分明。 应暄已经转过身准备离开。听到声音,他脚步一停,回过头,视线在那件盖着她双腿的外套上扫过。 “外套暂时放你那。不用太久,下午顶多缺一节课。” 遥岑听出了潜台词。他不仅有事处理,还要出校。 到底是因为什么事?她没有追问下去。哪怕他们现在能一起共进午餐,甚者玩着相互试探的把戏,但关系并没有发生实质性变化。他们是熟悉的,却也是不相干的——无权干涉和过问对方隐私。 正这么想着,他的声音再次从头顶落下。 “以及,你的腿很好看。”应暄唇角勾起一个似有若无的弧度,留下一句带有诙谐意味的调侃:“不过,更适合穿长袜。” 说完,他没看遥岑瞬间怔住的神情,推开玻璃门,走进了绵绵秋雨的回廊中。 · · 下午,午休结束后,校舞蹈队群里一条新消息艾特全员:周老师让今天大家放学后在训练室集合,有重要的事情宣布。 遥岑大概扫了一眼,主要是关于月底参加省里重量级比赛的通知。 说起比赛,她不由想起离自己最近的那场挑战赛。明明是上周六发生的事,如今却觉得像过了许久。 谣言在这一周愈演愈烈。在比赛败北和感情绯闻的双重打击下,许翡仪的回应颇为耐人寻味。她先是在朋友圈上传一条模棱两可的动态,分享歌曲《不被祝福的幸福》。第二天她便离校,据说是提交申请,到国外参加进修培训去了。 一首带着悲观色彩的歌,加上默不作声的离开,已经透露出许多信息。加上流言四起,应暄始终不回应 、不解释,两相结合起来,足以让众人推断出一个结果:这对校内闻名、被私下宣称天作之合的情侣,劳燕分飞、一拍两散了。 许翡仪周六垒球赛时,应暄还专程到场,在观众席看完全场比赛,那会儿两人状态都很正常。感情破裂的节点,最大可能就是次日中午传出的那则谣言——应暄在阶梯教室私会女生,多半另有其人。 天际滚过一声闷雷,细雨骤然倾盆如注,走廊被一道道电闪白光点亮。 遥岑按照应暄的课表,找到了他所在的教室。周四下午他的两节课分别是英文B和自修答疑,中途不用更换教室。 课间,大部分同学还留在本班。靠墙最后一排的角落里,男生们围成一圈。应暄赫然身处正中心,周遭大家都在哄笑,他被簇拥着,脸上同样挂着笑意,却笑得漫不经心。 他缺席了一节英文课,但运气不错,赶在雷暴变天前返校。 后排窗户开了半扇,雨水漏进来,他手臂枕在窗台斜靠着,半张脸朝向教室外,看着飘洒进来的雨丝。 滚雷阵阵,教室内同样喧闹非常,光靠喊人行不通。遥岑托一个刚要进教室的女生,让她帮忙叫下应暄。 那女生盯着遥岑的脸看了两秒,没直接答应,反而问:“你找应暄做什么?” “还衣服。” 遥岑抬了抬手,露出臂弯里那件藏青色外套,“他的外套中午借给我了,现在还给他。” 津西制服颜色按性别划分,女生胭红男生藏青。除了衬衣是统一的纯白,领结、马甲、下装、外套、大衣都是配套相应的色系,绝不可能弄混。很明显遥岑手上的是一件男装。 “真是他的?”女生轻声嘟囔,随后眼神微闪,说道:“那你交给我吧,我帮你还回去。”同时她“好心”地伸出了手。 这下遥岑要是还瞧不出点苗头,就算是在津西白混了。 “好呀,谢谢你。”她微微一笑,直接、果断地把外套转交过去,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开。 “等会儿,你站住。”对方却忽然出声叫住她。 心里暗叹一声。 遥岑背手转过身去,微斜着脑袋,神色无辜地看向她,“还有什么事吗?” “阶梯教室,和他在一起的人,该不会就是你吧。” “什么?” “你不清楚我的意思?”女生眼神和语气透着几分不善。 遥岑面色沉静,展现出应有的迷茫:“我没太听懂,你刚才问什么,能再重复一遍吗?” “……” 那女生上下打量着她,像是想从她脸上找出破绽。但遥岑始终神色自若。 半晌,对方慢慢打消了疑心:“没什么。外套我会帮你转交,你走吧。” 遥岑乖顺地一颔首,没有停留,转身就走。 绯闻传得那样凶,这时候对号入座,赢来的绝不是鲜花和掌声。只要她不承认,就没有人能把她和传闻中的女生划等号。 方遥岑是个聪明人,聪明人最擅长的就是明哲保身。应暄随时可以抽身而退,她眼下没名没份,他未必就会护着她,何必这么快把自己放在校内女生的公敌位置上? 走了几步后再回头,透过班级靠走廊的最后那扇玻璃窗,看到那女生信步穿过教室,扬起明媚笑容,径直走向角落那堆最热闹的男生群体中间。女生停在应暄面前,他终于施舍般从窗外风景回过脸,看向来人。 不知是否巧合,那女生刚好挡在她与应暄的视线之间,几乎遮住了他大半身形。 真是不省油的灯。 她指的是应暄。太招摇不是好事,以往许翡仪凭一己之力压住各路牛鬼蛇神,而她一旦不在,很多人的小心思藏不住了。也不知道许翡仪明里暗里,替他挡过多少桃花债。遥岑心想。 她低头拿出手机,点开其中一个聊天框打字。 消息发出去的同时,她目光投向教室内。角落里,应暄神色淡然,听着那女生絮絮说话,接过衣服搭在椅背,随后从裤袋摸出手机。 确认他是在看自己的消息,遥岑这才转身离开。 ??:【物归原主。】 她学着他还卡时的口吻。他明显也有get到这层意思,过了半分钟后回。 ????:【怎么不是亲自还?】 遥岑等到回复,才敲字:【我也想亲手交给你,但可惜,有人比我更能献殷勤,被抢先一步了。】 ????:【能被抢先,看来还是心不诚。】 她都能想象出应暄发送这行字时的神情,嘴角扯下嗤笑,轻淡一哂。遥岑估摸着那女生还没走,但他每一句回复倒都来得很快。 ??:【这就冤枉我了,区区30%的好感度,我哪敢不好好表现争取。】 ????:【那要我倒扣分?】 他惯会拿捏人。遥岑只得岔开话题。他对她太吝啬,一点好感也要斤斤计较:【我对你的好感度值没有概念,多少才能算高?】 他没明着回复,故意含糊其辞:【至少目前,你优势明显。】 遥岑看着屏幕,指尖轻点。 ??:【和那个女生比呢?】 屏幕顶端显示着“对方正在输入中…”,几秒后,新消息弹了出来。 ????:【对你更有感觉。】 15. 软柿子 看着屏幕上跳出的那四个字,遥岑眼睫微垂,唇角极轻地扯了一下。 “对你更有感觉。” 多好听的情话,换作别的女生,此刻大概已经小鹿乱撞,红着脸沦陷在这位天之骄子难得的偏爱里了。可遥岑看着这行字,心底却清明得宛如镜面。 应暄说的是“更有感觉”,而不是“喜欢”。 在顶层暖房里,他亲口承认的好感度不过30%。这点微末的“感觉”,不过是建立在她能给他带来新鲜感、以及两人势均力敌的心理推拉上。一旦这层名为“神秘”的窗户纸被彻底捅破,或者她表现得像刚刚那个送衣服的女生一样上赶着献殷勤,这点感觉随时都会烟消云散。 这人薄情又理智,她若当真,才是满盘皆输。 遥岑收敛住心思,面色平静地按下锁屏键,将手机揣回兜里,转身下楼。 雨势未减,走廊外的雷声闷闷地滚动。 最后一节自修结束,遥岑朝着艺术楼的舞蹈室走去。 推开D区舞蹈室的大门,里面已经聚了不少人。除了高年级的队员,还有几个面容青涩的高一新生。女孩们三三两两地聚在地板上拉伸闲聊,话题全围绕着月底省里的中学生艺术展演。 “听说了没,这次省里的比赛,学校下了死命令,必须拿一等奖。” “领舞定了吗?这次C位是谁啊,还是葛纤凝吗?” “不好说吧,方遥岑不是回来了吗?” “可她休了大半年,谁知道基本功退步没有……” 遥岑走进去的瞬间,议论声默契地压低了些。几个相熟的女孩抬起头,冲她友善地笑了笑:“遥岑,来啦。” “嗯。”她扬起一抹无可挑剔的清浅微笑,温和地打过招呼,随后走到角落放下包,熟练地换了鞋,开始做热身拉伸。 没过多久,周老师推门走了进来。她拍了拍手,将女孩们聚拢到教室中央。 “月底省里比赛的事情,大家应该都听说了。今天把大家叫过来,就是要敲定咱们这次参赛的剧目。”周老师神色严肃,“之前一个多月,我们一直排练的古典群舞《山野意》,这次会被正式搬上舞台首演。” “这支舞的意境很宏大,尤其是领舞的C位,不仅需要极强的身体控制力,还需要非常充沛的情感爆发。”周老师环视了一圈,“所以,这个位置,我们要在队内进行公开选拔。” 此话一出,队伍里立刻掀起了一阵暗潮涌动的波澜。 几个自认有实力的女生眼神都亮了起来。省赛含金量极高,若是能拿下一等奖,就能角逐全国青少年组冠军,对将来的升学和履历都是一笔浓墨重彩的加分项。 领舞是整支舞蹈的灵魂所在。这大半年来,因为遥岑腰伤休队,队里的领舞位置一直由现任队长葛纤凝顶着。如今葛纤凝自然对这个位置势在必得,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余光却不由自主地瞥向了站在边缘的方遥岑。 周老师的视线也恰好落在了遥岑身上,“遥岑,你才刚归队四天,腰伤恢复得怎么样了?《山野意》的训练强度很大,里面有几个连续的大跳和下腰动作,你能吃得消吗?” 全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她一个人身上。 周老师问这话时带着几分关切和考量,其他人则是观望。毕竟,受伤前的方遥岑,是津西舞蹈队毫无争议的核心,那种只要站在聚光灯下就能牢牢吸住所有人视线的存在。 “周老师,您放心。” 遥岑迎着众人的目光,她面庞依然温软柔和,“我的腰已经完全康复了。高强度的训练没有问题。” 周老师欣慰地点了点头:“好,那明天下午,我们准时在这里进行C位考核。今天没有训练任务,大家各自熟悉动作,散会吧。” 三言两语间,已经显现出偏颇。 周老师只是问了一句遥岑的伤势,得到回复后,便默认遥岑会参加竞选。内心属意谁的倾向不要太明显,顿时引得队内有人心生不满。 “周老师,我觉得领舞还是得求稳。” 说话的是葛纤凝身边的孟乔,“遥岑才刚归队几天,腰伤之前那么严重,《山野意》这么多下腰和甩水袖的控制动作,万一她训练中途旧伤复发,不仅她自己身体吃不消,咱们整个队的进度也会被拖累的。我觉得,遥岑还是跳边排比较安全。” 她和葛纤凝关系出了名的要好,此刻打着为团队着想的旗号,振振有词。 葛纤凝沉默一瞬,随后,轻声附和:“我认可孟乔的说法。老师,有时候比赛拼的不止是技巧,舞台上谁的失误更少、发挥更稳定,同样是实力的重要一环。” 有了孟乔和葛纤凝打头阵,同样抱有异议、或是自诩能力不弱的女生,纷纷出声。 谁不想为自己争取更优越的表现?更好的前程。 换做以前也就罢了,现在的方遥岑,没有让众人服气的资格。 周老师是带队老师,但对于学生提出的意见她也不能忽视。何况这些话,也是合乎情理。 “遥岑,你有什么想说的?”她选择问下过去自己的这位得意门生。 遥岑原本对领舞的位置并没有那么执着。 她是个清醒的人,知道自己因腰伤离开了大半年,舞蹈队早就不是她走时的那个光景了。 人心不在她这边,强行出风头抢C位,不仅会让自己成为众矢之的,还要花费极大的心力去应对队内的排挤,实在吃力不讨好。她只打算先混在群舞里,安分守己地把这场比赛对付过去。 可此时此刻,听着这番明为关心实为排挤的言论,她垂下眼睫。脑海中忽然闪过不久前在应暄班级外,那个女生明晃晃试探、并理所当然从她手里拿走外套的画面。 真当她是任人揉搓捏扁的软柿子了。 一个两个,都觉得她好欺负? 遥岑从来都不是什么大度隐忍的性子。她这个人,遇绵则柔,遇刺则刚。 原本那副与世无争、温吞如水的面具被她轻描淡写地摘下,那双清凌凌的眸子,径直盯向刚才说话的葛纤凝和孟乔,明亮、锐利,直击人心: “谢谢关心,不过我的主治医生已经给我开具了完全康复的证明。” 遥岑声音清泠,不急不缓,“更何况,这首《山野意》,和我们高一那年拿过国赛金奖的《洛神赋》,在气息流转和身韵控制上尤为相似。” 当年那首摘得桂冠的《洛神赋》,她方遥岑就是唯一的领舞。只要有这两支舞的共通之处在,这校内古典舞首席的位置,就非她莫属,根本轮不到别人来置喙。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相当直白。 葛纤凝看着遥岑,没出声。 呼吸却沉了几分。 下一秒,女孩似乎犹嫌不足,公然朝她下战书:“我有信心,在这支舞曲的表现上,做到最好。” “……” 遥岑转过头,看着周老师,字音轻柔却掷地有声: “周老师,领舞的选拔,我报名。” 随着周老师离开,舞蹈室里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葛纤凝默不作声站在原地,几个平时与她交好的女生凑到身边窃窃私语,她们视线不时交汇在遥岑身上。 遥岑没有理会周遭的暗流。 她走到一面的落地镜前,抬起手,将长发利落地扎成一个高高的丸子头。镜子里的少女面容清冷绝艳,天鹅颈纤长优雅,浅肤色练功服勾勒出清晰的线条,像一轮被云层掩映的弦月。 拿不下应暄那100%的好感度,是对方的心思太深沉、太难猜。 但这个领舞的位置,只要她想要,就没人能从她手里抢走。 · · 周五中午,玻璃暖房内的恒温,将阴雨连绵的湿冷彻底隔绝在外。 下午就是舞蹈队《山野意》的C位选拔。遥岑面上不显山露水,心底却早已排布好了一会儿要拿出的状态。她安静吃着便当,直到对面的人忽然开了口。 “这周日去补课么?”应暄似随意一问。 “嗯。”遥岑咽下嘴里的食物,“有两三周都没补成,再不学真的来不及了。” 这段时间虽然人没去,但柏青琅每周都会在线上给她布置练习题,遇到一些小问题也会发语音解答。期中考试在即,她太久没有经历一场正规考试,心底总归有些没底。 “柏老师说这周会出模拟卷,提升一下难度,让我为期中提前做准备。”她轻叹了口气。 应暄听完,淡淡一点头:“行。” “那等你上完课,我去接你。” “……?” 遥岑愣了一下。 没理解他这堪称突兀的跳跃,“要做什么?” 应暄刚好解决完午餐,抽了一张纸巾擦净嘴,不紧不慢道:“那天下午约了一场球赛,去看我踢球。” 踢球? 遥岑对球类运动兴趣都一般。不知是否察觉出这一点,他嗓音慵懒,末了又添一句:“对方水平不错,踢得也有意思。你去了不会无聊。” 他这番告知,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与其说是询问,不如说是直接发出了邀约。 “在哪?”

应暄没答话,拿起一旁的手机轻点了几下。 下一秒,遥岑放在桌面的手机屏幕亮起。她瞥了眼,是他发来的一个场馆定位,江宁市中心的一家室内体育馆。 心里其实已经有了决断。但太容易得到的总是不被珍惜,她没立刻答应,微微向后靠在椅背上,搬出一副“我还要斟酌一下”的拿捏态度,故作迟疑: “周日做完模拟卷肯定很累了,我得想一想——” 然而,应暄根本没顺着她的剧本往下走。也没那个耐心和她继续拉锯下去。 他将纸巾随手抛进一旁的废纸篓,单手支着下颌,漆黑的眼眸浮起一抹玩味,明晃晃盯着她的脸瞧。 “去了能加好感度。” 轻飘飘的一句话,直击命门。 遥岑甚至还没来得及把那副“勉为其难”的戏码演完,就被他这简洁干脆的一记直球终结了较量。 遥岑看着应暄那副气定神闲的模样,一口气梗在心口,上不去也下不来。 良久,她眼尾轻挑:“应暄,你这算不算威胁?” “不算。”他回,眼底漾开一抹极淡的笑意,“这就叫阳谋。去不去,你自己选。” 去,当然得去。这种明晃晃把饵挂在钩子上的钓法,她不咬上去都对不起自己这几天的盘算。 “行啊。”遥岑将散落到颊边的一缕碎发挽到耳后,笑意盈盈地应下了这场约,“既然你都拿好感度来钓我了,我怎么敢不识抬举。周日见。” 应暄不可置否地挑了下眉。 她装乖的时候,真的挺有意思。 怎么都看不腻。 · · 下午,雨势终于小了些,化作绵绵如牛毛的秋雨,笼罩着津西的校园。 艺术楼D区舞蹈室,气氛却与外面的阴冷截然相反,紧绷得仿佛拉满的弓弦。周老师坐在落地镜前,手里拿着评分表,原本应该开始的考核停滞,目光在一众女孩身上扫过。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周老师猛地站起身,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 教室中央的地板上,一件被划得破破烂烂、不成样子的练功服丢弃在中间。 遥岑站在一旁,神色微冷。 那是她的练功服。按照习惯,每天下午结束训练后,队员们会把身上穿的那套练功服带回家洗干净,同时留下另一套新的,用作明天备用。昨晚她提前把预备的练功服放进更衣室的柜子里,现在它被撕成了这副模样。 “谁干的?“周老师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比厉声叱责更让人畏惧,“自己现在站出来,我还可以当你是一时糊涂。” 没有人说话。 整个舞蹈室安静得落针可闻。女孩们面面相觑,有人低头,有人眼神闪烁。 舞蹈队更衣室有门禁,只有队内学生和老师才能进出。外人进不来,更不会专门打开一个女生的柜子,把衣服撕毁。 所以,干这件事的人,就在她们中间。 葛纤凝站在人群前排,面色平静,看不出任何波澜。孟乔站在她身侧,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神往地上那件破烂的练功服上瞟了一眼,又飞快移开。 “敢做不敢当是吗?”周老师环视一周,目光凌厉如锋芒,“我再问一次,谁干的?” 依旧沉默。 周老师的怒火几乎要压不住了。一支队伍起内讧像什么样子!她深吸一口气,正要继续说什么,遥岑忽然动了。 她蹲下身,将那件被划得面目全非的练功服从地板上捡起来。 抬起头时,目光从在场每一个人的脸上缓缓扫过。 葛纤凝依旧面无表情,但她的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 遥岑忽然笑了。 很轻,很淡,嘴角只是微微弯了一下。像冬天的第一片雪,落在刀刃上,无声无息。 可那笑意没有到达眼底。 “周老师。”她站起身,将破烂的练功服叠好,抱在怀里,声音平静得不像刚经历过欺辱,“考核可以照常进行。我不需要这件衣服。” 周老师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一丝心疼和复杂。 “你确定?” “确定。”遥岑抬起眼,目光清澈而坚定,“这件事,等考核结束再查也不迟。现在,我不想让任何人因为这件事,被说成是‘故意拖延时间’或者‘心虚不敢上场’。” 她这话说得极有技巧。 表面上是给所有人台阶下,实际上是把“谁干的”这个问题,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架在了每一个人的脖子上。 16. 酥麻感 下午,雨势终于小了些,化作绵绵如牛毛的秋雨,笼罩着津西的校园。 艺术楼D区舞蹈室,气氛却与外面的阴冷截然相反,紧绷得仿佛拉满的弓弦。周老师坐在落地镜前,手里拿着评分表,原本应该开始的考核停滞,凌厉的目光在一众女孩身上扫过。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周老师猛地站起身,面容骤然沉了下去。教室中央的地板上,赫然躺着一件被划得破破烂烂、不成样子的练功服。 遥岑站在一旁,神色微冷。 那是她的练功服。按照队里的习惯,每天下午结束训练后,队员们会把穿过的练功服带回家清洗,同时在更衣室柜子里留下一套新的备用。昨晚她提前放好的衣服,现在却被撕成了这副面目全非的模样。 “谁干的?“周老师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比厉声斥责更让人惊心,“自己现在站出来,我还可以当你是一时糊涂。” 没有人说话。 整个舞蹈室安静得落针可闻。女孩们面面相觑,有人低头,有人眼神闪烁。 舞蹈队更衣室有门禁,只有队内学生和老师才能进出。外人进不来,更不会专门挑出一个女生的柜子,把衣服毁掉。 所以,干这件事的人,就在她们中间。 葛纤凝站在人群前排,面色平静,看不出任何波澜。孟乔站在她身侧,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神往地上那件破烂的练功服上瞟了一眼,又飞快移开。 “都不承认?”周老师环视一周,“我再问一次,谁干的?” 依旧沉默。 一支队伍起内讧像什么话!周老师压抑不住怒意,深吸一口气正要发作,遥岑忽然动了。 她蹲下身,将那件被划烂的练功服从地板上捡起来。 抬起头时,目光从在场每一个人的脸上缓缓扫过。当视线掠过葛纤凝时,对方依旧面无表情,但垂在身侧的指尖蜷缩了一下。 遥岑忽然心中一片澄明。 嘴角微微弯了弯,笑意却未达眼底。 很轻,很淡。像冬天的第一片雪落在刀刃上,无声无息。 “周老师。”她站起身,将破烂的衣裳叠好抱在怀里,声音平静得完全不像刚经历过恶意欺辱,“考核可以照常进行。我不需要这件衣服。” 周老师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一丝心疼和复杂。 “你确定?” “确定。”遥岑抬起眼,目光清澈而坚定,“这件事,等考核结束再查也不迟。现在,我不想让任何人因为这件事,被说成是‘故意拖延时间’或者‘心虚不敢上场’。” 她这话说得极有技巧。 表面上是给所有人台阶下,实际上是把“谁干的”这个问题,化作一把悬在头顶的刀,架在了每一个人的脖子上。 受害者方遥岑都表示暂且不计较,周老师眉头一紧,最终点了点头: “准备好的话,考核就开始吧。” 考核按抽签顺序进行。葛纤凝抽到了中间,而遥岑恰好是最后一个压轴。 ——这意味着,她要在所有人表演完之后,顶着最炽烈、最苛刻的目光,去完成这场没有退路的选拔。 但遥岑面上没有任何波澜,安静地靠在把杆旁,看着前面的人一个个上场。 作为现任队长,葛纤凝的基本功确实扎实。当前奏那空灵悠远的古琴声在室内漾开的瞬间,她迅速进入状态。起势、翻跳、云里,整套动作完成得挑不出半点错漏。 但可惜。空有形,而无神。 《山野意》这支舞,精髓在于薄暮时分群山笼罩烟霭、与天色混溶的磅礴生命力,需要舞者拥有极强的情绪感染力。具象一点说:身形好似山峦重,情绪正如雾霭轻。葛纤凝的表演像是一个精致的木偶,挑不出毛病,却独独少了那股动人的“魂”。 一曲舞罢,周围响起一阵掌声,孟乔在旁边带头鼓得最响。 这场发挥绝对称得上精彩。 葛纤凝平复着略显急促的呼吸,单看她微微上扬的下巴,就知道她心底对自己的表现十分满意。 “最后一个,方遥岑。”周老师念出了名字。 舞蹈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聚拢在那个从角落里走出的少女身上。 没有了那件被毁坏的练功服,并未影响方遥岑半分发挥。 《山野意》的配乐再次回荡。少女身段柔软又极具爆发力,每一个下腰、大跳、气息的流转,都精准得如同教科书,却又带着旁人无法企及的情感张力。 随着音乐的攀升,一个行云流水般的连续大跳接后空翻,轻盈得仿佛摆脱了地心引力。紧接着平转、跃起倒踢紫金冠,身体在半空中折出惊心动魄的弧度,丝毫看不出受过重伤的痕迹。 周老师在镜前看着,眼底闪过一丝欣慰。 若说葛纤凝的舞是“稳”,遥岑的舞则是“魂”。 随着她的每一个甩袖、每一次回眸,众人的眼前仿佛真的展开了一副日暮时分的远山烟霭图。既淑且艳,哀冷空灵。 这一刻,她就是《山野意》本身。 一曲终了,当她微微喘息着定格在最后一个收尾动作时,整个舞蹈室鸦雀无声。 连呼吸声都被刻意压抑着。原本还心存侥幸的竞争者,此刻都神色黯然,而葛纤凝更是咬住了下唇。 实力,永远是打碎一切质疑最锋利的武器。 毫无悬念,周老师当场宣布结果。 “气息流转得简直完美,身体控制力比你高一时还要好!”周老师毫不吝啬夸赞,连场面话都省了,直接在表格上画了个勾,一锤定音,“《山野意》的领舞,就是方遥岑了。” 尘埃落定。 遥岑适时地浮现出一丝真切的喜色,乖巧低头:“谢谢老师。” 考核结束,但事情并没有翻篇。周老师让无关的低年级队员先离开,唯独留下了高年级学生,开始彻查毁衣事件。 “更衣室有门禁,外人进不来。昨晚训练结束后,谁是最后一个离开的?” 队伍里一阵死寂。片刻后,葛纤凝脸色微白,往前走了一步:“周老师,是我。” “今天下午,又是谁第一个来的更衣室?”周老师继续问。 这回,葛纤凝没有立刻回答,她紧紧抿住唇,半晌才顶着周围人各异的目光,艰涩开口:“……也是我。” 周围顿时响起细碎的倒吸凉气声。 虽然没有明说,但众人心中都早已有了怀疑对象——谁得利最大,谁嫌疑最大。 自方遥岑归队后,危机感最强的必然是葛纤凝。两人原先既是队友也是对手,但遥岑实力更胜一筹。换句话说,如果当初没有意外受伤,现在队长的位子理该由方遥岑坐。更何况,现在作案的时间线,严丝合缝地扣在了葛纤凝头上。 “纤凝,真的是你?”周老师满眼失望。 “不是我。”葛纤凝立刻反驳,声音虽然竭力保持平稳,却难掩慌乱,“我是队长,每天训练结束要负责清场和检查设备,所以才最后一个走。至于今天下午……我是想在考核前,提前来给自己加练一次。” 遥岑提出加入领舞选拔,给葛纤凝带来不小压力。她不甘心拱手让位,也不认为遥岑落下半年还能赢过自己。直到刚才,她受了一记实打实的打击。 葛纤凝的解释虽有道理,但落在旁人耳朵里,多少显得苍白。 风向已经动摇。遥岑神色始终平静,一副受了委屈却全凭老师做主决断的温顺模样。这番姿态,越发衬得葛纤凝处境难堪。其余队员投来的目光,也不免带上怀疑。 “真的不是我……”不被信任的屈辱感让葛纤凝百口莫辩,眼底隐现水光。 就在气氛僵持不下时,一旁的孟乔忽然幽幽开口:“凡事也不能只看表面吧?该不会本来就没有人恶意损坏,而是某些人故意贼喊捉贼,也说不定啊。” 矛头瞬间调转。众人的视线齐刷刷地落在了方遥岑身上。 经这么一点拨,大家心思又活络起来。是啊,没人会蠢到明目张胆地毁坏别人的东西,还留下这么大的把柄。 但如果,这是苦肉计呢? 若是有人借此栽赃葛纤凝,不仅能顺理成章地博取同情,还能兵不血刃地除掉最大的竞争对手。 这种诛心之论一出,不论是谁都没办法轻易甩开嫌疑。 “你觉得我贼喊捉贼?”遥岑轻声反问。 “我可没这么说。”孟乔立刻划界限。 “只是不排除有这种可能。”葛纤凝接道。 遥岑盯着这两人,暗自哂笑,真是一对配合默契的“好姐妹”。 周老师看向葛纤凝,又看一眼遥岑,欲言又止。她带了这批学生这么久,对她们的品性多少有些了解。葛纤凝平时做事稳重,一直可圈可点,怎么看都不像会犯这种低级错误的人。再者,真要是她做的,这动机未免也太明显了,简直是把“我是凶手”四个字写在脸上。 可要说是遥岑自导自演,她自问这学生做不出来。从刚才的表现看,遥岑在选拔考核中胜出几乎十拿九稳,没必要背后搞小动作。 局势彻底变成了一团乱麻。 “念在这是第一次,我暂且给犯错的人一个改过的机会。”周老师揉了揉眉心,疾言厉色地警告,“但如果那个人不知收敛,再有第二次,不用学校处分,我直接报警处理。” 言下之意,谁要是再敢在队里兴风作浪,自己掂量后果。 没有监控,各执一词。时间不早了,再拖下去也没有别的解决办法,此事最终只能折中处理,不了了之。 一场风波,似乎就这么被强压了下去。 · · 周六傍晚,雨过天晴。 晚上,遥岑洗完澡,擦着湿发从浴室出来。她拿起桌台上的手机,点开屏幕,毫不意外看到多出一条未读消息。 十分钟前,应暄回复了她。 遥岑原先答应这周日下午会去看他的球赛,上午课结束后应暄来接她。但问题是,午饭怎么安排? 虽然之前也同桌吃过饭,但这次却是他们第一次在校外的私人场合见面。 她请了这人吃了一周的午饭,理该换他请回一次。遥岑不比他什么都不挑,所以晚上主动发消息问他,明天午饭怎么解决。 他回:【位置订好了,明天跟我走。】 极其简短,却是他的风格。带着不容置喙的味道。 安排好了就行。遥岑看着屏幕上的字,眼底闪过一丝清明。 她要的从来不是顺从他的安排,一旦进入他的节奏,这场拉扯她就落了下风。 遥岑继续擦着头发,换了只手,不紧不慢地打字: 【我刚才突然意识到,好像去不了…】 【真的对不起】 发了个心碎??的emoji,配上一个??。 看着无辜又委屈,诚意十足。 发完后,她把手机随手一搁,打开了吹风机。 风声响了还没半分钟,屏幕蓦地亮起。 不是消息,而是直接拨了语音通话过来。 “什么情况。” 第一次通语音。隔着无线电波,男生的嗓音低沉且质感分明,透着股漫不经心的闲散,又带着点被打断的不悦。 “就是你看到的那样呀。”遥岑靠在桌边,声音软软的,像是沐浴过后浸了水的柔,“我临时有事,对不住了,不是故意爽约。” “临时有事?”他尾音微扬重复。 “刚才我妈妈进来房间,让我早点休息,明天下午要去医院做体检。我之前忘了这回事,刚才想起来……” 对面静默了两秒。 遥岑听见听筒里传来一声短促的、意味不明的轻笑。那笑声贴着耳膜,像是一根羽毛刮过,惹出微不可察的酥麻感。 “体检之前就预约好了,取消不了。”遥岑无视了那声轻笑,继续演着她的乖巧,微有赧然:“我去不了了,对不起。” “方遥岑。” 半晌,应暄终于开口,缓慢地念出她的名字。 嗓音低低地透出点沙哑的磁性,“跟我玩欲擒故纵?” 遥岑一顿,声音却不显:“我没有。” “是真的不小心忘的。”她放轻了声音,温温柔柔地顺毛,“下次陪你好不好?时间随你定,我都可以——” “钓人不是这么钓的。” “你不来我没意见,但你放我鸽子让我很不爽。”他干脆利落地打断道,“与其在这道歉,不如想想后面怎么弥补我。” 遥岑握着手机,轻轻咬了咬唇:“……你要我怎么弥补。” “你起的头。”应暄的嗓音更低,带着几分慵懒的恶劣,像带了钩子,“自己想。” 没给她再辩驳的机会,语 音直接挂断了。 遥岑放下手机,看着暗下去的屏幕,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真生气了,还是在配合她演? 半真半假,遥岑早已分不清。但可以肯定的是,气恼多少是有的——应暄估计没想到,他明明给了她接近的特权,竟然会被爽约。 · · 周日下午,一家私人足球俱乐部。 深秋的烈阳依旧晃眼,绿茵草地上,一场激烈的拉锯战刚刚结束。对方球队同样是职业出身、专职比赛的一支队伍,实力强硬,对抗凶悍。但哪怕局势咬得再死,最终还是应暄这一方拿下了胜利。 应暄全程踢的很凶,每一次断球、突破都带着极强的侵略性。 像是在发泄某种无处安放的不爽,又像是不解气。 比赛结束后,己方球员们大汗淋漓地走下场,笑着调侃他今天火气太旺,打趣说赢了球是不是该找个女伴消消火。都是男人,话里有话。 应暄穿着黑色的球衣,额发微湿,手里还拎着瓶喝了一半的矿泉水,听完没搭腔,抬手用毛巾随意擦了把汗。 在场的都与他相熟,见此很有眼色地打住,没再诙谐下去。 应暄家世显贵,还是他们的老板。最初他嫌学校里那些同学水平参差不齐,踢得不过瘾,索性自己出资组了个俱乐部,当起了幕后老板兼主力。平时大家互相开几句玩笑,都很正常,但人家摆明心情不太好,没必要这个点上去触霉头。 应暄没和其余人凑堆,每次来踢球,踢完就走。他拎起包往地下车库方向走,经过球场外的通道,光线骤暗。 就在转角处,他忽然看见眼前多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女孩戴着顶鸭舌帽,穿着一身修身的运动装长袖长裤,极其融入这个场地的风格,显然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有备而来。她正仰着头,认真看墙壁上贴的海报。 应暄脚步猛地顿住。 与之同时,遥岑注意到身后来人,转身回看。随后扬起笑靥,朝他走去。 他看着走近的少女,挑了下眉。 那一刻,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心头飞快闪过一丝实实在在的惊喜。 “什么时候来的?” “两个小时前。”她回,“在你们开场不久,我去到观赛席,在台上看完你的比赛。” 她没爽约。不仅没爽约,还偷偷躲在不显眼的角落里,看完了他的全场比赛。这种出其不意的反转,直直勾在了最让人上头的地方。 “不是说有事?”他嗓音里还带着运动后微喘的沙哑,“医院的体检科,开到我这儿来了?” 谎言被当面戳穿,遥岑却毫无被抓包的窘迫。她抬起头,反而弯起眼睛,眼底透着点狡黠的无辜:“路过,顺便来看看。” “而且,”她眨了眨眼,语气轻飘飘的,“体检这种事,通常不都是要求空腹,在上午做的吗?怎么会排到下午。” 应暄敛色,目光锁着她。 三秒后,他随即反应过来。 原来是在这儿给他下套。她昨晚故意用一个漏洞百出的借口爽约,就是在等他反应,等他因为这个劣质的谎言产生情绪波动,然后今天再以这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出现。 他被她拿捏了情绪,偏偏,他又恰好地吃她这一套。 应暄轻嗤了一声,也没拆穿她这别有用心的小把戏。他直起身,随手从一旁的置物架上摸出一支黑色马克笔,递到她面前。 “既然来了,签个名再走。” 遥岑一愣,看着递过来的笔:“签在哪?” 应暄抬了抬下巴,示意自己的心口位置,语气理所应当:“这儿。球队传统,赢了球,得找个漂亮女生在球衣上签字。” 遥岑没有拒绝。 她拔下笔盖,朝他走近了一步。两人瞬间挨得很近,近到属于男生的、带着侵略性的热气,混杂着清冽的柑橘味,毫无保留地将她整个人包裹起来。 “你身上好香。” 她这么想着,也就顺带问出口:“用的哪款香水?” 竟然连运动后的汗水味都能掩盖得几乎闻不到一点。每次见到他,都是清爽的、好闻的。 “……” 应暄微叹气,神色闪过一丝无奈。 “这话听着,怎么像是在调戏我?” 遥岑顿了下,视线从他胸口的衣料缓缓上移,直视他的眼睛:“我喜欢这个味道,忍不住想问。” 喜欢,这个味道。 还是,拥有这个味道的人。 暧昧的界限在这一刻被她模糊得恰到好处。 “你先签,”他说:“签完,我告诉你。” 马克笔的笔尖抵上胸口处黑色的布料。但运动面料柔软丝滑,悬空着根本受不住力,笔尖一划,布料就跟着滑走,字完全写不上。 遥岑微微蹙眉,索性伸出左手,捏住他胸口那块布料,往外轻轻抻平。 隔着一层薄薄的球衣,她的指尖若有似无地擦过他坚硬温热的胸肌。 应暄垂下眼。 从他的角度,刚好能看到少女低垂的眉眼。她神色专注极了,长睫在眼睑投下淡淡的阴影。为了稳住布料,她的手指收紧,指骨因为用力而泛出一点玉润的白,一笔一划,在他心口的位置写得很认真。 胸口那点被她揪住的布料,随着她的动作传来轻微的牵扯感。 呼吸在这一刻停滞了一瞬。 像是有那么一股看不见的微小电流,顺着她指尖贴靠的皮肤,倏地窜上头顶,又沿着脊柱一路往下疯狂蔓延,带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战栗与酥麻感,直达神经末梢。 应暄喉结重重地向下滚了一下,原本不经意的目光渐渐变得幽深、暗沉。 “好了。” 遥岑浑然不觉,轻轻吐出一口气,将笔盖“啪”地一声合上。 她刚想松手退开,手腕却被他温热的掌心一把扣住。 下一秒,应暄抬起右手,宽大的手掌直接覆上了她的后脑,五指没入她柔软的发丝间。 掌心的热度烫得惊人,他不容抗拒地微微用力,托起她的脸庞。 距离瞬间被拉近到极致,鼻息交错,心跳克制不住漏了一拍。应暄低下头,目光灼灼地盯住她的唇,那一处红润、饱满,气息鲜活。 这下变故来得猝不及防,女孩的眼眸蓦地睁大,他看着完全是一个即将吻下去的姿势。 17. 无花果 遥岑眼底浮现一抹惊色。 阴影倾覆下来,过道原本昏暗的光线被他的身躯挡住。两人的呼吸在一寸寸拉近的距离中交缠。属于他的气息铺天盖地般压下。 遥岑的心跳在这一刻几乎停摆。 此前她有仔细想过,自己身上究竟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值得应暄另眼相待,或者说,她有哪点是让他觉得有趣的。思来想去,无非是她人前人后不一的反差感,以及上赶着又不情不愿的那股别扭劲。既然他喜欢这个调调,她可以一直演给他看。 但不论是她,还是应暄,都清楚这里面掺了多少虚情假意。那仅有的一丁点真心几乎可以忽略不计。所以他乐意配合她,却不沉迷、不动心,以往单独相处过多次,他的分寸感从未逾越。 可就在这时—— 他想要亲她? 在这里? 毫无征兆的动作,击溃了所有的理智。她甚至来不及想清楚,自己是想躲开,还是躲不及。 下意识地,眼睛先一步闭上。不敢去看男生逐渐贴近的脸孔。 可就在两人的唇瓣即将碰上的一刹那,应暄忽然停住了。 他没有吻下去,而是偏过头,饶有兴致地盯着她细瞧。 她生得白,牛乳似的皮肤,细腻且紧致。如此近的距离下,能看清脸颊上细小的绒毛。他看着她,忽然想起未成熟的无花果,表面光滑,唯有成熟后才会冒出细密的短绒毛,手感柔软,轻轻按压时浮现弹性的纹理。 “慌什么。” 他低哑的嗓音贴着她的耳膜响起,带着点得逞后的恶劣。 胸腔深处溢出一声极轻的闷笑,他垂眸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连呼吸都停了,脸还这么红。怕我在这儿亲你?” 她猛地回过神,倏然睁眼,那张英挺、俊俏的面孔正含笑望着她。 意识到自己刚才那一瞬间的失态,眼底的惊色迅速敛去,取而代之的是被戏弄的懊恼。 他是故意的!绝对是! “我为什么要慌?”遥岑稳住呼吸,不甘示弱,甚至大着胆子微微偏过头。 这一动作,也让他高挺的鼻梁轻蹭过她的脸颊。 应暄隐约仿佛真的嗅到,一股属于成熟无花果实的甜香。灼热的呼吸随之一偏,尽数洒在了她敏感的耳廓上。 两人的脸颊几乎相贴,遥岑耳尖发热,软软的嗓音里带上了点嗔怪:“只是觉得……你突然靠过来,有些不适应。再说了,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她嘴上逞强,三言两语转移了话题。 应暄眼底的暗色又浓重了几分。 他不退反进,掌心依旧控着她的后脑,拇指指腹甚至带着点惩罚意味地、摩挲了一下她耳后的那块软肉。 遥岑的睫毛猛地颤了一下,呼吸险些又乱了。 “没用香水。”他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半点不着调的混球劲儿,“就是我自己的味道,仅此一家独有,别的地方买不着。” 说到这,他刻意顿了一下,薄唇似有若无地蹭过她的耳垂,吐息灼人:“你既然这么喜欢,不如再凑近点,闻个够?” 极其直白的挑逗。 遥岑的耳根终于不受控制地泛起了一层薄红。她知道,这回合自己算是落了下风。再这么拉扯下去,吃亏的肯定是她自己。 她抬起手,抵在了应暄的肩膀上,借着这个姿势,轻轻推了他一把拉开距离。 “不用了。” 他许是说完也觉得太明着捉弄人,倒也没强求,顺势往后退了半寸,手顺着她的头发而下,抚摸到她的发尾。 “头发比最初长了些。” 遥岑少见地放下头发,披散在肩头的黑发柔顺、光泽如绸缎。 听见应暄的话,她略显诧异——她在学校几乎从不放下头发,他是怎么知道的? “嗯。”她也没多想,顺着他的话接下去,“本来打算今天要去剪的。” 一看应暄神色戏谑,她赶忙补充道:“这回是真的。” “现在去吗?” 她摇摇头,“算了,现在有点晚了。等下周吧。” 他深深看了她一眼,低声说:“好。下周,我陪你去做发型。” 遥岑微微一怔。 想起前面她因为爽约被他拿捏,他半是威胁半是散漫地说要后续补偿。可如今她真的来了他的球赛,他不仅没有再揪着错处不放,反而主动抛出了下一次单独相处的橄榄枝,顺理成章地给了她奖励。 增加相处时间,也意味着拉近彼此的距离。 遥岑垂下眼睫,在心底无声地笑了一下。 原来他之前说,来看他踢球能“提升好感度”,竟然是真话。 · · 周末的时光一晃而过。 周一下午,遥岑拿到了领舞的表演服。荷叶边半臂襦飘飘欲仙,参考复原魏晋风神仙衣,上面是月牙白交领打底,宛如晴空中晕染开的一抹淡蓝,胸口往下的杂裾色彩层次分明,从赭红、黛紫、靛青次第叠进,直到裙摆没入墨绿林荫般的一小截曳尾。 当她将一件件衣衫穿戴整齐、徐徐舞动时,蹁跹的裙摆仿佛勾勒出一幅生动的画卷。着色秾艳,气质上却又透着股空灵与清冷,恰似日暮时分的远山烟霭图,美得动人心魄。 排练结束后,周老师将遥岑单独留了下来,交代了几句关于走位和后续比赛的嘱托。 等遥岑推开更衣室的门时,里面只剩下孟乔一个人。 因为领舞考核落选,葛纤凝情绪不对,早早就冷着脸离开了;其他人高强度训练了一下午也都累得够呛,一解散便三三两两地散了。 孟乔正背对着门,刚换下群舞的服装。她那套衣服的颜色远不及遥岑的鲜艳,款式也没有那般繁复华丽。 听见开门的动静,孟乔回过头。她的目光落在遥岑身上,更确切地说,是那件华美的领舞服上,眼底划过一抹难以掩藏的羡慕。 更衣室里,两人视线相撞,空气安静了片刻。 孟乔率先移开视线,她将换下的衣服随手塞进包里,转过身时勾起唇角,不冷不热地轻呵了一声:“希望接下来 ,你还能继续有这样好的运气。” 她若是不主动招惹,遥岑原本还没打算立刻跟她清算。 就在孟乔撂下话、起身离开时,“砰”地一声闷响,面前一股凌厉的劲风。遥岑单手撑在孟乔身侧,掌心压住了她刚要拉开的大门。 孟乔被挡住去路。突如其来的强势压迫,让她一时愣住。 “毁坏我衣服的事,是你干的,对么。” 不是疑问句,是笃定的陈述。她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孟乔,没有丝毫拐弯抹角。 孟乔脸上的神情微有凝固,“你说什么?” “敢做不敢当?”遥岑眼底浮起一丝嘲弄,“把水搅浑,既想断了我的领舞考核,又能让葛纤凝背锅。确实像是你的作风。” 这番不亚于直接撕破脸,孟乔索性也不装了,冷笑出声:“方遥岑,你在胡说些什么?你有什么证据证明是我做的?” “你要证据?” 遥岑不慌不忙,一字一句拆穿她的真面目:“更衣室里确实没有监控,但这并不代表走廊上没有。周四晚上,葛纤凝离开之后,还有人进了更衣室。那个人明明已经走了,却又偷偷摸摸避着人折返回来——你猜,如果我去查监控跟你对峙,这个‘贼喊捉贼’的人会是谁?” 孟乔哑然,嘴唇动了动,却没能立刻说出话来。 “这件事如果传扬出去,大家会怎么想?” 遥岑眼眸微眯,语气轻飘飘的,却字字诛心,“以后在队里,谁还会站你这边?谁还敢把后背交给你?” 孟乔终于反应过来,她当然不会承认。 “我哪里得罪你了?你为什么要来污蔑我?”她状似恍然,“哦——对,我是说了一句帮腔的话,但你就因此记仇?” “这话,应该是我反过来问你。” 遥岑不再跟她在衣服的事情上纠缠,逼近半步,唇角勾起一抹没有温度的笑:“我哪里得罪你了,值得你处心积虑,专门来挡我的路。”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原本我也是想不通的。”遥岑微偏着头,语气轻缓,“我在想,我和你以前认识吗?有什么不可化解的过节?直到今天,我偶然看到你休息喝水的时候——” 孟乔一愣,顺着遥岑的视线,下意识地看向自己身侧的挎肩包。 包口的拉链敞开着,露出里面的随身物品。其中,赫然躺着一个粉紫色的卡通联名款水瓶。 “你的联名款水杯,很有特色。”遥岑看着她一瞬间慌乱的眼睛,神情淡且冷。 那天的阶梯教室,她被应暄堵在课桌前,当时并没来得及做什么,突然有人闯入。那个落荒而逃的背影,以及桌上被慌乱拿走的、款式奇特的粉紫色水瓶,她其实看得很清楚。 之后,谣言疯传,被添油加醋成不同版本。 最先传扬出去的始作俑者,怎会无辜? 遥岑轻声,一字一句地揭开了她的伪装:“那天撞见我和他在一起的女生——” “原来,就是你啊。” 孟乔的脸刷地白了。 18. 藏不住 那天中午,她拿走水瓶后并未走远。好奇心如同野草般在心头疯长,驱使她躲在不远处的墙角,紧盯着阶梯教室的出口。 果然,没过多久,就让她蹲到了想看的画面。一个女生疾步从里面出来,手背掩着唇,脸颊漫上薄薄绯红,行色匆匆逃往教学区。那副羞恼至极的模样,明眼人一看便知定然发生过什么。随后,应暄也从教室内迈出,神色从容地去往另一个方向。 孟乔转头便将这件事传了出去。 本意是想引许翡仪入局。 可谁曾想,许翡仪竟然“不战而退”。这出好戏硬生生折了台。 直到那天下午,她走进舞蹈室,视线越过一众人等,真真切切地看清了那个女生的面容。 方、遥、岑。 居然是她。 怎么会是她? 时隔半年,方遥岑身上似乎有了许多细微的变化。单看每一处都不明显,可组合在一起,却让整个人观感发生了脱胎换骨的质变。 若说先前的她是一块钟灵毓秀的碧玉,如今则是流光四溢的瑰宝。 只消安静立在那儿,就叫人轻易挪不开眼。 可仔细端详,分明人还是那个人,那张脸。多出的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很特别,特别到……她才复学多久,竟连眼界一向高于顶的应暄,也被勾住了魂。 尤其是她现在的舞姿,轻盈又充满感染力,远甚从前。 警惕、忌惮、不屑、艳羡……种种复杂的情绪在孟乔心底交织发酵,最终酿造成了纯粹的恶意。 遥岑说她处心积虑挡路,一点也没错。第一回是蓄意造谣生事,第二回是在考核给她使绊子。这样自私自利的人,连所谓的“好朋友”都可以“牺牲”——原先遥岑还以为孟乔几次出头,都是为了葛纤凝抱不平,现在看来,葛纤凝根本也落到她的算计之中。 “你对我这么深的敌意,究竟从哪来?” 方遥岑直视她,眼神清明而锐利,仿佛能看透她心底最阴暗的角落,“就因为我抢了葛纤凝的位子?” 甫一说完,遥岑即自顾自地摇了摇头:“不,你并没有那么在乎她。”否则怎么会让葛纤凝背负莫须有的怀疑? “又或者,是我碍着你的路?” “貌似也没有,你根本不在参与选拔的名单中。” “那只剩下最后一个可能。” 遥岑顿了顿,神情浮现出一抹异色:“难道,你是为了他?” 不论方遥岑说什么,哪怕层层剖析,孟乔亦不为所动,打定了主意不松口。 她倨傲地扬起下巴,冷冷瞥来一眼:“我凭什么告诉你。” “无所谓了。”遥岑却道,“我原本想不通你的动机,但现在,是与不是还重要吗?反正你已经要和我撕破脸,没必要再维持表面和谐。” “我只有一点要告诉你。” 她缓步走上前,不紧不慢地逼近,周遭空气被她的入侵压轧产生的紧迫感令孟乔皱起眉。 “我这个人,很记仇。” “所以接下来的日子里,‘希望你能继续有这样的好运气’。” 遥岑将她的话原封不动奉还,语气微凉,字字珠玑: “千万小心、千万提防,别让我抓到你的错处。” “……” 盯着眼前女孩笑盈盈的一张脸,蜜饯般红润的唇,却能说出如此狠厉的言语,孟乔脸上骤然褪去一层血色,先前强作的镇定瞬间破防。 嘴唇嗡动,一时间,却因惊骇说不出任何话语。 看着孟乔色厉内荏、仓皇惊愕的模样,遥岑心底划过一丝冷意。 背地里暗算人的心思倒是不浅,真对峙起来,却是个外强中干的纸老虎罢了。 不过,对付这种藏在暗处的毒蛇,光是撂狠话威慑并不足够。既然已经撕破了脸,她就必须先发制人,把隐患彻底掐灭。 · · 第二天午饭时,遥岑状似无意地问起应暄,认不认识一个叫孟乔的女生。 他对这个名字有点耳熟,想了下,是音乐课同一节课上的同学。 但她当下提起,势必没这么简单。 一瞬间联想到更多。“那天中午,你不是见过她?”他反问。 遥岑心里暗暗叹气。 真是一点瞒不过这人。闻弦歌而知雅意,她只是问了个名字,他就能凭两人的重合时间,以及孟乔出现的节点、场合,推断出真实用意。 “她是你同班?” “对。” “你们平时关系怎么样。” “一般。” “那在你看来,她是个什么类型的女孩?” 上课时的点头之交,半生不熟的陌生人,这样的同学身边一抓一大把,谈不上印象好坏。更提不上分辨哪类人。 “别绕圈子,有话就说。”他懒得迂回。前面不假思索的回答,和当下敷衍的态度,已经能说明和孟乔不熟。 关于孟乔更多的信息,遥岑在他这儿打不开突破口,对方谋害的动机,是因为纯粹看热闹不嫌事大,眼红自己强势回归,还是因为牵扯到他?遥岑想不通,也未多纠结,何必浪费精力去琢磨这种人的心思。 应暄却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放下筷子,好整以暇地看着她:“怎么,她找你麻烦了?” 遥岑轻嗯了声,声音有些闷闷不乐:“她是我舞蹈社的成员之一,因为那天中午阶梯教室的事,她现在正变着法儿针对我。” “怎么个针对法。”他抱臂向后靠在椅背,像是突然来了兴趣,“具体说说。” 遥岑当即将队内因为竞争领舞产生的风波,后续她参与选拔,却遭人暗算的经过简单讲了遍。 “差不多就是这样。现在局面僵在这里,”遥岑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处理,放任她下去,指不定还会再生事。但和对方硬碰硬,我也讨不了好。” 今天她没怎么动筷,一副没胃口的样子,筷子来回戳着餐盒里的米饭,却怎么不见少。 应暄定定看她片刻,一言不发听完,随后出声:“抛开前置条件不提,真要较量,你有信心压过她?” 遥岑顿住筷,轻轻皱下鼻子:“我还没这么差劲。” “那不是正好么。”他轻描淡写地抛出一个提议,“你刚回到队里,人心不稳,正好借这个机会立威。把最大的‘刺头’踢出去,其余异议的声音自然就偃旗息鼓。” 遥岑心生讶异,抬眸看他。 惊诧于,他精准无比地猜中了她的真实意图。 “可是……”遥岑面露为难,“她手里也有我的把柄啊。” “我和你待在一起,被她看见——”后面还传得那样难堪。 遥岑停在这,没讲下去。意思已经到了,就看他愿不愿意领会。 应暄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怕什么?这不是有我给你托底。” 遥岑眼前一亮。 有他这句话,她就彻底放心了。 看着她蓦然明媚起来的神色,应暄觉得她越发好玩,他低笑了一声,身子微微前倾:“你特意把这件事告诉我,不就是为了这句承诺?” 遥岑也不反驳,坦然迎上他的目光:“那你要不要帮我?” “我不是已经正在帮你了?”他嗓音低沉,带着几分缠绵的意味。 遥岑一时无话。 两人视线隔着桌子,在半空中交汇。看着他眼底那抹洞悉一切却又不点破的笑意,恍惚间,竟品出一丝纵容和默许的意味。 她弯起唇角,将餐盘里那口戳了半天的米饭咽下,忽然觉得胃口变好了。 “一码归一码,我不占你便宜。”遥岑心如明镜,“你帮了我,我该怎么报答你?” “简单。” 他淡笑了笑,“先把你之前欠我的还了。” 遥岑怔了怔,随即明白过来他在说什么。 心头浮现微妙的窘迫,怎么还抓着那件事不放…… 想来逃不过去,她也不扭捏了,“不会让你等太久。” “好,”他故意咬字眼,一语双关,“那我静候‘佳音’了。” · · 有了应暄的这句“托底”,下午社团训练开始前,遥岑直接在活动室堵住了刚要进门的孟乔。 “你想干什么?”孟乔警惕地抓紧了背包带。 “来通知你一件事。”遥岑从容不迫地倚在门边,挡住了她的去路,“你自己去向周老师递交退社申请,体面地走人。” 孟乔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方遥岑,你疯了吧?你凭什么让我走?你以为当上个领舞,这社团就是你家开的了?” “就凭这个。”遥岑没和她废话,直接将手机屏幕怼到她面前。画面里,是一段清晰的走廊监控录像——正是那天孟乔趁众人散去后,悄悄折返回更衣室的画面。 孟乔脸上的冷笑瞬间僵住,瞳孔骤缩:“你、你从哪里弄来的?!” “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只要做了,总会留下痕迹。”遥岑收回手机,目光冷冽,“两条路。第一,你自己以学业繁重或身体原因为由,乖乖退社。第二,我把这段视频发到学校论坛,顺便递交给教务处。到时候,蓄意破坏同学物品,你不仅一样会被扫地出门,还会背上处分,颜面尽失。” “方遥岑,你别太过分!”孟乔气急败坏地拔高了音量,试图掩盖内心的恐慌,“就算有这个视频,也不能证明是我干的。你这是空口污蔑!” 这也正是先前遥岑迟迟没有发难的原因——监控只拍到人员进出,孟乔最后回到更衣室不假,但这只能说明她有嫌疑,不能直接证明就是她干的。 没有切实证据,孟乔不会承认。昨天孟乔一时慌神,但之后,她很快就想通了这一点:只要咬死不认,方遥岑又能奈她如何? 当初葛纤凝被怀疑,最后周老师却选择息事宁人,不正是因为没办法“定罪”? “你跟我谈空口污蔑?”遥岑轻笑,“不觉得可笑吗。” “你惹到的不止我。” 遥岑同情、却毫无怜悯的眼神投来,“所以,要让你强行退社的,还有他。” 孟乔身躯随之一震。 脸色错综变化,像是听到什么匪夷所思的事情。她见过太多人试图靠近他,也见过他如何不留情面地将人拒之门外。如果他要替方遥岑出头…… “不,你、你们不能这么做……” 她一狠心:“你要是逼急了我,我也去发帖!别忘了阶梯教室的事,你和他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你去发啊。”遥岑冷冷打断她,“你大可以去试试,看应暄会不会任由你拿他当谈资。你猜猜,得罪我的下场惨,还是招惹他的下场更惨?” 孟乔死死咬住下唇,脸色煞白。应暄的名号像是一座大山,压垮了她最后的侥幸。她深知自己赌不起。 “算你狠。”孟乔忍气吞声地挤出这三个字,眼底满是不甘与怨毒,却只能狠狠撞开遥岑的肩膀。 当天排练,孟乔无故缺席。次日,她以跟不上进度为由,主动向老师申请了退队。 孟乔和方遥岑在活动室门口发生争吵,期间也有另外几位队友在场。虽然没太听清她们的对话,但光听神情和语气,闹得不甚愉快。 葛纤凝不知真相,只觉得朋友受了委屈,在孟乔提出退队的当天,她在排练厅外将遥岑拦下,当面对质。 “你对孟乔都说了些什么?” 一上来,葛纤凝的语气明显不对,“她退队这件事,和你逃不开干系。你在排挤她。” 遥岑略带好笑,“难道之前不是她先主动排挤我?” 葛纤凝闻言蹙起眉:“那你承认是你干的了。” 遥岑没有直接回答。她神色平静,将事件原委全盘摊开,“我知道你来之前,她肯定对你说过一些话。但我要告诉你的是,当初毁掉我的衣服,却让你背锅的那个人,就是她。” 她看着葛纤凝震惊的眼眸,“替人仗义出头和被人当枪使,前者厚道,后者愚蠢。是要做个好人,还是做个愚人——这件事的决断,就在于你要信哪边。” 说完,遥岑不再言语。 剩下的,全凭她自己斟酌。 葛纤凝愣在原地,怒火被浇灭了大半,却没有立刻接话。 她沉默了。 想起孟乔这些天对遥岑的态度,那些阴阳怪气的口吻,背地抹黑的话语。她知道孟乔不喜欢方遥岑,可两人先前并未听说有什么过节。那件事,真的是孟乔做的吗? 她不确定。可孟乔毕竟是她的朋友,在没分清是非前,她不会信方遥岑的一面之词。 “就算你说的有道理,”葛纤凝缓缓抬起头,目光中带着审视,“你也没资格把她开除。” “不是我开除的。”遥岑纠正,“是她主动要‘走’。” “那也是你逼的。” 葛纤凝:“我是队长,每个队员去留只有我和周老师才能决定。方遥岑,是你先过分了。” 遥岑看着她,眼底带着一丝失望,“我以为过了半年,你会有明显的长进。可不论是舞蹈技艺,还是作为队长的担当,你都太过中规中矩。若我是领队,绝不会容忍孟乔这样心术不正的人留在队里。” “话说得好听。”葛纤凝道,“你不就是觉得我配不上这个位置,应该让位给你?” “我从没想要和你争。”遥岑直视她的眼睛,“你信与不信,我都是这句话。” “领舞是我靠自己的实力赢来的,但队长还是你的。我不会和你抢。”即便遥岑展现出更好的才艺,周老师也并未动摇更换队长的心意,各社团负责人一旦敲定,就不会轻易更改。 葛纤凝从未犯过大错,同样是极为优秀的好苗子,总不能因为出现更好的人选,就把她替换掉。那样对团队 稳定性和凝聚力和都是打击。 葛纤凝深吸一口气,语气缓和了几分:“孟乔的事,我会自己去查。如果真是她做的,我不会包庇。但如果是你编造——我不会善罢甘休。” “随你。”遥岑说。 葛纤凝等了片刻,见她不辩解也不退让,心里的那股火气反倒慢慢散了。 她垂下眼,像是在斟酌什么,半晌才又开口:“这次是我技不如人,我认。”声音里带着不甘,却也有一种释然,“但我不会气馁。总有一天,我一定会堂堂正正赢过你。” 她抬起眼,眸光流转,重新燃起久违的明亮光泽,灿若星子。 遥岑微微弯了弯唇角,丝毫不怯:“尽管来试,我等着。” · · 孟乔的报复来得比想象中更快。 谣言中的女主终于水落石出——这个人居然就是先前在垒球场上,向许翡仪公开提出挑战,并以微弱优势不可思议赢下比赛的方遥岑! 一时间,流言蜚语犹如烧红的鼎中注入冷水,瞬间沸腾。那场挑战赛立马被重新解读为情敌之间的“宣战”。应暄当时的观战,也成了新欢旧爱水深火热修罗场的铁证。 封冉冉和景莺震惊得下巴都快掉下来了,这才反应过来遥岑当初“非加入垒球社不可”的真正原因。尽管遥岑第一时间和她们解释,许翡仪和应暄只是名义上的情侣,且许翡仪私下要了她的联系方式,目前两人算是共友,也无法平息她们的震撼。 舆论进一步发酵,不到两天全校皆知。 课间去接水,走廊里有人在她经过时突然噤声,等她走远后又窃窃私语;打开手机,校内论坛上置顶帖的标题赫然写着“扒一扒应暄的新任——某心机女的上位史”。她没点进去,但点赞数和回复数已经说明了一切。 接连两天,遥岑走到哪里都像被架在火上烤。 讨论贴删了,转眼又盖新楼。匿名论坛掀起水面下暗潮涌动的狂欢,水面之上,那些晦涩不明的眼神、压低讨论的声音,暗地的指指点点,扑面而来的质疑和恶意像海啸般席卷而来,一重接着一重,压得人喘不过气。 孟乔算盘打得极好——她压制不了方遥岑,不代表其他人不可以。 成为众矢之的,就是孟乔想到对付遥岑绝妙的办法。 但她算漏了应暄。 或者说,她根本不懂应暄。 他应对流言的方式相当直接、硬核。毫不避讳地,把她身上的压力,强行接驳到了自己身上。 周四中午,传闻女主散布的第三天,正是流言最烈的时候。 遥岑没带午餐,应暄提前知会她。午餐时分,他和她一起走进食堂。当着所有人的面,当着他那个核心的小圈子、在这个学校与他关系最密切的那拨人前,神色如常地陪她吃了一顿饭。 周围还是那些人,只是许翡仪的位置换成了方遥岑。对面的江誉舟不在。应暄就坐在她旁边,聊的话题和以往没什么不同。她答得自然,而她的每一句话,他都会接。 那份旁若无人的熟稔与默契,是个人都能看得出,这两人私下好得不是一星半点了。绝不是刚勾搭上的泛泛之交。 而把这场风波推向最高峰的,是下午放学前的最后一节自修课。 应暄直接翘了IB部的课,从五楼下到三楼A-level部,堂而皇之地坐在遥岑邻桌的空位上。 这番操作,让班内学生集体静了一瞬。 遥岑同样惊讶看向他。这是要做什么? 她迟迟没有动作。当着其他人的面,他似乎很有表演欲,目光深情而专注凝望她,“不欢迎我?”声线缱绻,十分罕见的温柔。 “……” 遥岑深吸口气,压低声音:“你怎么,就这样来了?” “想见你。”他说。 “……” “你不想见我?”他继续慢悠悠说道。 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他摆明存心的,周围人都在竖起耳朵偷听。遥岑厚着脸皮,面不改色飞快道:“嗯,想。” 看管纪律的老师一进门,就发现教室内多出一个外班男生。没办法,样貌出众的学生总是格外惹眼。 他轻咳一声,走过去敲了敲课桌:“同学,你不是这个班的吧?自修课虽然没有老师上课,但按规定也要留在本班,快回你的教室去。” 应暄刚当上遥岑的同桌,新鲜劲正浓,闻言非但不慌,反而笑吟吟地抬起头:“老师,我的情况不太一样。” “哦?怎么不一样了?” 遥岑在旁边低头看题,目不斜视,一副好好学生的作派。这位男老师找过来前,两人正在说小话。遥岑一边觉得他这么做太出格,一边又认为这能吸引走绝大部分火力,可真是太好不过。 起初她还劝他快走。 可应暄越往下听,话里话外的意思,分明都是要他留。 刚推拉没两句,这位老师就过来了。 只听应暄脸不红心不跳地扯谎:“我是IB部的学生,但家里最近想让我转到A-Level。我专程过来感受一下学习氛围,提前适应适应,估计很快就要转过来了。” 满嘴跑火车。 余光里某人佯装做题,实则一句不漏听完,被他张口就来的本事逗得憋不住,肩膀隐隐在抖。 应暄瞥了眼她不住发颤的肩膀,唇角勾了勾,却什么也没说,若无其事地继续等老师下文,桌底下,用腿轻轻碰她一下,暗含警告。 遥岑默默敛笑。 “原来是这样。”那位老师听完,神色一下和缓许多。他也是教Alevel课程的,知道国际生互转体系的情况。虽然不多,但也不算少见。 “行,那你就在这自习,多熟悉熟悉环境。” 老师转身走回讲台。他没注意到的是,在他背过身的那一刹那,教室内其他学生的眼神骤然点亮,八卦之火熊熊燃起。 前排的景莺仿佛凳子长了刺,磨得坐立难安,小动作不断。平时自修课要回八百遍次头和遥岑说话,今天愣是硬生生憋着,一次也不敢转过来。 想也知道是为什么。 遥岑单手撑着额,被全班暗中围观的无奈、窘迫,夹杂着身旁那人难以忽视的存在感,烧得她耳根发烫。 因他不知深浅,随口的一句话,明天又会衍生出无数个离谱的版本——什么为了陪她自习甘愿翘课,为了她要跨体系转班……此类云云。 但这正是他的目的。 经过这半天,校园里的话题重心彻底变了。大家不再聚焦于她如何主动纠缠,如何心机叵测地撬走许翡仪的墙角。 而是他对她情根深种,已经到了肆无忌惮的地步—— 他用最张扬的方式向所有人宣告:此前对谣言一直不闻不问,是因为没波及到她; 可一旦藏不住,她站在了风口浪尖,他便说什么也要护着她,愿意为她出尽风头。 19. 玉生烟 流言这种东西,向来是来得快,去得也快。 应暄两场高调“示爱”之后,校园里的风向肉眼可见地变了。那些隐秘的窃窃私语还在,但探讨的重点,已经从“她是怎么勾搭上的”变成了“他是不是来真的”。 没有人再敢当面阴阳怪气,甚至连校内论坛上的匿名区都消停了不少——不是没人讨论,而是如今只要有人开帖,讨论的中心就会不由自主地被引到应暄身上。 那个高高在上的天之骄子,用最护短的姿态,一力扭转了所有对她的攻讦。 遥岑经过走廊里,周遭打量的目光依旧,但恶意褪去,只剩下了纯粹的好奇与探究。 她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 应暄替她出头,她当然乐见其成。这本来就是她接近他的目的之一——借他的势,压住那些试图踩她的人。可当他真的站在她身边,用那种近乎荒唐、不计后果的方式替她挡掉所有明枪暗箭时,遥岑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那么舒畅。 什么时候,她也能凭一己之力,打压所有异议声音、碾碎不善的言辞……还有那道,暗含窥伺的黏腻目光。 那样该多好。 任何困境在绝对的话语权前,都能迎刃而解。遥岑很清楚,她从来都不贪恋应暄那点虚无缥缈的喜欢,她真正看重的,是他身上附带的、不可撼动的权势底气。 应暄是她摆脱泥潭的登天梯。正因为自己现在一无所有,才只能假借人势、虚与委蛇。 “想什么呢?” 景莺从身后追上来,亲昵地挽住她的胳膊,满脸按捺不住的兴奋神采,“你家那位昨天可真够可以的啊,翘课来陪你自习,还把老师都给忽悠住了。你是没看见,论坛上那些帖子都快炸了,全在猜你俩是不是早就在一起了。” 遥岑收回思绪,淡淡瞥她一眼:“什么‘我家那位’?别乱说。” “还装。”景莺笑嘻嘻地凑近,撞了撞她的肩膀,“他看你的那个眼神,深得简直像要把人溺进去,视线黏在你身上撕都撕不下来,就差把‘非你不可’四个字刻在脸上了。你跟我还装普通朋友呢?” 遥岑被这直白的形容烫了一下,抿了抿唇,没接话。 “冉冉到食堂了吗?”她不动声色地换了个话题。周五上午最后一节是高数,只有她和景莺选了。 “早到啦。“景莺语气轻快,”我们每次中午上高数,她都是生物课。她这节一向放得早,羡慕死了。” 下课后,两人久违地一同走向食堂。 封冉冉老早占好了位置,看到她们俩同时出现,挑着眉啧啧了两声:“真是稀客啊。” 遥岑听到这声打趣,面上刚浮现出一点不好意思。 但意外的是,身旁的景莺反应却比她更大,脸颊微红,眼神有些飘忽:“……你说什么呀。” “装,继续装。”封冉冉泼冷水,“你俩跟商量好了似的,前后脚午休时间消失,一个说要去图书馆学习,一个说要节食,偏偏我还信了!” 呃…… 遥岑刚在位置坐下,闻言诧异,不由看向景莺。正好见她神色讪讪地回:“人家不是故意的啦。” 竟是做实了。遥岑这才意识到,原来最近不止她单独在外吃饭,景莺同样也缺席了。封冉冉这阵子成了孤家寡人,好在她人缘不差,索性找了其他搭子。 遥岑不免生出几分好奇,景莺每天是和谁在相处? “还能有谁?”封冉冉看穿了她的疑惑,一脸好笑地反问。 遥岑慢了两秒,试探道:“江学长?” 封冉冉点头。 果然是江誉舟。难怪昨天中午食堂他不在场,原来是和景莺待在一块儿。 “话说,你们俩现在到底算什么关系。” 封冉冉双手抱臂,审视着对面的两人,“给个准信呗。” 景莺轻“啊”了一声,装傻充愣:“你问她还是问我。” “废话,我都问。”封冉冉咬牙切齿,“两个没心肝的。见色忘友,抛下我只顾自己逍遥快活。” “好了好了,我们这不是来陪你了吗?”景莺赶紧拿筷夹了一块排骨放到封冉冉碗里,又冲遥岑使了个眼色,“忘了谁也不能忘了你啊,我们冉冉最好了。” 封冉冉被好一顿顺毛哄,勉强算是翻过了这篇。但那个问题,景莺始终支支吾吾,答不出来。 有时候,感情并不是非黑即白这么简单,那一层窗户纸不是谁都有勇气戳破,揣着明白装糊涂的大有人在。可聪明过了头,亦不见得是好事。 比如她和应暄之间。 现在到底算什么关系?遥岑也在心底问自己。但在得到明确的答案前,她还有另一件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 · 周五放学,社团排练结束时,天色已然暮沉。 七点过后,舞蹈队的活动室、排练厅和更衣室杳无一人。这时,外面的走廊上,一个女孩轻车熟路地刷开门禁,身后缀着另一个人影。 应暄此举不高调,但也毫无心虚。他单手插兜,一派闲适轻松地步入这个对校内大多数男生而言的“禁区”。 遥岑来应之前欠下的约,跳舞给他看。那套领舞的表演服在排练结束后她刻意没脱,古色古香的魏晋神仙衣穿在身上,水袖迤逦,裙摆垂坠,衬得她眉眼清冷,恍若误入凡尘的画中人。 遥岑提着繁复的裙摆,立在场地中央,回眸看向他。 “准备好了吗?” 她轻声提醒,“我要开始了。” 应暄没去寻座位,斜倚在整面墙的落地镜前,单臂搭着木质把杆,长腿随意地交叠着。 他略一颔首,眸底淬着几分好整以暇的笑意,做出一副静候开场的作派: “请吧。” 遥岑轻咬住下唇。 空旷的舞室,只为他一人起舞,要说气氛不暧昧那是假的。当轻缓的乐声在室内流淌而起时,她收敛了多余的思绪,一心一意投入到舞蹈中。 宽大的水袖很能藏动作,看似轻盈飘逸,每一次挥动却都暗含发力的寸劲,才能舞得柔美又舒张。所谓“百步无轻担”,她却能做到身韵到位。伴随着乐曲,她起势、抬腕、扬袖,每一个动作从头到尾都行云流水,带着一种 意蕴绵远的古典美。 ——有的人,是天生为舞蹈而生的。 看着此刻沉浸在舞姿中的女孩,应暄终于信了这句话。 她并非在独自跳舞,反而极具巧思地将他纳为了这场表演中的一环。一个回旋,长袖如流云般拂过他的身侧,遥岑轻盈地转到他面前,眼波流转间,忽然毫无预兆地向后下腰。 那是一个惊心动魄的弧度。 几乎是出于本能,他不由自主地伸出手,一把揽住了那处盈盈一握的腰肢。 触手的第一感觉,是软。 不可思议的软。 那种触感瞬间传递到掌心,可紧接着,随着她下腰的动作发力,他能清晰地透过那层绵软,感受到她绷紧的背部肌理。 既有易折的纤细,又藏着宁折不弯的韧劲。 似春发的竹节。这两种截然不同的特质在她身上完美融合,没有丝毫冲突。 就在他臂弯收紧、陷入短暂微妙的沉思时,遥岑却借着他手臂的力道,腰肢一扭。一个巧妙的转圈,水袖在空中划出一道流云烟霞,她便如同一尾游鱼般,利落地脱离了他的掌心。 如此轻巧,又如此灵动。 掌心骤然一空,应暄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眼前这一幕似曾相识,令他心底某处蛰伏已久的记忆,突然翻涌而上。 他没告诉过方遥岑,其实早在这之前,他就已经看过她跳舞。 那是高一上学期,方遥岑作为领舞,率队跳了一曲《洛神赋》,直接拿下了国赛的头奖。如此殊荣,校方安排她们去总部参与文艺汇演。 当时,应暄就坐在台下。 隔着遥遥的舞台和攒动的人影,他看完整首曲子。聚光灯下,那个身姿清绝的少女,就在那时,于他心底深处,悄然烙印下了一道淡淡的身影。 正是因为这道影子,才有了后面的故事。 后来在昏暗的楼道间,他一眼认出了她。 那时的女孩散着长发,没有初次光芒四射的惊艳。失去聚光灯的她,整个人虚弱无力地软倒,双目闭阖,眉头微蹙,脸和身体软软歪向一侧,就那样毫无防备地靠在他的怀里。 因第一次近距离见到她,是这样的情形,便让他先入为主地觉得,她长了一副容易受伤的脸。 转到分校后,他也曾试图找过她,却寻人未果。 是出于喜欢吗?他觉得不至于,仅两面之缘而已。或许是些微好感?他不否认那一刻的心悸,但也不强求。能遇见更好,没见到也不以为遗憾。 偏偏这人像暖玉生烟般,在偌大校园消失得一干二净。 慢慢的,他也歇了心思。 可就在快要遗忘的时候,她却以意想不到的方式,再次闯入了他的视线。出于好奇,他们之间有了第三次、第四次,更多深入的接触。 真正了解之后,他才发现,她根本一点都不脆弱。 狡黠、机敏、八面玲珑,嘴软心硬……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在世道上吃亏? 可笑的是。 只因最初他的一时心软,竟真的害怕她会受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