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的替身竟是原主本人》 1. 替身 后世记载:安平十年,杭地大旱,自六月至秋,无雨。 马车剧烈颠簸了一下,随后在地上磨出刺啦一声,车上阖着眼的少女似有所感,淡褐色眼眸睁开瞬间李念棠向后一仰,闪着银色光芒的长剑从车帘外猛然刺来。 “翠竹!” 听不到回声,李念棠心道不好,迅速抽出车底藏着的短刀,右手用力甩出,指尖夹着的银针飞向马车外,趁杀手躲避银针的功夫,她掀开车帘跳到地面。 一路上刺杀不断,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起了。 侍女翠竹晕倒在地,少女摸到她鼻尖,好在还有气息。 那杀手裹着黑色面罩,快步向李念棠冲了过来。 “砰—” 刀剑碰撞在一起发出啪啦响声,在空中爆开几抹亮堂火星。 李念棠抬脚后退,左手银针破空而出,杀手躲避的瞬间右手猛然使力直指脖颈,鹅黄色衣袍在空中翻飞出痕迹。 杀手侧身避开,短刀划过黑色衣物,几片布料滑落在地。 长剑和短刀再次相撞又很快分开,李念棠反转刀身抵住向自己刺来的长剑。 “谁派你来的?” “奉大夫人之命。” 黑衣杀手只当她已经是个死人,长剑迅速挥起,朝面前人脖子处砍去,快到如一阵风般,李念棠额间碎发扬起。 杀手倒在地上,在剑尖靠近少女不过咫尺的地方,他的身躯落地发出一声巨响,眉目间满是不甘,太阳穴处扎着的银针在烈日下闪着磷光。 李念棠蹲下身,动作利索地一刀刺了下去,血迹溅在羊脂玉般的脸上,浓郁铁锈味吸入口鼻。 她用衣袖擦了擦腕间紫檀佛珠上的血痕。 马踏在地上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拐角处出现马车雏形。 马车所到之处扬起些许灰尘,灰尘遮了眼,李念棠举起袖子挡住面容,而后天光清明,马车在她身侧停下。 那人声音清润温和,似清风般让人陶醉。 “姑娘可还好?” 声音像是石子打入沉寂许久的小潭,李念棠眼眸中的平静转为错愕。 她放下衣袖,竟有些慌乱地看向来人,那人一袭淡蓝长衫,眉眼凌厉却又恰到好处扬起,总是添了份风情。 李念棠素来稳重,此时却再也顾不得其它,她快步走到那人面前,身形踉跄有些不稳,任谁都不能把她和适才下手狠辣的人联系在一起。 “阿佑?是你吗?” 书生模样的人从车上下来,有些迷惑地望向身前的姑娘。 “在下梁同玉,不知姑娘口中的阿佑所为何人。” 这一瞬间,李念棠内心好像打翻了五味瓶,悲痛哀愁涌上心房,不知该作何滋味。 微风扶过肩颈吹散几抹碎发,她看向身前几步开外的男人,相似的眉眼,相似的唇形,相似的面容,以及,那股仅那个人所有的自由感。 却不是回来找她的梁佑。 内心生出股悲哀,情绪很快决堤将她淹没,李念棠不知为何,突然想蹲下来大哭一场。 她怎么能忘了,梁佑死在五年前的大雪天。 她好恨,梁佑再也不会回来找她了。 好想梁佑,想让他陪着自己,想给他讲讲这么多年的见闻。 眼角浸润着湿意,她强压下流泪的冲动。 原来再次想起你,还是那么难过,难过到肺部被堵住一样,想呼吸呼吸不了,想哭哭不出。 多么希望回到几年前,她在杭州府都外的竹林下站着,蓝衣少年御马飞奔而来,眉眼笑意盈盈望着她,离得近了,少年俯身朝她伸手,双手交握的一瞬少年把她带上马,她依偎在少年胸前,听着周边划过的风声,看着天边将坠的夕阳,好像那就是永远。 恨意几乎将她埋没,垂下的双手隐在袖中握成拳头。 这五年她浑浑噩噩,人人都说她疯了,爱人死了竟满城找寻替身,李念棠不知众口纷纷为何物,她只想再看梁佑一眼,再听听他的声音,再和他一起坐在夜空下畅想晦涩的未来。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没有疯,她很清醒,能再听听梁佑的声音,能再看他一眼,找多少替身她都愿意。 李念棠露出一抹笑,纯粹得好似冬日暖阳,细看却透露着悲哀。 长亭官道尽头,圆日一点点隐入云雾中,很快落了头,橙红色霞光散发出光芒。 既然贺羽臣抛下她,她也不会再等贺羽臣。 “姑娘,这里到底发生了何事。”那人打断她纷乱的思绪,他走到杀手旁边,低头看那人的尸体,似是有些害怕,在看到狰狞的刀伤后向后退了几步。 李念棠不打算藏着掖着,将袖中短刀放到他面前晃了晃。 “人是我杀的,我要去杭州府都,要么你带着我们去,要么我现在杀了你。” 短刀尖端一划,指向尸体躺着的地方。李念棠的意思很明显,你要是拒绝,下场和那人一样。 那人闻言有些震惊,脚步后退几步拉开和少女的距离,她眼神里的杀意太重,吓到了面前身着淡蓝色长袖的人。 李念棠等着他的答案,却不想那人稍加叹气,神色看似镇定,微微发颤的指尖还是暴露内心真实的想法。 “姑娘不用威胁我,我正好也要去杭州府都,我们顺路。” 看着李念棠把刀放下,那人也恢复了原本和和气气的样子。 “姑娘就与我同行吧。我虽然是个书生,但若遇到什么危险,也会尽力保护二位姑娘。” 待两人将翠竹扶上车,李念棠倚坐在马车一角时,脑海中还是那人逆光而站的身形。 一个胆小的书生,哪哪都不像梁佑。 李念棠掀起马车破旧的窗帘,官道长的看不到头,倒伏的庄稼一片接着一片,压抑枯骨的世界里,烦躁郁闷的心却好似找到了那么一点抚慰,再怎样,也是她能找到的最像的替身了。 马车晃晃荡荡向前行驶,久到李念棠生出了一股困意,书生的嗓音隔着车厢传入耳边。 “这一带最近不怎么太平,天也快黑了,不如先找家旅店住一晚,姑娘觉得呢?” “好。” 紧赶慢赶几人在天黑前找到家旅店,店小二遗憾告诉他们,目前只剩下一间房。 “你们两个姑娘睡在房中吧,我可以在马车上将就一晚。” 梁同玉替她们拉开房门,看着李念棠把尚在昏迷中的翠竹安置在床上,随后少女走到门边,白皙指节握住门框。 “一起进来吧,屋内挺宽敞的。”似是知道对方的顾忌,李念棠补充,“公子不必担心,我和翠竹并非寻常女儿家,不会在意这些事情。” 她径直走到窗前,看向苍穹上升起的残月,清辉洒落窗前,窗户静谧无声,唯有几簇枯枝。 明月半墙,桂影斑驳,风移影动。 梁同玉也在此时走到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淡黄色衣裳在风中飘了几飘,突然转过身,月光也为明媚的少女洒了一层光影。 李念棠摘下头上的发簪,乌发顺着肩劲滑落,看见身后站着的书生沉默着,似有话要说。 “想问什么可以直接问。” 梁同玉也不再推脱:“杭州遭逢百年难遇的旱灾,想必那儿的生活应该不好过,我是要去祭拜老师,姑娘为何趁着这个节点来杭州。” 李念棠回道:“杭州知府又不是傻子,就光永济仓的粮食,就够全府都人吃到来年丰收。” “况且,我有非来不可的理由。” 李念棠顿住余下的话,神色有些飘忽,好像又回到了那年雪夜,怀 中是逐渐冰冷的爱人。 她用了五年时间,派出去的人几天前找到了杨阁老的下落,虽路途遥远,李念棠也不会就这么放弃,要说起来,杨阁老才是宁王被害最大的凶手。 这五年她想方设法杀了其它四人,手上早已沾满鲜血。 况且,她还要设法逃掉一桩婚事…… 齐王狼子野心,如今圣上因病不再临朝,诺大个朝堂已是齐王一人说了算。 先是外放兄长,再是将阿爹革为闲职。 她看的分明,齐王想将她囚于后宫,折断她的双翼,堵住她的退路,让她只能困于深宫,再也无法离开。 她质问齐王:“殿下可还记得宁王,我早已是宁王的王妃,你的皇嫂。” 齐王神色疯癫,并不把她的话当回事:“皇嫂,宁王已经死了,你做我的皇后,不好吗?” 退婚的关键是扳倒齐王,而扳倒齐王,还差最后一个证据。 李念棠拿起床边的毯子递给男人:“把毯子铺地上,躺着舒服一点,去睡儿会吧,明天还要赶路。” 梁同玉接过她手中的毯子,转身去了背对着月色的暗角,仿佛这样,就没有人能看到他的失态。 天边刚刚露出鱼肚白,梁同玉被外面的喧嚣声吵醒,他慢腾腾从地上站起,抬头看到另一侧角落,少女抱着枕头沉沉地睡着。 如海藻般的长发从肩膀处垂落,几丝落在地上,李念棠睡着时是和白天不同的静谧,细看便能看到手中紧握的短刀。 竟是一刻也不能离了手。 梁同玉走到她身侧拢了拢滑落在地的碎发,随后坐到一旁静静地看着睡中人的容颜,神色看不清具体。 李念棠醒来时已快到巳时了,侍女翠竹局促站在一旁,梁同玉坐在另一侧,不知是不是错觉,总觉得那人右脸微微发肿。 李念棠抬手粗略扎起头发。 外头似乎有些吵闹。 “我跟这位姑娘说了现下的情况。” 翠竹醒来后看到梁同玉被吓了一跳,梁同玉怕她吵醒李念棠,只能小声跟她解释,还是挨了一巴掌。 “翠竹,好点了没有。” 李念棠指尖摸上翠竹脉间,脉象平稳,昨天长时间昏迷想来是中了毒。 “我好多了,小姐。昨日我太大意了,竟着了那杀手的道。” 倒也不怪翠竹,她们二人自离开京都遭受的刺杀不断,原以为接近杭州会相安无事,却不想还是失算了。 原本李念棠打算一人来杭州,翠竹放心不下,说什么也要跟过来。 毕竟是跟李念棠最久的人,翠竹看见她蹙着的眉头便猜到了原因,李念棠喜静,今早旅店嘈杂的人声想必是吵到她了:“我刚才去下头看过了,好像是在旅店门口发现具死尸,死相很是惨烈,小姐待会儿就别看了。” 李念棠点头,她见不得过于惨烈的尸体。 梁佑的尸体在她梦中呆了五年,每日每夜都在折磨她。 “趁早出发吧,早点进入杭州府都。”. 旅店沉重的木质楼梯似乎有些年头,踩在上面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李念棠有些困,只稍微睁开条眼缝,身上换了件天蓝锦玉针织裙,裙摆偏长,落到地上沾了一层泥。 门口确实围着一圈人,争吵声随着距离缩小而变大,李念棠觉得更吵了。 她隐约听出些话语。 “哎呀年纪轻轻地就这么被人害了。” “可惜了可惜了。” 李念棠只想赶紧离开,双手推开前头挡着门的人,却在经过时因为突然空出的缝隙误打误撞瞥到那人腰间悬挂的令牌,这一眼,便是实打实地愣在原地。 死去的人,是当朝状元郎,陛下亲封的从六品官员。 正是……抛下她的贺羽臣。 2. 失窃 历代状元郎大多儒雅内敛,贺羽臣是个例外,此人张扬洒脱,性子恶劣,偏又饱腹诗书,深得圣上喜爱。 后任命为从六品官员,前往杭州赴职。 几个月前的饯行宴上,眉眼似玉的男人温柔看向自己。 “小棠,我知你不愿嫁给齐王,待我从杭州归来,我便带你离开这是非之地。” 之后李念棠等了几个月也未等到他的消息,与齐王完婚的诏令却是越催越急,满朝文武都知晓当今圣上挺不过今年冬天,齐王无名无份,唯有迎娶她获得李家助力,方能压下悠悠众口。 也是那时,李念棠知晓,贺羽臣早已站队齐王,去往杭州也是受命齐王,为的是监视她兄长。 原来爱意是能演出来的。 原来还是没有人爱她。 她来不及悲哀,来不及崩溃大哭,她还有很多事没有完成,她不能嫁给齐王。 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李念棠逃走了。 李念棠扒开堵着的人群,男人身躯歪斜倒在地上,面部多处刀伤,流出的血迹糊了一脸,剧烈挣扎的痛苦残留在脸上,触目惊心。 脖颈处的血痕最深,想来这里便是致命伤口了。 脸被划成这样,要不是男人腰间挂着的令牌,谁能看出他是谁呢。 心里头情绪复杂,她看上贺羽臣是因为贺羽臣的性格和年少的宁王很是相像,一样的张扬,一样的意气风发。 这样没有背景的人在水深火热的朝廷上是走不远的。 李念棠在放榜那日看上他,许他前途无量。 贺羽臣想来也是爱她的,大概齐王许下的诱惑更大吧。 李念棠蹲下,衣袖垂落,沾上男人脸上的血迹,她伸出掌心,覆在睁着的眼眸上,替他阖上了眼。 她来杭州,也是想让兄长堤防贺羽臣,却不想,他就这么死了。 做不到恩怨一笔勾销,那就不再多谈。 李念棠摘下他腰间的令牌:“小二,去报官吧,这儿离杭州官府不远,把尸体交给官府。” 她话音未落,便被粗犷骂声打断。 “哼,我看杭州官府就是一帮孙子,尤其是当今杭州知府李聿舟,不知道私藏了多少官粮……” 袖中一抹寒光闪过,快到周围的人没有反应过来,天蓝色裙裾划过一道残影,匕首已然抵在汉子脖颈处,剑身雪白,映出汉子慌张的神色,少女手腕使了劲,紫檀佛珠滑动些许,几道鲜红血珠沿着汉子皮肤滑落。 “你可知,污蔑朝廷命官,该当何罪。” 汉子吓得脸色发白,嚣张之色荡然无存。 同伙眼看着生出变故,抄起凳子向着李念棠砸来,却在三步远的距离被一颗飞来的核桃砸住,身体受到冲击力向后倒去。 砰一声砸到地上。 书生站在远处,袖中依稀滚动着几颗核桃。 围观群众大多被吓住了,少女手中的利刃快要划破汉子经脉,也纷纷收起看热闹之心,开口为汉子求情。 “这位姑娘,先前此人所言极是啊,如今杭州官府发的米粮越来越少,日子要过不下去了。” “对呀,我们也不想离开家乡,但是留在杭州,我们会饿死的呀。” …… 周遭的议论声将她淹没,李念棠脸色越来越差,指节微微发抖,再也握不住,短刀滑落,掉落在地发出砰一声巨响,周围的人被吓了一跳,议论声逐渐消失。 李念棠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客栈。 她低着头快步坐在马车里。 杭州官仓里明明几万两粮食,为什么会出现这么多难民。 杭州官府出了什么事吗?兄长还好吗? 难道齐王真做什么? 李念棠觉得有些难受,低头咳嗽起来。 车帘被修长指节掀起,梁同玉弯腰进了马车,手掌贴着少女的背轻轻拍了几下。 “姑娘,你还好吗?” 李念棠就着男人递过来的水壶小口喝着,她自然不信兄长会如他们口中那般不堪。 “我没事。” “走吧,快的话能在正午前进入杭州府都。” 马车按照路线向前加速行驶,放眼千亩良田,久无甘霖,只剩下一片死寂。 江南鱼米之乡,物阜民丰,百年难遇的旱灾偏偏就在她兄长上任的时候发生了。 两个月前江南一带旱灾的消息传回京都,却没有引起轩然大波,人人道江南自古物产富庶,粮仓富裕,别说是旱灾了,就是此刻打起仗来,粮食也是绰绰有余的。 “吁——” 马车缓缓减速,面前城门巍峨,他们随着排队的人进了城。 李念棠只觉城内弥漫着一种难言的沉郁,表面尚且平稳,却处处透露着不安,坊市虽然开着门,却没有昔日的繁华之态,她索性放下帘子。 “翠竹,到官府后喊我。” 翠竹看向自家小姐闭着的眼眸,不由在心头叹气,当年小姐目睹宁王被杀后浑浑噩噩了很长一段时间。 张扬的小姐变得沉默寡言,经常一个人躲在屋里,李府上下都说李念棠疯了。 她开始逃避现实,医官说小姐是惊则气乱,只能靠自己恢复。 后来李念棠又成了以往的样子,李家甚至大半筵席,翠竹却觉得,小姐还是不一样了。 要是宁王还活着…… 破旧车帘被人从外头掀起,那张和宁王有几分神似的面容出现,翠竹陷在回忆里,不由得一怔。 梁同玉喊了李念棠几声,见人没有吭声便无视翠竹眼底的震惊,进到马车里晃了晃她。 “念棠,醒醒,我们到官邸了,马上就能见到你兄长了。” …… 李念棠下车后,朝门口站着的官兵出示令牌,令牌通体盈玉,细细雕琢着玉兰花纹,下坠紫色流苏,这是兄长给她的。 李念棠将令牌别在腰间,抬脚迈入官府。 小厮打扮的人从一侧厢房出来,听到脚步声后抬头,双眼突然瞪大,怀里抱着的卷宗劈里啪啦掉了一地。 “二小姐?” 那人挣扎着问出口,话语间满是迟疑,二小姐怎么来杭州了。 李念棠自然注意到了他,看出他是兄长从李家带走的小厮。 “兄长在何处?” 小厮这会儿尚未反应过来,木讷地指了指前方的大堂,而后不等自己手指放下,那姑娘已经朝大堂方向走去。 “二小姐!” 小厮站在原地,只觉脑子一团乱。 大堂零星静谧,只余笔尖写字的沙沙声,桌案后的男人注意到门口的动静,抬头,眉眼深邃,五官端正反而生出股威压,看到来人后,男人面上浮现笑意。 “知玉,好久不见。” 梁同玉安排在客房,李念棠和翠竹跟随知府来到后厢房,直到屋门落了锁,她才缓缓开口:“兄长的意思是,永济仓中一半米粮全都不翼而飞?” “没错,这两个月前杭州突发旱灾,稍后我命人放仓,发现粮食少了一半。”男人不由叹气,“我派人逮捕和粮仓有官的官员,结果呢,他们早已死去,仵作鉴定是人为凶杀。 “人为凶杀?”少女重复道,“是齐王?” 几人心照不宣。 翠竹眉目间一颤:“那杭州官府岂不是撑不到明年了。” 饶是不想承认这个事实,李聿舟还是无奈点头。 “少了的一半会不会是上届知府在任时转移掉了?” “不是,我来时亲自看过粮仓。”李聿舟长长呼出一口气,继续说了下去:“应当就是我在任时被转移了。” 连翠竹也明白了这件事背后牵扯的杀机:“一旦暴露,齐王就有了正当理由杀了大少爷。” 李聿舟叹气,满目愁容:“除了我,目前没有人知道这件事。” 李念棠转起桌上放着的笔,他兄长年少成名,自是手段了得,想必已经处死了知情人士:“必定是齐王的手笔了,他想杀了兄长,竟然如此大费周折。” 李聿舟点头,看了眼紧锁的门:“看来齐王是势必要除了李家了。” “既然是齐王做的,那大少爷现下岂不是很危险。” 翠竹喃喃道,齐王随时可以派遣专员来到杭州,官粮不经查,一看李聿舟必定背上罪名。 “我已写信告知阿爹,阿爹虽成了闲职,在陛下那里的地位还是有的,只能靠陛下暂时压着,争取不向杭州派遣专员。” 李念棠眉头越发紧锁:“可压不了多久不是吗?陛下身体越发差了,挺不过今年冬天。” “我试着向周边借粮,若是借到粮食填满粮仓,或许能化解危机。但眼下整个江南都遇到了旱灾,借也借不了多少。” 翠竹询问:“大公子可派人找过官粮,万一粮食还在杭州呢?” 李聿舟点头:“一直在暗中派人,但效果甚微。” 李念棠:“山里呢?杭州边上的山里看过吗?” “想过,考虑到进山风险太高,便想着先把周围这些地区看看,等这一次的搜查结束,就派人去山里。” 李聿舟再次叹气。 他年长李念棠九岁,说到底也是个春光无限的少年郎,在那些同辈人纨绔的岁月里他早早进入官场,和官场中的笑面虎勾心斗角,担起李家的责任。 几个月前宣他来杭州赴任的诏书下来,李聿舟便觉不妙,知晓齐王要对他下手了,没想到竟是这么早。 李念棠拍拍兄长肩膀,示意自己会陪着他,李聿舟揉着额角,身心俱疲:“大小姐你不给我惹事就是万幸了。” 见到李念棠的那一刻李聿舟并不惊讶,他知晓小妹不会嫁给齐王,猜到小妹会南下来找自己,只是现下时机不对,李聿舟想送她到别的府都避一避,奈何李念棠实在执拗。 李念棠见到兄长没事,心安了几分。 脑海中一片羽毛划过,那人惨死的面容重新浮现。 李念棠想起自己忘了什么了:“兄长,贺羽臣昨夜离开府都了?” “没错,我派他去远一点的地区借粮。” “兄长,他死了,今早我见到了他的尸体。” 李聿舟闻言一震,整个人怔在原地:“你确信是他?” “确信。” 李念棠从衣袖中拿出贺羽臣的令牌,沾着的血迹早已固化。 “可我明明派他去的赣地,为何他会死在北上的路上。” 3. 刺杀 静静听完,李聿舟怒极反笑,指骨捏的劈里啪啦响。 在那几秒里,李念棠觉得兄长想撞墙的心都有了。 李聿舟反映迅速,吩咐身边亲信搬回来贺羽臣的尸体,看样子是暂时不打算对外公布。 “兄长,那借粮之事怎么办?” “再派别的人去,官府又不是无人可用了。” 李聿舟眉头紧锁:“贺羽臣这里有些麻烦,陛下钦定的状元郎无缘无故被人杀害,想来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在知晓贺羽臣是齐王的暗棋后,李聿舟不无惊讶。 原以为贺羽臣深爱着阿妹,临了还是反水。 他更担心阿妹的情绪,毕竟两三年前,李念棠找的替身抛下她远赴边疆,李念棠郁郁寡欢了很长一段时间。 “阿妹,男人多的是,不必为他伤神。” 李念棠笑他兄长担心的地方总是很离奇,她望向翠竹,翠竹想起带她们来到杭州的那人,唇边露出轻笑。 “兄长,我找到新替身了,比贺羽臣更像。” “回来您见见,书生,就是胆子有点小。” 李聿舟一听:“书生好啊,回来我给他找个官职。” 李念棠有些无助:“兄长,你这杭州官府马上就要被掀了,咱先保命再说。” 说到保命,李聿舟正了神色:“你这一路来,遭到了不少刺杀吧。” 脸上笑意淡了几分,李念棠点头。 李聿舟脸上笑意淡去,眼底浮现一丝狠意:“阿爹真是娶了个好夫人,净想着除了他两个孩子。” “随便她,反正她那个儿子也活不远了。” 李念棠回去后一觉睡到夜晚,这么多天的奔波加上无休止的刺杀,银针基本上没有离过手,她是真的累了。 但是,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没有完成。 今天是梁佑的祭日。 五年前的今天,她抱着浑身冰冷的少年,哭的撕心裂肺,要他别死,要他活下去。 血迹染透她的裙角,她看着那人痛苦的表情。 没有人懂她的绝望,暗算梁佑的人在歌舞升平中笑谈今朝。 五年又五年,这个五年,当年那些人又活下来几个? 她就是要让他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让他们尝尝梁佑受过的痛,要他们用比梁佑更残忍的死法死去。 杭州府都西南侧一角,隐于山林间,有座不起眼的宅子,标准的粉墙黛瓦,最里的祠堂里没有窗子,内里悠悠亮着烛火,古佛青灯,老人眉眼虔诚,摆弄着棋盘上的无名棋子。 屋门自外推开,夕阳洒进几缕又很快被隔绝在外,深红色流苏裙裾在黑暗中透出一丝光亮,腕间的紫檀色佛珠随着她的动作滚动了几下,她在老人对面坐下,拿起另一盘棋子。 老人声音说不出的嘶哑:“来了。” 少女笑笑:“听您的意思,像是知道我会来。” “贵妃娘娘、裴大人、顾大人死讯传来的时候,我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是啊,您可是活得最久的。” “怎么?觉得躲到这么个山沟里,就没人能找到你了吗?” 老人在斜角放下棋子:“我自行开到这里,是为了赎罪。” 少女听闻嗤笑一声。 老人手中的棋子被逼至绝境,他放下指尖仅剩的那一颗,抬头,借着烛火的葳蕤,看向少女的眉眼和五官,神色少见的认真。 当年在冰雪中痛哭的女娃娃,都这么大了。 “你长大了。” 李念棠唇边扯出一抹冰凉的笑意,她一个字一个字平淡地说了出来。 “贵妃娘娘死于安平七年的雨夜,是被活活勒死的。 “裴大人死于安平八年的雪天,冻死在野地里被发现时,全身已经冻僵了。 “顾大人死于安平九年的夏日,差一点他就能安详离世,可最后还是被割腕,失血过多而亡。 “杨阁老,你知道我找你找了多久吗?” 她从刀鞘中抽出短刀,刀面雪亮,少女将刀尖放进烛火中,火舌只燃了一瞬便熄灭。 少女转着短刀把玩,看着那抹珠光越来越暗淡。 “说吧,想要什么死法。” 杨阁老也笑了,笑声中透着凄凉,老人直了一辈子的腰一点点弯下。 “念棠,别恨我们,如果不除了宁王,我大梁江山注定无法长存。” 李念棠低下头,整个人笑了起来,神色疯癫。 她笑着笑着便哭了。 “我竟然不知一个无心朝政的王爷,会对你们大梁江山造成威胁。” 杨阁老神色晦暗不明:“就算他不想,但他的存在,会打破平衡的时局,我们只能这么做。” “怎么打破,杨阁老。”李念棠抹掉眼角的泪,“他没有齐王那样的母族,能仰仗的只有自己。” “他在宫中无依无靠,你告诉你,怎么打破。” 杨阁老闭口不语。 压抑的愤怒再也无法隐藏,李念棠抬手掀翻桌上的棋局。 她的声音少见的嘶吼。 “你说呀,一个连长大都不敢奢求的人,他靠什么打破平衡的时局。” “梁佑不过只是想活着离开京都,你们凭什么杀了他。” 桌角放着红烛,李念棠抓住,也不管有没有碰到烛火,一下摔在地上。 杨阁老闭上眼。 另一侧的质问没有结束。 “杨阁老,你们都是为了自己的私欲,贵妃为了齐王,你为了功成名就,锦衣还乡,什么家国大义,你配得上这个词吗?” 老人声音颤颤巍巍:“念棠,抱歉。” “可宁王的身世远没有那么简单,他生母不是浣衣局的婢女,念棠,等你知道宁王真实身份时,就会明白我们的良苦用心了。” 良苦用心。她重复这个词,心里只觉得讽刺。 杀了她爱人的凶手要她感恩戴德。 李念棠不再和他废话,风声像是在身边呼啸,银白色剑光勾起凌厉弯月。 杨阁老倒地,脖颈处源源不断流出血液,血液溅起在身后的佛像上。 “很快齐王就会去陪你。” 他拜了一辈子佛,最后死在佛像前,或许,这就是对他最好的惩罚。 李念棠在他身侧蹲下,仿造贺羽臣的死法,在他身上划下多道刀痕。 杨阁老早料到会有这么一天,他告诉过下人,若他遇害,随意安葬即可,无需报官。 李念棠不知道他的打算,她不想给自己兄长找来不必要的麻烦。 血迹顺着滑到少女裙裾上,很快晕开。 她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像以往很多次那样。 梁同玉下午出府,回府时,月色早已挂上柳梢,知府站在院中桂树下,依旧是一身石青色大褂,在看到梁同玉回来时,露出一抹笑容,客套而疏离。 梁同玉还没弯腰作揖就已被制止。 “想来你就是知玉带回来的书生了,的确很像。” 梁同玉询问:“像什么?” “像她一个故人,那人的死对她打击不小,你若是能好好陪着她,我许你一个官职。” 梁同玉有些木讷:“若是李姑娘对我无意呢。” 知府笑着打断了他:“问题不在她,在你,你爱她吗?” 一面之缘谈何爱情,况且那人在半路也打算胁迫他。 但想到少女消瘦的背影,想她娇艳的面容,心房像是被触动一样。 少女身上像是缠绕着魔力,令人为之陶醉,为之缠绵,像是陈年美酒,浅尝辄止便也醉了。 他喃喃回答,像是饮醉了酒。 知府微笑着点了点头。 “知玉每年的这一天会很低落,尤其是夜里,那就劳烦公子帮我陪她一会儿,以后若有需要本官的地方,本官自会倾尽全力。” 明月升到半空,照着的地方遍是银辉,落在红衣少女身上,像是披了层柔光,她再次仰头,举着酒盏整杯饮下,几滴水珠沿着脖子滑落,慢慢滚入衣襟中。 梁同玉走近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副光景。 他到少女身后站定。 少女摇晃着 站起,脚尖碰到地上扔着的空酒壶,叮咚脆响在耳边游荡,她看向面前的男人,露出个笑颜。 “李聿舟在哪儿找的这么像的。” 李念棠踩上石凳,梁同玉几乎在她抬脚的同时扶住了她。 “阿佑,是你吗,你来找我了?” 李念棠双手捧住男人脸颊,眼眸星星般闪烁,梁同玉后知后觉才明白,那是眼泪。 李念棠俯身,在面前人唇上落下一吻,蜻蜓点水般克制,似是期待他的反应,扶着她胳膊的手早已移到腰间,梁同玉喉结克制地滚动了几下。 李念棠得不到反应,疑惑地偏了偏头,下一瞬便被对方扣住后劲拽了回来,温热的唇追着她躲闪的方向压下,带着一丝不肯松手的执拗,浓郁的桂花香萦绕在身边,很快腻于其中,梁同玉觉得自己也醉了。 鼻尖相蹭,呼吸交缠,他一遍遍地吻上去,急迫又克制,扣住腰腹的手加大力度,勒得李念棠肋骨隐隐作痛。 空气被一点点剥夺,呼吸变得艰难,最后一刻男人放开了她,李念棠从凳子上跳下去,俯下身,剧烈咳嗽起来。几丝微风吹散酒意,梦中的人也清醒了过来。 李念棠恢复了些许神智,醉酒时的欢欣像是一盆冷水仰头倒下。 她居然以为是梁佑,李念棠觉得自己疯了。 可她又忍不住想,要是梁佑还在呢,梁佑会陪着她,告诉她天上每颗星星的寓意,会陪她醉酒,会在她喝醉后把她抱回去。 李念棠露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她忘了,梁佑已经死了五年了。 她重新做回石凳上,双眸看向远方,那是京都所在地,那里埋葬着她的爱人。 “抱歉吻了你,我认错人了。” 她不知后期的吻是书生的刻意引导,只知道自己醉酒,吻了个像梁佑的人。 梁同玉在她对面坐下:“姑娘的意中人……不在了吗?” 李念棠点头,眼神不再如刚才般迷离,她看着手中盛的桂花酒,声音无波无澜。 “他死于安平五年,那天京都下了很大的雪,他全身上下都是伤口,致命的那道在脖颈处,血迹滑落到雪里,白色的雪也染成了红色,我想捂住他的伤口,血却怎么也止不住地往外流。” 李念棠抬头,往嘴里灌了一杯酒,“他就在我怀里死去,我抱着他,感受到他的体温越来越冷,比那年冬天的雪还要冷,我哭着让他活下去,让他别死。” 李念棠放下酒盏,不打算继续讲下去,今天发生的一切,已经超过了该有的边界。 “耽误你时间了。” 梁同玉望着她:“如果我是他,一定会想让你好好活下去。” 李念棠笑了笑:“穷书生,你想什么呢,我又不会轻生。” 她起身离开,因而没有看到,在她走后,梁同玉坐到她坐过的位置,拿起她用过的酒盏,喝了她没有喝完的桂花酒。 原来这酒的味道只是表面香醇,内里却是这么苦。 眼角滑落的泪滴滴到桌面,他后知后觉明白,自己错过了李念棠五年。 在她最绝望最崩溃的时候没有陪在她身边。 在她最无助的时候也没有出现。 他真的很想告诉李念棠,那个答应带你离开的少年,他回来了。 可他不能,他身上隔着血海深仇,从他半年前醒来时就知道,他所奢求的,所贪恋的,都将离他远去。 他要独自走上这条绵绵无归期的复仇之路。 他不能把李念棠牵扯进来,他要面对的是全天下。 他要护她一世平安,护她前程锦绣。 梁同玉拽着酒杯往嘴里灌,液珠从脖颈滑落,早已分不清是酒水还是泪水。 他能做的,就是在一切发生前,尽可能的多陪陪李念棠。 他是将要走向地狱的人,他不敢告诉李念棠自己是谁。 怕她好不容易欢喜,最后一场空。 怕她再亲眼目睹自己死去。 怕她再崩溃一次。 好想回到年少相识时,哪怕被人欺侮,但你永远在身旁陪着我。 4. 沈言 屋内香炉散发着茉莉香味,少女对着梳妆镜,面容上的倦意遮也遮不住。 李念棠掀开桌上放着的银盒,玉指捻起一点绛色口脂,轻点唇心,薄红顺着唇线慢慢晕开,没有过分浓艳,只添了一抹含蓄的色调。 京城贵女大多心仪于浓艳的色调,李念棠偏偏喜欢浅的,出水芙蓉,一尘不染。 翠竹瞧见她摆弄着口脂盒,不由得轻轻一笑:“这口脂是昨天大少爷专门派人去买的,据说寻了一下午才寻到姑娘喜欢的这款。” “兄长有心了。”李念棠扣下盒子,手撑着桌子站了起来,堆叠在地面的裙裾顺着身形扬起,又轻轻落下,淡蓝色面料如水波般流动。 昨天穿的衣服沾了血,她让翠竹烧了,也是可惜,那件衣裳的面料源自西域进贡的云澜绫,一匹布也只制成了这么一件。 “兄长呢?” “大公子和几名官员在商谈一些事宜。”翠竹轻轻把乌木素簪别在少女发间。 李念棠嗯了一声,她睁开眼已经是巳时了,江南桂花酿的酒劲太强,出尝清润,却是后劲无穷,饶是千杯不倒的她喝了一坛也就醉了。 昨晚的事光影般在脑海中划过,独留那抹青衣慢慢回旋,朦胧的吻隔着光阴再次回忆起。 “梁同玉还在西厢房?” “对。”翠竹想到今早寂静的西厢房,有些疑惑,“大公子好像撤走了西厢房周围巡逻的官兵。” 李念棠不用想也知道原因:“兄长应该是见过梁同玉了。” 翠竹懂了。 合着大少爷是知道梁同玉是如今小姐的心上人了呀。 平滑镜面映出少女如玉般的面容,修长眼睫垂下,遮住的褐色眸子露出一股倦意,很快消失不见,再次抬眼便是一贯的平静。 “兄长也不多操心下自己的事情,捅了这么大篓子,回来想跑也不好跑。” 翠竹安慰道:“大少爷知道分寸的,想必已经想好了应对的法子。” 饶是知道李聿舟背地里有所准备,李念棠内心还是压着股不安,那股不安太过强烈,想忽视都忽视不掉。 “翠竹,如果可以,我想去南昌借粮。” 翠竹握着簪子的手顿住:“小姐,我们昨日才刚到杭州,一路车马奔波,再这样下去,您身体吃不消的。” 五年前宁王死后李念棠大病一场,后来时常身体虚弱,大夫说落了病根。 李念棠望向镜中的自己:“我知道,可如今,借粮反而是最容易的办法,只需要瞒下整个流程,便可天衣无缝补上消失的官梁。” “派别的官员去不行吗?” “不行,事关重大,别的人我不放心,稍有泄露被外人知晓,怕是等不到陛下病逝,齐王便可借机杀了兄长。” “此事牵扯甚广,你忘了南昌知府了没?” 翠竹眼底闪过挣扎,她还是不想李念棠去,可能将两方利益全联系在一起的人,只有李念棠。 换句话说,这趟南昌之行,李念棠必去无疑。 李念棠看向镜子,翠竹的担忧展露无疑:“相信我,翠竹。” “我和您一起去。” 李念棠摇头,态度难得的坚定:“你留在杭州帮衬着兄长,眼下事多,兄长身边万一再出一个贺羽臣怎么办。” 翠竹还想再劝,看见自家小姐严肃的神色,便知晓她心意已成。 小姐的犟脾气,旁的人是劝不动的。 翠竹叹气。 “走吧,去找兄长,这么长时间了,应当是散会了的。” 李聿舟不喜烦琐的开会事宜,可当下杭州危机四伏,突逢大旱,民不聊生,因而官员各抒己见,你方唱罢我方登场。 李念棠到大堂的时候,会议刚刚结束,大多官员已经离场,身着石青色袍子的官员坐在她兄长一侧,正喋喋不休念叨着什么。 李念棠听闻这声音只觉有些恍惚,想起来几个月前被一纸诏书贬到杭州的某人。 那人临走时哭啼啼要她写信,李念棠有些惭愧,她连带着把这人都忘了。 她咳嗽一声,还是迈步踏了进去。 “兄长,阿言。” 她朝另一名男子作了一揖,走到自家兄长另一侧坐下。 “阿棠。”男人着实被她的声音吓了一跳,随后面上浮出惊喜的神色,“你怎么来杭州了,过两天不是你同齐王的婚事吗?” “听着阿言的话,倒是想让我嫁给齐王。” 名唤阿言的男子突然站了起来,手拍到桌面上发出尖锐响声,大抵是觉得失礼,他挠了下发间碎发又坐了回去:“阿棠,我一定是世上最不希望你嫁给齐王的人。” 沈言烦躁地扯了扯袖子,他当然不希望李念棠嫁给齐王,只是齐王如今势大,他得罪不起,当日在梨园不过一句认为两人不配的话,便被齐王记恨于心,将他丢到西南蛮夷之地,还是自己阿爹一把年纪跪求圣上,加上丞相大人的提议才让他免去了发配之苦,来到杭州当官。 李聿舟捧起茶盏,大堂的氛围有些奇怪,他对两人的事半知半解,也说不出个所以然,两家世交,李念棠和沈言算是青梅竹马,可现在怎么有一种朦胧的尴尬感。 他瞄了沈言一眼,对方那双眼眸和记忆中某个人重叠。 李聿舟懂了。 修长指骨敲了敲桌沿,止住了两人间的秋波:“阿言,从赣地调粮食一事你来操办,贺大人那里出了些变故,短期无法回来。” 贺羽臣的尸体他已派人带回官府,等到时机成熟便下葬,他刻意瞒下贺羽臣的事,对外宣称贺大人在外奔波。 沈言听完只觉更抓狂:“李大哥,你是不知道那南昌太守脾气有多差。贺大人能言善巧,又博读诗书,功成名就,或许还能得到陈阁老青睐,同他说上几句话,我这样靠关系进来的,他可能门都不会让我进。” 说完抬头,李念棠正在瞪着他。 忘了,南昌太守在京都为官时是宁王恩师。 现任南昌太守陈秋明,一生也是个传奇,少年中榜,一路高升,至中年已升正一品官员,时任殿阁大学生,也是宁王太傅。 一生无儿无女,脾气古怪,对学术要求极高。 在宁王死后了无牵挂,自请外放,来到南昌成为地方官。 闻言,李聿舟低眉思索。 清脆声音在大堂想起,李念棠试探开口。 “兄长,我去吧。” “你不行。” “那我也去。” 两道声音同时说出口几乎重叠,李聿舟瞪了沈言一眼,沈言揣揣,不敢再看李聿舟。 李聿舟罕见地对自家阿妹严肃:“知玉,你昨天才刚到杭州,现在又快马加鞭去南昌,身体不要了?” “兄长,现下杭州正逢大旱,游玩起来也不尽意,南昌就不一样了。再说,我和陈太守许久未见了。而且李家和齐王的人迟早能摸到杭州来,我不能待很长时间。” 李念棠继续说道:“现下杭州已经够乱了,兄长,我不想给你添乱。” 李聿舟打断她:“那也不行,杭州官府又不是没人了。” 李念棠让沈言先行离开,临走沈言还眨巴着眼睛,眉目传情告诉李念棠要是她去南昌的话一定要带上自己。 门关上后,李念棠转身坐到李聿舟旁。 她说道:“兄长,我一定要去南昌一趟,宁王生母身世有误,我想去问问陈太守。” 李聿舟面色也变了:“宁王生母不是浣衣局婢女,这怎么会有误。” “一定有误,还有当年宁王死因。我们以为是贵妃给齐王铺路,现在想来,应该没这么简单。” 李聿舟眸中闪出错愕。 他不再阻拦李念棠,知道阻拦不了,他知道宁王对于李念棠的重要,既已此,除了无奈叹气也不知能做何表示。 “那带上沈言吧。沈言怎么也算沈将军府独子,带着总是有用的。” 李念棠想了想,点头算是答应了。 “你带回来的那个人,准备怎么办?把他留在官府,我给他安排个官 职?” “也带着去南昌。” 李聿舟晃了晃茶盏,盯着里面零散的茶叶:“不怕沈言和他掐起来?” “沈言这小孩,心直口快,这一路少不了闹腾的。” “真掐起来,你护着谁?” 李念棠沉思:“应该不至于吧。” “英雄难过美人关啊。”李念棠没有明说,李聿舟已经猜出了答案,那张和宁王不过三分相似的脸便让自家阿妹动了心。 李聿舟想,这也没什么可担心的,霍庭寒和贺羽臣不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吗,让替身爱上自己,发现替身比不上正主,再找下一个替身…… 他无奈,望向大堂外正午的烈阳,世间清明,到底是无情可悲,还是有情更悲呢? “兄长,要是他们真的找来了,你能应付得了吗?” 杭州如今危机四伏,她不能再给李聿舟生出不必要的事故,前往南昌是最好的选择。 “放心,我也是个朝廷命官,上头还有天子压着,出不了什么问题。” 从大堂出来,李念棠独自一人出了门。 杭州街头是不同以往的荒凉萧瑟,每隔一片区域,便有官府设置的放粮点,聚集着乌压压的群众,杂乱的人声中隐约听见官员嘶哑的叫喊声。 泥泞的衣裳,脏乱的头发,还有孩子老人瘦到皮肉包骨…… 李念棠饶是看淡世间万物,也不由加快了脚步离开。 南昌之行,她是一定要去了。 哪怕不为了宁王,哪怕是为了让百姓多吃一口饭。 李念棠按照记忆里的路线,弯弯绕绕,转了几条街,摸到了一家店。 杭州很普通的酒楼,外头挂着的酒旗在风中飘了几飘。 念悦楼。 李念棠盯着酒楼的名字,心里头思绪万千。 谁又能想到这么一座普通的楼,底下藏着的是整个梁国最大的情报组织。 几年过去,店还是和以前一样破旧,发间束着锦色玉带的少年郎好像还站在二楼,大笑着朝她挥手。 那人会冲她做个鬼脸,然后哈哈一笑,招呼她快点上来。 李念棠垂眸,再次抬眼少年身影早已消失不见,她掩下眉目间的悲拗,提起裙摆走进店里。 酒楼规模很小,柜子上放着的酒也不是当地有名的酒品,前台坐着的掌柜听见脚步声,慢悠悠抬起了头。 “客官想吃点什么……二小姐?” 李念棠点头:“李叔,是我。” 李叔放下手上的账目,招呼着李念棠坐下,他有些唏嘘地看向面前早已亭亭玉立的少女。 上一次来还是那么大一点,一转眼就长大这么大了。 “我想让您帮我查一件事。” 李念棠拿出折叠着的纸张,趁着李叔递给她杯子的时候顺到他手里,李叔心领神会,握住纸张后藏到了袖间。 “一来就麻烦您实在过意不去,但眼下我要去南昌,没办法亲自调查。” 李叔摆摆手:“有什么麻烦不麻烦的,要说起来,你才是念悦楼的掌柜,我们底下的人自然就该帮你干活。” 念悦楼是宁王创办的地下组织,负责采集各路情报。 李念棠倾心杭州山水,宁王因而打算将杭州作为封地,便提前做打算,将念悦楼设在这里。 宁王死后,李念棠继承了念悦楼。 只是可惜,他没有等到念悦楼发展起来的今天。 “好,那我先回去了。” 掌柜李叔等她离开后,轻轻拆开那张纸,工整的正楷字体映入眼帘。 “宁王生母的身份有误,我想知道她真正的身份。” 李念棠处事周全,她不会把希望全然寄托到陈秋明身上。 况且事过境迁,谁又知道现在的陈秋明还是不是当年那个在宁王葬礼上哭的撕心裂肺的陈阁老。 念悦楼是把好刀,用好了便是直捣敌人腹部的利剑。 她太想知道当年的事了,太想杀了所有害宁王的人了。 5. 祭灯 李念棠回来的路上顺手买了份桃酥。 她最爱的糕点,第一次吃是梁佑买给她的。 李念棠提着去了官府的西厢房,只见一袭蓝衣的书生坐在窗边,手里捧着本书细细观摩。 眉眼柔情认真,指腹时而摩挲着书页。 果然是书呆子。 李念棠走到他身侧,看到书本的名称后挑了挑眉,居然是习武类的书,他这是知道自己太柔弱了吗? 李念棠将桃酥放到一旁,纤纤玉指捏住桃酥一角,随后递到那人薄唇旁。 “尝尝,我最喜欢的糕点。” 梁同玉向一旁倾身,就着少女递来的桃酥咬下一口,唇角不经意间触碰到少女指尖,李念棠只觉有些发烫。 干酥的清香在舌尖散开,糕体松脆,甜香清润。 “味道怎么样?” “可以。” 梁同玉合上书页放到一旁:“姑娘找在下是有什么事吗” “实不相瞒,我原本许诺给公子在杭州找个官职,但眼下杭州危机四伏,将来陛下怪罪,怕是会连累公子,我和沈大人明日将前去南昌,公子不如和我们一同前往,南昌知府陈秋明,公子应当知道,他曾是京都赫赫有名的大学士,我有意想将公子推举给他。” 梁同玉温声笑了笑:“那就麻烦姑娘了。” 原本他就在想该怎么跟着去。 “是我害公子一直奔波,何谈麻烦。” 李念棠一看时间,差不多到了正午,在知道梁同玉也还没有用膳后,便命人将饭菜摆在厢房。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吃着饭,厢房门口传来剧烈的脚步声。 李念棠奇了,这偏僻地方还有谁会来。 两人转头朝院门的方向一望,隔着正午刺眼的烈阳,冷不丁就撞见了门口气急败坏走进来的身影。 李念棠:…… 她有点怕沈言坏她好事。 沈言鼓着腮帮子,一屁股坐在李念棠身旁,指着桌上的另一个男人:“他是谁?” 李念棠心道,他是梁佑替身。 可她还在还在追求这书生呢,把人吓跑了怎么办。 “这位公子在路上帮了我和翠竹大忙。”李念棠拍开沈言的手,“你别用手指他,他是我恩人。” 沈言头上冒着的火稍微降下去一些:“行吧,谢谢你救了阿棠。” 他环住李念棠胳膊,头枕在上面,隔着少女薄薄的衣衫,感觉到她胳膊上的骨肉。 “阿棠,我找你半天了,我还去市坊买了你最爱的桃酥,结果你居然在这里陪他吃饭。” 沈言小李念棠三岁,还未及冠,撒起娇来更是没完没了。 “阿棠我离京时让你给我写信,这都来杭州半年了,你怎么一封信也没写给我。” 李念棠敷衍:“我在京都很忙的,每天都在和乱七八糟的人勾心斗角,你以为我过得好着呢?” “还有齐王,一天来李府三次,避都避不开。” 提起齐王,沈言眸中闪过愤怒。 对齐王已经满格的厌恶值又涨了一串。 “李大哥说晚上会举行寄灯仪式,阿棠晚上和我一起去看好不好。” 李念棠动了动嘴唇,还没有来得及回答。 “砰”一声响起,瓷白花色玉碗掉在地上跌成好几片,书生不好意思地看向李念棠。 “我一下没注意到,不小心碰倒了这碗。” 他似乎是有些过意不去,弯腰想捡起地上的白瓷碎片,在李念棠阻止他之前,指尖已经碰到了白瓷锐利的边缘,血迹随之流下。 李念棠扒开沈言的头,快步走到梁同玉身旁,垂眸看向他还在流血的指尖。 “你怎么这么笨啊,手不能直接碰陶瓷碎片的啊。”她眼底的心疼快要溢出来,“疼不疼?” 见屋里没有小吏,她使唤起沈言:“阿言,你把地上的玻璃碎片扫一下。” 沈言眼珠子就差瞪出来了,他看向两人所在的地方,李念棠正弯着腰,替那人包扎手上的伤口。而一切的罪魁祸首,刚刚一脸柔弱可怜神色的男人,此刻正无声地盯着他,嘴角扯着一抹笑,那么嚣张。 沈言气的想把碗也摔了,良久不动,气鼓鼓地坐在原地。 在李念棠第二次抬头看向他的时候,不甘不愿地扫起了碎片。 一刻钟后,桌边添了副碗筷,沈言说什么也要留下来陪李念棠吃饭,他是不会让这两个人独处的。 “阿棠,你不知道,我刚到杭州的时候过得有多苦,过得有多累,齐王肯定派了人在后头阴我。” 李念棠夹起菜叶放到他碗里:“慎言,别忘了你为什么会被贬到这儿,难不成还想被贬一次。” 沈言吃着菜也闭不上嘴:“明明就是他欺人太甚,他居然还想强娶你,回去我就派人去刺杀他。” 李念棠听见刺杀吓了一跳,饶是她这种人都没有想过去刺杀齐王。 直接杀了太便宜他了,应该让他被天下人唾弃,死后也只能葬在乱葬场。 李念棠一巴掌拍在沈言头上:“你也不是小孩儿了,这种话以后别再说了。” 沈言哼哼一声,以为李念棠是在担心被外人听了去。 他根本不会把穷书生放在眼里,自然也没什么顾及的。 在他眼里,齐王就是罪无可恕,死一千万次都是死的太轻了,就应该被千刀万剐,下到十八层地狱。 倒是一直沉默的梁同玉突然开了口:“姑娘逃的婚,就是这桩吗?” 李念棠是真的饿了,忙不迭往碗里夹菜,也没顾上看那人神色的变化,沈言看见了也只当是挑衅。 她嗯了一声:“我家势大,想攀上的人太多,没办法。” 她说完没听见动静,抬头看梁同玉,只瞧见他沉着的眉头,眼中情绪汹涌翻滚,李念棠以为他是害怕被牵连,忙拍了拍他的手背。 “不打紧,齐王不会对我们怎么样的。” “对呀,而且我会护着阿棠。”沈言终于找到了优越感,他再怎么说也是侯府世子,他能护住李念棠,穷书生都护不住他自己,却没想到那人直接忽略了他。 “我是在想,姑娘这段时日应该过得不好吧。”齐王一直在逼婚。 李念棠倒是无所谓,她没把齐王的逼迫放在眼里,她手里有齐王的把柄,只是时机未到,还差最后一个重要的便能扳倒齐王,让齐王名声尽失。 这也是齐王没逼到最后一步的原因。 要是真把她逼急了,大不了两败俱伤。 李念棠不想透露自己阴暗的内心,她对梁同玉卖惨:“过得可不好了,有一段整日整夜茶饭不思,晚上也睡不着,看起来可憔悴了,我不想嫁给齐王,奈何他仗着高位,非要逼迫我。” 沈言这回顺着她的话吐槽:“可不是吗,齐王真是太可恨了。” 李念棠不会知道她这段话会对以后产生多大影响,如果知道,她绝对不会这么说。 梁同玉低头看着手中崭新的饭碗,眼底说不出的情绪被眼睫遮盖。 “阿言,你刚才说的什么寄灯来着?” “哦,就是李大哥前段时间为了安抚民心,决定寄灯向雨神祈愿,时间就是今天晚上,应该会很热闹,阿棠你陪着我一起去吧。” 她点点头:“行啊,正好我再多陪陪兄长。” “我也想去。”梁同玉看向她,“我还没见过这种祭灯仪式,带上我吧。” 沈言想也不想地开口:“不行。” “为什么不行?” “不行就是不行,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李念棠心烦:“你俩都闭嘴。” 她先是夹菜放到沈言碗中,又夹菜放到梁同玉碗中:“吃饭,晚上带着你俩去。” 这回轮到沈言得意了,他挑衅地向梁同玉挑眉,故意气他一样举起自己碗里的菜,美滋滋吃了下去。 看吧,阿棠最爱的还是自己,让你跟着去一次祭灯又能怎样,反正阿棠明日就要和我结伴去南昌了。 他嘿嘿地扬起唇角,决定不再生穷书生的气。 沈言甚至有些期待了。明日的南昌之行,没有令人厌恶的齐王,没有看见就烦的贺羽臣,没有生理性讨厌的霍庭寒,更没有矫揉造作的穷书生。 沈言乐了,之后就是他们的二人小世界。 他们会共渡难关,成功借到粮食。 李念棠下午一直泡在她兄长身旁,时而同他说说话,时而帮他看看公文。 她自小苦读圣贤书,若非朝中禁止女子为官,想来早已取得比贺羽臣更高的官位。 可惜空有一番学识却无处可用。 李念棠原本就没打算在杭州多呆,李家和宁王当然会派人来这里,不过是想来看看兄长。 她和兄长分开,已经四月有余了。 她恨自小长大的李府,恨她生父,恨大娘子,如果她还对李府有那么一点点留恋,也是因为兄长。 兄长原本在京都任职,前途无量,谁道皇帝一朝外放权臣,兄长被迫无奈来到了杭州,成为地方官。 至于外放权臣的原因,李念棠眸中闪出一丝阴沉,想来也跟齐王脱不了关系。 狗仗人势罢了,梁佑要是还活着,怎么会轮得到他入主东宫。 临近傍晚,李聿舟批完桌上最后一本公文,站起来动了动筋骨,他牵起李念棠的手。 “走吧,去河边祭灯。” 李念棠有些困了,顺势环住兄长胳膊,和他一起出了官府,稍后,便被惊到了,连睡意也消散了几分。 梁同玉站在左侧,沈言站在右侧,手里挑大梁一样各提着两盏灯,一副互相看不上彼此的剑拔弩张之势。 梁同玉依旧淡淡的,但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她。沈言更直白,眼神都快黏她身上了,如果可以,可能已经用眼神把她吻了一遍了。 她侧头看李聿舟的神色。 忙碌半天的知府大人看到这场景才是真醉了,他用眼神询问李念棠想牵谁的手,李念棠羞涩一笑,挽着兄长的胳膊更紧了一些。 “走吧,你俩跟上啊。” 天色渐暗,河边已陆陆续续站满了人,李念棠觉得自己到杭州这两天看到的人都没今天晚上的多。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李聿舟作为知府,要去前头的高台上组织仪式,他放心不下李念棠。 李念棠倒是一副让他放心的样子,示意自己不会出事,让他安心去就行。 她转头,看向身后站着的两人。 一左一右,不由想到了李府门口的两座石狮子,李念棠笑了出声。 唇红齿白的少女笑起来更是生动,风一动,掀起红色衣摆,她像是芸芸众生中的那一束光。 明媚绚烂。 李聿舟庄重的话语在前头响起,前来的人对着明灯许愿,随后松手,一盏又一盏长明灯送上茫茫夜空。 比繁星更绚烂。 比烛火更璀璨。 装着一颗又一颗赤诚凡心的灯飘向远方,河边站着的人双手合十,许下最虔诚的愿望。 愿杭州府都早日降雨, 愿这世间再无旱灾, 愿百姓无恙, 愿阿妹……永远幸福。 李聿舟松手,长明灯飘向远方,他往人群中眺望,找那抹红色身影,李念棠站在人正中,眺望夜空中的无数颗明星。 梁同玉和沈言都拿了两盏灯,两人争着递给李念棠,李念棠一盏也没有接。 如果世间真的有神明,也一定是伪神。 她曾祭拜各路神仙,她的爱人还是死在了五年前的雪夜。 求神不如求己。 李念棠早就明白了。 李念棠在河边蹲下,红衣衣摆垂在地上,上一次陪她看祭灯的人如今又在何方呢。 李念棠有些苦涩地想,你要是还活着就好了。 没人给得了她答案,夜空中冉冉升起的繁星也不能。 梁佑死后,她独自一人去了青山寺,向寺僧要了盏灯,她对上天祈愿,愿以自己寿命换梁佑活下去。 她跪了一整天,神听不见她的祈求,梁佑还是没有活下来。 6. 村庄 次日一早,沈言早早醒来,对着镜子梳妆打扮半个多时辰,要不是官府那边派人来请他,可能还要再打扮一会儿。 这身衣裳的颜色是不是太淡了? 发型是不是不够庄重? 沈言脑海中无数个问题浮过,一个又一个来杭州后从来没想过的问题吻上了他。 他抱着这样忐忑的少女心事来到官府门口,掀开马车帘子正准备下去时,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一动不动,举着帘子的手也冻结在半空。 “你……你怎么在此。” 沈言颤抖着举起手指,指向李念棠身旁站着的人。 正是昨日一别的梁同玉。 书生跟以往一样的朴素打扮,对着沈言露出一抹淡淡的微笑,沈言头上的火苗又一下子蹿了起来。 他一下子蹦下车,长腿一迈走到梁同玉面前,胸膛起伏指着他怒骂。 “我和阿棠要去南昌,你提着阿棠的东西做什么?” 说着就要上手去抢,面前的人却抬高了胳膊,偏偏不让沈言碰到。 沈言气急败坏。 “阿棠,他这是做什么。” “李大哥,他不会要跟着我们去吧。” 李念棠等他半天,站的腰酸背痛,本来就够无语了。 “现在他也是官府外员,跟着我们一起去南昌。” 她挥动衣袖,不再看沈言表情,招呼着身后的梁同玉上了马车。 沈言转向求助李聿舟。 李聿舟扶额:“想来陈阁老应该会喜欢他这样读圣贤书的书生,带着他吧,对你们肯定有帮助。” 帮不帮助不知道,反正李念棠肯定很高兴。 李聿舟朝阿妹挥手告别,转身向着官府走去,要嘱咐的事昨天已经说过了,他相信李念棠能做好这件事。 沈言求天天不灵,求地地不应,绝望地拉着脸进到马车里,赌气不和李念棠说话,闭上眼装死。 李念棠习惯了睡到巳时,起这么早原本就有些累,坐到靠窗的地方一闭眼,在马车颠倒的前行中睡着了。 一路上众人无话。 因为连月大旱,钱塘江上游水位过浅,乘船是行不通了。 商酌后,几人决定先从陆路到衢州,再到常山,之后翻过常山去往玉山,再改乘水路,登上信江船只。 翻山越岭,这样横渡数月,但那个人,李念棠很想再见一见。 当年的宁王案,另有隐情。 她想知道所有真相,为此她不惜奔波。 第一天路程很顺,原以为能风平浪静到达衢州,却不想意外总是在你最意想不到的时候发生。 那是赶路的第三天。 马车约莫走了半天,在荒无人烟的田野处停下,李念棠也在这时睁开了眼。 她掀开一侧帘子,有些奇怪。 “怎么在这儿停下了。” 侍卫阿七隔着马车问道:“小姐,各位大人,官道在这里有个岔路口,我们该沿着哪边走?” 沈言从行囊着翻出地图,这是他走前专门去官府卷宗里找的,地图上密密麻麻,水墨画和行草字迹混合,沈言看的头疼,把地图递给面前的梁同玉。 “你看看。” 梁同玉拿到手里端详几秒,眉头微微皱起:“地图错了。” “什么?” 沈言把地图拿了回来:“怎么可能?” 梁同玉指向地图右下角:“你看地名,地图不是去往南昌的路。” 在沈言还在云里雾里中,李念棠一掌拍在他头上:“你找个地图也能找错。” 沈言眼睛瞪大了,他摸了摸被打的头,带着哭腔的声音响起:“现在怎么办?我们回去?” “用不着回去。”梁同玉指向官道的一个方向,“我要是没记错的话,沿着那边走下去会有一个村庄,到村庄再问路也行。” 李念棠思索了一会儿,同意他的方案,阿七领命,很快驱动马车。 李念棠奇异:“怎么知道那儿有村庄的。” “书上看的。” 李念棠又拍了沈言一掌:“打架不会就算了,地图也能拿错,还什么都不知道。” 沈言欲哭无泪。 确实如梁同玉所说,在行至傍晚的时候,马车停下,阿七询问是否要进村。 李念棠跳了下来,夏风吹散鬓间散发,黄昏模糊着视线,也打在眼前的村庄上,略有些破败的村子,规模不大,看上去也就几百户人家,最主要的是,村子家家户户都关着门,路上也没有村民经过。 “既然都来了,咱们找户人家借住一晚,明日再出发。” 梁同玉站到她身边:“这个村子不适合多呆。” 李念棠看向他。 “村名凤仙村,位于杭州府都和衢州交界处,算是个中间地带,两边官府都不怎么管,我要是没记错的话,村里头有家姓赵的恶霸,欺压着村民。” 李念棠从不把恶霸当回事:“我们是官,欺压不到我们头上,而且我饿了。” 说完又补充道:“也累了。” 为了尽快到达南昌,一路上他们没有停留过,填报肚子的东西仅从杭州带来的胡饼,简直未如嚼蜡。 “好,那我们现在进村?” “走。” 一行人挨家挨户敲门,村民都只道没有余粮了,随后把门关上,李念棠走累了,她想要是下一家还不给开门,她就强进了。 幸好,在阿七叩了几遍门和沈言大喊的有人吗中,门开了。 借着逆光,李念棠看见门里阴影处站着的老汉,不过三四十的样子,脸上却全是皱子,双眼无神地耷拉着,在看到门口站着的四人后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大人你就再给小女几天时间吧,让我再陪小女几天。” 沈言先是被吓了一跳,接着几步上前,把老汉扶了起来,老汉依旧不停地念叨着求他们多给小女几天。 李念棠扯下沈言衣带上的官府令牌,在老汉眼前晃了晃。 “我们从杭州府都而来,在这里迷了路,希望借住一晚,会付给您相应报酬。” 却不想那老汉听到官府二字后再一次跪下了,头在地上磕得砰砰作响。 沈言怎么拽他也不起,只听他嘴里大喊着官人救命,声音撕心裂肺,任是阿七也不忍心听了。 一旁沉默的梁同玉走过去,在老汉面前蹲下,声音 温和。 “您要是遇到了什么事,可以告诉我们,能帮到的我们一定帮,您这样跪着也不是办法啊。您带着我们先进屋,有什么事我们帮您想办法。” 老汉不知道听到了哪一句,站起来扯住梁同玉衣袖,淡蓝色袍子沾上泥点,他抹掉眼角的泪。 额头上流出的血被他毫不在意抹掉,老汉颤抖着点了点头,带着他们向屋里走去,步伐踉跄得让沈言忍不住去扶他。 老汉走进屋内后反锁了门,慢慢打开角落放着的柜子。 里头缩着个十四五岁的姑娘,姑娘在柜门打开时惊慌地抬起头,看到是老汉后哭着抱住了他,老汉轻轻拍打少女的背,告诉她没事了。 李念棠在角落坐下,眼神转了一圈,细致地观察屋子,透过正前方锁着的门仅留的缝隙,李念棠眼尖地发现里面有件红衣裳,她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响起刚进村时梁同玉的话,一束火光在脑海中闪过。 她问老汉:“您女儿是要被逼着嫁给村里的豪强了吗?” 老汉听到豪强后,跟着女儿一道哭了出来。 “官人,是那赵武非逼着我女儿嫁给他,我女儿怎么能嫁给他呢,他这个人出了名的喜欢虐待女孩,我女儿……我女儿。” 老汉越说越哽咽,沈言拍了拍老汉的背示意他先调整情绪。 李念棠神色不明,她盯着跪坐在地的女孩,起身在女孩面前蹲下,淡粉色裙裾堆叠在地,她抬起女孩的面容细细观摩,眼角滴落的泪珠沿着面颊落下,宛如欲开的梨花,经不起任何风吹雨打。 她神色晦暗不明,似是沉浸在某段回忆里,良久,她问女孩。 “你想嫁给赵虎吗?” 女孩一听,忙紧紧握着她的手,落到地上的泪珠越发密集,父亲打开柜门的时候告诉她来的是杭州官员,她想抓住这一线生机。 “大人,我不想嫁给他,我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我只想一辈子陪在阿爹身旁尽孝,大人,求您帮帮我。” 女孩松开李念棠的手,重重地朝她磕头。 “好,我帮你。” 父女二人对视一眼,眼里的惊讶很快被喜悦取代,多日笼罩在头顶的乌云就要散去了,两人再次朝李念棠磕头,沈言一手一个把他们搀扶起来。 “我们二小姐答应帮你们了,也就别跪着了。”他问老汉家里还有什么余粮,“正好也到饭点了,去备饭吧,我们同姑娘聊聊。” 沈言扯了个凳子让那姑娘坐下,自己站在一旁,余光注意到进门后一直没有说话的梁同玉,他的神色很奇怪,要真形容沈言也说不上来,好像是悲伤,又掺杂了别的情绪,复杂的让人看不出,这个人真奇怪。 “姑娘怎么称呼。” “张年韵,叫我阿韵就好。”她已经调整好了情绪,忙不迭向周围人讲述情况。 “我们村一向不归任何府都管理,久而久之,村里形成了豪强,但好在这些人还顾及着我们这些村民,也不是那么作恶多端,直到赵武,他继承家业后强抢民女,侵占良田,村里人活不下去了,有的都走了,还有一些走不了的或者不想走的留了下来,我和阿爹两人能顾上就没走,谁道有一天赵虎看上了我……” 7. 求爱 半年前,张年韵去西头赵家屠肉店买肉. 近来天气异常,村子里为数不多的店铺纷纷关了门,凤仙村得不到周边官府接济,只能靠着自家的余粮自力更生,好在,村里人都有储粮的习惯。 赵家财大气粗,家中粮食丰盈,名下店面像以往般开着,即使赵家儿子赵虎名声狼藉,村民依旧不得不去赵家购买必要的物资。 张年韵去的时候很不巧,赵虎在店里帮衬。 她知晓此人的各种传闻,自然是感到害怕,于是扯住兜帽遮住大半张脸,余下的薄唇小幅度张开又闭合,期待卖肉大叔尽快把肉给自己。 大叔切肉利索不拖泥带水,很快剁好肉,头也不抬地递给张年韵。 张年韵伸手,却在摸到袋子的那一刻,一旁的赵虎突然转头朝他们这边看了过来,肥胖的身躯站起。 赵虎止住他们:“你带着兜帽干什么?把兜帽摘下来,我看看。” 张年韵薄唇哆嗦几下,她想转身离开,偏偏赵虎已经站到她身后,张年韵颤颤巍巍扯下裹着的兜帽。 发丝飞扬,少女脸颊在恐惧中失了血色。 却说这赵虎一见美色便入了眼,说什么也不肯让张年韵走,硬要拉着她和自己拜堂成亲。 张年韵拼命挣脱,两人动静太大,唤来赵家当时的家主,虽是一方豪强,老人家还是屈身向张年韵赔不是,称自己管教不严。 张年韵原以为此事已告一段落,却不想几个月后赵家老家主病故,赵虎上门逼着张年韵嫁给他。 “张姑娘,为什么不和你父亲离开呢,从这里出发,不过两三日就能到达杭州府都或者衢州府都。” 沈言看着她,好声好气询问着,张年韵无奈叹气。 “离开谈何容易,先不说我们祖祖辈辈生于此地,就是离开的费用也非我们能承担的,今年又突逢大旱,粮食颗粒无收,幸而有些余粮能熬到下一季,要说离开,谈何容易啊。” 沈言自小没经历过任何风浪,作为沈家独子,几乎是有求必应,生长在爱中的人总是对世间抱有假想似的仁慈,见不得别人受苦。 他当即拿出包里的盘缠,却不想张年韵摆手没有收下,她的视线越过沈言与后边的李念棠相撞。 “大人,我不想嫁给赵虎,也不想再看到旁的凤仙村姑娘嫁给他。他已经害死无数姑娘了,求大人肃清民风。” 李念棠询问:“村里家家户户关着门和赵虎有关吗?” “有关。”张年韵为村里人气愤:“他抢夺村民的粮食,只为了他一己之私,村里大多人家已经活不下去了。” 斜阳打在少女发间,也似增了一层神性的光辉。 李念棠点头,方案的雏形已在脑海中形成,只不过还差最重要的一步。 村里偶尔有些许村民上街走动,交谈避免不了,听得多了消息总变了味,可今天,却是出现个实打实的大消息,甚至不需经过加工,便已能让人为之震撼。 “什么?张家的小娘子要嫁给赵虎了?” “哎呀多好一姑娘。“ ”据说是小娘子这边自愿提前婚期,原本没这么早的,而且赵家也不打算办婚宴什么的。“ ”赵虎上一个娶的姑娘才嫁给他多久就没了。“ 要数最热闹的还得是赵虎家,他找人上门多次张年韵都不肯松口,谁料昨天,那姑娘来了家中,称要与他早早完婚。 赵虎自然高兴,当晚便命人将家中收拾一番,连带着晚上睡觉时还透着那股兴奋劲,早知道张年韵这么好拿捏,他阿爹死的时候就直接强娶了。 花轿从张家离开,村民中不乏有好奇之辈,开个门缝端详抬过去的花轿,车帘薄薄一层,隐隐约约露出新娘子的身形,头上佩戴的流苏珠玉一下又一下打在淡红色嫁衣上。 抬轿的车夫中有个个子高大的青年,正是从杭州官府带过来的阿七,阿七原是李家的侍卫,之后跟随李聿舟来了杭州府都,几人前往南昌时李聿舟放心不下,便让阿七陪同前行。 说来,阿七与李念棠也算是自小相识。 “小姐,小姐。”眼见着没有回应,阿七单手抬轿,另一只手不着痕迹地敲了敲花轿,依旧没有人回应自己,阿七疑惑,这是他和李念棠出发前定的暗号。 阿七见花轿中的人长久没有回音,不免有些担忧,他招呼另三名轿夫放下轿子,疑神疑鬼地掀开红帘,锦衣少女正倚在角落呼呼大睡。 阿七:…… 原来这种场合也能睡着啊。 不过这实在怪不得李念棠,昨晚敲定计划后,张大伯帮他们收拾好了房间,两个女孩一间,剩下他们三个人住一间。 李念棠原本就累了,躺到床上后很快入了梦乡,半夜时分迷迷糊糊听到咚咚的敲门声,她以为自己在做梦,可那敲门声没完没了,神一阵鬼一阵,李念棠忍无可忍。 见一旁的张年韵还睡着,李念棠从行囊中抽出短刀,只随便披了件衣裳,开门瞬间将短刀抵到那人脖颈处。 短刀如银月般在空中划过一道痕迹,那人脖颈处血迹一滴滴流到地面。 月色明朗,照耀的地方也像是泛着光,李念棠眯眼,看清了来人。 来人穿着和白天一样的朴素蓝衣,刀柄架到脖子上、血流下来后,他也一动不动,任由殷红血迹一丝丝滑落。 “书呆子,你倒是说一声啊,这样很吓人的。”李念棠将短刀塞回行囊。 眉目间的不悦在看清那张脸后淡了几分,李念棠拽着他的衣衫走到院中。 古树枝桠映出斑驳光影,树下并排坐着两个人。 “大半夜的,怎么了?” 梁同玉神色低沉,望向身侧娇容月色的少女。 “为什么要代替张年韵?” 他话语间含蓄,点到为止。 李念棠囫囵几句:“为民除害嘛。” 身侧的人动了动,伸手握住李念棠衣袖。 “你这几年过得很不好,对不对。”你帮张年韵是因为想到了十四五岁的自己吗? “这是什么意思?为民除害就是过得不好了?”李念棠笑笑,“你不会以为我被官府欺压过吧。” 书生不置可否。 “得了吧,谁能欺压到我头上。” 隔着一层月色,少女神情似有些恍惚,思绪早已飘到了千里外的京都,那里是她的故乡,也是她最厌恶的地方。 “我阿爹是当朝丞相,生母自小在太后身边长大,你觉得谁能欺压到我头上。” 李念棠反拽住梁同玉的衣袖:“怎么这么关心我,看上我了?” 树影摇曳,远处隐隐传来狗吠,若隐若现。 那人倚在月光下,一字一句道:“是,我爱慕姑娘,所以姑娘的意思呢?” 远处的狗吠似乎消失了,万籁俱寂,李念棠听见砰砰心跳,分不清是谁的。 她找过很多替身。 贺羽臣爱上她花了近一个月的时间。 她在霍庭寒那里碰过壁,最后霍庭寒还是抱着她倾诉爱意。 …… 她和书生不过几天相识,爱这么浅薄吗。 饶是李念棠这样自认薄情的人也不由地呆愣在原地。 凡人在世,芸芸众生,大多看不清未来,在无边苦海中匍匐爬行。 几年前的李念棠是这样,她原以为自己历经千帆,应当已经看淡世间了。 可如今面对那个人的示爱,李念棠犹豫了。 李聿舟说她足够能成为政客,她猜忌多疑,她排除异己,她心狠手辣。 她问:“我们前后相识不过五六天,这么短的时间你为什么会爱上我。 她总是站在最坏的角度考虑,哪怕她想留下眼前人,也不会全然交付真心。 辛苦想出的勾引计划还没开始实施,这个人为什么跳出了她的剧本,他靠近自己有什么计谋。 身侧人轻笑,嗓音带着晚间的缠绵。 “我第一面见到姑娘的时候,就已经心属姑娘了。” “所以姑娘,愿意给我一次机会吗?” 仲夏夜繁星闪烁,无边苦海中的旅人相依,书生盯着她,不知书生的眼神是否融入了繁星,一闪一闪亮着,那里面装着眼前独一的人。 书生俯身向前拉近两人的距离,鼻尖相融间,喘息声混在一起,为数不多的克制在脑海中徘徊,对上那双神似的眼睛便已是溃不成军,李念棠无可救药地想,真是栽了。 梁同玉看着她,柔软的唇也紧贴而上,潮湿、缠绵带着雪松味的触碰,他几近缠绵,喃喃的话语一圈一圈荡漾,没有任何抵抗力,漫长的反射弧反应迟钝,或许雪松味带着陈年米酒的甘甜,竟使闻者沉溺其间而无法自拔。 李念棠反搂住了他,她想,反正自己最开始的目的不也是让眼前人爱上自己吗,既如此…… 唇舌黏腻地厮磨绞缠,情动的回应是爱侣的兴奋药剂,于是双双着了魔。 湿吻无声地放纵,喘息心跳都被无限放大,一点点蚕食人的理智,拖入沉迷的深渊。 晚间的风拂过,熄灭烧起的燥热,罕见地,迷恋的旅人回了神,梁同玉后退与她隔开距离,笑意盈盈地看向李念棠。 “那我就当,姑娘同意我的求爱了。” 8. 知玉 红色轿子在赵家门口停下,轿中的人依旧没有任何动静。 阿七无奈,拨开帘子小声喊道:“二小姐,到了。” 李念棠慢悠悠睁眼,将眼前垂落的发丝拨到一旁,柔和素雅的妆面半露,胭脂轻扫双颊,口脂淡红温婉。 唇角轻扬,李念棠盖上红盖头,将手递给阿七。 阿七尚未碰到少女掌心,白皙有力的手掌横过抢先碰到了少女,修长指节插入少女指间,五指交握,牢牢扣住。 盖头下明眸双眼轻眨,李念棠反握住那人的手,指尖弯曲,在那人手背轻挠了几下。 “走吧,送我进婚房。” 赵虎单纯图谋美色罢了,并不打算办所谓的大婚仪式。 倒正遂了李念棠的意。 男人刻意放慢步子,牵着她的掌心走入赵府,红色裙角扫过地面,边角不经意蹭过他身着的玄色鞋面。 周边围观的人瞧见新娘子大多感叹几句,叹她这么年轻便要遭此毒手。 海棠花娇艳欲滴,坠在叶间缓慢滑落,风一扬,花瓣落在少女红盖头上。 梁同玉推开屋门,拉着她的手行至床边,他俯身,拿下盖头上携带的海棠花。 那人人声落下,隔着一层薄红纱,声音清润朦胧。 “为什么不直接杀了他?” 李念棠笑他笨:“直接杀了他是暗杀,现在这样就是正当防卫。” 对面站着的人沉默接受这一番说辞。 “一个人真能处理好?” 李念棠挑眉:“少看不起我。” 指尖轻拍男人手背,似是让他安心。 梁同玉声音闷闷的:“那我在外面接应你。” “半个时辰后见。” 透过纱面,能看见朦胧晃动的人影,李念棠看见高大身影退到门外,随后木门被人关上,少女含着的笑意淡了几分。 昨晚吻别,她问梁同玉:“要是我只把你当成替身,你也愿意吗?” 那人说:“愿意。” 我愿意替你尝遍世间苦楚,愿意用一生去爱你,去陪伴你…… “要是我不爱你呢?你也愿意?” “我爱你,本就是一厢情愿。” 李念棠嗤笑:“傻子。” 少女伸出胳膊搂住面前人脖颈,再次吻了上去。 她说服自己把眼前人当作宁王,活在自己为自己编造的谎言里。 木门再次被人推开,脑海中滑过的回忆中断,李念棠端坐在床边,被嫁衣遮住的裙摆下已然放着那柄短刀。 赵虎看见床边坐着的美人,脚步一踉跄,直接扑到了美人身上。 身上浓重的酒气环绕在李念棠鼻尖,她发觉自己有点想吐。 那人抱住了她,触感粘腻粘在李念棠身上,嘴边叫唤几句美人。 赵虎醉醺醺地扯下红盖头,鬓边碎发在大力拉扯下揉乱,眼尾微微上挑,少女勾起一抹薄笑,静静注视对方逐渐慌乱的神色。 “怎么停下了?” 李念棠抽出裙底放着的短刀,刀身锋利。 在赵虎将要推门逃出前,短刀已然横到脖颈处,尖叫声随即响起,李念棠皱眉,赵府下人不少,招来了也挺麻烦的。 她手腕处使力,薄刃抵着肥厚脖颈划下,血迹飞溅,赵虎仰倒在地,鲜血一滩又一滩流到地面,痛苦让他面目狰狞,再也说不出话。 “赵虎,你强抢民女,私吞良田,罪无可赦。” 李念棠起身整整衣裳,手拍了一额头。 好像忘了什么事情。 她拉开木门快步迈出去,距离门口几步远的地方,梁同玉手里拿着不知哪里扯来的木棍,动作笨拙地挡着将要上前的下人。 四五个下人将他包围,双手拽住棍子放在胸前,挡住左边甩来的利器,身形慌张向右一偏,胳膊还是老老实实挨了一棒。 李念棠看不下去了,脚尖踢起一旁的木棍,升起的瞬间李念棠攥住快步来到现场。 她抓住梁同玉的肩像后一抛,腰身一转,木棍裹挟风声打到其中一人腹部。李念棠脚步转弯,竖棍挡在身前,“嘭”一声闷响,长棍断为两截,接着闪身移动,在那人尚未反应过来前,棍头打在那人肩上。 四五个下人很快倒了一地,李念棠走到梁同玉面前,掀开那人衣袖看向棍子打上的那处,下人力气很大,皮肉发红,力道重处迅速淤出乌青。 李念棠学着他的样子吹了吹:“你是不是傻?不知道躲吗?” “我想护着你嘛。” 皱着的眉头松了几分,李念棠叹气:“先回去吧,我给你上药。“ 阿七在门口接应,等了半天也没看见李念棠出来,他心道不应该啊,二小姐的强悍他是见识过的。 在他慌不择路寻找趁手武器准备冲进去时,赵府大门被人从里踢开,蓝衣少女搀扶着那书生一步步走了出来。 书生面容有些憔悴。 阿七:现在不是你抢着进赵府的时候了? 阿七走上去想替自家小姐扶住梁同玉,却没想到那人拽着李念棠的手死活不松开。 阿七:…… 他看向李念棠,李念棠无所谓,扶着梁同玉走回张家。 她在赵府已褪下婚服外袍,里头的蓝色针织裙让人怎么看也不会把她和新娘子联系到一块。 沈言和张家父女早已在门口等着他们。 赵虎死了,他们若继续在凤仙村生活会很不利。 按照计划,阿七送张家父女去杭州府都,余下他们三人赶路。 张年韵走了几步,转身小跑到李念棠身前,张开双臂抱住了她。 李念棠轻拍眼前人后背。 既是一面之缘的陌生人,想来之后也不会见到了。 李念棠看着马车缓缓行驶,转身上了另一辆。 这辆马车是专门从赵府偷来的。 沈言驾驶。 对此,沈大少爷满腹微词。 “不是,我可是高贵的杭州府官员,不应该是他来驾驶吗?” 李念棠指指梁同玉身上的擦伤:“他受伤了,我替他包扎一下。” 沈言怨气更大:“我受伤时你看都不看我一眼。” 他斜睨梁同玉一眼,如果眼神能刀人,梁同玉想必已经被千刀万剐了。 晦气的书生,跟阿棠共度一室就算了,还让阿棠帮他包扎。 沈言气死了,甩动马鞭驱动马车前行。 一帘之隔的 车内,梁同玉胳膊放在李念棠膝上,少女神色认真,拿着金疮药一点点挥洒在擦伤的皮肤上,清苦药香弥漫在两人周身。 药触碰到伤口即化,那人绷紧脊背,额间已有冷汗流淌。 李念棠在行囊中翻翻找找,扯出一白色布条。 指尖捏着布条,从伤口处缓缓缠绕,将整片淤痕覆盖,随后打了个结。 “下次打不过就跑,听见没有。” 梁同玉枕着李念棠的腿躺下,仰头看向盯着自己的少女。 “知道了。” “知玉,你平常经常受伤吗?” 知玉是李念棠的字,是及笄那天宁王为她所取,除了李聿舟,李念棠不喜欢别人喊她的字,但看到那张和宁王几分相似的脸后还是将话吞了回去。 “也不是经常受伤,专门学的包扎。” 李念棠轻声讲起过往,又一次掰开那段痛苦。 “我后来一直在想,如果当时我会止血,帮他包扎伤口,或许他就能活下来。” 梁同玉手抵住马车柱子,借力坐起,他双手捧住少女面颊,让她看向自己。 “你已经做的很好了。” 李念棠笑笑,眉目间却没有释然:“是啊,我应该向前看的。” 远处夕阳将落未落,靠着赵老伯给的地图,他们赶在第二日晚进到衢州城。 晚间的城内远没有白天热闹,零散开着几家夜市。 将马车停在旅店门口,三人走进一旁开着酒肆。 李念棠吃的一向很多,也不管另外两人,筷子扒拉着碗里的牛肉面送到嘴里。 沈言没什么食欲,左看看右看看。 梁同玉拿着地图,研究接下来要走的地方。 路边身着官袍的人经过,沈言问另外两人:“咱们用不用去官府见见这里的官老爷。” “不用。”李念棠头都没抬,“衢州知府人不怎么样,能避就避。” 沈言哦了一声。 梁同玉略带疑惑的声音响起:“知玉你认识衢州知府吗?” “知玉?”沈言身上的毛一下子炸开了,“知玉是你能叫的?” 沈言拿筷子指向梁同玉:“贺羽臣和霍庭寒都没叫过阿棠的字。” 沈言自知在李念棠心中比不上贺羽臣和霍庭寒,可贺羽臣站到齐王一脉,霍庭寒抛下李念棠远赴西北镇守边疆。 他想,这下他总是李念棠心中最重要的了。 现在半路杀出程咬金,这个人天天陪着李念棠就算了,还称呼李念棠的字。 “我告诉你,字是只有最亲近的人才能叫的,你个外人。” 梁同玉懒得理他:“对呀,所以你只能叫阿棠,因为你是外人。” 沈言怒上加怒,差点掀翻桌子:“你……你什么意思。” 李念棠忍无可忍,她只想安静地吃个饭,李聿舟来时复杂的神色历历在目,李念棠终于懂了。 “让不让人吃饭了。” 她无语看向沈言:“你提他俩干什么?” 她再恨贺羽臣,贺羽臣也已经被人杀了。 霍庭寒。 李念棠听见这个名字内心总是无由生出股悲哀,悲哀她自己,也悲哀抛下她的霍庭寒。 9. 衢州 她与霍庭寒的相识,更像是一场意外。 那时她刚刚接受梁佑的死讯,对身边的一切满不在乎。好像活着是这样,死了也是这样。 某一天,李府混入刺客,目标竟是李念棠。 那时她只会些皮毛武功,远不如现在这样精进。 刺客近了她的身,一声声惊呼中,束着高马尾麻布衣裳的少年冲到了他面前,少年剑术不佳,但替她挡了几招。 直到李府下人赶来。 李念堂从来没有见过这号人物,她问少年为什么救自己。 少年低头说每天从她屋前经过,见她郁郁寡欢,想帮她分担些忧愁,想让他她快乐一些。看到她被刺客杀害想也没有想就冲了上去。 李念桃让他抬头。 在看到那人眼眸的那一刻,手上放着的杯盏竟然直接滑落跌到了地上。 玉瓷碎片声噼里啪啦响起,掩盖了李念堂慌乱的脚步声。 她近乎有些疯了似的,看着少年那双眼眸。 灿若星河,便是这般吧。 因着和梁佑有几分相似,李念堂将他留在自己宅院。 那人就这样每天陪伴在她身边。 她问少年姓甚名什。 少年说单字一个霍,旁人唤他霍十一。 李念棠因而翻了一下午词典,亲自为他取名。 庭字,意为堂堂正正。 寒字,意为冷冽寒霜。 她为他取名霍庭寒,希望他永远身居华堂,怀寒玉之质。 到底一语成谶,霍庭寒在她身边陪了她两三年。 了结了她生命中最孤独的那段岁月,在某种意义上给了她走下去的力量。 后来少年说他想建功立业,想成为武将。 李念堂遂了他的意托举他。 之后他在将营中历练,凭借自身过硬的能力平步青云,世人称为少年将军。 在西北边疆告急时,他自愿请命镇守边疆。 林念棠质问他为什么要戍边,那人低着头没有看她。 他说他想施展抱负,想远离京城这一片天,想追求更广阔的天地。 李念棠问他留在我身边让你感到委屈吗。 那人没有吭声。 即将出城的队伍浩浩荡荡,军营的令角一声又一声响起。 霍庭寒低头,吻上李念棠。 在一片喧嚣中,对着最初接纳他的姑娘说了声。 对不起。 而后起身上马离开了京都。 之后他时常有书信写给李念棠,李念棠全让翠竹把信烧了。 留不住的人就像飞走的鸿雁,既然走了,也就没有回来的必要了。 她最先遇到的是霍庭寒,这个人是不同的。 因而也是伤她最深的人。 李念棠用力把筷子捅到桌子正中放着的葱油饼上,饼捅上了没有不知道。 反正从沈言的视角看,桌子下面裂开一条缝。 他知道自己多嘴,他就不该提霍庭寒。 沈言做了个拉上嘴巴的手势,安静,吃起了饭不再说话。 倒是一旁的梁同玉面上露出好奇之色,贺羽辰他是知道的,霍庭寒又是谁。 李念棠夹着葱油饼放到他碗里:“吃你的饭。” 几人几乎是在混乱中吃完了这顿饭,因着赶路需要,他们没有在衢州城多停留。 可他们不去找麻烦,有的是麻烦来找他们。 巡逻官兵认出了沈言,随后衢州知府神兵天降般来到他们面前。 李念棠更是无语了,她不喜欢衢州知府。 至于缘由,还挺深的。 衢州知府笑呵呵,想请他们进去坐坐。 沈言成他们还有事,改天再来拜见。 李念堂突然出口,停住了他的话,她问衢州知府:“如今江南一带大旱,不知衢州官府里还有多少余粮。” 衢州知府,一个大约三四十岁的中年人,挺着圆溜溜的肚子,对着李念棠呵呵呵一笑。 “本府都粮食富余怕是到明年乃至后年都够用。” 李念堂脑子一转,随即生出鬼点子,她朝另外两人看去,另外两人很快明白了她的意思。 李念堂走到衢州知府身旁,露出十五六岁少女所有的娇羞的笑容。 “以前在京都就听闻衢州茶叶很是好喝,既然知府大人邀请,那我们就去府里坐坐。” 衢州知府挺着大肚子带着他们三个向官府走去。 衢州知府的妻子是位三四十岁的娇美娘子,生 于京都,两人都是随官职而动,在衢州知府下放到衢州后,都来了此地。 美娇娘看见李念棠后,眼珠子转了一圈。 “姑奶奶,你怎么在这里。” 李念棠亲热地环上她的胳膊:“这不是专门跑到衢州来看望姐姐吗?姐姐也不请我们进去坐坐。” 美娇娘一听她这话脸上动了怒气,她想李念棠就是故意跑到衢州来嘲笑她的。 “姑奶奶,你别以为我不知道,当年你在里面扮演了什么角色。” 李念棠笑笑:“好姐姐,当年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啊,最后不都只认是齐王一个人所作为的吗。” 她拽住美娇娘身上的布条,在手上缠了一圈。 “再说了,衢州知府不比太守这种官位要好吗。姐姐也算是跟着升了官呢。” 美娇娘转身离开,不再管她,若不是因为升了官,她指定要跟李念堂吵上一架。 衢州知府见自己夫人终于肯离开,笑着招呼三人进了官府,好茶好水一件一件摆上,良久衢州知府双手摆在一起。 “多谢李小姐当年的恩情,要不然我和夫人现在指不定在哪里受罪呢。” 沈言听得人都呆了,他想问问衢州知府脑子呢,当年的事他有所耳闻,知晓是李念棠为了坑齐王布下的一盘棋。 衢州知府算是里面一个比较无辜的小人物。 说到底是被李念棠坑了,怎么转头来感谢李念棠了。 沈言不语,也不理解这群人。 李念棠把玩着桌上的茶盏:“听你说这衢州官府粮食如此丰盈,衢州人又少,加上天气时晴时旱,放这么多粮食万一哪年发了霉怎么办?” 她接着补充:“这不就是糟蹋粮食吗天子要是知道了,可是会定罪的。” 衢州知府被他这么一说也有一些慌了:“那姑娘说怎么办呀?这粮食也不能让他凭空消失呀。” 李念棠高深莫测的笑了笑:“大可以卖给隔壁的府都啊,我量你是好友才告诉你,我兄长在杭州府都,他们府都有的是钱,但缺粮,正好卖给他们。” 衢州府都半信半疑的点了点头。 李念棠满意了,一转头看见梁同玉低着头,肩膀小幅度抖动,似乎在憋笑。 李念棠:…… 10. 爬床 衢州知府和李念棠的相识,始于安平八年的科举舞弊案。 齐王为提拔亲信,暗中私通考官,妄图在朝中埋下党羽。 此事本就牵扯不到李念棠身上,但让齐王不顺心的事,顺手就做了。 之后东窗事发,一批被栽赃陷害的书生重获官位,衢州知府便是其中一人。 虽有人替齐王顶罪,衢州知府倒也看得分明,幕后主使正是齐王。 因而衢州知府恨上齐王,好端端一知府直接化身偷窥狂魔,时常留意和齐王有关的所有事情。 衢州知府惴惴:“当年啊,多亏了二小姐你,不然本官现在指不定还在苦读呢?” 因着赶路需要,李念棠拒绝衢州知府去官府一坐的请求,几人在路边进了家茶肆,门口串着的风铃沙沙作响,桌上放着上好的茶水,茶香萦绕在室内。 李念棠捧起茶盏,茶水温热:“不是什么大事,齐王后来没找过你麻烦吧。” “那倒没有。”衢州知府拖着下巴思索片刻,问出他真正想问的事,原来三人进城时便有下人汇报给他,沈言腰间的白玉令牌太过耀眼,他一猜就知道了来人,见到李念棠是意外之喜,“二小姐,你南下多久了。” 听着他语气有些怪异,李念棠不解:“有段时间了,怎么?” “你这段时间有关注京都那边的消息吗?” 李念棠摇头。 她恨不得有多远跑多远,哪来的精力去关注京都。 衢州知府向前倾身,拉近和李念棠的距离,也不知道有没有看见李念棠有些嫌弃后退的样子,自顾自开口:“京都出大事了。” 他虽压着声音,相隔不远的沈言还是听得一清二楚,他有些不满。 “大人这样就没意思了啊,怎么讲八卦只讲给阿棠。” 衢州知府脸上露出为难神色,李念棠看他表情,心里猜出大事应该和她有关。 “他们俩不是外人,直接说吧。” 衢州知府点头,开头第一句就如同晴天霹雳,炸得三人目瞪口呆。 “二小姐,你阿妹好像爬了齐王殿下的床,还被……当众揭穿了。” 李念棠手中捧着的茶盏滚到地上劈里啪啦作响,茶水飞溅,洒在地上一片,连带着洒到她裙角上。 “李明涵?你确定?她哪来那么大胆子。” 滚烫的茶水透过布料,脚踝处很快变红,丝丝疼意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掩盖。 衢州知府从一侧拿起另一个茶盏,倒上水后递给她:”本官原先还准备问问二小姐这到底怎么回事,结果二小姐你对自己家的事居然这么不在乎。” 李念棠没空和他扯皮:“把你知道的全都告诉我。” 衢州知府也是体面人,叹着气走到门边再三确认大门紧锁,转头,和迷蒙的沈言对视,有些于心不忍。 “二小姐你也知道,我天天关注着齐王。前几日京都的人传信,说好像就是前不久,齐王去李府提亲。” 衢州知府抬头瞄了李念棠一眼,对方神色平淡,视线下移,李念棠手中的白玉茶盏多了条裂缝,他伸手抹了把汗。 “本来这些细节我也不该知道的,但是,不知道咋的被泄露了,然后就……” 李念棠彻底冷脸了:“继续。” “外边传的大概就是,齐王到李府一叙后没看见二小姐你,被李府大娘子拦下,李府大娘子称二小姐身体不适,在屋里养病。 “齐王准备去屋内看二小姐,谁料进屋后便吸入某种气味,接着三小姐从背后环住齐王,顺带着将人带上了床。” 衢州知府闭嘴了,他能感觉到李念棠周围骤降的气温,茶盏上已布满裂缝,再一用力,怕是就要碎成白渣了。 屋内的茶香味似乎在消散,静如冰窖的室内,衢州知府看了一圈,沈言早已不知神游到哪了双目无神,李念棠带过来的他没有见过的人低沉着眼,眸中神色看不分明。 李念棠不愧是见过世面的人:“然后呢?” “没有然后了,他俩没到最后一步,齐王的人来了,据说齐王回去后生了一通气……” 顶着李念棠阴森的目光,衢州知府声音渐小:“这你家的事我也不清楚啊,原本还以为你在京都,好歹能顶会儿事,谁知道你这居然南下了,你也不在,你兄长也不在,你阿爹那种清白比命重的文人,这你家的情况……” 沈言云里雾里的脑子捕捉到了关键字,在李念棠被气成炮弹的这一刻沈言奇迹般地支楞起来了。 “知府大人,发生这种事,不管怎么传出来的,终归是有损李相名声,回来李相怪罪下来……” 言下之意便是既然你知道了,将要守口如瓶。 衢州知府头如雨点般密集点头,李念棠黑成锅底的脸色吓到他了,当年科举案李念棠拷打犯人的那几幕他现在也忘不了,要是早跟他说李念棠不知道这事,他说什么也不会开口的:“知道的,知道的。” 临了脑海中灵光一现,又想到了什么,他犹豫了好大一会儿,顶着将要掉下来的脑子,跟李念棠说了最后的见闻。 “我的人还说,齐王大发雷霆,对前来围观的众人宣告,这辈子非你不娶,说就算你现在不知身处何方,也一定会带你回来和你完婚。” 茶盏“砰”一声被人砸到地上,白瓷碎皮散落到四方,莹润着茶叶的汁水滑落一地。 李念棠站起身,举起桌子上的茶壶砸到地上,一串噼里啪啦声中她仍不觉怒火散开,推住面前的茶桌,双手一使劲,茶桌翻倒在地。 衢州知府和沈言早已被吓得龟缩到一旁,顶着两人失色的面容,梁同玉叹气,走到李念棠身侧,用自己衣袖擦掉她脸上溅起的茶水。 他扶住李念棠双肩让她看向自己:“齐王就是故意让你听到的,不是吗?” 李念棠已经气得无法思考了,她顺从地使唤起衢州知府。 “帮我要张纸,还有笔。” 衢州知府道一声好嘞就溜走了,留剩下两人一个擦衣服上的水渍,一个拍背安抚。 李念棠再傻也不至于看不出,这样的丑闻她阿爹怎么可能瞒不下来,她都不用想就知道是齐王 在背后大肆宣扬,推波助澜。 以李明涵为跳板,告诉所有人他对李念棠的爱意之坚定,告诉所有人李念棠已经离京。 李念棠千辛万苦瞒下的消息就这样被公之于众。 她仇家那么多…… 如今京都几大世家,哪个她没得罪过,想要她人头的一抓一大把。 也就是在京都,有天子和阿爹镇着,李念棠尚能完好无损,如今她南下的消息扩散,仇家势必会想到杭州府都,杭州府都已经乱成一锅粥了,早已经不起摧残了。 指骨捏得啪啦作响,在她准备打碎一旁的古物时,衢州知府带着纸币仓促走了进来。 他麻利地铺开纸张,李念棠拿起笔,蘸墨,一气呵成,洋洋洒洒写下几行大字,眉头皱得如波浪般,随后上下对折,交给衢州知府。 “让你的人交给齐王。” “好的,二小姐。”衢州知府点头,见李念棠火气消下去一点,忙不迭询问,“你们三个要留下来吗?” 李念棠拒绝,她现在想弄死齐王的心达到了顶峰。 “不要让任何人知道我来过衢州府都。” 衢州知府点头。 “我们先走了,回来见。” 她扶住茶桌一角,手腕使劲,桌子老老实实倒在原地,动都没动。 李念棠:…… 不愧是实木梨花桌子,就是不一样。 梁同玉搀扶住另一角,两人一起用力,桌子堪堪扶正,李念棠看着满地的白瓷碎片,在衣袖中翻出片金叶子,放到桌子上全当歉意。 衢州知府知道她财大气粗:“这些打碎的碗加起来没那么贵。” “我乐意。”她掀起风铃,弯腰走出室内。 身后跟着三观震碎的沈言和一脸复杂的梁同玉,沈言脑子转不过来,虽说此事足够炸裂,但毕竟是和李念棠向来不和的妹妹,他不太理解李念棠为什么发这么大的火。 虽然李念棠脾气本来就不好。 他也不太敢去问李念棠,拽住身侧的梁同玉:“你说阿棠为什么发这么大的火。” 那人用看傻子的眼神看向自己,沈言剜他一眼,要他赶紧说。 “知玉的仇家不少吧。” 沈言想了想,发现细思极恐,他甚至说不上来不是李念棠仇家的人,遂点头。 “她不在京都的消息扩散,那些人最先想到的不就是杭州吗。因为知府是她兄长。” 沈言点头。 “派去杭州的人多了,杭州如今的怪象迟早有一天会被发现。”梁同玉突然住了嘴,话到嘴边拐了个弯,“总之,知府大人那边会很麻烦。” 沈言懂了:“齐王是在逼阿棠回去啊。” “对。” 梁同玉看向走在前头的少女,明明身形那么单薄,是怎么在孤立无援的情况下走了这么远。 看着李念棠打碎茶盏的那一刻,最先涌出的情绪是心疼,想将她抱在怀中,想替她挡下所有风雨。 可那样好像就越界了。 他现在……只是替身。 11. 共食 第一缕日光破空出,旅店二楼的白纱窗子隐约透出抹消瘦身形。李念棠站在窗后,眉头皱起。 南昌府都依山傍水,历代文人墨客踏足于此,遍布世间的大好诗篇在此间流传,陈秋明想来就是看上这一点,自请外放来到此地为官。 府都民风淳朴,时人安家为乐,养鱼为桑,倒真是与世无争的桃源仙境。 日光席卷初晨的薄雾,和着夏秋交界的丝丝微风,远山的轮廓若隐若现,隐在云雾中,宛若青描勾勒的水墨画。 李念棠撩散乱的发丝,麻布粗衣上的线条微微断了几根,行囊中的锦衣华服在路途中被她倒卖,换成随身携带的财物,李念棠对身外之物要求不高,天蚕玉绘制的华服说卖就卖了。 他们已经到南昌府都几日了,第一天便直奔南昌府都,朱红大门紧闭,她拿出腰间的瓷白玉佩,亮明身份,说自己想见陈知府。 两侧站着的官兵拦下三人,伸手指向另一个方向。 “知府大人前不久遇刺,府都一切事务现由通判负责。” 旅店木门发出吱呀一声,又被人轻轻关上。 那人走到李念棠身后,双手环住她,头倚在李念棠肩上,清香淡雅的茉莉香味尽数吸入口鼻,梁同玉闭上眼,环住少女腰身的手又收紧了些许。 “阿玉,昨晚没睡好吗?” 李念棠垂眸,骨节分明的手放在她腰前交握,梁同玉抱着她的力度太大,呼吸似乎有些艰难。 “我在想陈知府的事。” 那日她拿出令牌,李聿舟给她的那枚,南昌官兵或许不知道她李府二小姐的身份,也该认得杭州知府令牌。 她想进去看看陈秋明,官兵不放行,称知府如今尚在昏迷中,怕来客惊扰知府。 李念棠向后,靠在那人怀中,耳边传来心跳。 “想来,我们还需要见一见通判大人。” 能命令官兵守住官府,并且有权利调动官兵的,除了知府,就是这位通判了。 李念棠不认识他,也没听过他的传闻。 她这些年拘泥于京都,耳目自然也是遍布京都,京都大大小小她都能说出个八九不离十。 离了京都,就是一问三不知了。 梁同玉松开锢着她腰的手,拉着她走到餐桌盘,室内布局典雅,餐桌倚着窗子,往外便是初晨的云霜雾霭。 李念棠拿起桌上的玫瑰松饼,就着茉莉花茶尝了一小口。 “调查的怎么样了。” 梁同玉在她对面坐下,拿起汤勺搅拌眼前的桂花粥,李念棠自小不喜欢喝热粥,他是记得的。 “大概一星期前,有刺客夜闯官府,知府大人受了很重的伤,当场昏迷,官医说保下一条命,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醒来。” 他搅拌粥的速度放缓,低着头,桂花粥上浮着的莲子碰撞到一起,又很快分开。 “刺客被当场捕获,关在牢狱中,几经拷打,也没有供出幕后主使。” 李念棠自然地从他手下拿过莲子粥,面上疑云笼罩,她有些想去求一卦,最近的运气是不是有点太差了。 “这样说起来,应该先去见一见刺客,再去拜访通判。” 李念棠习惯往最坏的方向考虑,万一刺客是通判派来的呢,她满怀恶意地想。 梁同玉点头:“不太好进,牢狱周围时常有官兵巡逻,严加看管。” “难不倒我。”李念棠不屑一顾,她舀了一勺粥,入口即化,帘子软糯,沉浸在食物的美味中无暇自拔,她突然发觉空气有些安静,抬头,对上那双大睁着的眼眸。 李念棠:…… 怎么有股不详的预感。 “带着我去吧。”梁同玉看着她,脸上满是哀求之色,“我想和你一起去。” 李念棠想也不想直接拒绝:“你太弱了,回来跑路的话还得拖着你跑。” 梁同玉搬着凳子坐在她身旁,双手环住她胳膊,大鸟依人地缠在李念棠身上:“我这段时间已经在努力地习武了,我不用你保护,我能保护你。” 见那人依旧不松口,梁同玉吻上李念棠唇角,蜻蜓点水般一触即离,在少女还没反应过来前,仓促站起离开李念棠住的屋子,顺手把李念棠咬了一半的玫瑰松饼拿走了。 “说好了啊,回来带上我。” 青瓷碗中盛着余下的几个玫瑰松饼,整整一叠松饼他精准拿走李念棠咬过的那个。 李念棠无助扶额,余光向门口看去,那人咬住玫瑰松饼吃了下去,李念棠盯着面前的几个饼看了一会儿,发现自己被梁同玉带偏了。 李念棠:…… 牢狱在官府西北角一侧,入口仅有一个,他们花了几天摸清刺客被关的具体位置,晚上是偷偷摸摸的最好时机,李念棠出门前,拐到旁边房间内和沈言说了会儿话。 这一路确实艰险万分,沈言崴了的脚就是最好的证明。 最后一段路程,三人弃了马车,轻装上阵骑马而来,在集市上买马确实不可信,三人在一处民间饲马场牵马,谁知路途不过行了一点,马便失控起来。 也是这时,李念棠才反应过来,他们被骗了,卖给他们的是没有驯化的烈马。 她用力控制住身下的马,一旁的沈言马匹极速失控,情况危机万分,李念棠扯住缰绳,用力追赶沈言,好在有惊无险。 沈言脱困后,李念棠脑海电光石火闪过淡蓝衣裳的书生,她暗道一声完了,御马向回飞奔,和稳稳当当骑着马赶过来的书生碰了个面。 李念棠吓都要被吓死了,乍一看书生无事,心下一松,满脑子的疑问在之后闪了出来。 她问书生:“沈言都控制不好那马,你是怎么做到的。” 那人眉眼温和:“可能我比较走运,牵到一匹良马。” 怀疑的种子一旦埋下便很难消除,就像李聿舟时常说她生性多疑一样,李念棠没有全信他的说辞,正欲开口,沈言的叫唤声传来。 沈言还是摔到地上摔了个底朝天,坐起来后天都塌了。 他的脚崴了…… “阿棠,疼死我了,都这么多天了,怎么一点不见缓和。”沈言抽泣几声,“阿棠,你抱一下我好不好,抱一下就不疼了。” 李念棠翻个白眼,还是顺从他走上前,刚要弯腰便被一胳膊肘拱开,她踉跄着后退几步,有点懵。 那边沈言的叫唤声传了过来:“梁同玉,你给我滚,我让你抱我了吗?” 李念棠看过去,淡蓝色衣袍的书生将沈言抱了 个满怀,生怕沈言嫌抱的不够。一边抱一边问沈言:“不疼了吧,抱了你这么长时间。” 沈言呜呜大声哭了出来,他朝李念棠站立的方向看去,明眸皓齿的少女站在光中,低着头,肩膀却是在轻微发抖。 阿棠居然在笑,沈言哭得更大声了:“阿棠,你是不是不爱我了。” 薄云笼罩月色,独留一角留下明媚光辉,入秋的夜风凉意徐徐,衣摆在风中划过一道道痕迹,官兵如以往般站在牢狱门口,左右各一,室外万籁俱静,萤火虫的嬉戏也静了几分,而在这空旷的环境中,一声巨大的救命声传入耳中,官兵瞬间拔出佩刀,雪白刀面在夜幕中发出光亮,映照出两人如临大敌的面容。 左侧官兵向同伴示意,看见那人点头后,轻声走到拐角处声源的地方,手时刻按在刀柄处保持警惕,弓着的腰背像夜色中缓缓前行的猫,连脚步也没有一点声音。 一步……两步……三步……官兵头上的冷汗顺着衣袖流下,他抓紧手中的刀柄,两步作一步跨到拐角的地方,右手迅速抽出长刀指向前方,发着抖的声音跟着喊了出来。 “谁?谁在那儿?” 没有人回应他,连带着枝头上栖息的萤火虫也没有动,四周似乎更安静了,他听见自己胸腔处砰砰直跳的心脏,微风拂过,吹散遮天的云层,弯月随之露了出来,月色明媚,连带着前方一并被照亮。 官员也在这一瞬看清面前的景象,月光照进那双眸子,那里似乎看见了很恐怖的东西,一瞬间便睁大了,满是害怕。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巨大的惨叫声响起,站在右侧的官员下意识抽出腰间短刀,他暗骂一声,今天巡逻的人调到官府那边了,若非如此,怎么可能就他们两个人守门。 “谁在那儿?出来,别装神弄鬼。” 他听见呼啸的风声,风声中掺杂着诡异的笑声,他有些害怕,举着长刀的手连带着发着抖,他听见有人在喊他的名字,亲昵地称呼他地的小字,那声音好像越来越近了,后劲处的汗毛立起,他的双手剧烈发抖,恐惧再也无法忽视,他感受到冰冷的气息拍打着后劲。 那人就站在他身后,就在他耳边,喊他的名字。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室内幽深昏暗,墙角燃着的烛火发出微弱光芒,石灰板的过道上似乎还渗漏了水,水掺和着石灰形成粘腻液体,李念棠走在上面,鞋底和地面藕断丝连,走一步停一步,她的神色有些阴暗。 回京后先参南昌牢狱一笔。 梁同玉走在前面,见身后的人一直没跟过来,转身走到李念棠身旁,自然地拉起她的手,李念棠想甩开,梁同玉另一个空闲的手顺势也覆到她身上,双手合拢,将李念棠右手扣在中间。 “我拉着你走吧,好不好。” 李念棠冲他翻了个白眼,也不再挣扎,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过道幽黑漫长看不见尽头,狭小的空间内只余下两人的脚步声。 李念棠问他:“你吓唬门口的官兵干嘛?我又不是打不过。” 梁同玉轻笑,握紧两人牵着的手:“我想帮你嘛,我武功差,只能用计谋了。大智若愚嘛。” 李念棠被他逗笑了:“没看见智,只有愚。” 12. 幕后之人 他们几天前来到南昌,迟迟没有行动,都是在为今天造势。 梁同玉在南昌散布谣言,高谈阔论下一个刺杀目标可能还是官府中人,街头人生喧哗,流言四起,传到通判耳朵里不知道已经变成了什么,但依目前而看,应该是传成下一个刺杀目标是府通判了。 他把兵力调到通判府,这样一来,牢狱便有击可破。 脚尖碰到粗糙不平的物件,那东西在地上滚了一圈后停下,边角有些凸起,在寂静室内发出刺啦响声,李念棠蹲下观摩了一会儿,神色认真地问梁同玉。 “他们这儿是正规牢狱吗?” “什么?”梁同玉顺势在她身边蹲下,看到的一瞬间就把眼闭上了,抓着李念棠的手也紧了几分,生无可恋开口,“为什么会有人头骷髅出现在这里。” 李念棠深知他的胆量,一脚踢开骷髅,那东西在地上发出吱呀吱呀响声,听得梁同玉毛骨悚然,忍不住嘟囔一句。 “什么癖好啊,为什么地上会有骷髅头。” 他拉紧李念棠胳膊,两人行至拐弯处,夜里的牢狱本就阴暗,为了不被犯人认出,两人裹着一层面纱,同时,会在经过时顺手把烛火熄了。 李念棠脚步迈的很轻,窗户透过银辉,她能隐约看到周围的黑漆栏杆,栏杆里关着的犯人看不分明,南昌牢狱条件有些苛刻,狭小的牢房内只有靠墙位置的那张床,夜已经很深了,犯人都已睡下,没有人注意到他们。 在距离廊道尽头还有两三间牢房时,李念棠停下,她在门口转了几圈,扯梁同玉衣袖。 “是这间。”梁同玉走到门口,透过铁栏杆向里面看去,牢房上的窗子透出月光,角落中的人靠墙坐着,头低到两膝间,看不出有没有睡着。 他伸手拽住牢房门口挂着的铁索,双手来回扯了一会儿:“这锁还挺坚固的,不好开。” 李念棠推开他,从发间扯下那枚白玉簪子,另一头捅到锁芯,她神情专注,手上动作一刻不停,左一下,右一下,两边锁扣弹起,李念棠顺势将锁撬开。 她朝身后人招手,看到那人吃惊的神色,毫不在意一笑:“这有什么难的,回来我教你。” 她推开牢房大门,低头走了进去,梁同玉紧跟在她身后,打量一圈牢房,因着光纤昏暗,只看到角落勾着背的身形,他从衣襟中拿出火折子,将地上的干柴堆到一起围成圈,随后点燃,火光亮起,牢房的全貌在眼前浮现。 斑驳的墙壁上印着血迹,血迹在地上滴落连成一道线,线的源头是角落蹲着的囚犯,白色囚衣上满是鲜血,那人听到动静,缓慢抬起头,靠前站着的李念棠自然看见那人的全貌,他的脸应该是动过刑,血肉模糊早已看不出全貌,鼻翼弯向一侧,右眼深深凹陷在眼眶内,像是个无底黑洞,李念棠在京都也动过私刑,但从没有达到这种程度的。 她拉住想要上前的梁同玉的胳膊。 “有些吓人,你确定要看?” 梁同玉朝她淡淡一笑,告诉她自己可以接受,李念棠于是放开他,让出条道让他上前。 她隐约觉得梁同玉有点奇怪,从进到牢狱中,浑身透着一种不对劲,李念棠说不上来,她想,也许是梁同玉不喜欢牢狱阴森的氛围。 李念棠年少时也很讨厌这种地方,从门口经过时都要捂上眼睛,觉得生命何其可贵,怎么会有人在这种地方被严刑拷打,一度讨厌大理寺官员,觉得他们践踏生命。 后来还是成为了自己最厌恶的样子,她偶然发现,也许不是所有的生命都可贵,有人就是该死…… 李念棠拢了堆枯草坐下,她开门见山:“谁派你来杀陈秋明的?” 刺客艰难抬起头,面前坐着的少女神色平淡,站着的那人眼眸中阴暗快要和这无边牢狱融为一体。 他想开口,可这么多天的酷刑早已摧毁他的声带,嗓子里的疼痛时刻折磨着他,他索性咽下疼痛。 哪怕此刻,脸上还是带着嘲讽的笑意。 “南昌府都这是无人了?居然派了两个普通人来。” 他的声音过于沙哑,让李念棠想起小时候李府那只大白鹅,家里其它小孩时不时去逗逗那只鹅,李念棠不去,她嫌声音太吵。 那人继续说着:“该交代的我都已经交代了,陈秋明就是我杀的,陈秋明就是该死,就是可惜,他居然没死成。” 李念棠问他派他来的是通判吗。 那人依旧沉默不语。 之后便一副赶鸭子上架的样子,垂下头像最开始那样一句话也不说,身上斑驳的甚至还在滴血的伤口他像是没有感觉到一样,任由鲜血将囚服染成红色。 李念棠正准备像往常一般威胁,余光瞥见身侧那抹身影动了动,梁同玉走到杀手面前,拽起那人头发,迫使他直视自己,那人神色痛苦,梁同玉近乎粗暴的动作想来是碰到了他身上的伤口,在李念棠看不见的地方,对着杀手说了几句话。 李念棠有些奇怪,不太理解为什么梁同玉会这么做。 是因为陈秋明是当今大儒,而梁同玉是书生,对先贤生出的敬重之心吗?她无从得知,因为下一秒,杀手像是被捕获前的猎物,迸发最后的力气想要放手一搏,他挣扎着掐住梁同玉脖颈,李念棠心下一惊,再也顾不得其它,梁同玉在逐渐稀薄的空气中呼吸变得微弱,眼神也有些迷离,直到看见李念棠从身后走来,下手快而狠得一刀刺入杀手心脏处,他的唇边露出一抹笑意,在李念棠把杀手尸体挪走丢在一边后,顺势倚在李念棠身上,低头咳嗽不止。 李念棠抱住他,想问的话在听见那一句句咳嗽后堵在喉咙里,怎么也问不出口。 梁同玉咳嗽完,声音带了丝沙哑:“抱歉,我是不是又给你添乱了。” 李念棠虽不理解他的行为,还是安慰他:“没关系,你也看见了,他不会说的,反正迟早会杀了他。” 梁同玉倚在她肩上,点了点头。 “咱们先离开这,去通判那儿的官兵不 知道什么时候会回来。”李念棠扶住他,一脚踢散生着小火的干草堆,再分头踩灭,她挽住梁同玉胳膊,“走吧,回去再说。” 就像来时一样那,两人尽量不发出任何动静,踩着时不时会出现骷髅的地面离开,行至门口,进门时被梁同玉吓晕的两个官兵还躺在地上,看上去没有醒来的预兆,他俯身,捡起地上用来吓人的道具。 一个在黑市上收购的仿真女鬼人脸,化了浓艳的妆,倒真像那么回事。 一件红裙子。 还有一团头发 …… 李念棠见他准备拿回去,忍了半天还是没忍住:“你把这东西带回去不觉得瘆得慌?” 梁同玉:“说不定去见通判的时候还用得上。” “行吧。”李念棠无奈,顺道转向正题,“你抓那人头发的时候,我见他嘴唇好像动了动,你听见他说什么了吗?” 梁同玉回想那一幕,昏暗发着细微烛火的室内,他扯住那人头发逼迫那人抬头,他看见那人死水般的眸子有了波澜,那人不知是否认出了他,但他还是很好心地告诉那人自己是谁。 他对那人说:“阿青,好久不见。” 阿青眼眸中浮现很多情绪,可他近乎失去了的那只眼睛又怎么能装下这么多,嘶哑的嗓子让他喊不出来,只能动了动唇。 梁同玉看出来了,阿青在咒他不得好死。 就像李念棠想不明白的,为什么一个地方官府会动用如此残酷的刑罚。 因为那人身上的伤,不是地方官府拷打的。 梁同玉笑笑,因为那人身上的伤,全是自己弄出来的。 想来最后阿青也反应过来了,不然为什么会想着鱼死网破呢。 唯一的失算是他没有料到李念棠会直接杀了阿青,原本打算是他自己动手,他不想再让李念棠双手沾上鲜血,可好像总是事与愿违。 “没有,我都没看见他嘴唇动了,想着赶紧逼供他。” 李念棠:“算了,反正也不重要,那我们先回去,天亮了再去会见通判。” 晚间的风带着些凉意,吹过李念棠发梢,她扯下头巾,正准备关窗,门外传来咚咚敲门声。 李念棠打开门,外面站着的正是分别不过半炷香的梁同玉。 她歪了歪头:“怎么了?” 梁同玉手中抱着被褥和枕头:“我一想到刚才那杀手的面容就吓得睡不着。” 李念棠认真回想,好像是有点吓人,她看向门口拖家带口的书生,想到那人和杀手近距离对视的一幕,恐怕连杀手眼珠里的血丝都看得一清二楚了吧,于是体贴地点点头,侧身让梁同玉进来。 “给你打个地铺?” 她准备去另一侧的柜子里头扯条毯子,双手打开柜门,头埋到里面翻找,忙不迭听见那人有些微弱的声音:“我能跟你一起睡吗?” “啥?”李念棠转头看向他。 “我说,我想和你一起睡。” 13. 同枕而眠 李念棠一脸懵,她问梁同玉:“你胆子怎么这么小?” 那人一脸无辜站在门口,怀中抱着的被褥快要坠地,李念棠无奈,走到床边把自己的被褥往里一推,留下一半空地,她吹气修灭灯烛,室内暗淡,随后李念棠上床在靠里侧坐下,招呼梁同玉过来。 书生心下一喜,走到床边,把被褥一展,秋季被褥轻薄,落下时还是带起一阵风,风拂过李念棠发间,于是碎发发扬,她偏头将碎发别至而后,余光瞥见那人已在自己身侧躺下。 李念棠也躺回被褥中,思绪飞扬,回到了那年年少,想起无数个夜晚依偎在自己身侧的人,她眨了下眼睛,这好像是梁佑死后她首次和别人同床共枕,思绪飘呀飘,又飘回到身侧人身上,她听见那人均匀的呼吸,李念棠时常失眠,此刻她还是挺羡慕像梁同玉这样一躺床上就能睡着的人,某个词像是戳中她的神经,她又想到了梁佑,梁佑睡眠质量也很好,不过那时候,她也没有这么入睡困难。 她想此刻自己像是在荷叶上跳动的蜻蜓,说不定下一秒会跳到哪片叶子上,跳着跳着,她有些累了,脑海昏沉,竟就这么睡了过去。 她睡意浅,依稀感觉好像有双手覆在自己额头上,指尖的茧子有一下没一下摩挲着,好像听见晚风般缠绵的低语,述说对自己的爱意,好像又回到了某个星月夜下,身侧坐着的人在她脸颊上落下一吻,然后抱住她,汹涌的心跳声在耳边响起,那么真实,是幻觉吧,李念棠想。 初晨的日光透过窗纱照进,李念棠有些迷糊地睁开眼,一夜无梦,她很久没有睡得这么稳了。 她伸手向身侧摸索,指尖只触到冰冷的床单,李念棠转身,她在思考昨晚发生的一切是不是梦,房间木门被人从外推开,李念棠抬眸和那人对视,书生轻轻一笑,将手里提着的糕点放到桌子上。 李念棠从床上坐起,这么一看应该不是梦了,她和梁同玉同床共枕了。 “吃点糕点?我在外面排了很长时间排到的。” “好。”李念棠套上外衫,看见那人自觉背过去脸,嘴角不由轻弯,这么死板的人。 她在梁同玉对面坐下,手拿起糕点细细品味,又想到了陈秋明,大脑中的想法早已从南昌跑到了京都,她想得沉,任是梁同玉喊她也没有听清,书生又喊了她几声,李念棠反应过来,嗯了一声。 “我们今天去拜访通判?” 李念棠点头:“要是府通判同意借粮,也未尝不可。” 她想了想:“带上沈言吧,沈言脚应该差不多好了。” 梁同玉不解:“为什么带上他,我们两个人也行啊。” 李念棠看出他不想带沈言去,脑海中回忆李聿舟的话,不由扶额。 “他是沈大将军之子,将来是要继承爵位的,如今也是朝廷命官,他的身份比我的好使。” 哪怕不想承认,李念棠也深知,她的势力都是隐在暗中的影子,真要站在明处,她只是李相的女儿,无权无势,靠家族庇佑,只靠这一层身份,是无法撼动府通判,或者说,无法撼动任何官员。 女儿家只能相夫教子,无法从仕,如若她可以入仕,取得的成果不会比任何人差。 她见梁同玉还是一副不愿意的表情,忙不迭劝道:“沈言在的话,我们行动会少很多阻力,你想想,府通判要是关着门不让进的话,咱们只能翻墙了。” 梁同玉表情依旧犹豫,李念棠一刀独断,吃完饭拎着他去找沈言。 沈大少爷自小锦衣玉食,哪怕被贬成地方官,过得也是非富即贵的好日子,从没受过这种苦,李念棠和梁同玉进来的时候,沈大少爷正倚在窗边思秋,李念棠咳嗽一声,将他从阴郁中拽出来。 她问沈言能正常走路了吧? 沈言正准备否定,听到李念棠要和梁同玉去通判府时点头,说什么也不能让两人一起行动。 他朝李念棠招手,想让李念棠扶他一下,李念棠顺势走到他身侧,弯腰搀扶沈言胳膊,后劲处的头发随之滑落到胸前,只听头上那人突然叫了一声,像是见到什么见鬼的东西。 李念棠:“我弄疼你了?” 沈言大睁着眼盯着她后劲,并指给李念棠看:“阿棠,你脖子上有一小片特别红,好像吻痕。” 李念棠听完挑眉,她不动声色看了梁同玉一眼,后者满脸无辜,李念棠不动脑子也猜到唇印是怎么来的,她冲沈言笑笑,伸手用头发遮住那一处。 “看错了吧,应该是蚊子咬的。” 沈言疑惑:“秋天哪来的蚊子。” “快点吧,去不去了?” “去。”沈言也不再管那是不是唇印了,他可太了解李念棠了,出了名的没耐心,自己再磨蹭一会儿,李念棠估计就摔门走人了。 他匆忙套上外袍,和李念棠两人共同前往通判府。 “挺气派的嘛。”沈言在府邸逛了一圈,正前门口站在官兵,官兵正好站在石狮子面前,那石狮子威武高大,怕是京都有些世家门口的也比不上。 沈言还发现,通判府明明位于市井人流最多的地方,一座府邸便占了一条街,但门口并没有多少人经过,也因而三人出现在门口时,很快就迎来的官兵的注意。 “什么人,干什么的。” 持刀官兵走到他们身旁。 李念棠作揖朝那人一拜:“求见通判大人。”那人态度及其无理,直接忽视李念棠的话:“通判不见人,赶紧回去。” 沈言脸都歪了,心道居然敢这么跟阿棠说话,他大概也猜到李念棠带他来的原因,对官兵自报家门。 “我乃沈大将军之子沈言,劳烦去问问通判大人,见不见我们。” 沈大将军赫赫威名,时人都有所耳闻,那官兵全当他在说笑:“沈大将军之子,得了吧。” “你不信我是沈言?” 南昌离京都路途遥远,京都小辈的画像很少有流传下来的,官兵想来是没有沈言,沈言也想到了这个问题,站在一旁思考,那他该怎样证明身份,他看向李念棠,李念棠也一脸无语地望向他,李念棠指了指腰间。 沈言一拍脑袋,懂了,原来不是要用他沈大少爷的身份啊。 他从腰间扯出官府令牌,在官兵面前晃了晃:“杭州官府令牌,我乃杭州官员,前来找通判有要事协商,你确定要拦着吗?” 杭州官府的名头果然有用,沈言瞧见官兵脸上露出迟疑神色,随后他招呼另一个人守好门,自己走进府中汇报,官兵应当是隐去了沈言沈将军之子的身份,只余下杭州官员,李念棠是这么想的,不然为什么这位府通判迟迟没有出来。 想来就是以为来的是个普通杭州官员,想立个下马威罢了。 事实确实如她所料,三人顶着太阳站了半天,再有脾气也使不出来了,李念棠是真服气了,在京都只有别人等她的份。 官兵姗姗来迟对着沈言作揖:“请进,通判大人在正堂等你。” 沈言迈步向前走,李念棠和梁同玉跟随在他身后,被官兵抬手拦下。 “通判大人只见杭州派来的特使官员,二位在外面多等会儿吧。” 沈言向官兵解释:“他们随我而来,自然要和我一同前往。” “通判大人不见你们二位。” 官兵仰着脸,李念棠在他脸上看到一种高傲的神色,她想,南昌府都的官兵还是挺威风的,抬手拍了拍沈言肩膀,沈言不明所以,下一秒,李念棠袖中短刀横飞只抵官兵脖颈,官兵脸上的傲慢之色荡然无存,他想反制住李念棠,换来的只有离脖颈更进的短刀,少女平静的嗓音在耳边响起。 “现在,我们能进去吗?” 官兵听闻动静后鱼贯而出,将三人包围,李念棠神色无异,她看向周围围着的官兵,看服饰应当有一部分就是从牢狱那边派过来的。 “带我们进去,不然我就杀了你。” 那官兵有些害怕,短刀已经划破一层皮,他能感觉到鲜血流下,只能下令让官兵放行,顶着周围官兵的视线,带着三人走向府中。 14. 陈秋明 正堂整体由楠木建成,古朴庄重,正中椅子上坐着的人,眉眼精明,正焦躁地倒着茶,今早巡逻官兵告诉他,守着牢狱的两人被人偷袭,杀害陈秋明的犯人死于狱中,是他杀。他与陈秋明无冤无仇,自然不可能派人去杀他,可这人一死,人们第一个怀疑的就是他府通判张枣。 愁啊,愁啊。 第一杯茶还没饮完,又有官兵来向他汇报,称杭州官员在门外求见。 他张枣也不是傻子,杭州时日大旱,这种时候求见,除了借粮还能有什么事,可他也不能不见啊,杭州知府李聿舟他又得罪不起。 茶盏刚放到桌上,外头脚步声响起,张枣皱眉,他告诉官兵的明明是先只带杭州官员一人进来,怎么听着脚步声,人数不少呢。 他静候以坐,却瞧见并排进来的两人,少女手中的短刀抵在一人脖子上,那人正是刚刚出去的守门官兵。张枣坐不住了。 紧随两人之后进来的,是一袭蓝色外袍疑似书生的人和锦衣玉裘的少年,他看见那少年腰间的官府令牌,慢腾腾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李念棠松开刀柄将人推了出去,紧接着关上门,一气呵成。 “通判大人,你这守门的不行啊,我威胁他一下,他就带着我来见你了。” 李念棠找了个椅子坐下,胳膊肘弯曲,头枕在上面,不轻不重挑衅。 通判脸上颜色变了变,还是镇定下来,看向沈言。 沈言出生安抚:“大人不必担心,我们不会伤害大人,他二人也是李聿舟知府派来的。只是大人的官兵确实无礼,方才出此下策。” 通判心里自知都是自己吩咐的,也不再追究。 “我知大人自杭州而来,想来是来借粮的吧?” 沈言点头。 “那就对不住了,我府人口众多,恐怕拿不出余粮。” 张枣准备了很多说辞,没想到下一秒,那少女开口,“通判大人,想问一下您是第几年考中的官员。” 他虽不解,还是模糊报了个年份。 李念棠点头,那一年沈言还在西北,她和梁佑南下杭州,怪不得一个也认不出,随后她朝通判笑笑,也不准备自爆家门。 “您在南昌呆了这么久,怎么也不见升官啊。” “你……”张枣为官这么久,没见过这么无礼的后辈。 李念棠不想和他废话:“说吧,怎样才能借粮给我们。” 张枣:“真借不了,我们这儿粮食也不够。” 李念棠盯着他,僵持中,一直沉默的梁同玉开口,“南昌官仓应当有万两粮草,又无天灾,粮仓自然闲置,通判大人这样推脱,莫非是粮仓出了什么事。” 张枣反驳:“粮仓怎么可能出事,你休要胡说,这可是杀头的大罪。” “对呀,那大人也说了,粮仓无事,现下也不需要放仓,不妨借我们一些。” 张枣发现自己被套路了,心下一紧,南昌当然有余粮可借,可他就是不想借。刚才那姑娘一句话道出他的心声,他这么多年了还是个小小通判,陈秋明这样的大儒成为知府他当然不会说什么,可为什么李聿舟这种小辈一上任就是杭州知府。 官高一级压死人。 他就是不想让李聿舟好过,杭州天灾,既然都派官员前来借粮,说明线下杭州情况相当糟糕,他只需按兵不动,将来陛下定会责罚李聿舟。 不过,南昌知府还是想轻了,岂止是责罚,砍头都有可能。 李念棠:“多少钱都可以。” 张枣索性摊牌:“不是钱不钱的事,我身为通判,要为全府都人考虑,今天杭州天灾,万一明天,是我南昌天灾呢。” 沈言下意识打断他:“冬天哪来的天灾。” 张枣蹬他一眼,依旧不肯借。 李念棠也摊牌了:“我听人说,刺杀知府大人的刺客死在牢狱中,如今守着牢狱的官兵都是由通判大人调令,莫不是,通判大人灭了口?” 张枣看向她,神色上的阴云将他笼罩,他封锁消息,为什么这个人会知道刺客死了。 沉着的眼眸瞪大,张枣难以置信:“是你杀了他?” 李念棠不置可否:“可大人您也知道,这样说出去,谁会相信呢?” 张枣神色变了又变,最终走到李念棠身边,眉眼竟透出狠厉,李念棠坐在椅子上,抬头笑盈盈地看向他。 “怎么样大人,决定好了吗?” 张枣自知已无退路,他问李念棠:“你武功很好?” 李念棠愣了愣,而后在沈言和梁同玉身上转了一圈,她想,这老头是把他当成贴身护卫了? 沈言有令牌,官员身份没跑了。梁同玉一年四季一身蓝,傻子也知道他是书生。 所以自己是侍卫? 李念棠无语。 “略懂皮毛。” 张枣冷笑:“哼,略懂皮毛,你挟持的那个人是官兵中身手最好的,你既然都能挟持他,武功肯定在他之上。” 这倒是出乎李念棠意料了,南昌府都官兵竟是这么脆弱。 “这样吧,你帮我一个忙,我就借粮给你们。” 李念棠还是笑:“通判大人,您弄清楚,现在是我在威胁您。” 张枣退无可退:“你帮我这个忙,我可以把粮草免费给你们。” “我不缺钱。” “那你怎样才能帮忙?” 沈言听得有些困,这会儿朦胧着听着对话有些怪,方才想起就是刚才李念棠的台词,偷偷给李念棠竖了个大拇指,心想,不愧是他家阿棠。 “好说。”李念棠站起来,她附到通判耳边,唇舌动了动,在府通判诧异的目光中,等着他开口。 张枣吞了口唾沫:“好,我答应你。” “两日后南昌会举行一年一度的花神节,本官要你在当天保护我,不能出一丝差错。” 李念棠:“好的,两天后见。” 她起身朝沈言和梁同玉看去,两人站在她身后跟着走出通判府。 沈言闲不住,问李念棠说了什么。 李念棠:“让他带我们见知府。” 沈言吃 惊:“就这?” 李念棠可是出了名的会敲诈,居然没有趁火打劫,就提了这么简单的要求。 落后两人几步的梁同玉听见那一番交谈,神色落在眼中看不分明,他看见李念棠的唇语,李念棠说。 “查一查南昌府都所有和齐王有过联系的人。” 她是怀疑到什么了吗?梁同玉不得而知。 李念棠见他落后几步,停下来等他,梁同玉原本低着头思考,冷不丁走进那片阴影,少女明媚张扬,正盯着自己笑。 “要不要跟着去看看陈秋明?” 他点头,说不上心头什么滋味,还是跟着两人往知府府邸方向走去。 李念棠从袖中拿出刚才张枣给她的令牌,这枚令牌的质量远不及李聿舟给她的那枚。 李念棠心想,她怎么像个令牌批发商啊。 顺利入府,几人直奔知府躺着的屋子,院内摘着的无名草药散发着淡淡药香,底下的青泥板台阶在草丛中也透出股韵味,李念堂看了眼大堂似乎能瞥见架子上的古书。 大儒就是不一样,院子也比别的高雅。 梁同玉推开门,李念棠和沈言紧随其后,屋内靠墙的床上,躺着面色苍白的老人,窗台上的香炉散发出淡淡香味,李念棠走到床边,静静看着医官为老人把脉扎针。 一切事毕,医官转身朝三人作揖,李念棠扶住他,将他带到外面。 “知府大人怎么样了? 医官叹气:“吊着一条命,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醒来了。” “您可否知道知府大人是因何而倒下。” “那刺客伤了大人心脉,就差一点,大人就无力回天了,现下只是昏迷,好在还有醒来的希望。” “多谢。” 那人随后提着医药箱离开,李念棠站在风中,双眸有些沉重,陈秋明算是她半个恩师。 当年梁佑因为生母原因,被人诋毁轻视,只有陈秋明愿意带他,教他为学为官之道,教他读书治国平天下。 李念棠那时去的最多的地方不是梁佑寝殿,是陈秋明府邸,小小的梁佑总是泡在陈府,时而听着夏鸣,时而看看落雪,一年也就这么过去了。 世人都说陈秋明古板,其实是没有见过老先生质朴的一面,这一面他只留给了梁佑,李念棠都是顺带的。 内心涌出一股悲痛,李念棠觉得有些难受,几乎同一时刻,屋里站着的梁同玉咳出了血,血迹顺着嘴角滑到地板上,沈言吓了一跳,他忙出门找李念棠,只瞧见少女有些苍白的面容。 “阿棠,梁同玉吐血了。” 李念棠转身回屋,书生一手扶着桌子,白皙手背上青筋凸起,唇角血液止不住地流下,地板上很快出现一滩红。 “梁同玉?你怎么了?” 李念棠双手扶住他胳膊,那人抬眸,在看见李念棠的那一刻释然笑笑,随后没了意思,倒在李念棠怀中。 “梁同玉!” “梁同玉!” “梁同玉!” 怀中的人再没有一丝动静。 15. 第 15 章 马车剧烈颠簸了一下,随后在地上磨出刺啦一声,车上阖着眼的少女似有所感,淡褐色眼眸睁开瞬间少女向后一仰,闪着银色光芒的长剑从车帘外猛然刺来。 “翠竹!” 听不到任何回声,少女心道不好,迅速抽出车底藏着的短刀,右手用力甩出,指尖夹着的银针飞向马车外,一阵低喘传入耳边,她掀开另一侧车帘跳到地面。 侍女翠竹晕倒在地上,少女摸到她鼻尖,好在还有气息。 那杀手裹着黑色面罩,虽说中了两针,可毕竟银针上的毒发作需要时间,杀手很快拔出银针,快步向少女冲了过来。 “砰—” 刀剑碰撞在一起发出啪啦响声,在空中爆开几抹亮堂火星。 少女抬脚后退,左手银针破空而出,杀手躲避的瞬间右手猛然使力直指脖颈,鹅黄色衣袍在空中翻飞出痕迹。 杀手侧身避开,短刀划过黑色衣物,几片布料滑落在地。 长剑和短刀再次相撞又很快分开,李念棠反转刀身抵住向自己刺来的长剑。 “谁派你来的?” “奉大夫人之命。” 黑衣杀手只当她已经是个死人,长剑迅速挥起,朝面前人脖子处砍去,速度快到如一阵风般,少女额间碎发扬起。 “咻——” 少女闭上眼,血迹溅在羊脂玉般的脸上,浓郁铁锈味吸入口鼻。 那血不是她的,是杀手身上的,或许就是几秒钟之间,长箭破空而出,伴随着风声发出锐响,随后稳稳当当扎进杀手脖颈处,杀手眼中浮现震惊,绝望,也映射少女匆忙后退的身影。 他的身躯重重倒在地上,双眼大睁着,死不瞑目。 “多谢公子搭救。” 李念棠用衣袖擦了擦腕间紫檀佛珠上的血痕,转身,脚步顿在原地,微风扶过肩颈吹散几抹碎发,她看向身后几步开外骑着马的男人,来人长相俊美,眉眼微微上挑,说不出的勾人,偏生身上有种不同于京城子弟的感觉,那是自由,是无边辽阔。 不知为何,李念棠总有种熟悉的感觉,像是看到某个故人般,很奇怪,她和这个是明明是初相识。 长亭官道尽头,殷红圆日一点点隐在云雾中,很快落了头,橙红色霞光映射出一片光芒,天马上要黑了。 男人笑着朝李念棠挥了挥手,他翻身跳下马,弯腰俯身,举起自己衣袖轻轻帮少女擦了擦脸上的血迹,白色衣衫迅速染了血,血迹晕开,如莲花般绽放。 李念棠悄悄藏起手上的银针,面上依旧是带笑:“敢问公子尊姓大名,将要去往何处。” 男人再次伸手,替她整了整额间碎发,声音平淡:“姓梁名同玉,叫我梁同玉就行,正准备去往杭州。” “那敢情好啊,我们也是去往杭州,公子不如和我们同行。” 怪不得一路上相安无事,敢情大夫人是想让她死在江南啊,如此,前路只会更加凶险,多一个陪着,死的时候也多一个垫背的。 梁同玉闷声笑了笑:“姑娘这提议可不怎么划算,我一人轻车快马,姑娘还要拖家带口呢。” 李念棠拽住面前人衣袖轻轻扯了扯,语气带上娇呢:“公子,我们要投奔的是位大人物,在江南怎么也是个地方官,你跟着我们,保你在江南风生水起。” 她见面前人不吭声,便抬头,正好落入那人眼眸深处,盯着自己的那双眸子满是温柔,似满天星海闪烁。 那神情太过专注,她有些呆滞,双脚随之向后退去,低沉嗓音隔着几步传入耳中:“好啊,那我便和姑娘一道同行。” 呼出一口气的同时眉头没有伸展,刚才那人的神色,让她响起那个哥哥。 原本她也不需千里跑到江南,如果不是那场意外,她已然是那位哥哥的妻。 可那位哥哥走得早,说来马上就到他的祭日了。 “这一带最近不怎么太平,天也快黑了,不如先找家旅店住一晚,姑娘觉得呢?” 梁同玉将自己的马绑到车前,两匹马的速度自然能提高些,他坐在前面驾驶马车,李念棠在车里照顾翠竹。 “好。” 紧赶慢赶几人在天黑前找到家旅店,店小二遗憾告诉他们,目前只剩下一间房。 “你们两个姑娘睡在房中吧,我可以在马车上将就一晚。” 梁同玉替她们拉开房门,看着李念棠扶着翠竹将她安置在床上,随后少女走到门边,白皙指节握住门框。 “一起进来吧,屋内挺宽敞的。”似是知道对方的顾忌,李念棠补充,“公子不必担心,我和翠竹并非寻常女儿家,不会在意这些事情。” “确实并非寻常女儿家,姑娘倒是剑法凌厉无比。” “一个哥哥教我的。” 梁同玉不再迟疑,跟在少女身后走入室内,看着少女走到窗前,淡黄色衣裳隐隐透出内里的消瘦身形,梁同玉别过了眼。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似乎都别有心事,长久的思索后,李念棠开了口。 “你也发现不对劲了?” 李念棠看向窗外升起的残月,清辉洒落窗前,窗户静谧无声,唯有几簇枯枝。 明月半墙,桂影斑驳,风移影动。 初春昼夜温差大,夜里的清凉渐渐袭来,梁同玉解下外袍披在少女身上,外袍宽大,余下的部分堆叠在地上,他点了点头。 “杭州城出事了。” 李念棠想起沿途看到的景象,不由心下一沉:“以往旅店没有这么多人,这些人大都是要离开杭州。”加上沿途的流民以及流民口中的动乱,李念棠只能往最坏的方向猜:“杭州发生了什么,为何京中……” 为何京中从未收到消息,也从未派出使臣前往杭州,兄长现今可还安好。 “京中?姑娘是自京都而来?” 李念棠嗯了一声:“家里人逼我嫁人,我不肯,逃了出来投奔兄长。” 她说话时总是淡淡的,事关婚姻大事,也能风轻云淡说出来。 “莫非要嫁的人是什么凶神恶煞之辈?” “不是。” “那想来追杀姑娘的是家里人了?” “大娘子,我和兄长并非她亲生,大概一心想除了我们吧。” 见李念棠无心再回答,梁同玉也没有多问,他走到角落盘腿坐下,抬眸看着少女的背影。 “去睡儿会吧,明天还要赶路。” “我在路上睡 过了,你睡吧,我来守夜。” 梁同玉带笑问道:“姑娘为何不对在下设防,先是让在下进屋,又主动守夜,姑娘看着可不是这般轻信别人的女子。” 李念棠转身,修长外袍在月色下划出残影。 “我有个哥哥,长我三岁,他对我说,西北军将士是戍边栋梁,性格淳朴,值得信任。我看公子腰间玉佩和握箭手法,想来是西北军将士。” 宁王当然不会和她说这些,宁王只会让她离兵痞子远一点,想到这儿,李念堂唇边扬起一抹笑,苦涩地像嚼碎的黄连,久久散不开。 梁同玉垂下眼,修长眼睫遮住眼眸,看不清神色,良久,他抬头看向少女:“那好,有什么事喊我。” 李念棠最后听见的是少年闭眼后的低语,像是对她说的,也像是自言自语。 “大多情情爱爱都只是过往,人应当是向前走的。” 次日一早,府都淅沥沥下起大雨,早上天蒙蒙亮的时候彻底转为暴雨,梁同玉被雨声吵醒,他慢腾腾从地上站起,抬头看到另一侧角落,少女抱着膝盖静静睡下了。 如海藻般的长发从肩膀处垂落,几丝落在地上,李念棠睡着时是和往常不同的静谧。 梁同玉走到她身侧拢了拢滑落的外衫,随后走到一旁盯着她,目光过于深沉专注,略过了万千光景,视野中只余下她一人。 原本昨夜应当是他来守夜,只是他从西北赶来,路上又去了趟京都,长途跋涉昼夜不停,实在是撑不住了。 雨势转小,忽而又变得淅淅沥沥,枝头的落叶在风雨中散了一地,可怜那新叶不过刚长出来,便落入了泥中。 李念棠醒来时看到的便是这番光景,侍女翠竹局促站在一旁,梁同玉有些戏谑地盯着自己,不知是不是错觉,总觉得少年右脸微微发肿。 “哈哈,你们怎的不喊醒我。” 李念棠抹了把脸,脸颊有些发烫,后知后觉原来是丢人,昨夜信誓旦旦,结果自己不仅睡着了,还是醒的最晚的。 “好了,我跟你的侍女说了现下的情况。” 梁同玉有些头疼,这侍女醒来看到自己被吓了一跳,大喊着有色狼,梁同玉怕她吵醒李念棠,只能小声安抚,奈何侍女过于害怕,给了自己一拳。 主仆两人都非寻常女子,出手一样的狠辣。 “我们趁早出发吧,马上就到杭州了。” 旅店沉重的木质楼梯似乎有些年头,踩在上面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李念棠有些困,只稍微睁开条眼缝,身上换了件天蓝锦玉针织裙,裙摆偏长,落到地上沾了一层泥。 门口围着一圈人,争吵声伴随撕心裂肺的哭声传入耳膜,李念棠觉得有些吵,这里离他们住的客房很远,没听到什么动静。 李念棠隐约听出些话语。 “哎呀年纪轻轻地就这么被人害了。” “可惜了可惜了。” 她不是多管闲事的人,没有凑热闹的打算,双手推开前头挡着门的人,却在经过时隔着人群中的缝隙瞥了一眼,这一眼,便是实打实地愣在原地。 死去的人,是当朝状元郎,陛下亲封的从六品官员。 也是……她众多情人中的一个。 16. 花神节遇害 李念棠有些纳闷,杭州举行寄灯她能理解,那请问物阜民丰的南昌举办这种活动的意义何在,正所谓有卧龙的地方必有凤雏,她想到的瞬间沈言喃喃出口。 ”南昌钱多到来举行节日霍霍了?” 旁边挤挤攘攘的大爷回头看了两人一眼。 “花神节是我南昌大节,民众聚在一起嬉笑玩乐,彰显我南昌淳朴民风。” 沈言无语:“这算什么大节啊,纯炫耀有钱吧。” 他转头看向李念棠:“跟京都比起来差远了。” 确实差远了,李念棠见过真正的大节,那是安平十年,那一年大梁击败北疆,各国来朝,也是那一天,李念棠跟随李相回到京都,见到了此生都不会遗忘的场景,骆驼铃声伴随着胡人小孩的笑语,各色流光织衣在阳光下闪烁出光芒,李念棠随阿爹坐在帝王右下侧,那是她离权力最近的一次,她俯瞰众生,见到各色使臣,众人齐朝着天子朝拜,她看在眼中,那一幕李念棠至今无法遗忘。 “通判大人来了,让路让路。” 本就拥挤的众人朝一个方向退后,而位于人群最后的李念棠和沈言简直是无妄之灾,人群如浪潮般向后退去,挤压感一阵阵袭来,李念棠忍无可忍一手扶住栏杆,全身一跃跳下高台,而后风声拂过耳边,李念棠在高台下稳稳落地。 “阿棠好酷啊。”沈言看呆了,下一秒被挤成肉饼的感觉袭击他,他连伸展胳膊的空间也没有,沈言想起自己所处的环境,欲哭无泪,“我怎么办啊阿棠。” 李念棠朝他摆摆手,表示爱莫能助,她整了整坠落中吹散的发梢,向着通判所在的方向走去,等她绕到香炉后,才发现此地暗藏玄机,香炉后是个低地,这里有个巨大的平台,平台卡在香炉和庙宇之间,前来的南昌百姓站在祭坛所在的高台上,李念棠刚才也是因为过多的人群,便只注意到后面高大的庙宇。 想来,就是在低地上举办表演,正好祭坛处站着的人群都能看清。 “哎,哎,这里这里。” 知府隔着老远看见李念棠,激动朝她挥手,招呼手下从庙宇里搬来个石墩,李念棠看见石墩上飘着的烟灰,她一手拎起石墩,墩子成九十度倾斜,烟灰簌簌落下,稍后李念棠忽视一侧通判震惊的双眼,在石凳下坐下。 李念棠忍了半天还是问出口:“还有跳舞环节?” “对呀。”通判理所当然,“这么大的台子不来支舞可惜了。” “为什么你在有可能被刺杀的情况下,还要举办这种毫无意义的节日。” 通判听她说完,不乐意了:“什么叫毫无意义这是我大南昌百年传承,要是因为有危险就不来,我怎么配得上知府之位。” 李念棠朝人群中一指,方向正是沈言,她倒是想带着沈言,可那么高的平台沈言跳下来断条腿怎么办。 “看见那个头发上扎着条白发带的人了吗?派几个人去保护他,他必须全须全尾。” 通判有些不愿意,少几个官兵保护自己,自己就多几分危险:“那么多人呢那里,他应该不会出事吧。” 李念棠看出他拒绝的意味,向通判保证自己能护住他周全,通判说不过她,随手指了几个官兵去沈言那儿。 拥堵的人群并不好挤,几乎是过了很大一会儿,官兵艰难挪到沈言周围,而在官兵挤进去后,用人肉开路开出的小道又很快被人群填满,官兵丧失带着沈言离开的信心,全心全意守在他身旁。 见沈言那里一切安好后,李念棠看向面前的花卉,她伸手摘下一株花,花瓣含苞欲放,似乎还滴着水,只需一眼便能看出花是京都那边的品种,梁佑给她种过一亩。 那时秋风萧瑟,她抱怨连一朵花也看不见,梁佑在后山种满山头,来年秋天,便有花海与她相伴。 她有些惆怅地望着那朵花,脑海划过无边思绪,想着想着便入了神,在群众一片欢呼声中,通判乐呵呵的嗓音响起,接着花瓣在秋风浮动下洒落四方,恍然未觉眼前的舞蹈表演已经开始,红衣水袖在烂漫花朵中起舞,一时看不出哪道风景更盛,人群的欢呼声隔着老远传入耳中,有些迷离,又有些飘渺,她依旧沉溺在遥远的记忆中。 李念棠举着那花看得正入迷,人群中发出的惊呼声一下打断她的思绪,几乎同一瞬间,手中的花被她扔卷入袖中,像是变戏法一样,白皙指间出现一柄短刀,刀刃锋利,是她最长用的那把。 她早已站立挡在通判面前,看似波澜不惊,微微绷紧的下颌线早已暴露内心的一丝忧虑,原来真的有杀手会来,身后的通判大惊失色,挣扎着想要离开,李念棠拽住他胳膊,眼神警告他不要轻举妄动。 她抬眼看向案发现场,身着水袖的姑娘倒在原地,衣襟沾满血迹,而在几秒前,她还在日光照耀下跳着秋日之舞,周围百姓或许目睹了全经过,叫嚣着逃离现场,另外几个跳舞的姑娘失去踪影,李念棠多多少少猜出了凶手,她挡在通判面前,眉眼凌厉,即将刺向通判的长剑在空中发出光芒,李念棠反手握紧短刀,剑走偏锋般拦下。 刀剑在空中发出霹雳响声,随后视线瞥见那人疾步后退,李念棠眉眼平静,远处花卉上莫名扬起白雾,白雾很快将他们笼罩,她当机立断,拽住通判后衣领带他离开现场,双臂伸展后在空中转圈,随后轻盈落到地面,伸手扯着通判的领子放下,远处高台上白雾弥漫,李念棠看着四散的人群,心头一丝快要画过的忧虑被她捕获。 遭了……沈言还在台上。 李念棠看向身侧显然已经被吓坏的通判,那人嗦嗦着身体,害怕地站在自己身后,李念棠脑海中一团乱麻,不过几秒钟的时间便做了决定…… ……沈言更重要。 李念棠将通判丢给随后赶来的官兵,拿起腰间别着的短刀,刀身锋利,从眼前飞过时甚至划过一抹光亮,亮面映照着混乱的人群,南昌百姓熙熙攘攘顿时乱住一团,她挤入慌乱的人群中,肩膀被向前逃窜的人碰到,痛感沿着神经传来,疼的她平静的神色出现一点裂缝。 “慢点跑,慢点跑。” 远处官兵 嘶吼的声音传入耳中,多了一丝不情绪的感觉,李念棠停下脚步,她抬眸,看向四周弥漫的淡淡白烟…… ……白烟有问题。 将可致人神经衰弱的药物洒在花神会出现的花上,借助微小的秋风风,药物在风中飘散,形成白烟,而人吸入这些白烟,会产生短暂的神经衰弱,即行动变得迟缓,思考也由之变慢,而吹散的白烟因着量少,不易被察觉。 从开始到现在,她已经不知道吸入了多少白烟。 李念棠垂下眼眸,眸中神色冰冷,淬着毒般。 大意了…… 原先以为通判不靠谱,谁曾想竟然这么蠢,花卉中的药物察觉不出,汇入舞姬中的杀手发现不了。 要是沈言出事,通判便是诛三族也平息不了沈将军的怒火。 “沈言,沈言。” 少女逆着人群向上方跑去,粉色裙裾在风中划过一道道残影,美得也如同秋日正盛的花儿,她好像和身后的话花海融为一体,就连有毒的白烟也平故为少女增添一抹仙气,如仙人步入九阙高台,远离凡尘。 她有袖口捂住鼻子,快步前行中有些缺氧,大脑反应更慢了一些,离祭坛更近的地方依旧没有沈言的身影,李念棠只能乐观地想,是不是沈言聪明了一回,自个跑开了,可是离开祭坛的路只有她刚才上来的那一条,她并没有看见沈言。 李念棠闻到一丝危险的念头,这像是一个阴谋,从她南下杭州开始,这盘棋便已在运行,一个针对李府,针对齐王,甚至于针对整个大梁的阴谋。 沈言为什么会来南昌,是因为她来南昌借粮,她为什么会来南昌借粮,因为李聿舟在任期间杭州发生旱灾,可为什么是她来借粮。 李念棠神色冰冷,如深潭般阴暗。 因为她齐王逼婚,她逃婚来到杭州。 这盘棋是什么时候布下的,针对的又是谁,她在棋局中起到了什么作用。 空气中弥漫的淡淡白药到底是起了作用,李念棠只觉脑海中白光闪过,却什么也抓不住,如烟花般只绽放了一瞬便落下了。 思绪流连间,李念棠已经走到她和沈言分开的地方。 她绕着祭坛走着,突然蹲下,裙摆堆积到地上,粘上几瓣落下的小花,李念棠轻轻拿起地上的玉佩,沈言的官佩。 眉眼侧底变冷,李念棠抓住玉佩的指尖有些发白。 好一出调虎离山记。 原来杀手的目标从来不是通判,是沈言。 手撑着祭坛,脑海中一阵痛意传来,李念棠有些艰难地从地上站起,风声在耳边划过,她猛地转身,尖锐利剑直顺着秋风直指她眉眼而来,李念棠握住短刀,正欲施力抵挡将要靠近的利剑,胸口处一阵闷疼,她捂住胸口,猝不及防一口鲜血吐在地上,血腥味蔓延,李念棠只觉脑海中一阵阵恍惚,扶住祭坛的手再也支撑不住。 她砰一声倒在地上,玉佩还有短刀落地发出一阵噼里啪啦响声。 闭眼前,看见一袭蓝衣从天而降挡在自己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