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我的剑远点》 1. 重生 空中划过几道包裹着火焰的流星。 “砰!” 一道强大的冲击波在林中散开,周围百里之内被战斗余波波及,化作一片焦土,浓浓的黑烟弥漫。 烟雾散去,焦土中心跪着一个人,一手撑地,另一只手将刀尖对准了空中,白衣上染着大片金色的液体,发丝凌乱。 几名追杀她的人神情冷漠,分别立于虚空中,牢牢锁住了她所有的退路。 “识海内的灵力快要耗尽,又受了重伤,再做这些垂死挣扎有什么用?” 见女子依旧是不死不休的模样,为首的黑袍人提着剑逼近:“将星图交出来,我会给你一个痛快。” “想要我的东西,你有命拿吗?” 剑已经架在了脖子上,女子反手将刀插在了地上,一股凌厉的刀气骤然迸开,几道风刃藏在刀气中割断了黑衣人的脖子和四肢。 对方还没来得及挣扎,便被凌月一刀劈碎了空中的元婴。 神魂俱灭! “噗!”凌月再也抑制不住,一大片金色血液喷涌而出。 一道喑哑苍老的声音响起,声音的主人像是随时会断了气一般:“咳咳,十六年前,你从无尽海深处带出来一块白玉骨,那不是你该拿的东西。” “把它交出来,放你一条生路。否则,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老者说话间,余下的几人皆举起手中剑步步紧逼。 凌月神色不变,双手握住颤抖的刀柄。 强行催动已经枯竭的识海是修仙者的大忌,严重的还会造成武器的反噬,此刻她已经快要按捺不住手中的刀了。 正在此时,六把剑锋鸣而至! 剑体组成一道剑阵,将凌月护在中间,强势逼退了黑衣人的进攻。 “瑶光派的老东西,别以为套了个乌龟壳子,我就认不出你来了!” 一抹丽影落在凌月身旁,将她扶了起来:“没事吧?我来迟了。” 见苏棠来了,凌月心神骤然一松…… 下一秒却神色僵硬,她略微低头看向右胸处,胸前的匕首正泛着幽幽的蓝光。 “为什么?” 她和苏棠相识几百年,两人不知道救过彼此多少次了,如果不是身边人的灵力波动、所用的剑都和苏棠一样,凌月不会这么轻易就让对方接近自己。 苏棠微微一笑:“插进你身体里的匕首被我刻下了阵法,只要动一下,就会加快体内灵力流失的速度。” “你把苏棠怎么样了?” 苏棠没有回答,侧过身凑近凌月僵硬的脸闻了闻,一股浓浓的血腥味混合着淡淡的冷香萦绕在鼻尖。 “你的气息简直就和你这个人一样,璀璨夺目却浑身带刺,稍不注意便会被刺伤。十六年前,你九死一生带着星图从无尽海归来后我便盯上你了。” 苏棠眸光流转,心情愉悦:“星图的携带者在我们这些人眼中就是个会移动的坐标,不管你逃到哪里去,我们都会找到你。” “你对旁人的戒备心太强,我们的人找了好几次机会都没拿下你,反而眼睁睁看着你越来越强。” “我搜集了许多与你有关的信息,对你了解的越多便越是喜欢,你的天赋、心性在当今修仙界中皆是数一数二,可惜太过重情了。” 苏棠的眼神划过凌月苍白的脸,如一条毒蛇找到了至宝一般,缠了上来。 “一旦遇到能够交付信任的人,你便会对他敞开心扉,毫无保留。” 说完她低低笑了一声,手中用力将匕首往前送去:“就像现在这样。” “不过重情也不是什么大问题,等到你灵力耗尽,我便将你炼作傀儡,从此便能断情绝爱了。” “锁灵阵......”凌月打断道,她已经没有耐心再去听对方废话,“这个秘法出自太虚界,看来你并不是这一界的人。” 手中紧握的刀被随手一扔,原本已经枯竭殆尽的识海中泛起了一股强大的灵气。 “点燃识海换取灵气,她要自爆!”虚空中,几名黑衣人快速退到了安全范围内。 强大的灵气形成一道漩涡,将两人席卷了进去。 “现在这锁灵阵把你我都链接起来了,短时间内挣脱不开。能夺舍一个渡劫期的修士,不管你是什么存在,你猜,我的自爆会不会威胁到你?” 凌月低低笑了起来,笑声异常恶劣。 “看来你也不是这一界的人。”苏棠眼神一变,轻微叹了一口气,声调轻柔婉约道,“不过你这又是何苦?以你的天资,只要愿意加入我们,这件事未尝没有转圜的余地。” “胆敢躲在她的身体内,就早该有这个觉悟!”凌月浑身青筋绷紧,神色越来越癫狂。 苏棠是因为她才会被人夺舍,遭此一劫,她活不下去,这个人也别想活! “疯子!”见对方没有被自己迷惑,苏棠惋惜,却也束手无策,此刻锁灵阵已经将她们二人神魂链接了起来,无法分离。 “传说神授文字、血脉,神文藏于骨血之中,有神文的人就有成仙的资质,莫非你口中的星图就是传说中的神骨?” 这些年她辗转翻阅了许多古籍试图破解白玉骨上的符文,始终不得其解,没想到在这种情况下才有了一丝线索…… 可惜命魂的燃烧即将到达尽头。 凌月神色扭曲,她贴在苏棠耳边轻声说道:“可惜,你的成仙梦要碎了。” 无声无息间,漫天金雨洒下,漩涡中心再无二人身影,遍地狼藉的沙土中,只留下一点白光若隐若现。 瑶光派老者顺手将其捡了起来:“性子如此刚烈,何苦呢?只是交出来就行了,不过好在星图终归还是拿到了。” 太虚界,南域。 “小月儿,小月儿,快醒醒。”身边传来了妇人的呼唤。 凌月翻了个身,背后传来一股冰冷的濡湿感,衣服紧紧贴在身上,很不舒服,她模模糊糊还记得,自己已经死了。 死去的人,要怎么醒? 这一世她有着太多遗憾,太多未了的心愿,突然消失的师父,解不开的星图神文,无辜因她而死的苏棠…… 这一切都随着她的自爆戛然而止。 心中的愤懑和不甘愈演愈烈,女孩猛地坐了起来,眼前却一片漆黑。 “砰”一声又倒回了床上。 后脑勺砸到了硬木板上,传来的痛楚却让床上的女孩笑出了声,我居然没有死?还重生回到了第五纪元末期。 这一年她刚满七岁,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凡人,人生第一个转点始于三日后。 2. 离别 三日后,双日凌空。 眼见空中升起了两个太阳,本就饱受饥荒折磨的凡人更是绝望,街上全是横躺着等死的人。 精瘦的小老头沉着脸打量了她一眼,就将她从继父身边带走。 “怎么会是双日凌空。”老头一边走一边叹气,盛小月就这样跌跌撞撞地跟在他身后。 “你也要吃了我吗?”几个月前邻家老伯也是这样将她带走,在家中架起了大锅。 这句话触碰到了老头的逆鳞,脸上的神色更阴沉了:“我不吃人。” “那你要卖了我吗?” “不卖。” “......” “你叫盛小月?这个名字太普通了,换一个吧。” “换一个可以不吃我吗?”瘦弱的女孩一脸执拗,想要一个答案。 “你这小孩怎么一天到晚都是吃吃吃的。”精瘦的老头在大街上暴跳如雷,嚷嚷道自己又不爱吃人。 说完,他看见街上的情形,沉默了片刻,脸色稍微缓和:“就叫凌月吧,这个寓意好。” 师父失踪后,凌月查了很久的线索,只找到一枚阳刻有“神女出水图”的石块,压在无名古书的一页。 石料看上去普普通通,毫不起眼,上面的神女也只是用线条寥寥几笔勾勒而出,此外再无更多装饰。 那页古书上则记载,双日凌空意味着会有大灾降临。 传闻那一年太虚界中有旱魃出世,导致南域接连三年大旱,饿殍遍地。 炽热的阳光透过竹窗的缝隙钻进来,烤得人浑身酥疼。 耳边有幽幽的呜咽声,将凌月的思绪拉了回来。 从她醒来,妇人的啜泣声就没有停过。 凌月强忍着嘴唇撕裂的痛感:“你,别哭了。” 妇人捂着脸,将满心的酸楚咽了回去:“河里的水都快要被人喝干了,我偷偷留了些就等你醒来喝呢。” 因为饥荒,这个家断粮了几天,连水都快没得喝了。 听到妇人的话,凌月怔愣住,河水怎么会干涸? 这里地处太虚界南域,南域大河水脉皆源自昆仑,水系辽阔无比,她在另一界都有所耳闻,一场小小的旱灾绝不至于动摇南域。 可惜,前世她被师父带走后,再回到这里已经是几十年后了,对于这场旱灾的记忆也仅剩下一点。 “好看吗?”妇人手持铜镜,轻轻晃了两下。镜中的女孩身形瘦弱,脸颊凹陷,一双眼眸如死水般沉寂。 女孩的嘴唇、腮上涂抹着厚厚的胭脂,这些脂粉是妇人第一次出嫁时母亲给自己准备的,现在她把这些脂粉涂在了女孩的脸上。 妇人一边涂抹着胭脂一边絮叨。 “城里张大善人家要婢女,你阿爹答应我了,说让你先过去学着点,等过两年日子好了我们再把你接回来。” 凌月没有吭声,她生父早死,妇人口中的阿爹是她的继父。 她对这场旱灾的记忆也是来源于这个男人。 男人的记忆中,这场大旱持续了三年,期间连一场雨都没下过。 他是靠着卖女典妻搭上了“城里人”的庇护,这才勉强活了下来。 得不到回应的妇人看着铜镜里面无表情的女孩,心中一突,总觉得这孩子一觉睡醒之后就跟变了个人一样,再也没有往日撒泼打滚的胡闹劲儿。 “你阿爹说,这次只是带你去看看,也不一定就会被选上,还得看主家怎么说。” “月儿乖,过了生辰你就已经七岁了,阿娘不在你身边,要乖乖听大人的话。”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面前的女孩木着一张脸,双眼直勾勾地看着铜镜里的人,就像是来索命的恶鬼一样。 想到这里她又忍不住抱着女儿哭了起来,一边哭一边骂道:“你这是作给谁看?阿娘如果能留下你,哪里舍得把你送走?” “把你送去张大善人家是去享福的,你跟着我们吃也吃不饱,喝也没得喝,去了主子家听话懂事点,好歹还有一条活路。” 妇人哭了一阵,又把脸上眼泪抹去,笑着说:“这胭脂是我娘留给我的,今天给你涂上,可不许哭了,不然就和阿娘一样成小花猫了。” “阿娘去给你准备行李,你先歇着,乖。” “赶紧走,还收拾什么,去晚了可就赶不上了。”男人在门外催促着,眼神上下游移,“涂这么多脂粉做什么,倒人胃口!” 妇人不敢反驳,一把拉起女儿抱在怀里挡住男人的视线。 “倒人胃口?”凌月心中一动,仰头看着妇人赔笑的脸,故意给我涂上脂粉,原来你也会害怕我被人吃掉吗? 还没入夏,正午的阳光就已经炙烤得人喘不过气,凌月闭眼蜷缩在妇人怀中,缓解身体的不适。 半梦半醒间,有水滴落到脸上。 下雨了吗? 等她费劲地睁开双眼,这才意识到所谓的雨水不过是沿着妇人脸庞滴落的汗水罢了。 男人和女人正走在一座石桥上,脚下是干裂的河床,还隐约散发出一丝腥臭味,两人行路的喘息声混合着远处的人声一同传入她的耳中。 “周口河可是我们这附近几十里最大的河了,现在连这条河都干了。” “唉,族长总是让我们等,究竟要等到什么时候?两个月了,整整两个月啊,一滴雨都没下。” “现在还没入夏,等入了夏,哪还有活路?” “还有啥活路,人族长前些天都说了,这是个灾年!我听隔壁村的在传,据说是前些天来这的大人闹了旱魃!” “哎呀,这是天灾呀!神仙打架我们这些凡人遭殃,哎!” “等着吧,等他们除了旱魃,说不定就会来雨了。” 人声逐渐远去,再也听不到。 这些人恐怕怎么也想不到,他们等的一场雨,等了三年才来。 三年过后,这里还有多少人?前世她被师父带走,躲了过去,算了算时间,这人间地狱不过是才刚开始罢了。 现在她有心想做点什么,却无能为力,这具身体连开口说话的力气都没了,如何救? “到了。”男人在石桥的尽头停住,蹲下来仔细看着地上的痕迹。 这里是进出村的必经路,土路上布满了干涸的脚印,看样子那辆象征富贵、两马并驱的座驾还没到。 他松了一口气,嘶哑着开口:“紧赶慢赶总算是赶上了,张管家马上就来了。” 说完,他看着低眉顺眼的妇人,咳嗽了两声:“云娘,坐下来歇会。”妇人点头,继续擦着女儿脸上的汗水。 突然间,她的手顿住,随即便撕心裂肺地叫了起来。 怀中的孩子气息微弱,已经有濒死的迹象。 “救命啊,救命啊!” 女人的声音惊恐嘶哑,男人被惊叫声吓了一跳,脸色也难看起来。 张管家还没来,如果人死了,谈好的粮食可没地找去,偏偏云娘又护得紧,他只能在旁边干看着。 正在两人焦头烂额的时候,天边划过一缕泛着白色的云烟,两道一高一低的身影落在石桥上。 “发生了什么事?”一道冷冽的男声自身后石桥上传来。 男人一边擦着额头的汗水,一边不耐烦地转过身去。 石桥中央立着一高一矮两道身影,皆身着蓝色长衣,手中握剑。 凡人不可持兵器,这是上面定下的死规矩,能持剑的都是仙师。 见丈夫哆嗦着说不出话,云娘索性抱着孩子跪行到两人面前,一边磕头一边哀求道:“求仙师救我这苦命的孩子一命!” 男人被云娘的动作吓了一跳,想要大声呵斥,又怕惊扰了仙师,如果怪罪下来,他们几条命都不够赔的,一时间,心都凉了半截,只将头死死埋在地里...... 姜淮置若罔闻,只凝神看着妇人怀中奄奄一息、心脉即将断绝的女孩。 一道微弱的心潮响起,在姜淮的识海中泛起一朵小小的浪花。 “救......” 他正是被这心声惊动,循声而来。 一个未经修炼的凡人,其求生意志之强,竟然可以叩响天门。 姜淮心中诧异,面上的神情却越发严肃。 此刻这道心声虽然微弱,却连绵不绝...... “救......” 一道白色的浪花翻涌而过,回荡在识海的心潮越来越微弱,几乎快要听不清了,只剩下一股淡淡的印记,轻描淡写间便被后面的浪潮抹去。 救与不救,皆在一念之间。 原本若无意外,此刻他已经和师弟回宗门复命了。 想到这里,姜淮心中一动,右手抚着女孩的额头,将一缕神识传到其识海中。 识海之内。 没有修炼过的凡人,识海皆是一片混沌,不分天地,其中心区域只有一汪象征着生命的源泉。 茫茫混 沌中,女孩闭眼躺在冰冷毫无生机的黑色泉水里。 瞬息之间,姜淮便把女孩七年的记忆翻了个遍,没有丝毫异常。 “只有一次机会,你会怎么选?”一道模糊的神识如雷霆,在混沌天地间炸开,黑色的泉水像是受到了猛烈的冲击,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减少。 “救人......” “即便他们对你不好,也要救吗?” 传来的神识不再纯粹,附带了一些杂声,随即是一道清晰、坚定的声音。 “救人。” 得到女孩的回应,姜淮不再迟疑。 一滴鲜艳的金色液体滴落在黑水中,原本沉寂毫无生气的黑水开始不断荡起涟漪,继而便如同被烈火烹煮,不断沸腾,黑色的雾气陆续被蒸发。 躺在黑色泉水中的女孩神色痛苦,全身颤抖,像是在被迫承受无法忍受的痛楚,额头上一道神秘的银色符文若隐若现。 正准备退出识海的姜淮瞬间便被一道印记捕捉,丝丝密密的银色符文化作一条条细小的银蛇争先恐后般从女童额头涌出,缠绕上姜淮的神识。 姜淮心中大惊,却毫无还手之力,只能任由这神秘符文缠上自己的剑体。 金色的剑体上几道裂痕斑驳,仿佛下一秒就会四分五裂。 覆盖住剑体的神秘铭文不断运转,裂痕被修补,下一秒又有新的裂痕出现在剑身上,如此循环往复…… 青年若有所思,不再抵抗。 识海之外。 几乎是姜淮抬手的瞬间,妇人磕头的动作猛地顿住,一股柔和的淡光从上到下冲刷而过,原本混合着尘土、鲜血的额头被治愈,露出了一张柔美、白净的小脸。 旁边满脸灰尘的男人被淡光晃了眼,下意识抬起头,心中又是一阵颤抖。 这还是云娘吗? 明明上一秒还是个干瘪的乡野村妇,下一秒浑身的肌肤就如同剥了壳的鸡蛋一样,白净、细滑。 看见这堪称仙迹的一幕,男人的大脑也终于转过了弯,顿时便欣喜若狂,这是要结下仙缘了! 转眼间,铺天盖地的银光从姜淮身上溢出,夫妇俩被这银光闪得闭上了眼睛。 片刻后,女童额头的银色符文一闪而过后便消失的无影无踪,活跃在空中的银光也收回了姜淮体内。 两人同时睁眼,心中皆感受到了一丝与对方若隐若现的联系。 凌月神色古怪,识海中发生的一切她并非没有察觉,年幼的盛小月在黑泉中躺了多久,凌月就在一旁看了多久。 直到有外人闯入,留下了这滴金色的精血,一大一小两个陌生的魂魄才开始融合。 高阶修士一滴血便可以活死人,对方在自己识海中留下的这滴精血气息太过熟悉,难怪前世的自己能在这种断水绝粮的情况下可以坚持三天。 只是不知道哪里出现了意外,事件的发展与前世截然不同。 对方居然阴差阳错和自己立下了一道灵契。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打量起来眼前人。 青年神色冷漠,眼神却透露着些微迷茫,显然发生的事情并不在他意料之中。 对方在经历片刻的恍惚后便镇定下来,哑着嗓子开口道:“这个孩子我要带走。” 明明还有三天就能见到师父,此刻纵然再不情愿,凌月没有做徒劳挣扎,心中直觉自己的前途越发凄迷起来。 石桥尽头,云娘哭了片刻,终于松开了抱着凌月的双手。 眼中有离别的不舍,也有对未来的喜悦,这是她的第一个孩子,是她和亡夫视若珍宝的爱女。 幼女离家,这一去,日后再见,就是仙凡有别了。 “去吧,这附近山路多,再不走天就要黑了。” 骤然被放在地上,凌月向前走了几步,听到云娘的话后,又转身朝着对方的方向跪下,磕了三个响头。 “阿娘,您要好好活着,等您百年之后,我来给您送终。” 她想到了云娘上一世的结局,心中生起一抹杀意,却也只剩无奈。这一去,前方生死难料,只能狐假虎威留下这句话,希望可以震慑住男人。 感知到凌月心中的杀意,姜淮打断道:“以你的资质,要不了多久就可以下山了。” “走吧。” 话音刚落,没等夫妻俩反应过来,一道长虹贯穿天际。 男人眼前一花,再定睛一看,石桥尽头只剩下了自己夫妻二人。 3. 上山 虹船之上,师兄弟二人端坐在船头,凌月趴在船尾,俯身看着大地。 地面离得越来越远,直至所有的景物都被云覆盖后,凌月还舍不得收回自己的眼睛。 南域江河纵横,群山密布。 前世她回来时,于云层之上眺望,地面几乎是延绵无尽的绿和四横八岔的水色。 现在绿色褪去,地面只剩一片枯黄和黑色。 曾经仅存于记忆中的旱灾以一种奇妙的方式呈现在了自己的眼前,跳脱凡人的身份再去看这场浩劫,轻易便能看出来,这不仅是一场天灾。 路过一片水域时,姜淮心中似有所感,睁开眼看向被云层包裹的地面:“连鹭湖都干涸了。” 鹭湖所属南域东洲,毗邻东昆仑,三面环绕冰山,湖水深不见底,其岸曲折广阔,吸引了很多凡人前来居住。 “鹭湖源自东昆仑的高山冰雪融水,如果连这里都干涸了,想来连东昆仑也会有所影响。” 一旁的叶悬舟神色严肃,南域大河皆出自昆仑,眼下水域干涸,或许是昆仑出了问题…… “悬舟师弟。” 叶悬舟回神,看见师兄面上神情复杂,掺杂了几丝顾虑。 他心中微微一动,从记事起,就没见过师兄这样。 无情道剑修,意志坚定,杀伐果决,从不为外物所困,师兄更是其中佼佼者。 “虹船交给你,带着这个孩子回去吧。” “是。” 叶悬舟应下,他如今修为才堪堪筑基大圆满,远不到可以御剑飞行的境界,只能借用外物,催动灵气…… 到了鹭湖,体内的灵气恰好能够支撑一路回到宗门内。 只是不知道,师兄究竟要做什么? 叶悬舟心中浮起了一丝莫名的恐慌。 姜淮将手中的佩剑丢给身后偷听的孩子,随即便切断了自身和虹船的联系,纵身一跃,消失在云间。 凌月则是一脸错愕地看着被主人丢入自己怀中的剑。 剑修的剑向来珍贵,修仙界中更是有着认剑不认人的传统。 姜淮是一名高阶修士,按照常理来说,高阶修士所用的剑更不可能是凡品,然而他丢给凌月的却是一把竹剑。 竹剑形制普通,没有配饰,剑身上斑驳密布,看着颇有年岁,像是孩童练习时所用的竹剑。 “或许他对我并没有太大的恶意。”凌月在心中松了一口气。 虹船之上,少年依旧保持着端坐的姿势,默默催动自己全身的灵力,控制着虹船极速往前飞去。 过了鹭湖后,地面的景色又变了一副模样。 满是荒芜、生机断绝的大地被白色覆盖,一片又一片隆起的山脉中,群峰耸立,直入云霄,每座山峰皆覆盖着一层终年不化的冰雪。 其中有几座山峰的山体格外的凌厉、陡峭,如同被斧劈了一般。 叶悬舟默默控制着虹船,躲过了一座又一座直插云霄的山峰,最后在一片湖泊前停下。 湖水呈蓝绿色,水质清澈透底,阳光照耀之下,连上空的云层也隐隐透露出一抹蓝绿。 湖泊周围还立着几间茅草屋,屋檐上挂满了冰棱,在阳光的照耀下闪闪发光,看上去像是很久没有人居住了。 几乎是虹船落地的瞬间,便有一股磅礴的寒气呼啸而来,空气似乎都要被冻结了。 低阶修士还没有御物飞行的能力,只能依靠像虹船这种载人的器物,这些法器都会有类似屏障的灵力层,可以保护船上的主人不受风吹雨蚀。 现在主人将虹船收了起来,那道肉眼难辨的灵力屏障自然也随之消失了。 凌月的身上只穿着一件夏日里常穿的裙子,长裙堪堪覆过小腿,脚上踩着一双草鞋,浑身清凉透气。 在这冰天雪地里,几个呼吸间,头发、眉毛便开始覆盖上一层薄薄的冰霜,就连脸色也被冻得微微发白。 身旁的少年,此刻一副灵力枯竭的模样,正狼狈弯腰,双手扶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头上的汗水顺着额边的发丝滚落在地上。 叶悬舟将虹船收了起来,又在原地狠狠喘了两口粗气,勉强恢复了一点灵力后,这才迈开步子大步向前走去。 凌月心中闪过了一个古怪的念头,他还记得自己带着人吗? 见对方越走越远丝毫没有停留,这才强忍着沁入肺腑的寒气,抱紧了怀中的竹剑,一路小跑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朝着远处的黑点走去。 到了近处才看见,黑点原来是一座五米高的黑色巨石,上面写着一个大大的红色的“界”字。 她心中若有所思,看来这两人出身并不简单。 远古时期宗派林立,为了争抢合适的修炼场所引起的争端和腥风血雨更是不在少数。 有大宗门在确定了自己的宗门领域后便立下了第一块界石,石上刻着守护宗门的阵法,石头的正面则密密麻麻记满了来犯者的名字,杀意赫赫,以示警告。 这一举动当即被世人效仿,各宗门互相以界石为域,自此有关领域的争夺倒是日渐减少了。 凌月曾在另一界中见过一块残缺的界碑,上面曾经清晰的红色纹路早就被风雨侵蚀,磨去了印记,无法分辨,所要守护的宗门也早已消失在无尽岁月中。 然而,留在界碑上的杀意却像一把残剑直指苍穹,在历经万世后,依旧令人胆寒。 可面前的这块界石却通体漆黑圆润,质朴无华且毫无杀意,似乎只是一块普通的石头。 界石旁插着一柄巨剑,一个粗布麻衣的老者闭着眼靠坐在剑身上,不知死活。 这是……守界人? 她心中暗叹了一声可惜。 自己对南域的了解并不多,一时间也无法在脑海中将这些名门正派一一对应起来,不能掌握先机。 走到界石跟前,凌月这才看清黑色巨石后居然有条由细碎青石铺就而成的小路,小路沿着虚空蜿蜒而上,隐入蓝绿色的空中。 青石路……这小路背后是天门? 不等凌月细想,周身的风雪骤停,一股暖流将僵硬的躯体和四肢包裹起来,五脏肺腑被寒气侵蚀的疼痛似乎都减轻了几分。 叶悬舟走到老者跟前,停下拱手行了个礼,这才继续向界石后的小径走去。 老头闭着眼,没有回应,似乎毫无所觉。 体内的暖意上涌,将寒气彻底祛除。凌月走到老者跟前,也学着叶悬舟的模样行了个礼,以示谢意。 没有老者的庇护,光是这冰天雪地的寒气就够她喝一壶的了。 踏上小径后,周围漫天的冰雪瞬间消失,入目尽是青绿。 从远处望去,重重叠叠的山头此起彼伏,每座山都是绿的,但绿得不一样,浅黄、浅绿、深绿在眼前摊开。 迎面陡峭的高山之巅,一缕一缕的白云飞过。 近处有不知名的灵兽在丛林中一闪而过,还有胆子大点的就站在远处偷偷看着凭空出现的人。 “小孩,上山的路可不是好走的。” 一道嘟囔声在凌月脑海中响起,女孩不由自主打了一个寒颤,猛地回头,却见身后的界石和守界人已经消失不见了。 她一脚踏出,碎青石小路变成了略带湿润、混合着树叶的泥土。 叶悬舟立在前方的一棵巨树下,清澈的目光定定地看着凌月。 “我只能带你到这里,接下来的路得你自己走。” 这是规矩,每个参加试训的人都要自己走完通天路,叶悬舟看着面前的女孩,他从没和凡人小孩打过交道,不确定对方能不能听懂自己的意思。 见女孩沉默地点点头,他也点头,转身准备离去。 “这把竹剑你要带走吗?” 叶悬舟微微侧身看着女孩递出的竹剑,眉峰微蹙,神色间难得显出了几分怔忡。 沉默寡言的少年摇了摇头,眸光流转在女孩身上,再开口时声线都低沉了几分:“这是师兄的剑,他已经给你了。” 说完,少年转身朝林中掠去,留凌月一个人在原地苦笑,剑修把自己的剑给了别人,这是什么意思? 无奈剑的主人此时并不在身边,她心中有疑惑却没人能够回答。 眼下当务之急是怎么离开这里。 守界人曾暗中告诫她“上山的路不好走”,那少年在离去时也曾提到“路”。 可这路在哪里,却是不得而知。 她在心中暗暗叫苦,早知道这少年惜字如金,就应该趁机多问两句,至少要知道去哪座山吧! 可惜等她反应过来,连对方的背影都看不见了! 前世她一直跟随师父修炼,从没加入过别的门派,对于这入门前的考核倒是了解不多。 只在秘境中偶然听同伴闲聊时提过几句。 有的门派收徒比较看重眼缘,看顺眼了就会把对方收为徒弟,不过这种门派一般是小门派,收的徒弟资质参差不齐。 大一点的门派在将选中的人带回去后,通常都会做个入门前的考核,考核不过关者自然无缘入门。 考核的方 式更是五花八门,只有猜不到的,没有他们想不到的。 眼前重重叠叠的山峰,山间未知的野兽,恐怕光是找到那条所谓的上山的路,就已经够让人吃一壶的了。 少年的离去,已经有一阵子了,凌月依旧站在原地,没有轻易动弹。 山中情况复杂,稍不注意就会迷失方向,在没有十足的把握前,她不会轻举妄动。 女孩呆站在原地的画面也映在了一座黑色的殿堂的虚空中。 大殿里立着十二根黑金色的柱子,每一根柱子上都刻有不同的飞禽、走兽,并伴有奇花异草、日月星辰。 殿宇中空荡荡的,只有几人,皆看着上方一动不动的女孩。带着凌月回来的少年双膝跪在台阶下方,气氛凝结如冰。 终于,有人忍不住开口了:“这个小丫头一动不动在搞什么,已经吓傻了吧!” “姜淮看中的人就这幅模样?” 陆严一脸怒火,眼看着跪在下方的弟子仍是一副油盐不进的倔强模样,心中更气,怒哼了一声。 压在身上的重力瞬间被加重了几层,叶悬舟却一声不吭,只低头默默跪在台阶下。 “好了,既然是姜淮看中的人,那必然有他的道理。更何况,他连自己的佩剑都给了这个孩子,不管她这一次能不能通过,我们都得将她留下来。” 何长老见状连忙打了个圆场,话语间依旧不看好女孩。 “一个凡人留下来做什么?昆仑的寒气不出半年就能要了她的命。”陆严闻言咄咄不休道,“况且,门规早有规定,本门弟子不可插手凡人的事情。姜淮这次已经犯了门规,就算他是内门弟子,我身为戒律长老,待他回来后也必要严惩。” 他出身戒律堂,性格虽然暴躁,但做事时却一向依照本门规矩严格行事,对事不对人。 这一次本就是姜淮犯了戒,这句话一出,连方才试图缓和气氛的何长老也摇了摇头,不再插手。 他看向下方跪着的叶悬舟,话锋一转,问道:“悬舟,你在旁边就没有阻拦一二?” 叶悬舟是陆严的弟子,自幼遵规守矩。这次和姜淮一起下山,本来也是为了内门考核。 谁曾想,被考核的对象现在跪在这里,负责考核的人却逍遥法外了。 没等叶悬舟出声回应,陆严便怒喝了一句:“他的性格我还不了解?一回来就跪下了,这件事他必然也插手其中!” 这句话一出,原本置身事外的几人都看向了下方跪着的少年。 饶是少年再心志坚定,此刻也被逼得俯身,将头埋了下来,背后冷汗淋漓。 “弟子心有不忍,见那妇人磕得头破血流,便出手了……” 陆严:“愚蠢!” 他做事向来张弛有度,可教出来的弟子却没随了自己半分,悬舟一向遵规守矩,这次贸然出手恐怕还是为袒护姜淮。 想到这里,他心中更是失望:“以为有你在,我就会手下留情吗?” “弟子不敢。” 何长老叹了口气,也跟着附和一句:“悬舟,此事是你错了。” “弟子知错。” “我问你,你出手帮了那妇人之后,她可有什么变化?”见对方一脸茫然,何长老继续问下去,“你可知道,一个肤白貌美却手无缚鸡之力的村妇,在荒年会有下场吗?” “你帮她,只是出于同门情谊。殊不知,这也是在害她!” 叶悬舟猛地抬头,脸色惨白。 陆严冷笑了一声,铁青着脸补充道:“凡人太过脆弱,承受不住一点风波,在这种灾荒之年,一碗水犹如续命之泉。水喝完了,食物吃完了,接下来端上桌的便是这弱者了。” “一个村妇肌肤却如此白皙,你猜会不会有人想尝尝她的味道?” 到底是自己的弟子,吓唬完对方后陆严心中也是不忍,他别开脸,朝着旁边看戏的人道:“姜淮还没联系上吗?” “那小子切断了我给他的传讯石,此刻恐怕除了他师父没人能联系得上了。” 何长老一愣:“就算想救人也不用如此吧,难道我们还会逼着他回来不成?” 姜淮现在性格越发稳重,行事作风大家也都放在眼里,这才会将考核的任务交给他。 况且,上天有好生之德,出现这么大的事情合该有人处理。 “这小子恐怕又要去外面惹事了。”一旁负责联系的人阴阳怪气道,“破个门规又如何。” 每次惹事前就会故意断开联系,他都不知道被单方面断联多少次了。 4. 问心 山野密林中,衣衫单薄的女孩依旧木木地站在原地,没有丝毫动作。 身为戒律堂执剑长老的陆严早在几个时辰前便匆匆带着自己的亲传弟子叶悬舟回去,殿中其余人也都自行离去。 等到最后,就连何长老的面上也忍不住流露出一丝失落,闭上眼入了神,不再关注。 或许就依陆严所说,这个孩子不应该来到这里,让一个没有天赋的凡人留在昆仑反而是害了她。 空旷的大殿中响起了一道剑鸣:“终于……动了。” 何长老问:“哦,这孩子在做什么?” “不对,不是她在动,是地在动!” “!” 仙风道骨的长发老头脸色骤变,看着虚空中的画面一言不发。 只见密林深处,参天的古木一个接一个倒下,发出隆隆的声响,地上撕裂开一条又一条巨缝,向着女孩冲去。 然而女孩却只是静静站在原地,没有大声呼救,也没有仓惶四窜。 见吓唬不住这小孩,撕裂的地缝竟自发停了下来。 “无趣的人。”一道非男非女的声音响起,“你的心也是如此。” 每一个进入这秘境的人,或野心勃勃,或沉着自信,从无一人像她这般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声音饱含恶意:“为了惩罚你,我会告诉你上山的路。” “前提是,你得跳下去。” 话音刚落,四周便发出巨响,一座座雄伟的山脉如落石一般迅速陷入地下,唯有凌月所在的地方被猛地拔高起来。 原本的晴天朗日突然间便暗淡下来,一排排铅色的云层被推挤到上空,厚重的云层中电闪雷鸣。 先前安静祥和的林中世界如一层被撕破的伪装,张牙舞爪地露出了这个世界本来的面目。 凌月用余光微微一扫身侧。 退一步便是悬崖! 且崖壁上陡峭无比,并无可以攀爬的东西。 “怎么样?跳还是不跳?”声音幸灾乐祸道。 她思忖片刻后,反而了个奇怪的问题:“你......是男是女?” “石,天生地养,无谓男女。” 女孩点头,扬起双臂,整个人向后倒去。 失重的瞬间,天地骤变! 凌月猛地睁开眼,知晓自己猜对了。 一座巍峨雄浑的山体立于眼前,山整体呈青色,浑身流动着淡淡的黄色气体。 四周白茫茫一片,不见其它。 “你是如何知晓我的存在?”声音再度出现,发出疑惑。 每个来这里的人都是匆匆而至,急着寻找出路,没有一个人留意过地上的石头。岁月轮转,数不清过了多少年,积聚的灵气越来越多,它却丧失了最初想要开口的欲望,只沉默看着周围人来人去。 “问心石,传说中被神放置于天门前,镇守着去往神界的通道。”凌月坦然相对,毫不犹豫将自己知道的事情脱口而出。 “在问心石前,一切谎言无处遁形,就连居于其中的石灵也只会说真话。” 她如今置身于问心石中,心中一切波动皆有迹可循,无法隐瞒,仅仅是猜中对方的身份,便立刻被感知到,自然也就无需隐瞒。 “你来自哪个圣地?” “并非圣地传人,只是见过另一颗问心石罢了。” “!” “它......如今在哪里?” “此刻它应该还在无尽海中,等我见到它时,浑身的灵性已经被磨去大半,成了阵法师手中的阵石了。” 前世,这个阵法师硬生生凭借着问心石布下生杀予夺大阵,和修为比他高出整整一阶的凌月打得不相上下。 两人在天墟一连斗了半月有余,直至最后因为战斗吸引了太多妖兽前来,眼见聚集的妖兽越来越多,二人才不得不终止,各自离开。 那一次战斗中她吃了大亏,对作为阵眼的问心石自然记忆深刻。 “他岂敢夺天地造化!”石头震怒,声线猛地拔高。 问心石天生地养,世间少有,无尽岁月前,便负责镇守天门,那时的修士无不敬畏。 “时代变了。”凌月摇了摇头,接着 道,“修士所求,皆为长生,自踏上修行之路后,每一步都是在逆天而行。” “故人之道,本就是与天地相争。” “不过,众生百相,大道三千,这世间总有人会走上不一样的路。” 石头的怒气来得快,散得也快:“你讲了人之道,众生道,却唯独没有提起你的道。” 凌月淡然一笑:“我的道就在脚下,但求问心无愧。” “问心无愧......”石头低笑了两声,没有评价。 “值得吗?你这样横空出世,可是会散尽自己多年才积攒的灵气。”问心石集天地灵气于一身,石灵现世便会将多年集聚的灵气挥洒一空,再也无法感知天地。 “你居然连这等隐秘都知道?”问心石嘟嘟囔囔道,“我是石头,不讲究值不值得。” “况且,石之道,与你们人道不同,我本就是这天地间的一颗石子,散灵于我而言只是睡了一觉。” “不过,现在比以前好多了,我的真身被人打碎后,聚集灵气的速度倒是日渐加快了许多。” 镇守一方天门的问心石居然被打碎过,言外之意还是人族修士出的手! 凌月默然,难怪这顽石在听到另一颗问心石的遭遇时怒气十足,想来也是在抱怨自己的遭遇...... 其中种种,石头不愿再过多提及,只说那是它有意识后伤得最重的一次,石身不仅被打得稀碎,还被人铺在地上当成踏脚石。 她想起了关于问心石的传说,急忙问道:“天门......真的有神的存在吗?”或许这颗顽石曾见过神。 “神即天地。”石头答道,“我的灵气不多了,且你再不出去外面那帮老头该要急死了。” “出去后,他们只会当你是从悬崖间坠落。今日之事,只在你我之间,再无外人知晓。” “多谢......” “不过,你就一点也不好奇天门为何而响吗?”它在聚灵,如果不是天门震动,本不愿醒来。 “若是真的问心无愧,你又为何一直在喊着'救人'呢?” 5. 天门 “执念救人的不是我。”凌月神色不变。 分别后,她自觉无能为力,早已将这档事放在一边。 因此她猜测石头口中的“你”,或许是曾躺在黑水中年幼的盛小月,小小年纪便要经历生离死别,情感太过强烈,得以叩响天门。 “你的心声骗不了我。” 石头哈哈大笑,此刻不需要再过多言语,它已经看见了凌月心中在动摇。 白色的雾气轻轻晃动起来,下一秒五颜六色迅速浸染了凌月的眼睛,此刻她的周身环境摇身一变。 古木参天,植被茂密,丰沛浩瀚的江流穿梭其中,将大地切割成了一块又一块。 汹涌奔腾的江河沿着山脉间的谷底怒吼而过,汇成了源源不断的洪流,江河流淌过的地方,树枝上挂满了新鲜瓜果。 到了平原,水流渐缓,村落依水而建,人们又用取之不竭的流水滋润了良田万顷。 荒灾三十年后。 她的脑海中瞬间想到了这几个字。 这时她刚筑基不久,在师父的庇护下回到了太虚界南域。 人间谷物正兴,六畜安宁。 她几经周折才找到乡民口中给富人驾车的男人。 搜魂术并不难,可当她看见男人记忆中衣不蔽体、神情恍惚的疯女人时,心中的触动,便如飞鸟滑过空中时,遗留的一根羽毛轻轻落在了平静的湖面上,仅剩下一点怜悯。 男人记忆中的那场荒灾,在多年后也终究变得单薄起来。隔着漫长的岁月,其中是再也见不到的人,触摸不到的温度。 三十年弹指一挥间,对她、对凡人来说都是如此。 凌月心中泛起了一丝波澜很快又压了下去,漫长的修道岁月早已磨透了她的性情,就如石头说的那样,她成了一个“无趣的人”。 正当她以为会就此结束时,画面却再度一转。 年轻的云娘哆哆嗦嗦提起刀,劈开了邻居家院子的大门。 幸好来得及时,锅里的水尚未沸腾。 凌月仰头望着女人强装镇定的侧脸,心中五味杂陈。 像是有什么东西打破了心中的桎梏,一些陌生又汹涌的情感突破了封锁,将她猛地淹没。 害怕、悲痛、不安、难过……一系列的负面情感向她涌来,两世的情感彻底交融,心中有东西在呼之欲出! 凌月甩开女人牵着自己的手,用力捂住脑袋,只觉得自己的头疼得快要碎开! 一些属于她,又被遗忘的记忆忽地就这样飞入了脑海中。 “呜啊!” 年幼的凌月躲在床上整夜整夜地哭着,精瘦的老头就守在门外抓耳挠腮,任凭他苦心积虑用尽各种办法也哄不好。 阿娘要她听话,可除了阿娘,她谁的话也不想听…… 眼见着幼童越来越阴郁,他只好使用秘术将孩子的情感和记忆暂时解离,各自封存。 再后来,老头带着她修道,教她自保。 她拿起了刀,从此便再也没有放下过。 所有杂乱的画面最后定格在穿着红色喜服的云娘那张含羞带怯的脸上。 凌月心神交瘁,再也承受不住头脑撕裂的剧痛,晕了过去。 与此同时,昆仑的东北处金光普照,神音鸣空,不绝于耳。 紫色瑞气在天边环绕,触不可及的虚空中,一座横跨天际、雄伟威严的天门若隐若现,惊扰了南域一众修士。就连隐居于大泽野林间的修士也被惊动,纷纷抬头仰望。 有人认为天门出现是飞升的祥兆,试图乘着法器飞到天门处,却半途力竭,最后抱憾终生。 也有人认为这是有传说中的天材地宝出世,而这种一经出世便震动了天门的宝物,非大机缘者不可得。 众说纷纭,没人敢下定论。 昆仑太过神秘特殊,萦绕着数不清的神话传说,令人神往,却又暗藏杀机。 传说曾经的昆仑山脉,东西纵向延续不断,浩瀚无边。 远古大能拼尽全力凌空向西而行数百载都未见尽头,为防止后人深入其中不得其返,他当即转身拔剑,挥出一道剑气,剑气自南向北隔绝东西两边的群峰,自此才有了东西昆仑之分。 然而迄今为止,一代又一代人族修士在昆仑开辟出的区域,较之浩瀚无垠的昆仑本身,仅是沧海一粟。 没人说得清哪里才是昆仑的尽头,也无人敢断言天门因何而开。 不久之后,金光收束,神音断绝,雄伟威严的天门也随之消失于云间。 笑意盈盈的脸映入凌月眼中:“你醒啦?” 凌月神情恍惚,没有回应。 她的心神还沉浸在秘境中遭遇的一切,一时难以自拔。 少女也不在意,每个从红尘境中出来的人都是一幅魂不守舍的样子,等过段时间就会好了。 短暂的迷失过后,凌月回神,这才意识到她的头还枕在陌生少女的膝盖上,鼻尖萦绕着一股淡淡的幽香。 少女肌肤晶莹,明艳动人,一半青丝用玉簪简单挽起,另一半飘逸在空中。 冰天雪地里,她的身上却穿着清凉透气的淡紫色宽袖长裙,被寒气裹挟的雪花还没落到两人身上便消融殆尽。 两人实在靠得太近。 凌越不自在地动了动,挣扎着想要起身,却被紫衣少女轻轻按下:“别动,我刚给你用了药,有什么事先等药起了作用再说。” “你的身体亏空严重,后面还得好好补一下,不然恐怕日后会有损你修行,不过这件事急不得,得慢慢来。” 紫衣少女很是活泼,言行举止却又温和十足,见凌月仍旧有几分戒备也不恼怒,反而笑眯眯道:“你就是悬舟师弟带回来的人吧?我叫张宝嫣,你可以叫我宝嫣师姐。” “今日轮到我负责职守红尘境,接引刚入门的弟子。其实你一入秘境我就感知到了,这才特意守在秘境出口。” 她已经太久没有见过新入门的弟子了,连接秘境的铃铛声一响就迫不及待出来迎接新人。 “你的情况悬舟师弟一回来就已经禀告了师叔他们,暂且安心。” 紫衣 少女伸出手检查凌月的身体,见药起了作用后这才放下心来。 “好了,我们走吧,师叔他们已经在大殿中等你了。” 两人在一座飘渺的仙山前停下,一道银色的大瀑布从空中飞流而下,山巅处,黑色大殿俯视着下方。 张宝嫣带着凌月沿着铺满了鹅卵大的玉石小径一路蜿蜒而上,这里古木参天,偶尔可见流泉飞瀑隐入茂密的植被深处,水花飞溅,显得四周的草木更是分外翠绿。 黑色的大殿雄伟壮观,风格古老,像是远古时期的建筑,越是靠近便越是压得凌月喘不过气来,每走一步都快要耗尽全身力气。 “难怪她要我养好身体再行动,原来还有这一关在等着我。” 凌月心中苦笑,此刻她的体能快要枯竭,眼前发黑到几乎快要看不清前方的路,只能牵着紫衣少女的袖子,踉踉跄跄地走着。 然而,每当她觉得力竭不能动弹时,迈出下一步的瞬间又总是有股无形的力量从四肢百骸中被挤压出来,支撑着她不断往前走去。 “或许她给我提前服用的丹药只是让我有着去往山顶的可能。至于能否真正到达山顶,则全看我个人的意志坚定与否。” 数不清走了多久,这股无形的压力陡然消失,积压在她身上如山倾般的重力被一扫而空。 凌月心念一动,少了这层重力的压制,身体顿时轻盈了许多,肌肤也隐隐透露出晶莹的光泽。 看来,这层足以压垮凡人的重力并不是有意在为难来者,而是有着更特殊的效用。 光是上山一次,她体内的杂质几乎便被一扫而空,这效果简直堪比一颗洗髓丹。 区别在于洗髓丹的本质是丹药、是外力!服用一次后,要想再在体魄方面有所突破,难如登天。 而这条路,如果能坚持走下去,体魄将会不断得到淬炼。换言之,这是一条真正意义上的“通天路”。 黑色大殿静静屹立在两人面前,雾气涌动,仙韵缥缈,一股悲壮、荒凉的岁月感扑面而来。 山巅,到了。 凌月望着眼前古朴、肃穆的大殿,沉沉吐出一口气,这种难以言说的岁月感令她心神激荡。 一方面有踏上与前世截然不同的路的紧张、刺激,也有对未知的渴望和期待。 这些强烈的情绪令她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兴奋起来。 “到了,接下来我不方便进去,得你自己进去了。”紫衣少女嫣然一笑,收回自己的衣袖,眼神中带着鼓励,她对这个孩子的印象很不错,明明年纪还小,却从未哭过喊过。 “多谢宝嫣师姐。”凌月道,这一路走来,少女对她很是照顾,特意让她牵着衣袖,担心她到了陌生地方害怕,还讲了不少宗门趣事给她听。 张宝嫣点头,指着旁边的路口道:“我在外面等你。” 凌月沿着台阶一步步上前,漆黑的殿门虚掩着,不需要费力便能轻松推开。 只是大殿内的情况与凌月想象中的庄重、严肃截然不同,刚走进去两步,她便听到了激烈的争吵声。 6. 与前世不同的路 “还在红尘境中就引得问心石出世,这样的人千百年来都不见得能有一个。” “究竟是什么样的体质,会引发如此的轰动?” “问心石出世,神音不绝,天门大开……我翻遍了古书中关于特殊体质的记载,这些异象也是不曾多见。” “会不会这就是传说中的天生道体?先天合道而生,所以才会在还没有正式踏入修行时就能与天地共鸣,叩响天门?” “我看未必,天生道体只是前人的一种猜想,亘古未见。即便是传说中龙腾凤鸣的上古时代,这种体质也从未出世过,所以我猜先天道体应当是不存在的。” “莫非是天神体?或许她是某一支神族的后裔,体内流传的神血在历经万古后突变,出现了返祖的情况,如此才引起了天门的共鸣。” “越说越离谱了,天神体?那都是混沌年代之前的事情了,期间历经多少岁月,连你手中装死的那颗问心石都无法确定,自从天门落下后这世间连仙都少见了,更何况神?” “不错,即便是神族后裔,体内的神血在历经无数纪元、一代又一代的稀薄后,恐怕也早就与凡血无异了。” “这也不是那也不是,那你来说。” “……” “依我看,这孩子是世间难得的仙苗,拥有成仙的资质。”有人提出这一点。 众人纷纷肯定,随即又鄙夷道:“说了这么久,我还以为大家都知道呢。” ...... 殿中人关于她的体质吵得热火朝天。 凌月自进了大殿后,全身的心思则全被这大殿中十二根黑金色的柱子吸引,无暇旁顾。 十二根黑金色的柱子花纹复杂、精密,每一根都分别刻有不同的奇花异草、珍禽异兽。 这些珍禽异兽看上去栩栩如生,或在树下小憩,或在山间作追逐打闹状,或振翅欲飞,或俯卧在溪畔…… 柱体的最上面则刻有许多星辰,金色的星辰分布在不同的区域,在黑色的柱体上明暗交替,熠熠生辉,像是群星在夜空中闪耀。 其中一根柱子上所绘的图案竟与曾经出现过的一小块诸天万象图一模一样。 “难道这柱子上所记载的就是诸天万象图?”凌月心中一惊,再懒得去管那群人说的话,只恨不得将眼前十二根柱子上记载的东西全都印在自己脑子里。 “可惜,并不是完整的。传说诸天万象图绘于二十四根建木之上,建木通体漆紫,直通苍穹。而这大殿中的柱子与古书上的建木相差甚远,看来上面所绘的图案应该是被人临摹下来的。” 凌月心思转得极快,想到这里,她又不禁面露可惜,能够临摹下这诸天万象图的人,想必曾经也是见过原版的。 只是,不知其中缘由,这里只有十二根。 或许,剩下的图案不在这间大殿里。 也有可能,刻下这些图案的主人,见到的本就是不完整的。 凌月按下心中种种猜测,在大殿中转了一圈,试图找到另一些有价值的东西。 “你在找什么?” 她心中一惊,不知何时,激烈的争吵声已经停下,大殿内鸦雀无声,台上几人的目光皆锁在她身上。 肉体凡胎对外物的感知过于迟钝,以至于当其中一位老人发问后,她才反应过来。 凌月眼珠一转,转过身带着一脸的迷茫道:“我在找人……宝嫣师姐说长老在殿中等我,你们看到长老的话,请帮我告诉他。” 众人神色复杂,互相对了个眼神。 这小孩骗鬼呢。 一进来就围着柱子东看西看,眼睛恨不得黏在柱子上,他们几个人就好端端站在这里,也不见这小孩上来询问。 其中一位老人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那些柱子上的内容你最好赶紧忘了,这些不是当下你能掌握的东西,还没有正式开始修行,就强行开灵智,小心变成傻子。” 另一位老人笑眯眯道:“陆长老不要这么严苛嘛,孩子还小,好奇心重也在常理之中。” 有人补充道:“对对,孩子莫怕,我是个好人。” 这句话一出,其余人都是一脸不忍直视的表情。 就连陆严脸上冰冻的神色也略微松动,一脸哭笑不得:“就你会装好人。” “不必理会他们,我便是你要找的人。”一位白发飘飘,手捧问心石的老者开口打断。 “我名何长青,负责新入门弟子的一切事宜,有什么不懂的地方可以来问我。你口中的宝嫣师姐,是我门下弟子,平日生活中有不方便的事情也可以去找她,她会帮你解决。” “多谢何长老。” 何长老和蔼一笑:“你的身世我们已经了解,南域发生的旱灾也有人前去处理,接下来你就放心,好好在这里修行吧。” 老人同她讲了许多刚入门时需要注意的事项,凌月皆一一点头应下。 “可还有什么想了解的?”何长青委婉问道,这孩子刚入门便对殿柱起了心思,兴趣所在,正是“领入门”的好时机。 凌月眼睛一亮,轻飘飘道:“我想知道这场旱灾因何而起……” 她眯起眼睛,又在心中补充一句——然后,杀了他! 在场的都是修士,凌月心中的杀意他们又怎会察觉不到? 通通不在意罢了。 为血亲报仇是自古便被提倡的义举,况且对方在懵懂之时便能察觉到这次的旱灾背后另有隐情,这份聪颖着实令人意外。 何长青点头,这孩子是几人将来重点培养的“仙苗”,他本就不打算瞒着。 “有妖物从昆仑的幽都逃了出来。”何长青脸色沉重,接着道,“幽都乃是传说中的万魂之所,其中镇压着数不清的妖邪之物,自天门落下后便时常有妖邪逃出来。” “这本来是一件寻常之事。” “不过这一次从中逃离的妖邪居然取走了弱水,弱水是世上所有水的源头,遍布世间各地,却无色无形,非特殊手段不可见、不可寻。” “位于东昆仑的弱水被取走,这也导致东昆仑中最重要的一支水脉几乎断绝,可惜碍于弱水的特殊性,没有修士及时察觉这件事,只当是出现了百年难得一见的旱灾。” “要不是那妖邪被封于幽都,沾染了一身冥气,冥气所到之处生脉尽受损,导致植物枯死,恐怕它偷窃弱水这件事还要等上许久才会被人发现。”

“救下你的人,叫姜淮。他已经从那妖邪手中夺回弱水,重新归置,要不了多久,南域便会恢复如初。” 凌月:“……” 她心中惊疑不定,发生了什么事?两世的情形居然再度出现变故! 前世,她重回南域,为寻找生母下落,搜了男人的魂。在记忆中她看见这场导致无数凡人易子而食的旱灾持续三年之久,期间一滴雨都没落下过。 而现在,旱灾仅持续数月。且水源枯竭之时,恰逢秋收之后,人人家中尚有余粮能勉强度日。 这场惨绝人寰的天灾才刚刚开了个头,就被熄灭了,对凡人最大的影响居然只是延误了春日里播种的好时机? 何长青看着凌月脸上将信将疑的表情,镇定道:“你若是不信,可以亲眼看看。” 说完,他长袖一挥,虚空中立刻泛起了淡淡的水波纹,随着水纹渐渐平静,南域也出现在画面中。 山川奔腾向前,水花飞溅;原本干涸见底的大泽也开始缓慢地积蓄着流水…… 有修士立于空中引天地灵气,一遍又一遍清扫遗留的冥气。 一切真如何长老所说,要不了多久,南域就会恢复如初。 一座小小的村落一闪而过,村民们在河边点起了篝火,载歌载舞,庆祝新生。 “可要同你的亲人说说话?”何长老和颜悦色。 凌月收回目光,摇了摇头婉拒:“多谢何长老好意,我……无话可说。” 这一世,没有天灾人祸,还有一个踏上修道之路的孩子做震慑,想来男人也不会性情大变,一改往昔的嘴脸。 知道她过得好,就已经足够了,又何必再惹她伤怀? 就在这时,一道金色符文闪现空中,陆严伸手接过,扫了一眼后简单道:“姜淮来信,他在鹭湖发现邪物踪迹,暂时回不来了。” 何长老点头:“悬舟考核一事再另当别论。” 电光火石间,凌月心中瞬间通明。 姜淮…… 她在心中将这个名字念了一遍又一遍,苦苦思索的问题终于有了答案。 前世对方救了她后,没有和她结下灵契。自此,山高水远,二人再无瓜葛。 这一世,他救了她,和她结下灵契,又将她带回自己的宗门,导致她的人生轨迹发生变化,从太虚界中人人喊打喊杀的魔域妖女,成了一个如今前途未卜的小小修士。 又从邪物手中夺回弱水,改变了前世南域人食人的惨状…… 凌月心中隐隐有一个猜测呼之欲出。 或许上一世,姜淮在救下她后,并没有对这些惨状视而不见,反而是沿着邪物留下的冥气,一路追杀。 只是,遭遇了某种不测,失去下落,音信全无。 或许不止是他一个,还有那个带着凌月一起回到昆仑的少年,也一同遭遇了不测,因此远在昆仑的师门才对发生的一切无从察觉。 这也同样解释了为什么这场“天灾”会持续三年之久,期间没有修士发现异常。 因为所有发现这件事有异常的人都死了。 她心中大骇,猛地抬头…… 冥气是这个邪物故意留下的陷阱! 7. 送别曲 凌月心中一惊,猛地抬头刚好与何长青眼神对上。 对方神色冷静、表情淡然,显然心中早已有了成算 “冥气恐怕是这妖邪故意留下的陷阱,能从幽都逃离出来的家伙,怎么会是一个四处留下破绽的呢?” “恐怕这次它还留有后手,让姜淮小心点。” 陆严点头,双手在空中轻轻一点,随即便出现了一只单足的玄鸟。玄鸟围绕众人盘旋一圈后,直接撕破虚空,消失了踪迹! 神识破碎虚空! 这严肃古板的老头竟是一名化神期修士! 凌月暗自吸了一口凉气,目前来看这个宗门的实力委实高的有点吓人了。 门中弟子是高阶修士,宗门长老也是化神期的高手,更别说宗门中还有问心石和疑似诸天万象图的存在。 就她目前所见,只是冰山一角。 而现在是第五纪元末期,距离号称灵气大爆发的第六纪元,期间还有着足足数百年的差距。 第六纪元,灵气充沛,只要修炼得够久,人人皆可到达元婴期! 可在第五纪元末期,元婴期的修士可谓凤毛麟角,更别提化神期这种作为半步渡劫的存在,在别的宗门中,基本都算得上是开山老祖了。 实力、底蕴皆令人胆寒。 在这一界中,估计也就是几个远古所传的圣地和那少数敢称至尊的门派能比得上了。 可是为何,在她前世的记忆中却似乎从来没听说过? 第五纪元末期,妖族出世,所有隐世宗门便如同深渊之下的庞然大物,一个接一个浮出水面。 这样一个实力强悍的门派,不应该籍籍无名。更何况,在太虚界中,所有关于昆仑的传闻,都少得可怜。 这其中,恐怕还有什么隐情。 凌月沉沉吐了一口气出来,然而不管有什么隐情,都不是当下自己这个还没有正式踏入修行的凡人可操心的。 路是一步一步走出来的,现在前路未卜,应当以提高自己实力为首要目的。 几个念头在她心中一闪而过,随即便被抛之脑后。 另一边,何长青将手中的问心石掷给了下方的凌月。 “九天和别的门派不同,没有太多规矩,你只要在这颗问心石上留下自己的名字,便算入了本门。” “石头坚硬,如何才能留下字?”凌月看着手中的问心石,这颗应该就是石灵所说的被人打碎的真身......中的一小块。 “拿着它,闭眼沉思,石头上自然会出现你想的内容。” 凌月点头,双手捧起问心石,置于自己额头,不出片刻,便感觉到石头发出淡淡的暖意。 两个龙飞凤舞的字被一笔勾勒而出。 “凌月,明月凌空......给你起这名字的人应该对你寄予了厚望。”一位美貌动人、神情淡漠的女子突然开口。 “为我取名的人,是我极重要之人......” “既如此,那你更应该好好修行,才不会辜负了他对你的期许。” “是。” 名字既已经刻下,何长青欲伸手收回凌月手中的问心石。 石头纹丝不动,躺在凌月掌心,发出盈盈的白光。 “咦?”其中一名长老眼中冒出奇异的光彩:“这问心石居然不想离开你。” 以往用作刻名的石头都被收入内阁中,所谓的记名弟子,便是将石头记在名字上,以示昭告天地之意。 卷宗上可从未有过这样的记载,问心石居然会赖着某人? 众人对视了一眼,却也拿这个顽石没有办法。 “既然它执意跟着你,或许这是你的一份机缘,带着吧。” 何长青伸出手在虚空一点,一条红线穿过问心石,将其挂在凌月脖子上。 “礼成,便是我九天弟子。”美貌女子道,“来挑选你的武器吧。” 大殿中十二根黑金柱一齐发出淡淡的金光,原本亮如白昼的大殿顷刻间暗淡下来,仿佛置身于黑夜中,眼前只有漫天金光闪烁。 随即,便是一缕幽幽的蓝光在不断的跳跃。 一把周身萦绕着蓝光的刀出现在凌月眼前。 刀身呈弧形,长数尺,刃的两侧带有血槽和复杂的花纹。 更令人震惊的是,刀身周围澎湃的灵气波动居然连她这个凡人都感觉到了。 难以想象,在修士眼中,这把刀会是何等的炫彩傲然。 “这把刀所用的材质应该是来自天外陨石,又在地心火中锻造了数百年,所以通体萦绕着淡淡的蓝光。” 凌月眼中露出赞叹,虽然与师父送给她的刀相差甚远,但是对于刚开始修炼的人来说,这绝对是一把好刀。 刀者,武器也。 武器不在于好,而在于合适。 简单来说,一把绝世宝刀拿给一个孩子来使用,她掌握不住。 “这把刀对于目前的你来说已经是极合适的武器了。”美貌女子点头,随即又补充道,“珍宝阁虽然名义上由我掌管,但并非任我索取。” “每一个前来珍宝阁领取武器的弟子都会得到最适合他们的武器。” “看来,在它眼中,最适合你的武器是刀。” 这次,不用长老们开口,凌月已经迫不及待伸出手。 她的右手轻轻落在刀柄上,刀身紧绷,发出淡淡的嗡鸣。 “你也忍不住认我为主了吗?”凌月眼中泛起淡淡的笑意。 这还是第一次,她和武器之间有了如此强烈的共鸣! 她闭上眼,右手握紧刀柄,两道气流同时席卷一人一刀,刀声发出一阵阵哀鸣。 “嗡!”的一声,碎了一地。 “碎了?!”众人几乎是同时发出惊叹,神色古怪。人和刀之间产生了强烈的共鸣,他们都以为这次认主会很顺利,没想到这把稀世的宝刀居然碎了。 凌月睁开眼,一脸茫然,她的手中还握着刀柄,刀身却已经化成了一地碎片,幽幽的蓝光熄灭,地上的碎片犹如凡铁,只剩死寂。 原本一切顺利,然而就在某一刻,刀身如承受了千钧之重,发出嗡嗡的哀鸣后,直接碎掉了。 从未有过的事,发生了! 刀在拒绝她的认主,甚至,不惜自毁刀身。 凌月抽了抽嘴角,如此离谱的事情居然发生在她的身上。 上一秒她还在和这把刀眉来眼去,下一秒对方居然嫌弃到自毁? 她的心中顿时有了不妙的预感。 美貌女子脸上一贯波澜不惊的神情呆滞住,她也从未见过这样的情形。 “或许是这把刀有问题。”陆严开口,“珍宝阁中的武器年代久远,又少有人维护,因此出现某些问题也是有可能的。” “对对,有可能是意外,反正也不差这么一把,师妹不要磨磨唧唧,直接打开珍宝阁试试。”另 有一人点头,眼冒精光,神情兴奋。 美貌女子狠狠白了他一眼,却也依他所言,双手结印,打开了珍宝阁。 大殿中的柱子消失,黑暗中藏着数不清的武器,每一件皆散发出澎湃的灵气,任君挑选。 “这么多年了,终于有机会一览珍宝阁全貌,没想到居然如此普通。”方才怂恿美貌女子打开珍宝阁的人一脸可惜。 “封霄师兄当年如果便知道珍宝阁全貌,想来以后也不会总想偷溜进来,导致挨师叔祖打了。”美貌女子开口嘲笑道。 两人谈笑间,凌月已经看上另一把刀了。 刀身斜插在空中,周身散发出古朴、浩然的气息。 “这把刀的气息好熟悉,似乎是来自无尽海......”凌月心中一动。 前世,她从无尽海的秘境中,夺得了至宝神骨,惹人觊觎。而现在,这把刀的气息居然隐隐与无尽海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不过,她只看了一眼,并没有动手。 这把刀立于空中,目前的她尚且够不到。 且她心中隐隐有不好的预感,因此并没有贸然出手,反而选择了一把躺在地上的剑。 “这把剑出自连山氏。”封霄眼前一亮,指点道,“你仔细看剑的剑柄处,上面有着特殊的氏族图腾。” 此时四周昏暗,唯有头顶闪着点点金色的光芒,凌月伸手摸了摸剑柄,果然有凸起的痕迹。 她把剑递到眼前,借着周围兵器散发的光芒仔细查看。 剑柄处刻着一条流淌着熊熊烈焰的长河。 水火共存,河流首尾相连。 好奇怪的氏族图腾。 “眼光不错。”何长青说,“连山氏,传说中以黄金血铸剑的铸剑师家族,所铸的剑生而有灵,强大非凡。这把剑虽然剑身有缺口,但其中蕴含的灵力波动着实惊人,连我的剑都快按捺不住了。” “过程虽有些曲折,好在结果差强人意,试着认主吧。”美貌女子松了口气。 话音未落,剑身再度传来熟悉的嗡鸣声...... “不好!”众人脸色一变,几乎是同时道。 宝剑再次碎了一地,犹如凡铁。 凌月强颜欢笑,不死心地问道:“要不,我再试试别的?” 众人眉心狠狠一跳。 半响过后,地上又多了几处碎铁。 “额,仔细想想这丹修似乎也......”何长青话音未落,角落里突然蹿出个身戴白色帽兜的老头,将面前的丹炉死死护在身后,吹鼻子蹬脸地看着他。 他话音一转,从善如流道:“昆仑风雪大,舞刀弄剑还是不如乐器陶冶身心,或许你更适合走乐修的路子。” 收藏在这里的法器本就不是凡品,有些更是早早就开了灵智,听到何长青的话,这些乐器身上磅礴待发的灵气猛地一停滞,一段段难听的曲调如流水一般,源源不断奏响。 曲不成曲,调不成调,发出的声音呕哑嘲哳,杂乱难听,简直就是在鬼哭狼嚎。 美貌女子神情恍惚,强忍着头痛听了片刻:“这是一首远古先民送别的曲子。” “这哪是送别,我看是送葬才对。” 魔音贯耳,台上众人皆恨不得堵住自己的耳朵。 “我话还没说完呢。”美貌女子捂住耳朵道,“这首曲子是先民用来送别慷慨赴死的英雄。” 它们这是要准备送走谁? 8. 九天 风萧萧兮易水寒。 如今那条名叫易水的河流早已无从考证。 这首曾被先民奏响的送别曲,在万古岁月后再度响起时,众人心中也如前人一般生起无限苍凉、悲壮...... 美貌女子突然间便明白了,那些嘶哑、低沉的乐器是在哀鸣着为自己送别。 凌月此刻已经泪流满面。 在场的众人中只有她的修为最低,对旁人来说,这些顶多是难以忍受、破坏人心境的魔音。 落在她的耳里,却如剜心割肺般难受。 仿佛有一瞬间,她也曾站在易水边,亲手送别慷慨赴死的英雄。 天地苍凉,万物同悲! 一曲结束。 方才齐齐奏响曲子,如群魔乱舞的乐器全都收敛了身上的灵气波动,静静躺在地上任君挑选。 凌月收回手,不必再做任何尝试,从这些乐器的态度上,她已经猜到了结果。 这次也无需再问发生了什么,她的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姜淮...... 所有的变故都因他而起,可偏偏能为她解惑的人不在眼前。又或许,就连他也不知道会出现这样的情况。 恍惚间,凌月听到了一阵笑声,胸口处,问心石微微发烫。 她面无表情地擦着自己的脸上的泪痕,任由自己的心绪久久无法平静。 晨光初现时,张宝嫣踏着薄雾而来。 她将手中的食盘放在石桌上时,声音惊动了坐在松树下的人。 “多谢宝嫣师姐。”松树下的人双手抱膝,头也不回道。 这几天,对方日日为她送来灵果,两人却少有交流。 “又一夜未眠?” 小竹峰上冰雪漫天,寒气逼人。 松树下的人裹着单衣,静静地望着前方生机勃勃的仙山,许久才低低回了一句:“嗯。” 凌月眨了眨干涩的双眼,只觉得身体越来越疲惫。 在小竹峰的每一夜,她的脑海里好像突然多了很多事情。这些事牵绕着她的心绪,躺在床上时总是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她干脆便裹着衣服在外面寻了个空旷的地方坐下来。 一夜就这样不知不觉过去了。 每日,薄雾初分时,一袭紫衣广袖的张宝嫣总会出现在小竹峰,带来灵果仙膳。 此后,便再无外人打扰她。 这世间安静的只有她一个人。 凌月的心却始终静不下来。 她的身体越疲惫,思绪就越活络。疲惫的身体支持不了她的任何行动,她就只能这样一直看着远处那座生机勃勃的仙山。 仙山高高在上,就像她此刻心中那道跨不去的坎。 任凭天地广阔,她的心却被困在凡躯里,不得解脱。 “总这样下去,也不是什么办法。” 珍宝阁中发生的一切,张宝嫣虽然不清楚,但从这几日中,师父和各位长老们愁眉苦脸的样子也大概猜到了几分蛛丝马迹。 “若是选到了不喜欢的武器也无妨,再换一个便是。” 凌月苦笑两声,如果真的有这么简单就好了,随后,她将大殿中发生的一切告诉了对方。 “是我自身的缘故,才会导致灵器认主失败。” 刀剑自毁,乐器哀鸣。 她神色平静道:“前路已绝。” 一条清晰可见、与前世相同的路眼睁睁葬送在她面前。 张宝嫣眼神微微发亮:“我越来越好奇师妹你是什么体质,居然会引得法器排斥。” 这种事情,古往今来都没听说过。 “我只是个普通人。”凌月微微愣神,看着对方清澈的眼神,又心虚地低下了头。 至少,前世是。 前世,她只是个意外踏上修行之路的普通人,即便是在灵气爆发的第六纪元,证得元婴时也花了将近千年岁月。 天资不高,又不喜欢和人交往。 如果不是师父后来莫名失踪,或许她还会在龙游渊中隐居很久很久。 从一开始,她求得就不是什么长生大道,那些风起云涌的故事自然与她无关。 没有发生意外的话,她倒是很喜欢小竹峰。山中清冷,与世隔绝,唯有山顶一棵孤松静静屹立在风雪中。 可现在,她心中烦闷,突然想找个人好好聊聊,否则就只能和前几天一样,眼睛一睁一闭,一整夜就这么过去了。 “师姐,给我讲讲九天吧。” 张宝嫣寻了个石墩坐下,指着眼前生机勃勃的仙山,说起了那则人尽皆知的传闻:“昆仑山脉山势宏伟峻拔,峰顶终年积雪,东西纵向延续不断,浩瀚无边。传言曾有修士御剑向西而行数载都未见尽头,准 备回头时,他随手挥出一道剑气,剑气自南向北隔绝东西两边的群峰,自此才有东西昆仑之分。” “东昆仑中门派众多,创建我们宗门的那位老祖曾立于山巅处悟道整整两千年,感悟良多,飞升之际决定开宗立派,宗门名字取自九座高入云天的山峰之意,号称九天!” “这......就是九天的由来。” “不过奇怪的是,至今为止,也没人知道那九座山峰的具体位置在哪。” 紫衣少女讲了许多,从九天开宗立派讲到如今东昆仑中的势力分布,时不时还点评几句。 讲到最后,她抿了抿嘴不好意思地笑笑:“其实这些也是师父告诉我的,我自幼长在宗门,很少外出。” 大师姐在她这个修为时,早就已经外出游历多次。 “每次大师姐回来,师傅就会唉声叹气地去找封师叔诉苦。” 张宝嫣模仿着何长青说话时的姿态:“也不知道这孩子随了谁的性子,总是赖在宗门里,不肯出去。” “再后来,师父信了封师叔的话,也不唉声叹气了,反而开始讲起了故事。” 听故事的人先暂且不论,倒是讲故事的人讲到最后就连他自己都心潮澎湃,恨不得化身故事中的主角,提剑下山斩尽天下不平事。 “师姐心思玲珑,不肯下山总归是有原因的。” 张宝嫣难得沉默,笑了笑没作回应。 凌月望着前方云雾缭绕,天河倒灌的仙山,心中的郁闷散去几分,久违地对周遭的事物起了好奇心。 她若有所思道:“师姐可知晓,为什么只有眼前这座山终年常青?” 张宝嫣沉默良久才说:“护山阵法,失效了。” 她看了眼凌月震惊失神的脸,接着道:“据说,这里的山脉曾经四季如春,只有白天没有黑夜。我们所在的小竹峰,当年也曾有过万顷翠竹,碧海涛天。因为某种原因,阵法失效后,仅仅只能维持极少数山脉的运转。” “没人能修好。” “后来掌门师叔祖便将阵法维持在昆吾山上,也就是你眼前的这座仙山。” 仙山高大、巍峨,其上空更是有一条宽达数万米的飞瀑从天而降,坠入山林间。且这座山充斥着古怪,人行走其中,每走一步都极其耗费心志。 “难以想象,全盛时期的阵法会有多恐怖。” 9. 风雨欲来 又是一日清晨,张宝嫣手捧食盘来到小竹峰,坐在松树下曾经彻夜未眠的人却不见了踪影。 昆吾山的山脚,一个身影一着不慎狠狠摔倒在地上,久久没有爬起来。 凌月趴在地上狼狈地喘着气。 她现在才刚刚进入昆吾山的地界没多久,那条隐秘的林间小路还没有看到,便已经体力不支。 没有少女给的丹药辅助,光凭她自己想到达山顶还需要不知多少年。 短暂休息过后,她又咬紧牙关朝着前方走了几十步。 这一次,比上次还要狼狈。 凌月的脸狠狠砸在地上,脸上的汗水和地上的尘土混合在一起滚落进眼眶,疼的她睁不开眼睛。 然而她连抬手擦拭的力气都没有,此时身体已经快到极限,如同有千万斤重物压在她身上,连呼吸都十分艰难。 “或许,就只能到这里了。” 已经数不清有多少次,她在心底这样默默告诉自己。 然而在这样简单的极致对抗中,身体总是比想法更先做出行动。 于是就这样,一次又一次摔倒在地后,她又爬了起来,迈开腿向前走去。 山顶上,何长青和陆严立在悬崖边,看着山下努力的人影。 “幽都封印被破坏,这件事首当其冲的就是昆仑,恐怕幕后之人是冲着我们来的。” 陆严摇了摇头:“此事还没有定论,不过我已经给东昆仑大大小小的宗派发出了预警,这几天也陆续有各派修士下山处理冥气。幸好残留的冥气只局限于南域,清理起来倒还算简单。” “那妖邪狡猾,我怀疑他此刻已经离开了南域,留下的冥气只是障眼法。”何长青一改往日的淡定,忧心忡忡道:“姜淮那边还没消息吗?” “暂时没有。” “这孩子自身剑体的问题一直没有解决,他这次下山我心中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提到姜淮,陆严也是头疼:“一个先天剑体出现了裂痕,另一个更好,被法器排斥。真是一个比一个棘手,怎么全都让我们碰上了?回去后我还特意查阅了许多古籍,又是一件连前人都没有记载过的奇事。不过,虽然这孩子浑身上下都透露着古怪,心性却是坚定。” 两人已经在山顶上看了好一阵,眼见着对方爬起来又摔倒无数次,却仍旧执意往前走去。 “为何眼眶有一圈青黑?”陆严诧异,对方眼角青黑,神情萎靡,眼神呆滞,像是遭遇了非人的折磨。 “宝嫣和我说过,这孩子去到小竹峰后,似乎常有失眠。” “这......看来那日给她的打击还是太大了。这些乐器本就容易动摇人心,她又尚且年幼,一时被影响了心神也属正常。” “不过也不能怪那孩子心中忧虑,那一日的情形连鸣影见了都害怕。”损毁的剑中有不少出自连山氏,十分强大,和陆严的鸣影剑比起来都不遑多让。 何长青笑了笑:“她能来昆吾,想必是想开了。” “刀剑、法器无法认主又不代表不能修行,倒是比悬舟还要聪颖。”陆严忍不住将两人拿来对比。 叶悬舟是他唯一的亲传弟子,天赋极佳,又一心向剑,可偏偏人跟个榆木脑袋一样,不知变通,时常会做出一些让人哭笑不得的事。 何长青被陆严点通,若有所思道:“不能使用法器,或许可以试试走体修的路子。” “难。”陆严摇头叹气,“体修最早可以追溯到上古巫族,那时候天地灵气充沛,现在修士眼中奉为稀世珍宝的灵草,在上古却如杂草,随地可见。巫族中的强悍者,可凭借体术与龙搏斗,但那也是无数天材地宝堆积起来的。食凤肉,饮龙血,于他们而言是常有之事。” 陆严看着前方:“可现在时代变了,不提真龙,就连蕴含着真龙血脉的蛟都少见了。” 自巫族之后,体修的前路已经是肉眼可见的到了头,何长青怎会不知道,不过是心急乱投医罢了。 “这孩子天资看上去普普通通,并无特殊之处,要走一条不适合时代的路,何其艰难?”陆严感慨道,“真是麻烦......掌门怎么说?人可是他放进来的,这事他也得管 。” “掌门说,人各有命,让我们安下心且做好自己分内之事。”何长青说。 “既然掌门都发话了,你还担心什么?” “我如何能安心?你不知道,前几日各大仙门一同传来消息,说是这届群英赛准备在昆仑举行......” 仙门挑战赛,又称群英赛,一直由几个大宗派主持,九年一届,在各洲轮流举行。 一开始举办的目的只是挑选人才。后来由于只限修为,不限门派,倒是逐渐成为年轻修士之间的盛会。 每届前二十名都会被记录在群英榜上,即便是此前籍籍无名者也可名扬天下,也是因此更多人称其为群英赛! 猛地听到这一消息,陆严勃然大怒:“咄咄逼人,他们当我九天死了吗!我们都已经退让到了这一步,他们居然还是不肯罢休!” 何长青苦笑,低下头喃喃自语:“自从这妖邪现世后,我心中......依旧有几分难以言喻的不安,总觉得在不久的将来会发生某些不好的事情。” “风雨欲来啊......” 回到小竹峰后,凌月已经累得爬不起来了。 她一头栽到雪地里,使劲蹭了蹭,勉强擦干脸上的污浊后,才抬起头道:“多谢宝嫣师姐。” 这次尚未见到那条上山的路,便力竭晕了过去。如果不是紫衣少女,她还不知道会在那里躺多久。 然而身体在脱离了昆吾山那种高压环境后,立刻便变得轻盈起来。即便已经力竭到难以动弹,恢复的速度却是越来越快,且四肢百骸中隐隐有暖流一闪而过。 凌月眼神越发清亮,还没正式开始修行,学习引气入体,身体居然先一步感受到天地灵气,其中奥妙应该与少女这几日给她吃的灵果有关。 她在心中默默估计,要不了多久,按照这样修行的速度,自己就能正式踏入炼气期。到时候,偶尔的失眠算什么?就算十天十夜不合眼,有灵力加持,自己也会生龙活虎。 张宝嫣看着眼前泥猴,笑着道:“师妹,慕长老请你去珍宝阁一见。” 10. 沧海龙吟 慕长老,慕秋。 九天几个长老之中,负责掌管珍宝阁的那位,也是张宝嫣心心念念的大师姐的亲传师父。 要去见长老,自然不能脏兮兮的。待凌月用了屋内的热泉沐浴洁身,又换了一身蓝色劲衫后,张宝嫣这才御剑将她带往慕秋所在的莲雾峰。 莲雾峰的山势相较于其它几座陡峭凌厉的山峰来说,更显得平稳,山顶终年积雪,空中寒流不断,唯有半山腰的莲塘处还残留着几分绿意。 两人还没落地,便听到了一阵清冷和缓的琴声。琴声逐渐变得激昂有力,犹如阵阵江水拍岸,她的心神也不由自主地跟着琴声飘忽起伏。 凌月驻足听了片刻,连张宝嫣何时离去都没有察觉。 直到琴声停止,凌月仿佛才从梦中惊醒,上前行礼:“慕长老。” 慕秋神色平淡,并未计较对方的失礼,指着身侧的台阶道:“坐。” “原本该由何长老来教导你初入修行的一切事宜,只不过他最近事务繁杂,恐怕顾及不到你,这才把你托付给了我。” “你能想到去昆吾山,很好。我像你这么大时,恨不得避着那里走。” 昆吾山的那条路一直被用来打磨低阶弟子的根基,每走一步,都犹如千斤之重压在身上,且越接近山顶,自身所要承受的压力越大。 磨其根骨,锻其心魄。 没上到山顶前,这条路曾经一度是他们的噩梦。 慕秋笑了笑,话音一转道:“不过你还没正式踏入修行,长此以往下去,身体会吃不消的。” 没等凌月回答,她又接着说下去。 “前人将修行一共划分为七个阶段,依次分别是炼气、筑基、金丹、元婴、化神、渡劫,大乘。每个阶段又可细分初期、中期和后期。” “自前人划定修行阶段后,后人的修行无一不是从感受天地灵气开始,这个阶段,我们称其为炼气。” “而那条路,修为没有达到筑基期是上不去的,想要达到山顶更是要有金丹期的实力。之前宝嫣带你走了一次,也是因为她给你服用了一种特殊的丹药,能暂时增强人的体魄。” 接下来慕秋又简单讲了几句炼气期修行所要注意的事项,凌月都只是安静听着,并未有所疑惑,因为对方所讲的事情,她实在太过熟悉。 太虚界和沧澜界除了灵力运转方式不同,在修行上几乎没有差异,就连修行阶段的划分也是一模一样。 以至于两界开始接壤的初期,双方有不少修士都认为太虚界和沧澜界原本就是同一界...... 想到这里,凌月心中更加苦涩。 太虚界中的灵气运转方式与沧澜界全然不同,也就意味着自己在沧澜界中曾学过的功法、练过的心经到了太虚界中就和废文没有区别。 以往所学,全然无用,再加上那一首苍凉、悲壮的昔年之乐响起,这才导致她心中焦虑,彻夜难眠。 一阵琴声响起,松弛旷远,稍微驱散她心中些许的苦闷。 “灵气充斥在我们所处的世界中,光用凡胎肉眼是很难看到的。但是法器不同,每一件法器身上或多或少都会带有灵力,比如我手中这张琴,在我的眼中就是淡淡的青色。” 一个形似葫芦的东西凭空飘在凌月眼前,上尖下宽,平底空心,其上有六个发音所用的洞,表面的纹路也并不复杂,看上去像是树桩的纹理,有一种质朴古雅的美感。 慕秋停住手上的动作,道:“这个叫埙,是一种乐器,现在很少有人会吹奏了,它的原型是由最早一批来到昆仑的先民带来的。” “珍宝阁中有许多乐器的原型都是由他们带来的,可惜岁月无情,灵器蒙尘,会弹奏的人越来越少,太久没有人养护它们,所以当时发出的声音才犹如魔音贯耳,低沉难听。其实我也已经很久没听过它们的声音了,如果不是你的到来......” 凌月:“......” 据说除了她这个逼得刀剑自毁、乐器哀鸣的人,如今整个宗门上下几乎都是剑修,就差改名叫九天剑宗了,就连偌大的太虚界中,也是剑修占主流,乐修丹修等只有极少数。 “慕长老曾经也是乐修吗?” 慕秋神色微怔,轻轻摇了摇头:“我的道侣所用的武器是一把琴中剑,他自幼就喜欢在这莲塘前练琴,连带着在旁边练剑的我也学了一些。” 美丽动人的女子抬头遥望远处的昆吾山,眸中有淡淡的柔情荡开:“寻常人习一门便耗尽半生心血,更何况那时候的九天,百道争鸣,天骄辈出。即便在这样的情况下,他的琴和剑却都是我们那一代的魁首。” “我于音律一道没什么天赋,苦苦钻研数百年也没多少长进,这一次如果不是帮着这张琴调弦定音,误打误撞讨了它的欢心,恐怕再给我几百年也未必能奏响它。” 如果不是凌月到来,慕秋还没想过将珍宝阁中的乐器拿出来一一养护。 凌月心有戚戚,乐器多有灵性,非精通音律者,奏而不鸣。而她却能让这些乐器齐鸣,其中滋味真是令人哭笑不得。 察觉到身侧小孩情绪低落,慕秋顿了顿,接着说:“方才我弹的那首曲子名叫沧海龙吟。” “传说昔年曾有琴师于沧海之畔抚琴,琴声清亮响彻云霄,竟引来龙吟相和。苍龙出云入海,飞潜莫测,导致海水倒灌,江河倒流,周边生灵涂炭。琴师见状,怒而拔剑,又在出剑的瞬间停止......” 凌月皱着眉,猜测道:“或许那苍龙并不是被琴声吸引,而是......从一开始就是一龙一人在斗法?” 见凌月果然被自己吸引了注意,慕秋笑着摸摸她的头,道:“其实并没有苍龙,只是琴师抚琴时心中不定,等到他拔剑时,琴声停止,海面风平浪静,他才明白一切都是自己的心魔在作祟。” “修行修心,心中不定,如何修行?” 慕秋话音一落,葫芦样的埙在空中左右晃了晃:“这些日子你就留在我这里,先从感受法器身上的灵力波动开始吧。” 凌月长舒一口气,起身行礼,接下了慕长老递过来的好意。 她伸出双手,捧住眼前的埙,翻来覆去地看。 若是换做以往,自己宁 愿藏拙被人误解,也不愿意暴露早就能看到这些法器身上的灵力。 但对方待她一片赤诚,凌月忽然就不想再隐瞒下去。 “这个乐器周身萦绕着一股淡黄色的气。”她故意说得含糊,其实连埙中灵力跳动的痕迹都看得一清二楚。 慕秋:“你......这么快就看见了?” 凌月低低道:“不光这些,珍宝阁中的那些物件我都能看见......” 慕秋深吸了两口气,开口时,语气中仍带着几分遗憾:“这么早就能感知到灵气的存在,以你的天赋,如果不是......或许能同时认主许多件器。” 按照太虚界的说法,灵气是“连接”人和器的存在,修士对灵气的掌握越深,所能“连接”的器就越多。 不过,也不是每个人都会选择“连接”许多器。 凌月上一世终其一生也就只有一刀,而她的好友苏棠,是一名剑阵师,有多把灵剑同时认她为主,耗费的精力可谓恐怖。 “不过也不必气馁,能看见只是第一步,许多人耗尽毕生也无法看见,你已经做得很好了,现在你可以尝试着看看这上面的灵力是如何流动的。” 凌月望着手中的埙,突发奇想:“远古的先民......他们究竟来自哪里呢?” 根据巫妖两族的历史传说,人族是突然出现的......后世之人也都普遍认为这些先民们来自另一个世界。 凌月心中触动,在这偌大的修仙界中,或许现在只有她一个人知道沧澜界中没有这种形制的乐器。 这些先民并非来自沧澜界,而是另一个独立于太虚界和沧澜界的地方。 又或许,是两族的历史记载出现了偏差错漏。毕竟,在巫妖两族争战时,人族连出头的机会都没有,只能小心翼翼苟活于微末中。 谁又会有心思来记录这样脆弱、寿数又短暂的异族呢? 慕秋嘴角微微勾起,遥望天空,美眸闪烁:“传说,他们是踏着星河,越过高山,一路沿着汉水迁徙而来。” “先民来到这里时,已经是巫妖两族大战的末期。时代转变,天地间的灵气逐渐枯竭,巫族落败。巫族的最后一代王带领全族迁往南域十万大山中,此后鲜少出世。妖族得了天地,争端却更加严重,同类、异种之间自相残杀,各族天骄不断凋零,不久也退出了历史舞台。” “那时候的人族还很弱小,受困于短暂的寿命,苟延残喘于各族之间。远古的先民,就是在这时创建了人族的几个圣地,为人族延续搏得了一线生机。” “其实这些圣地一开始只是一群修士和不能修行的凡人聚合在一起形成的部落。后来,来到这里的人越来越多。慢慢的,教化民众、休养生息等一系列的事情也就随之而来。再后来,就成了我们后人口中的圣地......” “虽然被称为圣地,如今却没多少人“朝圣”了,大抵只是为了缅怀吧。毕竟各大圣地死的死、灭的灭,古往今来还留下的也就那么几个了。”慕秋说。 “九天就是在其中一个圣地的遗址上建立起来的。” 11. 圣地传承 “九天就是在其中一个圣地的遗址上建立起来的。” 凌月心中震惊,表面却不敢流露分毫,只好低下头死死看着手中的埙。 各大圣地底蕴丰厚,更是保存着人族从古至今流传下来的各种资料、修行法门。 在远古先民们选择开辟圣地时已经有文字记载,后世曾出土的一块石碑上就曾清晰记载了某个圣地开辟时的具体情况。包括开辟日期、建立原因、当时圣地的主要成员等都历历在目。 后人根据石碑上的人名、职业猜测,当时的社会情况已经是极度复杂,有别于先前简单的氏族社会。 抛开那些史记资料不谈,其中保存的顶级功法更是令人神思向往。 如今的修仙界中全是以剑修为主流,其中固然有某些不可说的原因存在,但在各大圣地开辟的时期,堪称是大道三千、万家争鸣。 在这样的时代背景下催生出了无数顶级功法,对道的探寻也几乎达到了顶峰。 一部顶级功法的诞生必然会包含着从零到一的过程,其中可能会历经一代甚至数代。能开辟出被称为“顶级”功法的人都是人族天骄,那些将其一步步升华至圆满的人的天资未必就比初代低。 功法的出世,最大的价值可不仅仅只是功法本身,前人是如何摸索、开辟,如何修炼的,皆会被一一记录在案,供后人参考。 凌月脑子里不缺顶级功法,但那是沧澜界的! 沧澜界能用,太虚界用不了啊! 且不说她自己还没弄清楚这一界灵力运转的方式,想要试图在前人的基础上强行更改某种功法,这其中的难度比开辟一部还要难上百倍甚至千倍! 更何况,现在对她来说,最急需的还是思路,如何才能找到一条适合她目前情况的路! 不能令兵器认主?在旁人眼中就是废体!这样的体质,即便她的天资再高,也难寻出路。 甚至她的内心深处也隐隐抱有这种观点,以至于焦虑到彻夜难眠。 想要改变这种观念,在如今这个早已固化、以剑修为主流的修仙界中太过艰难。 所以,必须要往前推!她要重新回到当初那个大道齐鸣、敢与各族相争的时代! 凌月眼神中冒着奇异的光彩,整个人看上去生机焕发,与先前枯萎干扁的状态截然不同! 她心中激荡,忍不住脱口而出道:“当初抢夺圣地资源时,不知道老祖占了几分?” 话一出口她才暗暗懊悔,这句话问得过于冒昧,就和流着哈喇在问别人有多少家底一样。 好在慕秋并未介意,反而淡然颔首回应:“全部。” 凌月:“......” “老祖这么做,就不怕引人觊觎吗?” “没人敢来。”慕秋脸上的神色平淡,却耐人寻味,“谁敢惹怒一个即将飞升的修士?” 同为大乘期修士,不愿意在这个时候起争执也是正常的。更何况,修仙界中早就默认实力至上,谁敢得了失心疯,去惹一个即将飞升的人? 那可是扛过了成仙劫的修士,又获得了某个圣地传承,在东昆仑整整悟道两千年。 硬碰硬,会碎的。 更何况,即将飞升,那不是还没飞升吗!谁能保证对方能在这一界待得了多久?会不会留下后手? 你说他飞升就飞升,信不信上一秒准备带小弟们偷家,下一秒对方就在你面前提着剑,笑开了花! 天真的人早就死了,能修炼大乘的人,天赋、心机能少的了吗?越老越精不是吹吹而已。 过程固然特别重要,可结果更重要! 你有顶级功法,我就没有吗?能修炼到大乘期的修士已经不会刻意去抢夺资源,他们谋求的不止是这一世,自然不会强去出头。 现在的修仙界中出来游历世间的,为什么都是小辈?因为老东西们都在苟着飞升呢! 有能力的人不出手,没能力的人干瞪眼。所以九天就这样安稳传世,留了下来。 听见慕秋的回答,凌月勉强将自己最后一丝理智拉回,认真询问:“我要怎么做才能看到这些?” “那些功法、心经、前人的史料记载如今都被收纳在绛阙楼中,每个炼气期的弟子都能凭令牌进去抄录。” 凌月捂着胸口,想起了前世各大仙门世家为了争夺功法惹出的腥风血雨,她的心此刻快要跳了出来,只能勉强挤出几个字。 “任人观看?” 慕秋神色正经,笑容中却很有些勾引的味道:“当然,炼气期不过才刚入门,不辅以顶级功法怎么打好基础呢。” 因为凌月进度太快,慕秋改变了教学策略,将现存珍宝阁中的所有乐器都拿了出来,摆放在两人周围,供凌月观看。 法器上全都闪烁着耀目的光辉,每件法器之间间隔数尺,互不影响。 凌月每看一件,慕秋就会在空中写下相应乐器的名字,让她记下。 “炼气的第一阶段就是引灵气入体。” “引灵气入体的方法有许多种,譬如使用各种灵草仙果制成的药浴,不断冲刷自身躯体,强行灌体。这种方法简单、粗暴却见效极快,但是一般人承受不起。一来,就算是再温和的药浴也会有爆体而亡的风险;二来,这些灵草仙果太过稀少,不是普通人能用得上的。” 见凌月苦苦盯着空中的字,慕秋又接着说:“你现在用的这种修炼方式,虽然讲究日积月累,但,那是针对常人。” “常人想要做到引气入体,要度过的第一个难关也是最难的一关,是看见灵气,先前我也同你说过,能做到这一点已经超越了许多人。” “第二关便是将这存在于天地之间,虚无缥缈的灵气转换成自身的灵力。这一关,也很难。同第一关一样考验人的资质。” “照慕长老所说,恐怕关关都难过......”凌月望着天空中的字,想要将其记在心中,太难。往往一笔一划还没完成,上一笔已经忘了。 “你现在看着的是‘塤’字,古代先民制作时常用陶土,故‘塤’字的左边与‘土’有关。塤者, 乐器也,由人吹奏。左边代表制作材质,右边则代表用途,合起来便是一个‘塤’,现在简化为‘埙’字。” 看着眼前的小孩耷拉下来,慕秋嘴角一勾:“修行向来就不算简单。让你记的这些文字都是古先民使用的通用字,死记硬背没用,不能真正理解其中的含义,即便记下了,也如惊鸿掠影,转瞬便会消失。 凌月:“......” 此后的日子里,凌月每天都在莲雾峰上苦苦记着这些古通用字,好在慕秋并没有刻意为难她,这些字体一经显现,便会在空中屹立许久。 她每次记了又忘,忘了又记,一天下来勉强记下几个字就已经心力交瘁。 新入门的弟子原本都该留在小竹峰上接受教导,慕秋发话,凌月便顺理成章在莲雾峰待了下来。昆仑虽然寒气逼人,但她这几日吃的果子有避寒的作用,在冰天雪地里也只需穿一身单衣即可。 每当昆仑的夜晚来临时,她就干脆直接原地合眼,仰面躺在这些乐器中间,直直看向夜空。 尽管身边是炫彩夺目的法器,却丝毫没有影响到夜空中星辰的光辉。 夜空中清澈通透,繁星密布。 一条横贯天际的银色星河倒映在空中,与远处的雪山交相辉映。万千星辰流转,无声无息,汇聚至昆吾山的山顶处。 仿佛昆吾山顶那条气势磅礴、从虚空中倒灌而下的飞瀑就来自星河的尽头。 凌月凝望着它,似乎能看见一批批远古的先民踏着星河而来。他们曾在一条名为“易”的河水边告别故人,留下的歌声千古传唱。 一路带着自己生存所用的器具和喜爱的物品,循着汉水踏上了一条前往未知的路。 可惜,天上星辰依旧,地上的人却早已化作尘土,后人也仅仅通过圣地流传下来的文字、壁画来复刻当年他们来到昆仑时的盛景。 没人知道,这些先民当初为什么会选择离开故土,又是怎样来到这个世界的。 凌月看着天上的星辰发呆,这里真是一个神秘的地方,萦绕着数不清的神话传说,令人神往,却又暗藏杀机,外人越了解就越心惊。 东昆仑深处的古神战场,被称为万魂之所的幽都,据说曾耗尽巫妖几代修士也无法彻底荡清其中的邪祟。 以黄金血铸剑的铸剑师家族连山氏,曾在瑶池旁举全族之力铸就一把神剑,剑藏于冰山深处,终年不见天日,以待后人。 继承了圣地所有的九天,曾天骄辈出,大道齐鸣!如今偌大的宗门内,只剩下寥寥几人坚守。 小竹峰上用于新弟子的居所虽然干净、一尘不染,却丝毫没有人居住的痕迹。 也不知道曾经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才会导致这个庞然大物一夕溃败,落魄到就连护山阵法也难以维护...... 凌月眨了眨干涩的眼睛,困意渐来,就这样,不知不觉陷入了沉睡,再没机会胡思乱想。 张宝嫣仍在清晨时来到莲雾峰,小心翼翼将仙果放在地上熟睡的人身边,而后便自行离去。 12. 绛阙楼 天光大亮时,凌月被远处雪山上的金光晃醒,手习惯性地摸向身侧果盘,大快朵颐起来。 入口咀嚼没两下,便感觉浑身有一股暖流从腹部散开,席卷全身。 张宝嫣送来的果子是这荒凉苦寒之地唯一的果腹之物,自带避寒效果,吃了一颗后全身似被暖流裹挟,可以避免寒气侵蚀。 除了避寒,这种果最大的用处就是“引气”。 进入人体时,会将自身积年累月保存的灵气化作汁液。与天地间驳乱的灵气相比,这些灵气温和无害,无需特意经过修士的炼化,便会自发在经脉中流动,所以在入口后才会感受到有阵阵的暖流。 寻常人吃了延年益寿自不必说,如果能长期服用,突破炼气指日可待。 凌月曾在一处拍卖会上见过一颗,引起了满城腥风血雨,光是拍卖所用以交易的灵石便远超这个交易行一年间拍卖总额的数倍不止。 最后是用以物换物的形式,被一个隐世家族以上古年间的秘宝换去。 那时她已经突破了化神境,早已过了服用这种果子的阶段,却也能深刻体会到那些人为此物的疯狂。 以往拍卖的全是果核,因为这种果子极难保存,从树枝上采摘后,要不了多久就会化成灵气,消散于天地间,只留下圆形的类似于果核的存在。 而那场拍卖会,卖的是一整棵树。 这些日子以来,进了凌月口中的果子已经不在少数,她每天吃得却越来越少。 啃完两颗后,盘中还剩下三颗。 凌月暗暗估计了一下,最近对果子的需求越来越少,说明身体已经快到了容纳的极限,往后果子能起的效果只会越来越低。 她在原地端坐片刻,待体内的暖流消失不见时,这才起身看向漂浮在四周、闪着耀眼金光的古文字。 “这些古通用文字虽然复杂难记,其中却并非毫无规律可言,现在我已经把所有的文字都认完了。” 这些天来,她每天都待在莲雾峰上,山中并无外人打扰,就连这里的主人慕秋,也自那日后再未露面。 日子仿佛又回到了小竹峰上的时候,只是那时的她心神不宁,总为前途所困。如今有了这些古文相伴,生活虽然单调,却未尝没有盼头。 凌月眼神坚定,在心中估计了自己的修炼进度:“再有十几日,便可以达到炼气期,入绛阙楼!” 似乎是知道了凌月的进度,慕秋抱着厚厚的一摞书卷而至。 “我前来所为两件事。” “其一,你当前的进度太快,目前突破在即,认识的字却还远远不够,这些书上的字你都需熟读。” 凌月重重点头,从慕秋手中接过这些书卷。 心中如平静的古井,并无即将突破的喜悦。重修一世,快速突破炼气期都在意料之中。 只是,她好像又打乱了这位慕长老的教学进度? 慕秋衣裙飘飘,立于空中,平静道:“其二,识字只是第一步,接下来最重要的是写。” 说完,她伸出纤纤细手,划过空中,一个字立于空中,下一秒又展开成一个蓝色的透明面板。 “你要时刻谨记,‘写’其实是在调动天地间的灵气,想要做到我这样,引气成字,无论何时都必须得凝神、聚气。” 慕秋说完,又问道:“可还有什么疑惑想问的?” 见凌月没有疑惑,她这才转身离开。 慕秋走后,凌月思索片刻,将手中沉沉的书卷放在一旁,略带兴奋地用手指在面板上轻轻划了一笔。 平静的蓝色面板立刻便如同被风吹起的水面,荡起来阵阵涟漪,却没留下一点痕迹。 “真是有意思的小玩意儿,似乎是留给年岁不大的人习字所用。只不过,为什么没有笔?” 凌月绕着面板走了一圈,还是没能找到写字所用的笔。 她从雪地里寻来一节枯枝,试图写字,这次竟然连淡淡的痕迹都没有留下。 将慕秋的话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后,凌月心领神会,立刻抛去手中的树枝,伸出手指,在面板上滑动起来。 不出片刻,一个大大的“琴”字跃然立于面板之上。 “果然,必须要凝神,先前写得时候心中不静,且只是尝试,到底少了‘聚气’这一步。” 看来这面板只是一个辅助工具,能帮人调动灵气。 天地间灵气驳杂,非修士无法驱动。一个凡人想要调动灵气,就必须得借助一些特殊道具。 凌月将右手置于面板上,闭上双眼。 再次睁眼时,心中似有所感,身形一动,开始在面板上龙飞凤舞起来,动作果断,一笔一划气势连贯。 每写完一个字,不等休息又接着写下一个字。 写字时,她心中平静,想的是每个字背后代表的法器身上的灵力波动。 法器散发的灵力波动流光溢彩,如有生命般不断在其四周流转、跳跃。 每一件法器身上的灵力波动都大相径庭,她早就将这些灵力波动死死刻在自己脑海中,因此,动手时毫不迟疑。 字写到一半,四周的灵气开始涌动,凌月的指尖猛地一颤。 之前写好的字立刻烟消云散。 转瞬之间,原本沉稳、不可撼动的天地灵气争先恐后地汇聚入她的体内!无数的灵气源源不断涌入,在经脉中横冲直撞。 灵气暴动! 引气入体最危险的时候,就是将未经炼化的灵气强行纳入躯体的一刻! 此时,必须以心法辅佐,为经脉中暴动的灵气找到运行轨迹,要么就会在瞬息之间爆体而亡。 然而,她此刻唯独缺少合适的心法! “啊!” 凌月双目充血,神情痛苦,几乎快要站不住,源源不断的灵气涌入她的体内,缺少合适的功法引导,现在这些灵气已经在她体内蠢蠢欲动,她随时都会有爆体的危险! “就到此为止了吗?”她强忍着浑身被撕裂的痛楚,重新落笔。一笔一划写得极慢,没有写字的左手指节微曲,死死扣住地面。 “我不甘心......” 凌月每写完一笔,身 体内横冲直闯的灵气便有了一丝松动,似乎是找到了发泄的途径,开始不断撞击着体内的经脉。 暴动的灵气有被炼化的迹象! 凌月强忍着浑身刮骨般的痛楚,继续写着。 扛过了灵气暴动这个最危险的时刻,接下来也不能大意,如果不能彻底炼化这些体内的灵气,体内的经脉将会日夜承受灵气反噬的痛楚。 数不清写了多少字后,随着最后一丝灵气的松动,女孩身体周围的白光渐渐暗淡下来,原本如同洪流横冲直撞的灵气,也在她的引导下开始不断冲刷体内的经脉...... “砰!” 女孩再也坚持不住,倒在地上浑身抽搐。 空中,慕秋留下的蓝色面板化成了一条长长的黑色裂缝,一口将人吞了进去。 凌月是在一阵透骨的冰冷中醒来的。 她感觉自己似乎悬浮在空中,轻飘飘的。体内沸腾的灵气像被什么东西压制住,死气沉沉,不再撞击她的经脉。 “咻!”一块拳头大的碎石从她身侧飞过。 她的眼神不由自主追随石头而去。 前方是一颗巨大的球形星体,整体以蓝色为主,绿色、白色相间。碎石朝着星体快速飞去,看起来像是被它主动吸进去的。 星体越来越大,突然间,她和星体间的距离猛地缩短,铺天盖地的蓝色星体占据了她的眼眶,几乎要将她整个人淹没。 “别动。”一道苍老、中气十足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声音洪亮,穿破了凌月脑中的迷雾,她眨了眨眼睛,只觉得一股强烈的窒息感不断挤压胸口,这才意识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竟然停止了呼吸。 “啊!”凌月急速往后退了数十步,直到腰部猛地撞上一个坚硬的物体。 “咚咚咚!” 老头不耐烦地敲着桌子:“撞到了!哎,你怎么比这货还笨!” “嘶!”凌月倒吸一口冷气,她捂着撞疼的腰,颤抖着问道:“这是哪儿?” 声音干涩的连她自己都觉得异常。 她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星体,诡异又恐怖,星体上白色的轮廓勾勒出一个没有睫毛的人眼,差点把她整个人吞了进去,到现在她都还心有余悸,不敢多看一眼。 “这里是绛阙楼,慕秋送你过来的时候没和你交代清楚?”老头瞪大了双眼,没好气道,“睁开眼睛!” 凌月眯开一条缝,确定眼前再无巨大的蓝色星体,这才长舒了口气,转身朝着声音的方向答谢道:“多谢老人家提醒。” 身后是一排长柜,刚才惊吓之余,她的腰就是狠狠撞在了这排柜子上。长柜上面放满了书卷,外观与慕秋抱来的书卷一致。 方才提醒的她的老头就躲在柜子后,此刻正翘着二郎腿,窝在竹椅里,手上捧着一块赤红色的灵玉,瞪着双眼看着她。 看上去有点眼熟。 “之前在昆吾山大殿里又贼又精的,怎么这么胆小。” 你才贼! 凌月揉腰的动作一顿,假装没听到对方说的话。 13. 观星 “你是不是在心里偷偷骂我了?”老头眯着眼,一脸狐疑地打量着。 “不敢不敢,您刚刚才救了我。”凌月讪笑着摆手。 这老头看上去脾气不太好,也不知道是谁惹到了他,现在整个人就和快要失控的阵法一样,一碰就能让人灰飞烟灭,她可不想招惹。 “算你这小丫头还有点良心。”勉强蒙混过关,老头收起了浑身的火药味。 他放下手中的赤红色灵玉,一脸严肃:“九天是在古代圣地的遗址上建立起来的,老祖刚建立时,这里也是唯一一块保存完整的遗迹。根据出土资料记载,这块遗迹是古代先民举行祭祀活动和观星的地方,也就是后人口中的观星台。” “观星台?”凌月艰难地咽了咽口水,想到那颗似乎随时准备吞噬的巨大、诡异的星体,仍旧心有余悸。 “先民们真有勇气!我到现在居然还有一种被吞噬的恐惧感,还有在星体表面出现的那只没有睫毛的眼睛,现在想起来,真是诡异极了。” 老头一边听一边抽了抽嘴角,等凌月说完他才恨铁不成钢道:“怕什么!那是我们的母星!” 看着眼前的女孩目瞪口呆的样子,他气笑了:“你口中那诡异的眼睛就是昆仑山脉!” 凌月:“……” 想起来慕秋没和凌月交代过,老头深吸两口气压下了心中怒火,撤去面前的长柜,介绍道:“此处是观星台,观的却不止是一颗星星。” 话音一落,他忍了又忍才接着说:“把你手拿开!” 知道老头脾气不太好,凌月讪笑着把手从眼睛上移开。 周围一切刚入眼,凌月脸上的神色就变了。 两人漂浮在冰冷黑暗的空中,脚下是深不见底的黑,身侧不时有拳头大的陨石一闪而过。偶尔有巨大的星体上一秒看似近在咫尺,可吞天噬地,下一秒便从眼前飞过,随后化作一道细小的亮光在黑暗中闪烁,最后隐入一片梦幻缥缈又充满诡谲的星云中。 凌月望着面前的景象,一股熟悉的快要喘不上气来的感觉又来了。 “天墟......” 传说,天墟在天之外,是神之禁地,天上所有星辰的归宿。 其中随便一块陨石就可以击杀大乘期的高手,每一个飞升的仙都会在飞升时借着升仙路通过这片禁区,去往仙界。 老头惊讶地看了眼凌月,大概是没想到她居然知道这里:“没错,这里就是天墟,现在我们所在的地方是古代先民留下的一道空间裂缝中。不用惊慌,这里的阵法很稳定,没有外物干扰的情况下起码还能运行数百纪元不止。” 得到老头的肯定,凌月僵硬地站在原地。在天墟之中建观星台,留下的阵法可以运行千万年,这是何等恐怖的实力? “九天在建立时,分别在此处和绛阙楼做了传送阵,每个来绛阙楼的人都会先来到观星台,目的就是铭记先民来时路的艰难。” 凌月望着眼前浩瀚的星海出神,她想起来慕秋此前讲述的传说:“难道远古的先民真的是踏着星河而来的吗?” “传说有真有假,想要探寻其中的真相,得等你以后自己去寻找咯。”老头神色严肃,“总之,在这观星台中虽然有阵法保护,但你最好还是离这些东西远点,千万不要触碰,否则神仙来了也救不了你。” 凌月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自从知道这里是天墟后,她很安分,连手指都不敢轻易动弹。 “过了观星台就是绛阙楼,你腰上的蓝色玉坠中刻着传送符,只要在宗门内,心念一动就能来到这里。绛阙楼中每一本书籍都有单独的保护阵法,可以随意翻阅,但不能带出去,想要抄录就来柜台处找我领取书卷。” 话音刚落,浑身如芒在刺的感觉消失,眼前的万千星辰骤然变成了一排长柜。老头已经窝回长柜后的躺椅上,带上帽兜打起盹来。 见对方懒得搭理自己,凌月识趣地行了一礼后转身离开,心念一动,整个人瞬间出现在莲雾峰上。 此前熠熠生辉的法器全都消失不见,只剩下一堆书卷静静地躺在地上。 之后的两个月里,凌月一直待在莲雾峰上,除了偶尔和来送灵果的张宝嫣有交流外,她把绝大部分的时间都用在了读和写上。 书卷中全是古通用字,再配上如今太虚界简化过后的文字,凌月记得很吃力,一个陌生的字往往要练上许久才能完整写出来。 所幸她前世时曾为了寻找师父去过太虚界,简化后的通用字基本都认得,一一对比后学习难度倒是降低了不少。 越想越气闷。 前世认字时,师父直接将字符打入自己的神魂内,心念一转,所有的字便都认识了。现在重活一世,以往所学全都无用也就算了,自己还成了“文盲”,不得不全部重新开始。 枯燥重复的练习最容易让人失去耐心,凌月偶尔也有练到抓狂的时候。 她将蓝色面板变成玉坠从山顶扔下去,又沿着下山的路跑下去,埋在雪堆里乱找。 一通发泄,心中的烦躁消去后,又老老实实地回到了半山腰处的莲塘前练字。 这样枯燥的练习带来的好处也是肉眼可见的,原本在体内横冲直撞,很不安分的灵气在缺少心经的辅助下,居然已经有一部分被她炼化成了灵力。 “真是不可思议,按照我如今对灵气的掌握程度,短短几个月的时间就已经达到炼气中期了。” 凌月紧紧握了握拳头,体内灵力滂湃,且自发形成了一套独特的运转规律,一小部分灵气源源不断被她纳入体内,撞击着经脉,带来的痛楚尚在承受范围之内,远没有当初刚炼气入体时那般强烈。 “看来,已经是时候重新入绛阙楼,寻找合适的心经,彻底炼化体内的灵气了。” 她心中一动,面前的蓝色面板化作玉坠落入手中,用力一掷后,朝着山底落去。 凌月在心中默念几秒,身体猛地从地面一跃而起,纵身跳入悬崖间。 耳畔的风如刀子刮过脸颊,凌月脸上的神色却越来越兴奋,双目神光湛湛,丝毫没有恐惧。 她 小心翼翼地控制着身体在空中的每一个落点,脚轻踢在崖壁上,终于在快要落到崖底前握住了蓝色玉坠。 玉坠化成一条黑色裂缝,一口将人吞了进去。 冰冷、黑暗的气息扑面而来。 体内沸腾的灵力如一潭死水被狠狠压制住,凌月尽量控制着自己的视线不往身侧的母星看去,尽管如此,浑身依旧有一种发麻的感觉。 谨慎地穿过这条星路后,来到一排长柜前。 老头懒洋洋地窝在躺椅里,听见轻微的脚步声,连眼皮子都没抬一下。手里握着的赤红色灵玉一直在闪烁,显然正忙得不可开交,没工夫搭理她。 凌月沉默着向对方行了一礼后才向阶梯口走去。 莹白色的石梯一路蜿蜒而下,石梯旁有着一道悬在空中的深红色扶手,每隔几米便有一盏灯笼照亮前方的路。 凌月一边走一边默数着台阶数,走到第一千八百步时,眼前豁然一亮,一座浮在空中的小岛从云中飘了过来,停在脚下。 上岛的瞬间,四周的云气立刻拼成了一排莹白色的大道,左右两边是一张张宽大的书桌,大道的尽头则是一排巨大的书架。 凑近一看,书架上面分门别类放满了各种各样的书籍,她围着转了一圈之后,很快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那里堆放着一摞竹片,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黑色的字体。慕秋留下的书卷中,讲这种记录文字的竹片称为“竹简”,每一卷竹简前都有不同的编号。 凌月将编号为“甲”的一堆竹简一起从书架上抱了下来,放在旁边的书桌上仔细看了起来。 这些竹简被分成了原本和副本。 原本上用古通用文字记载了这片圣地开辟时,人们的生活社会风貌和一些奇闻轶事。副本则是后人誊写上去的,用的是太虚界中简化后的通用文字。 凌月抱着副本翻看,手上动作飞快,心中的疑惑却越来越多。 “根据竹简上记载,当时已经出现了铸剑师,估计剑修已经不在少数,不过怎么还有些稀奇古怪的东西?蛊修又是什么?” “一名咒术师曾在两百天内相隔数洲之外,用咒术连斩三位渡劫期修士,最终力竭而亡!真是恐怖,不过这种同归于尽的方法我不喜欢,还是换一个吧。” “咦......祈雨师祈雨的时候居然是在跳舞,‘舞’和‘武’同音,体修......看来这一脉应该是源自巫族。” “当时的社会,最推崇的居然是观星师?就连那座观星台居然也是专门为了他们观测星象,推演过去未来之事而建立的......” 推演过去未来之事,这看上去怎么这么眼熟,不就是现在的天命师吗? 她当年被太虚界喊打喊杀,成为人人闻之色变的魔域妖女,就是从打劫了一个天命师开始。 凌月:“......” 也不知道那些擅长推演未来的观星师有没有推测到,在将来的某一天,这片曾经欣欣向荣的人族圣地最终却迎来了覆灭呢...... 14. 暴躁丹药师 这堆编号为“甲”的竹简只记录了大约两百年的时间,没一会儿凌月便看到了尾卷。 尾卷单独记录了竹简作者的信息。 这堆竹简是一个名叫姜轻语的人留下的,上面还有后人的批注:姜轻语出身连山氏。 凌月将这些竹简放回原位,又绕了几圈,才从不同的分类中找到了关于连山氏的记载。 “所有关于连山氏的记载都在这里了,作为赫赫有名的铸剑师家族,这上面的记载也太少了。” 凌月随手翻了一下,十二卷玉简都是原本,没有副本,难度很高。且十二卷玉简中有十一卷的首页上都绘着一柄剑,旁边用金色的未知液体写着几个大字,凑近一闻还有淡淡的墨香。 凌月看了片刻,连蒙带猜道:“铸剑师名谱?” 铸剑师名谱曾经是太虚界中公认的衡量铸剑水平的榜单,评选标准极其古怪严苛,不论剑主,单论剑本身,且每隔千年更新一次,只选那千年间最出名的十把剑。 铸剑师以所铸之剑名扬天下,所以虽然选的是剑,但却被称为铸剑师名谱。有资格登上其中的人基本都是铸剑水平达到顶峰的宗师。 之所以是曾经,是因为这个榜单已经许久没有更新,因为每个人只有一次上榜机会,而太虚界中达到铸剑宗师的人现如今已经屈指可数,所以能上榜的剑到了后来也是选无可选。 凌月思忖片刻,将所有的玉简翻开,背面朝上,平铺在面前的宽桌上。 不出片刻,所有玉简的背面便有了动静。 一条流淌着熊熊烈焰的长河,从尾页流至首页。凌月打开其中一卷的正面,这条河又从首页流至尾页。 一条水火共存,首尾相连的河流,正是连山氏的氏族图腾。 她心中隐隐有一个大胆的猜测。 “看来,这十一卷铸剑师名谱上的铸剑师都出自连山氏。而这单独的一卷似乎是对连山氏这个家族的介绍,不过为什么只有几页字?且这卷玉简居然收录在‘奇闻’里面,真是古怪......” 能留下十一卷铸剑师名谱的铸剑师家族,可谓恐怖,关于这个家族的介绍却少得可怜,简直就像是被有心人故意抹去了存在的痕迹。 “连山氏覆灭已经快接近两个纪元了,所铸的剑却至今还名震太虚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真想知道究竟是怎样的一个家族才会出现如此多的铸剑宗师......” 凌月有些遗憾,可惜她识字不多,上面绝大部分的字都不认识。 “这样未免也太麻烦了,看不懂原本上的字,就只能看看那些被后人抄录的副本,即便有错漏我也不清楚......不知道有没有字典一类的书籍,可以让我参考参考。对了,可以去问问老头。” 凌月赶紧将桌上散落的玉简整理一番,全部堆到一张书桌上。见没有遗漏后,她这才顺着来时的石梯一路向上。 刚看到那一排堆满书卷的书柜时,凌月便听到了一阵尖酸刻薄的挖苦声:“死老头,你究竟会不会炼丹啊?连不入流的丹药师都知道须藤草和流云果药效相冲,你还往里面放鹿角茸这种扩大药效的东西,到时候药效排斥加倍,等着你的丹炉爆炸吧!” 凌月暗骂了一句:“不好,来的不是时候。” 正在她犹豫要不要原路返回,改日再来时,老头已经发现了她:“在那磨磨蹭蹭干嘛,有事快说!” 书柜后,老头看着手上的赤玉,一脸不爽的表情。 凌月正准备开口,就被一阵滴滴声打断。 老头脸上的神情阴的快要滴出水来,眼睛里却冒出一阵奇异的光彩。 他动了动手指,又一道刺耳的声音从赤玉中传了出来:“你说我炼丹手法不对,那我能炼出来啊,你呢?就会叫叫叫!听你声音岁数也不小了,一把年纪还是个不入流的丹药师,在这装大师遇到高手了吧!” 凌月将正准备说出口的话咽了回去,在心里嘀咕,咦......这两道声音听起来不一样,看来老头树敌无数啊。 被人骑在脸上输出,老头呵呵冷笑两声,显然没准备惯着他们。 他瞟了一眼凌月,后者立刻心领神会,自觉捂起耳朵,转过身默数着眼前的台阶。 “************!” 老头叉着腰,眉飞色舞:“我***的,还我***会不会炼丹,我炼丹的时候你祖宗都还在玩泥巴知道吗?说你不会你还不乐意,真指点两句你又不懂装懂。养心续命丹这种低阶丹药你都炼不明白,一天 天抱着你那丹炉炼丹跟上香似的!” 骂的真难听。 凌月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老头看着脾气暴躁,还以为是个一点就燃的直肠子,没想到骂人的时候又是拐着弯的阴阳怪气。 先是贱兮兮的把养心续命丹这种堪称六阶极品的丹药说成是低阶,又拿丹修最最在意的丹炉说事,骂对方把丹炉当香炉用。 大概是意识到了少儿不宜,凌月听了一会儿,便再也听不到任何声音。 她转过身偷偷看了一眼,只能看到老头的嘴巴一张一合,看得出来语速很急、很快,脸上的神情越来越明朗,似乎战况不错,以一敌多也没落下风。 没过一会儿,她便看到面前的老头一脸和蔼地盯着自己:“有何事找我啊?” 趁老头心情不错,凌月赶紧说明了自己的来意。 “字典这种东西倒是没有,有不认识的字你就拿着这枚玉佩扫录,会将古文字转换成通用字。”老头从怀里掏出一枚玉佩丢给凌月。 “不过嘛,你得帮我一个小忙。” 经历刚刚一场酣畅淋漓的骂架之后,凌月总觉得老头脸上的笑容有点不怀好意。 她硬着头皮应道:“您说,能做到的话,我一定尽力帮。” “其实也不算什么大事,就在刚才你也看到了,有两个不知死活的蠢货一直在挑衅我,非要和我比试一下谁炼出的丹药更厉害。论起炼丹技术他们两个都是菜鸟,不值一提!但这次比试所需的药材中还缺了最重要的一种药草——鹿角茸,我负责看守绛阙楼,一时间走不开,所以......” “所以您想让我帮忙采回来?” 鹿角茸多生长于悬崖底部,喜阴暗潮湿,采摘难度也不算大,只要顺着背光处一路寻找即可。 比起须藤草和流云果来说,鹿角茸不算什么稀缺的草药,或许正是因此,老头这个丹药大师才没有特意储备。 是的,丹药大师。 凌月确定自己没有看错,老头双手的袖口处绣着一圈黑红的暗纹,象征丹药大师的暗纹。 那两个人的确不知死活,惹谁不好,非要和一个丹药大师较劲,对于这场胜负已分的比赛,凌月只能在心底里祝福两个倒霉蛋不要输得太惨。 15. 迷路 “所以您想让我帮忙采回来?” 鹿角茸不算稀缺的草药,帮他弄点回来也耽搁不了多久,更重要的是自己刚从别人手里接过玉佩,拿人手短,要是连这点忙都不肯帮,有点说不过去了。况且老头脾气暴躁,还是个丹药大师,最好不要得罪他。 凌月果断应道:“没问题。” 装模作样问完鹿角茸的生长习性、外形特征后,凌月没怎么耽搁便准备出发,她记得曾在昆吾山下看见过鹿角茸。 “等等!”老头从怀里掏出一张符,“老头子我也不会让你白做事,你把这道符拿着收好了,有危险就捏碎它,这道符会把你送回来。” 说完,老头将一道符塞进她的手里。一阵紫色的电光闪现,绛阙楼中没了凌月的身影。 ----------------- 幽暗的树林中弥漫着一股腐臭的味道。 抬头望去,宽大的树叶将上空的视线遮挡得密密麻麻,偶尔有一缕艰难穿过的月光照在人脸上,透着惨白。 听着远处几道此起彼伏的狼嚎声,躲在树上的人再也忍不住了:“狼叫声越来越多,再这样下去,我们不仅甩不开它们,还会被它们层层围住。” 声音的主人面容清丽,整个人的气质如空谷幽兰,清新脱俗,惨白的脸色不仅没有损伤她的美貌,反倒更添加了两分易碎感。 说话间,狼群的嚎叫声已经越来越近。 她近乎哀求地看着身侧和她有着几分相似面容的青年:“哥哥,放弃吧!这里尚且只是东昆仑的入口,康叔就受了重伤昏迷不醒,要想进到腹地单凭我们的实力太难了。” “不行,母亲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她还在家中等着我带药回来。这次空手而归,我......无颜以对!” 青年咬咬牙,将身上背着的男人放下来。 安置好对方后,他拔出自己腰间的剑握在手中,发狠道:“我们走不了,这群畜生也别想走!” 昏暗阴森的密林中冒起了一道又一道深邃幽幽的绿光,两人这才注意到,不知何时,此起彼伏的狼嚎声已经停了。 黑夜中,安静的令人心寒。 狼群,已经把三人围住了。 青年颤着嗓子安慰着身边的妹妹:“小蓉别怕,待会儿你带着康叔先走,我来断后!你的身上还有两道传送符,遇到危险就带着康叔回去。” “不行,传送符只有两道了,我们走了你怎么办?要走一起走!” 两人争执间,一阵“嗷呜嗷呜”的声音响起。 “唰唰唰!”原本包围住他们的幽绿色瞳孔在头狼的指引下掉头,钻进了茂密的林子里,眨眼间便消失得一干二净。 “这是狼群撤离的信号。”昏迷中的中年男子从噩梦中惊醒了过来,大量的失血让他的脸色难看至极。 “狼群跑了?”青年面色惨白,和妹妹面面相觑。 “弱肉强食,狼群放着到手的猎物跑得一干二净,只能说明还有更强大的生物在驱赶着他们。” 康叔示意对方拨开遮挡住视线的树枝,只见下方缓缓走过来一个举着火把的女孩。女孩穿着一身蓝色束腕劲衫,头发全部扎起来,用一根红绳束在脑后,一颗青色的石头坠在绳尾。 和几人的狼狈不同,女孩举着火把闲庭漫步的样子,仿佛在逛自己家的后花园。 火光打在女孩的半张脸上,像是照在一片冰山上,冷硬极了。 “咳咳,下去吧,她已经发现我们了。”康叔哑着嗓子开口,将喉咙间的鲜血压了下去。 “几位好有兴致,这是在树上赏月吗?”待三人从树上下来后,凌月才开口。 脑子有毛病啊,大半夜的跑到东昆仑来看月亮,青年敢怒不敢言,只能暗暗腹诽。 康叔没接话,客客气气道谢:“方才多谢道友驱散狼群,不然我们恐怕有麻烦了。” 青年猛地一激灵,他很少见康叔这么客气过。作为父亲请来的护卫,平日里除了保护他的安全,还负责教导族中小辈的修炼。 平日里对谁都爱答不理的样子,现在,却客客气气地称呼面前这个小孩为道友...... “只是一群普通的狼,刚才我不出手,它们应该也伤不了你们。”凌月说。 眼前的中年男人看上去受了重伤,一道撕裂的伤口从左肩贯穿至腹部,伤口处血肉模糊,即便身边的女子用手紧紧将一团青绿色的草药敷在他的腹部,也时不时有一 股黑气从腹部冒出来...... 能在昏迷的状态中,感受到她外散的灵力,依旧醒了过来。 对方是一个修真者,普通的狼群困不住他,等他从冥气的腐蚀中缓过来以后,这群狼都得死。 凌月冷淡地看着面前的三人:“它们吵的我睡不着觉。” 吵到她的何止狼群,还有自己。康叔心知肚明,小心翼翼道:“我们三人打扰了道友清修,多有得罪,这就走。” 对方身上的灵力波动强大深邃,他如今身受重伤,还带着两个人,不好和对方起争执,只能先退一步。 “且慢。” 三人一惊。 对方如惊弓之鸟,见自己吓到了他们,凌月一顿,指着地上一滩血迹提醒道:“你受了重伤,浑身鲜血淋漓容易招惹野兽。这次是狼群,下次就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了。” 被凌月一点,青年这才发现康叔半边身体都被鲜血染红了,左手软绵绵的垂在身旁,黑血顺着指尖,无声滚落在腐叶上。 青年:“!”难怪那狼群追了自己这么久...... 青年看了眼身侧因失血过多面色惨白的康叔,还有强装镇定的妹妹,把心一横道:“还请这位道友帮帮我们,事后必有重谢。” 傻孩子,你这么一说,对方原本没想法都可能会有想法......康叔看了眼对方欲言又止。 “我可以帮你们。”女孩脸上冰冷的神情慢慢融化开,看上去像是气笑了,“作为交换,你帮我带路。” 此刻,距离她被老头突发奇想,丢到这片密林中已经过去了整整一天一夜。 原本还想顺着密林找到出去的路,可谁曾想,这片林子太大了。 林中的古木参天,随便一棵树的主干至少都有三个成年人双臂合围起来那么粗,宽大的叶片密不透风,在这片树林中,即便亮堂的白日也如黄昏。 凌月在这里乱转悠找了一天也没有找到出去的路。好不容易停下来准备小憩片刻,又被三个不速之客吵醒了,紧接着又是一阵狼嚎。 原本已经等着被坐地起价的青年脑子一懵,这里距离东昆仑的入口只有短短两个时辰的路途,居然真的会有人在这片荒叶林迷路? 16. 昔我往矣 有了地图,凌月顿时轻松了许多,如果不是中年男人受了重伤,不适合走夜路,她恨不得立刻在青年的带领下找到鹿角茸回去。 几人回到凌月临时住的山洞暂作休息,青年和凌月坐在最外侧,轮流守夜。 一晚上遭遇太多,两人没有睡意,便开始聊起天来。青年性格外向,凌月没说几句,他就跟打开了话匣子似的,络络不绝地说开了。 青年名叫范易,几个月前听说东昆仑上方天门大开,特意来为久病缠身的母亲寻药的。 身边那名清丽脱俗的女子是他的亲妹妹,范蓉。看到范易离开时留下的信,担心他的安危,和范易的护卫,也就是那名叫徐康的中年男子一起追了上来。 徐康带着范蓉,成功在东昆仑的入口处追上了范易,无奈对方坚持,只好答应采完药后三人再一起回去。 范易一脸郁闷,他虽然性格大大咧咧,却不至于傻到拿自己的安危开玩笑。在决定来昆仑采药时,他就花重金收购了一副地图,上面有着详细的记录,将所有安全区域都做了重点标记。 更重要的是,这片区域本就是人族修士开辟出来的,期间早就经历过不知多少轮的清理和扫荡,按常理来说应该是安全得很。结果几人刚进到昆仑地界没多久就遇上了一只被黑气侵蚀的变异老虎。 “为了保护我们,康叔受了重伤,那只老虎虽然实力很强,有着堪比筑基期的实力,但并不聪明,不懂陷阱。我趁着它和康叔缠斗的空隙,在地上用符咒布置了陷阱困住了它。” “后来的事你也知道了,虽然暂时摆脱了那头幽影虎,但康叔也受了重伤,伤口久久不能愈合,这群狼顺着地上的血迹一路追踪不肯放过我们。” 范易说完,看着凌月:“你呢?只有你一个人吗?你来昆仑又是为了做什么?看你年岁尚小,几乎和我最小的弟弟差不多高,居然已经踏入修炼了?” 范易跟个话唠一样,源源不断发问,他对面前这个小女孩很好奇,全然是因为康叔那句“道友”。 只有正式踏上修行的修士才会互相称呼“道友”。 范易问完才注意到康叔在一边猛咳:“康叔,您没事吧,是不是伤又发作了?” 徐康一手捂着伤口,被他问得一脸尴尬。 要不是左手受伤,他真想用双手把范易的嘴巴捂住,眼前的“小女孩”神色从容淡定,进退有度,一点也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样子。 修仙界中那种有着怪癖,喜欢装小孩的人也不少,你要真把人家当幼童,又难免有所冒犯。 青年话太多了,凌月只好简单挑选其中几个自己能回答的应道:“我来这里是为了帮师门长辈找一种名叫鹿角茸的药......” 丹药师? 徐康心中一凛,看来这个半途相遇的道友师门不简单。 众所周知,修仙界中丹药师越来越少,最大的原因是缺少“药”。 天地灵气越来越稀薄,草药数量也越来越少,随便出土的一张丹药秘方上记载的草药名称几乎都只存在于古书中。 炼丹的成本越来越高,毫不夸张的说,现在每个丹药师都是用钱堆积起来的。 培养成本太高,传承下来的也越来越少。 许多人都选择加入丹药师协会,获取草药资源。作为交换,每炼成一炉丹,丹药师协会和丹药师都会按九一分成,也可直接按收益分配,具体分配比则是看丹药师的注册等级。 “你也是为了采药?”见女孩目的和自己相同,范易眼神闪烁,小心谨慎地看了看四周。 对方的样子太猥琐,徐康没眼看下去,用仅剩的一只手捂着眼睛假寐起来。 范易掏出怀里的地图,递给凌月:“我听三弟说,自从天门现世以后越来越多人来昆仑寻宝,就这个还是我从秘宝商人那抢过来的最后一幅,上面标记的各种山林、河道,可以说是分毫不差。” 凌月将地图展开,上面确实标注得清清楚楚,甚至有些地方旁边还用小字批注着会有哪些珍贵的草药及其用途。 “咦,这块地图上并没有你所说的鹿角茸。”范易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没有找到凌月所说的药。 “鹿角茸多是低阶丹药所需要的草药,随处可见,没有标注在这幅地图上也正常。”凌月毫不在意。 “低阶?” 范易傻眼了,他对草药一窍不通,还以为凌月特意来昆仑也是为了寻找传说中的天材地宝。 “不过你这幅地图倒是很有趣,绘图精细,不像是敷衍人的。这地图上被圆形圈起来的地方是什么?” 她还以为对方是被骗了,没想到这块地图竟出奇的靠谱,上面有许多地方,都与张宝嫣和她说的对应上了。 被人一夸,范易神色得意:“东昆仑中门派众多,这些圈起来的都是各门派的领地,防止外人误入。” “想来这标注金光的就是你此行要找的天材地宝了。”凌月说。“只是不知道是什么草药,旁边竟然也没有名字。” 范易嘴角一垮,泄气道:“我也不知道。” 凌月翻看地图的动作一顿,这人的胆子也太大了,什么都不清楚就敢拿着一幅地图就直奔昆仑。 “我娘身体不好,来看过的医师都说重病难治。” 范易的神色在火光摇曳下,晦暗难明:“过了一段时间,我听家中三弟提起,天下河源皆出昆仑墟,昆仑墟中有一山,其山上多美玉,因此又名玉山。玉山上有一汪清泉,泉水旁边生长有不死药、仙草,饮下泉水便可以长生不老。不过玉山在哪里却没人说得清楚。” “卖给我这幅地图的人说,这金标就是玉山所在之处。” “你怕是被人骗了。”凌月皱眉,因为这图上的金标正好就是九天所在之地。 “据我所知,这个门派内倒是有一个镜湖位于山巅云雾之中,因为地理位置特殊,曾一度被人误解为传说中的瑶池,不过后来也辟谣了,上面的湖水除了比别处较冷些,并无特殊之处。” “怎么会......”范易一怔。 “她说的没错,这幅图是早些年几个仙门联手发布的昆仑堪舆图,每个修士几乎人手一卷”徐康从怀中掏出了一副破旧的卷轴,摊开一看,与两人手中的那幅地图一模一样。 范易嗫嚅着嘴唇半天说不出话来。 “令慈究竟得了什么病?” “姨母这些年身体一直不好,再加上……一些别的消息传来,刺激之下才会神思郁郁,卧床不起。”一道清冷的声音插了进来,竟是一旁抱着膝盖发呆的范蓉。 “家主也尽力了,他找来了许多医师,也于事无补。”徐康说。 范易的脸猛地抽搐一下,低声说:“他左拥右抱,膝下子女无数,可娘只有我了……” “寻常医师解决不了的问题,为什么不找丹药师?” “哪有那么简单?姨母只是个凡人......”范蓉捂着脸,声音哽咽。 “凡人怎么了?”凌月一愣。 “这些丹药蕴含的灵气以凡人之躯承受不住。”范易神情低落,“丹药师是修士,修士怎么会管凡人的死活。” 一句仙凡有别,便将他们这些求药的凡人拒之门外。 “在一些修士眼中,凡人可不算人。”徐康冷冷说,“修仙界中以实力为尊,弱肉强食,没有能力的人便如同这地上的野草一般,就连自己的生死都难以掌控。” 凌月默然,正如徐康所说,在不少修士眼中,凡人“不算”人。 双方差距太大,即便仙门内部有严令禁止,凡人的生存依旧很艰难。大多数人都选择去一些修士瞧不上的、灵气稀薄的地方居住。 范易双手紧握,手背上青筋暴起:“这些人自诩修士,认为自己可以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他们瞧不上没有天赋,不能修炼的普通人,殊不知自己在比他更强的人眼中也是一只虫子。” 凌月若有所思道:“其实还有很多办法。” 她看向众人,微微一笑:“高阶修士一滴血便可以活死人,肉白骨;神雀谷中有至宝金莲,可以重塑肉身,据说重塑后的肉身刀枪不入,可历经千年不腐;地处流沙漠北的佛国有高僧圆寂后留下的佛珠,可以温容养颜,延年益寿,最少可以给你母亲续上三百年的命。” “你资质平平,如果没有特殊的机缘,修仙无望,到时候说不定你死了,令慈还尚在呢。” 众人一脸惊愕地看 着凌月,对方不经意间说出口的话简直狂妄至极。 高阶修士至少也是元婴期往上了,体内的骨血据说会发生质的变化,由红色转为金色。一滴血的蜕变往往历经数年,其中蕴含着极其强大的灵力,可滋养万物。才炼气中期就敢想出取高阶修士的血滋养他人这种办法,真是胆大包天。 还有神雀谷、佛国,他虽然没听说过,单凭对方的描述也能猜出来都是些不好惹的存在。 不对! 徐康心中一惊,从阴影处坐了起来,隔着火堆看过去,只见一股冷冽的杀意从女孩身上传了出来。 范蓉冷不丁打了个寒颤,刚坐下没多久她就觉得很冷…… “对了,你身上的符咒还剩多少张?”凌月看向范易,他是个凡人,能催动的符咒不多,多是辅助类的符咒,不过此刻也聊胜于无了。 “你怎么知道我还有?”范易一愣,话题跨度太快,他一边想着事,一边将怀中的符咒往外掏,黄色的符咒铺满了一地。 “两道传送符,六张灵风符、三张重山符,还有两张巨力符……” “够了。”凌月点头,掀起挡在洞口的树枝看了一眼,低声道:“它们来了。” “他们?还有别人来吗?”范易一头雾水。 “还有谁?” 凌月似笑非笑地看着范易,示意后者看向山洞外。 范易透过缝隙张望,冷不丁和一双幽绿色的兽瞳对上。 无声无息间,山洞外密密麻麻全是泛着幽绿色的冷光。 “这群狼,还不肯走?”范易脸色难看。 “它们只围不攻,像是在等着什么。”凌月收回目光,在没有摸清楚底细前,她不打算主动出击。 “我们能做些什么。”徐康扶着剑勉强站了起来,看向凌月。 “暂时先按兵不动,接着聊。” 几人重新坐了下来,气氛凝重。 范易将地上的符咒捡起来递给凌月,又将两道传送符塞给了徐康和范蓉,自己则拔出剑靠坐在山壁,整个人蓄势待发。 凌月拨弄着眼前的火堆,时不时往里面添加些柴火,只要这堆火不灭,外面的狼群就不敢扑上来。 “徐道友怎么选择去了范家?” 凌月问得古怪,徐康坐在最里面,半边身体隐没在黑暗中,隔了好半天才开始说:“少年时,我曾和友人一同拜访名山,寻仙问道。那些荒山大泽中不缺山野精怪,山高道险,路上危机四伏。所以我们一同约定,如果谁出了事就要帮忙照看对方的家人。” “他天资不错,被一个宗门看上当了外门弟子。我也有幸拜入一位散修名下,跟着他悠游四海。” “蹉跎半生寻仙问道,百年炼气,突破筑基又耗费了两百年光阴,等我出关时,师父寿元耗尽,我连他最后一名都未曾见到。” “一同问道的友人最终也没能突破金丹期,身陨道消......” “再后来,我独自上路。走过那么多地方,见过那么多好风景,可有一瞬间,我突然发现自己记不清故乡的样子了。”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我回到了家乡,为我折柳送别的故人早已逝去多年,就连曾经杨柳满堤的河口,也因河流改道变成了平坦的农田。所幸家中后辈日子过得不错,并没有值得操心的地方。” “我心中一直挂念着和友人的约定,又四处打探消息,这才得知,他拜入宗门后,家中后人全被他接去了鹤川。” “那里仙山巍峨,灵气丰盈,是有名的修仙圣地。” “等我到了鹤川才发现,故交之后只剩下了两个女孩。一个嫁入了当地的修仙世家,半生顺遂;另一个……” “另一个,疯疯癫癫,终日难有清醒的时候。”范蓉补全了徐康未说完的话,“我娘去世后,姨母将我接去了范府。她接受不了我娘离世的打击,一病不起,虽然有心抚养我,可心有余而力不足。表兄把我看作是一母同胞的亲妹妹,时常来院中照看我,其余人也不敢欺负我。” “再后来,康叔以护卫的名义入府,范家家主也就是我那位姨父,把他安排到我们二人身边,再借着教习的名义让他教导范家后辈子孙修行。” 17. 战斗 几人说话间,范易神色不变,显然也是知道事情的原委。 无声无息间,躁动的狼群安静下来,像是某种不祥的征兆。几人虽然在谈话,心神却依旧被洞外牵挂。 一声长啸猛地响起! 范易握剑的手猛地一抖:“这虎啸声……怎么会!那只幽影虎不是被我用缚仙索困住了吗!” 这号称能困住金丹期修士的缚仙索也是他连带这个昆仑地图一同在秘宝商人那得来的。 幽影虎实力绝对没有金丹期,不然康叔早就被对方压着打,毫无还手之力了。 “又骗我!”他心中气愤,然而此刻情况危急容不得再耽误半分,“小蓉,你带着康叔走,这个幽影虎刚脱困,心中怒火正猛必然要找人发泄,你们先走,我留下来拖着它。” “这两道传送符上有定位,目的地是东昆仑的鹭湖,那里有我人族最近的城镇,其中还有不少修士定居。” 两道传送符能在极短时间内将人传送到千里之外的定位处,造价高昂,是极为难得的保命手段。 范易将这两道符给了她和徐康,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再活着回去。 范蓉脸色惨白,神情恍惚,嘴里哽咽着:“不……” “小蓉别怕,我和凌姑娘见情况不对,会跑的。”安慰完妹妹后,他又对徐康道:“康叔,麻烦你了。” 自从小蓉来到范家后,他就把对方当成了自己的亲妹妹,母亲已经遭受不起更多的打击,两人绝不能一同折在昆仑,不论是妹妹还是他,至少得有一个人活下来。 一贯孩子气,做事不靠谱的范易此刻像是突然成熟了几岁,短短时间内就将几人安排地明明白白,隐在暗中的徐康心中泛起了几分不易令人察觉的波澜,很快又被他压了下去。 他用剑撑地,走出黑暗中,众人这才看见,原本只是缠绕在胸口处的黑气,已经不知不觉间覆盖住他腰部以下的部位,隐隐有向上蔓延的趋势。 “如果我猜得没错,这群狼不止是跟着地上的血迹来的。我这一身的黑气,犹如跗骨之蛆,用尽手段也无法祛除。原本还能勉强用灵力压住,自从那声虎啸后,就再也压不住了。” “这两道传送符,你和小蓉拿着。老虎记仇,我的血不流尽,他是不会轻易放过我们的。”徐康神情平静,丝毫不像准备赴死的人,他看向一边始终一言未发的凌月,“凌道友,我相信你绝不是毫无缘故的,你也不必再试探。” “多年前,我随师父游历天下,呵......我们这些散修就爱到处凑热闹。”徐康说到这里笑了笑,眼神复杂。 “群英赛汇聚天下英杰,那时候我实力不够上不了正赛的台子,却也曾有幸在看台下围观过。我记得,有一届的魁首也是一身与你相同的蓝衣,一把竹剑,叫嚣着要单挑台上所有人,狂得没边。” 时隔多年,那名在台上单挑群杰的少年想来如今的修为已是更上一步了,今日如果换作是他,恐怕众人都不会有性命之忧。 “趁我还能动,你也走吧。” 这位凌道友出身的宗门不简单,想来应该不会吝啬给外出历练的弟子几招保命手段。 凌月神色古怪,她之前确实对徐康保持警惕,只因向来孤身一人,保持警惕早已经成了习惯。没想到对方却如此坦率,丝毫不在意自己此前的试探。 她索性问道:“那少年叫什么名字……” 徐康一愣,在脑海中回忆一番,才道:“当年台下众人都不知道他出身哪个宗门,只知道他叫姜淮。” 名字对上了,武器也对上了......只是姜淮是怎么从外人眼中嚣张至极的魁首变成冷若冰霜、生人勿进的无情道剑修的? 凌月心中泛起一丝淡淡的波澜,她对姜淮越来越好奇了…… 一道虎啸声再次发出,震耳欲聋!两道声音间隔不长,且明显是朝着几人所在的山洞来的。 围在山洞外的狼群像是听到了指令,不再掩饰行踪,铺天盖地的狼嚎声传来。 “这群畜生!”范易脸色难看,事到如今,这群狼只围不攻,分明是在玩弄他们。 “别争了,康叔你和小蓉快走。这群狼不简单,恐怕早就被幽影虎控制了,所以才会对我们穷追不舍。” 连范易都看出端倪了。 凌月深吸一口气,浑身灵力一滞,下一秒一道白色的光环从身上爆发。 距离最近的火堆噼里啪啦炸开,挡在山洞口用作伪装的树枝“砰!”地一声尽数飞了出去,砸在十几米远的地上。 “嗷呜!” 几只狼躲闪不及,被当场砸死。 淡淡的血腥味让躁动不安的狼群瞬间安静下来。 “终于安静了。”她笑了笑,意有所指道,“都不走,就都别走了。” 范易浑身的血性也被凌月激了起来:“凌姑娘说得没错,这群畜生找死,那就都别走,我今天死也要杀几个垫背!” “唰唰”两声,密林中钻出了两道影子,在淡淡的月光下显得邪性异常。 凌月眯起眼晴,试图看得更仔细一些。 走在前面的是一条独眼白狼,高大威猛,所到之处群狼皆低垂着脑袋,夹着尾巴退到一边。白狼脖子上被一股黑气缠绕,化作一道项圈,牢牢锁住,锁链的另一端隐没在黑暗中。 一头露着森森白骨的老虎从林中一跃而出,浑身黑气缠绕,猩红的兽瞳中带着戏谑,像是在看一群死人。 范蓉心中一抖,她总觉得这老虎看人的眼神不对,就像是有另一个人在虎皮后面冷冷地看着他们。 “终于出来了,范易称你为幽影虎,确实名不虚传。” 几人当中,受到老虎影响最小的恐怕就是凌月了。 此刻她神色兴奋,体内灵力激荡,战意勃发。手腕轻轻一抖,两道重山符从腰间飞出,一左一右立于山洞口,封住了出路。 “徐道友,还要劳烦你用灵力维持这两道符的运转。” 徐康:“好......” 两道符咒一出,他心领神会,挡在几人身前的凌月并不打算就此离开。 徐康咬着牙,干脆闭目坐下,不再用体内的灵力压制黑气。 两道重山符被他的灵力一引,顿时发出厚重的、黄色的光芒,厚重的光辉同时洒下,靠近山洞外侧的范易身子猛地一沉,脸上露出难以承受的表情。 重山符内,千斤重力尽压在他身上! “借你的剑一用。” 范易龇牙咧嘴,还没从突如其来的重压下回过神来,一道剑光从他脸上掠过,他下意识叫道:“等等,你把我的剑拿走了,我用什么……” 这下,连范蓉都忍不住了,哭笑不得:“哥哥,凌姑娘用得是我的剑……” 徐康神色平静道:“小蓉,你用我的剑吧。” “康叔,你那把剑没有灵力拔不出来,小蓉怎么……” 范易话音未落,只听身后一道剑鸣,范蓉将剑拔了出来。 一股力将范易扶了起来。 单手持剑的范蓉站在他身侧,剑身上青光环绕,握着剑的人偏过头不敢看他。 “小蓉,你……”范易神色复杂,张嘴刚想说些什么便被前方扑上来的狼群打断了。 不知何时,凌月已经跃入狼群中,直奔幽影虎而去。 早已按捺不住的狼群看见威胁消失,立刻便一拥而上。 跑在最前面的是一只黑狼,膘肥体壮,毛发油亮,嘴角还挂着模糊的血块。几个呼吸间便跑到了两人面前。 “啪……” 范易看了眼被重山符压在自己面前的黑狼,乐道:“傻了吧,让你跑得最快!” 一抹剑光滑过,黑狼被捅了个对穿。 同伴的死并没有震慑住这群恶狼,浓重的血腥味反而刺激地让它们一只接一只撕咬上来…… 身后发生的事凌月已经无心在意,她的心神牢牢锁定在狼群后方那只黑气缭绕,白骨森森的幽影虎身上。 凌月身形极快,两道灵风符一左一右加持在身后,数十米的距离眨眼便被极速缩短。 她提着剑,感受着风从耳边刮过,冷冷道:“听说几个月前有妖邪从幽都逃了出来,你是那只侥幸出逃的家伙吗?” 剑尖直指幽影虎。 白狼怒嚎,从地上一跃而起,狼爪上寒光闪闪,想要挡住面前这个刺杀王的人。 “一边去!” 厚重的黄光一闪而出,光辉洒下。 重山符! 白狼在空中闪避不开,被猛地压在地上,四条腿无力地在地上刮蹭…… 出剑的速度不减,点点白芒凝于剑尖,带着寒得沁骨的杀意而至,幽影虎坐在原地,任由凌月将剑送到身前。 剑身没入黑气中,像是被什么东西腐化般立刻融了大半段。 凌月猛地一滞,两道灵风符闪现身前,将她往身后送去,残剑重重没入还在地上挣扎的白狼又拔起,腥臭的血撒了一地。 “嗷!!!” 白狼终究只是一只普通的狼,被利刃贯穿后发出的凄惨的哀嚎声不仅没换得持剑人的怜悯,反而被人一剑斩去了头颅。 18. 回去 白狼死前的惨叫响彻山林。 狼王一死,群狼却并没有如众人所料,溃不成军,它们依旧前仆后继,试图将面前几人撕碎。 短短的时间内,山洞外堆满了狼尸,范易和范蓉二人的身影也被淹没在狼堆里。 凌月用手抹去脸上的兽血,递到鼻尖闻了闻,一股腥臭味顿时充斥着整个鼻腔。 “真臭!”她嫌恶地看着身上,白狼血不仅撒了一地,还溅了她一身。 手上的剑只是凡品,受到冥气的侵蚀后剑身只剩短短一截,凌月干脆弃剑,从腰间掏出了两张符咒。 两张符咒被她夹在两指间,手腕一抖,符便燃了起来,化作红色的符文分别覆盖在她两只手上。 巨力符! 符咒燃尽的瞬间,凌月动了。 依旧是两道灵风符一左一右加持在她身后。一张灵风符,可提供一道风气,使用者可身轻如燕,速度如风。 两棵腰身粗大的巨树被人连根拔起,齐齐投向了幽影虎所在的位置,铺天盖地的密叶遮挡了视线…… 比巨树更令人难以忍受的是寒彻透骨的杀意,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不断逼近下方裹挟着不详黑气的凶兽。 被这股浓烈的杀意挑衅,幽影虎狂啸,虎尾狠狠摔到地上,砸出一道深深的凹陷,兽身回转,凶狠地扑向身后的密林中,用利爪迎上了覆盖着红色符文的两只手。 巨树和杀意都只是吸引对方注意的手段,凌月在灵风符的加持下居然直接绕到了幽影虎的后方…… 厚重的黄光洒下,飞扑在空中的幽影虎身躯扭成了一道诡异的弧度,堪堪躲过了这道黄光。 这道重山符没能阻挡住黑虎,一股浓浓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凌月甚至已经能感受到利爪上的森森寒气…… 六道灵风符咒立刻护在她的身前,一瞬间的加速,急退,将她带离虎爪之下。 嘴边的猎物消失在爪下,幽影虎一愣,凌月却趁着这个机会又一连往后退出几十步,六道灵风符的加持,令她的速度几乎到达了极致。 初一交手,双方都没讨到好。 疯狂的低吼声在林中久久回荡,利爪一闪而过,不断有巨树倒下,一次次凶狠的扑杀几乎都落了空,前方看似狼狈逃跑的人却没有被伤到分毫。 接连的落空,让幽影虎躁狂不已,此刻它已经杀红了眼,只想将前方的人影撕碎…… 此处原本遮天蔽日的巨树在幽影虎的利爪下倒了一大片。 没了这些遮挡视线的巨树,视野顿时开阔起来,不必费劲便能看见远处天边有一道耀眼金光缓缓升起…… 凌月身影一顿,停下脚步主动迎上那双可以撕碎一切的利爪。 拳头上的红色符文被全力催动,每一拳都带着千钧般的力道,撕碎了风声,狠狠砸在幽影虎的身上。 战况急转直下! 幽影虎从空中被击落,砸在地上滚出好几米远,没等它反应过来,一连串的攻击如雷霆急雨,狠狠落在虎身上。 一道厚重的黄光洒下,被打得不断呜咽的黑虎彻底没了挣扎的力气,只能趴在地上喘着粗气…… “先前我问的话,你还没回答。”凌月面无表情,覆盖着巨力符的腿重重踩在黑虎身上,“你是那只从幽都出逃的妖邪吗?” 没有回应,凌月看着地上装死的家伙自言自语道:“应该不是。你的实力太差了,明明有着筑基期的实力,却发挥不出来两成,不然徐康也不会在你手下护着两人逃走,不过真要论起来,没有那道冥气的侵蚀,你不是他的对手……” 天边大亮,双方打斗时,太阳已经缓缓升起,连绵的金光一寸一寸照进了潮湿幽暗的森林中。 笼罩在幽影虎身上的冥气在接触到阳光的瞬间化成了黑灰。 意识到对方是真的想杀了自己,这只曾经的丛林之王再也绷不住了。 “我说!我说!” 黑虎惨叫,身上的黑气四处逸散,露出了身上的白骨。 “它去了鹭湖!放过我,我……” 话音戛然而止,地上只留下了一片黑灰和一堆白骨,皱巴巴的虎皮没了支撑,从空中缓缓飘落,覆盖在白骨上。 原本奋不顾身的狼群动作一顿,见到周围全是同伴的尸体,一群残留的狼,呜咽着逃走了。 “别走!” 范易提着剑还想追上去,却被拎着虎皮回来的凌月阻止:“让它们走,现在驱使狼群的家伙已经没了,这群狼没什么威胁了。” “可是……”范易一愣,还想说些什么,立刻被凌月打断:“你还有力气吗?” 范易这才发觉,握着剑的胳膊酸软的几乎快要提不起来。 不止是胳膊,全身都像被重物狠狠碾压过。之前在符阵中,他是硬扛着山的重量与群狼厮杀。 生死关头,原本还没什么感觉。经过凌月提醒,一种劫后余生的疲倦感顿时占据了整个身心。 他这才反应过来凌月话里的意思:“那只老虎死了?” 能与筑基期修士一较高下,一直阴魂不散追杀他们的凶兽死了,就丧命在眼前这个看起来没多大的小孩手上…… 范易喉结滚动了两下,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又沉默下来。 “康叔!” 山洞里传来一道急促的哭声,范易心中重重一沉,不知何时,厚重的黄光已经消失不见。 两人对视一眼,快速赶了过去。 原本缠绕在徐康腰部的黑气因为缺少灵力的压制,此刻已经快把他整个人笼罩黑气中。一身脏污的范蓉守在徐康身边,将灵力源源不断输送给对方,试图压制着黑气的蔓延…… “把他抱去太阳下晒着。” 凌月神色不变,六道灵风符缠上徐康的腰部,将他带到了阳光下。 待兄妹俩赶过来时,她已经收拾好了浑身的脏污。 徐康躺在地上,淡淡的金辉照在他的身上,脸色虽然依旧苍白,却也染上了些许血色,之前身上久久未能愈合的伤口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筑基期的修士,少了冥气的侵蚀,普通的外伤基本难以在肉身上留下痕迹。 “多谢你的剑。” 凌月将残剑还给范蓉,上面的污血被她用树叶擦去, 光照之下依旧有一股淡淡的寒气。 “只不过上面挂着的青色剑穗,还得劳烦你多用清水清洗几遍……” 剑穗上面的青色已经褪去了大半,有些地方还能看出来明显的磨损,显然是常被主人握在手上把玩之物。 此刻因为沾上了许多污血,显得更破旧了。 凌月内心暗暗懊悔。之前情急之下借用对方的剑,不过半天的时间里,剑坏了不说,还弄脏了对方的心爱之物…… 范蓉摇摇头,接过了这把剑,低声道:“这剑穗原本是我准备送给母亲的……” 她摸着剑穗,像是要把这些年来始终在脑海中回旋的惨叫声压下去。 “只不过当年出了意外,没能送出去……” 范蓉看着凌月脸上止不住的歉意,心中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原本她还以为那些修士都是些见死不救,冷血无情的家伙,只有康叔是个例外…… 或许是她想错了,那些冷血无情的才是少数。 心中多年的愤恨一夕之间烟消云散,范蓉神色严肃地对凌月行了一礼:“多谢你,凌道友。” 凌道友…… 徐康听到这里微微一愣,范蓉天赋、资质在他眼里都是绝好的,可在她的心中却一直因生母的事情耿耿于怀。 徐康清楚,范蓉心里有多厌恶修士,如果不是自己的出现,恐怕她还会一直排斥修炼...... 如今几人虽然莫名遭此横祸,但也算因祸得福了。 他心中欣慰,看着几人交谈甚欢的样子只觉得身上的痛似乎都轻了许多…… 目前天色尚早,众人刚经历一场恶战,近乎力竭,正是需要休息的时候。凌月干脆又从范易手中接过地图,准备独自去寻找鹿角茸。 分别前,她接过范蓉拿出来的传送符看了半天,又将自己怀中的那道定向传送符重新标记好了定位后递给了一直沉默的范易。 “你们三个人拿着传送符去鹭湖等我三天……” 范易没有多问,只道:“三日后再见!” 与范易等人分开不久,凌月便在一处山崖下寻到了自己此行的目标。几朵鹿角茸紧紧依偎着,挤在一起,晶莹剔透的花瓣随风起舞…… 她将这几朵鹿角茸全取了下来,放入怀中。 凌月干完这一切,拿出地图仔细辨认后,朝着某个方向疾驰而去。六道灵风符环绕身边,她的身形轻快,如一阵风,迫不及待踏上了回去的路。 不过才半天时间,就到了一片蓝绿色的湖泊前。 第一次来到这里时,她还是个凡人,被昆仑的风雪冻得说不出话来。这一次,她已经是个炼气期修士,在经历过几个时辰的长途跋涉后依旧精神奕奕…… 凌月走到守界人面前,郑重行了一礼,这才踏上铺满细碎青石的小路。 回到宗门内,蓝色玉坠立刻化成一条黑色裂缝,一口将人吞了进去。经过冰冷、黑暗的观星台后,便看见了那翘着双腿在躺椅上悠闲摸鱼的老头。 凌月将怀中的鹿角茸放在柜台上。 老头看了一眼,少见地赞道:“干得不错!” 19. 求药 凌月将怀中的鹿角茸放在柜台上。 老头看了一眼,少见地赞道:“干得不错!” 凌月的表现远远超出他的意料,无论是和人相处时的滴水不漏还是战斗时的冷静、克制都表现出了远超同龄的成熟。 也不知道姜淮是从哪捡回来的这么一个有意思的小家伙,搞得他都想去捡一个回来当自己的亲传弟子了。 凌月脸不红心不跳地接过了老头的赞美,没有多话,直奔小岛上的书架而去。 离开前自己从书架上取出来的关于连山氏的玉简还是原封不动地摆在桌子上,没有翻动过的痕迹。 她沉默片刻,这才找出那卷单独收录在“奇闻”的玉简,用老头给自己的玉佩艰难地做起了翻译工作…… 这卷玉简上提到的内容不多,凌月翻译完一遍后,将内容在心中一转,便知道为什么会被收录在“奇闻”中了。 玉简上记载,连山氏以黄金血铸剑,所铸的剑生而又灵,威力远超凡剑,所以每个连山氏的族人都是天生的铸剑师…… 甚至可以说太虚界数万年间,人人以习剑为上乘,以至于后来天下剑修三千万的局面就是这个铸剑师家族一手造成的。 连山氏之前,是没有凡剑和灵剑的区别的。 每一把剑都得依靠剑的主人不断以自己的心血温养,再辅佐各种天材地宝加以锤炼,才会蕴有一丝灵性。 一般到了这一步,剑的主人基本也就寿元耗尽,继而把剑传给合适的后人,不断打磨,历经一代又一代,凡剑才会成为灵剑,生出剑灵。 可自从连山氏覆灭后,生而有灵的剑是一把比一把少了。物以稀为贵,剑修们的剑也是一把比一把贵。 不仅如此,还要供奉剑中的剑灵。跟着穷一点的主人混,吃得就差一点,随便吸一口日月精华也就对付过去了。吃得好点的,什么极品灵石也就不多提了。 可问题是,一把剑传好几代,剑就相当于你的老祖宗,敢让你的祖宗吃得不好,还想祖宗发力? 做梦去吧! 至于各种乱七八糟的保养、维修的费用,就更不用多说了…… 太虚界中对剑修的刻板印象也不是空穴来风。那些穷的,可以说是浑身上下穷得只剩下一把剑和一颗千锤百炼的心了。 就是这么一个以一己之力改变了太虚界修炼方向的铸剑师家族,浑身流传着黄金色血液的族人却不能修炼…… 玉简上记载,即便用尽各种方法续命,寿命也不过两百岁…… 难怪会被收录在“奇闻”里。 凌月合上玉简,心绪久久不能平静,这是她第一次听说还有不能修炼的人……且这种“不能修炼”和人的资质无关,更像是天道制衡,不允许他们修炼。 这卷玉简上记载,黄金血其实更像是一种诅咒,流传着黄金血的族人用尽各种方法也无法修炼…… 这在修仙界中,何其残忍? 此后的两天里,凌月一直守在绛阙楼中没有出去。有了玉佩做翻译,少了识字的问题,她观看了大量的古籍原本,心中也渐渐对自己日后的修炼方向有了一个初步的打算。 到了第三天的下午,她去见了老头。 “求药?”老头神色古怪。 “难怪你这小丫头一连几天都赖在绛阙楼中不出来,原来是在等着老朽的丹药出炉!” “怎么会呢!”凌月一脸无辜,摸着脸笑道,“我是在潜心修炼,只是刚好出来散散风,透透气,正巧碰上您的药成了!” “散风?透气?到我炼丹房来了?”老头一脸鄙视。 两人此刻一左一右蹲守在丹炉面前,用于炼丹的火熄灭,紫色的丹炉里已经冒出阵阵白色的雾气,一阵清凉透骨的香味逸散开来,凌月轻轻嗅了两口,一股直冲天灵盖的凉意激荡得她浑身一抖。 丹药已成! 养心续命丹是六阶丹药中少有的炼制时间极短的一种药。 因为涉及到药材的处理,每一种不同药材之间相互混合的顺序,所以在炼制初期十分依赖丹药师的手法,炼制难度极大。< /p>这也有个极大的好处就是只要药材处理得当,基本就能宣告这一炉丹成了。 老头是少有的丹药大师,六阶丹药的处理手法或许会难倒别人,但对他来说,却算不上什么有挑战的事情。 凌月从一开始就没有考虑过炼丹失败的情况,绛阙楼里少了老头摸鱼的身影后,她也跟着溜了出来。 丹药一成,需要赶紧取出来,免得丹炉中的余温影响到丹药。 老头瞪了一眼旁边守着的小狐狸,无奈对方假装看不懂眼色,依旧厚着脸皮蹲在原地一动不动,铁了心要求药。 老头气呼呼道:“药才刚出炉,我总得给人看看才好谈经论道吧!外面等着去!” 说完,他也不管凌月有什么反应,一把推开虚掩的房门,把人赶了出去。 这次谈经论道的时间比较短,但看起来效果颇丰,老头出来时居然直接将装了药的药盒丢给了凌月。 “这丹……凡人能用吗?”凌月拿着盒子左看右看。 老头瞥了她一眼,好声好气道:“自然,丹药的本质也是药,是药就能治病,救人,凡人也是人,怎么用不了?” 凌月打开一看,盒子里只有一枚莹白色的丹药,丹药下面还压着两道传送符。 老头迎着凌月诧异的眼神,摆摆手道:“快去吧,你不是和人约好了三日后再见吗?” “怎么只有一枚药?” 大概是心情不错,老头并没有计较对方的贪得无厌,反而平静地解释道:“药不够。” 其实不止是药的问题。 这天地间的灵气越来越稀薄,造成的影响也是方方面面的,炼成的丹药数量也会因为灵气的浓郁程度有所增减。 “以前一炉丹至少能炼出三到六颗,现在不行了,只能炼出这么一颗,并非是老朽坏心。” 他只是脾气坏,心眼可不坏。 老头摸着白色的胡须笑道:“况且,那小子说的话我很喜欢,这些自诩修士的家伙,在别人眼中也不过只是一只虫子。” 20. 鹭湖边的谈话 以前一炉丹至少能炼出三到六颗,现在不行了,只能炼出这么一颗,并非是老朽坏心。” “多谢唐长老……” 凌月内心清楚老头没有忽悠人。 在灵气稀薄的第五纪元,不止丹药数量会受到灵气的影响,就连人的寿命也会有影响。 第六纪元里,凡人的寿命最长可达三百岁,修士则更是恐怖,低阶修士完全没有了寿命的限制,一个刚踏入炼气期的修士就至少能增长几百年的寿命。 养心续命丹这种现在看来堪称是极品的丹药,在当时算作“鸡肋”的存在,究其原因就是这种只能增加寿命的丹药对于修士来说其实算不得什么。 凌月拜别对方后,捏碎了手中的传送符。有了手中地图,她在短暂辨别方向后,便一路疾驰,朝着众人约好会面的地点——鹭湖而去。 “没想到灵气的稀薄竟然已经到了就连隐世大宗的九天都会受到影响的程度……” 赶路的途中,她的心中还在想着这件事。 传说每隔一万年,这个世界就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所以每隔一万年就会被划分成一个纪元。 第五纪元灵气稀薄,曾有不少修士都绝望地认为这就是传说中的“末法时代”。到了第六纪元,又被称为是“灵气复苏”。 这其中,真的只是天地发生了变化吗? 那为何就连遥远的沧澜界都会受到太虚界的影响,灵气丰盈更胜从前? 等凌月赶到时,徐康一个人站在湖边,望着远处不知道在想什么。 “年轻时,我也曾来过鹭湖。每当晨光初现时,金光照顶,云海蒸腾,晶莹浩瀚的鹭湖与雪山交相辉映,水天一色,湖面上金光闪烁,风光无限。” 她顺着对方的视线看过去,只见湖泊的对面,一座巍峨高大,闪着点点白光的雪山被硬生生削去了大半,山体还有着明显的裂痕…… 徐康低声说:“鹭湖虽然凡人居多,其中不缺修士往来,更何况这里地处偏僻,灵气稀薄,没有山野精怪的威胁,怎么会成了现在的样子……” 山脉倾斜,空气中还弥漫着一股焦土的气味。 “人……都去哪了?” 徐康心中清楚,对方一定知道些什么才会叫他们来这里。 “几个月前,幽都逃出去了一只妖邪,所到之处冥气扩散,那只裹着黑气的老虎就是一只携带冥气,裹着虎皮的伥鬼。” “幽都?冥气?传说中万魂之所的幽都,不是早就被各大仙门连手封印了吗,怎么还会有妖邪出逃?” 徐康脸色难看,难怪那道黑气这么难缠,原来是冥气……更恐怖的是,这仅仅只是携带了冥气的伥鬼就拥有了筑基期的修为,那从幽都封印下逃出来的妖邪又有何等的实力? 这里的人,凶多吉少…… “不仅如此,那妖邪逃走时,还带走了至宝弱水,导致水源尽数枯竭,怎么,这些事情难道长生仙门还没有发通知吗?” 提到长生仙门,凌月语气稍微有些古怪。上一世,就是长生仙门发出的仙门追杀令,追杀令里把她形容成作恶多端的魔域妖女,犯下的罪行罄竹难书。 凌月态度不善,徐康没有多想。 昆仑门派中多数和几大仙门不和,仙门的调令中更是直言不入昆仑、北海……在此情况下,昆仑出身的凌月,对仙门有恶感也是正常。 “东昆仑是人族文明的发源地,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几个仙门应该是还不知道,不然不会坐视不理的。” “凌道友,在你来之前,我已经给他们发送了消息,要不了多久,应该就会有人前来处理。” 凌月微微点头,她对这几个仙门没有好感,不欲多言,转而问起了兄妹两人的行踪。 “易儿是为采药一事才来的昆仑,如今虽然知道昆仑不安全,但也别无他法……好在有你送的那道传送符,遇到急事也能脱身,再加上有蓉儿护着他,应该没什么危险。”徐康说。 说完,这个面容严肃的中年男人神色终于舒展开:“他们回来了。” 湖岸曲折处,长满了一人高的芦苇。范蓉提着剑小心翼翼拨开面前挡路的杂草,身后是一脸失落的范易。 “看来此行不太顺利。”凌月说。 徐康笑着说:“附近灵气稀薄,珍贵点的草药早就被人薅走了,哪里还会轮得到他。” “你早就猜到了?” “这小子年轻气盛,总听不进旁人劝诫的话,眼下有我的看护……让他多吃点苦头也是好的,免得他一天到晚给我找些事情做。” “听徐道友这番话,是真把他们当子侄了……” “他们两个也算我看着长大的,当年我去到范家时,两个孩子看起来也就和你现在一样差不多大。” 徐康正想说些什么,范易和范蓉已经到了两人面前。 几人打过招呼后,凌月长话短说,掏出怀中的木盒递给徐康:“养心续命丹,可增加人的寿命。” 徐康一愣:“可洗过丹了?” 洗丹,指得是在药材处理好之后,投入炼丹炉之前还要经历的一道工序。不断用灵力温养,洗去药材中混乱的杂质,因为用到的手法极其复杂,一个弄不好就会丹毁,所以现在的丹药师很少会洗丹,毕竟缺少了这一道工序并不会影响最后的效果。 只有洗过丹的药才能直接被凡人吸收。 “炼丹的人是我师门长辈,这药也是他赠予你们的,凡人修士皆可服用。” 凌月话里有话,范易范蓉二人没有察觉,两人欢喜了好一阵才看见徐康脸色不对。 徐康摆摆手:“你们先自己玩会儿,我和凌道友有话说。” 看着两人走远后,他才说:“丹药贵重,他门两兄妹不清楚。这里面的东西是我漂泊多年才积攒下来的,不知可够否?” 徐康说话间,一个金色的袋子凭空出现在半空中,借着风送到了凌月面前。 “空间储物袋向来稀少,你手中的这个够买几炉子养心续命丹了。” 没想到对方居然知道袋子的来历,徐康打趣:“何时说过要给你这袋子了?这乾坤袋还是师父送给我的,我可舍不得给你。” “既然是先辈遗物,那我更不能夺爱了。”凌月说。 凌月一本正经的样子令徐康哭笑不得,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城府极深的道友居然也会同寻常人一样开玩笑。 21. 鹭湖边的谈话2 凌月一本正经的样子令徐康哭笑不得,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城府极深的道友居然也会同寻常人一样开玩笑。 她看着远处兄妹俩高兴的样子,问道:“他们知道低阶修士和高阶修士最大的区别不仅是血的颜色吗?” 徐康摇了摇头,道:“少年不识愁滋味,又何必让他们知道。昔我往矣,杨柳依依。凌道友,你可知道这下一句是什么吗?” “我……没读过多少书。” 难得见对方吃瘪,徐康笑了笑接着说:“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先民们留下的诗真是好东西。从前我心中苦闷时,总会忍不住念上两句,可说来也巧,居然真能从其中寻到只言片语来抒发我当下的心胸。” “我少时离家,也想过要逆天而行,与天地争寿。悠悠几百载,才堪堪筑基。如果不是年轻时有奇遇,驻颜有成,今日和你交谈的可就是个糟老头了咯。”徐康朗声笑道。 “范家祖上曾出过一名金丹期修士,现在家族衰颓,整个家族中连炼气期的修士都没有……他们两个自然是不清楚这低阶修士和高阶修士的区别,自金丹期以下皆是低阶,最大的原因便是寿数限制。” “寻常修士若是没有奇遇,从炼气到筑基最多活不过两百年,金丹期修士最多也就活五百年。我的容貌看起来只是刚踏入中年,可实际年龄已经快四百岁了。如果没有年轻时的那段奇遇,早就化作尘土,散灵天地间了……” “凌道友,那日你问我为什么会选择留在范家,原本我是打算安置好故人后代,就找个地方等死了,如果不是他们……呵呵,心中有牵挂,身体便不得自由。回想起来,这短短几年时间竟成了我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候。” “年少时不知天高地厚总想干出一番大事业,等我蹉跎半生回到故乡时,家中亲人早已离世多年……你说那些和我流着相同血脉的后人,他们与我何相干呢?走在路上,谁都不认识谁。” “说起来我那好友还比我年长三岁,如果不是早些年他回到家乡,将河流改道,现在那些人还未必有今天的好日子过。就是这么好的人,不照样也没能突破金丹吗?” “你怕了。” 凌月冷不丁冒出一句话,徐康坦然道:“我不是怕,毕竟我资质平平,如果没有特殊的奇遇这辈子也就到头了。” 这话听起来实在耳熟,凌月沉默片刻:“对不住,我独处惯了,说话总是这样不太懂分寸……” 总是一脸严肃的中年男人谈起死亡时格外洒脱:“倒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毕竟都是些实话,实话就是这么难听。一辈子见惯了那么多死别,临到头轮到自己时总是有几分忐忑,所以他们都不知道我寿元将近。这件事情,也请你替我保密。” 凌月:“那枚养心续命丹……” “给我空增加五百年寿命又如何呢?不过是把本该到来的死期往后推罢了。” 对方语气悲观,看来就算是多出一颗,也并不打算服用丹药。 凌月叹了口气,站在自己的立场上,很难去劝说对方破境。毕竟修行是自己的事情,她只是一个旁人,不该多嘴。 就算自己想劝,又该以什么样的理由去劝呢? 难道她还能直接和对方说,再坚持坚持吧,再过几百年,天地大变,世间灵气复苏,所有修士破境的速度都会猛增,到那时,只要你想,证道元婴不是难事…… “其实,这样也很好了。有人为剑而生,为剑而死……我不是这样的人,于修道一途算不上天资聪颖,但这几百年间,我访尽名山大泽,每每兴起时便御剑而起,乘风天地间,那些对普通人来说远在天边的霞海就在我的身侧,这样的人生不也是恣意痛快吗!” 徐康眼含笑意,头上束发的发带被灵力吹动,散落了一头的白发,在空中飞扬,远处的芦苇被灵力撼动,轻轻摇 曳起来。 “我痛快过了,也从不会后悔过去的选择,唯一的遗憾大概是没有足够的时间能将自己的所见所闻记录下来……” “你连自己的剑都送了人,是想她替你去完成这件事?”凌月说。 “小蓉心思纯善一定会帮我这个老头子完成遗愿的。” 遗愿这个词太沉重,凌月跳过了这个话题:“范家不止有你,还有范易,他会舍得让范蓉离家,寻仙问道?尤其是在范家势弱的当下,一名年纪轻轻的炼气期修士可谓前途无限,正是家族的依仗。” “易儿……他和别的范家人都不一样。”徐康说。 “自引气入体后,便是正式踏入了修行一路,修仙者与凡人的区别就好比人和蝼蚁。”凌月抬手,将空中飘荡的芦苇按了下去。 “她会在乎一只蝼蚁,是因为把对方当做自己的家人,换句话说,她一直留在范家,能承受得住自己送走一个又一个至亲的痛苦吗?” 徐康摊了摊手:“那我也管不了这么多了,我已经是个没几年好活的老头子了,你看看这满头的白发。后人的事,就让后人去解决吧。” 凌月:“……” 面前白发飞扬的中年男人无形中与一个老头的身影重叠了起来。 凌月鼻尖一酸,将几乎快要脱口而出的那句“师父”连同自己内心的波动深深压下。 “能牵绊自己的事物越少,受到的束缚也就越少……”她看向远处飘荡的芦苇,情绪低落,“我大概是明白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人选择无情道了。越是强大要付出的代价就越多。情感,或许只是其中微不足道的一部分。” 难怪当年她找了那么久都找不到师父一点踪迹,或许对师父来说,她只是个修行之路上需要斩断的麻烦。 身边人情绪不对,徐康几乎是立刻便察觉到,他体贴地将视线定格在远处的雪山:“凌道友,你究竟想要什么?” 22. 有情人 “先前在林中一直追杀你们的那只伥鬼是冲着你和范蓉去的。” 两人的面前涌现一团红色的火焰状的灵力,丝丝缕缕的黑气缠绕其中。 “这缕黑气是我从伥鬼身上拔下来的冥气,用了些特殊手段保存。冥气避光而生,遇阳而灭,最喜欢缠绕在伤者的血肉中,它对你们穷追不舍是想夺舍。” 徐康心中骇然万分:“夺舍?” 在太虚界中,夺舍算是少有的禁术之一,不管是正道还是魔道都对这门禁忌痛恨万分。 每次有夺舍者出现都会不约而同地被两道追杀。 “不错,那只伥鬼虽然有着筑基期的修为,却没有对应的实力,应该就是已经夺舍过一次黑虎了,虎躯到底比不上人身,先前在林中时那只黑虎身上就已经露出了森森白骨,想来要不了多久黑虎的身躯就会在冥气的侵蚀下彻底腐烂。” “它,看中了你们的身体,尤其是范蓉的身体。” “此等邪物,幸好已经死了。”徐康脸色铁青,如果没有凌月的出现,他根本就不知道那犹如附骨之蛆的黑气是什么东西,自身都难保,更别提还有疑似夺舍者的出现。 “我想你理解错了。”凌月将面前火焰状的灵力捏碎,丝丝缕缕的冥气没了保护罩,立刻消失的无影无踪。 “谁说想要范蓉的是那只伥鬼?” 她迎上徐康茫然的神情,冷冷道:“是那只从幽都出逃的妖邪,伥鬼要把范蓉献给它的主人。” 徐康:“!” 凌月:“我要用你的令牌。那只妖邪既然有着夺舍的禁术,想必此前的种种都是障眼法,或许此刻它已经借由夺舍潜伏进了太虚界。” “令牌上有着几大仙门直发的调令,你要看仙门调令找到对方的蛛丝马迹?”徐康说。 凌月:“不错。” “可是仙门根本就不知道这件事,怎么会有调令……”徐康的话戛然而止,他想起来一件自己忽略的事情。 “几个月前南域的修士都曾看见天门大开,更为巧合的是,依你所言,在这之前这只妖邪曾四处散发冥气,东昆仑附近一带水源枯竭,生机近乎灭绝。昆仑一带怎么会少了仙门的人,可是将天门现世昆仑这件事四处传播开的人,似乎并没有提到幽幽都封印有变。”徐康喃喃道。 “自此以后,无数人踏入昆仑地界寻宝,就连我,在来找易儿之前也并不认为这一带会这么危险。” “浑水摸鱼的人多了,那只妖邪自然也就越安全。”凌月说,“所以,我要看调令。我怀疑,它早在天门现世前就已经夺舍成功。” 徐康:“……” “凌道友,我只是个普通修士,调令上所能看到的信息极少,但令牌本身无比珍贵,这道令牌还请你好生保管,一旦事情泄露,有前来询问者,我只会当这道令牌早就遗失在某处了。” 凌月:“多谢!” 一枚青色的灵玉滑入凌月手中,散发着淡淡的寒气。 灵玉上没有复杂的花纹,触手冰凉,在凌月触碰的瞬间便弹出了几道消息,全是有关仙门的调令,只能查看,无法发送消息,她没有细看,直接将令牌放入怀中。 “你就不多问两句吗?”凌月说。 “如果你对我们有歹意,大可在狼群第一次将我们包围时就出手。那时我体内灵力全用来压制伤口处的冥气,绝无还手之力。可你还是出手帮了我们,还以药交换……多谢的话应该由我来说。”徐康说。 凌月:“……” 对方坦率直言,让凌月陷入了一时的沉默。 她眯着眼看着远处的雪山,手不经意间摸上了作为发带吊坠的青石,下意识地把玩着。 问心石微微发烫,一道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他说的话都是真心话,且身上没有被夺舍的痕迹。” 凌月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确认徐康没有问题后,她准备就此和对方别过。 “哎……别忘了你答应过我的!” 她没有回应石灵,身边还有个比自己修为更高的人,传声会有灵力波动,贸然这么做很难不会被对方发现。 也就石头有特权,不用灵力也能在悄无声息间借着“触碰”,将自己的心声传给别人。 徐康想了很久,还是没忍住低声问道:“凌道友,我想知道那个少年……那位名叫姜淮的修士,如今的修为到了何种境地?” 当年在群英赛上轻描淡写就力压各路天骄的少年一度是众人口中的谈资。 那道擂台上的身影曾支持自己熬过一段又一段孤苦修炼的岁月,他也曾幻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也能弹指间便是沧海桑田。 后来天骄辈出,茶楼酒肆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鲜少再听到有关姜淮的消息。 这些年来,他早就没了当初执意破境的心,如今恰逢寿元干涸,偶然间听到对方的消息心中悸动,终于还是忍不住询问。 凌月看着身侧白发飘飘的中年男人,心中泛起了几分怜悯,她沉默片刻才委婉道:“高阶修士一滴血可以活死人,我这条命就是他救下来的……” 徐康愣住,随即又自嘲自笑道:“他的进展竟如此神速……看来所谓的末法时代修道艰难只是对我们这些普通人而言,世界的变化挡不住这些天骄的脚步啊……” 一问终了,徐康整个人的神态似乎更老了,配着飞扬的白发竟有了几分风烛残年的模样…… 他对着远处等候的兄妹二人招手,结束了这场谈话。 几人在芦苇荡边告别,此时正值芦花盛开,芦苇叶渐黄,水中金灿灿的一片。 “凌姑娘,这次多亏你的帮助,还有送药的恩情,范家必将铭记于心!” 经历过这一劫,原本性子轻佻的范易也开始稳重起来,话语间多少有些范家少主的气势。 凌月笑了笑,大方接受这份好意,又对范易身侧的范蓉说:“范蓉姑娘,想要保护一个人,仅仅只是跟在对方身后是远远不够的。” 范蓉:“!” “这世界上的人,好坏对半分。你会遇到很多对你心怀恶意的人,也总有那么几个人值得你生死相托。” “世界很大,多出去看看吧。”说话的人是一旁的范易。 他看着面前已经是范家养女的妹妹,突然间便领悟到凌月的意思。 自小蓉炼气入体成功的那一刻,两人之间便有了巨大的鸿沟,这种差距并非指得是身份、地位,而是一种更难以触碰的存在——寿命! 小蓉这样天资出众,在末法时代也能引气入体的人,不应该因为他和娘被困在范家。 范蓉茫然地看着面前平静的哥哥,柔和的阳光照在她的身上,她 却感觉不到半分暖意,整颗心直直的往下坠落,一时间,自己似乎又回到了娘亲死去的那个雨夜,潮湿的雨气顺着裙?一寸一寸爬了上来。 “想什么呢,不是让你现在就走。”范易揉了揉妹妹的头,又做了个鬼脸凑到对方面前,“怎么还跟小时候一样,动不动就哭?你这样,以后让我怎么安心放你离家闯荡去……” 范蓉脱口而出:“那就不去!我要一辈子和哥哥姨母在一起!” 说完,范蓉才意识到自己的一辈子太久了。 她的心中对修士的寿命长短没有清晰的认识,只觉得应该会是很久很久,大概能久到哥哥的孙子的孙子都能打酱油了,自己还活着。 范易爽朗大笑,心中却止不住地发冷,凡人的一生太过短暂,亲手送走一个又一个自己在乎的人,这样的活法和死了有什么区别? 被亲人的名义困在范家,到时候的小蓉就是这深宅大院里活着的地缚灵。 他的妹妹不应该这样,她值得更好的人生。这天地浩大,自己无法亲眼看到的山河就由小蓉去看过吧…… “告辞!”徐康言简意赅。 凌月捏碎了手中的传送符,低声道:“有缘再会!” 紫光一闪,芦苇荡边已经没有女孩的身影。 看上去总是冷峻的凌月说出这样的话,让范蓉心中也不由自主升起了几分淡淡的期待,她在心里默默重复了一遍这句“有缘再会”,作为和对方的告别。 一旁的范易和徐康也不约而同将心中的伤感压下。 “走吧,我们也回家。”范易说。 身边似乎有雾气在流动,凌月猛地睁开眼,一座巍峨雄浑的青色山峰立于眼前。 她心中哭笑不得:“这顽石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竟在暗中将传送符的定位改到了本体的面前。” “咳咳!不要说我的坏话!我能听见!”石灵的声音虚无缥缈,从四面八方传来,“既然你做事这么有把握,当初为什么刚入红尘境就一动不动?” 它的语气中带着调侃,是在报复刚才对方不理会自己。 知道一切都瞒不住它,凌月索性大方承认:“因为我害怕。” “怕?”石灵能感应到对方说的是真话。 “之前我没有防备,曾在另一颗问心石上吃了大亏……我和人斗法时,曾被人用那颗石头困在天墟的某一处中,虽然那里只是在天墟的外围,但那种无法控制自己,身体一直在下坠的冰冷感总是让我不寒而栗。” “那时候我是真怕你也会来这么一手,索性就破罐子破摔,干脆就在原地不走了。” “你那时候不已经是高阶修士了吗!你会飞天遁地,甚至踏碎虚空!你还怕这种小小的障眼法?”石灵鄙视。 “我是修士,可我也是人。是人就会有弱点,会胆小,会害怕受伤流血,会恐惧黑暗……可正因为人生来弱小,所以才更渴望变强,因为你越强大,能让你害怕的东西就越少。” “但再强大的修士也是人。” “世间人多修无情道,只因为无情道看上去似乎更顺应天道,更符合世间常理。越是孑然一身,就越少有情感的波动,似乎只要自己能割舍掉情感,就可以做到心如止水,无大喜大悲。呵......不求内而求外,这世间有几个真正的无情道大成者?” 23. 鲸落 凌月从红尘境中出来,耳边石灵的声音一闪而过:“别忘了你答应我的事情。” 看来它真的很在意那颗在无尽海中的问心石…… 没等她细想,一阵清脆的铃铛声从远处传来,身边的风雪在气流的带动下向前方扑去,停留在来人的脚下,不着丝缕的玉足踩上去,踏出一道道白色的涟漪。 一袭紫衣裹着细腰,广袖下的手腕处绑着一对若隐若现的银色铃铛。 张宝嫣赤足踩着风雪而来。 连凌月自己都没有注意,脸上冷峻的神情如春水化开,不由自主露出了甜甜的笑容。 “宝嫣师姐!” “连接红尘境的铃铛一响,我就知道有人来了,只是没想到是师妹你……” 张宝嫣向凌月招招手,后者的身体立刻被风雪送到她的面前。 紫衣少女低下头打量一番,无奈地笑了:“出去玩了一趟,怎么身上这么脏……” 凌月:“……” 她的身上还穿着张宝嫣送的那套蓝色束腕劲衫,只是衣服上有淡淡的红色印记,是之前那头白狼留下的血迹。回来的这段时间,为了看好老头的行踪,她一头就扎进了绛阙楼中,连澡都没洗过。 现在被对方这么一说,感觉自己好像个小孩子。 凌月不自在地动了动。察觉到挣扎,束缚她的力量瞬间消失。 “走吧,我送你出去。” 见紫衣少女转身离开,凌月赶紧跟上,四周全是被冰雪覆盖的荒原,两人渐行渐远,只留下一连串的脚印。 凌月跟在张宝嫣身后,漫天飞舞的雪花还没有落在两人身上,便被一道无形的力量融化。 风雪遮挡了视线,凌月的眼前只有那位似乎笼罩在紫色烟雾中的朦胧美人。 “师姐,一直以来都是你在看守红尘境吗?” “以前……也有很多人,我们会轮流负责看守。” 以前,又是以前! 在慕秋长老的口中,从前的九天玄极宗天骄辈出,百道争鸣,小竹峰上大片大片空着的屋宇也在无形中印证了这一点。 现在就连宝嫣师姐也说“以前”有很多人。 “现在那些人都去哪里了?”凌月问。曾经的九天绝对发生了某件足以撼动整个宗门的大事,以至前后落差极大。 紫衣少女走在前方,声音飘忽不定:“掌门师叔祖以问心石为基石,那些没能通过问心石考验的人都被遣散下山了……” 凌月:“!” 她想到问心石曾经说过的话,艰难地挤出几个字:“难道掌门就是那个打碎问心石,并用石身铺路的人?” 红尘境中,问心石曾说自己被人打碎过,还说那是它出世以来经历的最重的一次劫难。 张宝嫣诧异:“咦,你竟连这都知道?是那颗石头告诉你的吧。” 凌月:“掌门,真是厉害……” 曾经她还以为,古往今来敢对问心石下手的只有当初遇见过的那个阵法师,磨去石灵的灵性,将阵法刻画在石身上,借由石身布阵。 没想到,还有狠人硬生生打碎了石身,铺在地上当作试炼之路。 她想到石灵口中那句“夺天地之造化”,心中震撼,却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担忧。 以前在这片土地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掌门师叔祖是最厉害的,他不仅是宗门里辈分最高的,就连几位长老也是由他直接任命。” 凌月:“!” 那这九天和他的一言堂有什么区别? 她心中对那位神秘掌门充满了好奇,在脑海中勾画出对他的模糊的印象。 人狠话不多,且说一不二,像是个十足的“暴徒”,敢将不合自己心意的弟子全都遣散出宗门…… “对了,你也见过他。”张宝嫣说。 凌月脑子顿时一片空白,她不记得自己见过这么一个人。 “悬舟师弟没有和你说吗?界石旁的那个老者就是掌门师叔祖。” 一个隐世宗门的掌门居然是守界人? 那个会注意到自己受寒气侵蚀,为她送来一股暖流续命,还会告诫她上山路难走的和蔼老人? 能对陌生人施以善意的人,怎么会是她以为的“暴徒”? 这其中定是有什么隐情。 凌月在心中暗暗告诫自己:“真是人不可貌相,以后再不能根据三言两语就去胡乱猜测别人。” 等等! 宗门里战斗力最高的人不想着如何突破到更高层的境界反而成天守在界石旁,这未免太不合常理。 要么是自身已经修炼到足够高的境界不急于一时的突破,要么就是…… 风雨欲来! 她的脑海中猛地闪过这四个字。 九天的界石上还没有犯界人的名字,他守在界石旁是为了等敌人! 自己内心那说不清道不明的担忧成真了。 继承圣地遗物的九天怎么可能会缺少旁人的觊觎? 先前门内天骄辈出,盛极一时,所以无人敢上门挑衅。 但在发生某件足以撼动整个宗门,甚至有可能直接导致人才凋零的事情后,外界对九天的态度变了,以至于身为一派之首的“师叔祖”成为守界人,亲自镇守在界石旁。 这,就是威慑! 有来犯界的人,必将成为界石上的第一个名字! 这样一个修为极高的修士亲自镇守界石,来犯者必不会是无名之辈,覆巢之下无完卵,他们这些门内弟子一不小心就会成为被殃及的池鱼。 因为所要承受的不止是一个人或者几个人的恶意。 在资源匮乏、灵气枯竭的第五纪元,有些东西一拿出来就是修仙界的公敌,人人都恨不得分一杯羹。 察觉到身后久久没有动静,张宝嫣转身看着神情恍惚的凌月,轻声道:“师妹?” 她看着眼前新入门的小师妹由一脸的恍惚转为震惊,再然后就变成了满脸的生无可恋…… 对方干巴巴应道:“没有,他没和我说过。” 凌月回过神来,看向前方的紫衣少女:“师姐知道鲸落吗?” 张宝嫣摇摇头,她很早就入了宗门,此后 再没有出去过,所见所闻皆是从旁人那里听来的。 “海里住着一种名叫‘鲸’的生物,体型庞大,据传最大的鲸能长到几千里,它们常年居住在黑色的海水里。每一条鲸会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游向大海最深处,那里黑暗冰冷,就连阳光也无法轻易达到,自然也没有食物。” “鲸的坠落为那些生活在黑暗中的族群带去新的食物,血肉化作盛宴,巨骨成为新的养料,一场生命的狂欢开始了。” “就连人族也赞美鲸落,因为鲸油制成的长明灯历经几千年也不会燃尽,在漆黑的深海中,明亮得宛如冉冉升起的太阳。”凌月轻声细语将这些话一句句吐露出来。 “他们称鲸落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死亡和新生。他们说‘鲸虽然消失了,但更多的生命得以延续下来了’。” 一鲸落,万物生。 这与九天目前的处境何其相似? 那些等着分羹的人或许已经迫不及待了,只要挡在他们面前的阻碍消失…… 张宝嫣神色平静,看着眼前颤抖的人:“师妹,你害怕鲸落吗?” “不,我不怕,我只是讨厌这样的赞美。”凌月低声道。 “他们这么说,总让我觉得自己是一条砧板上的鱼,只有必死的结局。” “死了就再也见不到相见的人。” “我怕黑、怕疼、怕死,可真要有人想杀我,那我也会拼尽全力,最坏的下场也不过是和他们同归于尽!” 凌月浑身发抖,头上有大片青筋绷起,她感觉到自己目前尚未开辟出的识海深处传来刻骨铭心的疼痛,眼前冰雪交加的荒原有一瞬间变成了疮痍满地,冒着黑烟的战场。 她低下头,泛着冰蓝色幽光的匕首穿透了她的胸口,身后紧紧贴着一道冷冰冰的、黑色的身影…… 见凌月的神色越来越癫狂,张宝嫣赶紧伸出手弹了两下对方的额头,轻笑道:“胡思乱想什么呢,你现在修为这么低,谁会闲到没事到东昆仑来杀你这么一个小小的炼气期修士?” 凌月大声喘了两口气才将自己混乱的心绪平静下来,心中的愤恨和不甘却如潮水一般涌来,将她整个人浇透。 敖瑞生! 前世追杀她的老东西,出身太虚界北斗仙门所属的瑶光派。她和苏棠曾在无尽海中和对方有过纠纷。 上一世她点燃识海自爆后,那张星图应该就是落入了他的手中。 想到苏棠,凌月尚未彻底平静的心又被捏了起来,丝丝缕缕的懊悔和痛楚啃食着她的心。 前世的苏棠是因为她才会被人夺舍,藏在暗中的鬼祟需要一枚接近她的棋子,取得她的信任,伺机而动…… 凌月将心中的种种酸楚压下,露出冰冷、充满杀意的微笑。 她捂着吃疼的额头低低笑道:“是我胡思乱想了,师姐。” 这一世她在暗,敌人在明,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这一天,凌月对九天有了一个新的认知。 对于提升自己修为这件事更是迫在眉睫,因为想要保护一个人,仅仅只是跟在对方身后是远远不够的。 24. 天人合一 回到九天后,凌月每天就待在小竹峰的孤松旁,静静打坐,哪也没有去。 之前也是在这棵孤松旁,她苦于自身的特殊,彻夜难眠,心中有千万般焦虑,面对日日前来探望她的张宝嫣也无法说出口。 现在的情况又和那时有了些许不同。 自上次从宝嫣师姐口中推测出宗门或许正处于风雨欲来的危急关头时,她心中对自己未来的修行之路已经有了许多打算,又在一日日的清修后将众多繁杂、不明的路线一一划去。 目前只剩下一点需要自己抉择,这一点也关乎自己未来的修炼方向。 而这些时日以来,也正是这一点让她纠结了许久。 此时,天色逐渐暗沉,蓝黑色的空中已经有许多星辰闪耀其中。凌月睁开眼,这也意味着一日的修行结束。 僵坐一日,她没有立即起身,而是从怀中掏出几样东西,依次摆放在地上。 左边是一枚青色的令牌,散发着淡淡的寒气。 右边则是从范易手中薅来的几张灵风符。 “如今我的修为已经是炼气中期。寻常修士在这个阶段都会在功法的辅助下,调动自身的灵力,完成一套完整的内循环。” “可我的体内灵力缺少功法的引导,目前正处于自发运行的状态。这是一件好事,至少能说明我目前对灵力的掌控程度已经远超当前的阶段。但……没有功法的引导,这些灵力始终无法全部为我所用,只有一少部分能被我调动。” 炼气期是按照修士对自身灵力的掌握程度来划分的。 炼气初期,感受天地灵气,引气入体。 炼气中期,对灵力的运用则更进一步,要求是在心经的辅助下,调动体内杂乱的灵力,完成一套完整的灵力内循环。 凌月现在的处境非常尴尬! 体内的灵气在不知不觉间已经积累到了一个“极点”,这些浩瀚庞大的灵气日以继夜地冲刷着体内的经脉,强化她的身躯。 然而因为缺少心经的辅助,这些庞大的灵气不为她所用,反而自发形成了一套独特的运转规律。 这种独特的运转规律虽然暂时缓解了她的燃眉之急——纳入这么多灵气,暂时不用担心自身会因为承受不住体内的灵气,爆体而亡。甚至有部分的灵气还能不断被炼化为灵力,为她所用。 但缺点也是非常明显的,最直观的一点就是她无法调动自身全部的灵力。如同知道自己脚下有着一座稀世罕见的矿山,却苦于没有开发的工具,只能徒手挖出来露在地面上的矿石。 除此以外,无法调动自身全部的灵力,也就意味着在灵力使用的这一方面始终会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阻涩感,在生死关头,这点阻涩感会将危机放大数倍甚至百倍。 所以她才向范易借了那几张符咒。 符上刻画的小型阵法,只需要少量的灵力即可催动,在阵法的作用下,可以发挥出几十倍的威力。 这能在最大程度上弥补灵力阻涩的问题。 没有这几道符,想击杀幽影虎不难,但绝对不会这么轻松。对方虽然只有筑基期的修为,发挥不出相应的实力,可在速度、力道等方面绝对是有着足以秒杀炼气期修士的存在。 正因如此,凌月在战斗时也是尽量拉扯,一击不中便立刻后撤,绝不贪多。一旦受伤,被对方身体上附着的冥气缠上后,等着她的就是死路一条。 但话又说回来,对一个修士而言想要找到合适的心经并不难,那便是从自己选择的武器方面入手。 寻常修士,如刀修、剑修,心经多选择“金丹养器”一类。 这类功法会将修士体内大部分的灵力都纳于丹田之中,用以温养藏于其中的本命武器。 处于炼气、筑基的修士往往只和武器间有着类似心灵感应的联系。这种联系非常的微弱,且随时会有切断的风险。 一旦到了金丹期就会产生质的突破。 此时的武器与修士体内的金丹产生紧密的联系,凡器在主人金丹的不断温养之下,逐渐诞生灵智,二者心念合一,在战斗中往往能发挥出数倍乃至数十倍的威力! 连山氏铸的剑之所以备受赞誉,也是因为他们强行跳过了以“金丹养器”这一过程,所铸的剑,生而有灵,无需再等到金丹期。只要能使用灵力,就能拥有一把专属于自己的本命武器。 何等恐怖? 至此,剑修越级击杀比自己修为更高的修士一事已是屡见不鲜。 太虚界中更是号称天下剑修三千万,一时间人人以习剑为上乘! 相比之下,另一类心经则是更偏传统的“识海汇灵”那一套,被炼化后的灵力多用于开辟自身的识海,强化神识。 此前她在竹简上见过的“咒术师”就是属于这一类修士。 心念一动,可用神识杀敌于无形之间。 极端的神识强度也会给身体带来严重的负担。一旦两者之间不匹配,造成的后果最轻的就是“识海膨胀”导致的爆体而亡。 正所谓人生有涯,而识海无涯。 “金丹养器”者,丹毁,则器灵亡。偶尔有能够寿终正寝者,器灵会与留下的金丹融为一体,静候下一个有缘人。 而修炼“识海汇灵”的高阶修士,在自身身陨后,识海却不会立即消失。后世之人发现的一个个秘境,就是由此类修士留下的识海演变而来。 至于这些修士是怎么“身陨”的,后世也多有统计,大部分都是亡于“识海膨胀”。 这是一条修炼风险极高的路,或许也正因如此,后来的人才多选择“金丹养器”,而非强行开辟识海。 然而,现在呈现在凌月面前的看似是两条路,其中另一条路已经被堵死,她已经无路可选。 她只能硬着头皮在这条路上走下去。 但也有个好消息。 只有在筑基初期才能开辟出识海。 换言之,她只需要在修为达到筑基前,从这一大类心经中,选出一套最适合自己的即可。 心中已经有了打算,凌月却没有立即行动。 “修行修心,心中不定,如何修行?” 这些日子来,慕秋长老对她说的话始终萦绕在她耳边。 迟迟没能下定决心,也是因为就连她自己也察觉到了自身那颗不安、躁动的心。 从外面归来后,她就一直留在了小竹峰,自身的灵力早就到了无需食用灵果的地步,就连和她说话的宝嫣师姐也没了踪影。 昆仑的天,每到夜晚都那么近,近得吓人,像是一块闪烁着星光的黑布倾轧下来,将她整个人缠 得透不过气。 空中密布的星辰看似距离很近,实际却很遥远,每一颗星星都孤独地挂在天上,有时候她看着星空,总觉得自己也是其中的一颗。 没有牵挂的人,自然也没有人会牵挂她。 上一世追求的隐世,在这一刻实现了。 只要她能放弃过去。 那些没有任何人知道,也没有发生过的过去。 地上的青玉接连闪烁过几道淡淡的、柔和的青光。几条新的调令将之前已读的调令覆盖,显示在青玉光滑的一面上。 青光映着凌月的脸色,朦胧的月光下更显苍白。 还找师父吗? 不,太累了。 上一世,她几经周折也找不到对方的半点行踪,对方就像是这个世界上凭空多出的一个人。 沧澜界中没有他的踪迹、旧友,太虚界则说他是祸害世间的旱魃,是他害得人间仙境的南域变成易子而食的炼狱。 呵,何其可笑? 只有她这个偶然被对方救下的人,还在苦苦寻找他的行踪。 不,或许并不是偶然,她的体内还有着姜淮留下的一滴金血,这滴血或许才是师父收她为徒的关键…… 一个随手将自己救下的人,自然也能够轻而易举抛弃她! 凌月手中死死握着几张灵风符,心中的难受和委屈却无法缓解半分。 强烈的情绪波动引发了自身体内的灵力波动。 灵力共振! 一道银色的神秘符文迅速在她的额间自发勾画而出,符文画成的瞬间,天上的群星一同发出了耀眼的光芒! 大量的灵气再次被鲸吞入她的体内! 昆吾山上,两道身影不约而同望向了小竹峰。 “这是……天人合一!”陆严神色一变,怔怔看着远处昼如白日的小竹峰,多少年了,他竟再次看见了天人合一。 何长青按住了对方蠢蠢欲动的身体:“修行不易,这一关让她自己过吧!” “不行!她此刻没有对应心经的辅助,怎么能承受得住天人合一时的灵力,那可是沈师兄都难以忍受的灵力倒灌!”陆严心中焦急,好不容易找到的好苗子不能毁了,他再也按捺不住,急道,“我就去一旁看看!” 话音未落,他已是来到了凌月旁边。 此时,孤松旁已经静静候了几个人。 气质超凡脱俗仿若神妃仙子,脸上却神情淡漠的慕秋正站在凌月身旁,细细看着对方额头的银色符文。 一脸不爽的唐师叔坐在不远处的石凳上,正划着手中的赤玉,见他过来怒气冲冲地瞪了他一眼。 “额。” 陆严莫名被瞪了一眼,却很老实地走向一旁抱臂远观雪山的封霄。 “我还以为你是第一个来。”封霄嘴角勾出一个玩世不恭的笑。 “你在幽都都看见了?”陆严心中一惊,此前封霄负责加固幽都封印,并没有在门内。 “天人合一的光太耀眼了。在我的识海内犹如一轮新生的太阳,我又不是瞎子,怎么会感应不到?” 封霄说完,紧盯着陆严难看的脸,低低道:“你要做好准备了,但凡开辟出识海的修士都能感受到这道光,无非是强弱的区别罢了,消息要不了多久就能传遍昆仑。” 25. 星辰撞识海 灵气入体的那一刻凌月就感受到了不对劲。 浑身的经脉被强有力的灵气冲撞,自身却感觉不到丝毫的疼痛。在这样的情况下,她甚至能感应到体内的经脉在一寸寸变宽变大,原本沉寂在体内的灵力被外力带动,疯狂流转。 更难受的是,作为身体的主人,她只能被动接受,无力控制!没有心经的辅助,她控制不了体内全部的灵力,浑身的灵力就像一匹疯了的野马,在她的四肢百骸中奔腾。 不行,再这样下去我的身体迟早会有承受不住的时候! 凌月竭力控制体内的灵力循环,将这些灵力引入自己的识海深处。 此刻,尚未开辟出的识海依旧是混沌一片,大片灵气冲撞之下,这些混沌依旧不为所动…… 她心中苦笑了一声,时机不对! 识海的开辟没有这么简单。 只有日复一日地用灵力冲撞这片混沌,才有可能撼动一丝! 她现在甚至都无法控制体内全部的灵力,这样的冲撞对于开辟识海来说毫无意义。 就好比是将全身的力气散落在各处,蜉蝣撼树尚且需要全力一击,不将灵力汇聚在一起,是突破不了这层屏障的。 但,没有办法! 太多的灵气被她的身体吞掉,她只能依靠每一次的冲撞,消化掉部分灵气。 然而这样的引导太慢! 比起冲入她体内的灵气来说,这些消化掉的只算得上是杯水车薪!此刻,她体内的灵气充盈,甚至开始有了溢出的现象! 现在就算有合适的心经也没用了,只有熟练运转、一遍遍疏导,才有可能度过灵气灌体这一关。 然而,凌月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必须要给这些失控的灵气找到一个突破口,否则她迟早会死在灌体之下! 凌月睁开双眼,神色有几分扭曲。 此刻,她能感觉到身边有外人在,却无暇他顾。 夜空中,群星闪耀,朦胧的月光隐匿在空中的一角,就好像这片群星才是夜空的主人。 她依照古书上的记载,双手掐诀,勉强调动一丝灵力布下了一道古怪的阵法。一个又一个圆弧,即刻以凌月为中心,以波纹的形式扩散开。 “引星术!”众人不约而同道。 他们都曾日夜不休沉浸在绛阙楼的古籍中,对于这道秘术并不陌生。 这是一道由古代观星师创建的秘术。 圣地初建时,上古的观星师曾依据天上星辰的位置拟定历法,行推演之事,为此还不惜在天墟中建造一座观星台,用以观察星辰运转的规律。 他们相信,星星是一种有意识的特殊生物! 其中最强的一位观星师,竟然利用阵法,从虚空中召唤出了一道星辰投影! 投影撕裂虚空而来,每一个直面星辰的敌人最后都因为承受不住恐怖的力量,被直接撕碎! 强大的力量要付出的代价也很大。 传闻在灵气浓郁的古代,就曾因为引星术导致有一小片区域直接出现了灵气枯竭的现象! “她要引星辰入体,来破解灵气灌体……” 慕秋收回准备援助的双手,站在一旁,她甚至能感受到自己体内的灵力隐隐有被凌月吸引的趋势。 天人合一的威力太恐怖了,这一片区域的灵气都在朝着凌月倾斜! “依她目前的情况来看,这是目前最安全的一道法子。毕竟召唤不出星辰投影也没有什么损失,最多就是会消耗掉体内的灵力。” 陆严松了一口气,转身离去,有了封霄的提醒,此刻他还有许多事情要做,无法在此久留。 “我就说这丫头鬼精,出不了什么大事情。” 唐坤哈哈笑道,手上动作不停。下一刻,手中的赤玉被主人摔在了雪地上。 众人抬头,只见漆黑的夜空中,有一颗星星格外明亮,渐渐地,就连月亮的光辉在这颗无名星的对比之下也变得暗淡起来。 凌月额头上的神秘符文再次迸发出耀眼的银光,与空中的无名星交相辉映! “师妹,竟然真的召唤出了一道星辰投影!”张宝嫣望着远处的小竹峰失了神,她察觉到小竹峰的异常,特意前来寻师父帮忙。 此刻,她站在何长青的身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心在胸腔之中怦怦大跳…… “没有那么简单,星辰回应她的召唤只是第一步。”何长青说。 凌月仰头,看着空中闪烁的星辰,心中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茫茫的宇宙之中,竟然真的有一颗星星回应了我的召唤……” 她比任何人都先察觉,有一颗蓝色的星球回应了她,因为在建立联系的瞬间,刚吸入体内的灵气被引入到识海处,又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抽走…… “还不够。” 凌月仰望着天空,脑海中涌现了一个疯狂的念头。 “什么不够,是灵气吗?” 唐坤急忙问,连落在地上疯狂闪烁的赤玉都没来得及理会。 没有得到回应,唐坤干脆直接动手,祭出一道紫色的丹炉。 丹炉变大,直接将凌月吞了进去! 慕秋:“!” 察觉到唐坤是来真的,封霄赶紧劝阻:“用不着这么大阵仗吧,您要把这孩子当丹炼了吗!” 唐坤瞪了一眼对方:“用你那狗屁不通的脑子想想!你我几人都不擅长阵法,而这丹炉上面有现成的聚灵阵,既然这方天地灵气已经不够她所用,那老头子我就多送她一点!” 炉子上的符文同时被唐坤的灵力激发,一道方形的法阵被极速勾画出来,原本就向凌月倾斜的天地灵气,此刻更是以一个恐怖的数值向炉中灌去! 凌月体内原本已经快要荡然一空的灵气以更盛之前百倍、千倍的速度向着她的识海涌去! 凌月知道有老头在帮忙,无需担心灵气的问题。此刻时间宝贵,她已经没有精力再来考虑这样的做法对不对。 “引星!” 她神色痛苦,怒吼着喊出“引星”二字,话音落地的瞬间,整个人置身在万千星海之中。 茫茫宇宙之中,她的视线越过一颗又一颗体型庞大但死气沉沉的星体,最后落在了一颗遍布水蓝色的星球之上…… 是这颗星体回应了她的召唤! 一道无形的链将他们深深连接在了一起! 体内充盈的灵气在瞬间被席卷一空,下一秒又被填满!有了聚灵阵的加持,这一方天地的灵气都在为她所用。 分不清过了几十年抑或是几秒钟,那道水蓝色的星球终于有了异动。 一道投影横跨了无数星域,降临在小竹峰的上空! 众人脸色一变,默默看着那道虚幻的投影强行挤进了紫色的丹炉之内。 石凳上的老头一改以往猥琐懒散的模样,正襟危坐,双手掐诀,浑身溢出一道汹涌澎湃的灵力,若惊涛拍岸,尽数打进了丹炉之中。 炉子上的聚灵阵被全部激发,九道聚灵阵显现在虚空之中,一道又一道精密叠加的符文同时迸发出耀眼的光芒! 慕秋和封霄同时动手,锁住了这片天地的灵气。 有他们俩在,聚灵阵只会吸取丹炉主人自身的灵力,这样至少不会导致昆仑灵气枯竭。 丹炉内,凌月的神色很痛苦,尽管已经感受到了那道虚影,她却依旧不敢放松。聚灵阵吸收大部分灵力的同时,涌入体内的陌生灵力也在不断冲击她体内的经脉。 好在这股灵力并没有像那些杂乱的灵气一样不受控制,在她的体内横冲直撞。 灵力庞大,附带的气息温和沉稳,甚至还在帮助她梳理体内混乱的灵气。 庞大的灵力吸引了星辰投影,双方在凌月的体内合二为一。凌月死死咬着嘴,竭力去引导他们朝着自己识海的位置而去。 她在心中疯狂默喊:“还不够!” 仅仅只是做到这一步还不够! 这是旁人苦苦追求一生轻易不可得的天人合一! 这,就是她的机缘! 虽然天人合一强行打破了她早已规划好的修炼进度,但意外才是人生的常态! 星辰投影在她的引导下撞向识海深处! “嘶!好痛!” 凌月的大脑猛地传来一阵剧烈的绞痛! 星辰撞击识海,就像有人拿着锤子将一颗钉子用力一击,打进她的脑内,突如其来的痛楚让她整个人都在颤抖。 这道尚未炼化的星辰投影对她的身体来说只是外物,识海骤 然遭受到了这道剧烈的攻击,周围的混沌之气竟然变淡了几分…… 之前被大量的灵气冲刷,却不为所动的识海深处,居然隐约被撼动了! 凌月的眼睛、鼻子、耳朵等部位均流出少量的鲜血,唇间轻微张合,口吐出淡淡的混沌之气。 她发出难忍的抽气声,脑子却在疼痛的刺激下越来越清醒:“如果一切都是一眼能望得到尽头的事情,那我的人生会有多无趣?” 一击之后,缓过神来的凌月忍着脑部近乎撕裂的疼痛再一次引导星辰撞向了自己的识海! 要么开,要么就死在这撞击之下! 一下! 两下! …… 数不清撞了多少次! 凌月神情扭曲,疼得几乎昏厥,内心却提着一股不肯服输的劲! 星辰投影在此期间变得越来越淡薄,快要接近虚幻。她的识海内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如果不是识海中心的那汪生命源泉在姜淮的帮助下已经化作了淡金色,恐怕魂体早在星辰一击之下就会被撞散! 此刻她已然疲惫到了极致。 机会稍纵即逝。 天人合一的状态在这剧烈的疼痛中被打破,逐渐褪去,吸收灵气的速度大幅度降低,如果不是身处聚灵阵内,尚且有着大量灵力的加持,那道星辰投影此刻早已消散…… 凌月全身七窍流血,有大量的混沌之气从窍门中逸散而出。她的心中透着丝丝缕缕的凄苦:我……不甘心! 疼了这么久,忍了这么久,却要前功尽弃?! 筑基已经近在咫尺,这么好的机会很难再有下次! “啊!!!” 她神色狰狞,发出一声不甘的怒吼,六张灵风符立刻从地上飞入丹炉,环绕在她身侧。 凌月双手掐诀,体内自发、不可控的灵力循环被强硬打乱,改成一道奇怪的阵法,每一缕进入她体内的灵力都会激发这道阵法,最后再汇聚入识海。 “太乱来了!找不到合适的心经,她居然打算以引星术作为心经!”封霄神色惊讶,“难道,她将阵法刻于自身体内,是准备将这道星辰投影留在自己的识海吗!” 慕秋神色微变:“天人合一导致的灵气倒灌再加上这九道聚灵阵才堪堪支撑这道星辰投影!想要长久留在体内,恐怕会吸干这附近一整片天地间的灵气!” 到时候最先承受不住的是凌月。 这件事太危险,一旦出现意外,必须先救人! “不对!这小家伙好聪明。灵风符引风而动,风能聚气,她是要用体内的混沌之气代替灵气的消耗……”封霄摇头,打断了对方的动作,“再看看,或许还有转机。你此刻出手,她就真的前功尽弃了。” 慕秋:“哪有这么简单。” 混沌之气藏于人类识海内部,所谓的开辟识海其实就是不断炼化识海内的混沌之气,转为滋养自身的灵力。 不过,识海的奥秘太多,至今尚未有人能够解释为什么只有人族的体内会蕴藏混沌之气。 而开辟识海虽然是每个筑基期修士的必经之路,但考虑到自身生命源泉由体内的混沌之气包裹,每炼化一丝,就会增加暴露的危险,所以现在的太虚界中很少有人会选择进一步炼化体内的混沌之气。 甚至有不少人猜测,那些识海膨胀的修士就是因为彻底炼化了体内的混沌之气,才会导致识海内部出现异常。 因此,这套源自远古先民的修炼体系,出于种种考量,终究是被搁置了。 在众人看来,凌月每撼动体内一丝混沌之气,就越是危险。 然而,事已至此,她已经不得不走上这条路! 六张灵风符封住了她的周身,每当有丝丝缕缕的混沌之气从她的七窍之中飘散出来,很快又被微风引导,送入她的口中。 体内的阵法已经刻画完毕。 凌月闭着眼,深吸两口气,收回了全身的灵气,六张符轻飘飘地落在了地上。 被回收后的混沌之气经过体内阵法的循环之后,裹着星辰投影,冲向了识海内部! 两者接触的一瞬间,她原本已经痛到麻木的脑子骤然一清,所有的疼痛如潮水般密密麻麻褪去…… 最后一击,成功了。 26. 前路艰难 天边出现一道白光,空中的星辰逐渐隐去,不知不觉已经过去了一夜。 小竹峰周边出现了庞大的灵气缺口,原本昼夜不停的风雪像是被“抽”干了力气,只留下几片雪花,徐徐落下。 几位长老在凌月苏醒后相继离开,慕秋是最后一个走的。 凌月用手轻轻摸着自己的额头。 触感光滑,全然不像她刚苏醒时,有着淡淡的磨砂感。约莫又过了半炷香的时间,额头的神纹才彻底消失。凌月盘腿坐正,开启了内视。 先前情急之下,她以自身灵力循环布下引星阵,引得星辰垂视,投影撕裂虚空而来。 体内自发的灵气循环被打破,反而形成了以引星阵为循环的灵力体系,每一缕被她吸收入体内的灵气都会经由这道阵法,最后汇聚入识海。 换句话说,只要她的身体还在吸收灵气,这道引星阵就会一直处于激发状态。 不仅如此,识海内部也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原本灰雾弥漫,不辨方向的识海中,出现一片足有莲塘大小的金色池水,静静流淌在这片空间中。 金色池水的上方,是一颗遍布水蓝色的星辰。识海内丝丝缕缕的混沌之气不断涌入上方的星辰。 “维持引星阵所需的灵力庞大,我体内的灵气可以激发这道阵法,却不足以支撑阵法的运转。” 凌月右手指尖轻轻敲击着膝盖,现在就算是她也不知道这件事究竟是好是坏。 “内视时我曾看见自己的识海之中,有丝丝缕缕的混沌之气转入了星辰投影内,难道......阵法被灵气激发,但维持运转的其实是我体内的混沌之气?” 凌月脸上的神色变幻莫测,过了许久才沉沉吐出一口气。引星辰撞识海这一步走得太过冒险,但不管怎么说,至少已经成功筑基。 眼下她身上的麻烦,又何止是体内的那道星辰投影,额头的神纹才是关键。 她忍不住苦笑,偏偏自己对神纹一无所知,偏偏这道神纹还在自己身体内,真让人心中不安。 前世自己在阴差阳错间已经获得了神骨传承,或许就连自身都难以解释的重生也是和神骨有关。 获得神骨传承的事情必然瞒不过在场众人,九天内部对于神骨和神纹应该是有所了解,毕竟,额头的神纹还是慕长老走之前提醒我的。 凌月指尖一顿,若有所思。 还得找个时间去莲雾峰一趟...... “现在我还是归慕长老教导,弟子有疑问师父解答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她应该不会拒绝我吧。” 打定主意后,凌月起身捡起地上散落的符咒。 她如今成功筑基,已经不需要依仗这些符咒。但,之前与幽影虎一战给了她新的修炼思路,符咒是重要物品,她暂时不打算舍弃。 青色的讯玉静静埋在雪中。 一道亮光闪过,讯玉上顿时多了几条信息。 【东昆仑古神战场即将开启,天下英杰……】 【本届群英赛将于两个月后在商丘举行……】 凌月弯腰的动作一顿,眼睛落在了熟悉的字眼上。 “昆仑……古神战场……” 凌月几乎是立刻便将体内的神纹与“古神战场”联系起来。没想到前世找了那么久有关神骨的线索,竟会出现在昆仑。 古神战场……这一世我绝不能错过! 凌月将讯玉收好,身形略微一动,便已经到十几米开外。 下山的路上,她的身影如急风掠过,脚边的积雪被吹起,又轻飘飘落下,小竹峰很快就被她甩在了身后。 莲雾峰和小竹峰之间路途遥远,凌月穿过一座又一座耸立的冰山后才看见一点绿意。 莲雾峰山路平坦,只是积雪太多,不利于行走。凌月这时倒是不急着赶路,顺着山路一步一个脚印踩在了雪地上。 这条路曾是她学字时因心中苦闷从山顶一跃而下时的归路。 如今走在这条熟悉的山路上,心中那道因神骨线索而怦然激起的心潮正在一点点冷却下去。 走到半山腰处,拨开挡眼的树枝,一片莲塘映入眼中。大片的枯枝败叶在周围郁郁葱葱的树林对比下,显得格外死气沉沉。 而她要找的人正在莲塘边的亭子中,静静看着池子。 凌月皱了一下眉头,心中有些诧异:“既然慕长老喜欢莲花,为什么不用术法维持莲塘的生机?” 慕秋微微一笑,隔着遥远的距离将声音送入凌月耳中:“我还以为你会等上许久才来找我,怎么这么快就忍不住了。” 被人打趣,凌月挠了挠脸,不好意思道:“那道神纹在我体内,我心中总是有点不安……” 慕秋没有绕弯子,轻声道:“传说神授文字、血脉,神文藏于骨血之中,你额头的那道神秘纹路应该就是传说中的神文。” 凌月面上并无震惊之色,因为慕秋说的内容是太虚界人尽皆知的传闻。 “神文与我们常使用的文字不同,有的神文看起来就像是某种凶兽,有的像是一株仙草,总之,神文千变万化,同一种神文在不同人体内也会有不同的样子,因人而异。” “九天曾经也出现过神文拥有者,实力强大非凡,那道神文来自无尽海……” 听到“无尽海”三个字,凌月瞳孔猛地一缩,因为她体内的这道神文也同样是来自无尽海! 慕秋接着道:“据说拥有神文的人,都有成仙的资质。这种资质并非体现在身体根骨方面,而是天地机缘。” “天地机缘?” 凌月低声道:“就像我之前的天人合一?那也是与神文有关?” “或许吧。”慕秋没有给出确切的答复,“那位拥有神文的先辈,去过古神战场,在那里曾获得一些有关神文的消息。” “果然与古神战场有关……”凌月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她在借助呼吸平复心中的激动。 “先前你应该从仙门的讯玉中也了解到古神战场一事吧。”慕秋说。 “是……这届群英赛后,约莫还有两年时间。”凌月应道。 “对你来说,这两年时间最重要的不仅仅是提升修为,更要找到自己今后的方向。” 凌月:“……” “这段时间你天天往绛阙楼跑,心中是否有想法了?” “我 想学阵法。” “阵法师?” 慕秋转过身看着远处的女孩,对方神色平静,眼底却仿佛燃烧着一团炽热的火焰。 “你可知道这几个纪元来,阵法师的传承已近乎断绝?” “知道。阵法师源自观星师一脉,自上古观星师之后,内部出现严重的分歧,分为两派。一派自称天命,另一派则自称地命,以阵法扬名。” 凌月一边说,一边在脑海中回忆前世与阵法师有关的信息,再将这些信息和绛阙楼中的记载结合起来。 “天命师擅长推演,因为入门门槛极高,曾经也后继无人,直到闻川张氏出现。张氏祖先以一本无字天书推算出某一纪元大事,此后天命师之名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而地命者,传承则更是艰难。阵法,人人都会,掐的诀、习的心经……究其本质,其实也是与阵法同源。我手中的这道灵风符,画于符咒之上的就是一道微型阵法,人们也可用灵力布阵,施展出来。” “但更高阶的传统阵法讲究天时、地利,布阵手法、媒介、地势等缺一不可。大抵越复杂的东西就越难传承,所以此类阵法也就逐渐失传。” 凌月说的这些东西绛阙楼的书卷中也曾记载一二,慕秋严肃的神色也开始略微松动,她点头示意对方继续说下去。 “符咒师源自阵法师,又结合了巫族的咒术,以符纸作为阵法的载体,因为可以提前准备,且只要一些小的机关,即便是没有灵力的人也可以使用,在实战中的实用性大幅度提升,所以符修到现在还是很受人追捧。”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选择符修?”慕秋笑了笑。 凌月:“……” “符修虽好,但每个符修前期都不得不用笔,以笔为媒介画阵,须法器认主,我……” 以她目前的情况来说,能否找到一件可以认主的法器都难说。 “既然你心中有数,也知道这条路的艰难,为什么还要选择阵法师?” 一条早已断绝传承的路,不是那么好走的,凌月显然不是一时兴起,从引星阵开始,就早有预谋,看来此前就已在接触阵法。 “阵法师在这修仙界中虽然早已断绝传承,但几乎人人都会阵法。小到常使用的清衣诀,大到一派护山阵法……即便后者已经无人会布阵,维护却还是许多门下弟子都会的。” “阵法之道,千变万化。可能够限制阵法师的无外乎只有一点,那就是媒介。” “通过什么样的媒介将阵法施展出来,所得威力全然不同。曾经有仙人于天墟之中施展了一道如今人人都会的困阵,以天上星辰为媒介,九星连珠,遮天蔽日,强势击杀了一只域外天魔。” 凌月所说,正是上古观星师在观星台曾观测到的事件。自此以后,人们对天上星辰的狂热研究几乎达到了极致。 引星术,就是在这一时期被创造出来的。 “观星师一脉自此所向披靡,直到……发生了那件怪事,这个庞然大物才一朝解体,两派不约而同地将投向天空的视线转移到地面。以人为主体,推演生老病死、吉凶祸福者曰天命师;以自然万物为主体,则曰地命,阵法师。” 27. 道不同,不相为谋 凌月洋洋洒洒说了一堆,只有自己心中清楚,方才和慕长老说的东西,大部分都来自绛阙楼中的书籍记载,这已经是她选择之后得出来的结论。 绛阙楼藏书数量之多,浩如烟海,但也有一点不得不考虑,古书中的内容多而杂,且许多书籍的成书时间,距离今天算得上是年代久远。 书中多数观点,在后世看来已被证实是行不通的。 这也是为什么,她在挑书时更多选择“奇闻”、“博史”类的书籍。 一是这类书籍能方便自己快速了解太虚界过去曾发生的重大事件,不至于一头雾水;更重要的一点,这些书中即便有错漏也不至于对自身修炼造成影响。 时代的发展总是向前迈进的。古人功法、眼界与今人相比,自有其独特之处,但也不可照搬全部。 这时空中飘起了小雪,雪花落到凌月脸上,化成一小点水渍浸开。 除了那座昆吾山,这里的一切似乎永远都停留在了寒冬。白日里,风中总是夹着细雪,少有晴天朗日。 凌月伸手抹去眼睛上的雪花。她已经筑基,雪落在身上只会有淡淡的凉意,如果她想,也可以像张宝嫣那样,风雪不近己身。 雪来得很急,没一会儿,四周就成了白茫茫一片,一切的生机和死意都被大雪吞没。 “说得不错,但有一点没提,你打算用什么做媒介?头上的那颗问心石?”远处传来慕秋的声音,冷冰冰的,比落在脸上的雪还冷。 两人遥遥相望,中间隔着纷纷扬扬、四处飘落的雪花。 凌月心中一抖,即便看不清对方的表情,但从声音上也能听出来,这个问题要是回答不好,慕长老会杀人。 她连忙摇头否认:“问心石是天生地养的奇石,用作阵石确实很好,但我不打算用。至于合适的媒介,目前我的心中只有一个大致的想法。” 毫无疑问,问心石作为阵法媒介,确实有不少得天独厚的优点。 在施展迷惑心神类的阵法时,还会获得石头加成,最终的幻术效果能被增幅百倍不止,如虎添翼! 更难得的是石身巨大,可以刻上不少阵法,这些阵法在战斗时直接就能施展出来,不需要再耗费时间布阵,甚至不同阵法之间还能相互组合...... 前世她就是在这方面吃了大亏,被一个比自己修为低的人追着打,还险些丧命其中,不气恼是不可能的。她在那阵法师手上吃过亏后,陆陆续续研究了许多大大小小的阵法,引星术这种闻名上古的阵法自然也听说过。 只不过问心石虽好,但如果真要化作阵石,就不得不抹去其中石灵的灵性,这样做与她一贯行事风格不符,自然也不会去打那顽石的主意。 何况自己头上的这颗问心石可是九天的根基,她就算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会去动这颗石头。 不论哪个宗门,“传承”都是最重要的。 九天以问心石选拔门内弟子,她动这颗问心石,就相当于在撬九天的根基。 开什么玩笑! 虽然这门派现在看上去青黄不接,但宗门中这些猛人有哪个是她这个筑基期修士可以惹得起的? 你踹房子一脚,房子摇摇欲坠,猛人们会顶上去,暂时腾不出手收拾你。但你要真敢把房子弄垮了,这些人可就真的是肆无忌惮了! 凌月说话时头顶的问心石并无反应,可见是真心的,没有打问心石的主意。慕秋静静地看着凌月,过了许久才道:“听你所说,似乎见过有人将问心石当作阵石。” 不好,露馅了! 凌月心中猛地一紧,右手下意识握拳,又松开。 高阶修士对低阶修士近乎全方位的压制,在这样的大能面前撒谎是近乎不可能的,对方有的是办法知道你说没说谎。 不能说谎,但也不能直接说。 一旦被她知道自己见过另一颗被磨成阵眼的问心石,原本清清白白的身份可就说不清了。 好在,对方现在只是怀疑自己,既然进退不得,不如直接以退为进。 凌月看向远处的慕秋,风雪隔在两人之间,阻挡了她的视线,看不清对方脸上的神情。 “其实我很早就想问了,慕长老为什么这么信任我?就连保存了那么多秘籍孤本的绛阙楼也是随意我出入。” 等待时间里,她的心忽上忽下,紧绷的身心在这一刻被压抑到了极致...... “你以为问心石‘问’得是什么?天赋,资质,或是根骨?”慕秋哑然失笑,挥手示意对方来到自己身边。 凌月慢步上前,朝着亭中走去,朦胧飞雪中,她眼中的慕秋正一步步褪去疏离、冷淡。 等她一步一挪走到身侧,慕秋才含笑问:“在绛阙楼里看了那么久的书,在你看来,神是什么?” 凌月:“......” 神是什么?同样的问题她曾问过问心石,那时对方给她的回答是:“神,即天地。” 石头是天生地养的奇物,诞生于无尽岁月之前,传说那时候的大地上到处都是和它一样,甚至比它还要珍奇的天材地宝。 在此类珍宝眼中,神既是天地。 对妖族来说,神又是他们每一族的始祖,每一支妖族都有不同的始祖神,且不止一位。妖族始神数量恐怖,差异、分歧巨大,这也间接导致各支之间争斗不断。 至于巫族,根据历史记载,曾出过几百位神,这些巫神中的每一位都是战力滔天的存在。可惜年代久远,有名字流传下来的只余十几位,其余的,多存在于一些传说中。 其中大部分都已经湮灭于漫长的岁月中,连别号都不曾知晓。只能从一些古籍的只言片语中推断,曾经有这样一尊神明存在...... 神名湮灭,连遗迹也大多毁于连年的战争,未能保留下来。身为战败族的神就这样被一点点磨去了痕迹。 对人族修士来说,神又是什么? 绛阙楼的古籍里没有答案。 凌月沉默了许久才说:“传说,神在仙之上,是更高于仙的一种存在,突破仙境后方可成神。换句话说,神也是可以由人修炼而来!” 神是仙之上的一个更为超绝的存在,这也是太虚、沧澜两界修士公认的。 “那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如今我们都称太虚界是修仙界 ?” 凌月心中一紧,对方问的这个问题“不应该”是她这个小小的筑基期修士知道的。 她心中有答案,却不能说。 “你不敢说,那就由我来说。”慕秋似笑非笑,“因为仙和神,本就是两条不同的路!” 两条不同的路...... 电光火石之间,凌月几乎立刻就联想到了另一件旧事。 “掌门师叔祖以问心石为基石,那些没能通过问心石考验的人都被遣散下山了……” 九天以问心石选拔弟子,每个新入门的弟子会在问心石上留下自己的姓名,以示昭告天地之意。 凌月查过卷宗,这个规矩是九天开宗立派时就定下的,一直传承至今。 或许曾经的红尘试炼看重的是一个人的天赋资质,而在宗门内部出现了某个变故后,九天的现任掌门更改了“考核标准”。 于是大多数弟子被遣散下山,甚至逐出宗门,终生不得再回来。 凌月想到了慕秋刚开始问自己的那个问题。 “你以为问心石‘问’得是什么?” 不是天资也不是根骨,是道心! 九天这些人之所以无条件接受我,只有一种可能,我和他们都是一条道上的人。 凌月呼吸急促起来,她这时才恍然大悟,喃喃一句:“道不同,不相为谋。” 卫道,就是掌门的目的。 慕秋眼神柔和,使劲揉了揉凌月的头,笑着说:“倒也不算太笨,不过思想的包袱太重了。有时候想得太多、太深不是一件好事,眼中只盯着一个东西看,会让你错过一些别的事。” 凌月心中郁闷,是我自己想太多吗?那还不是你一直让我想吗! “绛阙楼中的书虽然有许多都是从上古流传下来的古籍,其中大部分观点已经过时,但不可不读,因为‘错误’也是很重要的一条路。多读书,多思考,修炼一事归根结底是你自身的事情,这得你自己去把握,我不能替你做主,能帮你一时,却帮不了你一世。至于媒介,往后你若是有了新想法,我倒是可以为你参考一二。” 凌月:“弟子谨记。” “让你认的字也得认,下次来见我可就不止抽书这么简单了。” 凌月苦着脸应下:“是......” 想到那些陌生的字她就脑子疼。 “何长老这里还有一件事要你去办。”一道金光自慕秋身上飞出,落入凌月手中。 凌月拿起来一看,顿时一愣。 这是......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悬舟亲启”。 九天这一辈弟子,算上我只有七个人,没记错的话,那名带我回来的少年似乎就叫叶悬舟...... “古神战场开启在即,你六师兄如今还在南域体验生活,暂时不知道这个消息,辛苦你跑一趟传信与他。” 听上去是个跑腿的活,应该不难,但这年头修士之间一般互用讯玉通信,书信基本上都被淘汰了,慕长老的意思是我还得亲自去? 不对...... 体验生活?这又是什么新花样? 28. 昆吾山来信 “外出前记得去拿令简,就在红叶山玉阶处的石桌上。负责门内弟子进出的长老名为封霄,他这段时间有事,不在宗门内,你自己去取了便是。” 门规规定,凡宗门弟子外出办事都要去红叶山找长老领取令简,回来时再将令简归还,还需在名谱上留名,作存档。 下山的路在红叶山的背面,还得上山一趟。 凌月到的时候,恰逢山上飘着细雨,寒风夹着雨丝,扑面而来。她将已经长到腰间的头发束在手中,免得发丝飞扬遮挡视线。 前方白茫茫的一片,她轻声叹道:“昆仑的风雪好像永远不会停。” 不止是这里,除了昆吾山,整个九天都被雪淹没了。有时候她行走其中,几乎都快要分不清是哪座山。 天地浩大,世间皆白,看上去真是孤单寂寞得很。 裹在长发中的问心石微微发烫,传来一道声音:“以前不是这样的。” 凌月一愣,神色逐渐古怪起来。 石灵还在絮絮叨叨:“你那小师姐不是和你说过吗?以前这里有护山阵法,几乎整个东昆仑都被笼罩在阵法之下,山脉四季如春,只有白天没有黑夜。你刚进来的那个幻境就是按照以前的样子生成的。” 凌月捏了捏头发,只感觉自己手中拿着一个烫手山芋:“不是说问心石中的石灵现世,便会将多年集聚的灵气挥洒一空,再也无法感知天地吗?” 手掌心一阵一阵发烫。 石灵嘿嘿笑:“天地似乎变了,我聚灵的速度比以往快了不知多少倍。” 它前段时间在几个后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情况下,借着凌月天人合一的契机吞了不少灵力,眼下灵力饱和,总是忍不住多说几句话。 石头声音慵懒,听上去总有种吃饱喝足的满足感。 凌月笑了笑,整个人也不知不觉放松下来,对着眼前犹如绝境飞龙的冰川自言自语道:“真想看看从前的昆仑是什么样子。” 翻过冰川后,望着眼前的风景,凌月忍不住轻吸一口凉气。 九天真是有意思。 上山的路是条铺满问心石的羊肠小道,举步维艰。 下山的路却是一条条宽正的玉阶,铺在山的脊背上。站在上方往下看去,玉阶在云雾中若隐若现,气势恢宏,如一条飞龙腾云驾雾,延向远方...... 不远处的石桌上放着一本深蓝色的册子。 凌月顺着台阶往石桌走去,看来这就是慕长老说的留名册了。 封面没有文字,整体看上去很厚重,她拿起册子,一页接一页,慢吞吞地翻着。 内容很简单,一页上只需填上姓名、何日因何事外出宗门,归来日期等几项内容。 名册中记载了近一千年的出入记录。 前面的名字五花八门,渐渐地,人名越来越少,重复率也越来越高......许多人出去后就再也没回来。 最后的一页只留下来几个人名:沈栖霜、姜淮、叶悬舟。 凌月眼神不着痕迹地滑过这个名字,沈栖霜...... 慕秋的亲传弟子,九天这一代的大师姐,也是张宝嫣心心念念的人。时常外出宗门历练,修为据说已经到了年轻一辈中难以望其项背的程度。 姜淮已经是高阶修士,比他修为还高的人? 她心中有些许苦恼,沈栖霜......这个名字她从第一次听到时就觉得耳熟,可死活想不起来前世在哪里听过。 凌月放下名册,没有再细看,右手指尖往书页中输送了一点灵力。 最后一页顿时便发生了变化,像是有人用无形的笔在书写,一个字一个字跃于纸面。 等凌月将所填的信息填完后,名册上冒出淡淡的蓝光,化作一块令简落于她的手中。 她往令简中输送一点灵力,令简上立刻便浮现出一个熟悉的地名——鹭湖。 凌月心中一动,按照书信指引,她要找的人就在鹭湖附近。 有点意思,看来这令简中还刻有传送阵,能把人带到目的地附近,也不知道这传送阵是只在鹭湖附近,还是整个东昆仑都有? 倒是便宜她了,不需要再在路上花费心思。 太虚界天宽地广,修士出行几乎都仰仗御器飞行。一件普通的飞行器都需要至少五百块上品灵石,她现在浑身上下连块下品灵石都拿不出来。 真要出远门了,还得腿着去。 凌月带上令简,顺着玉阶往下走去,走到第九十九阶,手中的令简发出淡淡的蓝光。 云雾吹过,玉阶又恢复了往日的冷清。 鹭湖周边。 一道蓝光闪过,立刻惊动了附近的人。 “什么动静?”一声厉呵脱口而出,尾声带着一丝颤抖。 几个提着长剑的人听见呵斥声迅速聚了过来。 “发生什么事了?”有人问,眼神不断扫视周围。 鹭湖周边山林众多,几人此刻所在的树林常有当地居民进出砍柴,沿路杂草众多,但这里毕竟靠近居民的居所,很少会有大型野兽在附近。 “刚才好像有动静。”最先说话的人吞了吞口水,面上仍有几分惊惧之色。 也不怪他害怕,鹭湖虽然偏僻,但到底靠近东昆仑,时常有修士往来,一城的人,不管是凡人还是修士就这么不明不白消失了,谁不害怕? 更要命的是鹭湖附近就有传送阵,遭到攻击,居然一个人都没能跑出来报信,昆仑的各门各派还是从仙门那得到的消息。 他们几个虽然是修士,现在也不过堪堪炼气期,真要遇到事还不够给对方塞牙缝的。 几人围在一起戒备许久,也没见别的动静传来,这才稍微放下警惕。 为首的人拍了拍掌:“好了,估计是附近的山野动物。别大惊小怪的,都自己去做自己的事吧,鹭湖附近的传送阵已经修好了,再有妖邪出现,自会有长老出手,一个两个怕什么怕!” “就是就是,小师弟你能不能别总是这么胆小,害得师兄我也疑神疑鬼的。”人群中有人嬉笑道,紧张的气氛顿时烟消云散。 “过段时间还要带你去看群英赛,总是胆小怕事一点也没有我们昆仑人的行事作风。” 几人对了对眼色,把师弟围在中间拥着朝树林外走去。 “是......”被围在人群中的年轻弟子涨红了脸。 “行了行了,紧张点也是好事,眼下正是多事之秋,这届群英赛我听小道消息说原本打算在昆仑举行,最后不知发生了什么,又决定在商丘举行。” “东荒洲的商丘?那么偏僻,这都要靠近漠北了吧!不过那些人不来也好,我就看不惯那群仙门弟子横行霸道的样子,好似全天下只有那几个仙门牛*,一点也不把别的门派放在眼里。” 几人边说边走远。 凌月面无表情隐在不远处树下的阴影里,等到人群走远后,才从怀中掏出泛着淡淡灵力的书信。 她低头看了片刻,朝着书信指引的方向疾驰而去。 识海之内,命石周身的白光逐渐暗淡下来,为首的人低声道:“他走了。” 几人之中热闹的气氛顿时僵住。 “也不知道是哪派修士?” “昆仑这么多大大小小的门派谁又说得清?近来还有许多修士因天门而来……” “如果不是有命石提醒,我都不知道附近还隐藏了这么一个人。”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不可置信:“以你的修为都看不出来?” 丁师兄是他们几人之中修为最高的,距离筑基只差一步之遥,以他的修为都看不出来,这藏在暗中的人又是什么样的修为? 为首之人摇了摇头:“他对灵力的控制远在我之上,幸好这人对我们没恶意。” 人群中,有人颤着声问道:“既然他修为这么高,会不会早就发觉我们知道了?” 丁师兄没好气道:“好了,小师弟别在这自己吓自己。既然他没出手就说明还是有所忌惮,或许也是为寻异兽而来。既然这附近没有携带冥气的异兽,我们还是抓紧时间去别的地方再找找吧。” “是啊,还得加快积攒积分,不然两年之后这古神战场开启可就没我们的份了。” 古神战场开启在即,东昆仑门派众多,宗门弟子、散修不计其数。要想获得这难得的进场名额,就必须积攒足够的积分。 此前幽都封印出现异常,导致大量冥气溢出,感染了不少凶兽。东昆仑环境恶劣,与之毗邻的南域,还有不少凡人族群定居。 要么杀异兽,要么就清理掉残留的冥气。 只有这两条路可选。 而他们这些实力低的弟子要想获得积分,大多都会选择组队击杀异兽,再一起平分积分。 “**!不知道谁规定的,杀一只异兽换取二十点积分!这么算下来,我们还得杀几十只!”人群中有人低声骂道。 那丁师兄也一副灰头土脸的样子,在心底暗骂,要杀几十只也就算了,这鹭湖附近简直邪了门了!他们几个人出来这么多天,在这附近晃悠许久,居然就只找到了两只异兽,距离规定要求的五百点积分还差了一大截。 29. 再见叶悬舟 南域,大石村。 冬日里的风跟刮骨一样疼,厨房的木门经不起风吹,“砰”一声砸到墙上,里面干活的人吓了一跳。 灶台里的火光被这寒风一吹几乎快要熄灭。 英娘连忙从旁边的柴堆中挑了一根细的丢进灶台,眼见着火又重新燃了起来,这才松了口气。 灶上的陶锅里蒸着几块早上留下的蒸饼,是他们一家今日的午食。 这个家里她年岁最小,才九岁,家里人舍不得让她干重活,一家老少共六口,除了她,其余人都在地里忙着。 前阵子厨房的木门被山里跑出来寻食的野兽破了个大洞,这段时间田里活多,还没来得及修,天一冷,寒风就跟不要钱一样,呼呼往里灌。 英娘裹了裹身上的冬衣,借着火取暖。 细柴经不住烧,灶台里的火光逐渐弱下去,没过一会儿,有一股食物的香气从陶锅里弥漫出来。 英娘连忙用竹筷把蒸饼夹起来,放进旁边提前准备好的篮子里,再用厚布盖好。 临出门前她学着阿爷抬头看了看天色,只觉得和平常一样,天上有很多云,太阳挂在空中,身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昨晚阿爷披着冬衣往院子里一站,一拍大腿说:“不好,明天要下雨!”于是大清早一大家子人赶紧从床上爬起来,齐齐钻到地里去。 英娘到的时候,地里还有不少人。 干活穿着冬衣不方便,稻田里弯着腰的人都穿着薄薄的短衫,闷声干活。 妇女、老弱们将割下来的水稻,收进背上的竹筐。 田里的水稻还差一点就收完了。 换在几个月前,这是大家想都不敢想的事。 大石村依山而建,山里泉眼多,几百年前,村里的老人出主意,青年们出力,大家用竹子将山泉水引了下来,灌溉农田。 村里几十户人家用水都是依靠山泉水,清泉养活了一代又一代。 可春日的时候遭了灾。 地里的秧苗刚种下,山上的泉眼里渐渐地不再往外冒水花。 之后的几个月里没有雨水,不仅庄稼喝不上水,就连山里的野兽都被逼着从山上跑了出来。 如果不是后来有仙师们帮忙,赐下可以一年两熟的水稻,春种秋收,夏种冬收,恐怕这里绝大部分人都会饿死在秋天。 想到这里,英娘的眼神不自觉飘到一个人的身上。 那人站在距离她几步的田埂上,穿着和周围人一样的薄衫,头发高束在脑后,背上还背着一把剑。 白天的时候,他总是一个人站在田埂边,看着远处不知道在想什么。 等到日落,干活的人收工回家,他也跟着回到身后的竹屋里。 一天到晚好像就守着自己面前的这片地,别的什么也不干。 村里人都在暗地里说他是个怪人。 他面前的这片地是村里最肥沃的,如今却长满了杂草。不过即便长满了杂草,也没人敢打主意。 就像没人敢当着他的面说他是个怪人一样,自然没人敢去招惹他。 因为他刚来村子,就杀了一个人...... “英娘!”远处的地里有人朝她招手,英娘回过神,提着篮子一路小跑过去。 两人擦肩而过时,一个蒸好的鸡蛋从篮子里滚了出来,落到了对方的脚边。 英娘借着给家人分食物的机会,望着远处一动不动的人,有些苦恼又有些好奇,他还是会和前几次一样,不吃吗? 这怪人,平日里究竟要吃什么?还是说,仙师其实都是不吃东西的? 很快她就没工夫再想这些事情,阿爷说的那场雨,在午食后来了。 远处两团密不透风的乌云压了过来,接着就飘下来雨丝,挂在天上的太阳早在雷声震响前就躲进了云中。 “下雨了!”田埂边上有三三两两的吆喝声,地里干农活的人一看天气不对已经披上了蓑衣。 “小妹,你先跟着阿爷阿娘回去吧。”二哥抹了一把脸,擦去雨水。 英娘点头:“我先回去拿伞!” 他们一家六口人,蓑衣却只有三件,阿爹、大哥、二哥分完就没了。 天寒地冻,凡人经不住这一场冬雨。可地里活还没干完,雨来了也不能停,这些谷物经不得泡。 更要紧的是,收粮的人马上就要来了。 夏日里的那场馈赠不是没有代价。 仙师走了没多久,镇上的黄大人就派人传信,冬日里收粮的时候会有人来。 地里有大半粮食要献给仙师。 没人敢不答应。 黄大人家常年有背着剑的仙师进出,英娘早些年和阿爹去镇上赶集时见过。 那些仙师衣着讲究,头戴金冠,背着宝剑,神情冷酷,好像天生就和他们这些凡人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英娘把篮子往头上一扣,赶紧往家跑去。 路过那怪人时,听到了一句轻微至极的“谢谢”。 她心中又惊又怕,发出的声音细弱蚊蝇:“下雨了,你不回家吗?” 正在这时,一个惊雷砸下,周围的人声也逐渐被雨声盖过。英娘有些懊恼,不知道对方有没有听到自己说的话。 正当她鼓起勇气打算再问一遍时,眼前浑身被雨淋湿的人摇了摇头。 英娘没再多说,转身朝家里跑去,阿娘扶着阿爷在树下避雨,等着她拿伞。 等她取完伞,将人送回家后,雨已经越下越大,铺天盖地的雨水从密不透风的云层里倒了下来。 这么大的雨,就算有伞,也会被淋湿吧......英娘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抱了几把伞往自家田里跑去。 大石村的路实在太烂了,一步一个水凼,再加上今天的风雨来得急,她浑身上下全是被水溅起来的泥点子,吸满了水的冬衣此刻已经成了负担,又冷又重。 就在这狼狈至极的时候,她看见不远处有一个人正沿着进村的路慢慢走来。 对方的年岁看上去和她差不多大,穿着一套轻薄的蓝色短衫,干净利落。头发高高挽起束在脑后,和田里那个怪人一样。 中间有雨幕将两人隔开,英娘感受到好像有一种若有似无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此刻即便对方身上没有背着剑,那股无处不在的压迫感也快压得她喘不过气来。这种压迫感和她以往见到的黄大人府邸中的仙师时一模一样! 在这种狂风暴雨的天气,和她狼狈裹着冬衣的样子截然不同。 对方没沾上一丝雨,浑身干爽、清净,甚至高高 挽起的长发还在风中轻扬,一枚青色的石子跟着长发在白玉似的耳边轻轻晃动。 等对方走近后,英娘才回过神来,雨压根就落不到这个人的身上! 她收回了准备递给对方雨伞的手,对方不是凡人,有一层看不见的膜阻挡了雨流的靠近,不需要自己手上的伞。 冬雨冰冷刺骨,她浑身的血液在这一瞬间好像突然被冻结了,只能僵硬地站在原地。 整个人如同待宰的羔羊一样温顺,在面对这个能掌握她生死的人面前,能做的,只有拼命将自己缩到伞下去。 等对方转过弯后,那种无处不在的逼迫感才消失。 她在原地猛地喘了几口粗气。 激荡的雨声在此刻好像小了下去,只有自己的心在怦怦跳动! 英娘哆哆嗦嗦跟在来人身后,空旷的田里,只余下寥寥几家还在抢收谷物的人。 除了她,没人发现那怪人身边多了一道身影。 她迈着僵硬的步伐从两人身边路过,擦肩而过的瞬间,眼睛忍不住瞟了眼身边人。 对方有着一双漆黑的瞳孔,脸上面无表情,看不出喜怒,冷淡得就像冬日里落在手掌心的一片雪花。 伞下的女孩哆嗦一下,加快了脚步。她的脸色煞白,不像受了寒,倒像是受到了某种惊吓,凌月一愣,看向身边人。 “叶师兄,我的样子很奇怪吗?” 一路走来,这附近的人见到自己就跟见到鬼一样。 叶悬舟摇头。 不知道他想表达什么意思,凌月索性跳过这个话题,掏出了怀中的书信,递给对方。 “这是何长老让我交给你的信。” 叶悬舟看得很快,等他看完后,凌月才开口:“听说古神战场将于两年后开启,师兄有何打算?” 凌月是在暗戳戳打探古神战场的消息,她前世对南域、昆仑了解不多,还从没听说过这所谓的古神战场。 叶悬舟心思没在这上面,骤然听凌月提起,也只是面露茫然:“我的身上还有师父下的禁制,两年......不知道是否能赶得上。” “禁制?” 凌月定住心神,仔细看了一眼叶悬舟,对方像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凡人。 凌月心中暗暗吐槽,数月不见还以为叶悬舟是又有了长进,浑身灵力不外泄,整个人如宝剑藏锋,已经到了返璞归真的境界,没想到是被下了禁制,难怪慕长老会让我来送信。 没有灵力,对方连讯玉都用不了。 “陆长老可有说过如何打开禁制?”凌月问。 古神战场一听就不是个好地方,两年之后不管她的修为到了哪种地步,多一个心思通明的无情道剑修做队友,总比一个人被人背后捅刀子强。 叶悬舟摇头。 凌月已经习惯对方沉默寡言,她将慕长老和自己说的话又在脑海中过了一遍。 在此期间,叶悬舟依旧保持着身姿挺拔,沉默地望着远处灌满了雨水的农田。 “陆长老,可有交代过你做什么事情?”凌月问。 “师父让我学种地。” “什么?!” 凌月像是被什么东西呛了一下,一贯冷峻的神情也有点维持不住,让自己一心向剑的无情道弟子去种地? 30. 惩罚 让一个一心向剑的无情道弟子去种地? “这是惩罚吗?” 凌月心中一动,他是因她才受的罚? 九天门规有规定,门下弟子不可插手凡人的事情,当初是叶悬舟带她入的宗门。 “姜师兄说我们不能轻易插手凡人的事,这次是我犯戒了。” “这次?”当初救人是姜淮救的,要算也应该算在两人头上,没道理让叶悬舟一个人背锅。 叶悬舟闷声开口:“我杀了一个人。” “这次出来本是为了南域受灾的百姓。当时我追杀一只妖兽到了这里,但......杀了一个人。师父知道后很生气,禁了我的灵力,让我留在这里。他说什么时候把地种明白了再回来。” 叶悬舟虽然沉默寡言,却不像滥杀无辜的人,这件事或许还有隐情。 凌月一路走来,附近遇到的凡人见了她都是一副惊惧交加的模样,或许叶悬舟动手杀人这件事在这十里八乡已经传遍了。 “杀了人之后,没人来找你?” 叶悬舟摇头,他动手后这些人都很害怕,除了那个孩子没人敢接近他...... 凌月听到这里,心中已经有了大概的猜测。她对着面前宛如落汤鸡一般可怜的人微微一笑:“叶师兄不妨去你杀的那人家里看看。” 凌月说完,却见叶悬舟从地上捡起一颗蛋递到自己面前。 “师妹,你可知道这是什么?” 凌月:“......” 他自幼就在昆仑长大,食仙果不久后便成功引气入体,辟了谷,此后再也没吃过凡人的吃食。 最近那孩子常常掉落一些吃的在他脚边,他虽然不清楚是什么,却也知道这些东西都是凡人常吃的,因此一到晚上便将那孩子掉落的东西又送回他们屋子门前。 凌月接过来看了片刻,不确定道:“这是鸡蛋?” 男人的记忆里,寻常农户人家中鸡蛋算是比较珍贵的吃食。 “叶师兄想知道不妨直接去问问那孩子。” 叶悬舟愣住:“你怎么知道......” “很难吗?”凌月笑了笑,眼睛从叶悬舟身上移开,扫了一圈田里弯腰干活的人。 “这些人虽然在干活,却不敢抬头看我们,偶尔有,也只是匆忙避开。除了那个孩子,仗着风雨大一直在偷看我们,还以为自己没被发现。” 此时雷声震震,雨下得很急,疏水渠里的水早就溢出,干活的人下半身陷在水里,每走一步都十分艰难,手上却一刻都不敢停。 田里余下的几个人奋力将谷物全装在筐篓里,又将小女孩带来的伞打开,遮住筐篓。 小女孩身上背了两个空竹篓,自己撑一把伞,竹篓里倒插着一把伞。 “她的眼神里,除了恐惧,更多的是好奇。我猜,她原本是打算将那把伞给你。” 叶悬舟:“......” 说话间,几个人背着沉甸甸的竹筐从两人身边经过。 走在最后的小姑娘一个踉跄摔倒在两人旁边,竹筐里背着的伞也落了出来。 听见动静,前面几个穿着蓑衣的男人连忙折了回来。 说话的人神情疲惫,双手青筋迸发,紧紧拉着肩膀上的绳子:“雨天路滑,小心脚下。” “小妹,来,哥哥拉着你走。” 几人走远,留下一把雨伞落在田埂边上。 “我猜中了。”凌月笑了笑。 走远的几人浑身一个激灵,原本冻到麻木的身体逐渐有了一丝暖意。 众人对视一眼,眼中都是不可思议。 “爹,这是......”牵着妹妹的林老二一惊,没等说完,便被自家老爹打断。 “回去再说。”既然两位仙师没有主动开口,他们也不好上去打扰。 “好!” 几人晒得黢黑的脸上透着喜色,常年劳作、饱受病痛折磨的身躯,像是被修复好了一般,腰不痛,腿不麻了。 “叶师兄平日都是怎么练剑的?”凌月问。 凌月曾听师姐提起过,叶悬舟此人心思通明,不染杂尘,在昆仑的时候更是日夜都在修炼。可惜受限于自身资质,即便有仙果滋养,也耗尽百年才筑基,如今已是一百七十多岁。 “多看。” 叶悬舟沉默片刻,见自己这新入门的小师妹仍看着自己,他这才又憋出几句。 “我学一套剑法时往往要看三四遍才能记住, 师父说既然我天资不够,不如就多看几遍,只有记住全部招式之后才能开始练。” “晚上背剑法招式,白天练基础剑术和步法,练的时候心里不准想晚上背过的东西。” “那就难怪了,种地和练剑可不一样。” 叶悬舟:“......” “学剑看天赋、讲究勤奋,种地却只需要考虑天时、地利、人和。而这三种之中,人是最重要的一点。只要肯动手,一锄头下去,总会有几分收获。” 其实凌月哪会种地,她所了解的内容全来自当年通过搜魂术得来的记忆,只看到了人的努力,却不知道一年的收成还要考虑各种原因。 就好比先前面对的大灾之年,人的重要性已经微乎其微了。 但,正也如她所说,人是其中最重要的。 只要肯动手,一锄头下去,总会有几分收获,至于收获的是烂根还是食物,别管,反正有收获就对了。 这个道理,她不明白,好在她忽悠的叶悬舟更是种地新手中的小白。 面对这个自幼长在凡人乡野间的小师妹,叶悬舟毫不犹豫地相信了。 凌月捡起地上遗落的雨伞递给叶悬舟:“叶师兄既然要学,不如就请教那小姑娘吧,她倒是个难得不怕你的人。” 叶悬舟若有所思,下意识撑开雨伞。 开伞的瞬间,他想到了另一个一直困惑自己的事情:“为什么......我明明救了人,师父却还是罚了我?” “叶师兄杀人是为了救人?” 叶悬舟点头,有些失魂落魄。 雨水不断顺着他的眉眼滑落,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只迷路的小兽,在湿漉漉的泥水中挣扎求生。 “那道禁制禁了我浑身灵力,除了感觉不到饿,如今的我已经和凡人无异。” “或许长老只是想磨炼你。”凌月想到慕长老说的话,鬼使神差间又换了一种说法,“叶师兄就当是体验生活吧,另一种人生。” “另一种人生?”叶悬舟心中更茫然了。 “像凡人一样生活。”凌月说,“不过,要想真的做到和凡人一样,你如今还差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饥饿。” 31. 秋也杀人,冬也杀人 “生、老、病、死,是每个凡人都会经历的。陆长老封印了你的灵力,但你的身躯依旧处于筑基期,自炼气期辟谷后不需要再为了饱腹而进食。” “要想真的做一个凡人,第一件事便是要知道‘饿’是个什么滋味。” 凌月将鸡蛋塞入叶悬舟手中:“正如婴儿出生后第一件事是喝奶,叶师兄,你得先学会吃东西。” 两人说话的间隙,雨逐渐小了起来,到最后唯独天边还残留着一团厚重的乌云,不断有雷鸣声从云团中传来。 信已送到,凌月不打算过多停留,她和叶悬舟两人心里都清楚,那团劫云冲着叶悬舟而来。 “叶师兄要小心了,冬雷震震可不是什么好事。” 叶悬舟身上有禁制,导致他浑身灵力尽失,可这禁制却也暂时为他遮掩一丝天机。 这次劫云寻不到人,等到下一次再想突破金丹时,要面对的可就不是普通雷劫,而是威力翻倍的雷劫海了。 普通修士渡雷劫稍有不慎就是身陨道消,面对威力翻倍的雷劫海,更是九死一生。 更要命的是,突破金丹期时,除了雷劫,还会出现第一道心魔劫。 号称三九天劫中的第一道心魔劫,低阶修士与高阶修士的分水岭,大部分修士都被这道极其严格的分水岭卡得死死的。 雷劫的形迹尚可分辨,心魔劫却是来无影去无踪,一念起,一劫生,有人渡劫渡了十年都没完。 修行之路,自金丹期开始,十不存一。 逆天而行的代价就是这么残酷。 无情道难修,或许这次相见就是两人最后一次见面,凌月向后挥手,姿态洒脱道:“两年后,我在古神战场等你。” 叶悬舟沉默以对,两年时间太短,他不知道自己能否突破禁制。 目送凌月远去后,叶悬舟撑着伞往村里走去。 大石村依山而建,先辈世代靠狩猎为生,农田多数在村子外围,越往村子里走便越靠近大山,房屋也越稀少。 山中多竹子,家家户户都喜欢用竹篱作院墙,竹篱下再种些瓜果蔬菜多少可以起到一些遮挡的作用。 暴雨刚结束,便有闲不住的人搬了凳子去院子里干活,乍一看见有人天晴还在打伞,一个个的都往外瞧。 “哎哟,这杀才进村干啥?” “他是不是又想杀人了?” “嘘,别乱说,虎子你快去找村长!” 竹篱笆虽好,隔音却不怎么样,叶悬舟一路走来都能听见有人在背后说话。 他在其中一户人家门口停下。 “咚咚咚!” 听见敲门声,屋里传来一道响亮的男声:“来了来了!” 叶悬舟将伞放下,正巧与前来开门的林二对上了眼。 长得五大三粗,一脸黝黑的汉子呆立在门口,憋了半天才冒出一句:“您……要做甚?” “还伞。”叶悬舟说。 林二头皮发麻,对方态度冷冰冰的,不像是还伞,倒像是上门要债来的。 头回进村就杀了个人,手一抬一落,人头直接从隔壁飞到自己家院子里,还是林二给送回去的。 现在回想起那场景,他的腿还是软绵绵的,一步也迈不动。 叶悬舟说完,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脸上的表情比当初拔剑杀人时还要冷冽。 “你们家最缺什么东西?” “什么?” 林二心惊胆颤地看着折返回来的人,压根没心思听对方在说什么。 年纪轻轻,耳力竟退化到如此程度,叶悬舟有些惊讶地看了眼对方,面前粗壮得像头熊的汉子双腿竟发起抖来。 “柴!”对方身后探出个小圆脑袋,眼睛滴溜滴溜地转。 “哎,英娘回去!” 林二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赶紧把妹妹往屋里拽去。 被拽走的人小嘴还在不停叭叭:“柴米油盐,我们有米了,油盐都能用米换,现在最缺的就是柴!冬天山里野兽都饿着,没人敢去砍柴,我家柴都快用光了,正准备……呜呜!” 林二捂着妹妹的嘴,心里都快怕死了,生怕就惹得那人大开杀戒,手起刀落,把他们的脑袋跟柴火一样对半劈开。 “多谢。” 叶悬舟犹豫一下,掏出怀中的鸡蛋放在门口:“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修士不用吃东西,鸡蛋还你。”< /p>围观的人群中传来几声惊叹。 “乖乖,原来仙师真不愁吃喝,那他们收我们种的粮食干啥?” “能干啥,仙师不吃,姓黄的一家不吃吗?他那府上养着几百号人,都和咱们一样吃粮!” “不要命啦,这你也敢说......” “哎,他走了。” “他要去哪?不会是要去砍柴吧!” 众人愣住,刚下完暴雨,这杀才要上山砍柴? ----------------- 赵家祖祖辈辈都是大石村的人,轮到赵老汉这辈,家里后辈争气,娃娃一个接一个落地。 村里人都说他赵老汉德行高,有福气,所以娃娃们都争先恐后投胎去他们家。 赵老汉也凭此成了大石村的村长。 为了维持自己德高望重的形象,赵老汉没事就喜欢带着自己养的小黄狗去田埂边上溜达。 春去秋来,小黄狗成了老黄狗,赵老汉也准备卸下身上的担子了。 他老了,快要护不住田里的稻子了。 夏日里才种下的苗,他们这几十户人辛辛苦苦轮流守着,一口水都不敢多喝,就怕哪天山上的水又干了。 春日里遭了灾,秋粮没着落,人没吃的就得上山挖野菜,山里野兽没吃的就吃人。 为了能撑到冬天,他们村死了不少人。 那群烂心肝倒好,还没到时候就找人传话要村里一半的粮食。 “叔!都啥时候了,您还在这溜达!我刚在您背后喊了好几声,您老是一声都没听见啊!” 侄子急匆匆从身后追了上来,赵老汉心里的火气腾一下冒起来,怪声怪气道:“咋?那群收粮的来了?” 村里一半的粮食,能喂饱多少个半大小子? 这个冬天又会饿死多少人? “不是不是!”虎子想到那杀才的模样,使劲咽了口唾沫才压下心中的害怕,“那杀才进村了,看着还是往林松他们家去的!” 不是收粮的,赵老汉心中松了一口气:“林松都死了你还慌个屁!” “叔,我咋觉得他杀了林松还不够,要杀他们全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