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掉下个林妹妹》 1. 关关雎鸠(上) 云过日出,绿荫蝉鸣,一身着金莲藕粉轻纱的女子躺于红木凉椅上。她模样上乘,面容姣好,搭配精致妆容,约莫十五六岁的模样,正懒洋洋地握着柄白罩圆扇,轻轻给自己扇风。 她所躺之处,前方姹紫嫣红,其旁曲径流水,远远看去,活脱脱一个休闲惬意的夏日仕女图。 一个绑着双髻的小丫头端着盘翠绿葡萄走进仕女图中,林卿雎睁开一只眼,见梨花面若桃花、含羞带怯,打趣道:“我们家梨花,又被哪位公子勾了魂去?” “小姐!”梨花羞得跺脚,扭扭捏捏说:“还不是那位新来的算账先生,奴婢方才去膳房时,低头走得太快,不小心撞到了柱子,结果,就见到了正在算账的他。” “然后呢?那算账先生把你扶了起来?” 梨花叹了口气,有些遗憾:“本来他都站了起来,奈何奴婢太害羞,直接跑走了,不然我就可以摸到他的手了。” 她摸着发烫的脸,像是仍在回忆,痴痴地笑了几声,林卿雎清咳一声,她才回过神来,将葡萄摆到了凉椅边的石桌上,手脚麻利地将皮剥开。 剥了皮后,她又拿银镊子细细挑去了里面的籽,才拿银针插起,递给小姐。 林卿雎素手接过,小口小口吃了起来。 葡萄果肉清甜爽口,林卿雎满意地点了点头,说:“梨花呀梨花,你好歹跟着小姐我见了这么多世面,竟也轻易被那算账先生勾引了去。我呀,是越来越好奇他究竟长什么样了。” 梨花脸微微发红,又犯起花痴:“小姐带奴婢见的都是富贵公子哥,虽然个个英俊,但感觉遥不可及,不像那徐先生,仪表堂堂,平易近人。” 林卿雎不屑地哼笑一声,什么平易近人?说得不好听,就是个模样还过得去、家中无权无钱的普通人罢了。 自半个月前那徐茗来了府中,不仅爹爹对他赞许有加,连许多丫鬟也对他芳心暗许,如今连梨花都被勾了魂去,她今日倒要看看,这究竟是何许人也。 于是她当即下令:“梨花,今日晚膳后将他带来清点库房,小姐我要好好打量打量他。” 林家做绸缎生意,生活富庶,林卿雎为二小姐,幼时丧母,林老爷疼她,长姐爱她,千娇万宠地长大,故吃穿用度无一不精,无一不细。 就如今日晚膳,荷叶药膳鸡,凉拌脆藕丝,木瓜排骨汤,两菜一汤,她不求量,而求精致精巧。 用白玉碗慢慢喝完一碗汤,林卿雎有些忧郁地低头看看自己胸脯,不确定地问梨花:“梨花,你看我这,有变化吗?” “小姐稍等,我去拿绳尺来给您量量!” 梨花“蹬蹬蹬”跑进屋里,没一会就将绳尺拿了出来。 林卿雎微微坐直身子,抬起手,让梨花从后往前给她量。梨花看得仔细,半天才吞吐道:“好像、好像没变化。” “让我看看。”林卿雎拿过绳尺,端详梨花所标位置,怎么不仅没长,还小了一些! “我腰呢?梨花,你再帮我量量腰!” 梨花便又接过绳尺继续量,这次她将绳尺勒得很紧,看到那数字,额间冒了冷汗:“小姐,要不、要不等晚上我们脱了衣服再量吧?” 听这话意思,她腰还粗了不成?林卿雎夺过梨花硬抓着的绳尺,一见自己腰竟然还粗了半寸,登时两眼一黑。 接连喝了七日木瓜汤,胸围小了,腰围粗了,简直岂有此理! 她闭眼,不愿再看那汤,催促梨花:“快把这木瓜排骨汤端下去,我以后再也不要见到它!” “哎!”梨花着急忙慌将汤端走,目光移至榆水居的垂花门,顿住了脚步:“徐先生?” 徐先生?林卿雎亦看向院门,就见一长身玉立的年轻人身穿一袭青衣,夕阳余晖落下,他半边身子隐于暗处,看不清面容,亦知其气度不凡,不像寻常人。 梨花再喊一声,徐茗才终于听见了似的,往前走几步,神情不卑不亢,拱手道:“在下徐茗,久仰小姐,失礼了。” 林卿雎端坐石凳上,见他一脸正气、仪表堂堂、君子模样,暗忖难怪没来多久就成了偷心贼,他这样的气度,倒真不多见。 不过,他为何要说失礼了? 林卿雎思忖着,猛然想起自己方才与梨花究竟在做些什么。这徐茗来了多久?不会全都被他看见了? 林卿雎招手,让徐茗走近些。 仔细一看,更觉他俊若修竹,天生一双含笑眼,像话本里走出来的书生。 等一下,林卿雎晃晃脑子,这不是重点!便撇过脸,不再看他,问:“徐先生,你来多久了?” 徐茗沉默片刻,答道:“没多久,大概一炷香时间。” 那就是从自己喝碗汤开始,就全被他看去了…… 见林卿雎黑着脸,抿嘴瞪着她,徐茗腰压得更低:“小姐放心,在下戴了耳塞,什么没看,亦什么也没听。” 他手心朝上,的确有两个耳塞静静躺在其中。 可林卿雎不管这些。 既然没看什么没听,他怎知要和自己保证?他定是什么都看到听到了,才说出这样的话来! 还什么耳塞?哪个正经人随身带耳塞? 看他长得一副端方君子的样子,心底里恐怕不知多少花花肠子! 林卿雎脸更黑了,对他的第一印象更差,压根没了让他清点库房的心思,只压着火气淡淡说:“行了,你走吧,今日本小姐心情不好,不需你清点库房了。” “既如此,在下便退下了。” 徐茗来得快,走得也快。林卿雎火气来得快,走得却不快。 见他毫不拖泥带水离开,林卿雎气得跺脚,同梨花抱怨:“这就是你们说的温和有礼?哪个正经人会偷听墙角?” “小姐,您消消气,方才徐先生也不好进来呀,再说,若他真偷听墙角,就不会承认了,而且他戴了耳塞……” “你还替他找补?”林卿雎恨铁不成钢地捏她的脸:“你们八字还没一撇,就胳膊肘往外拐了是不是?” “什么八字还没一撇,小姐,奴婢听不懂。” 梨花苦着张脸,林卿雎想当然道:“自然是你们的婚事了。你当我闲得慌才把他找来不成?你喜欢他,本来若他人品好,小姐我也就给你们牵线了,可惜。” 林卿雎叹了口气,摇摇头: “看他那副模样,等你嫁过去,可得被欺负死!” “就算小姐真的觉得他不错,奴婢也不要嫁给他!”梨花眼泪汪汪:“除了小姐这,奴婢哪也不去。” 年轻的小姐眨眨澄澈的一双眼,满意地笑了笑:“好吧,本小姐允了,到时就跟着我嫁入高门大院,享荣华富贵去!” …… 从榆水居出来,徐茗快步离去,不想多停留一刻。 早听闻林家二小姐喜怒无常、嚣张跋扈,如今一见,果真如此。 他都这样谨慎了,竟还惹怒了她。 不过经此一役,那位二小姐应该就不会再寻自己了吧?以后他在林府的算账生涯,唯一的一个不确定因素就此去除。 虽说在林府当账房先生,且包吃住,他与林家老爷只是雇佣关系,出入府中自由,便紧赶慢赶去了街上的锦安书斋轮值。 书斋老板是个大腹便便的中年人,见徐茗终于来了,笑眯眯地腾出位置让与他:“小茗,我还道你今日不来了。” “被一些闲事缠了身,若不来,会同您说的。” 徐茗客气有礼地笑了笑,坐下来便开始整理书册。 如今已是傍晚,书斋本寥无几人,待徐茗来了,陆陆续续涌进来许多红着脸的姑娘,假装挑着书,实则偷瞄他。 徐茗恍若不知,专心干着手中的活。 这时一个头戴帷帽的姑娘带着婢女走了进来,她微微转过头,瞥见了低头翻阅书籍的徐茗,年轻人低垂着好看的眉眼,温润如玉,甚是赏心悦目。 那姑娘脚步一顿,带着婢女迅速退了出去。 林卿雎带着梨花站在街边,手捂着胸口,帷帽下一张脸尽是后怕。 徐茗怎么在那? 他不会是打听到她行程故意等着她吧? 梨花自然也注意到了徐茗,为难地抱着手中用包袱装着的书:“怎么办呀小姐,徐先生在那,我们怎么把书还了?” “别急别急,小姐我正在想办法呢。” 林卿雎左右踱步,暗道自己怎么这般倒霉,偏偏在刚与他见了一面后来还书。 她对着梨花转了一圈,银白的衣裙微微飘起,像朵芍药花。 “梨花,你觉得他能认出我吗?” 梨花认真打量,脱口而出:“小姐虽戴帷帽,看不清面容,但身段气质,但凡寻常男子看过一眼,都不会忘,小姐一进去,徐先生他,肯定就立刻知道您是谁了!” 果然如此,林卿雎“啧”了声,她堂堂林家二小姐,可是万万不能让一个算账先生知道她会看那些话本子的! 自己的面子与看新话本的欲望,如今各放在林卿雎心中的一柄秤上,这柄秤摇摆不定,最后终于稳定下来,偏向了面子那边。 她难受地跺脚,却也只能忍痛割爱,同梨花说:“走,我们改日再来!” 正抬起一只脚,她却正好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踏入锦安书斋中。 虽隔得远,林卿雎仍觉香风扑面,惹得她忍不住捂面打了喷嚏。 朱筠竹?她怎么会去书斋? 见到她,林卿雎登时转了方向,亦重朝书斋而去。 2. 关关雎鸠(中) 徐茗在书斋轮值时亦代写书信,刚帮一姑娘写完封装好,又一位姑娘就走上前来,他登时被浓烈香气所拢,都快有些睁不开眼。 朱筠竹面带轻纱,乌发如瀑,蛾眉杏目,身着一袭烟蓝漩涡纹绣裙,正含笑看着面前的徐茗。 她轻轻柔柔开口:“徐先生,可否帮小女子写一封书信?” “这位姑娘请稍等,在下眼睛有些累。”徐茗被朱筠竹身上太过具有侵略性的香味熏得流泪,连自己手指都快看不清,更别说朱筠竹的一番精心打扮。 怕朱筠竹认出梨花,林卿雎让梨花留在了外面,趁着徐茗低头时,她只身一人混了进来,以找书作掩护,偷看朱筠竹又弄什么幺蛾子。 朱筠竹家中在扬州经营着几家香料铺子,家底与林家相当,她又与林卿雎年纪相仿。故二人从小一起长大,却互不对付,究其原因,林卿雎撩撩头发,谁叫自己太优秀,处处压她一头。 隔得有些远,二人说什么,她听不太清,但朱筠竹那矫揉造作的语气,可全进了林卿雎耳中,激起一手臂的鸡皮疙瘩。 她就说朱筠竹今日怎么突然转了性子,进了她从不感兴趣的书斋,原来是冲着徐茗来的! 可怜呐可怜,林卿雎摇摇头,看着仍睁不开眼的徐茗,怕他再和朱筠竹呆会,眼睛都要被熏瞎。 心里可怜徐茗,林卿雎没有一点要替他解围的意思,反而凑近了些,支起耳朵听他们究竟在说些什么。 用茶水清洗了下眼,徐茗终于能勉强视物,他展开一张信纸,抬头问:“姑娘,你想写什么?” 因流了泪,徐茗眼角微微泛红,朱筠竹盯着他,真是越看越俊,越看越满意,待徐茗又唤了她几声,她才回过神来,轻纱下脸微红,羞答答说:“我想请先生在纸上写下小女子的名字。” “好的,姑娘请报上来吧。” 徐茗手持竹制狼豪,信手点墨,静待朱筠竹报上姓名。 朱筠竹红唇微吐,先报上了她的姓氏。 “小女子姓朱,‘朱颜谢春晖’的朱。” 她呸,卖弄什么文采,从前同人介绍,不直接说朱砂痣的朱么? 林卿雎正腹诽,徐茗已写下第一个字,端方俊逸,正如其人。 他字写得真好,若真成了自己夫君,必要他日日写上一遍她的名字,朱筠竹美美地幻想,又说出了自己的名:“小女子名为筠竹。” 她正要解释自己这是哪两字,徐茗已笑着开口:“取自‘幽谷藏筠竹,岁寒知节高’么?是个寓意很好的名字。” “公子说的极对。”朱筠竹心中乐开花,恨不得现在就将徐茗带回家,一旁的林卿雎“嘁”一声,不是很会说话么?怎么见了她,那徐茗一句夸奖的话都没有? 徐茗自然不知自己如今如板上鱼肉,正由朱林二位小姐持刀俎待杀。他写完筠竹二字,放下笔,问:“姑娘,请问这样是否可以?” 朱筠竹素手掂起信纸,迷恋地看着徐茗亲笔所写的名字,巴不得现在就裱好贴进家中。 不过不急,不出意外,以后有的是时间,有的是字帖。 她将信纸又递了回去,可惜信纸太大,不然,她就能摸到徐茗的手了:“还差一些内容,不过在此之前,小女子有个问题。” “什么?” 朱筠竹微微一笑:“小女子虽喜爱‘筠竹’,但总有换名的想法,先生以为,‘卿雎’二字,如何?” 卿雎?林卿雎险些将随手拿在手中作掩护的书撕了。好哇,原来在这等着她呢? 她是魔怔了不成?不知道徐茗是她林家的算账先生?难道他还不会不知自己闺名? 徐茗还真是不知,不能怪他,来扬州半月,身边人提及林家二小姐的次数本就少,更是从未有人说过她名字为何。 况朱筠竹身上的香气实在浓郁,他已经快无法思考了。 徐茗抬笔思索半天,还是问:“姑娘说的,分别是哪两个字?” 自然是“偕□□卿卿”的卿,与“关关雎鸠”的雎,他是文盲吗?连这都不知道! 林卿雎愤恨地想,还是忍住上前的冲动,她倒要看看,徐茗这厮是如何评价自己名字的。 朱筠竹说:“少卿的卿,雎鸠的雎——先生,怎么样呢?” 徐茗“啊”一声,点点头:“这二字亦选得极好,温婉诗意,极合姑娘气质,与‘筠竹’二字各有千秋,平分秋色。该如何选,在下以为还是该由姑娘自己定夺。” 这话说的中肯,相当于没说,但足够叫朱筠竹兴奋。 这徐先生连林卿雎名字都不知,看来是对她毫无印象,如此,将他挖去朱家,就轻而易举了。 “是吗?那小女子还是觉得原来的名字更好,朱卿雎……着实难听。” 朱筠竹做作地掩嘴一笑,又道:“那烦请先生再帮小女子写上‘郎君,我愿成你心头朱砂痣’,收信人就写——啊!” 一阵掌风过来,朱筠竹为站稳,被推得向地上倒去,幸亏禾叶眼疾手快扶住她,不然可就要摔惨了。 “谁这么不长眼?敢推本小姐!” 朱筠竹头晕目眩,顾不上在徐茗面前装淑女,中气十足地问眼前那戴着帷帽的女子。 林卿雎咬牙切齿道:“你不知我是谁?不是想改成我的名字吗?” “你是,卿雎?”徐茗愣愣看着那姑娘,见她转头看向自己,虽还未摘下帷帽,但目光如炬,显然是极生气。 他暗道不妙,极快地回忆一番自己方才所说的每一个字,还好还好,并未诋毁她的名字。 但看这姑娘,显然是个极讨厌旁人冒犯她的主儿,恐怕只是议论了她的名字,都能让他吃好一通苦头! 自己也是被这香味熏得昏了头,竟轻而易举掉入朱姑娘的圈套! 徐茗擦擦额间冷汗,连忙解释:“这位姑娘,在下不知你就唤此名,实在是无心之举,在下……” “你不认得我?” 那姑娘突然没头没脑地问,徐茗愣了愣,在脑海中搜刮了一圈自己认得的姑娘,却是没有一点印象—— 每日找他代写书信的姑娘太多,难不成她是其中一个? 这个可能性,倒是很大。 “姑娘你之前、找在下代写过书信?” 徐茗吞吞吐吐,终于问了出来,却不料已站稳的朱筠竹,嘴里迸发出嘲笑:“林卿雎呀林卿雎,亏你自诩扬州第一美人,哪想家中的账房先生,连你名字都不知道。戴上个帷帽,他就直接认不出你来了——哎,禾叶,给我扇扇风,本小姐替人尴尬就脸热的毛病又犯了。” 林家、二小姐,林卿雎?徐茗仿若被雷劈中,心中大喊一声:完了。 这下怕是要一天得罪她两次! 林卿雎气得浑身颤抖,见朱筠竹笑得花枝乱颤,硬生生忍下找徐茗算账的冲动,先将这死丫头解决了再说。 她深吸几口气,摘下帷帽,一张白玉无瑕的脸挂着笑,讽刺她:“我哪比得上筠竹姐姐?扬州第一美人我不敢当。可若论起扬州第一香美人,姐姐说第二,谁敢称第一?我们家账房 先生,见您来,眼都熏得睁不开了呢。” “梨花。”她扇扇鼻子,对外喊道:“把书斋的门开开,再不开,这书斋的书也不必看了,全部用去做香熏吧。” “你!”朱筠竹手指着她,一时说不出话来,她看着徐茗,撒娇道:“徐郎,你看看她!” 阎王打架,小鬼遭殃。此时的徐茗,深刻理解了这句话的意思,他已然石化了,半晌,才小心翼翼问:“朱姑娘,徐郎,是何意?” 朱筠庭娇羞一笑,指着那张就差个落款的信纸:“徐郎你还不懂?这封信,是写给你的呀,小女子想要……做你心头的朱砂痣!” 说完,她似乎不好意思,撇过头去,不再看他。 徐茗两眼一抹黑,直挺挺跌坐在椅子上,生无可恋。 “朱筠竹,你恶不恶心?还朱砂痣?猪刚鬣你做不做?好好呆在你那高家庄,别来招惹我林家郎。” 林卿雎嫌恶地看她,朱筠竹不甘示弱:“林卿雎,关你什么事?他又不是你家奴婢,本小姐心悦他,追求他,你指手画脚做什么?” 她似乎想到什么,捂住唇,无辜道:“难不成你也心悦我家徐郎?” 从徐先生到徐郎,再到我家徐郎,放任下去,徐茗直接成他相公了不成? 林卿雎双手抱胸,瑟瑟发抖,似乎被她的话惊吓道:“本小姐才不和你一般肤浅,看见个稍微有些姿色的就上赶着喜欢?但他在我林家一日,就一日是本小姐的人,我就不许你俩在一起。如何?如何!” “徐郎会为了我离开林家的!徐郎,你说是不是?” 又来?徐茗闭了闭眼,头痛欲裂,但也知他要如何答,斩钉截铁道:“在下生是林家人,死是林家魂!朱小姐,你一番好意,在下心领了。” “你瞧瞧。”林卿雎嘚瑟地哼一声,挑衅地看着朱筠竹。 朱筠竹眼带失望,有些受伤,但依旧留有对徐茗的依恋,不愿再与林卿雎争辩,对年轻人柔声说:“林卿雎在这,我知你迫于压力,不得不这样说。半月后朱府抛绣球招婿,徐郎,我等你来。” 说罢,朝林卿雎斜睨一眼,转身带禾叶离去,又留下一阵香风。 终于走了……徐茗吐出口浊气,刚抬眼,又见林卿雎气势汹汹看着他。 林家二小姐笑得瘆人:“徐先生,想去哪?还未找你算账呢。” 方才二人一闹,书斋中的人登时散了出去,看热闹的人,见朱筠竹已走,也跟着散了。 等梨花进来,就见徐先生和小姐正面对面隔着张木桌坐着,似乎在对峙。 “小姐,在下轮值时间已到,该走了。”徐茗低声说。 “走去哪?回爹爹给你在林家安排的屋子?”林卿雎眼中有火,瞪着他:“别急呀,徐先生,等你写出我想满意的东西,我们便一同回去,也不迟。” “……小姐想写什么?”徐茗手指蜷了一蜷,深吸一口气,在快速瞥了她一眼后终于鼓起勇气道歉:“不知小姐的闺名,的确是在下的过错!求小姐放过小人吧!” “你到现在还不知你错在哪?!”林卿雎闻言更气,拔高声音:“你竟敢说我的名字和朱筠竹平分秋色?!我的名字明明更好、更好!你身为林家人,竟敢睁眼说瞎话?现在、立刻、马上给本小姐写出来‘卿雎’二字究竟比‘筠竹’二字好在哪,写到本小姐满意为止!” 点点墨滴于空白信纸上,徐茗已傻了眼,简直坐如针毡,恨不得时光倒流,渐渐明白在林家的生存之道,便是无条件对林二小姐阿谀奉承。 3. 关关雎鸠(下) 书斋空无一人,早已过了关门的时间。 林卿雎让梨花将大门合上,静待徐茗,看他能写出什么花样,颇有一副不满意就不走的架势。 纸上已墨迹点点,不知过了几时,徐茗终于停了下来,垂眼发着呆。 “写完了?” 徐茗摇摇头:“在下想不到再写些什么了。” “拿过来让本小姐过目一下吧。” 林卿雎手腕微抬,徐茗双手呈上,一张薄薄信纸就落于她手上。 气还未消的小姐粗略看过去,却是越看脸越黑,到最后,脸颊因恼怒而微微发红,单手将那信纸揉成一团,丢在徐茗身上。 正经字呈假意语,臭不要脸! “好你个徐茗,半天就写了这些虚情假意、夸大其词的玩意来戏弄我?真当本小姐是傻子不成?还是你是在暗讽本小姐蛮不讲理,是在逼迫你?” 徐茗眼皮一跳,大呼:“小姐冤枉!” 他展开那纸团,细细捋平纸张上的每一丝褶皱,认真道:“小姐说在下不够诚恳,可字字句句都出自在下肺腑。难道小姐的名字不和小姐一样美?难道小姐不是君子好逑的窈窕淑女吗?” 徐茗振振有词:“在下只是将实话稍加雕琢,不信您让梨花姑娘来评判评判!” “你、你、你——” 林卿雎指着他,指尖发抖,半天说不出话来。 那些东西,梨花怎么可能看得懂? 况且他这叫稍加雕琢?他这词藻堆砌到就快将她夸奖成坐太阳鸾驾下凡的九天神女了! 就算她确实美,也不需要他这样虚伪地夸她! 徐茗硬着头皮与她对视,又用余光瞄了眼放于木桌上的包袱。 那包袱是梨花刚刚放下来的,已经有些散乱,露出面上的书册一角。 徐茗一看,就知道那是最近城中女子争相传阅的《碎玉观音》一书。 包袱中书册不少,徐茗料想下面压着的怕也是类似话本,以为她爱看,他还特意借用另一本话本中的语句来讨好她,结果她居然没看过,还觉不够真心实意……这不是她爱看的吗? “……小姐,时候也不早了,等明日在下再给您一个满意的答复,在下先帮您还了书?” 徐茗自觉提出了个不错的主意,省的总僵持在书斋。林卿雎心里却瞬间警铃大作,立即看向那包袱,见书皮漏出一些,急忙向梨花使眼色。 梨花见到,机警地将那包袱抱了起来。 林卿雎偷瞄徐茗反应,徐茗能有什么反应?简直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只觉大难临头——难道林小姐头戴帷帽来到锦安书斋,不止为遮面,还因碍于面子不想让别人发现她爱看话本??? 他瞬间将那刚铺平的纸又团成团,忍住将她咽进嘴里的冲动,勉强笑笑:“原来小姐不是来还书的?是在下误会了……” 是误会她不是来还书的还是误会她爱看话本? 这演技也太差了! 但林卿雎顺坡下驴,僵硬地咳了几声:“我是来借书的。” 她又着重强调:“我平时爱看些《女戒》《女则》之类的书。” “……小姐学得很好。” 见林卿雎脸色又沉下来,徐茗简直想抽自己一巴掌,知她又以为他在讽刺她。 他更是在看到梨花兴冲冲拿来的其中一本书时腾得站起,紧接着再不顾林卿雎阻拦冲出书斋,边跑边说:“林小姐自己在册子上记了哪些书就行,小人突然想起账房中有事未做完,拜托你们锁好书斋的门,小人先走一步!” 跑什么跑?一副做贼心虚的模样! 林卿雎恼恨地跺了跺脚,大喊:“名字的事还没完,限你明日之前必须给我一个答复!” 说完她便喜滋滋地扔掉那些本借来掩饰她话本的老古董书目,痛痛快快地用笔名借了许多正火的话本子瞬间便将徐茗抛之脑后了。 夜色渐深,林卿雎不再耽搁,带着梨花快快回到府中。 徐茗等在石狮前,远远看见主仆二人归来,放下心,掀袍跨过门槛进入府中。 只听一声嘶鸣,一辆马车停于府前,一身着铜钱圆领袍衫的中年男子从车中弯腰下来。 林卿雎见了,惊喜道:“爹爹!” 因一批丝绸新至,林之海已几日未归家,见到疼爱的小女儿,自然是欣喜异常,咧嘴一笑,笑出满脸褶子:“卿儿,这么晚才回来?又跑哪贪玩去了?” 林卿雎快跑几步,挽住爹爹的手臂,撒娇道:“不过去了趟书斋罢了,还能去哪?” 梨花和小厮跟在后面,父女俩慢慢走在曲廊中,亲昵地说着话。 一听书斋,林之海想了想,问:“卿儿,你去的是锦安书斋?那应当碰上了徐茗吧?” 不说徐茗还好,一提他,林卿雎就垮下了脸,五官皱在一起,十分不高兴。 “爹爹您可别再提他。您如此喜欢他,他可倒好,要去朱家当上门女婿了!” “上门女婿?”林之海确实吃了一惊:“我确知朱老爷有替他家小女抢绣球招婿的打算,却不知徐茗也有意参加,此话当真?” “自然是真的!今日我见他与朱筠竹在书斋里眉来眼去,郎有情妾有意,一点没有作为林家账房先生的自觉。” 眉来眼去是假,郎有情是假,妾有意倒是真。 林卿雎此番添油加醋,简直将徐茗说成忘恩负义的小人。 林之海面带忧色,思索道:“若真如此,为何他不去朱家当算账先生,反而来了我们家?两家给的月例,明明大差不差。” “爹爹!”林卿雎不满道:“这还用问?你也不看看,林家有谁在。他开始八成是冲着女儿来,但您也知女儿心高气傲,瞧不上他这样的,后来朱筠竹找上他,他便答应了呗。” ……林之海看着自家女儿,觉得她哪哪都好,就是有时太过自信。 卿儿口中的徐茗,和他见的分明不是同一个人呐。 不过朱家那丫头心悦徐茗一事,恐怕是真。虽然卿儿不一定愿意,但他还想招徐茗作女婿呢,待明日,探探他口风好了。 林之海适时转移了话题:“卿儿,铺子里新到一批上好的绸缎。爹爹从中挑了些,一些送到你姐姐姐夫家,一些明日便送到榆水居,你好好挑挑吧。” 亲自将女儿养大,林之海短短一句话便轻易拿捏了林卿雎的爱美心思,她立即绽出个甜甜的笑,说:“谢谢爹爹!” 晨光微曦,徐茗晨练完,在林老爷单独给他辟的院子中用水擦干净身子,整好衣裳,去伙房用过早膳,准时到了账房。 他刚到, 便有小厮拿着几匹绸缎进来,徐茗快速清点后便让他走了。 林家在扬州开有五家绸缎铺子,如今已是月底,各铺子的账册均陆续送来,他需得一一核对。 那些经他清点后的绸缎被送至榆水居,这时林卿雎刚起来,正悠哉悠哉吃着红豆莲子糯米粥。 她喜甜食,却又怕胖,故加了许多冰糖的粥,只喝小半碗,另外又吃了一小盅她最钟爱的樱桃奶羹。 做绸缎生意,在穿衣方面,林老爷从不亏待他两个女儿。 这次送来的绸缎,在日光下流光溢彩,闪烁着点点微光。 就连穿惯了好衣裳的林卿雎都有些睁不开眼,暗道爹爹此次可真是下了血本。 她数了数,共水红、桃粉、天蓝、嫩绿四色,如今见到绿色,她便想起那身着青衫的徐茗,努了努嘴,点了点前三种颜色:“这些剪下做一套衣裳的布料,剩下的连同那嫩绿绸缎一并放进库房吧。” 小厮应了声,便低头退下了。 林卿雎捂嘴打了个哈欠,向梨花招手:“梨花,把昨日那些书拿来,本小姐要解解闷。” “哎。” 那些书还都在包袱里,梨花将它放至石桌上,一本本给小姐过目。 都是亲自挑的,林卿雎看得眼花缭乱,像老鼠乱入米缸,半晌都不知该先看哪本才好。直到梨花递了本《香梅记》过来,林卿雎眼前一亮,这本她想看好久了! 当即敲定这本,林卿雎瞬间坐直,便让梨花在一旁给自己扇风,自己聚精会神地读了起来。 边看,林卿雎一边咂舌。 既因它华丽的文笔而折服,又因它实在狗血的剧情欲罢不能—— 这里面道的是一探花郎与两位美貌女子的爱恨纠葛。绣花女李慧娘被强占为妾时被探花所救,因此她无可救药爱上探花,令人叹服。但偏偏又加上一位身份尊贵且貌美如花的总兵之女卢小姐,自降身价横插进探花与慧娘的爱情里又是何意? 这探花虽貌美,但真配不上卢小姐啊!而且他已经有慧娘了! 林卿雎一面痛心疾首,一面翻得越来越快,看得越发入迷,直至翻到不知被谁折起的一页,她才如梦初醒,再次回到凡间。 以往借书也常有书中几页被折起来的情况,这往往就预示着最精彩的剧情在何处。 林卿雎两眼放光,迫不及待地一目十行读去,却不妨看见什么恐怖的东西,两眼瞬间瞪大,受了极大的惊吓。 她手一松,书“啪嗒”一声便掉落地上。 “小姐?”梨花疑惑地将书捡起,就见那页是裴探花对卢小姐的一段告白—— 卿卿出尘若芍药,缈缈如仙子,一颦一笑牵动吾心,吾心慕之而耻于齿。雎鸠隔河州相和,淑女乃君子所求。吾自卑称君子,但甘愿作雎鸠。卿为王雎吾相和,时时思念常相见。 清风吹过,将书翻过几面,遮去了这段内容。 只有林卿雎知道,昨日徐茗在信上所写,化用了这段话。 她确定,她肯定,徐茗一定知道她看话本的事了。 林卿雎嘴唇微微哆嗦,紧抓着梨花的手才不至于倒下,连再好看的话本都不能再吸引她。 此时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徐茗此人、徐茗此人……在挑衅她! 4. 鹦鹉学舌(上) 林家家产颇丰,名下产业不少,账册却繁杂冗余,并不像一个做了十几年生意该有的样子。 此前的账房先生是怎么做的?如此竟都能蒙混过关? 况且,徐茗仔细核对自己已整理好的部分,进出账分明有许多对不上的地方。 正思索,一小厮进来唤他:“徐先生,老爷请你过去。” “嗯,我现在就来。” 正好,与林老爷禀告账册中出现的问题。 林之海身穿常服,在堂中正喝着茶,见徐茗来,笑着道:“徐茗你来了,快坐下,尝尝我从余杭带回的龙井。” 徐茗弯腰拱手,却未坐下:“小人粗鄙,尝不出个中滋味,不忍心毁了好茶。” “你算粗鄙,那我这个大字不识一个的大老粗算什么?”林之海哈哈一笑。 徐茗又说:“老爷虽不曾读书,但走南闯北,积累阅历之丰厚实非书中所能得。” 见徐茗一嘴溜须马屁的话用得炉火纯青,又不露一丝谄媚,林之海受用至极,哼笑一声道:“行了,快坐下吧,我这没这么多讲究,你只当喝白水便是,我有话同你说。” 徐茗松了口气,暗忖老爷可比小姐好应付多了。 他斯文地坐了下来,浅啜口茶,便听林之海道:“徐茗,在账房半月,你是否待得习惯?有没有什么问题啊?” 问题?难不成那些杂乱无章的账册,是考验?既如此,会不会等他加快整理完账册,再禀告其中出入账不平衡的问题更好? 徐茗答:“林家账册,较小人之前所待府邸更为繁冗,其中有些许问题,待小人全部整理完,再同老爷禀告。” 还真有问题?林之海皱眉,他不过想借此问问他是否有离开林府的想法,这回应,和他想得不一样啊。 见林老爷不知为何陷入沉思,徐茗想难道自己这般显得不够有经验?思索片刻,又说:“若老爷不放心,小人便去绸缎铺亲自核实。” 林之海脸色更古怪,但随即又明朗起来,他是在暗示自己愿意参与进绸缎生意的更多事宜来? “徐茗你想法虽好,可去亲自核实,难免接触到些机密——是不是不太合适啊?”林之海试探道。 这倒是……徐茗赶紧表忠心:“老爷说的是,小人毕竟只是个账房先生,考虑不周了。” “那若我给你这个权力,你要不要?” 都亲口说了,如何能不要? 徐茗郑重点头:“老爷如此信任小人,小人自己上刀山下火海,在所不辞。” 废了老大劲,林之海才把“那入赘林家,你也愿意咯”这句即将脱口而出的话咽入肚中。 不急不急,他都这么说了,待卿儿点头,再问也不迟。 二人此番鸡同鸭讲,说得全然不是一件事。 但只有一点可以确定,他们此刻都放下心来,认为自己所问和所答的,完全没有毛病。 林家绸缎铺取林之海亡妻吕音之名,唤作音衣阁。 林之海砸了大价钱于装潢上,各家小姐进去,每每惊叹于音衣阁美轮美奂的摆饰以及绚丽多彩的绫罗绸缎中。 此时林卿雎正处于用以接待贵客的二楼,她慵懒地半躺在一间厢房的小榻上,看着新做好的衣裳,完全没有想穿上的欲望。 她叹了口气:“怎么最近的设计都如此普通?白白浪费了这么好的料子。” “这衣服看着平平无奇,但花纹剪裁都是十足精细的。小姐不然先换上?定会满意的。” 林巧儿是林家旁枝的一个女儿,自两月前音衣阁一位绣娘嫁去了别处,她便顶替上来。 年近三十,她与布料打了有十五年交道,自认手艺上乘。 虽早听闻林卿雎不同于她长姐,难以伺候,但她好歹算自己小辈,又是第一次打照面,林巧儿觉得她还是会对自己尊重些。 没想到,竟是一点面子也不给…… 她心有傲气,对林卿雎已有些不满。 林卿雎撇撇嘴:“我穿上好看,是因为我长得好看,与衣服可没关系。巧姨,你虽刚来没多久,但应当有人听你说过我要求很高才是,难不成是应付我?” 林巧儿脸上的笑终于有些挂不住,带了些气:“不若小姐自个儿画出设计图稿,我们依样给您做出来?” “我自己画,还要你们何用?”林卿雎斥道:“把设计图稿拿来,我改改还差不多。” 设计图稿被林巧儿依言拿了过来,林卿雎睨一眼,保养仔细的长指甲在图稿的袖子上划了划:“从手肘处开始,将袖子染成槿紫色,再换上蝴蝶袖,等做好通知我一声。” 这套衣裳底色是雪白,林巧儿只费心思于其上所绣的银丝梨花,倒确实未过多关注它的款式。 她思忖片刻,一件白中掺紫的绣裙在她脑海中渐露雏形,林小姐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倒还真是锦上添花…… 迫不及待想见见成品如何,林巧儿说道:“那我先退下了。” “去吧。”林卿雎摆摆手,不一会厢房就只剩她与梨花。 一安静,后院嘈杂的声音就传入耳中。 林卿雎不耐烦地从窗户看下去,眼中便映入熟悉的一道身影。 那人站若修竹,正低眼翻看着手中账册,时不时又抬头清点刚到的货物,似乎在对账。 他挽着墨发的浅蓝发带十分普通,但被风吹起落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时,却足以引来前堂中的年轻女客人偷看。 林卿雎冷笑一声,那话本的事,她还没找他呢,徐茗就自己送上门来了,看她今日好好收拾这假正经一顿。 正在整理新至绸缎的徐茗还不知自己已经被盯上了。 自他在林老爷面前做出承诺后,自己便稀里糊涂被林老爷带了过来,似乎迫不及待要将重任交予他。 没过多久,林老爷又说自己要去茅房,却到现在还未归来,是不是对他太放心了些? “徐先生,有贵客请你到二楼去。” 徐茗抬头,见是个生面孔,应是音衣阁的伙计,他问:“敢问是哪位贵客?” “那位客人说您上去就知道了,和我过去吧。” 二楼均是些试衣的雅间,怎会找他去? 但那伙计已向前走去,自己便也只好压下疑虑,跟了上去。 二层比一层大堂幽静许多,走廊上并无多少人走动。 伙计脚程快,徐茗远远跟在后面,怕跟丢,正要开口让他慢些,结果身旁一扇门突然打开,他登时被抓了进去。 走在前头的伙计只听一道关门声,转头看去,却不见了徐茗的身影。他回去寻了一圈,还是没找到。 完了,他想,小姐要骂死他了。 …… 抓走自己之人,徐茗一下就猜到了是谁,因为刚进房间,熟悉的浓郁香气就直冲天灵盖,令他剧烈咳嗽起来。 “徐郎,好巧,我们又见面了。” 朱筠竹今日未带面纱,一张脸巧笑嫣然,可惜,徐茗还是被香熏得看不清。 他头摇得像个拨浪鼓:“不巧不巧,朱小姐请便,在下走错了门,先出去了。” “谁说你走错了?我正好缺个品鉴衣裳的人,徐郎你还是坐下吧。” 门被禾叶堵住,徐茗左右为难,见那服侍朱筠竹试穿衣服的婢女一脸瞠目结舌,猜到她应是音衣阁的人,便说:“这位姑娘,我是林家的账房先生,烦请你把我带出去。” “我现在是音衣阁的客人,你还要拒绝服侍我不成?要是传出去,音衣阁一向的好名声,可就不保了。” 朱筠竹威胁道,门外却立刻传来道清丽的女声:“哟,我倒不知,朱小姐来音衣阁试个衣裳,连林家的账房先生都要做陪。既如此,我这个林家的二小姐也来陪陪你,如何啊?” 话音毕,雅间的门便被踹了开来,见到林卿雎一张带笑的脸,徐茗仿佛看到了救命稻草。 不过,他立即想到,林卿雎怎知自己在这?刚才叫他上来的,不会就是她吧? 徐茗冷汗沾背,恐怕这来的不是救命稻草,而是另一尊大佛。 这几日榆水居无声无息,他还以为轻舟已过万重山呢。 他想得分毫不差,林卿雎就是来将他带到另一个地方受苦的。 这个朱筠竹,林卿雎咬牙,她就说在房中左等右等,都不见徐茗来,没想到被她半路劫去了,一次两次的,专和她作对是不是? “梨花,去把窗子打开,散散味。” 梨花依言照办,她走过去将窗子大敞着,正好让对面的林之海看见了里面情形。 刚从茅房出来时,他便瞥见女儿正从二楼窗子里低头盯着徐茗看。 他一合计,机会不就来了么?正好让他看看二人之间究竟有没有火花,能不能成一对。 也是无巧不成书,那朱家的女儿竟然也在,如今三人凑在一个屋里,简直是野猪对山羊——主角碰一块。 虽能看清屋内动向,林之海年老耳背,却实在听不清里面在说什么。 袁大郎出茅厕,见自家老爷悬空着一只脚,将大腹便便的身体尽量伸出栏杆外,又侧着头,姿势诡异,不知在干些什么。 他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喊:“老、老爷?” 转头看见袁大郎,林之海倒是眼前一亮:“你来得正好,快来帮我听听,对面在说些什么?” 对面?谁啊?袁大郎凑上前去,隔着栏杆,便见对面屋中,自己心爱的小姐正与那新来的账房先生纠缠在一起。 他猛得一激灵,比林之海还夸张地将身体跨了出去。 5. 鹦鹉学舌(中) 袁大郎乃林府袁管家之子,与林卿雎算青梅竹马,自小钟情于她,不过林卿雎向来不搭理。 再大一些,他便跟着林家车队四处运送绸缎,如今已成了车队的一个小队长。 每每去了个新地方,他必要捎些新奇的玩意给林卿雎,见小姐收下,他心中都会燃起一丝希望,或许小姐终有一日会被他感动呢? 可惜,他不知道,自己精心挑选的礼物,全被林卿雎丢给了梨花。 音衣阁后院,袁大郎目眦欲裂,死死瞪着与小姐靠得极近的徐茗,恨不得双眼喷火将他烧成灰。 岂有此理,相处十几年,他都还未曾靠小姐这么近过,这臭小子来了不过区区半月,凭什么和小姐讲话? 不行,他现在就要将他拎出来! 这么想,他便也要这么干了。 见袁大郎迟迟不说话,又突然气势汹汹往外走,林之海抓住他,问:“你干什么去?我等着你告诉我他们在说些什么呢。” “老爷!还等什么?我现在将那小子揪出来就是,你且等着。” “等等等,揪什么揪?” 林之海还等着见证自家女儿将徐茗从朱家女儿身边夺回来的历史时刻呢,哪容得袁大郎捣乱? 他苦口婆心道:“大郎,别人不知道,你还不知道卿儿脾性吗?她还能受欺负?若你贸然前去,她不仅不感谢你,八成还会恼你。” 被气愤冲昏了头,经老爷提醒,袁大郎醍醐灌顶,对啊,小姐这些年好不容易对他改观几分,他可不能一时冲动破坏了自己在她心中的形象。 虽然事实是,林卿雎心里,对他毫无印象。 “可是,老爷,那徐茗离小姐好近……” “所以才要你听听他们在说些什么呀!你瞧瞧你这一耽误,说不准就错了关键信息。” 袁大郎连连点头,已被老爷所折服,他又凑到栏杆去听,半晌,才转过头来。 “如何?” 袁大郎有些尴尬:“我也听不清……” “……” “不过老爷,我视力如鹰,能读唇语,等我细细辨别。” “行吧。”林之海如今只能寄希望于袁大郎身上了。 余光一瞥,他见女儿将徐茗拉至身后,推了朱家女儿一把,忙问:“这是发生什么了?” 袁大郎正聚精会神地看,示意老爷安静,不知看出了什么,他浑身一颤,带些绝望地说:“小姐、小姐问徐茗,你是娶我,还是娶她?” “真的?”林之海大喜,袁大郎大悲。 当然是假的! 见朱筠竹敢在她地盘撒野,林卿雎向前几步,半眯着眼,红唇微启:“朱小姐,我劝你还是识相些,想买衣服就认认真真买,别盯着别家的人不放。” “我早说了,我与徐郎如何,是我们的自由,你管不着。” “哦,是吗?”林卿雎轻笑:“那再来看看吧,这次,他会选谁。” 朱筠竹正正衣裳,腰挺得笔直:“看就看,谁怕谁!” 头微微一侧,林卿雎耳垂上悬挂的玛瑙耳环叮当作响,她问:“徐茗,你是选我,还是选她?” 一方龙潭,一方虎穴,徐茗勉强笑了笑:“我可以都不选吗?” 袁茗猥琐一笑:“我可以都娶吗?” 林卿雎、朱筠竹:“不行!” 袁卿雎痛苦悲鸣:“不行!” 朱筠竹有些伤感:“徐郎,别怕,大胆说出心中所想,我们不会怪你。” 袁筠竹心机绿茶:“徐郎,别怕,大胆说出心中所想,妹妹不会怪你。” 林卿雎勉强点点头:“就算都不选,也要有个顺序。” 袁卿雎心如刀割:“就算都娶,也要有个顺序。” 徐茗无语:“我想选老爷。” 袁茗一脸贪婪:“我想娶老的。” 袁大郎越念越顺,渐入佳境,将徐茗的猥琐、小姐的深情以及朱筠竹的绿茶刻画得入木三分。 他一人分饰三角,一张脸表情变幻莫测,姿态手势无一不缺,嗓子时而捏得细时而吼得粗,给个喇嘛或者胡琴,简直直接要吹拉弹唱起来。 林之海哪知道袁大郎一个糙汉,还有这种本事?呆立一旁,如遭雷劈。 这都是什么同什么?卿儿与朱家女儿愿共侍一夫?还争夺起进门的先后顺序来? 这徐茗又是什么意思?想先娶个更老的,再娶个年轻的回去? 他呸!此人朝三暮四,纵然卿儿真爱他如命,非他不嫁,如今他也不能让徐茗动女儿一根汗毛。 林之海再也听不下去,打断了袁大郎,省得他再学下去,非成精了不可。 “大郎,跟我走,去把那徐茗抓出来!” “好咧!” 屋门再一次被踹开,林卿雎惊讶道:“爹?” 林之海没说话,摆摆手,袁大郎就已将徐茗制住,粗暴地将他拖至门边。 “老爷,您这是做什么?小人犯事了?” 徐茗一脸无辜,就见林老爷再也忍无可忍,对他吼道:“你还好意思狡辩?你个三心二意的小子,枉我还动了招你当上门女婿的心思,结果我女儿,朱家女儿,你竟然都想娶,真以为自己是皇帝老儿不成!” 他这一嗓子中气十足,屋中所有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朱筠竹:“?” 林卿雎:“??” 徐茗:“???” 袁大郎惊得险些跌坐在地,气得满脸涨红,青筋暴起,对徐茗怒吼一声:“胆敢觊觎小姐,我打死你!” 一片阴影落下,徐茗还未反应过来,脸便被一个沙包大的拳头击中,整个人在空中转了半圈,直挺挺摔倒在地上。 “徐郎——”朱筠竹唤得凄厉,提裙奔去,蹲下身抚他脸,却摸到一脸血。 “血、血、血……死了?” 朱筠竹抖若筛糠,双目一闭,晕了过去。 徐茗乃林家人,被打,场面还能控制,朱家女儿在音衣阁晕倒,可就不好交代了。 林之海急得上火,朝身边的伙计大喊道:“杵着做什么?还不赶快去叫大夫?” 自家女儿却已走到朱筠竹身旁,将她脸捧起来:“快给我醒来,不然把你和徐茗尸体一并抬走,听到没有!” 此话有奇效,登时,朱筠竹又睁开了眼,回光返照般站了起来,不带一丝犹豫跨过了徐茗的身体,走出屋门。 禾叶哭哭啼啼跟在身后,亦很快不见了人影。 林卿雎喊道:“朱小姐慢走,今日您在音衣阁试的衣服待会都给你送去,当作赔罪了!” 那伙计看得目瞪口呆:“那、那还要找大夫吗?” 林卿雎:“快去!” 林之海:“不用!” ……林卿雎揉了揉眉间:“算了,先回去再说,大郎,把徐茗背上。” “还带上他做什么?把他丢外面自生自灭好了。”袁大郎不满道。 林卿雎咬牙,猛地回头,满脸怒意,看向自己爹爹和袁大郎,不知他们究竟是怎么想的。 “他可重要得很,必须带回去!” 她想的是袁大郎在阁中无故打人,影响极大。 林之海和袁大郎却一脸痛彻心扉。 完了,他家卿儿是真的坠入爱河了。 完了,他家小姐是真的坠入爱河了。 …… “卿儿,爹爹已经决定了,就算你再喜欢那徐茗,我也不能将你嫁给他。” 在堂中坐了良久,林之海终于憋出这些话来。 “爹爹!”林卿雎气得左右踱步:“您到底在说什么?女儿一点也听不懂。” 林之海却还以为女儿一意孤行,沉声道:“你们三人在屋内说的话,爹爹听得一清二楚,你与朱家女儿不是逼他选到底娶谁吗?” “我们说的是让他选林家还是朱家!爹爹您听得是什么呀?” 林之海一顿:“那他还说想娶个更老的?” “他说想选您,想选老爷!” “啪嗒”一声,林之海握着的茶杯摔到了地上,所以不是娶,是选?不是老的,而是老爷? 他脸上肉一抽,那个袁大郎,演得活灵活现,没想到是在胡言乱语呢! 袁大郎还未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抱着胸,大张着腿站于徐茗院中,一脸横肉凶神恶煞。 “你小子等着吧,等老爷劝回小姐,就将你赶出院中。” 徐茗皮笑肉不笑,坐在石凳上隔着纱布拿鸡蛋慢慢滚着自己已然高高肿起的半边脸,不想理他。 盛夏的天太冷,他想要回江都老家。 说曹操曹操到,林之海快趋而至,袁大郎眼睛一亮,正要喊老爷。 林之海一个眼神,两个小厮上前就把他抬了出去。 他手一挥,身后跟着的大夫提着药箱过来,林之海慈祥一笑,柔声道:“徐茗啊,脸还疼着吧?我找了大夫来,你快让他好好给你看看。” 先是怒斥他三心二意打他,如今又安抚他找大夫治他,徐茗满脸惊恐,站起身往后退去,不让大夫靠近。 “老爷,小人拿热鸡蛋敷敷脸就成,大夫之类的,就免了吧。” “这怎么行?好不容易生了张俊脸,被打坏了多可惜?快点坐下!” 林之海横眉冷对,徐茗瑟瑟发抖:“打坏了也不要紧,不妨碍算账……” “不妨碍算账,但妨碍做林家女婿呀。等你脸好了,我便选一个黄道吉日,风风光光办了你和卿儿的婚事。” 今日的徐茗,脑海中又浮现出一个大大的问号。 匆匆赶来的林卿雎听到这话,差点没背过气去,爹爹就不能一次性听她把话说完吗! 真是想一出是一出! 6. 鹦鹉学舌(下) 朱家想让他做上门女婿,林家想他做上门女婿。林家小姐爱听墙角,林家老爷也爱听墙角。 徐茗在风中凌乱,这是扬州婚俗么? 林卿雎把丫鬟小厮大夫都赶了出去,袁大郎想从外墙爬进来,也被她一声令下拉远了。 “爹爹,您怎么不同我商量就要招他作女婿?女儿才不要!” 见女儿怒气冲冲,林之海摸不着头脑:“不是你与朱家女儿争抢他,又是你亲口说他很重要的吗?这是爹爹亲眼所见、亲耳所听,可不会再弄错了。” “……一时半会解释不清楚,反正不是您想的那样!” 林卿雎双手握拳,狠狠地跺脚,下定决心等会一定要同他说裴郎的事。 父女相争,徐茗被遗忘在角落,他弱弱发言:“老爷,别说小姐没这样的想法,小人也没有啊……您是不是弄错了?” “什么?” 不知为何,林卿雎竟比林之海还激动:“你骗谁呢?竟然好意思说对我没想法?若没想法你会在书斋守株待兔?若无想法你知道我喜欢看——” 徐茗歪头,遮住那肿的半边脸,整体还是好看的:“喜欢什么?” “你喜欢什么,卿儿?”林之海问。 “没、没什么。”林卿雎清咳一声,不屑地瞪徐茗一眼:“爹爹,您可不知。徐先生早给女儿写过情书了!” 她转向徐茗,将姿态放得极高,柔柔开口:“其中情意绵绵,卿雎感动。先生就别装了,大大方方承认自己的心意吧。” 哪有她这样倒打一耙的事?! 徐茗震惊得说不出话,从始至终自己所受分明皆非无妄之灾! 林卿雎当然知道徐茗那番情话无甚含义,不过向来只有自己拒绝别人,哪有别人拒绝她的道理? 徐茗心悦自己这件事,就算莫须有,也得叫她说成真! 招婿一事,只能她不乐意,不许徐茗说不! “老爷,您听我解释……” “行了行了。”林卿雎不耐烦打断徐茗,颇有点独断专行的意思:“总而言之,徐先生作林家女婿一事,是万万不可能的。你忘了就行,便当这事翻篇了。” “爹爹,我们走罢,别再打扰徐先生,女儿还有话与您讲。” 见卿儿脸上没什么表情,林之海知晓她八成是恼了,叹了口气,跟了上去。 “卿儿,饿了吧?爹爹让膳房给你做最爱吃的蟹粉狮子头如何呀?” “太热了,不想吃。” “那冰镇酸梅汤呢?这个解暑。” “喝了腹胀,也不要!” 林卿雎穿过曲廊回亭,直达榆水居,林之海紧随其后,梨花看不清状况,就远远跟在后面,不打扰二人。 外人面前,林卿雎不好发作,只剩她和父亲,她便开始撒泼,又问:“爹爹,我不是说我不想上门招婿吗?您怎么改了主意,还想让徐茗作我夫君啊!” “哎,卿儿,你别急,听爹爹慢慢说来。” 林之海安抚女儿,带她坐到了她最喜欢的那张凉椅上。 林卿雎虽乖乖坐下来,但还有气,并未挨着爹爹,偏过头,不去看他。 林如海说:“你还记得与爹爹同开绸缎铺的刘叔么?我前几日见了他,才知晓他因身体不好,又无人可继,已将绸缎铺子卖了。爹爹我有感而发,便也去寻大夫看了看身体……” 一听这话,林卿雎立即转过脸来,关切地打量爹爹全身:“爹爹您身体难道出状况了?” “这倒没有,”林之海乐呵呵:“大夫说我身体康健,再活个三四十载不是问题。” “……那爹爹与我说这个做什么?” “人活一世,难免有意外,你姐姐嫁去京城,若你再嫁了人,爹爹出了意外,音衣阁该怎么办呐?” 林之海有些惆怅:“何况你们姐妹去了别人家,偌大个林府就剩爹爹一人,该多孤单。” 林卿雎着急说:“那也不必上门招婿呐,卿儿又不嫁去别处,仍在扬州,爹爹想见我,我来看爹爹,不是轻而易举?” “这么说,卿儿已有了心仪之人?” “谁、谁说的,我只是打个比方!”林卿雎脸有些发烫,见爹爹笑意盈盈看着自己,就知道上了他当:“爹爹,你竟然诈我!” “爹爹可没有,只是卿儿不说,我便只能自己去寻,这不就把徐茗寻回来了么?” 说到徐茗,他有些感叹:“那孩子虽已父母双亡,但长相能力万里挑一,爹爹甚是满意。” “他才来半月,况且一个账房先生,哪有爹爹说得这么夸张?”林卿雎嘟囔道。 林之海撇女儿一眼:“你爹我走南闯北,见过的人比你吃的盐多,可不会看错。那徐茗不仅精通算账,且文采斐然,若有你姐夫那样的家世,定在那些世家子弟中脱颖而出。” 他叹惋:“本来我也想多观察一段时间,奈何你道朱家也看中了他,这一着急,不就误会了么?” “爹爹也知道要看家世呀,事实便是,他不管长得再好,多有才华,无人托举,都成不了大事。” 林卿雎拨弄着自己的墨发,有些紧张:“别说他了,爹爹,若女儿说我看上了扬州一位样貌才情家世均出采的公子,您答不答应?” 样貌才情家世各出采的,他倒是知道,均出采的……林之海想了半天,也没什么印象,他问:“是哪位公子啊?” 平日嚣张跋扈的林卿雎此刻露出年轻女子想到心上人时均有的娇羞模样,吞吞吐吐说:“是扬州太守家的公子,裴元芝。” 那是一年前的春日诗宴,她闲得无聊,就与梨花一同去凑热闹。 诗宴怡春日暖情,道莺啼绿意,由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先生吟诗开场后,便是各位才子争露诗情。 林卿雎站于杨柳江畔,本兴致盎然,但越听越觉他们所赋之诗如出一辙,初时觉得新鲜,越到后面就越无新意。 “梨花,我们还是走吧,真是没有意思。” 她本要败兴而归,转头一刹那却突听诗宴上一道清润如春风的声音传入耳中,他道:“碧江滚滚拂柳岸,流水落花春短暂。只叹鸟鸣无忧事,来年繁枝又赞春。” 此诗不赞春意而怨春之短,别出心裁,话语毕,满堂喝彩。 林卿雎亦被打动,微微转头,就见那人着一身圆领银白袍,腰挂坠玉青白蹀躞带,人如其声,温润如玉,翩翩公子。 他微微一笑,谦逊道:“在下扬州太守二子裴元芝,献丑了。” 裴元芝,林卿雎在心中反复咀嚼,连名字,都与她如此般配。 看着女儿沉浸在回忆中,一脸怀春的模样,林之海皱眉,就凭一首诗, 卿儿就芳心暗许了?这是不是也,太过草率? 他这样想,却不敢说,林卿雎看爹爹一眼,慢慢道:“我知爹爹觉得这有些儿戏,女儿看上他,并非只因这件事。” “哦?” 林卿雎两手相并,放于胸前,微微仰头,少女怀春,回忆道:“去年灯节,我又偶遇了他,街上人头攒动,我手帕不慎掉落地上,是他,帮我捡了起来。” 林之海认真听着,静待下文,但良久,林卿雎都不再说话。 他沉吟:“没了?” “没了。”林卿雎补充:“一年碰上两次,这还不算缘分么?” ……他沉思良久,自己一直只知那裴太守有一嫡子,花银子通了关系,如今已在京城当一九品芝麻官,那裴元芝,是庶子? 不愿败了女儿兴致,但也不能轻易答应下来,林之海只说:“待爹爹去打听打听,回来再同卿儿说。” 林卿雎连忙点头:“裴公子年齿几何,是否婚配,以及生辰八字,爹爹您可都要替我仔细寻来。” 林之海一一应下,又在心里补充,他品性究竟如何与裴家后院交际关系怎样,就由他来好好探查一番。 笑着送走爹爹,梨花一进来,就见小姐一张春风满面的脸瞬间垮下。 她对着梨花沉声道:“徐茗,不能再留了。” 徐茗狠狠打了个喷嚏,看着一脸怒容朝自己走来的袁大郎,他想,自己这几日,是不是也太倒霉了些? “徐茗,你说,老爷和小姐对你说了些什么?你是不是要和小姐成亲了?” 袁大郎揪着他衣领,怒不可遏,徐茗连忙摆手:“不敢不敢,小姐怎么瞧得上我?她要找,肯定也找袁大哥你这样的呀。” “你敢取笑我?” 虽然不想承认,但徐茗的确比他俊上一点、能说会道一点,他知自己配不上小姐,但这徐茗,也配不上! “我是说真的,小姐招婿,如何也轮不上我。” 袁大郎吼道:“老爷如此赏识你,你怎么就敢保证?” ……徐茗沉默片刻,苦笑着说:“我告诉了袁大哥,你可得保证不告诉别人。” “谁都不行?” “没错,谁都不行。” 袁大郎为人率直,有什么话想说就说,从不藏着掖着,徐茗突然让他保守秘密,倒是有些纠结。 正当他犹豫时,徐茗已经附于他耳朵,悄声说了几句话,袁大郎缓缓睁大眼睛,似乎听到什么令人惊讶的事,猛地向后跳去。 他不由自主地朝徐茗身下看去,结巴道:“当、当真?” “千真万确,要我给你展示一下吗?” “那就不用了。”袁大郎头摇得像个拨浪鼓,心中对徐茗的怨愤登时变成了同情。 没想到他衣冠楚楚的模样下,竟藏着这样的隐疾,真是、真是可怜呐。 见袁大郎眼中盖不住的同情,徐茗无奈一笑:“此事在我老家,其实并不算什么秘密。只是出来扬州,若传出去,多有不便,还请袁大哥先帮我保密。待实在不得已之时,我自会说出来。” 怕是在老家,受到白眼不少吧?这样还能如此乐观,真是让他另眼相看。 袁大郎眼中,又多了分对徐茗的敬佩,他郑重点头,拍拍胸脯:“放心吧,这事大哥我一定守口如瓶。” 7. 一日月老(上) 那日朱筠竹回去后,便躲在房中哭了一场,甚至闹着上吊,要为她死去的爱情陪葬。 朱夫人哪肯允,磨破了嘴皮子才将女儿劝下,说:“筠竹呀,扬州这么多好儿郎,你偏吊死在一棵树上作甚?快下来,别再胡闹了。” “好儿郎是多,能肯给朱家作上门女婿的多么?还不是爹,非要弄什么抛绣球招婿,届时被一个随随便便的人接了可怎么办?女儿这后半辈子都不必活了!” 朱筠竹哭喊着,朱夫人安慰道:“还不是你爹舍不得你?呆在自家多好,何必到别人家受气?” “什么舍不得!分明是兄长非要考科举,他舍不下他的香料铺子无人继承,就要将我牺牲了。” 她抽噎个不停,断断续续说:“女儿、女儿好容易遇到个喜欢的,结果还被林卿雎夺了去,简直太过分了!” “别哭别哭了,”朱夫人心疼地拍着女儿的背:“你实在不想嫁,娘让你爹再晚个两年招婿,你再陪陪娘,行不行?” 哪想朱筠竹一扁嘴,眼泪流得更凶:“再过两年女儿就成老姑娘了,不是更难嫁了?” 她眼泪流得又凶又多又久,禾叶进来,差点被淹没,她高举着一封请帖,在泪河中穿梭:“小姐,林家小姐给您递帖子来,约您去她那喝茶呢!” 林卿雎请她去喝茶?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朱筠竹打了个哭嗝,顿时不哭了,她伸手让禾叶将请帖递来,上面还真真是林卿雎字迹,约她明日午后到林府话话家常。 …… 骄阳似火,榆水居池中锦鲤躲于硕大的荷叶下,吐着水泡,不肯出来。 林卿雎坐在树下荫蔽处,让梨花备好茶点,静待朱筠竹到来。 朱筠竹来得准时,见她袅袅婷婷走来,林卿雎笑着迎上去,亲热地挽上她手臂:“姐姐让妹妹好等,快坐下,尝尝梨花泡的花茶。这茉莉是新采的,才晒干,温茶入口,姐姐应会喜欢。”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何况对方还是与她势不两立的林卿雎,朱筠竹抖了一身鸡皮疙瘩,坐是坐了下来,却未喝茶,开门见山道:“林卿雎,你吃错药了?可别肉麻了。” 林卿雎嘴角一抽,差点破功。 忍耐,她还等着朱筠竹将徐茗领走呢,必须要忍耐。 她呵呵一笑:“姐姐说的什么话?我们自小玩到大,这样不是很正常吗?” 朱筠竹扯出个笑,一脸“我不信,你信吗?”的表情:“有话快讲,别弯弯绕绕的。” 林卿雎凑近朱筠竹:“我呀,是想撮合姐姐和徐茗。” ? “你不是要招他做上门女婿吗?”朱筠竹一脸诧异。 “哎,”林卿雎叹了口气,故作伤感:“实不相瞒,自昨日回了林府,徐茗被我爹逼得不行,才终于吐露,他心悦姐姐。” 心悦、她?朱筠竹嘴角不自主上扬,林卿雎适时把茶杯递过去,心情大好的朱筠竹顺手接过,轻抿一口。 “姐姐你,还喜欢他吗?”林卿雎试探道。 拿了块糕点放进嘴中,朱筠竹挺直腰杆,哼了声:“他三番五次拒绝我,岂是你一句‘他心悦我’,就能糊弄过去的?起码也得他过来,当面亲口告诉我。” 那可不成,这样岂不是直接露馅了? 林卿雎笑了声:“姐姐也知道,在你面前,他不好意思说。不过等你抛绣球招亲,他肯定会过去,你届时将球抛给他,成不成?” 朱筠竹皱了皱眉:“不行,我也是有脾气的,哪能一直上赶着追他?况且为何他不直接说心悦我?!” ……她不是一直厚着脸皮追徐茗吗?一听徐茗喜欢她,就有脾气了? 真是给点颜料就开染房——难办! 林卿雎想了想,说:“好姐姐,就算是男子也会害羞呀。不如我将他生辰八字要来,改日我们将他带上,去普陀寺算上一卦。等吉祥卦象一出,姐姐你哪还需愁他是否心悦你?” 朱筠竹心中大喜,已回了个“好”字,面上却不显,疑惑道:“你之前不是一直说他是你的人吗?怎么现在这般殷勤?” “还不是我此前不知他喜欢姐姐?别看妹妹这样,还是有成人之美的。” 林卿雎一嗔,一脸人畜无害,将朱筠竹说得服服帖帖。 二人就这般爽快说定,双方目的均达成,均心旷神怡,嫌隙暂消,你一言我一语,娇笑出声,一下午便过去了。 待送走了朱筠竹,林卿雎笑着对梨花说:“梨花呀梨花,小姐我从未这般觉得朱筠竹如此顺眼过。古话说得好,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待朱筠竹将徐茗领走,我呀,真要认她做亲姐姐不可。” “可小姐,徐先生的生辰八字,要如何得来呀?他未签卖身契,老爷那也没有他的八字。” “这还不简单?去问问府中他与谁交好,套套话不就得了?” “生辰八字?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徐茗正在伙房吃晚膳,一荤一素一份例汤,无甚荤腥,他倒吃得很香。 连书坐在对面,心说还不是小姐要求的?他胡诌道:“徐先生一个人住,也没什么认识的人,不是想提前知道你生辰,大伙好给你庆生吗?” 见连书脸上挂着副假笑,徐茗一哂,在小姐老爷面前要小心翼翼,在他面前可不必:“庆祝生辰,知道日子不就行?何故还需要诞生时辰?” “额,在诞生那刻吃长寿面,寓意更好,这是扬州习俗,徐先生恐怕不清楚。” 连书继续胡诌,却见徐茗已然吃好,站起身来:“好了,大伙的心意我领了,但不必麻烦,我并不在意这些。连书,你慢慢吃,我要去锦安书斋当值了。” “哎别呀,我们特别想给你庆生……” 连书正说着,徐茗却走得急,没听他说完就离开了。 完了,没完成任务,小姐非要罚他不可。 连书下定决心,站起身跟了上去。 锦安书斋外,陆陆续续有人进出着,连书鬼鬼祟祟站在外头,正绞尽脑汁地想如何套出徐先生的生辰八字来才好。 一个垂髫小童从他身边路过,连书唤住他,问:“小弟弟,你去书斋里正坐着的先生那,让他帮哥哥代写封书信,行不行?等会请你吃糖葫芦。” 听到有糖葫芦吃,小童高兴应下,问:哥哥要代写什么?” 思索片刻,连书对着他耳语几句。 徐茗刚 替一位客人登记好所借书目,抬头看面前无人,就低头翻看着书,哪知一道稚嫩的声音传来,一只莲藕短手从桌下伸了出来,在上面放了刚好代写一封信的铜钱。 “先生能帮我代写封信吗?” “当然可以,你要写什么?”徐茗笑着问。 小童想了半天,才想起连书同他说的话,道:“娘亲不识字,让您帮我在纸上写上我的、我的生产八字。” “是生辰八字吧?你告诉我吧,你的生辰八字是什么?” 小童睁着大大的眼睛:“娘亲只告诉我哪日出生,不知道怎么换成生辰八字。先生能用您的八字打个比方吗?” “你告诉先生具体日子和时辰就行,先生会帮你换好。” 嗨呀,怎么不按他想的来?这样他还如何知道徐先生的八字? 连书欲哭无泪,心疼自己损失的铜钱和冰糖葫芦,不愿再听下去。 小童眼睛滴溜溜地转,报上了自己的出生年月日及时间,问:“先生也是午时出生的?” “这倒不是,比你晚了两个时辰。” “那先生岂不是比我小?” 童言稚语,徐茗展颜一笑:“只是时辰晚罢了,日子却比你早了三日。” 书斋老板听了,奇道:“徐茗你原是正月生的么?那便是已十八过半了?” “正是。”徐茗颔首。 说话间他已写好了小童生辰八字,递给了他。小童蹬蹬蹬出来,如愿以偿换到了糖葫芦吃—— “所以,你白请那小童吃了串糖葫芦,生辰八字却未问到?” 林卿雎抚额,垂眼看着连书。 连书将那信呈上,咧嘴一笑:“徐先生的生辰八字没问到,他亲手写的生辰八字却有,小姐,这行么?” 林卿雎亦微微一笑:“你说呢?” 她气定神闲地抿了口茶,说:“梨花,掌他嘴,徐茗年岁多大,就打他几下。千万别留情了,我看着连书在府里过得太安逸,连脑子都丢到了九霄云外去。” 连书还是听不懂小姐在说什么,求饶道:“小姐,小的真的尽力了呀,那徐先生死活不说,小的能有什么办法?能不能再给小的一次机会?小的这次保证完成任务。” 林卿雎嘴角直抽,梨花替她气道:“如今是徐先生的生辰八字没弄到的问题么?如今是你堂堂一个林府小厮,却蠢笨如猪,连个小童都比不上的问题!连书,你还是别挣扎了,脑子再转不过弯来,今日这巴掌你是吃定了。正好好好清醒清醒,省得以后出门闹笑话,丢了林府脸面!” 说着,她已朝连书逼近,连书瑟瑟发抖,却不敢动。 梨花瞪他一眼,抬起他下巴,另一只手掌并拢,高高抬起,随劲风就要落下。 “蠢货!徐先生不是将生辰同那小童对比了吗?他不会换成八字,你也不会?” 千钧一发之际,梨花贴近他耳边,用气音说了这么一句话。 连书瞪大双眼,在巴掌贴近他脸的那一刹那,大喊:“小的知道徐先生的生辰八字了!” 梨花的小动作,林卿雎尽收眼底,她轻轻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再不知道,就将你赶出府,让那小童替你了!” 8. 一日月老(下) 裴家的消息,林卿雎焦急地等待了两日,她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盼到爹爹派人找她过去。 林卿雎春风得意,如今徐茗与朱筠竹的事只差临门一脚,若再传来裴郎的好消息,那她真真是“人生得意须尽欢”了。 可惜,林之海确实已打听到裴家消息,却不是好消息,而是十足的噩耗。 “裴公子他,已经定亲了?”林卿雎瞳孔一缩,整个人脱力瘫在红木椅上,不敢相信。 她问:“是哪家的姑娘?” 林之海:“好似是他大哥牵的线,是京兆尹的女儿。” 那还真是门当户对了……林卿雎抿唇,还是不愿相信:“爹爹,您说的是真的么?” “爹爹还会骗你不成?” 林之海眼神有些飘忽,好吧,他承认,其中却有掺假的成分。 裴家确与那京兆尹订了亲,不过订亲的不是裴元芝,而是他大哥。 林老爷之所以骗女儿,并非仍有招徐茗为婿的念头,也不是舍不得女儿出嫁。若她能幸福,做爹的难道还能阻拦不成么? 只是他仔细查了查这裴元芝,人品上倒无甚问题,亦饱读诗书,已然考中秀才,今年便要参加州中乡试。 样貌才情,林之海挑不出毛病,但他身世,着实是个大难题。 听说裴元芝生母乃一没落士族家的小姐,沦落青楼不久,便被裴太守收为姨娘。未到一年,就生下了裴元芝,母凭子贵,又因年轻貌美与那正经世家出身的正房夫人争宠,乃至如今呈分庭抗礼之势。 单凭自身,就爬到了这样的位置,说她没有心机和手段,林之海如何能信? 自夫人去世,林之海从未动过续弦或纳妾的念头,卿儿无忧无虑长大,哪懂得后宅中的弯弯绕绕与人心险恶? 将卿意嫁去京城蒋家,是因指腹为婚没有法子。 不然就冲蒋女婿那冷淡不疼人的性子,他也不舍得将女儿嫁给她。 幸而蒋家人口简单,亲家母与音儿又是手帕交,卿意每每来信说她无甚烦恼,林之海才稍稍安心了些。 可也只是安心一些。 他的乖意儿凡事爱忍耐,报喜不报忧,他已经好久没见过她了,可是想念的紧…… 因此卿儿的婚事,绝对不能马虎。 而凭林之海多年经商的直觉,那裴家后院,对卿儿来说定是龙潭虎穴,非扒了她层皮不可。 但掰开揉碎来讲其中的道理,卿儿痴恋裴元芝,也不一定能听进去。林之海想,干脆半真半假地告诉她裴家公子定了婚约,先断了她念想,此后再将这事慢慢告之。 “卿儿,他们二家已纳采问名,说什么都来不及了。你还是别再想那与你有缘无分的裴公子,安安心心留在家中吧。” “有缘无分?”林卿雎喃喃自语,叹惋不已:“竟如此,爹爹同我解释一下,我手中这封裴家发来,邀各家小姐去漪春园赏花的请帖,是怎么回事?” 她不知从哪掏出来个请帖,双指夹着,正展示给林老爷看。 见爹爹沉默,她幽幽道:“订了亲,裴家夫人还办赏花宴,看来那裴公子并非女儿想得那样好,不值得托付终身呀。” 其中讽刺意味满满,林之海谎言被女儿当场拆穿,巴不得将那请帖撕烂。 乡试在即,不好好备考,好端端办什么赏花宴?挑选妃子不成?! 林之海哀嚎:“卿儿,不是爹爹故意骗你,只是那裴家后院纷争不断,你幼时咳嗽一声爹爹都如临大敌,若是你嫁进去受了苦,爹爹该心痛死!” 林卿雎双目微瞪,一反方才那伤心模样:“竟如此,爹爹您早说不就好了?非要说他定亲作何?您肯定是还惦记着徐茗,还想着让他做上门女婿!” “不不不,这次真和徐茗无关。” 林之海为难地摆手,觉得如今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林卿雎哪还听得进爹爹说的一个字,摆明了说:“不出意外,徐茗马上就要和朱小姐喜结连理,爹爹你算盘是肯定要落空了。您将裴公子生辰八字给我,女儿能不能和他在一起,就不指望爹爹了。” 她伸出手讨要,林之海却沉默着不予,林卿雎哼了声,更是气恼。她放下话:“您不给,女儿也能自己去找!” 说着,就气呼呼跑开了。 她出来时,正与徐茗擦肩而过。 徐茗正欲问候,哪想小姐见了他,不知哪根筋搭错,狠狠剜他一眼。 甚至用手肘击他胸膛,怒道:“走开,别挡道!” 手肘重击,徐茗疼得龇牙咧嘴,他脸才好,怎么又无故遭难? 他想,或许是时候去其他府邸找找活计了?林家这尊大佛在此,他实在无福消受。 “徐茗,你来做什么?” 林之海一脸糟心地走出来,徐茗便知道林卿雎朝他撒的气是因谁而起了。 “老爷,小人已整理好账册,请您过目。” “稍等。”林之海唤来连墨,拿了个锦囊给他,吩咐送去榆水居,才接过了徐茗递来的账册。 哪想一看不知道,一看,他脸更糟心了。 “这月支出怎比收入多出如此多?” 徐茗将林之海请进堂屋,摇摇头:“不止这月,小人整理近一年的帐簿,几乎月月入不敷出。账房余下钱财尚足,故弊端不显,不过长此以往,音衣阁怕是要撑不住。” 林之海眉间皱出个疙瘩,沉声道:“你可找出为何如此?” 徐茗颔首,指尖点上账册一处:“不对劲的地方很多,但每月中旬这笔支出,占了大头。” 每月中旬?林之海心中,已有考量。 再说那连墨正揣着锦囊往榆水居赶,袁管家见了他,招呼他过来:“连墨,正好,府外有货物要拆卸,你过来帮帮忙。” “袁伯,我还要去榆水居送东西呢。” “你也要去?正好连书也去,你将东西给他,让他一并送去。” 一听自己不用去拆卸货物了,连书如蒙大赦,飞也似的走近连墨,将他手中锦囊拿了过来。 连墨一脸不情愿,连书拍拍他肩,以示鼓舞,就跑去榆水居了。 那日被免去了巴掌后,小姐便命他将徐先生生辰八字解出来后再送去。 这几日活计颇多,他又本不聪明,于是至今才算出。 见连墨递他个锦囊,连书心道正好,掏出自己誊写生辰八字的纸条,打开那锦囊,看也未看里面是何物,就放了进去。 林卿雎回到榆水居,就一直生闷气,小嘴 叭叭说个不停:“本来还犹豫究竟要不要将徐茗赶走,这么一看还是我太心软,得尽早让朱筠竹将他带走才好!” 梨花勉强一笑:“小姐,有这么夸张吗?若老爷说的是真的,那奴婢也觉得你别嫁去裴家才好。” “当然!纵然婆母厉害,若裴郎真心爱护我,我怎么会受苦?” 林卿雎烦恼地托着腮:“再说,如今只是我单方面喜欢他,裴郎认不认识我,心中是何想法,我一律不知晓,八字还未一撇,也不知爹爹在担心什么。” 梨花道:“小姐这样好,裴公子定会喜欢你。” 她叹了口气:“我自然不担心他会不喜欢我,虽出生商贾之家,只要爹爹帮我,我就有信心能嫁他。哪想如今爹爹不仅不支持我,还想阻拦我,我就只能指望这次来之不易的赏花宴,希冀与裴郎互通心意,日后再让爹爹回心转意了。” 林卿雎此番所想,与林老爷担忧得一般无二。 到底是在蜜罐里娇生惯养的小姐,只觉自己与裴元芝能同话本子里的主人公一般,以爱排万难,根本想象不到这世间有些家庭,不像亲人,更似仇人。 正说着,连书走了进来,林卿雎见他,哼笑道:“哟,这不是连书么?终于将徐茗的生辰八字解出来了?只用了区区两日,可真够快呀。” 连书苦笑一声:“小姐,您就别打趣小的了。” 他递上那锦囊:“这是老爷让小的送来的,徐先生的生辰八字一并在里面。” 爹爹送来的?林卿雎一下坐直了身子,那里面装着的必是裴郎的生辰八字了。 她大喜,让梨花接了给她送来,打开一看,里面果然有两张纸条。 林卿雎傲娇地哼一哼,她就说爹爹肯定会依着她的。 她正拿出来想仔细看上一番,音衣阁又遣了人来,手里托着个锦盒,道:“小姐,林姑姑说上回那衣裳改好了,拿来给您试试。” “这么快?”林卿雎注意力被吸引过去,顺手将两张纸条混在一起塞进去,将锦囊递给了梨花:“连书你先走吧,我要回屋了。” 连书应了声,退出了榆水居。林卿雎领着那丫鬟进了屋,让她将锦盒中的衣裳展示出来。 这一看,林卿雎登时眼前一亮。 林巧儿不仅按林卿雎说的改了袖子,裙摆也用槿紫做了渐变色,紫白交界处并不规则,独具一格。 “小姐,您要试试么?” “不了。”林卿雎拒绝了,却非常满意。 不用试,她就知道自己穿上绝对能艳压群芳。 “这条纱裙我很满意,回去告诉林姨,让她去领赏。行了,将裙子放那,你也回去吧。” 得了裴郎的生辰八字,在赴赏花宴前,新的纱裙又已做好。 林卿雎的气登时消了大半,悠哉悠哉吩咐道:“梨花,将那徐茗的生辰八字重新誊写一遍,装入另一个锦囊中。赏花宴朱筠竹也会去,我就在宴会上给她。” “是。”梨花依言退下,取出了锦囊中两张纸条,才发现它们均已被揉皱,混在一起,并未写上姓名。 字迹纸张不同,倒好分辨。 梨花索性拿了两张新纸均重抄了遍,分别放在两个一模一样的锦囊中,用不同的坠子加以区分。 9. 飞花令断(上) 为在赏花宴上一鸣惊人,林卿雎节食几日,又日日用爹爹从西域带来的冰肌膏敷面,刚采的玫瑰花泡水净手,力求达到她最美的模样。 梨花梳妆打扮的手艺一等一,她心灵手巧地给小姐编了个惊鹄髻,又搭以最近盛行的梅花妆,细致地在眉间点一梅花花钿。 林卿雎对着铜镜左看右看,便见镜中人一颦一笑皆动人心魄,连她都要被自己勾了魂去,满意不已。 “梨花,你觉得小姐我配哪对耳环更好?” 她一手拿着只椭圆玉耳铛,一手拿着只银丁香耳坠,放在左右耳对比,有些纠结。 梨花认真看了看:“小姐戴哪个都好看,不过还是选耳铛吧,不显累赘。” 林卿雎赞同地点点头,又想起什么,说:“你再将我那含珠银步摇拿来,我要带上。” 梨花连忙应声,按小姐所指位置给她戴了上去。 “怎么样?”林卿雎穿着那槿紫梨花白纱裙,张开两手,向梨花展示:“我美吗?” 梨花鼓鼓掌:“小姐像个天上下凡的仙女,清新脱俗,似朵木槿花,美得令人望尘莫及。” “哪有这么夸张?” 林卿雎嗔她一眼,嘴角的笑却是如何也下不来:“时候不早了,走吧,别忘了带上那锦囊。” 梨花一拍脑袋,才想起来这事,着急忙慌地去取,便将两个锦囊都带上了。 从马车上下来时,林卿雎见已有不少人家的姑娘都赴约来了此处,朱筠竹等在漪春园门口,已是十分不耐。 她上下打量林卿雎一身装扮,笑道:“我说妹妹如何来得这般迟,原来是去天上织女那取了云织的衣裳来。” 林卿雎掩嘴一笑,知晓朱筠竹是在取笑她:“卿雎自然比不上姐姐天生丽质,都不需打扮,直接便能出门。” “哼,那裴家夫人办赏花宴,一看便是要帮那她儿子相看合适的结亲人选。我爹早放话出去要招婿,这人选自然轮不到我,打扮作甚?” 朱筠竹顿了顿,意味深长道:“妹妹此番,怕是冲着他去的?” 在朱筠竹面前,林卿雎罕见地红了脸,撇开话题道:“姐姐还好意思取笑我?你等在这,难道不是为了徐茗的生辰八字而来?” “嘘!”朱筠竹有些慌乱,用指尖抵着她嘴:“可别说这么大声,我哥来了。” “你哥也来了?”林卿雎大吃一惊,压低声音道:“他来做什么?” “那裴公子不是考中了秀才吗?便将州中的秀才都邀了过来,美名其曰‘交流切磋’。” 她努努嘴:“说到底就是要让我哥这样的人来衬托他罢。” “说的什么话?裴公子怎会是那样的人?” 林卿雎立即反驳,还想着朱修也来了赏花宴的事。 说起来,她和朱筠竹不和,一大半得归因于她那书呆子哥哥。 这朱修外表木讷,人却不老实。自第一次见了自己,就总想出些馊主意,以朱筠竹的名义约她出来,创造机会独处。 林卿雎防不胜防,久而久之,连带着讨厌向着她哥的朱筠竹,一见面就要拌嘴了。 今日他也在,可千万不要缠着自己才好! 朱筠竹不知林卿雎心中的小九九,牵着她手往里走:“行了,知道你护着你那裴公子,我们先进去吧。” 漪春园中姹紫嫣红、繁花似锦,成群结伴的姑娘们个个如蝴蝶仙子,穿梭其中,留下阵阵香风。 秀才们聚于湖边凉亭,推杯换盏,意气风发,亦好不快意。 一进来,林卿雎就看见在一众秀才中鹤立鸡群的裴元芝,今日他一袭淡蓝锦袍,玉带束腰,手持折扇,不知与周遭的人说些什么,笑得如沐春风。 她心怦怦直跳,算上今日,便是第三次见了。 正犯痴,坐于主位上笑意盈盈的裴夫人道:“各位拨冗出席,裴家不甚荣幸。时辰既差不多到了,就请诸位尽快入座吧。” 一旁的裴元芝生母秦姨娘亦笑着点头附和:“大家不必拘谨,桌上备了水果点心茶水,尽可吩咐下人伺候。” 听二位夫人都发了话,众人便一一前去请安,依次入座。 男女分席,相对而座。 裴元芝坐在第一位,林卿雎来得晚,已没法坐他正对面,便只能快快赶去,好选个离他更近的位置。 她运气不错,选了个刚好能看见裴元芝侧脸的位置,若他转过脸来,就能与林卿雎对视。 知晓不能总盯着他,林卿雎红着脸正过头,哪想刚一抬头,就见朱修目不转睛盯着自己,一脸色眯眯,好不猥琐。 林卿雎的笑登时僵在脸上,她拍拍一旁的朱筠竹:“你哥在我对面,你和我换位置。” “不行,我就要坐这。”不知看见什么,朱筠竹托腮直视前方,露出与她哥如出一辙的笑。林卿雎不明所以,顺着她目光看去,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徐茗怎么也在这? 不是说只请了秀才?他一个算账先生为何也混了进来? 不过也比朱修好,林卿雎继续催着朱筠竹:“等以后成了亲,你天天能见他,现在快和我换,不然不把他生辰八字给你了。” 朱筠竹杏眼圆睁:“你怎能这样?”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多讨厌你哥!” 林卿雎半拉半拽将朱筠竹拉了起来,朱筠竹不情不愿,嘟囔了几句,还是换了。 徐茗早注意到朱筠竹炽热的视线,坐如针毡,不敢抬头。过了一会,突觉那道视线转了向,他疑惑看去,才发现自己对面变成了林卿雎。 呼,他长舒一口气,终于离朱筠竹远些了。 一旁的朱修却不乐意了,他对着徐茗道:“这位兄台,可否与你换个位置?” 徐茗微微一笑:“不好意思,这酒杯我已动过,就不换了。” “这有何难?换一下就行。” 朱修说着,就抬手要将徐茗酒杯换至他那,哪想徐茗护犊子似的护住他酒杯,一副不肯动的架势。 朱修来了气,掷了锭银子在桌上:“这样成不成?” 撇了眼那银子,徐茗承认,他确实有些心动,但一想起朱筠竹,他便立刻不再动摇,坐在椅子上,岿然不动。 软的不行,他可要来硬的了,朱修蠢蠢欲动,裴夫人却已发话:“既大家都已落座,我们就开始吧。元芝,你准备了什么节目?” 裴元芝微微一笑,站起身来,朗声道:“既是赏花宴,不如就来玩飞花令吧。” “是个好主意。 ”秦姨娘欣慰地看着儿子,适时捧场:“既是你提出来的,就由你开头吧。” “这是自然。诸位,就由在下先抛砖引玉了。”裴元芝想了想,笑着道:“一片花飞减却春,风飘万点不由人。” 又是淡淡的哀伤,林卿雎有些沉醉地歪头看他,心中感叹,他怎么这般有才? 林卿雎的反应,朱修和徐茗都放在了眼里。 前者心碎,后者了然,原来她喜欢裴元芝啊。 不过,徐茗听着那裴元芝所咏之诗,怎么听着这么耳熟呢? 有裴元芝开头,各秀才也陆续开始吟诗诵花,朱修位置靠后,给了他充足的思索时间,但也憋红了脸,勉强蒙混过关。 下一个便是徐茗,朱筠竹一脸期待,林卿雎也将目光放到他身上,看他能说出个什么花样。 他好似才知道轮到了自己,经朱修提醒,才如梦初醒,放下了酒杯,一脸窘迫并不比朱修少多少:“粉花白花芍药花,争奇斗艳于一洼。” ……七岁稚童能写出的诗,他也好意思说? 席间以朱修为首的秀才,看他眼神不掩讽意,对面的姑娘们也有不少掩嘴偷笑,奇道今日还有这么一位俊朗又可爱的公子。 林卿雎松了口气,幸好,她们不知徐茗是林府的账房先生。 “你们笑什么?徐公子——” 朱筠竹本要替徐茗鸣不平,林卿雎赶紧捂住她的嘴:“你要干什么?” “当然是不满他们嘲笑徐郎!” 朱筠竹挣脱不开,含含糊糊说着,睁着杏眼,非常不服。 “他自己作的诗,水平摆在这。你再替他说话,不是更令他尴尬?” 林卿雎苦口婆心劝说,朱筠竹才熄了火,但仍有些愤愤不平:“他不过是一个账房先生,怎么能和那些秀才比?特别是我哥,作的诗和徐郎的半斤八两,也好意思笑。” 这点林卿雎倒是赞同,她安抚朱筠竹说:“你还是体谅体谅他,毕竟你哥也就只能和徐茗这种水准的比了。” 说话间,飞花令已传至姑娘席位,相较诸秀才,她们所作之诗要婉约不少,别有一番意趣。 但轮到一位一身红衣的姑娘时,她却不愿开口,过了一会,才不耐烦道:“什么飞花令,也太过无聊,我不会。” 一时间,宴会气氛登时变得尴尬,朱筠竹在林卿雎耳边说:“这位是那养猪大户项员外的千金,脾气直率,没想到今日连她也来了。” 养猪的姓项,卖香料的姓朱,林卿雎暗忖,她们是不是反过来了? 她好奇地打量那项家小姐,就见她稍微与身边的小姐分开了些距离,有些拘谨地坐在位置上,显得格格不入,怕是平日几乎很少参加这样的宴席。 如今席上无人说话,裴夫人正好打圆场,裴元芝又站起身,对项婉婉歉意道:“这位姑娘觉得飞花令无趣,是在下考虑不周。此后几轮都由在下替姑娘作诗,姑娘意下如何?” 此话一出,姑娘们发出一声惊叹,林卿雎更是傻了眼,还能这样? “说的什么文绉绉的话。”项婉婉撇过眼不看他,自个儿在那嘟囔。 见项婉婉不理会自己,裴元芝便自顾自开了口,替她解了围,飞花令便继续往下走了。 10. 飞花令断(中) 除却项婉婉这一小插曲,飞花令均正常进行了下去,很快便轮到了林卿雎。 但她却迟迟不开口,不知在想些什么。 朱筠竹扯扯她衣袖:“你也懵了?” 林卿雎没搭理她,脸颊微红,扭扭捏捏道:“小女子才疏学浅,一时想不出什么带花的诗句来。裴公子,你也能帮帮我吗?” ……此刻朱筠竹终于理解那日在锦安书斋,林卿雎为何会对她感到如此恶寒。 裴元芝见林卿雎一脸羞涩地看着自己,自然是展颜一笑,刚要应下,却被朱修抢先开口:“这位姑娘,还是我来帮你。” 林卿雎正端着笑脸,甫一听到朱修插嘴不由嘴角一抽,没听她说要裴郎帮她?她果然没想错,这朱修就是来坏事的! 说是这么说,朱修胸无点墨,一时间根本没有灵感。正抓耳挠腮地想,突瞧见一旁徐茗纸上的诗。 朱修定睛一看,大喜过望,咳了一声,气定神闲道:“万紫千红寄眷恋,百花凋零锁心弦。” 才子吟诗救美人,席间一片叫好,朱修得意洋洋,坐下后拿出两块银锭子向徐茗道谢:“借用兄台一句诗,多谢了。” “不、不客气……” 徐茗咬牙切齿地挤出几个字,将银子收下了。没想到自己只是回忆一番从前写过的诗,都能被朱修看了去还当场念出来。 一想到裴元芝那诗可能从何处来,他就忧心忡忡,只觉自己可能又遇上了麻烦,即将大难临头。 不知其中关窍的林卿雎与朱筠竹,还以为这诗是朱修所作,登时面面相觑,林卿雎更是一脸惊骇:“你哥还有这般文采?” 朱筠竹摇摇头:“绝无可能。” 林卿雎晃晃脑袋,大抵是他在哪本诗集上抄的吧?便不再想,催促朱筠竹:“该你了。” 怎料刚说完,她就见朱筠竹已摆出一副熟悉的神情,林卿雎暗道不妙,下一秒,果听她羞赧开口:“小女子亦不会作诗,有谁能帮帮我呀?” 虽未像林卿雎一般点名道姓,但明眼人都能看出她一直盯着徐茗,只有徐茗装傻充愣,木然地喝着酒,神情郁闷。 啧,她才说徐茗心悦朱筠竹,若他不帮她,岂不就露馅了? 林卿雎忙朝徐茗使眼色,奈何这厮偏与她作对似的,愣是一眼不望过来,遑论帮朱筠竹解围。 于是她又明示朱修,你是她哥,总要帮忙吧? 而朱修江郎才尽,心有余而力不足。 ……林卿雎绝望地闭了闭眼,再不情愿,也只能开了口:“风吹一夜花盛放,一枝两枝三四枝……” 朱筠竹一顿,缓缓转头,一脸“你没事吧?”的神情。 林卿雎拍了拍朱筠竹的肩,干巴巴笑了声:“姐姐,这个忙,妹妹帮了。” 对面的徐茗终于回过神来似的,看她一眼,仿佛在说:你作诗水平如此还好意思笑我? 狠狠剜他一眼,林卿雎内心在咆哮。 若不是方才她已说自己没法作诗,徐茗又不肯帮忙,她何苦说出这般与徐茗所作童诗相媲美的诗来?真是丢脸死了!裴郎不会笑她吧? 她偷偷朝裴元芝所在的方向瞄去,却见自朱修吟诗一首后,他笑容便有些僵硬,不知在想些什么,并未注意这边动向。 林卿雎歪歪头,他是怎么了? 飞花令一轮已过,经母亲提醒,裴元芝终于缓过神来,他不甚自然地笑了声:“除飞花令外,还有投壶赏花供诸位玩乐。” “我和夫人已有些乏,便不再陪你们年轻人赏玩了。” 秦姨娘笑着看向夫人,裴夫人亦道:“妹妹说的是,我们在,你们也拘谨,就先行一步。元芝,你就留在这,定要让大家玩开心了才好。” 裴元芝点头致意,送走二位母亲:“是。” 既已能自由活动,早就按耐不住的朱修当即便要借着找妹妹的名义与林卿雎一同赏花游玩。 奈何人还未找到,他先被裴元芝叫住了。 “这位兄台且留步。” 朱修疑惑地转头看他,敷衍地笑了笑:“裴公子?有什么事么?” 他还急着找林卿雎呢。 裴元芝笑了声:“也没什么,只是方才行飞花令时,兄台那句‘万紫千红寄眷恋,百花凋零锁心弦’着实打动人心,令我敬佩不已。兄台是?” “寄香楼的朱修,裴公子唤我的字正己便可。” 一听裴元芝仰慕自己文采,就算他所说的这句诗,与他只不过是见过一遍、念过一遍的关系,也足够朱修得意了。 “原是正己兄,久仰久仰。若是有空,不如与我去湖中亭吟酒一二,深入交谈,如何?” 裴元芝语气诚恳,做足了请教的姿态,朱修虚荣心得到极大满足,当即将与林卿雎一同赏玩的计划搁置,应下了裴元芝的邀请,像个青天大老爷似的挺着肚子走在前面。 看到这一幕,林卿雎简直要将嘴中的手绢咬碎,早知裴郎如此惜才,她就不说自己才疏学浅了!不然哪轮得到朱修得到他的另眼相待? 见二人朝湖中亭走去,林卿雎亦亦步亦趋跟上,却被朱筠竹拉住,她皱眉道:“林卿雎,你快将徐郎的生辰八字给我吧,我想回去了。” “知道了知道了,梨花,你将锦囊给朱小姐吧。” 林卿雎目不转睛盯着裴元芝,已迫不及待要跟上去。 小姐走得急,梨花怕被落下,急急地将锦囊拿出。碧玉葫芦吊坠的是徐先生的,银质小扇吊坠的是裴公子的,她将碧玉葫芦锦囊交给禾叶,就匆忙跟上了小姐。 朱筠竹激动地将那锦囊从禾叶手中夺来,正拿起要打开,余光一瞥,见徐茗在她眼前经过。 她登时眼睛一亮,丢了魂似的跟了上去。 此时正是日头最盛之时,裴朱二人去时,湖中亭寥寥无人。 裴元芝先请朱修落座,又给他斟满了酒,才不急不缓坐下。 厚颜如朱修,都有些受宠若惊,与裴元芝轻碰下杯,便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正己兄好酒量,不知此前就读哪所书院?” 朱修不好意思笑了笑:“家父家母不舍我离开,便请了先生来家中,并未去过书院。” “难怪此前没听说过……”裴元芝小声喃喃。 “什么?” “没什么,我是说,朱兄文采斐然,怕是费了数十年苦功。”裴元芝笑笑。 朱修又飘乎了些,垂眼一笑,故作高深:“真不是我吹,当年我决定走科考这条路时,全家人都不看好。可过了这么多年,我不也考上了秀才吗?裴弟这话,真是说在我心坎上了。” 裴元芝手指放在石桌上,无意识地摩挲,他面上还带着笑,心却一直往下沉。 那句诗,究竟是巧合,还是真由他所写成? “裴公子,裴公子?” 两声温柔如水的呼唤,将裴元芝唤回了神,他怔怔抬头去看,就见一仙子似的人儿正背着日光站于自己面前,巧笑倩兮,静静看着自己。 他晃了晃神,直到林卿雎轻笑一声,才回过神来,不好意思笑了笑:“抱歉,还以为仙娥下了凡,一时看呆了。” 但凡换个人说出此话,林卿雎都会怒斥他一句下流。 但从裴元芝口中说出来,林卿雎却是怎么听都觉得诚挚、悦耳、动听。 她羞赧地微微低下头:“裴公子说笑了,小女子是来道谢的。” “道谢?姑娘是不是认错了人?方才飞花令替你解围的,应是朱兄。” 听裴元芝提到自己,一旁的朱修终于有机会插进话:“对啊,林妹妹,帮你的不是我么?” 他有些心碎,巴巴看着林卿雎。奈何人家根本不搭理他,轻轻柔柔对着裴元芝说:“就是裴公子,我没有认错。” 她拿出一条丝绢,那素白的绣荷手帕躺在她手上,更衬得她肤若凝脂。 裴元芝看了半晌,想起来:“你是去年灯节丢了手帕,还差点与婢女走失的那姑娘?” “公子还记得我?” 林卿雎着实惊喜,又听裴元芝说:“姑娘容貌极美,观之过目不忘,不过今日你没带面纱,反而如今才认出来,是裴某不是了。至于道谢,不过是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说这话时,裴元芝似乎也有些不好意思,撇过头不敢看林卿雎,搅得她心中一汪春水泛起阵阵涟漪。 “不管怎么说,还是要道谢的。小女子是音衣阁林家的二女儿,名唤卿雎,公子以后叫我卿儿便好。公子日后若去音衣阁,报上裴家名号,接待的人便会知晓,以最高礼遇接待你。” “林妹妹,我也帮了你,也能叫你卿儿吗?” 朱修再次企图引起林卿雎注意,林卿雎不厌其烦,又不好在裴郎面前发火,只好暗暗讽刺:“朱公子,我们好像没有这么熟吧。再说,飞花令你作诗两次,如何差距如此之大?可否给我解解惑呢?” “额,这、这是因为……” 朱修头冒冷汗,扭头四顾,竟见方才坐在他旁的兄台坐在走廊一处不起眼的角落,似在发呆,他又飞速在他手里塞进个银锭,一把将他揪了出来:“这位兄台可帮我解释!” 他、他他他吗? 他只是听从老爷吩咐偷偷留意小姐动向而已! 徐茗擦擦汗,尽力无视林卿雎如有实质的怒火,硬着头皮解释:“因为从前朱兄都是‘为赋新词强说愁’,而今日见林小姐窘迫,他一时心切,有感而发,才能吟咏出这等水准的诗——朱兄,我说的对吗?” 见徐茗成功给了自己台阶,朱修自然借坡下驴,接连点头:“林妹妹,都是因为你,我水平才会突飞猛进。” 她呸!别说的好像自己和他有多大关系似的,恶心! 朱修又用手肘碰碰徐茗,徐茗怕他说出来那句诗其实是他写的,又呵呵笑道:“朱兄此言差矣,能作出那样的诗,与林小姐固然有关,但更在于你本就有这样的实力。” 说完,他瞧了瞧林卿雎,好,更得罪她了。 “兄台说得极是!” 朱修飘飘欲仙,裴元芝望着侃侃而谈的徐茗,终于向朱修问:“正己兄,这位是?” “哦,这位是”朱修一顿,有些尴尬:“这位兄台是——” “他是我家的账房先生,徐茗。” 未等徐茗开口,林卿雎就咬牙解释:“不知今日为何没在账房,却混入了赏花宴,扰了裴公子兴致,我这就将他带走。” 徐茗巴不得越早走越好,连连点头:“小人这就和小姐离开。” “林小姐和徐兄请留步。” 裴元芝站起来,友善解释说:“没有请帖是绝对进不来漪春园的。林小姐,你或许误会徐兄了,看他谈吐不凡,应当也是位秀才吧?” 他怎么可能是个秀才?! 林卿雎脸上的笑已经快维持不住了,徐茗亦进退维谷,暗骂朱修是如何考上的秀才,还需要他来帮他解围! 偏偏朱修有人雪中送炭还不够仍火上浇油,拍拍徐茗的肩已示安抚,自作聪明地将徐茗身上的请帖抖落出来,叹道:“林妹妹,你确实误会了,徐兄的确是位秀才!” 11. 飞花令断(下) 那请帖之于林卿雎的威力,不亚于林之海见证女儿手中所拿裴家请帖时受到的冲击。 她脑海中冒出的第一个想法便是——这是假的吧? “快给我看看。” 林卿雎让梨花来抢,徐茗不敢不给,乖乖给了出去。 “裴公子,这真是裴家发的帖子?” 裴元芝拿过来仔细看了一眼,见林卿雎一脸难以置信,不由失笑:“有裴家私印,千真万确。林小姐,正己兄说的对,你的确误会徐兄了。” “也不能怪我……朱修也就算了,这年头,还真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当秀才了啊。” 林卿雎自顾自开口,徐茗与朱修同时发言—— “林妹妹,我能听见……” “小姐,我能听见……” 朱修叹了口气,摸摸自己有些受伤的心,同情地看了眼徐茗。 也难怪林妹妹看不上他,她连他这么个香料铺的少爷都看不上,怎能看上他这样一个账房先生? 见徐茗焦灼浮躁,看在他帮他两次,又和自己同为天涯沦落人的份上,朱修正要好心安慰他,却听裴元芝问徐茗:“徐兄,你是在老家考中的秀才?看你这般年轻,想来只一次便考中了吧?” 徐茗连连应承:“运气使然,运气使然。” 这句运气使然,立刻化作道惊雷将朱修劈得外焦里嫩——他一次即中是运气使然,那他考两次才勉强考上算什么? 裴元芝那些世家子弟,年纪轻轻就考上秀才,他还能安慰自己,人家家中有钱有权。 可这徐茗为生计都去当账房先生了,还一次中榜,这不是打他的脸吗?! 愤懑之下,朱修对徐茗的同情感激立刻烟消云散,尤其林卿雎注意到朱修表情巨变后,还转了转眼珠子开始坏心眼地拱火。 她一改态度,颇为歉疚道:“徐先生真是的,既是秀才还藏着掖着,才遭了误会叫我失了礼数。不知你名次如何?” “小人不才,中等名次而已。” 徐茗自以为给出个中庸的回复,怎料正中林卿雎下怀,她满意地见朱修渐渐涨红了脸,气得脸红脖子粗,简直大快人心。 笑死,这朱修名次倒一,无论徐茗怎么答都能刺激到他! 朱修因徐茗落了面子是假,但见林妹妹如此不留情面讽刺他伤了心也是真。 林妹妹明知他如此在乎名次,怎能因此攻讦他? 他黯自神伤,却突然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定睛一看,这不是竹儿吗? 难道妹妹是来安慰自己的? 朱修有些感动,伸出双手,等着妹妹向自己扑来。 朱筠竹亦好似看见了哥哥,小跑着奔来。 三米、两米、一米,朱修的笑慢慢僵在脸上,因为他发现,妹妹要抱的好像不是他。 他僵硬地转过了脑袋,就见竹儿已扑向了一旁的徐茗。 准确来说,是扑了个空。 徐茗灵巧地躲了开来,神情更加惊骇,欲哭无泪,这朱小姐怎么阴魂不散? “徐郎,你怎么躲我呀?没想到你竟还是秀才,看来我的眼光,果然没错。” 朱筠竹已按耐不住自己对徐茗的痴恋,又朝他奔去,直至被朱修抓住了衣领,她怒道:“谁敢拦着本小姐?” 话音未落,她便脸色一僵,结结巴巴道:“哥、哥哥?你怎么在这?” 朱修在谁面前都软趴趴,唯独在亲妹面前硬气:“你哥一个大活人在这站了老半天,你才看见?前几日你闹死闹活非要嫁的,原就是这小子?” “不、不是。” 那便是了。好啊,竹儿这般费心思追他,这小子竟敢不领情,新仇旧恨一起算,看他不好好修理他! 朱修如今身板薄气势大,满眼喷火地朝徐茗冲去:“你个臭小子,看我不好好收拾你!” “朱兄,这都是误会!” 徐茗朝后退去,奈何湖心亭亭小人多。 林卿雎与梨花禾叶堵在出口,徐茗退无可退,眼睁睁看着朱修扑来,甚至要殃及林卿雎三人。 朱筠竹道了声:“住手!”也跟着扑了过来。 裴元芝眼疾手快,将林卿雎拉至他那边,于是只有梨花禾叶因惊吓摔倒在地,朱修则将徐茗扑倒至身下,朱筠竹又扑到哥哥身上,两兄妹如泰山压顶,压得徐茗喘不过来气。 混乱中,梨花和朱筠竹身上锦囊掉了出来,禾叶见一锦囊落于她面前,立即收入了怀中。 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朱筠竹才将哥哥拽了起来,但徐茗仍免不了被朱修揍了几下,一脸狼狈。 朱修呸了声:“亏我刚才还感激你替我作诗,可得了吧,我不稀罕!竹儿,我们走。” 那诗竟是徐茗所作? 唯一没受波及的林卿雎裴元芝二人一齐诧异地看向地上的徐茗,各怀心思。 而朱筠竹已被朱修拽着,不得不往外走,她心疼地看了徐茗一眼,哀怨道:“徐郎,我们过几日再见。” 可永远不要再见了。徐茗龇牙咧嘴,暗忖幸好这朱修手无缚鸡之力,虽打了他好几下,倒也不疼。 不像那袁大郎,一拳就要将自己揍飞出去。 挣扎起身时,他觉后背硌得慌,用手摸索一番,竟翻出个锦囊来。 那锦囊口已半开,露出其中半截纸条,徐茗正要拿出一看,一道身影袭来,那锦囊跟着纸条就已被林卿雎收入袖中。 “你做什么?怎好偷看人家的东西!” 林卿雎羞恼不已,稍微平心静气,对裴元芝打了招呼就与梨花匆匆离开。 轻纱在裴元芝手中飘走,他望着远去的林卿雎,久久不能回神。 徐茗站起身,拍了拍身上尘土,整理好衣容,亦与裴元芝告辞。 裴元芝唤住他:“徐兄,你既满腹珠玑,为何藏拙,不肯透露?” “裴兄误会了,”徐茗连连摆手:“那句诗只是我在某处偶然看到的而已,不小心被朱兄看了去,这才让他以为是我写的。” 见裴元芝仍不开口,不知心里在想什么,徐茗生怕惹上麻烦,再强调一遍:“真的!裴兄,以我的水平,如何能写出这样的诗来?” “……徐兄不必紧张。”裴元芝终于笑开来:“只是我也曾见过这句诗,刚才只是在想是在何处看过的而已——徐兄是在哪看到的?” “我不记得了……” 徐茗边假笑边往后退,拾起方才硌着他的一碧玉葫芦吊坠递给裴元芝:“这好似是小姐掉的东西,裴兄你帮忙交还给她?” “我?”裴元芝一愣,目光落于其上:“你不是林家的账房先生吗?” 见话题转移得成功,徐茗暗中松了口气,心说帮林卿雎一把也未尝不可。若她能尽快加入裴家,自然更好。 他谄媚道:“裴兄,你也看到小姐并不待见我,由你去送,她会更高兴的。” …… 他们算是离开得早的,赏花宴直至日落西山才将将结束,裴元芝回到府中时,秦姨娘已让人将饭菜热了一遍。 让丫鬟拿热水给儿子净了脸面,秦姨娘才拉着儿子坐下,夹了菜到他碗中:“如何,今日有见到合适的姑娘吗?” 裴元芝不急着吃,对母亲一一报上几个赏花宴上他有印象的姑娘:“……老项肉肆的项小姐,寄香楼的朱小姐,以及音衣阁的林二小姐。” 他脑海中闪过一道倩影,顿了顿,摩挲了下袖中的吊坠:“那林二小姐似对儿子有意。” “当真?”秦姨娘大喜过望:“项家财力不如朱林二家,朱家女儿又已打算招婿,而林家家底颇丰,那姑娘的姐夫刚升任御前指挥使,我最属意她。若她喜欢你,真是老天眷顾啊。” 裴元芝淡淡笑了笑,并不附和,沉思片刻,忧心忡忡问:“母亲,你之前给我的那本诗集,真的只有一本?” 秦姨娘不知儿子突然问这个做甚,疑惑道:“当然是真的,那书贩再三保证过,这本诗集是他从意外所得的一堆废纸中整理得来,刚摘录一本,就被我连带那废纸一起买了去,他不可能再偷印——你问这个做什么?” 听母亲信誓旦旦保证,裴元芝却仍不放心:“……若是那书贩暗自将内容背下来又偷印了呢?那里面的诗,还有没有可能被其他人看过!” 秦姨娘吓了一跳:“怎么会,那诗集在江都那穷乡僻壤的地方,我发现之前,它已卖了许久,却因作者无名无姓,一直卖不出去,怎会有人看到,既卖不出去 ,书贩就更不会偷印了……今日赏花宴难不成有人念出了其中的诗?” 裴元芝稍微冷静下来,默默点了点头:“是一位叫徐茗的秀才,虽改了几个字,大体上却是一样的。” “他是江都人?” “不知道,只知如今他在林家作账房先生。” 秦姨娘想了想:“这件事你不再想,娘这就派人去查查他底细,好好准备乡考才是,那位林家二小姐,你也上上心。” 裴元芝却仍眉头紧锁:“若他真看过那诗集里的诗,拆穿我该如何是好?” “绝无可能,就算他真碰巧见过,也拿不出证据来。再说,你在扬州已小有名气,他一个籍籍无名的秀才,能翻出什么浪来?” “可我还是……” “芝儿,我说过什么?永远不要露怯,在娘亲面前也不行。” 秦姨娘一张本如花似玉的脸上,已添上了岁月的痕迹:“有你父亲、有整个裴家给你撑腰,在扬州,就算那徐茗真看过,甚至就算那本诗集是他所写,也不可能会有人质疑你。” 她或许只是想安慰心神不宁的儿子,但最后一句话,却没有说错。 挑衅裴家会落得什么下场,徐茗自然知晓。 但他姿态已摆得这么低,裴元芝看得出来他一点也不想惹事吧? 徐茗心里惴惴不安,怪自己如何这么死心眼,林老爷千叮咛万嘱咐让他盯着小姐他就真盯着吗? 虽然作为一位账房先生没什么话语权,但他可以消极怠工啊…… 事到如今再想也没用,徐茗叹了口气,只希望裴元芝一颗心扑在林卿雎身上,千万不要对付自己才好。 他去找林老爷禀告今日状况时,刚走到门口,里面就传来他破口大骂的声音。 徐茗登时顿住,戴上耳塞,在门外站立许久,才终于见一掌柜模样、贼眉鼠目的矮小男人出来,脸色发白,一看就是被骂得极狠。 有上回林卿雎的前车之鉴,徐茗特意站在阴影处,没让那男人发现,等人走远,才出来敲了敲门,问:“老爷,我是徐茗,现在能进来吗?” “进来吧。” 林之海正在倒茶,满脸疲惫地让徐茗坐了下来:“今日那赏花宴怎么样啊?” “裴家的夫人和姨娘都在,那裴公子风度翩翩,吸引了很多姑娘的注意。” “哼,也包括卿儿?” “是。” 徐茗心里补充一句,可不是吗?就属您女儿最是花痴。 他道:“小姐和裴公子并未接触多久,谈吐举止也守礼克制,在下看来并无任何不妥。” 林之海立即问:“徐茗你看他配得上卿儿吗?” 徐茗当然大夸特夸:“以小人看来二人站在一块,是极登对的。何况小姐见裴公子时,身上那股高兴的劲儿是如何也藏不住,想来她也对裴公子极满意——” “那看来与我打听到得一样?他们说裴元芝光明磊落、学富五车、待人谦逊……总而言之,他身上极尽所有能赞美的词汇,这样看来,卿儿怕是难配得上他啊……” 林如海眼睛快贴在徐茗身上,害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总觉无论如何应承,若届时林卿雎和裴元芝真喜结连理却过得不好,他也要负责。 于是他将这问题抛给林之海:“……老爷,好与不好,配与不配,小人说了不算,还得您自己亲自去看才行。” “我这不是看上你了吗?” “……” 林之海卸了力气倒在椅子上,见徐茗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捋着胡子大笑出声,大肚腩跟着一颤一颤:“行了行了,我开玩笑呢。就算卿儿钟意你,知道你是秀才后我也没了招你当上门女婿的意思,毕竟我是希望卿儿届时估计又要和她姐姐一样去京城了。” 徐茗呆了一呆,心里有场烟花盛放,面上却装出痛心疾首:“是徐茗无福,徐茗在此祝老爷早日觅得乘龙快婿,小姐早日” 裴元芝望向林卿雎时那带些审视算计的眼神在他脑中一闪而过。 若林卿雎知晓裴元芝的诗是抄来的,不知她这样心高气傲的人会如何想。 但不关他的事。 徐茗将头压得更低:“祝小姐早日寻得幸福。” 12. 佳偶天成(上) 被哥哥逼着回到家中,朱筠竹忿忿不平,眼中已蓄满了泪。 “哥哥,你阻拦我与徐郎做什么!” 朱修黑着脸:“你还好意思说?眼巴巴追过去,人家压根不搭理你,你何必自讨苦吃?” “你还好意思说我?一见林卿雎就走不动道的是谁?一见林卿雎就脸红说不出话的又是谁?亏我之前还帮过你,你却一点也不替我的幸福着想!讨厌死你了!” 被妹妹怼得哑口无言,朱修涨红了脸,吞吐道:“你是女子,这如何能一样?我可以丢脸,你却不行。” “我才不觉得丢脸!况且、况且……”朱筠竹脸上浮起两抹红霞:“徐郎他,是喜欢我的。” 喜欢竹儿?朱修着实是惊诧到了,这徐茗怎么看,也不像是喜欢妹妹的模样呀。 半晌,他才问:“竹儿,你是如何确定的?” 朱筠竹撇过脸:“哥哥别问这么多,我就是知道。” “……竹儿,你道林妹妹喜欢我么?” 朱修突然这么一问,朱筠竹不明所以,但还是不假思索道:“她当然不喜欢你。” 对妹妹的回答,虽然早有预料,但还是有些受伤呢。 朱修难受地摸了摸心口,一脸沉重:“我看你追徐茗,就如你看我追林妹妹。你们姑娘么,追久了或许还会感动;但男人,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你们呐,哎……” ……朱筠竹拿起梳妆台上的胭脂去砸朱修,她就说怎么突然问起他和林卿雎的事,竟然好意思和她做对比?朱筠竹怒道:“那还说女追男隔层纱呢,哥哥你好歹读了十几年书,这个又不知晓?总之哥哥别再拦我,不然我和你急!” 被胭脂盒砸到脑袋,朱修一时说不出话来,晕晕乎乎中,又听妹妹说:“过几日我就去普陀寺合看与徐郎的姻缘,若八字相合,哥哥你自无话可说!” 看姻缘?朱修喃喃道:“林妹妹也去?” 朱筠竹勉强点了点头。 朱修立即道:“那我也要去!” …… 林卿雎微微掀开马车上窗帘,看了一眼马背上的朱修,就一脸嫌弃地别过脸去。 她压低声音,质问一脸故作无辜的朱筠竹:“你哥来普陀寺做什么!” 朱筠竹有些心虚:“普陀寺不是很灵验吗?乡考在即,他就来拜拜。” “呵,要拜朱夫人不会拜?你做妹妹的不会替他来拜?有这闲工夫,他还不如多读几本书,充盈充盈肚中墨水才好。” 虽事实如此,但好歹是自己亲哥,林卿雎一而再再而三贬低他,朱筠竹还是很不高兴:“他还不是担心我和徐郎的事才跟了过来?再说,你不是说会带上徐郎吗?他人呢?本来哥哥就觉得徐郎压根不在意我,今日他又未现身,不是更坐实了他的想法?” 一听朱筠竹质问徐茗去了哪,林卿雎登时熄了气焰,眼睛往别处瞟:“说是最近算账繁忙,没空……” “林卿雎,你好歹也是个小姐,他说没空你就没办法了?” “哎,说到底,他是我爹请来的账房先生,又不是林家的下人,我还能逼他不成?” 林卿雎底气不足地为自己辩解,心中暗暗骂徐茗不听她的话。 今日一早,她都找好了马车夫身体不适,让徐茗顶替他拉车的借口,派了梨花前去把人找来。 没想到这厮以抽不开身为由敷衍她,让自己另寻他人。 开玩笑,她是林家的二小姐,想叫谁当马车夫就让谁当马车夫,还容得他来拒绝? 林卿雎一生气,便怨到了爹爹那。岂料爹爹近日也不知是怎么回事,前几日还对徐茗热忱得很,这几日一听她提起徐茗,却说:“近日他的确有些忙碌,卿儿,你要去普陀寺,还是找连书连墨他们作车夫吧。” 他居然不想撮合她和徐茗?! “爹爹,女儿说这事不过是想您安慰一下我,替我说说那徐茗。他忙,我还能真逼着他去不可?您这么一说,不也是觉得我无理取闹?” 林卿雎对着林之海控诉,林之海一愣,暗道不好,自从歇了招徐茗为婿的心思,一听卿儿提及徐茗,他便下意识不想让二人接触太多。 他愧疚地笑了笑:“你不是对他意见很大吗?爹爹怕他去了,又会惹你生气呀。” “我不管,自从女儿执意要和裴郎在一起后,爹爹您就像换了个人,我以后再也不理您了!” 林卿雎边生着闷气边跑了出去,本就心情不佳,去朱府接朱筠竹时,又见朱修也像个赖皮膏药似的跟来,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而如今,她还要安抚因没能见到徐茗而闹脾气的朱筠竹,今日真真是开头不顺! 她拍拍朱筠竹的手:“朱姐姐,我已说过,等成了亲,你想见他就见他,不必纠结这一时的相思之苦。” “如今我哥反对,能不能成亲,还是未知数呢。” “我们去普陀寺不就是为了解决这一问题吗?若你们八字相合,便是天定的姻缘,你哥反对有什么用?” 朱筠竹顿了顿,有些担忧:“真的会是好结果吗?” “那是自然。你和徐茗郎才女貌,肯定能成!” 林卿雎笑得自信,怎么可能不是好结果?她可是早就提前收买了那替人相看姻缘的和尚。 普陀寺建在半山腰,自几年前被官府出资修葺一番后,成了扬州香火最旺的寺庙之一。 据说在普陀寺,求子学业乃至姻缘都十分灵验,因此除了扬州人,也有许多其他州的百姓慕名而来,山道上马车众多,络绎不绝。 寺院肃穆,马车只得停在外面。 林卿雎与朱筠竹便分别在梨花与禾叶的搀扶下下了车,将连墨留在马车上,二人便一同进了寺庙。 朱修系好马,嘱咐连墨看好,也亦步亦趋跟了上去。 见朱修阴魂不散,林卿雎走了一会,终于停了下来,未被面纱遮住的眼睛不掩烦躁:“朱公子,你要求学业,便去右边的文昌殿拜谒文昌帝君吧,我与朱姐姐要往左边去。” 怕朱修听不懂,林卿雎毫不拐弯抹角,明晃晃地赶他走。 奈何这人脸皮比城墙厚,装作听不懂,乐呵呵地笑:“不急不急,我陪了你们,再去拜文昌帝君也不迟。” ……林卿雎用手肘戳戳朱筠竹,让她劝劝她哥。 朱筠竹却不言语,只催促林卿雎说:“像你说的,你使唤不了徐郎,我也劝不动我哥。还是快走吧,你且忍耐一下。” 用她的话来堵 她?林卿雎咬牙,这个死丫头,怕是徐茗来了,她与她哥也是一丘之貉! 她转念一想,又庆幸,幸好徐茗没来。 若朱筠竹一个劲儿地缠着他,给了朱修可趁之机,自己就只能迫不得已和他呆在一块了。 二人要去的是圆通殿,大殿庄严恢弘,供奉着三位观世音菩萨,是女子来得最多的殿堂。 殿中男子并不多,有也是已订了亲的,未婚夫妻一同来还愿。 此情此景,朱修厚如城墙的脸终于出现一道裂缝,不好意思再进去,在殿外老老实实等着妹妹和林卿雎。 刚从殿中出来的项婉婉瞥见了他,指着他对母亲说:“阿娘,他是那日赏花宴上的一位秀才。” 闻言,项夫人看了过去,就见一位呆头呆脑的年轻人杵在殿外,心中奇道:这普陀寺真的如此灵验?刚替女儿求了姻缘,这姻缘就来了? 她笑道:“竟这么巧?我们要与他打个招呼吗?” 项婉婉想了想,点点头:“可以,我对他印象不错。” 于是正发着呆的朱修,就见一对母女相依着朝自己走来。 以为挡了路,他微微侧过身,却见二人径直在自己面前停下,那年轻姑娘直勾勾盯着自己,道:“好久不见。我是赏花宴那位接不上飞花令的姑娘,叫项婉婉,你还记得我吗?” 裴元芝帮忙解围的那位?朱修自然有印象,但为何要与他打招呼,她母亲竟然也在…… 朱修有些尴尬:“自然记得,我陪妹妹来求缘,没想到能遇到,真巧。” “的确很巧,年轻人,你叫什么?是哪家公子呀?”项夫人问。 “……夫人好,我是寄香楼的朱修。” 那感情好,家世年纪都相当啊。 项夫人为人大大咧咧,说话直来直往,正要问朱修是否婚配,女儿便先开了口:“阿娘,已打了招呼,我们走吧。” “别呀,你不是对这位公子印象很好吗?我们何不多聊一会?” 对他印象很好?朱修又翘起了尾巴,笑着道:“比起其他秀才,我不过泯然众人,能得姑娘留意,真是荣幸。” 他不过是自谦,哪想项婉婉真的点了点头:“那些秀才说的话都文邹邹的,我一点也听不懂。幸好有你,要不然我哪呆得下去。” 朱修脸上笑意一僵,呵呵一笑:“姑娘说的什么话?他们作诗,我也作诗。还会听不懂他们说的,听得懂我说的不成?” 项婉婉又不假思索地点头:“对啊,明明是赏花,他们却莫名其妙加上一些毫不沾边的东西,尤其是那裴元芝,说话弯弯绕绕,奇怪死了。不像你,花是花的,叶是叶,一听就知道说的是什么。” ……朱修不语,终于陷入沉默。 合着对他印象好,是觉得他与她水平旗鼓相当啊? 知晓女儿心直口快的毛病又犯了,项夫人干巴巴地笑了几声:“婉婉就爱说笑,小朱你可千万别多想。婉婉,我们走吧。” 怎么一会不走,一会又要走?被母亲拎走时,项婉婉对朱修说:“朱修,你以后想买肉就来项家肉肆,我亲自剁肉给你。” 可算了,别把他给剁了才好……朱修一脸木然,呆滞地挥挥手,送走了她们。 13. 佳偶天成(中) 为表心诚,林卿雎一口气在功德箱中投了三大张银票。 她跪在垫子上,手持三炷香默念三遍。 观世音菩萨在上,求您保佑我一定要和心上人心意相通。 观世音菩萨在上,求您保佑我一定要和心上人排除险阻。 观世音菩萨在上,求您保佑我一定要和心上人修成正果。 三张银票,对应三个祈愿。 林卿雎不贪心,她再拜了一拜后便站了起来。本想静待朱筠竹结束,结果便听这小气的丫头捐了那点香火钱,嘴里却不停念念有词,都还未成亲呢,就大有让菩萨保佑她和徐茗子孙满堂、白头偕老、来生再见的意思。 无奈扶额,林卿雎将她揪了起来,指着一旁乌泱泱排着的队伍:“正事要紧,我们还是先去排队算姻缘吧。” 圆通殿有一位极擅长看八字的老和尚,据传出家前曾是位云游四方的算命先生,不知什么原因皈依佛门,在扬州留了下来。 请他相看姻缘的人太多,林卿雎与朱筠竹在末尾,一开始根本瞧不见他。 直至队伍像条蚯蚓似的缓慢向前蠕动,她们才得以见到那老和尚真貌。 黄褐皮肤,慈眉善目,给人一种高深莫测之感。他谈吐缓慢而清晰,潜移默化令人深信不疑。 他似乎已对看八字一事信手拈来,二人倒也未排多久,很快站在了那觉净长老面前。 隔得静了,林卿雎才发现这长老外表虽衰老,一双眼却空明澄清,未带一点浑浊。细细看去,给人一种似老非老的感觉。 恍惚间,朱筠竹已拿出了锦囊,见到那锦囊上的银质小扇吊坠,梨花顿觉奇怪——她怎么记得这是裴公子的?难道自己记错了不成? 正犹豫要不要告诉小姐,朱筠竹开口道:“长老,请帮我看看这两份八字相不相合。” 觉净颔首,伸手将那两张八字接过,林卿雎便发觉他双手也无甚皱纹。 看了一会,觉净便说:“女方八字命格极旺,但财官相生,稍有犯冲。八字可说合,也可说不合。” 朱筠竹眨眨眼:“长老,这是何意?” “便是施主你命格硬,只要对方不是天煞孤星,你都不会受影响。” 虽然有这么个朱筠竹与徐茗能成一对的意思,但这和她派人打点时让这长老说的话不一样啊。 林卿雎用眼神询问梨花,梨花摇摇头,也表示不清楚。 发觉林卿雎的小动作,觉净转过脸来,看见梨花,像是想到什么,笑了笑:“你就是前几日贿赂老衲那姑娘吧?银子你未曾拿走,现在老衲还给你。” 说着,他真从袖子中掏出一块银锭,明晃晃放在了几人面前。 林卿雎:“……” 一只手将那银子接了过来,朱筠竹眯了眯眼,质问林卿雎:“妹妹,你贿赂长老做什么?” 林卿雎干巴巴笑了声:“妹妹哪做过这种事?长老怕是认错人了吧……” 觉净却摇摇头,指着梨花:“老衲还记得这位小施主说,今日会有两位女施主来,当给第一位女施主看八字时,要竭尽所能夸耀,此情此景,不正对上了吗?” “竭尽所能,夸耀?”朱筠竹当即发火:“林卿雎,你敢让长老说假话糊弄我?” “肃静,肃静。”林卿雎立马安抚朱筠竹,苍白无力地解释:“妹妹不是怕若结果不好,姐姐会伤心吗?才出此下策——再说,你俩八字不是相合吗?” “你会有这么好心?”朱筠竹半点不信:“若不是长老正直,我哪知道我和徐郎到底合不合适?我不管,你必须要弥补我。” “……要怎么弥补?” 朱筠竹哼了一声,又变戏法似得拿出一张纸条,不怀好意道:“你与我哥也测测八字,我就原谅你了。” ……林卿雎笑不出来,她就说朱修为何死皮赖脸跟来,没想到是在这等着她呢! 林卿雎深吸口气,反正肯定不是什么好结果,测测也没有什么大不了,于是道:“测就测!” 她亦拿出一个与朱筠竹有一样的锦囊,只不过上面少了吊坠,内里两张生辰八字折在一起。 林卿雎觉得这样她与裴郎的心能更靠近些。 “我先让长老看完我与裴郎的八字,再看你哥的,行不行?” 朱筠竹点了点头,顺序而已,没什么区别。 觉净接了过来,却不像刚才那般快快吐露了结果,而是拿着那两张八字看了许久,时不时嗟叹一句。 林卿雎心一紧:“长老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半晌,觉净才抬眼,缓缓摇了摇头:“不,一点问题没有,只是这般相合的八字对老衲而言,有如乞儿见了珍馐,实在令人目不转睛。” “真的?”林卿雎大喜过望,赶忙说:“长老,你能详细说说吗?” 觉净指着那八字,细细道来:“这八字是否相合,看的是属性、日柱与神煞。而这对八字属相相合、用神互补、命局相生、十神匹配。总之是红鸾心动,天喜宜婚。” 林卿雎认认真真地听,只听懂了、记住了末尾的“宜婚”二字,这可真是,天助她也! 她脸上洋溢着笑,又听觉净说:“若施主修成正缘,哪日不妨与他一同前来,让老衲看看面相何如?” “一定,一定。”林卿雎笑得合不拢嘴,今日头顶阴霾烟消云散,变得灿烂光明。 “朱姐姐,你不是要测我与你哥的八字,快测吧。” 林卿雎主动开口,满面春风,再怎么测,也比不上她与裴郎的命定姻缘。 想了想,她又道:“若姐姐同意,能否再让我测测与徐茗的八字?实不相瞒,我爹仍不放弃招他为婿,有结果与我和裴郎的做对比,我爹才能死心。” 朱筠竹勉强笑了笑,看不惯林卿雎耀武扬威的模样,随便说:“你要测就测吧。” 觉净先看了朱修的,只一眼,就不假思索道:“毫无缘分。” 林卿雎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指着徐茗的八字,问:“长老,那这个呢?” 也是一眼,觉净脸色微变,沉吟道:“五行相冲,妻星受克,恐有性命之忧。” 只是瞬间,林卿雎的笑声便戛然而止,心差点惊得跳出喉咙间。< /p>见林卿雎似被吓呆,觉净立马安抚道:“施主别害怕,老衲只是说成婚后可能发生的情况,日常交往,并无不妥。” “是、是这样么?” 林卿雎笑不出来,朱筠竹也安慰她:“妹妹,长老说得还能有假?你别太过担忧。” “我才没有担忧,我堂堂林家小姐,还能被他威胁性命不成?” 林卿雎拍了拍朱筠竹放在她肩上的手:“好了,我们已耽误大师太多时间,赶紧走吧。” 她俩让梨花禾叶收好了桌上散落的八字,向觉净道了谢,就从殿外走去。 看一眼小姐有些单薄的背影,梨花甩了甩脑袋,将满心疑窦压了下去。 肯定是自己记错了,那锦囊肯定没有被弄混! 见两人终于出来,喝了半天风的朱修立即迎了上去,本想问问妹妹有未算他与林妹妹的八字,却见林妹妹一脸心神不宁。 朱修一愣,问:“发生什么事了?” 朱筠竹摇了摇头,用口型道:“回去再说。” 朱修便没再多说什么,而林卿雎忧心忡忡,没有兴致再逛下去,五人便径直出了普陀寺,打道回府。 夏日的天变得奇快,来时晴空万里,出来时却乌云密布。 连墨没有备伞,担忧在回府前雨就落下,询问小姐道:“普陀寺后山有条小路,下山更快,小姐愿意走那条路吗?” 林卿雎烦躁地摆摆手:“你决定吧。” 许是快要下雨,本来宽敞的马车内却有些闷,林卿雎皱眉托腮,觉净长老的话还一遍遍回荡在耳边。 纵使她不满爹爹想招徐茗为婿,但从未觉得徐茗除了家世、性格,有哪点不好。 她让觉净大师测她与徐茗的八字,也不过是想多找一个拒绝爹爹的理由,让他歇了撮合自己与徐茗的心思而已。 不料最后却是二人成婚,徐茗将威胁自己性命的瘆人警示,这该让她以后如何面对徐茗才好? 她看了眼坐在另一侧,许久未说话的朱筠竹,那丫头正用手摩挲装着八字的锦囊,一派遐想神色。 林卿雎缓缓别过脸,定了定神,将徐茗嫁至朱家,是刻不容缓了! …… 雨下的还是比连墨预想得更早,下山路程行至一半多点时,毛毛细雨已密布在空中。 他走的这条小道并未修缮,路面不平整。平路倒还能忍受,一旦驶进下坡路,速度加快。马车就时不时撞到路上的凸起石块,颠得车中的朱林二人几欲呕吐。 “连墨,你驾车慢些!” 林卿雎终于忍不住说道,冷不丁听小姐抱怨,连墨稍一分神,偏过头去应声。 一旁的梨花一惊,立即将他脸掰过去:“快让马转向,前方有个大坑!” 大坑?看着前方那凭空出现的一个泥坑,连墨脑子宕机,他在这条路走过许多遍,从未遇到过啊! 只是一会功夫,他便已来不及调整马头,便死死勒住缰绳,疾驰的马抬起前脚,在泥坑前将将停住,而处于下坡路上的马车再也停不下来,连带着前方的马一齐冲了过去,陷入了泥坑。 14. 佳偶天成(下) 小路狭小,那泥坑已大部分脱离了路面,渗到了一旁的林子中。 因这一突如其来的冲击,林卿雎与朱筠竹被晃得东倒西歪,车外的两个丫鬟赶忙掀开帘子,查看小姐状况。 好容易被梨花扶起了身,林卿雎一口藏在心里的闷气被这倏然的变故震了出来,她斥道:“连墨,在府里呆得太痛快,连驾车都不会了?” 若是只有她也就算了,如今朱筠竹也在,若出了什么事,不是平白给爹爹惹麻烦? 连墨苦着张脸,不住地向两位小姐道歉:“小姐,朱小姐,都是小的的错,这泥坑之前从来没出现过,小的一时掉以轻心,才出了事……” 林卿雎还要再骂,朱筠竹摆摆手:“行了行了,妹妹,没出什么大事就好,让他快将马车驶回道上吧。” 见朱筠竹发了话,又确认她的确没有生气,林卿雎才熄了火,勉强点了点头。 逃过一劫,连墨不再耽误,用鞭子抽马,让它发力带着一车的人往正道上走去。 哪想那深陷进泥里的车轮只顾着骨碌碌转,任凭马使出多大劲,也前进不了半分。 连墨额间冒出汗,实在没了办法,结结巴巴说:“小、小姐,可以请你们先下来吗?” ……牛毛小雨落在身上,倒勉强能忍受。看着地上黄泥,林卿雎一脸嫌弃,无论如何也下不去脚:“梨花,你找几个石块来,给我垫垫脚。” 石块小而裙摆长,等终于走到道上时,林卿雎衣角还是沾上了点点污渍,她一脸不高兴地盯着连墨,仿佛在说:要是马车还拉不上来,你就死定了! 连墨干巴巴笑了声,视死如归地看着马儿:给我使劲一点吧,不然我们可都要遭殃了。 马儿似乎听懂了连墨的心声,真的嘶鸣一声,四蹄往前奋力踏去,一直原地不动的马车真的往前挪了几步。 但旋即,不知踩到什么,马儿蹄子一滑,彻底失力,本就要到路上的马车再次滑下,这次又撞在了一棵树上。 只听“扑通”一声,一道黑色人影从树上掉下,直直倒在了马车顶上。 几人均吓了一跳,林卿雎与朱筠竹紧紧抱在一块,惊魂未定。 普普通通一棵树,好端端怎会掉下一个人来? 那人不知是死了还是昏迷了,半天没有反应,林卿雎咽了咽口水,吩咐道:“连、连墨,你快去看看那人情况。” “小姐,小的也” 见到小姐要杀人般的眼神,连墨止了话头,心道还是小姐更恐怖,便哭丧着脸,慢吞吞站起身,靠近车顶,颤着手去探那人的鼻息。 “小姐,这人、这人还活着。” 林卿雎登时松口气:“那把他抬下来丢一边,就别管了吧。” “等一下。”朱筠竹突然开口:“妹妹,这样不太好吧,不用送他去看大夫吗?” 林卿雎皱眉:“姐姐,你看他一身装扮不像樵夫,却出现在这后山中,谁知道他是做什么的,还是不要惹祸上身。” “可你看他脸……” 脸?林卿雎看过去,就见那男子一张脸虽已被雨水沾湿,紧闭着眼,仍看得出其剑眉星目,她奇道,朱筠竹在这个节点也犯花痴? 她没好气说:“是是是,我知道他俊,可姐姐已经有了徐茗,哪能见一个爱一个?” “谁说这个了!”朱筠竹无语:“我是说他一脸苍白,雨落在肩上,还有血迹流出,我们不救他,他恐怕就要死了。” 好吧……林卿雎铁了心,指了指那因马术不精而姗姗来迟的朱修:“反正我是不救,姐姐要救的话,和你哥商量一下,抬回家去吧。” 朱筠竹:“……还是让连墨抬下去吧。” 朱修没看见那已被连墨抬下去的男子,见那马车陷入泥中,他惊道:“这是发生什么事了?” 林卿雎懒得解释,只说:“总之现在马车是用不上了,你们兄妹骑马先走吧,再等着雨势怕要大起来。” “怎么能把你一个人留在这?”朱修一脸不赞同。 林卿雎微微一笑:“当然不是让你们直接回去,还烦请朱公子去林家给袁管家报个信,说明这里的情况,让他派些人和一辆马车过来。” 确有道理……朱修想了想,灵机一动,说:“那不如让连墨骑着马去报信?” 这样他就能和林妹妹呆久了些,嘿嘿。 他正做着美梦,一旁的连墨弱弱地说:“朱少爷,小的只会赶马车,不会骑马。” …… 送走两兄妹,禾叶跟着一起留了下来。 雨势果真变大,林卿雎回到车上避雨,紧皱眉头,心说今日怎么如此多烦心事,也就是得知与裴郎的八字相合时,她稍微高兴些了。 想起裴郎,林卿雎眉头稍微舒展了些,说:“梨花,将那锦囊拿来,本小姐要好好看看。” 拿出那纸条,林卿雎用手轻抚着上面的墨迹,心都跟着软和起来,在心中反复默念那八个字,她想,说不准明年正月,裴郎办生辰宴时,自己与他的关系已不一样了…… 干坐着觉得时间过得慢,一旦畅想起与裴郎的未来,她又觉得时间若沙子般从手缝中溜走了。 当外头传来人声马鸣时,林卿雎恍然,这么快就到了? 可当掀开帘子,外头已是一片昏暗,雨噼里啪啦打下来,下得正凶。 袁大郎驶着辆马车过来,见小姐平安,松了口气。林卿雎却脸色微变,愣愣看着那抹竹青身影,徐茗怎么跟了过来? 她还未开口问,袁大郎已下了车,将缰绳递给徐茗:“小姐,你先坐这辆马车,让徐先生送你们回去吧,不必再等我和连墨把泥里的马车拖出来。” 但林卿雎不动,她瘪瘪嘴:“我还是等着你们把马车推出来吧,我不急。” “啊?”袁大郎摸了摸头,想入非非,难不成小姐是想等他? 他傻笑几声,单是这么想,他都快幸福死了,于是晕乎乎对徐茗说:“既然小姐想留下,徐先生你就先回去吧。” 逼着他来,又让他无功而返……徐茗无语凝噎,瞥见禾叶,对袁大郎说:“那不如我将禾叶送回去吧,你与连墨陪着小姐就是了。” “不行!”林卿雎又拒绝了:“你们孤男寡女,怎好一起?” “……小姐,你们五个人,能一起坐马车回去?” “……那你也在这等着不就行?!” 林卿雎刚说完,昏黄的天像个盛满水的水桶倾泻而下。 …… “那便请小姐和两位姑娘先到马车上避避。” 徐茗长叹口气,舒展下肩膀又活动了脖子,不再多言,穿着蓑衣下车,顶着黄豆大的暴雨帮连墨和袁大郎一同将马车抬出来。 本来人多力量大,马车该很好抬出来才对,但雨实在越下越 大,天又渐渐黑下来,再拖下去,恐怕道路泥泞连下山都没办法。 袁大郎抹了把脸,终是隔着噼里啪啦的雨声再问一遍小姐:“小姐,还是先让徐先生带你们下山!” 这样中气十足的声音被一层层雨幕剥削,再隔着马车传到林卿雎耳朵里,已是隐隐绰绰,不甚分明。 她觉得害怕了,因至今仍被困在这样深山中,且是这样黑的夜,这样大的雨。 气势汹汹的雨卷着风来又,各抓着车帘与窗帘的禾叶与梨花已成落汤鸡。 这雨却仍不罢休,几乎要从马车壁中透进来。 林卿雎咽了咽口水,雨滴声与觉净长老的箴言同时敲击着她脑壳。 雨滴。 杀身之祸。 雨滴。 杀身之祸。 她可是堂堂林家二小姐,怎会怕区区一个书生? 况只要不成婚,徐茗就威胁不到自己,她实在是杞人忧天…… “……行行了!我同意下山了!徐茗你快驾马车带我们走!” 林卿雎气焰不足地喊了一声,见无人应,又挺了挺胸脯轻咳几声:“徐茗!我现在就要回去!” 她话音落,马车微微一沉,一道身影从翻涌车帘的缝隙中透了进来,那人低低道一声:“遵命。” 林卿雎眼睫微微颤了颤,只觉徐茗上车后雨势竟弱了几分。 …… 天黑加大雨,本以为会继续忍受马车颠簸之苦,却未想到徐茗这厮驾车技术倒是比连墨高出不少,一路上稳稳当当,坐得林卿雎昏昏欲睡。 直至马车停下来,她迷迷糊糊睁开眼:“到朱府了?” 徐茗掀开帘子,露出他一张隐于蓑笠下的脸,好笑道:“小姐,已经回到家了。” “禾叶回去了?”林卿雎看了一圈,还真未再看到禾叶的身影。 她问:“梨花又去哪了?” “你不记得了?方才梨花想叫醒你,你却让她不要打搅,还让她回去熬姜汤了。” 林卿雎一怔,所以徐茗一直等着她醒来? 徐茗跳下车,将蓑笠摘下,抖了抖身上水珠,说:“小姐快下来吧,已经很晚了。” 骤雨来得快去得也快,方才狂风大作,如今却风平浪静,只青石砖上还余些积水,微风中夹杂着草香。 云后的月亮透出些清晖,照在林卿雎从帘子里探出的半张脸上,她伸出一只手,透绿的玉镯吊在她手腕上,在黑夜中好似发着光。 她轻轻道:“扶我下来。” 徐茗沉默片刻,笑了笑:“男女授受不亲,请小姐等等,小人去找梨花来。” “废的什么话,你一个人守着我睡觉时怎想不到男女授受不亲?” 林卿雎强硬地将手搭在他肩上,优雅地走了下来。 “再说,与本小姐连着红线的那人早已明朗,与你疏远也罢,接触也好,我与你都绝不可能。” “那人,是裴少爷?” 清晰听出徐茗语气中的笑意,她盯着徐茗,眼睛像被日光照过的湖,明亮而澄澈。 林卿雎没有一点羞恼,反而洋洋得意道:“没错。本小姐就告诉你吧,我今日就是去普陀寺测了与裴郎的八字,道的是‘红鸾心动,天作之合’,无论什么,都拆散不了我们。” 而你,徐茗,她在心里补充,也绝对威胁不到本小姐的性命。 15. 难言之隐(上) “请帖又被退回来了?” 林卿雎撑脸,任梨花给自己揉着肩。 她纳闷,之前来找朱筠竹喝茶,冲着徐茗,她不是每次都迫不及待来了吗? 怎么自从去了趟普陀寺,她就找各种事情推脱? 她与徐茗的八字,不算差呀。 如今抛绣球招婿在即,她对徐茗的态度却倏然冷淡,届时还会将绣球丢给他吗? 再说,如何将徐茗带过去接绣球,她都还未想好呢。 穹木叶落,刚巧不巧飘至林卿雎随意丢至一边的书上,正是徐茗借她的《香梅记》。 “正好又到了还书的日子,梨花,给你家小姐梳妆一番,我去看看能不能在锦安书斋逮到那朱筠竹。” 可惜,她不仅没逮到朱筠竹,连徐茗也不见了踪影。 看着本该由徐茗坐着的位置,却被书斋老板霸占,林卿雎微微垮了脸,问:“老板,徐茗……那位代写书信的徐先生呢?” “你问徐茗啊,这位姑娘,稍等一下,我贴个告示。” 书斋老板不知在纸上写着什么,过了会才站起身,拿浆糊将那纸粘到了墙上。 林卿雎眼微微一偏,就看上面写道:“徐先生今日休息,明日正常值班,敬请见谅。” 休息就休息,还需特意贴个告示?她正腹诽,就听那书斋老板摸着肚子笑笑:“姑娘你已经是第十个来问徐茗去哪了的人,我实在不想一一解释了,不好意思啊。” ……这是将她和那些庸俗的姑娘混为一谈了? “我才不是想见他来的!”林卿雎特意解释,又将带来的书一股脑放到了桌上,散发出一股气势汹汹的气势:“我是来还书的!” …… “小姐,那我们现在回府吗?” 梨花跟在小姐后面,一时不察,撞到了突然停住的林卿雎身上。 林卿雎蓦然回头,不甘心道:“去朱府碰碰运气,我就不信了,还找不到朱筠竹不成?” 事实证明,她今日运气似乎不太好。 到了朱家门口,她不仅得知了朱筠竹不在府中的消息,这消息,还是从朱修口中说出来的。 林卿雎咬牙暗骂,这朱修到底还准不准备乡试了?短短几日三天两头地碰到,要她是他娘,看不把他腿给打断! “林妹妹,你怎么亲自来了?想见竹儿,我当然直接给你送过来呀。” 看着朱修一脸痴汉模样,林卿雎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呵呵一笑:“哪能劳烦你这位准考生费心?既然朱姐姐不在,我就先走了。” 她将“准考生”三字念得极重,朱修却一点没听出来,大放厥词:“嗐,要背的东西早摇头晃脑背了几十遍了,再学也是枉然。竹儿今日离开的时候说有友人请她去临鹤楼吃饭,将雅间名称告知了我,不如我带你去?” 朱筠竹竟背着她还有其他交好的朋友?林卿雎心中有些不是滋味,好歹也算从小一起长大的,就算总是吵吵闹闹,她以为两人也算得上手帕之交了才对。 难道这几日一直推拒她的请帖,都是因那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友人? 这样一想,林卿雎更不高兴,臭着张脸:“你将雅间名字告诉我就行,我自己去。” “那怎么行?如今天色已暗,你们主仆二人走在路上多危险?” 朱修拍拍胸脯,硬是要带路:“还是由我保护你们才好。” ……林卿雎皱眉看看他那单薄的身板,也不知真遇到危险,到底是谁保护谁…… 临鹤楼位处鄂江之边,通体繁华而气派,其屋檐四角各立一铜制飞鹤,栩栩如生,据传曾吸引了真正的白鹤而来,因此得名。 不过林卿雎认为这只不过是噱头罢了,不能当真。 就像她爹爹卖绸缎,也总说这是某某贵妃最喜爱的料子,以提升那缎子的价值。究竟是真是假,谁又知晓? 江边热闹,杨柳依依,林卿雎又回忆起那次春日诗宴,心情舒缓了不少。 店小二将她们热情地迎了进去:“这位少爷,大厅还是雅座?” 朱修报上了雅座名字,那店小二立马弯腰伸手,要将几人带至二楼。 这时不知哪传来一道中气十足的女声,唤道:“朱修?” 林卿雎循声看去,便见到一张英气的脸,这不是项婉婉吗? 项婉婉笑着走来:“这么巧,我们又见面了?” 她只盯着朱修,倒是一点也没有发现一旁的林卿雎,朱修眼神躲闪,似乎不想和她说话。 目光在二人之间巡视一遍,林卿雎问:“你们认识?” “打过招呼,但一点不熟。”朱修连忙摆手,好似在证明他的清白。 闻言,项婉婉才偏头看向林卿雎,“啊”了声:“是你呀,我记得你。” 废话,但凡见过她容貌的,都记得她。 撩了撩头发,林卿雎微微一笑,正要开口,便听项婉婉说:“你明明会作诗,却非要让裴元芝帮你,矫情得很。” ……林卿雎笑容皲裂,与那日朱修的反应一致。 还没等她反应,项婉婉又说:“这位姑娘,对不起。” “呵呵,你同我道歉做什么?”林卿雎还在忍耐。 项婉婉一脸真诚:“阿娘与我说,要是说话时对面的人出现了你刚才那样的表情,我就得道歉了。” 林卿雎:“……” 都不知道自己到底说了些什么冒犯人的话,只道歉有什么用! 她不想再搭理项婉婉,哼了声便提裙往楼上走去。朱修正要跟上,项婉婉却拉住了他,问:“朱修,你和那姑娘是什么关系?” 闻言,朱修脸腾得一红,大庭广众之下,她一个姑娘怎好意思问自己这种问题?能不能有人来管管她的嘴! “你你你问这个做什么?” 项婉婉一点害羞意思也没有,老实说:“因为我阿娘好像最近一直在打听你的事,我就帮她问问。” ……打听他的事?朱修端详着项婉婉的脸,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最终才确认,她真的不知晓她娘打听自己的事做什么。 感情她总是口无遮拦,是因为脑子缺根筋啊?!!! 两只手指将她抓着自己的手捻开,朱修慢慢平复了心情,好像有点理解林妹妹为何总是不待见他了。 他笑了笑,心平气和说:“项姑娘,你回去就和你娘说,朱某已经心有所属,非她不” 还未说完,一块抹布从天而降,正正好砸在他头上,林卿雎扶着二楼栏杆喊道:“项姑娘,我与朱修毫无关系,千万别听他胡说,我非常支持你们。” “林妹妹!”朱修绝望地哭喊,头上那抹布还未拿去,显得滑稽又狼狈。 林卿雎懒得再看,阻止了朱修胡言乱语就马不停蹄朝朱筠竹所在雅间而去了。 < p>到了雅间,店小二正要敲门,林卿雎立即制止,将他打发走了,自己面向门口,尝试了几个摔倒的姿势,问梨花:“梨花,哪个模样倒下去更像不小心才进了厢房?” 一个敢问,一个敢想。梨花想了好一会,认真道:“还是第二个吧,小姐你两只手扶着门,再故作无意倒进去。” “我也觉得那样甚好。”林卿雎退出来:“你去吧,小心别真摔着了。” “啊?”原来是她来摔? 林卿雎白她一眼:“不然我来不成?多不雅观。” “哦……” 梨花别扭地走过去,学小姐摆好姿势,林卿雎不甚满意,又向前给她调整了一下,才说:“差不多了。” 她微微使力将梨花推前去,梨花借力往前,本想着贴上门的那一刹那就将门给打开。却不料那门竟是轻轻掩着的,梨花一碰,在发觉无门可靠时,身体就已倾斜,整个人直直倒了进去。 林卿雎目瞪口呆,恰好与震惊的朱筠竹对上了视线。 “林卿雎?你怎么在这?” 连忙将梨花扶起来,林卿雎咳了一声:“怎么?你能来临鹤楼与友人吃饭,我就不行?只是梨花没站稳,不小心摔了进来而已,打扰了你与你朋友用膳,真是不好意思。” 她微微笑着,却在见到她那所谓“友人”时呆立一瞬——怎么是个男人?!!! 见林卿雎沉默,朱筠竹微微直起背,还欲盖弥彰地想要遮住墨瞳。 心道他还真是机敏,方才说外面有人想要进来自己还不信,直至她让禾叶悄悄将门打开个缝,这才将林卿雎主仆摔了进来。 她干巴巴笑了声:“既是巧合,你们就快走吧。” 走?林卿雎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那还在埋头苦吃的男人:“朱筠竹,你不应该先和我解释解释,这男的是从哪冒出来的吗?” 朱筠竹绞着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动着:“就是朋友啊……有什么可解释的?” 朋友?她朱筠竹有这样的朋友,她林卿雎名字倒过来写! “哒哒哒”走到朱筠竹面前,林卿雎施施然坐了下来,满眼难以置信:“朱筠竹,我真是看错你了!你表面说着喜欢徐茗,背地里却还和这样的小白脸厮混!” “谁和他厮混了!是墨瞳说自己饿了,我才带他出来而已,况且,你也认得他!” 林卿雎转头,见墨瞳一身仆从打扮,长了一双死鱼眼,似乎听不见她们在说话,还饿死鬼投胎似的吃饭:“你开什么玩笑?我怎么会认得他?” “当然认识!”朱筠竹脱口而出:“他就是那个从树上掉下来受伤的人!” “你后面又把他救回去了?”林卿雎如遭雷劈,当即就要起身:“我要去告诉你哥!” “别!”朱筠竹立即扯住林卿雎袖子,苦着张脸:“好妹妹,这事可千万不能让他知道,不然我可就死定了。” “哼,随随便便救一个不三不四的男人,本就是你的错,我非要说。” 林卿雎伸手将朱筠竹拉开,刚起身,哪想身后不知什么东西飞来,引起劲风猎猎,吹起她耳边碎发,贴着她脸而过。 呆呆看着那嵌入墙中的银筷,林卿雎登时冒了一身冷汗,再也不敢动了。 那不知何时已停下筷子的男人终于开了口,语气中没有一丝起伏,像个毫无感情的木偶。 “没听见?让你别走。” 16. 难言之隐(中) 什什什什、什么情况?朱筠竹这是救了个什么人回来?! 林卿雎两腿止不住地抖,许久,才扭动僵硬地脖子,满眼惊骇地看着朱筠竹。 后者却见怪不怪,毫无说服力地解释:“墨瞳他和你开玩笑呢。” “开玩笑?我差点被他扔出来的银筷戳死!” 林卿雎想发火,又想到墨瞳还剩一根银筷,心有余悸,便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变得平和,扯出个笑:“姐姐,我也是开玩笑呢。我们是什么关系?哪会和你哥告状?不过这位墨瞳……” 她快速瞥一眼墨瞳,见他死死盯着自己,不敢再骂他:“这位墨瞳公子,你要怎么安置他才好?” 朱筠竹拍拍林卿雎的手:“妹妹不用担心,等墨瞳伤好全,我就送他离开。” 墨瞳:“好不了。” 朱筠竹憨厚一笑:“他失忆了,要等他找回记忆再送走他,在此之前就让他在朱家当小厮了。” 墨瞳:“我只和你待在一起。” 朱筠竹补充:“让他当我的贴身小厮。” ……二人一唱一和,林卿雎是明白了。 只要以后她见朱筠竹,那绝对能见到这墨瞳。 说是恢复记忆后送走他,那谁知道什么时候恢复记忆? 她扶着额头,满室饭菜香令她有些头晕…… 等等,饭菜香? 突然想到什么,林卿雎倏忽凑近,在朱筠竹身上猛嗅一通。 半晌,她仍接受不了这一事实,尖叫道:“你身上的香味呢?去哪了?去哪了?!” “……墨瞳醒来闻到,止不住地打喷嚏,我就没再用了……” 墨瞳、墨瞳、墨瞳…… 开口三句话,两句不离墨瞳。 林卿雎绝望地闭上眼,瘫坐在凳子上。 朱筠竹啊朱筠竹,你这个见异思迁的女人,锦安书斋的徐茗,你究竟还记不记得?! 沉吟许久,她终于下定决心,沉痛道:“我不管,墨瞳和徐茗,你必须选一个!说吧,你究竟要谁?” 说到徐茗,朱筠竹有些着急:“墨瞳作小厮,徐茗当相公,为什么要选?不冲突啊。” 可恶,竟然两个都要?这死丫头未免也太贪心。 林卿雎一拍桌子,指着她心:“怎么不冲突?才几天,你心就被墨瞳夺走一半了,等徐茗进了你家门,后院哪还能安宁?徐茗好歹也是我林家的账房先生,还能让他去你那受委屈不成?” 她本意是想让朱筠竹向她保证,自己只喜欢徐茗一人,没成想这死丫头犹豫片刻,竟然扭捏开口:“可我喜欢上徐郎,也就几天的事呀。” 静谧的雅间中,林卿雎彻底惊呆,再也顾不上忌惮墨瞳,指着她大骂:“朱筠竹你臭不要脸!” 旋即,又是一阵劲风,剩下那根银筷顺着她另一边脸擦过。 …… “总之,你和徐茗的事我不同意了,抛绣球那日,你就找你的墨瞳接去吧!” 林卿雎吸了吸因惊吓过度变得通红的鼻子,强装镇定,毅然起身,走出了厢房。 后面传来朱筠竹的呼喊:“妹妹,你可千万别和我哥说!” 说说说,她又不是闲的没事干,说什么说! 再说朱修人呢?难不成项家看上他,他就直接被拐去了? 算了,她乐见其成。 揣着满肚子气正要下楼,梨花忽然小声说:“小姐小姐,你看那不是徐先生吗?” “真的,在哪?” 林卿雎来了精神,往楼下看去,果真见他正站在大堂,和两人攀谈。 其中一人是朱修,另一个……不是她的裴郎吗! 梨花真是的,裴郎在,谁还管徐茗在哪? …… 本来好不容易才向朱修解释清楚自己来临鹤楼并不是与朱筠竹私会,结果他又与裴元芝撞上了。 徐茗心不在焉,好想立刻就走。 于是见到林卿雎袅袅婷婷走来时,他心中暗喜,这下裴元芝和朱修是顾不上他了。 “小姐,你怎么在这?”徐茗率先打招呼,笑得如沐春风,将裴朱二人目光吸引了过去。 “是我带林妹妹过来找竹儿的。”朱修笑着挠挠头,不知为何有种胜人一筹的意味。 未搭理二人,林卿雎径直朝未吐一言的裴元芝走过去,羞答答说:“裴公子,好巧,没想到在这又见面了。” “的确很巧。”裴元芝看着林卿雎的目光中带着星星点点的笑意:“本来请徐兄吃了饭后,便要离开,结果接连碰上你与朱兄,真是有缘。” 请徐茗吃饭?裴郎请他吃饭做什么? 林卿雎满心疑惑,一旁的徐茗已然告辞:“时候不早,我便先告辞了,你们慢慢聊。” “哎,”裴元芝叫住他:“徐兄,我刚才说的事,还请你再考虑一下。” 徐茗点了点头,就转身离开了。朱修见状,也说:“林妹妹,那我也把你送回去吧?” “你们是走过来的?若二位不嫌弃,不妨坐裴家的马车回去。” 能和裴郎共坐一乘,林卿雎有什么不愿意的?她当即将朱修推到一边,说:“朱少爷还要接他妹妹,怕是没法和我们一起回去,裴公子送我一人就行。” 于是她不顾一脸落寞的朱修,开开心心跟着裴元芝离开了。 两人坐在马车内,见裴元芝颇有分寸地坐到另一侧,手搭在膝盖上,毫无僭越之举,林卿雎更为满意,心道不愧是她看中的人,简直完美无缺。 好似她不留神盯得有些久了,裴元芝微微偏过头,耳根已经红透,有些不好意思。 林卿雎立即转移了视线,面纱下的脸亦有些发烫。 马车内气氛顿时变得有些暧昧。 “卿儿姑娘。” “裴公子。” 颇为凑巧,二人同时开口,皆是一愣,旋即相视一笑。 林卿雎心道,话本诚不欺我,如此老套的桥段,偏偏发生在自己身上,就让人心猿意马起来…… “卿儿姑娘,你别唤我裴公子了,叫我元芝便好,显得不那么生分。” 元芝、元芝……林卿雎在心中唤了千万遍,开口却说:“真的可以么?” “自然,”像是觉得有些唐突,裴元芝又连连摆手:“若姑娘觉得不妥,不愿意叫也没关系。” “不,我没有觉得不妥。”林卿雎不敢看他,绞着手指:“只是你还唤我卿儿姑娘,我叫你元芝,是不是也不好……” 原是在意这事?裴元芝失笑,搭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攥紧,声音有些小:“那我唤姑娘卿儿便是……” “还叫姑娘?” “卿儿。” 这二字如清风,微微拂过林卿雎的心湖,她从来没觉得,自己的名字这么悦耳过。她微不可察“嗯”了声,亦唤他:“元芝。” 似乎都觉得羞耻,二人又陷入沉默,扭扭捏捏不敢对视。 还是林卿雎先开口:“对了,元芝,好端端的,你今日怎么突然请徐茗吃饭?让他考虑的又是什么?” 想了想,她又说:“若是不好说,你不告诉我也没关系。” “哦,不是什么大事。”裴元芝微微一笑:“只是徐兄才华横溢,那日赏花宴我自觉还未讨教够,这才起了宴请他的心思。” “他不过是瞎猫碰上死耗子,说出不知在哪背来的一首诗而已,哪值得元芝这样夸耀?” 林卿雎努努嘴:“依我看,他一点也比不上元芝你学富五车。” 此番话,林卿雎一半是真心,另一半则借此吐露自己对他的欣赏。 哪知裴元芝听了,却不怎么高兴,反而脸沉了几分,一时没有搭话。 “元芝,元芝?我说错什么了吗?” 林卿雎连唤他两声,裴元芝才回过神,恍若初醒:“没什么 ,只是方才席间与徐兄一番讨论,便知他的确腹有诗书,卿儿这样说,未免有些夸张。” 有什么夸张?她喜欢他,因此觉得他比世上其他人都好,这不是很正常吗?这个书呆子,这么较真做什么? 此时林卿雎撑脸看裴元芝,对他又爱又恼,又听他说:“一时兴起,我便提出让徐兄来裴家作我伴读的事,可惜他拒绝了。” “什么?”林卿雎脱口而出,才意识自己有些失态,轻咳几声,又恢复了温柔的样子:“这么好的事,他拒绝你做什么?” 这下裴元芝倒有些诧异:“若做了伴读,徐兄可就不能在林家作账房先生了。我以为,卿儿你也会不愿意呢。” 哪会不愿意?刚阻挠了朱筠竹与徐茗的婚事,她正愁没法将徐茗赶走呢。 若裴郎愿意将他招到裴府去当伴读,这不是打瞌睡送枕头么? 林卿雎当即笑着说:“他能有更好的前途,我当然乐意了。不过,徐茗有说为何不愿意去吗?” 裴元芝摇摇头,有些遗憾:“若他不愿意,我也不好强求。” “不不,他心底肯定是愿意的。元芝你别急,我明日便去打探一下他口风,看看他有什么顾虑。” 她们二人竟这般熟捻? 裴元芝笑一声,眼眸却有些深不见底:“既如此,就拜托卿儿了。” 两人正说着,马车已驶至林府,林卿雎依依不舍下了车,目送他离开,这才意犹未尽地转头回府。 她手里紧紧攥着裴元芝还回来的葫芦吊坠——放有她二人八字的锦囊吊坠! 林卿雎脚步轻快,正飘飘欲仙,哪想石狮旁却窜出个黑影,直直跪在她面前。 她登时吓得花容失色:“谁啊?敢在林府大门前放肆?” “小姐,是我啊,我求求你,让我见见老爷。” 听到熟悉的声音,林卿雎头从挡在自己面前的梨花脖子旁探出,定睛一看,才发现这是音衣阁的刘掌柜,她纳闷:“刘掌柜,你要见我爹通报一声不就行?求我作甚?” 此时刘掌柜早已没了做生意时的风光模样,像是落魄了,在漆黑的夜里,显得愁眉苦脸:“老爷他,老爷他不肯见我啊。” “为何?” 林卿雎询问,见刘掌柜嗫嚅着说不出话,她心中了然。 爹爹向来不轻易罚人,何况是刘掌柜这样干了十几年的老人,他这般,定是刘掌柜做了什么罪不可恕的事了。 “刘掌柜,我爹不肯见你,你求我也没用。虽是夏日,夜里还是带了些凉气,你还是先回去,别着凉了才好。” 说罢,林府中正有仆从出来,林卿雎扫他一眼,刘掌柜就被制住。 她不再听他的哀求,施施然回了榆水居。 无法,蹲了大半天的刘掌柜只好狼狈地回到家中,他妻子陈氏见了,立即掌灯来迎。 “如何,老爷原谅你了吗?” 刘掌柜啐了一口:“别说老爷,就连他那女儿也是铁石心肠,毫不念旧情!他音衣阁一个月挣这么多银子,我为他效力这么多年,扣个五分之一又怎么了?非要要小题大做,让我全还了不可!” 说到这,他又来了气:“还不是你管教的好儿子?学什么不好学到赌坊去了,这下好了,若我被撤了职务,全家一起去死吧!” “老爷这些年没少帮我们家,你怎么能怪他?要怪就怪那徐茗,明明可以息事宁人,非要捅到老爷那去!” 陈氏咬牙,又对着丈夫说:“提起他,我那在江都的表妹识得这人,今日一提,她便告诉了我一件事。” “什么事?” 她凑近丈夫耳朵,耳语几句,刘掌柜脸色顿时变得有些古怪:“当真?” “不管是不是真的,待我明日去了林家,也必要将这事传播出来,让他也吃吃苦头。” 陈氏哼了一声,满眼怨毒,直至现在,也未曾说她儿子一句不是。 17. 难言之隐(下) 万里晴空如洗,卷帘品茶悠悠。 林卿雎将白瓷玲珑杯猛掷于桌上,其中清茶渐出些许,沾在她白玉似的手上。梨花连忙用手帕给她擦去。 “月中说忙,我体谅他;月末说忙,我也体谅他。如今不是月初,也不是月末,你说说,这徐茗又是什么理由不肯来清点库房?” 梨花为难地笑了笑:“徐先生倒没说不肯来,只说账本更要紧,给小姐清点库房,随时都行,等他有空了就来……” “那就是说我没事找事咯!” 岂有此理!林卿雎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降了降火气:“你再去一趟,说今日我就等在这了,非见到他不可!” “是。” 梨花领命出了门,来了账房却发现徐茗不在,又看如今已是晌午,他大抵去了伙房,估摸着小姐想喝的绿豆百合银耳甜汤也已做好,就往厨房走去。 午膳做好后,往往是厨房中小丫鬟偷闲聊天的时段。梨花走在鹅卵石铺成的小路上,远远就见两个小丫鬟各拎着个食盒,一路嬉笑打闹着走来。 认出了那是给榆水居送餐的星儿与月儿,梨花正要叫停她们,突闻二人口中“徐先生”一类的字样,第六感立即告诉她先藏起来听完。 “哎,星儿,你见过那账房的徐先生了没?” “当然了,他来第一天我就去看了,长得玉树临风,像官家少爷,可惜我胆子小,不敢和他说话,好容易鼓起勇气打了招呼,结果他只淡笑地点了点头,就没下文了。” 月儿掩嘴一笑:“不止你,对其他姑娘,他也是这样不冷不热的态度。本来我还在想他是不是有心仪的姑娘了呢,结果你猜怎么着?竟然是因为他身体原因!” 星儿微微瞪大了眼:“我看他平日和旁人没什么区别呀,这怎么能看出身体有问题?” “这都是今早陈厨娘说的,她说……” “她说什么?” 梨花突然跳出来,吓得两个小丫鬟花容失色,食盒都险些握不住:“梨花姐姐,你走路怎么没声呀?” 叉腰挡在二人面前,梨花却没有开玩笑的意思:“你们刚才说徐先生身体有什么问题?快告诉我!” 星儿用手肘撞了撞月儿,示意她赶紧说。 月儿勉强笑了笑:“梨花姐姐,这事不太好传出去……” “快说!” “什么?徐茗有腿疾?” 林卿雎惊得连椅子都快坐不稳,不仅是吃惊于徐茗还有这等缺陷,更吃惊于这秘密她知道得如此突然,连一点预兆都没有。 “这事是谁传出来的?快将她找来。” “小姐,奴婢已经找来了。”梨花将陈厨娘唤了进来,不满道:“徐先生有腿疾的事就是陈厨娘传出来的。一问她,她也道不知真假,便是摆明了造摇的!” 此时陈氏瑟瑟发抖,哪知自己不过是看不惯徐茗害她丈夫做假账被发现,于是便造造他谣过过嘴瘾,结果一个上午还没过去就被小姐招了过来。 她腰弯得极低,求饶道:“小姐,老奴冤枉啊。老奴只不过是听江都的表姐提了徐先生一句,这才不小心说了出来,绝对不是故意造谣的!” 林卿雎手指摩挲着茶盏边缘,眯眼看她:“这么说,徐茗究竟是否有腿疾,你是真不知晓?” “呃,”陈厨娘隐于阴影处的眼珠子乱转:“老奴确实没亲眼见到,但江都那边与徐茗他们家相识的人都这么说,应该错不了吧……” “哼!”林卿雎不废话,直接将手中茶盏丢到她旁边的地上,那茶盏摔成四瓣,里面茶水溅到陈厨娘身上,而她一动也不敢动。 “不知道谣言就是这么人云亦云传出来的?再说,就算他真有腿疾,就算你亲眼见过,人家的私事,你怎好当作饭后闲谈随意说出来?等传遍了整个府邸,其他人该怎么看徐茗?徐茗又该如何自处?” “小姐……小姐老奴再也不敢了。”陈厨娘“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林卿雎一个眼神,她又被硬生生拉了起来。 “陈厨娘,你造徐茗的谣,和我求饶没用。见你态度尚可,这样吧,你去同徐茗道个歉,并与大家说他有腿疾一事全是你凭空捏造。若徐茗肯原谅你,这事也就过去了。” 方才发了火,这次林卿雎便缓了语气,想着就道个歉,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也不算为难她。 又哪知此时让陈厨娘亲自向徐茗认错,却比杀了她还难受—— 本就对徐茗心存怨恨,哪肯甘心又向他低头? 她正绞尽脑汁地想如何让小姐收回成命时,林卿雎已指着榆水居门口:“诺,刚好,他来了,你直接与他道歉吧。” 一时间,榆水居内众人皆朝那道垂花门看去,徐茗面露尴尬:“小人是不是待会来更好?” “不,你来得正是时候。”林卿雎勾勾手:“你进来便是,陈厨娘有话与你说。” 梨花道:“星儿月儿,你们俩也别光杵着看热闹,赶紧给小姐布菜,不然都要凉了。” 闻言,两个丫头才回过神来,手脚麻利地将菜从食盒拿出来备好,随即站在小姐身后,眼睛眨也不眨地看戏。 林卿雎亦一勺一勺舀着碗中甜汤,静待陈厨娘动作,颇有她不道歉就不放过她的架势。 如今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陈厨娘不得不直起了背,朝徐茗走去。 “徐先生,对不住。我没有管住嘴……造你的谣,是我不对……” 有些无措地对上眼前这位只有用膳时才会见面的老妪,徐茗为难地笑了笑,就没有人告诉他,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吗? 林卿雎适时开了口:“陈厨娘,除了道歉,好像我还要求你说清什么吧?” 陈厨娘手紧攥着衣角,眼中闪过一丝怨恨,却只能压抑住心底升腾而起的不甘心,装出极尽的悔意:“徐先生有腿疾一事,全是我一人杜撰,不能当真。求徐先生原谅我。” 话音落,徐茗本为难的脸色,微不可察地僵硬一瞬,不过这细微的变化就如粥中多了一粒米,无人能够发觉。 旋即,他绽出个笑,像是心中一块巨石落下,变得轻松:“我道是什么大事,原来是这样。没关系,陈厨娘,聊天时难免如此,反正还没有几人知晓,你以后别再说了就行。” 瞅着徐茗那温和坦诚的笑,林卿雎心中冷哼一声,这徐茗是尊泥菩萨不成?袁大郎揍他他一笑了之,朱修吼他他毫不在意,如今陈厨娘恶意造谣,他也不当回事,丝毫不恼。 她淡淡说:“既已道了歉,徐茗也已原谅了你,陈厨娘,你便离开吧。切记,下回说话的时候,过过脑子。” 林卿雎喝了口甜汤,清咳一声,看着也要转身离开的徐茗,扯出个笑:“徐先生,我可没说让你也走啊?” 拍了下脑袋,徐茗转过头来,似乎才意识到:“对不住,小姐,瞧我这记性。突然被道歉,就把正事给忘了。那就让梨花姑娘带我去 库房了?” 哼,谁信他的鬼话。 “急什么,既然已经过来了,想是账房已经没什么事了?过来坐下,本小姐有事要问你。” “小姐还在用膳,在下坐下来,恐怕不合适。” 林卿雎眼皮直跳,她是发现了,每当这厮想要推脱,就一口一个“在下”“小人”,唯恐不将自己贬低成畜生似的。 她掷下象牙箸:“我不吃总行了?你快坐下,别废话!” “……那小姐,您找我有什么事?” 让星儿月儿退了下去,林卿雎问:“昨日裴公子找你,是想让你去当伴读?” 徐茗眉一挑,裴元芝连这事都和她说了? “却有此事,不过我已决定拒绝,小姐” 他还未说完,林卿雎便急道:“这么好的事,你为何要拒绝?” 面前的姑娘眼中,不掩焦急之色,徐茗沉吟片刻:“小姐看起来很希望我去?” “那是自然。你既考中了秀才,必要参与马上就要开始的乡试吧?给裴公子当伴读,你既能安心备考,又无生活之忧,不比在林府当账房先生好?” 这理由冠冕堂皇,林卿雎一口气说完,对自己颇为满意——都这样说了,徐茗好能再拒绝? 可惜,她等到的,是一个“不”字。 林卿雎一拍桌子,连坐着的徐茗也跟着抖了一抖:“小姐,你先听小人说完呀。裴公子不缺伴读,突然找我一个账房先生去,我总觉得……有些奇怪。” 能不奇怪吗?昨日饭桌上,裴元芝便一个劲地打听自己的老家在哪、读过哪些书以及考中秀才时排名几何…… 因赏花宴上的那句诗,他还是被裴元芝盯上了! 这人是太守家的二公子,想打听他的消息轻而易举。在宴请他之前,怕是就已了若指掌,却还要不动声色地询问,甚至抛出做他伴读的橄榄枝,估计就是想将自己放在身边,监视掌控。 徐茗哪想跳火坑?明里暗里婉拒了这一邀请,本以为能应付过去,没想到连林卿雎也成了说客,又不能说出不去的理由,便只能含糊其辞,希冀她能明白。 心里住着裴元芝,林卿雎哪能明白?当即反驳:“元芝一心为你好,你竟说奇怪,知不知好歹?” “元芝?”徐茗小声重复一遍,笑了声:“看来小姐好事将近。” 不期然吐出口,林卿雎憋红了脸,揭过这一话题:“总之去当伴读,百利而无一害,我劝你还是答应下来。” “小姐怎能逼小人?”徐茗摇摇头,站起身来,随口胡诌道:“小人有不能去的苦衷,希望小姐放过小人才好。” 他随之退了几步:“若小姐找小人来的原因是这个,库房小人就先不清点了,告辞。” 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林卿雎陷入一片混沌。 梨花叫了她几声,才回过神来。 “小姐,您在想什么呢?怎么脸色如此难看?” 怎么会不难看……林卿雎一脸为难,绝望地说:“梨花,你还听不出来吗?他一个账房先生,不去裴府能有什么苦衷?肯定是心悦本小姐,不想离开我罢了!” 梨花眨眨眼:“真、真的?” “还能有假?”林卿雎烦躁地锤了锤桌子:“本怕他委屈,便拒绝了朱筠竹的提议。如今看来,还是让他去与墨瞳共侍一妻吧!” 话音落,毫不知情的徐茗被块石子绊了一下,险些摔倒在地。 18. 双生新娘(上) 为了女儿的招婿大事,朱夫人特意选了个风和日丽的黄道吉日,将地址选在题春楼上,重刷了漆,又将一楼至二楼的扶栏挂满红绸,于辰时在门口大张旗鼓地敲锣打鼓放爆竹,吸引了众多人前来看热闹。 朱家抛绣球招婿的公示早贴了出去,且花了重金贴在了城中最显眼的位置,因此到了今日,扬州城里一大半的人都知晓了此事。 窥见商机的人早早将题春楼对面的茶棚租赁下来,临时提供些价格高昂的茶水点心,等付了钱,才肯提供遮阳蔽日的落脚点。看热闹的人虽有怨气,但舍不得不亲眼见证绣球抛下、众人哄抢的难得之景,大多数也不情不愿地付钱,于是平日几乎空无一人的茶棚,反而在价格变高后,一座难求。 那些有先见之明的人,便以此从中狠捞一笔,但比起朱老爷,仍是略逊一筹。 借着女儿招婿,他请了几位模样清丽又能说会道的姑娘,拿出珍藏的香料,让她们在题春楼焚之抚琴。但凡报名参与抢绣球的前二十人,又送他们人手一瓶,势必要让寄香楼的知名度更上一层楼。 等楼下已快围得水泄不通时,林卿雎却仍在府中没有出发,她在榆水居焦急地等候,见梨花回来,偏头看她身后空无一人:“徐茗又找了什么理由不肯来?” 梨花勉强笑了笑:“还是说忙……” “岂有此理!”林卿雎咬牙:“我早告诉爹爹,让他这几日给徐茗少安排点活,他竟还敢以此搪塞我,看我好欺负不成?” 她站起身,提起裙摆快速往外走去:“上回普陀寺也就算了,今日本小姐亲自去账房,非将他抓出来给我做马夫不可!” 这边徐茗应付完梨花后,就继续全神贯注看着手中的书,听见外面一阵轰动,便见林卿雎出现在回廊上,正气势汹汹朝自己过来。 不是已经拒绝梨花了吗?林卿雎怎会亲自过来?早知道就先走了一步了! 此刻他已来不及后悔,就只能连忙将书竖了起来,遮住自己的脸,假装看不见她。 只是片刻,林卿雎就出现在面前,她一拍桌子,俯身朝前,一身水红石榴裙随着她动作飘动,衬得她容貌昳丽。 “徐茗,你且说说,又在忙什么?敢三番五次不听本小姐的话?” 徐茗从竖起的书中露出一双含笑眼,丝毫没被林卿雎一张艳丽的脸迷惑,他指了指书封上写着的两个字:“如小姐所看,在下在对账册呢。” 听到“在下”二字,林卿雎了悟了,她哼笑一声,四指触碰那账册边缘上方,暗暗使力:“既如此,让本小姐来检查一下,究竟是什么糊涂的账册,让徐先生这般沉浸其中,难以脱身。” 徐茗两只手紧攥账册侧边,修长有力的手指与林卿雎纤细葱白的手指形成鲜明的对比。 二人眼对着眼,虽都面带笑意,却谁也不肯让谁,可怜的书在他们手中抓到几乎变形,像摞叠在一起的枯黄落叶,瑟瑟发抖。 不给她看,她非要看!林卿雎头猛地向前探去,眼往下撇,去看他翻开书页的内容。 见年轻的姑娘瞬间逼近了他,徐茗惊了一惊,手上的劲一松,那书就不受控制往林卿雎那侧飞去。 两人之间少了书作遮挡物,登时脸对着脸,惊诧之下,林卿雎眼往上抬,正与徐茗对上视线,人因重心严重偏离而停不下来,眼见就要与他碰在一块。 所幸徐茗反应及时,头大幅度往后仰,有一柔软之物堪堪擦过他鼻尖,等再往下看时,林卿雎半个身子已经倒在了桌案上。 她手失了力,拿着的书掉落在地,只听两道声响,那书分成两本,一本为账册,另一本封面上则标着《西京杂记》。 旋即,屋外传来一声怒吼:“徐茗,你又对小姐做什么了?” 袁大郎闯进账房中,与梨花一起将林卿雎扶了起来。 “小姐,您没事吧?”袁大郎关切地问。 而林卿雎竖掌,示意让他安静,又让梨花将地上两本书拾了起来,拿起那本《西京杂记》,粗略翻了几面,就将它卷了起来,嫣然一笑:“徐茗,没想到啊,原来你忙着看的书,是这种‘书’?” 徐茗咽了口口水,忽略了还残存于鼻尖的馨香,坐在椅子上,气势就被站着的林卿雎压了一头,他苍白地解释:“账册看得眼花,偶尔拿闲书出来看看,只要不耽误事,老爷也是允许的。” 有一搭没一搭地将那卷起的书打在自己手心,林卿雎给人一种她正拿着棍子的错觉:“既看花了眼,还坐着干什么?陪小姐我去街上透透气,效率岂不更高?” “不……时间太久了,会耽误事。” 徐茗依旧不肯动:“再说袁大哥在呢,他驾车之术比小人高出不少,一定更能让小姐满意。” “我就要你,怎么样!”林卿雎剜他一眼,不知自己的话生出不少歧义,袁大郎一脸受伤,可怜地看着小姐,心里怒吼:小姐,你可千万不能再喜欢徐茗了啊,他身体有问题! 但答应了徐茗,袁大郎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来,又听小姐点他:“大郎,将徐茗捉出来,绑到马车上,你也跟着一起来,以防他跑了。” 摇了摇头,袁大郎无视了徐茗眼中的乞求,兄弟,小姐发了话,我只能对不住你了。 被袁大郎一路虎视眈眈盯着,徐茗将车驶到了题春楼后门。 林卿雎进去前,千叮咛万嘱咐:“你们将车停在前街一处我能在二楼看见的地方,候在那等我出来,听到没有?” 袁大郎拍着胸脯保证,又替不说话的徐茗承诺:“在见到小姐之前,我们屁股都不会挪半分。” 这还差不多,要是哪天徐茗像大郎这般听她的话就好了……林卿雎顿了顿,不由失笑,瞧她记性,今日一过他就是朱家人了,也没必要听她的话咯。 来到二楼,今日的主人公早已坐在那等候许久,等朱筠竹转过头来,一张面若桃花的脸便映入林卿雎眼帘。今日抛绣球的朱家小姐身着一身大红百花褶裙,眉目如画,妆点一新,夺人眼球。 林卿雎不吝于夸赞,同朱夫人问 候后,走到朱筠竹面前惊叹道:“姐姐,今日虽才是抛绣球招婿,但你可比新娘子还要漂亮了。等会一出去,怕是满街的人都没法移开视线。” “行了,你别打趣我了。”朱筠竹轻咬着唇,不知为何有些忧虑。 她对着母亲说:“娘,女儿与林妹妹想说些体己话,您可以先出去吗?” 等朱夫人消失在门外,林卿雎眨眨眼,在屋子里环视一圈说:“墨瞳呢?我已将徐茗带了过来,等会只需按计划让墨瞳将他挟至人群里,你将绣球抛过去便是。” 朱筠竹指了指上面,林卿雎正抬头,就见一道身影从房梁跳了下来,落地无声,正是墨瞳。 见林卿雎惊了一惊,朱筠竹抱歉地笑了笑:“他平时喜欢呆在房梁上,妹妹千万不要见怪。” 她扭捏片刻,又开口:“妹妹,姐姐有一不情之请,不知你能否帮忙……” “……是什么事,姐姐不妨先说?” 连朱筠竹都觉是不情之请,林卿雎当即眯了眼,立刻察觉不对劲,感觉不会是什么好事。 “就是、那个,你能不能和我一起抛绣球?” 吞吐片刻,朱筠竹终于鼓起勇气说了出来,登时感觉一阵轻松,方才脸上的为难也瞬间转移到了林卿雎脸上。 “一起抛绣球?姐姐你不会是在开玩笑吧。” 此时林卿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抛绣球还能陪着一起不成? 朱筠竹立即解释:“事情不是妹妹想的那样!就是,在大庭广众之下抛绣球,我实在有些紧张,又怕那些男人完全是因看中我的外表才去抢绣球。于是娘就替我想了个法子。” “什么法子?” 朱筠竹继续说:“本来娘已帮我找好了另一位姑娘,待会与我穿同样的衣服,戴上红盖头一起上台的——简而言之,就是想弄一出‘真假绣球’的戏码,但她今日突发高烧,不能来了。因此,你能不能替她陪我一起上去?” 望着朱筠竹可怜兮兮的目光,林卿雎拒绝地干脆:“姐姐,你这说得也太突然了,我、我当然不能答应呀。” 她看向禾叶与梨花:“她们也是现成的人选,也不一定非要找我吧……” “禾叶梨花她们身形娇小,只妹妹你身量与我相似,怎么能一样?”朱筠竹嚷嚷道:“妹妹,你就答应姐姐吧,有什么条件,你尽管提,我一定满足你!” “不行不行,”林卿雎还是摆手:“什么事都好商量,唯独这件事不行。要是我抛的绣球没人捡到还好,但要是抛给了一个不三不四的人,那人又发现了是我,找上门来怎么办?” “带着红盖头,只要你拒不承认,谁能知晓?再说那绣球根本算不得数。” 朱筠竹苦苦哀求,林卿雎心如磐石,墨瞳见此,配剑出鞘:“不答应,死。” 林卿雎:“……” 总觉得自己被逼迫的这一情景,和今日某人处境有些类似…… 只不过,她怎么从逼迫别人的人变成了被逼迫的人? 19. 双生新娘(中) 题春楼外人声鼎沸,题春楼二层却鸦雀无声。被墨瞳拿着剑胁迫,林卿雎惊惧万分,不由自主往后退了几分,因为她清楚,墨瞳真会这么做。 所幸朱筠竹还有些良心,瞪了墨瞳一眼:“墨瞳,你快将剑收起来!不能威胁林妹妹!” 说罢,墨瞳竟真乖乖地将剑收了起来,微低着头,俨然一副乖巧的模样。 不过是暂时藏起利爪而已,狼终究是狼。 林卿雎惊魂未定,正暗叹朱筠竹怎么找来这么一头蛮不讲理的野兽,又见她状若遗憾,开了口:“其实今日哥哥将裴公子也邀请了过来,可惜妹妹不愿与我一道,不然,说不定能让墨瞳帮帮忙,将绣球抛给他……” 将绣球,抛给裴郎?林卿雎心念一动,越想越觉得,这是个着实不错的主意…… 本就心动,朱筠竹还在一旁煽风点火:“不知裴公子接到妹妹绣球时会是什么样的反应?疑惑、不解、还是羞恼?不过在得知这球是妹妹所抛后,一定会害羞吧……” “行了,姐姐别说了……”裴郎害不害羞她不知道,光是想想,林卿雎就已快羞得无地自容了。 见林卿雎一副羞得不行的样子,朱筠竹就知这事八成稳了,她趁胜追击,拉着林卿雎在窗子旁看,指着其中一辆马车:“你看,那是不是就是裴家的?” 林卿雎笑着点头:“没错,就是那辆。” “那妹妹……”朱筠竹双眼放光地看着她,林卿雎撇过脸,怎么也遮不住她娇羞的模样,终于松了口:“好吧……不过,” “不过什么?” 林卿雎一改柔情,面露凶狠:“你必须发誓,不是为了你哥设计我,不然变丑变胖变哑巴,孤独一辈子!” “那是自然!” 朱筠竹毫不犹豫竖起三根指头发下重誓,两个姑娘一拍即合,丝毫没有发觉大街另一侧的林府马车上,只有袁大郎一个人了。 徐茗被裴元芝的小厮请到了马车上。 “裴兄找徐某又有何事啊?”徐茗勉强笑笑:“做裴兄伴读一事,在下想了想,毕竟林老爷在我落魄时拉了我一把,有再造之恩,贸然离开,实在不妥,只能辜负裴兄一番好意了。” 裴元芝笑了笑:“怎么办?徐兄弟如此知恩图报,我倒更舍不得你了。” 徐茗:“……” 见徐茗沉默,裴元芝大笑几声:“我开玩笑呢,徐兄弟,你不愿意,我还能逼你不成?” “呵呵,”徐茗干巴巴笑了几声:“裴兄不必如此,那诗真是我道听途说而来,作者姓名来处均不知晓,做裴兄伴读,实在是不够格。” "不,"裴元芝摇摇头,眼中带着笃定:“一个人究竟有没有才华,是没办法装出来的。” 是吗?徐茗看着裴元芝,有些控制不住表情,他不就是一个吗? “裴兄,若无其他事,我就先告辞了。” 徐茗正要下车,却被裴元芝拦住:“抛绣球招婿就要开始了,你还是不要随意走动,被卷入抢绣球的人群中,可就不好了。” 刚说完,车外就传来朱修扯着他的破铜锣嗓,喊道:“吉时已到,新娘子要出来咯。” 裴元芝掀起车上窗帘,往楼上看去,就见那扶栏上竟有两位新娘相携而出,穿着一样的大红百花褶裙,薄纱织成的红盖头轻轻盖在她们头上,一方绣着芍药,一方绣着牡丹,两人的面容若隐若现,却又看不分明,引起无限遐思。 街上的百姓屏息静气,恨不得自己是神仙,吹一口气,那红盖头就被吹下来,显露出两位姑娘娇滴滴的真容。 终于,有人问:“朱家小姐是双生儿?像这样的仙女竟然有两位!” 朱修自信一笑,一切尽在他掌握中:“传统的抛绣球无趣,于是我娘与妹妹共同商讨出一个主意,请了位假‘新娘’来混淆诸位视听,以期求得她的真命天子。因此等会她们二人将各抛出一个绣球,大家可要看准哪个才是真的哟。” 呵笑一声,裴元芝转过头对徐茗说:“难怪朱兄非要请我过来看看,二球相争,倒是有趣。” 徐茗淡淡笑了笑,静静看着两位新娘:“裴兄,另一位新娘,你能认出来是谁吗?” 裴元芝诧异:“我怎么能看出来?怎么,徐兄弟你认出来了?是谁?” 徐茗摇摇头,失笑一声:“好奇而已,好奇而已。” 隔着盖头,林卿雎亦紧盯着裴家马车,视线受限,窗口又小,她看不见徐茗,只能见到他从窗口中露出来的一截下巴,将他当成了被挡得严实的裴元芝,不由又犯了痴,裴郎怎么连下巴也长得这般标志? “妹妹,妹妹。” “怎么了?” 林卿雎移不开视线,不怎么搭理突然小声叫她的朱筠竹,直至后者扯了她一下,才回过头,小声嘟囔道:“怎么了了了了了!” 顺着朱筠竹手指所指方向,她看向了林家马车,袁大郎如他所说,屁股没挪动半分,坐在上面,而徐茗...... “徐茗人呢!”林卿雎无声大喊。 “我还想问你呢,你不是把徐茗带来了么?他跑哪去了!” “我也不知道啊,我明明让大郎盯着他。”林卿雎再仔细端详袁大郎,见他面色平静,一副丝毫没在意徐茗不见了人影的模样,绞尽脑汁:“他有可能去如厕了?” ‘马上就要抛绣球了,还不快让袁大郎去找!’ 两人在台上无声对话,林卿雎亦心急如焚:“我在台上,叫梨花过来不就暴露了吗?” “叫什么梨花?你不能直接吩咐袁大郎?” “对啊,”林卿雎醍醐灌顶:“姐姐你说得好有道理,刚好我在台上,直接朝他招手,再大喊‘快去找徐茗’不就得了?谁能发现我是林家小姐?” 朱筠竹“......” “别再阴阳怪气了,你快想想办法!” 林卿雎没好气说:“我能有什么办法?要是没临时充当新娘也就算了,如今我也分身乏术!” 缓了下,意识到自己语气有些冲,她说:“姐姐你别急,大郎办事极靠谱,等会徐茗肯 定会出现。” “没出现怎么办?” 林卿雎咬牙:“那我也变丑变胖变哑巴,孤单一辈子!” 时间不候人,朱夫人已派两位丫鬟各从一边出来,均手捧着一个丝布绸做成的绣球,一个由十二片花瓣拼接而成,一个由十三片花瓣拼接而成,四条串珠流苏系于其上,精致灵巧。 林朱二人各拿一个,捧在手中,从外观看,看不出这绣球的差异。 朱修激情介绍:“半柱香后,两位新娘就将会抛出绣球,换言之,诸位有半柱香的时间仔细分辨哪位才是我妹妹,以及她手中绣球究竟是什么样——那么,就请有意愿抢夺绣球的人,站到我面前的看台——” “这位姑娘,你快下去!只有男人才能抢!” 朱修头疼地看着旁若无人走上台来的项婉婉,只能装作不认识她。 两个家丁一人抓着项婉婉一只手,就要将她拖下去,可这姑娘力气极大,岿然不动:“朱修,我想离你近点。” 街上百姓瞬间哄堂大笑,朱修涨红了脸:“我、我不认识你,你说什么呢。” “就是字面意思啊,我娘让我来看热闹的时候离你近点。” 项婉婉毫不理会百姓止不住的大笑,一脸坦荡荡:“我只站在上面,不抢不就行了。” 装了半日的外向,随着项婉婉的到来登时荡然无存,朱修憋了半天,才说:“那也不行!” 这时人群中有好事者提议:“这位姑娘,你不妨等朱公子抛绣球选娘子时再来吧,那时候你就能名正言顺站在台上了!” 一句戏语,项婉婉却当了真,开心问:“朱修,那你什么时候抛绣球?” 顿时,人群笑得更欢,朱修欲哭无泪,又叫来两个家丁,这才硬生生将项婉婉拖了下去。 他本人亦再也不想主持,狠狠地将帽子摘了下来,本想丢地上,想想不能毁了他秀才风节,就攥着它小媳妇似的跑去了后台,不肯再出来。 站在高处的林卿雎目睹了一切,摇摇头,对着朱筠竹叹气道:“没想到你哥这样的癞蛤蟆肉,也有天鹅想要吃——他怕是逃不过项婉婉手掌心咯。” “说谁是癞蛤蟆呢?”朱筠竹白她一眼,却也赞成最后一句话:“如来佛在此,我哥这只守天规的野猴子,是插翅难逃呀。” 朱修确实是下定了不肯再主持的决心,匆匆赶来的朱夫人却捏着他耳朵,一脸恨铁不成钢:“瞧你这幅德性,一个姑娘就把你吓成这个样子?还不快出去,别误了你妹妹的大事!” 朱修却仍不肯,于是当他再次带着帽子出现在大火伙面前时,脸上已多了个鲜红清晰的巴掌印。 摸了把脸,他带着哭腔喊道:“请有意抢绣球的男人站到台上来,绣球马上就要抛了!” 说罢,本就已站了许多人的台子,又有人翻过那隔绝台子与地面的红绳上来,他们目不转睛地盯着两位新娘,似乎要将自己认定的那位深深刻进脑子里。 随着香炉中半柱香火光熄灭,两个绣球,如流星般抛落。 20. 双生新娘(下) 那两颗绣球在新娘手中呆了许久,抛下时,四条流苏像流星的尾巴,似乎带着香风。 台子上的人、马车中的人、茶棚里的人、大街上站着的人,均眼睛一眨不眨,紧盯绣球在空中的弧线,紧张地见证它们即将落下去的那一瞬间。 八米,金罗腾空,刺得人睁不开眼。 五米,喜鹊惊起,绕着绣球扑飞。 三米,若虔诚信徒,抢夺绣球的人均张开了手,希冀绣球落至他们手中。 一米,绣球如期而至,然一瞬间,一股巨大的黄烟腾空,人群发出惊呼,全都淹没在了浓浓雾中。 “大家不必惊慌,此烟无毒无害,是寄香楼的新品,也是抢夺绣球的一环。”朱修站在高处,并未被黄烟吞没,及时安抚众人:“接下来一炷香时间,台上的人将在浓烟中争夺绣球,时间到,真正的绣球在谁手中,谁就是朱家的准女婿!” “不过,”他特意提醒:“若是绣球掉出场外,那我妹妹,就只能继续待嫁闺中咯。” 听此话,想要离开的百姓真停下来脚步,有人细细闻了闻,奇道:“还真是,这烟有股花香。” “这是自然,”朱修洋洋得意:“此乃寄香楼倾情研制,与众不同。” 黄烟浓重,覆盖范围极广,见裴林两家马车均被吞没,两位新娘暗暗高兴,对视一眼,接下来,就靠墨瞳行动了,希望千万不要出什么差错。 出差错恐怕是必然的了,千算万算,林卿雎没算到朱筠竹未给墨瞳看看徐茗的画像。 于是当墨瞳悄无声息落至林家马车顶时,他错将袁大郎认成了徐茗。 见袁大郎虎背熊腰,老实巴交,墨瞳了悟,原来小姐喜欢猛男。 独自一人坐着的袁大郎哪注意到后方危险?还纳闷徐茗被裴元芝请去了这么久,怎么还不回来。 正想着,他后颈突然被人抓住,整个人腾空而起,喉咙刚发出“啊?”的一声,整个人已经被丢进混乱一团的台子上了。 台上人熙攘,争先恐后地抢着绣球,见袁大郎挤不出来,墨瞳放下心,又驶轻功落于裴家马车上,一掌拍晕了马夫,就将帘子掀了开来。 徐茗:“?” 裴元芝:“?” 墨瞳:“?” 徐茗、裴元芝:“这人是谁?” 墨瞳:“哪个是裴元芝?” 按理来说,裴徐二人穿着天差地别,应好分辨才是。可惜现在烟雾缭绕,对墨瞳来说,二人简直没有区别。 算了,全丢上去好了,快刀斩乱麻。 见二人已快惊恐出声,墨瞳及时点了他们哑穴,便像拎小鸡仔似的,一手一个,飞入台上,混入抢绣球的大战中。 视线受损,众人其实早已连绣球的影子都看不到,只能以声辨位,哪里动静更大,便往哪里扑去,却连有没有摸着绣球,都不知晓。 看不见绣球,摸不着绣球,在绣球抛下前,自己诸如“一定要看清绣球不要抢错”“认不出来,干脆把两个绣球都抢了”“等抢到绣球,一定让它被夺走”的豪情壮志一一陨灭。 随着气氛逐渐焦灼,台上的人都红了眼,所有人此刻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不管是红球绿球蓝球还是绣球,只要是球,他们都要紧紧抓住! 袁大郎、徐茗与裴元芝,作为三个稀里糊涂被裹挟在人群的倒霉蛋,简直是苦不堪言。 裴徐二人本想抱团取暖,奈何瞬间被冲散,早已看不见彼此。 他们三人意志坚定地想要逃下台中,却一次次被人群的惊涛骇浪卷了回去,卷着卷着,就将徐茗与大郎卷在了一起。 此时烟已没有这么深重,不期然撞在一起,袁徐二人看向彼此,一种媳妇回娘家的亲切感油然而生。他们紧紧抓着对方的手,仿佛下一刻就要抱在一起大哭一场,直到一个圆状物体突然从天而降,落于他们交叠的手臂之间,两人表情瞬间凝固,都察觉到了那是什么。 深厚的情谊说没就没,二人将手臂放下的速度比交叠在一起时还要快。 在绣球落于地面的一瞬间,一道人影闪过,那绣球就水灵灵回到袁大郎怀中。 不知是谁喊了句:“绣球在那!” 所有人立即围了过去,像一堵黑压压的墙,将无助的袁大郎吞噬殆尽。 保重,袁大哥。徐茗无声祈祷,毫不犹豫逃了出去。 此时浓烟已几乎飘散,墨瞳终于看清裴元芝装扮,便鬼魅般飘过去,将自己手中另一个绣球塞进他手中。 裴元芝低头,还未反应过来,人群已传来欢呼,他怔然抬眼,周遭本模糊不清的事物已清晰可见,每个看热闹的人此刻都注视着他,脸上洋溢着笑容。 不、不会吧?他成朱家女婿了? “烟散了,香还没灭,兄弟们,我们冲!” 见抢红了眼的人群朝自己冲来,一副要将他拆吃入腹的模样,裴元芝一惊,将绣球高高抛到空中。 林卿雎急得往前抓住扶栏,对朱筠竹说:“这可怎么办?球不在裴郎手中了!” “徐郎手上连球的影子都没呢!” 心想反正也没必要遮掩了,朱筠竹掀开红盖头,露出一张芙蓉面,一脸焦急神色:“徐郎,你快将绣球夺来呀!” 登时大街上的人群爆发出一阵惊呼,一拨人去哄抢那随风飘落的红盖头,以得个好彩头,另一拨人则为徐茗呐喊助威:“哪个是新娘的徐郎?快努把力,将绣球抢到手中呀!” 抢绣球是不可能的,如今的徐茗只想逃,恨恨盯着楼上两位新娘,察觉到自己落入圈套中。 袁大郎哪管这些,别人不知,他自然知晓朱筠竹口中的徐郎是谁,挣扎着从压着他的人群中爬出,掏出了怀中竟还没被抢走的绣球。 “徐茗,接着!” 眼睁睁看着绣球朝自己扑来,徐茗差点没背过气去——他将球给别人不就行,给他干什么! 大郎一身气力,那球被他抛得极高,见到的人一个接一个抬手去够,要么跳得过低,要么跳得太高。 好容易有一人指尖触碰到了绣球,那球却擦手而过,只更改了方向。 见绣球朝自己另一侧飞去,徐茗长舒口气,奈何不知哪个不长眼的家伙突从 他背后扑来,徐茗不察,向前趔趄好几步,重心不稳,摔倒在地。 他手臂向前伸着,掌心朝上,那绣球好巧不巧正落入掌心。 见状,墨瞳松了口气,又眼见另一绣球即将飞离场外,立即飞身过去,将身子重心移至那抓着台侧红绳的手,整个人腾空而起,右脚绷直,堪堪用脚尖截住绣球,身姿矫健,众人叫好。 他转头去找裴元芝身影,就要将球抛给他的刹那,台两侧鼓手打鼓之音响起,朱修宣布:“一炷香时间到,让我们恭喜两位抢到绣球之人!” 一瞬间,墨瞳与徐茗被众人炽热如火炬的眼神吞没。 林卿雎腿一软,瞪着朱筠竹:“看墨瞳干的好事!我的绣球怎么在他手中!” 朱筠竹哪管这些,反正林卿雎如今不敢显露真面目,不能对她怎么样。 撇开气急败坏的林大小姐,朱筠竹娉娉婷婷走上前,笑靥如花:“徐郎,以后你就是我郎君了!” “等一下!”时间到,哑穴终于被解开,徐茗迟缓地站了起来,清了清还有些沙哑的嗓子,问朱修:“朱公子,我并没有报名抢夺绣球,只不过阴差阳错到了台上,这样也算数吗?” “呃,”朱修还在犹豫,因为他竟然见裴元芝也出现了台上,而朱筠竹已经开口:“算,怎么不算?就是要阴差阳错,你才称得上我的真命天子!” “哈,那也就是说,我一定要娶这绣球的主人了?” 徐茗盯着手中绣球,眼色晦暗不明。 “既如此,就让朱公子来辨一辨,这绣球究竟是不是朱小姐抛的那个。” 墨瞳一顿,突然发难,趁着众人都没留意,手弹一颗石子,将徐茗手中绣球振飞出去。 他也好似再不能支撑,整个人掉落在场外,脚尖绣球被他踢飞,好巧不巧,正与前一个绣球在空中汇合。 二者相撞,咕噜噜滚到地上,挨在一块,辨不清异同。 所有人登时沉默,这样,还如何确认到底谁才是真正的朱家女婿? 朱筠竹站于高台,秀眉深蹙,绣球怎么好端端飞出去了? 而墨瞳率先开口:“两个绣球我都拿过,最后拿的是那个轻的。” 听此一言,台上有些人才回忆起来,纷纷证实:“两个绣球重量确实不一样。” 百姓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它们是靠重量区分。于是他们均抬头看向朱筠竹——她抛下去的那个,是重还是轻? 朱筠竹轻轻说:“重的那个……” 徐茗淡淡一笑:“口说无凭。” 这下朱修不满了:“徐茗,这关乎我妹妹终身大事,她还会骗人不成?我现在就摆明说了,我妹妹的绣球不仅更重,所用布制花瓣也多了一片,更在不显眼之处缝上了她姓名,绝对作不了假。” 朱筠竹亦有些伤心:“徐郎,你怎能不相信我?” 美人落泪,观众立马义愤填膺指责起徐茗,而后者不受其扰,云淡风轻,竟不再唯唯诺诺,看向墨瞳:“我说的又不是朱小姐,而是这位黑衣服的兄台,你说你拿的是轻的,就是轻的?证据呢?” 21. 忍无可忍(上) 霎时间,人群陷入沉默,许久,终于有人说:“那小哥又不知朱小姐的绣球是轻是重,还会骗人不成?” 说得有理,众人纷纷赞同点头。 只徐茗摇头,故作遗憾:“此言差矣,若是他知晓呢?诸位,能迎娶朱小姐,对徐某而言自是一大幸事。可就怕朱小姐找错了真名天子,嫁错了人,以后追悔莫及呀。” “徐郎,能嫁你,我绝对不后悔!”朱筠竹立即吐露真心,百姓一阵哗然,对朱家小姐的坦率,大笑不已。 有姑娘对自己倾心告白,徐茗看上去也着实感动,满目柔情看向朱筠竹:“正是因为徐某也珍重朱小姐,因此才不能容忍任何差错。还请你理解,若证实,徐某,定会迎娶那绣球的主人。” “绣球的主人”这五个字,他咬得极重,却无一人在意,他们早已被二人间的一派柔情蜜意迷惑了去,一个个酸得牙疼。 “说来说去,徐兄弟你也没法证明自己拿的究竟是哪个,还是赶快听了那小哥说的话,早日做了朱家女婿吧!” “对啊。” 百姓们哄闹成一片,就见那芝兰玉树的公子莞尔一笑,一直背在身后的手伸了出来,奇迹般地拿出一串珠流苏。 他声音不高,却仿佛从天而来,振聋发聩,令所有人听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谁说我没法证明,在那绣球从我手中脱落之际,我就已扯下流苏,只需看看究竟是哪个如今只剩三穗流苏,即可证实,要迎娶朱小姐的,究竟是哪位!” 语罢,大街上喧闹之声更甚,所有人都迫不及待,恨不得飞到那俩绣球之间,亲自查验。 而墨瞳攥紧了手,额间青筋暴起,誓要将绣球毁于一旦。 正当他要发难之际,不知何时,禾叶却绕到他身后,扯住了他衣角:“墨瞳,小姐让你停手。” 墨瞳瞳口一缩,下意识抬头,就见朱筠竹笑着看他,摇了摇头。 刹那间,墨瞳周遭煞气散去,知晓他将事情彻底办砸了。 朱修派一家丁前去查看,当他将绣球高高举起时,众人均屏息静气,死死盯着那果真少了一穗流苏的绣球。 侍卫仔细辨别许久,额间落下了一滴汗,终于,他开了口:“少了流苏的,是轻的那个!” 那也就是说,真正的朱家女婿,是墨瞳。 而他,撒了谎。 似乎早已料到这一结果,朱筠竹脸上笑意褪去,目光怔怔,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不知在想什么。 “……这么说,那位公子,才是朱小姐未来的郎君?”有人弱弱开口。 “这么看来,确实如此……”朱修后背已被冷汗浸湿,事情反转再反转,着实不是他所能承受的了:“那么,招婿之事,就算结束……” “慢着,哪里结束了?朱公子,我的新娘,还没有着落呢。” 快被众人遗忘的徐茗突然开了口,意犹未尽的观众瞬间来了精神,还有热闹可以看? 见徐茗一脸笑意,坦坦荡荡,朱修正色道:“你抢的又不是我妹妹的绣球,哪来的新娘给你?” “不是朱公子和朱小姐说的?无论如何,我都会迎娶那绣球的主人。” 徐茗手持那串珠流苏,清风吻过,令那红色吊穗朝那许久未曾说话的新娘飘去。 像千丝万缕的红线,牢牢缠上了她的手腕。 红色的盖头随风扬起一角,露出林卿雎惊恐而不安的一双眼,她听台上那人一字一句道:“那么林家小姐林卿雎,在诸位见证下,就请你来说说,是否愿意遵守诺言嫁于我。” 围观群众:“!!” 朱修:“!!!” 袁大郎:“!!!!” 他们表情出奇一致,均瞪大了眼,嘴张得能塞下个鸡蛋,奇异道:太阳打西边出来了?那位心高气傲的林二小姐竟肯给那朱家小姐做陪衬? 朱筠竹已快石化,心里蹦出来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完了,林卿雎非要杀了她不可。 还想挽回一下局面,她终于回过神,颤着声说:“徐先生可不要乱说,这里只有我临时请来的姑娘,哪有林家二小姐?” “是吗?那就掀开盖头来看看吧,大伙自然见分晓。” 徐茗不依不挠,在场也无人想阻止,谁不想看看那红盖头底下的究竟是谁呢? “徐兄弟说的没错,既是雇来的,摘下来见见真容有何不可?” “对啊对啊,今日的主角朱小姐都摘下来了,她有什么不可摘的?” “请姑娘摘下盖头!” “请姑娘摘下盖头!” 底下人你一言我一语,纷纷开始起哄,朱筠竹浑身开始颤抖,心说这局面自己是控制不住了,心要不让墨瞳将林卿雎带走算了? 这时一言不发的林卿雎却站了出来,二话不说掀开了盖头,一脸怒容:“徐茗,你欺人太甚!” 他之前的唯唯诺诺、阿谀奉承果然是装的! 见到货真价实的林二小姐,大街中听取呜声一片,徐茗一脸无辜,笑着说:“我不过是想看看自己的新娘,也不行?” “呸,谁是你的新娘?你下流无耻不要脸,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哦——”徐茗拖长尾音:“那也就是说,林小姐不肯嫁我了?” “废话,谁要嫁你!” 林卿雎答得毫不犹豫,又听徐茗遗憾地说:“我明明接到了绣球,朱公子也承诺了一定让我迎娶绣球的主人,这不是骗人吗?” 一段话,瞬间令朱家成众矢之的,群众窃窃私语,朱修顿时成了热锅上的蚂蚁。 “不过嘛——”徐茗话锋一转:“林小姐不肯嫁,我也不能强迫是不是?只要你说出为什么不肯嫁给我的理由,我便就此放弃。” 林卿雎气得七窍生烟,涨红了脸:“不想嫁你还需要什么理由?我不喜欢你,讨厌你,够不够!” “小姐不喜欢我,那喜欢谁?” “关你什么事!” “说不出来,其实就是喜欢我,只是害羞不肯说了?” 这个流氓!林卿雎被怒火冲昏了头脑,指着裴元芝:“我喜欢裴公子!行了吧, 行了吧!” “哇喔——”到现在,已再无一人喝茶吃点心,他们头一回体会到看戏看得饱、看到撑的感觉。 见所有人都看着自己,林卿雎耳尖红得能滴血,恨不得找一个地缝钻进去,徐茗却还不罢休,故作遗憾:“原来如此,那我就只能退出了。” 他看向裴元芝,众人也随之看了过去。突然被表白,裴元芝尴尬地用手摸了摸脖子,半晌,吞吞吐吐开了口:“多谢林小姐抬爱。裴某、裴某亦对小姐仰慕许久……” “苍天呐——”朱修再也听不下去,翻了个白眼晕了过去。袁大郎也好不到哪去,干脆躺在台上不起来装死。 除他们俩,所有人都看热闹看了个痛快,见裴元芝还杵着不动,催促道:“裴公子,快去追林小姐呀,人家都要跑了!” 见林卿雎的确在二楼不见了踪影,裴元芝才如梦初醒,再也顾不得害羞,拔腿追了过去。 朱筠竹给了墨瞳一个眼神,他就将晕倒的朱修拖了回去。 徐茗蹲下来,朝袁大郎喊:“袁大哥,别伤心了!我们走吧。” 袁大郎闭着眼,伤心欲绝:“我们走了,小姐怎么回去?” 徐茗像是看不到袁大郎的痛苦,一脸笑嘻嘻,接着煽风点火:“裴公子在,还怕她回不去?” 多亏了他,袁大郎终于嚎啕大哭起来。 招婿一事告一段落,心满意足的人群渐渐散去,茶棚里却仍有一人未走,兴致勃勃拿毛笔在本子上记着些什么。 有人好奇看过去,见其上写着“论林家小姐与裴徐两人爱恨纠葛二三事”。 他大笑:“林小姐和裴公子不是在众目睽睽之下互通心意了吗?你还加上徐先生做什么?” 那人摇了摇食指,并不赞同:“只不过是互通了心意,未来发生什么还不一定呢。凭我浸淫话本这么年的直觉,那徐先生,还退不了场。” “是吗?”严??来了兴致:“那你觉得,林小姐最后会和谁在一起?” 梅宁用毛笔撑脸,认真想了想:“徐先生!” “为何?” “那林小姐有盖头遮面,在场唯有徐先生一眼将她认出,这不是显而易见?” 严??哈笑一声:“我看过的话本,往往最终是裴公子和林小姐终成眷属,而徐先生爱而不得,当了败犬。你的直觉倒是与众不同,不妨我们来赌一赌,如何?” “哼,那说明你看得太少了!”梅宁自信问:“赌什么?” “一个愿望,怎么样?” “可以吧……”梅宁想了想,反正是口头约定,届时她输了,反悔便是。 见那男子起身向外走去,梅宁赶紧留住他:“我还不知道你姓甚名谁,住在何处。” “不必知晓,若有必要,我会出现在姑娘你面前的。” “哦,好吧……” 等等!梅宁腾得站了起来,摸了摸头上绑得好好的丸子,确认自己没露馅,再一抬头,却已不见他的身影—— 这人怎么知道自己是个姑娘! 22. 忍无可忍(中) 林卿雎被裴元芝送回来时,天色已不算早。徐茗正从锦安书斋值完班回来,见二人在林府门口你侬我侬地说着话,便停下脚步,等马车驶去,林卿雎也已消失在门口,他才不慌不忙踱进府中。 甫一进去,他就与林卿雎一双喷着火的眼对上了视线,瞬间止步,“哈哈”笑了声:“小姐,真巧。” “不巧,专门等你呢。” 林卿雎勾起抹笑,转身就走:“连书连墨,将他架到榆水居来。” 被迫坐下,徐茗见星儿月儿各自手捧一个用布盖着的白瓷绣花缸进来,又见梨花在屋子里进进出出,拿出诸如剪子、绳子、布巾之类的东西,登时额上出了些汗,这是要对他动私刑啊? 林卿雎好整以暇坐下来,像是审讯徐茗的酷吏,神色冷峻:“之所以找你来,你知道是因为什么吧?” 徐茗点头:“自然是为了今日抛绣球一事而来,不用谢。” 林卿雎还算满意地点头,直至听见“不用谢”三个字,她瞪大眼睛,一拍桌子:“岂有此理,当众羞辱我,还敢大言不惭!连书,先用绳子将他绑了!” “好咧!”连书屁颠颠拿过绳子,对徐茗说了声“得罪了”,就麻利地将他前到后、从上到下捆了起来。 最后,他绷紧了绳子,用剪刀剪下多余部分,再打上个蝴蝶结,兴高采烈对小姐邀功:“小姐,你看绑得好不好!” 林卿雎简直没眼看,那麻绳在徐茗身上横七竖八地缠绕,勒出他精瘦的腰身,迷得梨花以及星儿月儿三人挪不开眼,直至林卿雎狠狠咳了几声,她们才堪堪回过了神。 “我让你绑了他,其他的已不要求,至少将手和脚捆了吧?你这样绑,是给他做了件麻绳衣服?还有,那个蝴蝶结是怎么回事!” 听此,连书叫苦连连:“小姐我只绑过货啊,货物又没四肢……” “还狡辩,再狡辩那你也绑了!” 等终于将人五花大绑,林卿雎对徐茗说:“说说吧,你哪里错了?” 若放平时,徐茗定丝滑地认错了,可这次他偏偏犟得很,只无辜歪歪头:“我哪里错了?” “还敢装傻!”林卿雎怒吼,连说三个“好”:“你不肯认错是吧?没关系,等你尝了苦头,看还嘴不嘴硬。梨花,去。” 领了命,梨花立即拿了布巾将徐茗眼睛蒙上,他瞬间陷入一片黑暗,只耳朵听得见林卿雎的声音:“梨花端进来的这个玻璃缸,中间有一隔板,两侧各有东西。你不认错的话,我就让连墨把你手伸进去,让你感受下它的恐怖!” 说完,她就将那遮着白瓷缸的布揭下,看着那缸里的东西,林卿雎面露满意之色,能忍受这痛苦的人,据她所知还没出生呢!今日看她不好好收拾徐茗这家伙。 “怎么样,你想好究竟认不认错了吗?” 徐茗却还是摇头:“我帮小姐与裴公子互通了心意,为何还要受罚?” “问题是这个吗?问题是”林卿雎止了话头,不行,她不能说,必须让徐茗自己承认。 “连墨,将他左手放进去。” 连墨连连应声,但低头,瞬间陷入纠结:“小姐,你让连书将他手反绑在一起,怎么只将左手拿出来啊?” “……那就解开!” 徐茗顺从地将手伸了进去,林卿雎死死盯着,以防他做出什么小动作。 但他似乎非常坦荡,手掌松松摊了开来,并未因紧张握成拳,缓缓下落,乃至离那缸中事物只隔一毫。 林卿雎目不转睛,却见他突然停下,手微蜷,似有退缩之意,她暗自得意,怎么样,怕了吧? 果然,徐茗立马发了话:“小姐,在受罚前,我有一事不明。” “说。”林卿雎纳闷,怎么还不认错? 徐茗轻笑一声:“我想问,小姐去普陀寺那日、以及今日非要我跟随,是为了撮合我与朱小姐吗?” 林卿雎心一惊,立即否认:“我才没有!” “哦,没有就好……”几乎是瞬间,他手臂下落,抓住了缸中一毛茸茸的东西,静止片刻,便慢慢摩挲起来:“这里面的,是只兔子啊……” 林卿雎瞪大双眼,看着他颇为享受地揉搓着那只正在吃菜叶的兔子,纳罕:他怎么不怕!这可是未知的恐惧! 不行不行,她晃了晃脑袋,接下来的他肯定怕。 “连墨,再将他右手放进另一个缸中。” “不必,”徐茗婉拒了,“还是我自己来吧。” 刚一伸进去,一股液体就从四面八方包裹住了他的手,随即有什么东西咬上了他手掌各处,却无一点痛意,反而痒得很,是舒服地那种痒。徐茗使劲憋着,才没有笑出声来。 见他低着头,似在忍耐,林卿雎还以为他受不了,幸灾乐祸:“徐茗,受不了了吧?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说说你今日到底犯了什么错!不然就让你一直泡在里面。” “这样啊……”徐茗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肆意的笑使得一张被布巾蒙上眼的脸更加精致:“要说犯了什么错的话,我确实想起来了。” “是什么,快说!”林卿雎眼睛放光。 “我错就错在顺了小姐的意,当了马夫,结果上了当,被迫接了绣球。” 林卿雎脸色一僵:“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小姐,”徐茗唤她,一双被蒙上的眼,似乎能透过那块布看她:“你别骗人了,我都知道,你早与朱小姐盘算好,设计要让我接到绣球,对不对?那黑衣服的小哥,就是你们的帮手。” “我、我明明一直反对你们,怎会无端干出这种事?”林卿雎乱了心神,下意识反驳。 “无端?”徐茗听到这两个字,自嘲一笑:“真是无端?让我猜猜,你想让我入赘朱家,是担心老爷还想将你我二人凑成一对,于是便要将我赶走吧?” “住嘴!连墨连书,快把他嘴堵上!” 林卿雎气急败坏,徐茗却非要说:“小姐陷我于不义,我还帮小姐试探出裴公子心意,你却还要罚我,真让我好生胆寒。” “谁信你这么好心?既你这么好心,为何当众拆穿我,还非说要娶我,让我出丑!我设计你接绣球确实不对,但朱小姐喜欢你,你入赘朱家有什么不好?” “当众说要娶小姐,自然是想让小姐尝尝我被百姓逼着娶 朱小姐的感受。你要说入赘朱家有什么不好?” 徐茗哼笑一声:“那我说我喜欢小姐,小姐为什么不肯嫁给我呢?这有什么不好?” “你、你、你……”林卿雎腾得站起身,气得浑身颤抖,口不择言:“你是什么身份?我是什么身份?怎敢拿你和我比!我就知道你不安好心,快说,撮合我与裴郎,你究竟是什么目的?” “小姐有什么目的,我就有什么目的。”徐茗郎声道:“我明明处处忍让,伏低做小,从不主动惹事,小姐却偏偏不肯放过我!所以我也希望小姐也赶紧嫁出去,离开林府!否则小姐这般刁蛮聒噪——” 徐茗顿了顿,语气平淡又咬字清晰:“着实令我难以忍受。” 他真是忍不了了。 眼前年轻男子的一席话,情绪无甚起伏,像一片片雪花,轻飘飘地落在林卿雎身上,好似没什么攻击力,但凑在一起,就顿时如雪崩汹涌地将她埋没。 他、他、他一个账房先生,竟敢大言不惭,说要把她这个林府的主人赶出家去? 他说要把她赶出家去?! 爹爹撮合他与自己,她都没说什么,这徐茗倒先不满起来,说什么难以忍受…… 什么难以忍受?什么难以忍受!爹爹看中他,想把自己嫁给他,是他八辈子修来的福分,他不仅不感恩戴德,还敢嫌弃她,真是反了天了他! 林卿雎气得快要哭出来,声音里已带着哭腔:“我要让爹爹把你赶出去!” 徐茗脸上还挂着抹淡笑,彻底与林卿雎撕破脸皮,他耸耸肩,接着火上浇油:“小姐与裴公子情投意合,不知会是谁先出府哦。” 不行,不能再听下去了。 院中三名丫鬟与两位小厮已默默走远,闭上眼睛捂起了耳,像五只鹌鹑,瑟瑟发抖。 徐先生怎么有胆子这么和小姐说话! 许久没听见林卿雎再开口,徐茗听着耳边传来断断续续的抽泣声,无奈又烦躁—— 是她非要让自己入赘朱家,也是她非要报复自己,他不过陈述了事实,怎么就哭了? 但惹哭姑娘,确非君子所为。 他压低了声音,让自己听起来不再这么过分,试探着安慰她:“小姐,你别哭啊。你刚和裴公子互述情谊,若让他知道你在一个账房先生面前哭了,多不好。” 刚说完,那若隐若现的抽泣声登时停下,徐茗松了口气,还以为自己安慰得不错,哪知大小姐随即爆发出震天动地的哭声:“好啊徐茗,现在本小姐哭不哭,你都忍不了是不是?我就哭,就哭,谁要你管!你受不了我是吧?那我便不如你意!就算我嫁人了,也要你作陪嫁!” 徐茗被哭声震得耳膜都要破碎,突听垂花门处传来动静,他下意识转过了头,匆匆赶来的林之海就目睹了徐茗不仅被女儿蒙着眼、还被五花大绑的全貌。 看着徐茗一只已被沾湿的袖口,林之海更是呆立原地,卿儿她,干了什么? 林卿雎没给他太多反应时间,见了爹爹,立即哭喊着奔了过来。 满脸是泪、哭哭啼啼指控着与她相比,狼狈不堪的徐茗:“爹爹,徐茗欺负我!” 23. 忍无可忍(下) 林之海是听闻女儿当众表白裴元芝的事才从音衣阁赶过来。除此之外,今日朱家招婿之事他均一知半解,着实弄不明白徐茗为什么变成了这样、女儿又为什么哭成了这样。 他安抚着将脸埋在自己肩上可劲儿哭的卿儿,让人给徐茗松了绑,立刻让他将来龙去脉解释清楚。 徐茗拱手,正要开口,就被林卿雎吼住:“不准解释!” 她已够丢人了,怎还能把这些糗事再在爹爹面前说一通?! 林之海与徐茗登时汗颜,一齐看向她,她不是哭着吗?还有时间盯着徐茗? “爹爹,不管怎样徐茗都把女儿气哭了,你快赶他走!女儿一刻也忍不了他了!” 林之海尴尬地挠了挠脸:“卿儿,总得给徐茗一个解释的机会,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林卿雎不依,哭得梨花带雨,撒泼道:“能有什么误会?他说巴不得我赶紧嫁去裴家,自己呆在林家更自在。对我如此,可想而知背地里是怎么看爹爹的!他一个账房先生,真把自己当主人了!” 林之海傻眼,问徐茗:“你真的这么说?” 徐茗默默点了点头:“除却添油加醋的成分,小人却是确实这么说了。可是小姐先要设计小人入赘朱家的,小人也是没办法。” 林卿雎转头,咬牙瞪他:“你都让我当众出丑了!还不够吗?” “自然是够的,可小姐非要将我押到榆水居来,给自己出气,要不然怎会听到我说那种话?” “你这是怪我咯?怪我今晚自讨苦吃找你过来,让你吐露了心声?” 林卿雎登时哭得更大声了,凭什么自己气成这样,他还跟个没事人似的?她边喘边死死瞪着他,巴不得找人将他暴打一顿解气! 徐茗听得见她心声似的,说:“小姐想找人打小人就将地点时辰告诉小人,小人自去受罚。可别在背地里出其不意设计小人了,小人害怕。” “你竟还敢讽刺我?连书连墨,快给我揍他!” 林卿雎怒火中烧,再顾不得爹爹,刁蛮的本性暴露无遗。林之海连忙制止,斥她道:“卿儿,别太无理取闹!” 哭声戛然而止。 一句“无理取闹”,让林卿雎瞬间宛若石化,呆立原地。 无理取闹?她? 她无理取闹? 爹爹说她无理取闹?! 泪若洪水般涌出,林卿雎死咬着唇,难以置信看着爹爹,再不肯挨着他,连徐茗都不再管,朝卧房跑去。 林之海抓着女儿:“卿儿,你先听爹爹说!” “还有什么可说的?女儿不是无理取闹吗?爹爹还是不要和我说话,省得头疼!” 林之海此时确实有些头疼:“是爹爹说错了,爹爹与你道歉。可、可卿儿,你不该说不过徐茗,就打他呀。” “是他一而再再而三激怒我的!” 徐茗徐茗,又是徐茗!林卿雎吼道:“爹爹你这么喜欢徐茗,干脆认他作儿子好了!以后再也不要管我!” 完了……林之海想,要不还是先等卿儿冷静下来再说吧。 “……那卿儿你先好好休息,爹爹我明日再来找你。” 哪想林卿雎反应更大:“怎么我一提让他做您儿子您就要走?您真动了这个念头是不是!” “那爹爹陪着你——” “我才不要爹爹陪!” …… 费劲了口舌,他终于将女儿哄得稍微冷静了些,苦口婆心说:“乖女儿,你觉得徐茗欺负你,爹爹定会给你个交代。还没吃晚膳吧?爹爹已让厨房做了盐水虾与天香荷藕,咱们父女一起吃,爹爹给你剥虾。” 哭了许久,林卿雎眼睛肿成了个核桃,她微微撇过脸去,嘟囔说:“已经吃过了……” 林之海心一沉:“和裴元芝吃的?” 见女儿点头,他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卿儿啊,你真认准他不嫁了?” “什么叫女儿认准他不嫁?若他不喜欢我,我还能逼他不成?”林卿雎绞着手指:“可他,也喜欢女儿呀……” “那他,说要来提亲了?”林之海问得艰涩,还残存一丝希望,挣扎着想找出这其中回旋的余地。 而这丝希望,在见女儿点头后,荡然无存:“裴郎说等他考完乡试,就来提亲。” 那岂不是只有两个月不到了?林之海眼前发黑,还不能让女儿发现异常,就只能苦苦支撑,僵硬地笑着:“这么突然,爹爹会舍不得卿儿的。” 林卿雎哼了声:“谁知道爹爹到底是舍不得卿儿,还是不满意裴郎?” “当然是舍不得卿儿了!”林之海立即说,又补充道:“当然,裴元芝,爹爹也确实不太满意……” 哼!她就知道!林卿雎臭着脸,吩咐梨花将屋里的锦囊拿来,等那锦囊躺在林之海手中,他才问:“这是什么?” “我与裴郎的八字啊。”林卿雎自信满满:“此前女儿不是与爹爹说过,若是八字相合,您就不准再阻拦我了吗?那普陀寺的觉净大师,说我俩是天作之合,爹爹不信的话,大可再去问其他算命先生。” “这种事,但看八字怎能说得准……”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爹爹可知,女儿去普陀寺顺带算了我与那徐茗的八字,说若我俩成婚,他必会克我,如今看来,的确如此,我现在就要被他气死了!” 听女儿说得信誓旦旦,林之海却难以相信:“卿儿,你不会是因为这个,才要赶徐茗走吧?” 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林卿雎有些心虚,用拇指和食指比划了一下,示意:“一点点而已……主要还是爹爹总撮合我们……” 叹了口气,林之海看了眼那锦囊中裴元芝的生辰八字,记在脑子里后,就把锦囊收起来还给梨花。 他头疼得很,语气里尽是后悔:“怪爹爹没早点和你说,我招婿便是想将你留在家中,所以知道徐茗也要考乡试的时候我就放弃了啊!” 听闻,林卿雎如遭雷劈:“爹爹你为何不早说?!” 那她这几日岂不是白忙活一场?!还偷鸡不成蚀把米惹急了徐茗,害自己成了扬州城的笑话! “我忙着查那裴元芝,便把这事忘了……爹爹也没想到卿儿你这么在意徐茗啊……” 林之海边说,边观察女儿的反应,见她眼睛里的泪全缩了回去,受了刺激似的拔高声音,只觉徐茗这两个字和她搁在一起都是侮辱了她:“谁在意他!都怪爹爹,害得局面一发不可收拾!” 这下她还怎么理直气壮地哭?又如何与朱筠竹交代徐茗心悦她的事?她真是要被爹爹害死了! 心虚理亏又恼怒的林卿雎已再不想听爹爹说任何话,使劲将他往门外推去。 林之海没办法,只能半反抗半顺从地被女儿推搡着,不住地道歉:“卿儿,是爹爹错了,你原谅爹爹好不好?我保证以后再也不提徐茗那小子!” 见女儿始终不为所动,他昧着良心咬咬牙:“要么爹爹将徐茗赶去分铺当账房先生!” 那不就坐实了她的确仗势欺人、刁蛮任性? 林卿雎硬是狠心将爹爹赶了出去,使劲将门关了起来。 她在榆水居里头喊:“不行!爹爹该怎样就怎样吧!我以后躲着他便是!” 拿还未干透的手帕再一次擦了擦眼,林卿雎吸了吸鼻子,进了寝居后,在铜镜前看到自己惨不忍睹的一张脸,抓耳挠腮仰天长叹——真是没法见人了! 尤其是徐茗! 她焦躁地来回走了几圈,纠结半晌:“梨花,你说我是不是真对徐茗有些过分了?” 梨花只关心小姐红肿的双眼,早拿了湿毛巾在一旁候着,她毫不犹豫答:“在梨花眼里小姐做什么都是对的!倒是徐先生不该让小姐出丑,堂堂男子汉怎么能这么斤斤计较!” “对对对,虽然我确实不顾他意愿了些,但他也反击回来了呀,我也没让爹爹赶他走了,更没打他,以后我们就井水不犯河水。”梨花的花让林卿雎瞬间心安了不少,她终于露出点笑意,躺下来闭上眼,任由梨花轻柔地将毛巾敷上来,柔柔按着她的太阳穴,以缓解疲劳。 她手法舒缓,仿若有催眠功效,加上林林卿雎今日情绪几经起伏,早已累得不行,不知不觉中,她喃喃自语:“我还原谅他的出言不逊了!” 从此他当他的账房先生,她找她的裴郎。 她的裴郎此时正悠哉自得地喝着酒,见儿子喝完,秦姨娘又示意春红上前给他斟满了。 “母亲,您不是一向不准我多喝么?” 裴元芝呵笑一声,微微摇晃着酒盏,里面的清酒倒映着他幽深的眼。 秦姨娘笑着说:“今日你与林小姐也算互订终身,当然该喝点酒庆祝庆祝。” “等乡试完才要去提亲,会出什么事,也说不准……”裴元芝眼中闪过一丝笑意:“说起来,还得多亏了徐茗,若不是他,我倒真没想好要如何向卿儿传达自己的心意。可惜,若他来做伴读,就更好了。” “怕什么?让徐茗过来,不过是以防万一罢了。娘早就说了,已打听清楚他不过是一个自小没了爹的白身,不久前将他拉扯大的母亲去世,才离了家来到扬州,无依无靠,不能和你争。” 秦姨娘优雅地摇着团扇:“若芝儿你还不放心,你娘我最近,倒还知晓了一个消息。” “哦?是什么?”裴元芝来了兴致。 “你与我出去看看罢。春红,去将那两人领到院子来。” 放下酒盏,裴元芝好奇地跟着母亲走了出去,不多时,便有两名身着粗布麻衣的妇人低着头、哆哆嗦嗦走了过来。 她俩与裴氏母子间有道屏风遮挡,于是裴元芝看得见她们,她们看不见裴元芝。 在秦姨娘的命令下,二人缓缓抬起头,裴元芝皱了皱眉:“母亲,这两人是谁?” “她们二人是表姐妹,一位是林小姐家中的厨娘,另一位则是她的表姐,生活在江都。” 秦姨娘隔着屏风对着陈氏表姐问道:“你说的徐茗有腿疾一事,究竟是真是假?” “回夫、夫人,我也不知道啊。”陈氏表姐似在回忆,说得断断续续:“我也是听、听姐妹道听途说的。她与徐茗娘俩住得近,说徐茗这孩子小时候总是由他娘戚氏抱着,十分奇怪。初时邻里以为戚氏溺爱他,不愿意让他走路,还劝说过,说这样对孩子不好,结果反被戚氏骂了回去,说他们多管闲事……等后面那孩子再长大些,戚氏抱不动了,才终于开始学走路。正如邻里担心得一样,相较同龄人,这孩子走路歪歪扭扭,总是摔倒,根本没法正常行走。街坊没少议论,都觉得是戚氏害了他。可到了十三四岁的年纪,再怎么样,也该学会了,但徐茗却仍走得一瘸一拐,他们这才反应过来,他不是学得太晚,而是、而是天生就有腿疾……” 裴元芝大骇:“说的什么胡言乱语,我与徐茗接触过几次,他行走正常,根本与你说得不同!” 陈氏表姐吓得差点跪下来:“所以我说我也不、不清楚呀……但我问过我那姐妹,她道徐茗小时候,戚氏确实常常带他出远门,院子里也经常传来清苦的药味。想来,为了这事,戚氏没少求医问药,现如今,治好了也说不准……” “若真是天生腿疾,哪有这么容易治好?”秦姨娘轻笑一声,又问那陈厨娘:“你在林家做事,可有法子查验一番?” 不料听了这话,陈厨娘却直接跪了下来:“夫人,老奴不敢呀。实不相瞒,老奴前几日刚传过徐茗的谣言,就被小姐狠狠训斥了一番。再被发现,怕是就要被赶出府去。” “你说的那位小姐,是林卿雎?” “是……” 一瞬间,裴元芝脸色变得古怪,一股强烈的敌意自心底,油然而生—— 谁都可以同情徐茗、帮徐茗,但林卿雎不行。 男人的直觉告诉他,徐茗将是他与林卿雎间的一个变数。 一个极大的变数。 24. 飘飘欲仙(上) 自那日被赶出院外,林之海每日一日三趟,定时定点在用膳的时间赶到榆水居,对女儿嘘寒问暖、祈求原谅。 虽早就自己将自己哄好,但林卿雎也恼恨爹爹想一出是一出,平白地出这么误会来,因此颇骄矜地晾了爹爹几日,想过段时间才勉为其难原谅他。 哪想林之海误解了林卿雎意思,心急如焚下竟真动了将徐茗赶去分铺的心思。 待林卿雎知晓,还是梨花说已经三五日不曾在账房见到过徐茗了。 林卿雎一惊,愧疚感油然而生,但更多的是怕徐茗又对她偏见加深。 她急忙去见了爹爹,可不巧,林之海刚踏上出差的行程,要至少三日才能归家。 听袁管家道这是爹爹临行前送她的礼物,希望她原谅他,林卿雎几乎吐血——爹爹尽干些多余的事——不过爹爹无条件站在她这边,也着实没法不高兴啊。 爹爹可真是的! 见小姐一下恼一下笑,袁管家擦了擦汗,但已是见怪不怪:“小姐,要我告诉你徐先生去了哪家分铺吗?” 一个“好”字在林卿雎嘴边打了个转,最后回到了肚子里:“不必。” 袁伯与爹爹向来无话不谈,若爹爹又以为她在乎徐茗怎么办? 她找来袁大郎打听出了徐茗如今所在的分铺。 “小姐,您又要去找徐先生出气?”袁大郎委屈巴巴,还沉浸在小姐和裴公子隔空示爱的悲痛中无法自拔,因此半晌,才意料到他说错了话。 林卿雎深吸一口气,忍了半天,还是没忍住,将手帕甩到地上。 那手帕轻飘飘的,林卿雎力越大,它落至地面上的速度越慢,不上不下的,正如她此刻的心情。 “好你个袁大郎,竟连你也觉得我时时刻刻找他麻烦?我是这样小肚鸡肠的人?!” 她如今在府里的名声竟已这般差?! 袁大郎猛地将脖子缩起来,鹌鹑一般,呐呐不敢多话。 这窝囊的模样反而更激怒了林卿雎,她咬牙切齿,指着袁大郎的鼻子骂:“你还真这样想?!” “小姐小姐,我绝没有这样想啊,小姐做什么都是对的。徐先——徐茗他是自作孽不可活!” 袁大郎连连摆手,却不知自己又精准无误地在林卿雎的雷区蹦跶,他这不就是变相承认她无理取闹吗?! 还不如不说话,没一句她爱听的。 本还想再打听打听徐茗在分铺呆得如何,照袁大郎这胳膊肘往外拐的态度,还得她亲自去一趟! 林卿雎咬着唇,叹口气:“罢了罢了,你套个马车到门口,我出门一趟。” “小姐……” “又怎么了?” 府上的马车都被爹爹带走了。 她还非要去看看不可! 冲动之下,林卿雎带梨花步行过去,但没多久就后悔了。 春去暑往,街上即使处处已撑起纸蓬蔽热,仍比不上炎炎日光侵略之势。 林卿雎微吐着舌头,躲在梨花所撑油纸伞的阴影下,已热得快要融化。 她拿帕子不断擦着额间流下豆大的汗,看看自己已快要贴在身上的襦裙,不用照镜子都知晓心道自己如今肯定不甚雅观。 寻了个茶棚坐下,将将喝了半碗凉茶,她才稍微缓过劲来,心道自己怎么气得直接在日头最盛的时候出了门,没带帷帽,她回去得晒黑了不可。 梨花情况亦好不到哪去,脸红得像连喝了几碗酒,发丝胡乱粘在脸上,可怜兮兮地喊热。 “小姐,要不我们还是回去吧。天气这么热,离分铺还有一半路程,实在不痛快。” “可回去也还有一半路程……”林卿雎犹豫不决,最终决定:“先在茶棚呆会吧,等日头没这么大再出发。” 梨花“哎”一声,但看外面日头,心说这太阳估摸还要一个半时辰才能落下,她们一直干坐着,小姐肯定一会就觉得无聊。 在喝完剩下半碗凉茶后,林卿雎的确坐不住了。 她无所事事地看天,太阳刺得她睁不开眼;百无聊赖观察躺在巷子里的一条大黄狗,见它懒洋洋躺在那,愣是一动也不动,比她还不耐热。 听着时时不停歇的蝉鸣,林卿雎脑海里只剩两个字—— 无聊、无聊、超级无聊! 梨花闷了一大碗凉茶:“小姐你在这等着奴婢,奴婢撑伞去书斋替你买本话本来。” 去分铺这条路并非常去的那条街,去锦安书斋需要点时间。 林卿雎抬眼看天,毒辣的太阳仍耀武扬威地挂在天上,恐怕梨花一踏出阴影就得烫下一层皮。 因此虽然很无聊,她还是拒绝,勒令梨花必须和她呆在一处。 这可把梨花感动坏了:“小姐,就让奴婢去吧,隔壁街上便是百福书斋,奴婢很快能回来的。” “可这么晒……” 没等林卿雎开口,梨花已自顾自跑了出去,留下句“小姐乖乖等着奴婢!”,就没了踪影。 这丫头!林卿雎站起来跺了跺脚,心说她以后可不能轻易将梨花嫁出去了。 毫无保留为她付出就算了,要是遇上个负心汉,可不是被骗得渣都不剩? 趴在桌子上闭目养神,林卿雎感觉一辆马车停在了茶棚前,本不想管,但那马车许久不走,惹她心烦,她便睁开只眼,看看这马车究竟想干什么。 当看到马车窗子里朱筠竹那一张笑意盈盈的脸时,她不带丝毫犹豫将头转到了另一边,心虚得直流冷汗—— 她还没想好怎么解释徐茗的事呢! “妹妹,几日不见,你就认不出姐姐了?偏过头去做什么?” 平和的声音传入林卿雎耳中,更令她坐如针毡。 她慢慢转过头,勉强笑几声:“原是姐姐,几日不见姐姐更加光彩照人,妹妹一时间没认出来。” “真的?”朱筠竹欣喜若狂地摸了摸脸,娇羞笑道:“妹妹真讨厌,你也是啊,你我皆遇上真命天子,能不滋润吗?” 爱情?!!! 林卿雎心中警铃大作,朱筠竹何出此言,徐茗不是没接到绣球吗?难不成她还不死心? 丝毫未注意林 卿雎的不对劲,朱筠竹已从车上下来,一身干爽。 她挽着林卿雎,一改之前与林卿雎的针锋相对,亲自接她上马车:“妹妹你快上马车来呀,天气这么热,热坏了该如何是好?”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林卿雎更坐立难安,本想甩开,但触肤冰凉,正好缓解炎热之苦,她便没动。 “好妹妹,跟姐姐上去呀?马车上可有冰块降温呢。” 她不会想把她骗上去就地正法吧?林卿雎不敢领情,但一听到有冰块,身体又不受她控制动了起来,等回过神,她已经坐在马车里了。 ……林卿雎清咳一声,离那盆冒着冷气的冰块又近了几分,待她散热散够了再说。 正惬意着,哪想朱筠竹一改脸色,压低声音道:“刚才有辆马车跟着你与梨花。” 一惊,林卿雎挥着风的手一顿,整个人陷入恐慌中。 脑子里快速想过无数种可能,林卿雎也想不到自己除了徐茗,还与谁结过仇,她恐慌问:“真的假的?” “千真万确,是墨瞳告诉我的。” 朱筠竹一脸正经,不似作伪,林卿雎四处张望:“墨瞳人呢?” “在附近,你知道,他神出鬼没的,只有我才见得到他。” 说到这,朱筠竹不知为何又羞涩地笑出声,一副少女怀春的模样,直看得林卿雎皱起眉头。 等笑够了,她才握起林卿雎的手:“他提醒我后,我便掀帘看了眼,果见一辆陌生的马车停在妹妹所在的茶棚后面。等梨花走后,见你落了单,才动了起来。要不是姐姐我让马夫赶紧往前走,将那马车赶走,妹妹你现在不知会遇到什么麻烦呢。” 林卿雎听得一愣一愣,越听越不对劲,怎么感觉重点不是她差点遇险,而是她朱家大小姐救了自己呢? 但如今自己理亏在先,林卿雎哪敢拂了朱筠竹的一番好意? 于是她顺了顺胸口,装作一脸后怕的模样,握紧了朱筠竹的手:“若不是姐姐,妹妹恐怕要遭遇不测了。” “嗐,哪有这么夸张,光天化日下,又有墨瞳在,谁敢对我的好姐妹下手?” 一提墨瞳,朱筠竹的脸又诡异地红了。 林卿雎终于察觉不对劲,朱筠竹对墨瞳的态度很古怪啊。 她不会移情别恋看上墨瞳了吧? 那可真是、那可真是太好了! 林卿雎心中大喜过望,兴致冲冲挪到朱筠竹身边,正挨着她想旁敲侧击问几句关于墨瞳和绣球招婿的事,又听她说自得地说:“妹妹可不知,见我来找你,那马车逃也似的窜进右边的小巷子里,一刻也不敢停……” 林卿雎捉着朱筠竹的手力气遽然大增,惹得她痛呼一声,墨瞳立即钻出来将林卿雎推至一旁。 但这时林卿雎已顾不得害怕忌惮墨瞳了,她咽了口口水,突然觉得那冰块太多了些,让她心都凉了几分。 她催促朱筠竹:“姐姐,你好人做到底,快带妹妹去百福书斋。” 她看得清清楚楚,她的梨花也右拐进了那条小巷子…… 25. 飘飘欲仙(中) “梨花?” “哎。” 突听有人唤她,正低头挑话本的梨花下意思转过了头,却见一陌生的年轻男子正直勾勾看着她。 这人笑嘻嘻的,却莫名让梨花感到些不怀好意,打扮与小姐带她见过的那些世家子弟相似,但显然没这么富庶,像是县里乡里出来的小少爷。 梨花有些害怕,想要避开来,但她不管看不看他,走到哪去,亦或是拿书遮着脸,都能感觉到那男子炽热的目光。 惊慌之下,梨花胡乱拿起几本话本,想快快结账后离开。 偷偷瞥了眼,见那男子已不在原地,梨花松了口气,抱着书朝外走去,刚踏出一步,就被一只手臂拦住了。 梨花一惊,抬头一看,原来他已在门外候着。 “这、这位公子,有什么事么?” 被吓得不轻,梨花止不住抖,想要快快逃离。钱允礼自然听出她话中颤音,轻笑一声:“梨花,你是叫梨花吧?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你的名字可真好听。” 梨花勉强笑了笑,没有搭话,向后退了几步,想要逃回书斋,手臂却不期然被钱允礼握住。 他力道有些大,手指更是不老实地隔着纱质布料在梨花手上摩挲。梨花哪见过这等光天化日下就动手动脚的登徒子?吓得魂不附体,怀中书落了一地,失声尖叫起来。 书斋老板听了,出来查看,被钱允礼一瞪,畏畏缩缩退了回去。 本来晌午未过多久,书斋就鲜有人在,见老板也不敢帮自己,梨花有些绝望,剧烈挣扎起来,大喊:“你快放开我!” 钱允礼咧嘴一笑:“小美人,我不放你能拿我怎样?天气这么热,你身上滚烫得很,不如和哥哥我去车上,避避暑啊?” 是询问的语气,他却已不由分说将梨花拖拽着往前走。 梨花力气小,哪抵抗得了?另一只手抓着门缘坚持了一会,等手心都勒出了红印,还是被钱允礼扯了出来。 在街上这人尚且不收敛,若真上了马车,估计会更变本加厉欺辱自己。梨花泪眼涟涟,离那马车越近,心就越是下沉,脑子里已经开始组织遗言,待小姐发现自己时好说给她听。 钱允礼得意洋洋,心道真是好运,刚来扬州就遇到这般好颜色的主仆。 虽说刚想去茶棚调戏那小姐几句,就被不知从哪来的马车给打断了,不过……他贪婪地舔了舔唇,能将这丫鬟收入囊中,倒也不错。 正想着,他后背不期然被谁猛踹一脚,一时不防,他手微微松了力,正好被梨花挣脱出来。 见钱允礼差点跌落地上,梨花又赶忙上前奋力推他一下,这才让将将稳住重心的他彻底失去平衡,摔了个狗啃泥。 在马车上候着的阿具见少爷被推翻在地,忙不迭跑上前去将他扶起来:“少爷,您没事吧?” “废话,你看我像没事的样子吗?”钱允礼破口大骂,转头看看哪个不长眼的人胆敢踹他,哪想见到那人,眼神更加阴鸷:“徐茗?怎么着,胆子变肥了啊?” 徐茗将梨花护在身后,脸色微沉,平日总挂着抹淡笑的嘴角也抿平了。 他没理会钱允礼,轻声说:“梨花,你家小姐呢?” “小姐在福安街的茶棚等我,幸好她没来……” 梨花眼泪止不住掉下来,心有余悸,躲在徐茗背后,根本不敢与钱允礼对视。 正了正发冠,钱允礼拍了拍沾在身上的尘土,大放厥词:“小美人,你家小姐现在可不在茶棚了。” 他指了指那马车:“她在里面等你,让哥哥带你去看看。” 小姐被他掳上车了?梨花眼睛瞪得像铜铃,脸像刚刷过的墙一般白,止不住摇头:“不可能,你肯定是骗我!” “哥哥怎么会骗你?你去了不就知道了?” 钱允礼一步步靠近,一旁的阿具则死死盯着徐茗,一但他露出破绽就立马发难。 而徐茗眼观六路,严严实实护住身后的梨花,硬是不让他们主仆找到突破口。 剑拔弩张之际,几人过于全神贯注,催化了身上热量,豆大的汗珠从额间滴下。钱允礼率先失了耐性,威胁道:“徐茗,本少爷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赶紧让开!” 徐茗扯出抹嘲讽的笑:“钱少爷,小人已不是您家的下人,没道理听您的吧?倒是您,许久未见,脾性仍不曾改——夫人知道吗?” 像是老鼠被猫踩住尾巴。钱允礼心虚地呲了呲嘴,暗骂这徐茗哪壶不开提哪壶。 乡试在即,他不过多宠幸了几次最近新纳的小妾,母亲便勃然大怒,非要提前就将他赶到城中来备考。 来也就来了,却将他的春香夏花秋果冬实一并扣在家中,只有一个木讷的阿具跟随。 少了软香依偎在怀,知心人研墨在侧,漫漫埋头备考之日、辗转反侧之夜,又该如何度过? 悲哉哀哉之际,好容易撞上这么个可爱单纯的小丫鬟,偏偏又让该死的徐茗给搅黄! “本少爷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我说了,她家小姐在马车上,央我将这小丫鬟带上去,仅此而已。” “哦?每当女子相求,钱少爷都大度得过分啊。” 徐茗扫过那没有一丝动静的马车,心说这钱允礼脸皮厚了不少,想到什么说什么,瞎话张口就来。 钱允礼最讨厌的就是徐茗这看似夸耀、实则讽刺的语气。一听他声音,那几个月母亲每时每刻拿徐茗与他对比的恐怖回忆又席卷而来。 他阴测测道:“总之一边呆着去,别闲得没事干弄什么英雄救美的戏码,没人爱看!” 闻言,徐茗身子僵硬一瞬,但还是选择挡在梨花身前:“钱少爷言重了,什么英雄救美?好像您是什么欺男霸女的恶棍。只是我在林府当差,与梨花姑娘也算同僚,既然小姐也在车上,我自然该问候一声,直接离开,于理不合。” 徐茗细细观察钱允礼反应,见他一脸掩不住的恼怒与心虚,趁胜追击:“怎么了,钱少爷?怎么还不带我们去?小姐不会不在车上吧?” “谁说她不在车上,林小姐说她不想见你!你去了惹她心烦作甚!” 钱允礼信口胡诌,倒还给 他说重了徐茗的心事,他一时语塞,直到梨花扯了扯他衣角,偷偷说:“徐先生,别听他胡说,小姐是特意带我出来找你的,她没想把你赶去分铺。” 找他?真真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林卿雎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变,只让徐茗觉得惴惴不安,猜她是不是又想出什么鬼点子来玩弄自己。 抛绣球那日,自己确实因她的荒唐行径,气得冲昏了头脑,才当众下了林卿雎脸面…… 一想起她那日流的泪,徐茗就后悔不已,自己再怎么说也是个男子,不论对方究竟如何无理,惹一个姑娘落泪,总是过分了的。 因此老爷将他赶去分铺反而让他心里的愧疚少了点,且减少了与林卿雎见面的机会,便也降低了与她起冲突的可能——他实在惹不起她了。 想到这,徐茗欲低声回复,想和梨花说他在分铺待得很好,让她们主仆回府里去。 阴魂不散的钱允礼得意地打断了他:“徐茗,我早说你空有副皮囊却不懂讨姑娘欢心,你来扬州才多久,就惹主家的小姐不高兴?哈,活该!本少爷再说一遍,让开来!” 这话一字不落地落入林卿雎耳中。 四人僵持时,朱家马车已驶了过来,远远见到梨花一脸惊魂未定的模样,林卿雎心提到了嗓子眼,立即下车就要将她接回来。 姑娘正掀开帘子赶来,徐茗已反驳那钱允礼:“钱少爷你可不要信口胡说,我家小姐怎么可能不想见我?她可最是护短,若被她知道你造谣,可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听见“护短”二字,林卿雎步伐慢了下来。 钱允礼满不在乎:“哈,我会怕一个小姑娘?” 徐茗一脸正经:“别以为小姐长得一副花容月貌,仙人之姿,你就以为她性子绵软,任人欺负。她可是音衣阁的二小姐林卿雎,若你始终不肯放过我们,若你动了她的人,她会不惜一切代价将你就地正法,有的是手段让你生不如死!况她与太守家——” “小姐!”左顾右盼竟见到小姐的梨花喜笑颜开,毫不犹豫打断了徐茗的话,舍了他扑到小姐怀里,暴露了林卿雎的踪迹。 “呜呜,小姐,吓死我了。” 听徐茗的夸赞听得入了迷的林卿雎抱住梨花,意犹未尽,长长吐口气才终不至于飘飘欲仙,重新落到了实地。 这个徐茗…… 这个徐茗! 早这样夸她,何至于被她视作眼中钉? 像是堵塞多时的河道一下子被疏通,林卿雎全身通畅,舒服得不得了,可惜没有铜镜,没法看看自己是不是又容光焕发了几分。 不知自己几句话就轻易将小姐哄成胚胎的徐茗看到林卿雎,也卸下重担似的松了口气,正要遁走却听小姐喊他一声:“徐先生,跟我一起回府吧。” 瞬间,徐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何其和颜悦色的态度?何其友善亲近的语气! 徐茗惊骇地扭头,正看见远处马车上一个大大的“朱”字。 是朱筠竹! 林卿雎仍不放弃! 26. 飘飘欲仙(下) 徐茗拔腿就跑。 林卿雎不明就里,“哎”一声:“徐先生你跑什么跑?快给我停下!” 徐茗哪敢停?跑的反而更快了,没跑几步却被钱允礼与阿具一左一右拦下,他两手各被这对主仆用力钳住,不肯放他离开。 钱允礼又凑什么热闹?! 钱允礼能屈能伸,见如今再不是二男对一男一女、还能霸王硬上弓的局势,决定麻溜地道歉跑路。 他谄媚道:“哎哟,原是音衣阁的林二小姐?钱某有眼不识泰山,该罚该罚。” 他抬抬手,押着徐茗的阿具稍稍用力,将徐茗一个趔趄推去了林卿雎身旁。 钱允礼脸上挂着个息事宁人的笑,又让阿具奉上袋碎银:“林小姐,徐先生我原封不动还给您,梨花姑娘我也只是跟她开个玩笑。哪想无意惹恼了梨花姑娘,这点银子就当赔罪了。” 让梨花看好徐茗,林卿雎沉默地接过银子,面无表情地瞥钱允礼一眼,随即抬手,将那钱袋子准确无误扔在他身上。 她语气没什么起伏,更是与钱允礼没有任何客套,只目视着他一寸寸沉下来的脸道:“报官吧。梨花,我们走。” “你疯了!”钱允礼失声骂道:“区区一个丫鬟,况且我又没对她做什么!” “那是因为徐先生阻止了你。”林卿雎懒得再多分给他一个眼神,转身携梨花带徐茗回朱家的马车上。 一转头,她脸上的清冷疏离立即消失殆尽,鲜活地和梨花眨眨眼:看,你家小姐厉害吧? 梨花破涕为笑,红着眼重重点了点头,更加衷心地拖着生无可恋的徐茗往前走。 “小姐,小人只是来百福书斋送书的,还要回分铺去的,您看……” “回什么分铺?本小姐决定了,将你带回府里继续当账房先生。” 林卿雎捋了捋头发,自得地挑眉看一眼徐茗:“怎么样,我对你好吧?” 他在分铺活更少,月钱却不变,还不必时时应付阴晴不定的林卿雎,为什么要回府? 离马车越近,徐茗越不配合,两脚扒在地上不肯走:“小姐好意,小人心领了。但不必小姐带小人回去,待小人在分铺收拾好东西就回府。” 林卿雎秀眉微蹙:“你装的这幅不情不愿的模样做什么呢?方才你在那登徒子面前夸我不就是想让我心软带你回府吗?” 他只是说实话而已啊! 徐茗这样想,也这样说。 林卿雎一愣,随即死死咬着唇压制着疯狂上扬的嘴角,终忍不住跺了跺脚拿帕子掩住自己的神采飞扬。 她笑骂:“我当然知道说实话!” 怎么突然这么会说话去了? 林卿雎眉飞色舞,将徐茗从车夫旁拽了过来:“知道你什么意思,我允许你进马车里来散热!” 徐茗:“!” 幸好朱筠竹没同意。 林卿雎下马车后她一直呆在马车里,明明盆里的冰块还未融化朱筠竹脸却酡红一片,直到有人突然掀开帘子她才慌慌乱乱坐直了,脸上还挂着笑。 林卿雎狐疑地看着她,一眼又一眼,旋即挨着她坐下来,却忽地一惊,朝屁股下面摸去:“哎呀,怎地有个硬硬的东西,像把匕首?” 她仍在摸索,朱筠竹心一跳,边说:“妹妹说笑了,我马车上怎会有匕首?”边慌里慌张往底下看。 “怎么没有?”林卿雎终于摸到了,手高高扬起,引着朱筠竹目光往马车顶上去。 她手紧紧攥住,朱筠竹心急如焚,林卿雎的拳带着风抵达朱筠竹面门。 “啪”一下,手掌打开,朱筠竹不敢眨眼,林卿雎手里空无一物,轻轻拍了拍她的脸:“你移情别恋喜欢上了墨瞳!” “我我我我、我才……”朱筠竹说不出反驳的话,气恼地拍开林卿雎的手,先发制人:“是你出的馊主意,害徐先生没接到我的绣球!” 她等着林卿雎据理力争,后者却一点不生气地挽住她手臂:“怪我怪我,的确怪我!妹妹在此祝贺姐姐找到良缘,不知何时能去喝杯喜酒?” “讨厌!还早着呢……”朱筠竹声音低下去,脸更红了,害羞不已,却仍因林卿雎的反常感到疑惑:“我以为你会替徐先生抱不平呢,之前我想让墨瞳一直陪着我,你反应不是都很大吗?” “嗐,他哪能跟你——我的好姐妹比?先前姐姐你这么喜欢徐先生,我只是怕你误入歧途嘛!可最后拿到绣球的是墨瞳,这说明什么?他才是你的真命天子啊!” 林卿雎一通彩虹屁夸得朱筠竹不住点头,她喜滋滋的:“对啊对啊。爹爹逼我抛绣球招婿那日,我一出府,一眼见到徐先生,便认定他是我的正缘。谁能想到墨瞳才是?妹妹你不知道,当时在楼上知晓墨瞳手里那颗才是我的绣球时,我心跳得有多快!” 这朱筠竹的爱情还挺肤浅。 林卿雎呵呵笑笑,心却在下一刻提了起来。 朱筠竹眉宇间带上些许愁绪:“妹妹,按理我有墨瞳了,就该和徐先生保持距离,所以方才才没让他进马车里来。可毕竟他心悦我,我是不是该和他说清楚呀?” “不!”林卿雎几乎脱口而出,才发觉自己反应过激了。 她轻咳几声,正色:“姐姐,徐先生已经因为没抢到绣球逃去音衣阁的分铺,就想离你远些。你却还要特意与他割席,难道还想再伤害他一次?” “他、他是为了治疗情伤才去了分铺?” 朱筠竹大为震惊,朱筠竹沾沾自喜,朱筠竹扬扬得意! 啊,老天爷啊,她这该死的魅力! 林卿雎脸都要笑僵了,朱筠竹却仍笑得不能自己,这时马车却停了下来。 徐茗掀开帘子:“小姐,有马车追了上来。” 林卿雎横眉冷对:“钱允礼?!” “不,是裴少爷。” 林卿雎笑容满面,却没曾想他是来替钱允礼赔礼道歉的。 “元芝,你说那登徒子与你准大嫂的母亲同宗,此次是来裴府备考乡试?” “正是。”裴元芝满脸歉意,亲手将一锦盒放进梨花手心:“钱兄是裴府的客人,若真惹了梨花姑娘不快,裴某难辞其咎。小小补偿,希望姑娘千万收下。” 一连串动作下来,彰显出裴元芝充分的礼仪涵养。 梨 花受宠若惊,见林卿雎点了点头,才惶恐地将那锦盒收下。 与钱允礼相比,不,林卿雎摇摇头,元芝是天,那登徒子连地都不如,怎能和元芝相提并论? 不遗余力在心里夸着裴元芝,林卿雎小小遗憾,要是钱允礼招惹的是她就好了,这样梨花既不用受罪,自己还能与裴元芝说上话。 思绪遨游天外间,她恍惚间竟真听见裴元芝与自己耳语一句:“那锦盒中,也有我送给卿儿的礼物。” 这话如羽毛般轻轻拂过林卿雎耳廓,似乎有某种魔力,令她的心“扑通扑通”快速跳动起来,睁着双湿漉漉的眼睛偏头偷看他时,裴元芝竟也对着自己笑。 原来这,并非错觉。 “妹妹,冰块没融化呀,你脸怎的红成这样?” 裴元芝但笑不语,徐茗看透一切,摇摇头,能为什么?小姐自然是被泡在名为幸福的酒缸中,完完全全醉了。 目睹一切的钱允礼冷哧一声,这林二小姐什么眼神?居然看上了裴元芝。 “区区一个庶子。”他嘟囔。 阿具没忍住提醒:“少爷,裴二少爷好歹帮了我们。” “我是裴府的座上宾,帮我解决麻烦是他的本分!” 钱允礼大言不惭:“难道我还怕这几个丫头片子报官吗?我还不是这事传进爹娘耳朵里?若娘收拾好包袱赶来监督我,我还焉有好日子过?” 等了半日终于等到裴元芝回来,见那林二小姐远远白了他一眼,钱允礼窝囊地讨好笑一声,就神气地让裴元芝带他回裴府去了。 见两辆马车消失在视野里,林卿雎再问一遍梨花:“梨花,你确定不用报官吗?你放心,就算元芝亲自来道了歉,我也站在你这边!” “不用了小姐!”梨花摇摇头,开心地抱着小姐的手臂撒娇:“奴婢就知道小姐最好!” “那是当然!”林卿雎扬了扬下巴,还是忍不住愤恨骂道:“也怪元芝心软,不然这与京兆尹连远房亲戚都称不上的钱允礼哪有脸求他办事?裴大少爷还未成亲呢,这钱允礼分明和裴家八竿子关系都打不着!” “还不是妹妹眼光好,挑到了这么个君子。” 被林卿雎夸了一路,对林卿雎未来的郎君,朱筠竹自然也不吝夸耀。 两人互相吹捧,很快便回了林府。 “姐姐可说好了,千万别再找徐先生,免得勾起他伤心事。” 林卿雎再三叮嘱,朱筠竹连连应是,等她一走就唤了墨瞳来,软声软气要靠在他身上。 墨瞳坐得笔直,目不斜视,因此任朱筠竹再如何软得没骨头两人间也缺少些旖旎的气氛。 朱筠竹倒也不在乎,墨瞳不抗拒就行。 “小姐。” “嗯?”朱筠竹眯着眼,低低应一声。 “裴元芝有问题。” 朱筠竹顿住,睁开眼,看向少年锋利的下颌线:“他怎么了?。” “小姐赶去百福书斋之前,他便在了。” 像是被定住,朱筠竹笑意消失殆尽,那他如何这么晚才登场? 梨花被钱允礼骚扰,他是完全视而不见吗? 27. 呼啸金庄(上) 她真的走了? 她今日不仅拒绝他坐进马车里,甚至不曾看他一眼。 她不是说心悦他吗?她不是说想嫁给他吗?如何几日过去,她却不再理他? 究竟发生了什么?他是不是该去问问?问她眼里为何再没有他?朱小姐…… …… ………… ……………… 徐茗毫不犹豫收回目光回了府里,他几次张口欲言,几次抬眼看眼巴巴望着他,又用帕子掩着嘴给自己配内心戏的小姐。 他终于佯装懊恼,苦笑问:“小姐,朱小姐为何不再正眼看小人了?” “莫伤心!”打了半天腹稿到底得以运用,林卿雎打包票:“朱筠竹不过一过客尔,若徐先生以后有了心仪的女子,本小姐定助你一臂之力!” 那还是算了,莫帮倒忙还差不多。 徐茗后退一步,奉承道:“承小姐吉言,在老爷回来前,小人还是先回分铺待着。” 又自贬小人? 林卿雎急着开口:“我都说让你回府里来,你——” “小姐,”徐茗打断林卿雎,眼睛瞟向梨花手上的两个锦盒,笑着说:“这么多东西,梨花姑娘必拿着累,小姐快带她回去歇着吧。” 这么一提醒,林卿雎才想起裴郎送自己的礼物,心思登时飘了过去,将徐茗抛之脑后,颇有些急迫地回了榆水居。 “小姐,您快打开看看。”梨花将那镀金的锦盒放于林卿雎面前,惊喜说:“这是金玉阁定制的,肯定是裴公子专门给小姐准备的!” 啧,这一个个的,说话动听死了! 林卿雎心中繁华盛开,一边打开又一边说:“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梨花你虽受了惊吓,但能跟着本小姐沾光,也算些安慰。” 她说着,注意力全被锦盒中的水晶银丝迎春钗吸引了了过去。 这钗以白玉作身,通体雪润,纹路细腻,又用银丝缠绕点缀,两条龙须般粗细的镂空银链蔓延而下,末尾各雕一迎春花,活灵活现,美轮美奂。 林卿雎双手捧起来,细细摩挲,直至摸到钗身一块凸起,定睛一看,竟是一个“卿”字。 这是裴郎亲自刻上去的吗?林卿雎想入非非,想象着他拿着钗子,垂眼一点点拿着刻刀将她名字划上,不由脸露红霞,仿佛握着钗子,是在牵着他手。 除了钗子,里面还放着对粉金桃花耳铛,应当是送给梨花的了。 林卿雎面若桃花,拿出那耳铛:“梨花,我给你带上——” 只听梨花“哎”一声,兴趣盎然,一观她脸色,唇色却白得吓人,还出了不少虚汗。 林卿雎吓得将耳铛与玉钗统统抛开,探了探梨花额头,幸好还未着凉,她立刻牵着梨花进了屋,倒了温茶给她捧着:“你这丫头,被登徒子吓到了还强撑着!” “有、有吗?”梨花呆愣愣喝了口茶,声音渐渐低下去:“奴婢只是有点想睡觉,但小姐这么开心……” “你傻呀!”林卿雎点点梨花额头:“我还有星儿月儿呢。” 她抱抱梨花,有些自责。是她的疏忽,那姓钱的纨绔对梨花的调戏虽只停留在言语上,但她毕竟是个小丫头,不可能不心有余悸。自己身为梨花的主子,竟然到现在才发觉,真是太过粗心。 她捏捏梨花的鼻子,认真叮嘱道:“有心事一定要和我说,不要自己憋着,知不知道?” 梨花脸颊肉嘟嘟,稚气未脱,性子也像馒头一样软,泪汪汪的,更对小姐死心塌地了:“谢谢小姐!” 待哄着梨花回了房,林卿雎亦回了寝居,仍爱不释手地端详那水晶银丝迎春钗,满脑子都是幸好有元芝在,不然真不知梨花要怎么办了。 这倒让她完全忘记了徐茗的功劳,而这正是裴元芝所想看到的。 看一眼被甩在后头的钱家马车,木鱼隔着门帘请示裴元芝:“少爷,是否要慢些?” “不用。”裴元芝语气轻慢:“一个县里来的土少爷,不必多管。” 他手指习惯性抚摸着腰间所戴玉佩,唯有此才能静下心来。 若不是知晓徐茗曾在他家当过两年账房先生,他哪来的机会见到自己?竟还敢靠着与主母那层薄如纸的关系耀武扬威,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裴元芝笑得轻蔑,亏得母亲还担忧主母找他来压自己一头,区区一个草包,就是连朱修都不如。 行至裴府,见没有主母所派给钱允礼接风洗尘之人,裴元芝了然,果真只有他一人觉得自己是裴府的贵客,既如此,事情就好办了。 他故意从马车里出来,在烈日炎炎下候着姗姗来迟的钱允礼。后者东张西望寻找着根本不可能出现在此处的裴夫人时,裴元芝开了口:“母亲念钱兄需准备乡试,便早早命人在石潭轩辟出了给钱兄居住的屋子,那是兄长曾经读书的地方,幽静舒适,由我带你去吧。” “突然到访,我总得先拜会裴大人与夫人。”钱允礼背着手,让阿具给他撑着伞遮阳,杵在门口不动,少爷脾气较之裴元芝更大。娘不是说裴夫人会出来热情的迎接他吗?人呢? 裴元芝眉心舒展,谦逊有礼的姿态装得极好:“舟车劳顿,等钱兄安置好行李,我自会带你去见母亲,她不会计较。” 钱允礼眯眼打量裴元芝,见他身为太守之子,行为举止却俨然将他当成座上宾,虚荣心得到极大满足,不由腹诽,就连庶子,也确确实实是挑不出毛病的。 于是神气十足地应了声:“既裴公子都这么说,我便也不客气了,请带路吧。” 裴元芝俯身以请,做足姿态,互相看不上对方的两人,面上挂着得体的笑,一前一后进了石潭轩。 诚如裴元芝所说,石潭轩溪水潺潺,环境清幽,适宜埋头备考,但钱允礼却甚是不满,因为石潭轩离后门极远,不适宜他溜出去寻欢作乐。 “裴公子,你在哪读书?”钱允礼问。 裴元芝温和作答:“我在后院的明灭阁,地方不大,不足够两个人用。” 钱允礼转了转眼珠子,不够两人用,那他裴元芝到这石潭轩来不就得了?于是他毫不客气地说:“裴公子带我去那看看吧。”“那钱兄请随我来。” 裴元芝脸上噙着笑,待跨过垂花门,两名婢女正碰上他们,立即慌忙行了礼,等二少爷应声,这才抬起头来。 这不看不知道,一看二位婢女长得花容月貌,一个赛一个的漂亮,钱允礼张大了嘴,立即将家中那些莺莺燕燕抛诸脑后,要不是裴元芝适时提醒他,口水都要掉落地上。 他笑了笑,欲盖弥彰擦了擦嘴角:“裴公子,这二位是?” “哦,她们一个叫月琴,一个叫颜玉。是母亲派来伺候你的,若钱兄想去明灭阁,就从中选一个罢,那里只需一个丫鬟便够了。” 伺候他?钱允礼心花怒放,有了这二位,还愁备考的日子难熬吗?一听若去明灭阁,要舍去其中一位,他当机立断往石潭轩里走:“裴公子,我想好了,就呆在这!” “如此,那再好不过了。”裴元芝笑意加深,扫了月琴颜玉一眼,主母哪有闲情给他安排这些?不过都是母亲精挑细选出来的,他在裴府几日,有的是艳福可享。 虽早知晓钱允礼沉迷女色,但见回来复命的月琴颜玉手臂尽是青紫痕迹,秦姨娘还是微微吃了一惊。 她神色有些复杂:“我不是让你们稍微克制一下?别将动静弄得太大,以防传到主母那去。” 月琴颜玉对视一眼,随后低垂着眉眼,有些难以启齿。 “那钱少爷看着羸弱,却极热衷床笫之事,夜里不停歇,亦白日宣淫,央着我与月琴一起伺候,我们想挡也挡不住……” 月琴嘟囔着补充:“夫人是不知道他,行房时生龙活虎,读书时却连悬梁刺股也救不了,烂泥扶不上墙。” 颜玉点点头:“夫人放心,我们哄他哄得极好,主母不会知道的。” 不怪她们说得露骨,二人都曾做过瘦马,见过各种形形色色的男子,对钱允礼这样没见过什么世面的小少爷简直信手拈来,因此秦姨娘才放心将她们二人派去。 秦姨娘对她们勾引钱允礼的细节并无兴趣,只问:“好了,有关徐茗的事可打听出来了吗?” 较之月琴,颜玉更为机灵,立即接了话茬,口齿清晰道:“打听清楚了,徐茗在他娘去世后,便到了钱家做活,直到几月前被发现他想玷污钱公子新纳的小妾,这才被赶走,辗转来了林府。” “玷污他的小妾?”秦姨娘哈笑一声,多粗糙的说辞。不过再漏洞百出,也有人信,这倒是可以加以利用。 “还有呢?” 月琴不甘示弱,立马补充:“他似乎对徐茗极为不满,见我们对他感兴趣,骂骂咧咧什么也不肯说。往往在兴致最高时才能透露几句,说什么他娘无论什么都要拿徐茗这个残废与他比。” 听到“残废”二字,秦姨娘心念一动,想起那日陈氏表姐所说的话,追问:“什么残疾,他可有说?” 二人均摇头,秦姨娘“啧”一声,打发她们下去:“那便下去吧,打听清楚再告诉我。另外徐茗想玷污他小妾一事,往外传一传,清楚了么?” 月琴颜玉道了句“好”,便福身退了下去。 28. 呼啸金庄(中) 正所谓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经月琴颜玉“状若无意”的传谣,徐茗因品行不端而被赶出钱府一事立即一传十,十传百,传遍了大街小巷。 “哎,你听说了吗?林家的账房先生与他前东家少爷的小妾有染。” “当然了,何止有染?她肚子里的孩子就是那账房先生的。” “啊?难怪那钱少爷要逼她喝堕胎药,原来是被戴了绿帽子?” “可不,正常人谁能忍?不过,据说那女子与那账房先生是青梅竹马,他们才是被拆散的苦命鸳鸯呢!” 两耳只闻窗外事,一心不读圣贤书。 秦姨娘只轻轻点了把火,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百姓就推波助澜,将“徐茗调戏良家小妾”这一饭后闲谈愈演愈烈,版本越传越多,内容越来越丰富,走势越来越离谱,等这事传到了林卿雎耳中,已不是三言两语能说完的了。 听星儿月儿整整讲了三遍,林卿雎仍旧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她檀口微张:“你们再说一遍。” “小姐!奴婢实在说不下去了!”星儿月儿异口同声,口干舌燥,躺在桌上的青花瓷壶就差被她们捧起来喝。 这时梨花风风火火举着本书册从门外跑进来:“小姐小姐,话本已经写出来了!” 星儿月儿如蒙大赦,四手将那话本捧至小姐面前,声音像黄鹂般动听:“小姐请看!” 林卿雎皱着眉,思索片刻,还是将它拿了起来,只看几眼,她就“啪”得将书合上:“得了,我不能再看了。梨花,你看看这里面写得什么东西。” 梨花奇怪道:“怎么了小姐?有什么不妥吗?” 林卿雎摇摇头,闭上了眼:“我本以为星儿月儿说的已够离谱,没想到这话本写得更是集世间精华,不知天地为何物,我的耳朵已经脏了,眼睛不能再脏。” 梨花汗颜,有这么夸张?话本不厚,她翻开后只扫了几眼,便将故事通体读完,亦同小姐一般闭上了眼,将那话本丢到一边,喊道:“什么东西!” 二人反应勾起了星儿月儿两个小丫鬟的兴趣,她们将话本捡起来,奇道:难道还能比自己知道的还夸张不成? 在好奇心的驱使下,她们头挨着头,在榆水居旁若无人的看了起来,竟是看得入了迷,林卿雎“啧啧”几声,唤梨花:“你去给我打点花瓣水来,我要洗洗耳朵和眼睛。” 待她清洗了三遍,终于觉得洗了干净,耳边登时传来星儿月儿的尖叫,她们看得神采奕奕、面色红润,叽叽喳喳地说:“小姐,这话本写得太精彩了!” 能不精彩吗?林卿雎哼一声。 那话本中写,徐茗与那钱允礼的小妾四季原是指腹为婚的青梅竹马,奈何四季那偏心的爹为了给不成器的小儿子成婚凑聘礼,竟将四季卖去青楼。貌美的四季被怜香惜玉的钱允礼看上,为她豪掷千金。四季感念赎身之恩,甘愿当他小妾。二人柔情蜜意之时,被夺未婚妻的徐茗却咽不下这口气,隐姓埋名到钱府做了账房先生。昔日旧情人终于相见,尘封在四季心中的往日美好随着与徐茗相见次数增多,变得愈发清晰、愈加珍贵。于是在钱允礼出门的一晚,相约私会柴房的两位年轻人终是被爱情冲昏了头脑,踏破了底线,从此一发不可收拾…… 不久四季有孕,钱允礼高兴之余,终是发现了些蛛丝马迹,他勃然大怒,不能容忍爱妾对自己的不忠,最后一碗堕胎药送到她面前,钱允礼指着那被打得奄奄一息、像块破布般扔出府外的徐茗,表情阴鸷而危险:“不喝,我就杀了他!” 最终,泪眼朦胧的四季含泪喝下那黑乎乎的药,小腹绞痛,亲手杀死了他们的孩子。 满身泥泞的徐茗怔怔望着倒在血泊中的四季,泪从眼眶中涌出,钱允礼望着他痛不欲生的模样,心中畅快无比:“怎么样,徐茗?自己骨肉被杀的感觉不好受吧?” 他不过是想刺激徐茗,令他悲痛轻生最好,哪知徐茗却仰头大笑,满是大仇得报的畅意:“我的骨肉?早在与四季私会前,我就已喝下断子绝孙的秘药,和她哪来的孩子?这孩子,是你钱允礼的!” 钱允礼大骇:“你放什么狗屁?” “是不是真的,找大夫来给我看看不就行了?” 徐茗一张俊逸的脸笑得扭曲,像条死狗趴在地上,见钱允礼惊慌失措地命人将四季背去看大夫,目光若毒蛇般怨毒。 钱允礼狠狠踹徐茗一脚,仍故作镇定:“区区一个孩子,本少爷多的是,不缺那一个。” “哦?”徐茗咳出口血,“咯咯”笑出声,声音嘶哑,像破了的风箱:“你说的孩子,是哪位姨娘生的?春香?夏花?秋果?还是冬实?” 说着,他喉腔里发出“嗬嗬”的声音,着实不算好听,却笑得不能自已:“不管是哪个,都是我断子绝孙前,逼她们与我生下的野种!钱允礼,我送你的惊喜,可还喜欢?” 钱允礼喜不喜欢她不知道,林卿雎自己是要吐了,哪个杀千刀想出来编排徐茗的?他这么能生,断子绝孙了多可惜?干脆拉去给母猪配种,一胎生九子,个个身体棒。 还有那钱允礼,一开始她还以为这是他找人写的,什么怜香惜玉、英雄救美的词都往他身上硬套,合适么?不过看在后面他也被整得这么惨的份上,林卿雎断定,这话本作者不过是单纯想平等地恶心所有人罢了。 想平等恶心所有人的梅宁狠狠打了个喷嚏,她笔耕不辍,仍伏于案上兢兢业业抄录她的新作《咆哮金庄》。 专心致志之时,紧闭的窗却不知何时开了个小缝,一阵热风吹来,吹得满桌宣纸乱飞。 梅宁站起身,去抓自己那些飘飘扬扬的宝贝,却往往抓住了这张,那张又飘去了别处,还是不请自来的严??慢悠悠地寻了这些不安分的宣纸来,双指夹起,整理好放到了红木案旁。 “姑娘才华横溢,靠这新话本又赚了不少银子吧?” 严??言笑晏晏,梅宁缩起脖子,恨不得往他脸上打个几拳。她还道这人不过是个寻常世家少爷,没承想竟还是个九品知县。放着偌大个县府不管,非揪着她一个小小刀笔吏不放,真是小肚鸡肠! 梅宁赔着笑:“大人喜欢,小人送你一本?” “本官缺这点买书的钱?”严??哼一声:“此前就警告过你,写话本可以,但不要太过偏激。那本《碎玉观音》,已经让本官所辖县内不少姑娘悔了婚事,这次《咆哮金庄》,不仅荒谬可笑,甚至取材真人真事,你让那徐茗与钱家众人该如何自处?” “我没把他们名字写上去呀。”梅宁指着自己抄录的书,颇为认真解释:“徐茗是许茗,钱允礼是金允礼,那些姑娘用的也全是化名。况且,是钱公子要我写的。” 严??觉得好笑:“他让你写自己被戴了五顶绿帽子?” 梅宁清咳几声,自然不是,钱允礼身边那两个丫鬟找到自己时,让她极尽所能地夸耀钱公子,贬低徐先生。但身为刀笔吏,她也是有原则的,只收了一半银 子,那不就只前半段润色一下那钱允礼就行了吗?后面的发展,自然是她想怎么写怎么写…… 见梅宁不说话,严??掀开窗帘一角,让她往底下看,这一看梅宁登时大惊失色:“钱允礼怎么找回来了?” “你这般整蛊他,能不来?”严??一脸幸灾乐祸:“他可不像我这么好说话,让你承诺把书的内容改了,就轻易放过你。他呀,怕是要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大人要是继续说风凉话,小人就不听了!” 梅宁着急忙慌收拾着细软,幸好除了严??,没人知晓她就是作者,待会就算迎面而过,钱允礼那伙人也认不出自己。 “你要跑去哪?” 严??一挥折扇,就将梅宁捞了回来,心里同明镜似的,将她看了个透:“你当那钱允礼吃素的?要真找不着你,整个百书楼的人都得跟着遭殃,你自然也逃不出去。” 梅宁大骇:“他也太不讲理,是他要我写的!再说百书楼又不是没人,他想撒泼就撒泼?” 她歪头,看被严??挡着的雕花格窗:“让开让开,我从窗子逃出去。” 严??“啧”一声,颀长的身躯将她挡了个严实,压低声音:“别说话,他已经来了。” 果然,刚一闭嘴,就听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梅宁立即屏住呼吸,权当她不在了。 她所在书房被粗暴地敲响,外面传来钱允礼的吼声:“丁君在不在?快开门,写出这么个破话本,看老子不狠狠教训你。” 丁君是梅宁的笔名,听钱允礼这中气十足的怒吼,傻子才会吱声,梅宁自然不答,哪知头顶却传来声轻笑,她顿感不妙,果听严??那厮冒充她:“在呢,这话本怎么了?不是公子要我写的么?” 严??声音低沉,倒真与梅宁平日故作嘶哑的声音有几分相像,月琴颜玉不觉有异,替钱允礼斥道:“在话本里将我家少爷写成这样,还问怎么了?你说怎么了?” “姑娘当初提了两个要求,一是贬低徐茗,二是夸耀钱公子,我只收了一半的钱,只完成前一个要求,有什么问题?” 话音毕,月琴颜玉脸色一僵,下一刻果见钱允礼恶狠狠看着她俩:“你们把一半的钱都吞了?” 月琴登时将头摇成拨浪鼓,而颜玉明显要更镇定,语气柔情似水,光天化日下,柔荑般的手已朝他胸膛摸去:“少爷,当时是他说只要一半银子,所有事都包揽的呀。奴家不也是想为您省些银子?可近日您总让月琴伺候,奴家都没机会与您说。” 一通花言巧语,加之她熟捻的撩拨,钱允礼顿时酥了半边身子,软了语气:“爷的心肝,知道了知道了。” 见钱允礼被颜玉勾了去,月琴立即察觉听出不对劲,合着这丫头把自己撇的干干净净,责全让她来担?于是也不甘示弱,没有骨头似的趴在他身上撒娇:“少爷,要不是您太厉害,奴家说不出来话,早将这事告诉您了!您可千万别怪我!” “好好好,爷也不怪你。” 被浸在美人潭中的钱允礼晕头转向,恨不得立即将二人就地正法。 将那污言秽语尽数听进耳中的梅宁呆若木鸡,默默远离了严??。 瞥见她一副不争气的样子,严??说着唇语:“怎么,你一个写话本的,连这都受不了?” 梅宁耸耸肩,亦用唇语无声回复:“话本子里比这香艳的场景多了去了,可是——” 她指指门外的几人:“活春宫我可没见过呀!” 29. 呼啸金庄(下) 只听门外许久只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间杂女子细语与男人挑逗。像是刻意压低,却又故意让严梅二人听见。 也太旁若无人了些。严??重重咳了声:“若钱公子有要紧事,不如先回去罢?” 他话说得委婉,外面动静终于停歇,又传来钱允礼的咆哮:“话本的事还没给个交代,走什么走?” 梅宁对着严??使眼色,后者问:“钱公子想要什么交代?” “市面上流通的话本全部收回,再将钱悉数退还予我,跪下来磕头道歉,我就勉强原谅你了。” 听到这番得寸进尺的话,梅宁头差点气炸,憋红了脸,心说这人真是既要又要,出银子写话本的规矩,百书楼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世无后悔药,三思而后行;若有不满,寻老板议,切勿兹事,惊扰作者。 他这何止是惊扰她?简直是将自己当狗一般耍。 严??却面无异色,反而噙了个意料之中的笑,竟不顾梅宁劝阻,推门露出了他的脸。 晴朗夏日,百书楼廊间未点灯,尽头的雕花格窗遮得严实,透不出一点光。 钱允礼身处其中,眼睛尤可视物,直到面前紧闭的褐木门露出条细缝,日光争先恐后地跑出来透气,尘雾飞扬,他才觉刺目,眼睛眯起。 他目光下移,率先入目的是祥云乌皮六合靴,周身一振,微抬眼皮,那人腰上所坠青玉蟠龙戏宝佩就强势扎进了自己的眼。 他已经吓得不敢动了,却还是硬着头皮,强迫自己抬头,对上了严??一双似笑非笑的眼,他还未开口,气势就已将钱允礼压到了地底。 丁君,怎么会是刚来的巡抚? 严??薄唇微启,像是问询,却裹满轻蔑:“你是要让本官跪下道歉?” “不、不,大人、大人听错了。” 钱允礼双腿一软,竟径直跪了下来,月琴颜玉虽不明白怎么回事,但极有眼力见地跟着跪下,低着头,连余光都不敢留。 只站得远些的阿具没有跪下,胆子颇大,似乎在发呆。 一个下人,严??未放心上,仍好整以暇地问抖如筛糠的钱允礼:“那那银子还有话本——” “大人别放心上,只管我喝醉了酒,胡言乱语就可。”没等严??说完,钱允礼就急着认错。 严??哼一声:“喝醉了酒,还敢在本官面前晃?” 说罢,钱允礼立即起身,像是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仪容都来不及整理,待说着:“大人说的是,我立刻滚。”便飞也似的逃走。 “少爷,等等奴家!” 对着严??福了福身,两丫鬟不敢逗留,亦跑得比兔子还快,去追钱允礼与阿具了。 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梅宁瞠目结舌:“你、你给他灌迷魂汤了?” “什么迷魂汤。本官好歹是朝廷钦点的县令,他惧我有何奇怪?”严??关上门合起的折扇敲她额头:“帮了你,还不快道谢?” “谢谢大人!”梅宁笑得像个狗腿子:“不过他不会将丁君是您的消息传出去吧?” “不怕被我抓,他就试试吧。”严??勾唇一笑:“一码归一码,这话本,你的确不该再写。” 梅宁一张脸瞬间垮了下来:“那钱允礼都说没关系了!” “他咎由自取,谁管他?本官担心的是那被无故牵扯进来的徐茗。若本官没猜错,他现在,怕是已焦头烂额。” 严??猜对了一半。 徐茗来值班的锦安书斋,已被闻风而来的姑娘们围了个水泄不通。 老板从未见自己小小书斋有过此等盛况,不得不贴处张告示——唯买书才得入内。 虽店内少了不少人,但仍是摩肩接踵,周转不开,不想花钱的姑娘更是聚在街上,只为一睹徐茗真容。 紧紧与小姐拥在一起,梨花才未被人流冲散,她凑在小姐耳边,才能让她听见自己说的话:“小姐,我们过来干什么呀。” 林卿雎戴着帏帽,恨恨道:“你个笨蛋,徐先生刚从钱允礼手底下救下你,就被如此编排。他作为林家人和你的救命恩人,我当然要来帮他!” 梨花大吃一惊:“小姐的意思是钱允礼故意造谣?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钱允礼那个蠢货自然干的出来这种事!”林卿雎戳戳梨花不开窍的小脑瓜,不由分说拉着她去排队,锦安书斋人实在太多,只能排队才能进去。 似乎有许多人找徐茗写信,林卿雎初时排得太后,只能看见他的发顶,直到靠得近了,才瞅见他的脸。 她大喜,拍拍梨花踮起脚和她一起看,却见站于徐茗面前的女子,竟胆大包天伸手去撩他的下巴,徐茗只僵了一瞬,却未躲开,反而言笑自若,不知与那姑娘说些什么。 林卿雎心中大骇,他怎么还能笑得出来?还让其他姑娘吃他豆腐! 有这女子示范在前,之后的姑娘都蠢蠢欲动,见徐茗不反抗,均对他上下其手。林卿雎越看,唇抿得越平。 感受到小姐情绪越发低迷,梨花轻声问:“小姐,你不高兴?” “嗯……” 林卿雎低迷地应一声,沉吟半天,忍不住嘟囔:“那些人怎么这样?也太过无礼。还有徐茗,不仅一点没有不高兴,还与她们相谈甚欢,脑子坏了不成?” 她咬牙握了握拳:“他这样,哪值得我帮他!” 梨花抚着小姐的背:“不配不不配!我们快回去,别再看徐先生窝窝囊囊!” “不行!再、再看看,我再给他一次机会……而且都排到这了,我好歹也要进书斋挑几本书再走!” 秉承着“来都来了”的宗旨,林卿雎继续按捺心中渐渐升腾起的怒火,嘴上说着要挑书,实则眼睛黏在徐茗身上。 但在眼睁睁看到一姑娘扯乱徐茗衣服时,她到底爆发了。 林卿雎气得要死,一个箭步向前,梨花拉都拉不住,就已见小姐把那姑娘拱到一边。 抬眼望那戴着帏帽的女子,徐茗怔愣片刻,下意识将自己凌乱的衣裳理好,一时沉默,没有说话。 那被林卿雎拱去一旁的姑娘发了火:“你谁啊?想插队不成?” 林卿雎不废话,掷出满满一袋银子,豪气地扔于案上,发出“哐当”一声响:“老板在哪?快出来,本姑娘要将这书斋包下!” 书斋老板闻声而来,全身早已因忙碌被汗水浸湿,腰间赘肉随着他跑动左右晃动,林卿雎皱眉,让他停在离自己三米远的地方。 “这位小姐,您也看到了,如今书斋人实在多,不能满足您的要求呀。” “哦,原来是书 斋呀,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什么不正经的地方呢。来一个人就对这位先生动手动脚,他是代写信的还是卖身的?” “是徐先生说付钱就行,关你什么事?”那姑娘整好衣裳,涨红了脸,指责林卿雎多管闲事,后面的人也纷纷附和,斥她赶快离开。 帏帽下,她一张脸黑如锅底,倒不是因为那些个咄咄逼人的女子,而是因为出卖色相赚钱的徐茗——他穷疯了不成? “那我就拿这银子把他给包了!行不行?” 千金一掷、博美人一笑的风流韵事常有,美人豪掷千金、买断书生的景象却百年难得一见。 一时间,众人缄默,不再言语。 “这个,小姐,我说了也不算呀。”书斋老板一脸为难,登时所有人都看向被争来抢去的烫手货徐茗,只见他盯着那银子许久,才绽出个笑,对着林卿雎说:“姑娘,要包下我,这银子多了。” …… 唯一的奔头已被人买下,小小的书斋便再无可留恋之处,来寻热闹的人瞬间走了个干净,连街上都变得寥寥无人。 “姑娘,老板也已离开,店内剩你我二人,你有什么想做的事,就快做了吧。” 见徐茗一副好像无论自己想干什么,都任她采撷的模样,林卿雎更觉他有当男倌的潜质,浑身起了鸡皮疙瘩:“我只是想买几本书,你可不要想歪!” 徐茗“扑哧”一笑,似是极为开怀,一张本就好看的脸又鲜活了不少:“我就知道小姐会这么说。” 林卿雎顿时炸了毛,为了防止被他发现,自己改了声线,还让梨花候在外面,他是怎么发现是自己的? 说起来,上回假扮新娘,他也认出了自己…… 抿着唇,林卿雎极不情愿地摘下了帏帽:“你怎知是我?” “第一次没认出小姐,你不是发了好大声一通火吗?于是小人自然再不敢识错。”徐茗竖起一根食指,抵在唇边,闭起一只眼,故作神秘,狡黠一笑:“不过怎么认出来的,是小人的秘密。” “故弄玄虚。”林卿雎撇过脸,见徐茗已将她的银子收入囊中,伸手就要取回:“把钱还我。” “这不是我的卖身钱吗?”徐茗歪头,手中钱袋已被林卿雎轻而易举夺去。 “我呸,你是奴隶还是男倌,哪来的卖身契?” 林卿雎恨恨道:“作践自己,一点也不好笑!” 徐茗眸光闪一闪,无奈苦笑,又装作一副无所谓的模样:“如今我名声已坏成那样,还能怎么办?不如趁此多赚些银子,不过被摸几下而已——” “什么叫就被摸几下?”林卿雎反应奇大,叉腰将书桌拍得震天响,连砚中墨都抖出来几滴朝她身上落去,幸而被徐茗眼疾手快挡住。 “被造谣,你该辟谣,你该找到造谣之人!就算什么也不做,也比你现在自暴自弃默认的好!” 林卿雎慷慨陈词,倒真叫徐茗平添几抹难堪与羞愧。 但他却失落:“小人人微言轻,谁会信我?” 况他曾经、据理力争过的。 徐茗陷入那段叫人难以启齿的回忆里,不妨被眼前人扯住衣领,被迫与林卿雎直视。 姑娘眼中燃着恨铁不成钢的火,骂道:“你以为我来这做什么?看你笑话?自然是因为我信你!” 30. 妇唱夫随(上) 书斋一片静默,只余书卷气和绵长的墨香。 林卿雎不喜欢墨味,太过沉馥,她觉得有些刺鼻。 徐茗低着头拨弄毛笔顶端的线圈,唇抿成根线,没有说话。 林卿雎恍惚间察觉,她与徐茗难得有这样心平气和相处的时候。 黄昏日落,外头传来鼓楼报时的钟声,徐茗站起身来:“小人要下值了,小姐还未选好想买的书?” “嗯?”林卿雎顿了顿,他方才不说话,是等着自己挑书? “等你明天上值接着当男倌?你压根没把我的话听进去——” “小姐!”徐茗仓皇地打断林卿雎,又恢复正常音量,却不看她,两手焦躁地握在一起:“小人的事,不需要小姐操心。” 林卿雎微微瞪大了眼。 林卿雎震。 林卿雎惊。 她没听错吧?她好心帮他,他竟还不领情?! 她又要发火,徐茗却不给她开口的机会,站起身来生硬扯开话题:“小人拿些话本来给小姐看!” “你给我站住!谁要看丁君的话本?他为了银子毫无底线,编撰谣言,置你于闲言细语中,道德低下,不值得我再为他花银子!” 徐茗却脚步不停,把书斋里新上的话本悉数拿来堆在案上,坐下来时正让这摞书遮住他的脸:“小姐放心,小人没拿丁君的,这都是其他有名刀笔吏的新书,定有小姐感兴趣的……” 只一推这些话本就全部散落在桌上,林卿雎恼怒,几乎吼道:“我说了我不看——” “若我说那这谣言有一半是真的小姐也不看吗?!” 这盖过林卿雎声音的话语激得烛火都颤抖几分,与姑娘眼中的亮光一齐变弱。 她表情受伤地后退几步,徐茗张了张嘴,亦失了力坐在椅子上,以手遮脸,闷闷道:“孤男寡女不便共处一室,尤其是我这样的人,小姐还是快些离开……” 他这样的人?怎样的人?是爹爹曾亲自选出来给她做赘婿的人,是爹爹认可能成为她夫君的人?! 可他却妄自菲薄,贬低了自己,也贬低了爹爹,更贬低了她! 林卿雎闭了闭眼,叫梨花进来给她搬了张椅子,又让她给徐茗铺了纸笔,竟是要和他算账。 “小姐——” 林卿雎抬了抬手,命他噤声,冷冷看他一眼:“你是我林家的账房先生,只是让你算账,我都使唤不动了?” 徐茗沉默许久,终是抬笔:“……小姐请念。” 少女下巴微仰,露出洁白修长的脖子,像只天鹅:“你记——上月初三,徐茗在朱筠竹面前未记得林二小姐姓名,欠林卿雎一次。” 徐茗低着头,毛笔悬在半空迟迟未落,在空白的宣纸上落下点墨,终叫他回过神来,边道歉边换了张纸,利落地记下这句话。 林卿雎又言:“上月初四,徐茗借话本中情话糊弄林二小姐,欠林卿雎两次。” 徐茗再流利写下,落下最后一字时却仍未停笔,顿了顿,边说边写:“上月二十七朱家抛绣球,徐茗众目睽睽害林二小姐出丑,欠林卿雎三次。” 林卿雎满意地点点头,朗声:“因招婿误会,徐茗先被袁大郎揍,又被林二小姐设计接绣球,还被赶去分铺,因此林卿雎欠徐茗三次;而前日徐茗救下梨花,林卿雎再欠一次——” 她将已写好的账本从徐茗手中抽出,吹了吹仍未干的墨:“再写封承诺书——林卿雎答应帮徐茗澄清谣言,从此两清——徐先生,我算的账可清晰?” “恩怨分明。”徐茗淡笑,却放下了笔:“但小人无法写下承诺书,因小姐漏记一条。被钱府辞退,是老爷收留了无处可去的我,因此对老爷,对小姐,大恩大德无以为报,无论如何我也配不上小姐施出的援手。” 林卿雎握紧扶手,“啧”一声:“你为何油盐不进?难道还想做那人淡如菊的君子妄图谣言自己平复?亏你还走科举之途,连自己的事都口口声声说人微言轻不敢与钱允礼硬碰硬,若以后当了父母官,出现比你更有权势的贪官污吏,你又如何为百姓做实事谋福利……” 她口若悬河,长篇大论的大道理一样一样砸在徐茗身上,一时半会根本停不下来。 就连梨花都觉小姐关心徐先生过了头,就算想帮她还救命之恩,小姐也太…… 她左看看小姐,又看看徐茗,却见徐茗无比认真地听着,时不时还要点点头,嘴角慢慢勾起,像在使劲压抑着笑。 就像、就像在听夫子讲课? 不对,像是相公在听娘子训斥…… 梨花实实在在被这想法吓了一大跳——她怎么能这么想?裴少爷才是小姐的未来夫君啊! 她晃了晃脑袋,将这荒诞的想法抛到九霄云外,又看徐先生“扑哧”一笑,胸膛与震颤的胸腔共振,上上下下地起伏,害得他趴在了桌上,以平缓因笑而变得紊乱的呼吸。 “笑什么笑?”林卿雎指尖点他额头,恨不得戳出个印子:“我苦口婆心,你竟觉得好笑?” 徐茗双手举起,以示求饶:“实在对不住,但我、我实在太高兴了,实在忍不住……” “有什么可高兴的?被人造谣你很高兴?被我骂你很高兴?你是受虐狂?就喜欢被人欺负!” 见林卿雎又要滔滔不绝,徐茗急忙开口让她打住。 年轻人眉眼弯弯,笑得春风化雨:“我是高兴,世上竟有小姐这样无条件相信我的人,我本以为小姐帮我,是为了林家的脸面,毕竟我还是林府的账房先生。” 说话时,他眉眼渐渐软化,这实在让林卿雎无法忽视。 平日的徐茗,虽长着双含笑眼,嘴角也几乎时时刻刻上扬,但总是无形中与人保持着种距离感。 就如隔纱视物,纵然隔得很近,一颗心也被空隙极小的网裹住,不清楚他在想些什么。 而此时此刻,林卿雎眼睛一眨不眨地看向他,透过穿得一丝不苟的青衫,竟轻而易举看见了他那颗被藏得严严实实的心——不过几句话而已,他竟然,这么感动? 她心口不由自主升腾起一股奇异的感觉,又暖又痒,像云层,包裹住了一整颗心。 林卿雎洋洋得意,全身仿佛有痒痒虫爬过,情不自禁躁动起来,叫嚣着:瞧瞧吧,再嘴硬,遇上本小姐,不过略施小惠,他还不是照样心动? 可惜她已名花有主,注定是他跳起来也够不着的云。 撩了撩耳边碎发,林卿雎仍未意识到自己的脸滚烫非常,轻咳几声,傲娇道:“本来便是为了林府的脸面,相信你也是因为相信爹爹看人的眼光,你不要往自己脸上贴金。” 徐茗莞尔一笑,顺从点头:“不论如 何,都是小姐点醒了我。小姐说的对,若是面对此等中伤我都选择逃避,纵使真的中举,我又有何颜面与资格做官?小姐,我想说的是,我会自己想办法澄清谣言的,不需要你帮忙。” “哎——”林卿雎伸出根手指在徐茗面前摇一摇:“徐先生,你依旧没听懂我的话。听了我的话你迷途知返选择反抗,自然弥足珍贵。但有贵人相助,欣然接受却也是一大美德——况还是我这样一个帮你是为报答你的贵人。” 徐茗愣一愣,再拱手:“小姐的意思我已明白,是不希望我以卵击石,充分借助他人之力?” 他笑:“若小姐为官,必是个通透的好官。” 林卿雎眉心舒展,止不住扬扬得意:“一些七岁小儿都懂的道理罢了,只是徐先生你当局者迷。这下说定了,我会去找丁君,勒令她再不许出版《呼啸金庄》,并将市面上流通的话本全部买回销毁,助你一臂之力。” “不妥不妥,纵使小姐财力非常,哪能如此麻烦小姐?”徐茗又摇头:“况且就算没了话本,也阻止不了百姓口头相传。” 林卿雎急道:“那怎么办?” 徐茗眨了眨眼,狡黠一笑,抖了抖面前的宣纸:“他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丁君有一双搬弄是非的巧手,我自然也能用笔杆子以谣止谣,拨乱反正。” 林卿雎了然,笑得开怀:“你脑子倒是比我想得聪明,你能振作起来,本小姐甚是欣慰!” 这才对,这才对嘛! 为何总在她面前装傻充愣。 为何总蹩脚地对她阿谀奉承。 敢在抛绣球时反将她一军,敢与她据理力争将她气哭的才是真正的徐茗! 一想到这,林卿雎哼一声:“不顾你意愿将你入赘朱家是我的错,我向你道歉。以后有人欺负你,你可要拿出气哭我的气势来,不准再窝窝囊囊辱我林家门楣!” “小姐之言,徐某当铭记于心。” 徐茗起身,行之大礼:“当□□小姐与裴少爷表明心迹,坏了小姐名声亦是我之过。徐某思来想去,此错绝非一句‘对不起’能轻飘飘揭过。” 他从袖中拿出张早已写好的保证书,当林卿雎接过时那纸上尤有体温残留,显然已写好许久。 “小姐,徐某在此承诺,若有朝一日登科及第,必竭尽所能庇护小姐,偿过错,还恩情。” 他抬头,目光炯炯:“自然,徐某祝小姐一生顺遂,永远轮不到徐某相帮。” 林卿雎摩挲着保证书上按下的手印,忍俊不禁:“你倒是自大,便知自己一定能登科及第?” “可以的,徐某有贵人相帮,没道理让老爷和小姐失望。” 徐茗噙笑,有些僭越地盯着林卿雎,直盯着她羞恼地瞥过眼去:“够了够了,你一个穷书生,倒是很会画饼,我可不在乎……总之你不要辜负了本小姐的信任!我先走了!” “那徐某先送一些力所能及的东西作为回报。” 徐茗将桌上的话本装好放入梨花怀里,便让她去追早出了书铺的小姐去了。 梨花一边追走得风风火火的小姐,一边回头看笑着挥手告别的徐先生,再次晃了晃脑袋。 她仰天长叹,这次那荒诞的想法却怎么也甩不出去了—— 小姐在徐先生面前真的很像对丈夫耳提面命的娘子啊! 31. 妇唱夫随(中) 最近扬州百姓有福了,话本子还没看完看够,同名的戏台子就已搭上供人观瞻。 男女老少慕名而去,点了茶水点心津津有味地听,这越听却越不对劲——这剧情怎和话本子不一样呢? 台上金允礼依旧是绝对男主,另一男主许茗却是女角——他竟是女扮男装?! 看客伸长脖子瞪大眼睛看,洗净耳朵听。 什么青梅竹马什么恻隐之心,皆是许茗接近金允礼的手段。 但环肥燕瘦金允礼皆爱,就是不爱雌雄莫辨的许茗? 鸿蒙生两仪,恨为爱之极。所以许茗才给金允礼下了绝嗣药,又亲自编撰话本子借钱府账房先生之名毁金允礼名声,与他同、归、于、尽! 真正的主角,是丁君! 看客惊,看客悟。 他们等着正主自证清白,但钱允礼扬扬得意称春香夏花秋果冬实的孩子都是他的,丁君也闭门不出无法证明自己并非女儿身—— 戏台子唱的,才是真的! 台上满身行头的伶人眼睛炯炯有神,咿咿呀呀地唱戏;台下看客声声叫好,意犹未尽。 只有一人不满意,那便是满心满眼要看徐茗笑话的朱修。 自上回抛绣球后,徐茗将林妹妹与裴少爷两情相悦的事公之于众,他就将徐茗视作眼中钉、肉中刺。 如今出了这么本话本,他立刻买一本看得比那些圣贤书还要认真仔细。 白天也看,晚上也看,从头到尾看,又从尾到头看,奉若圭臬,倒背如流。 结果笑话没看着,他竟还全身而退,朱修愤懑不平,微弱的质疑声却淹没在人群的叫好声,与林卿雎吃人的目光里。 朱修拍拍嘴自罚几下,干巴巴地笑,越过妹妹给林妹妹端茶递瓜子:“林妹妹你真会选,这戏唱得好,这戏唱得妙!” “那当然……” 林卿雎挑了挑眉,自鸣得意,这可是她出钱让梨园按徐茗写的剧本唱的。 哎!可惜不能说…… 可惜来看的第一场竟然是和朱修。 一想到这,她朝朱修翻了个白眼,又斜眼睨神游天外的朱筠竹。 她用手肘撞撞她:“姐姐,这戏可好看?” “啊、啊,”朱筠竹木偶般地转过头,全身再次散发出浓香:“这戏唱得好,这戏唱得妙……” 林卿雎眯了眯眼,将她头拉过来跟她咬耳朵:“你和墨瞳出问题了?” 一提墨瞳,朱筠竹三魂七魄归位,朱修却如临大敌,戏都不看了,忙不迭起身要躲去其他地方,可一站起来又像见到什么洪水猛兽,瞬间一屁股坐下以手遮脸,竟是走也不是站也不是了。 林卿雎正纳闷,刚顺着朱修目光而去看见一神似项婉婉的背影,就被朱筠竹扑了满怀,她哭唧唧:“妹妹,姐姐怕是没法和墨瞳成亲了!” 瞳孔一缩,林卿雎大惊失色:“你还惦记着徐茗?” 那可不行,她可圆不了谎啊。 “什么呀,徐先生出了这种事,我怎么还可能想着他......” "哪种事?你也觉得徐茗是话本子里说的那种人?你不信他?你竟然都不信他!" 林卿雎反应比得知朱筠竹没法成婚还大,她当即起身,立刻要走,却被朱筠竹拿块糕点塞进嘴留了下来。 那糕点入口即化,口齿留香,勾人细细品味一番。 林卿雎眼睛一亮,盯着那扬州四宝:“你做的?” 朱筠竹虽不精琴棋书画,钻研点心却是一绝。 她点点头,却把装着糕点的盘拿开,只肯给她一块,小气得很。 她悠悠道:“妹妹还走吗?” 可恶,这死丫头竟又拿糕点诱惑她! 以往朱修想见她,朱筠竹便是以此引诱她中招,这次竟然又故技重施,想以此请她帮忙,简直过分! 林卿雎咽了咽口水,挣扎片刻,还是坐了回去,撒娇一般摇晃着她手臂:“哎呀姐姐,是我误会了你。徐茗丑闻缠身,你又已经有了墨瞳这么个未婚夫,当然不再理他!姐姐大人有大量,原谅妹妹好不好?” 她目光黏在了桃酥绿豆糕桂花糕千层油糕上,问:“所以姐姐,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朱筠竹终于转过身来,竹筒倒豆子般把这几日受的委屈和盘托出。 原是花大价钱给女儿办的抛绣球宴,结果被账房先生一通乱搅,又有林家姑娘与裴家少爷喧宾夺主,将风头全抢了去,朱老爷算盘落了空,不由脸黑。 他将矛头指向墨瞳:“一个不知从哪来的野蛮人,连句话也不会说,日后如何堪得起经营寄香楼的重任?” 墨瞳的确一句话也不说,事实上朱老爷连他人也找不到。 只是女儿在,朱老爷知道墨瞳肯定在,只是看不见而已,于是他对着空气骂人。 朱筠竹不满:“谁说我夫婿就要接下寄香楼的摊子?” “你哥一根筋地考那劳什子科考,招上门女婿也不管香料铺子,等你老爹双腿一蹬,你们喝西北风去?” 朱老爷眼瞪得像铜铃,吼得中气十足,朱筠竹一点不怕:“我与兄长日后自给自足,才不用靠爹爹养。再说爹爹若真放心不下那铺子,您手下这么多徒弟,随便找一个认作干儿子不就行?” 说着,她冷哼一声:“女儿倒是忘了,那日抢绣球的人里,基本一半都是爹爹的徒儿,结果绣球被墨瞳抢到,爹爹算盘落了空,才恼羞成怒吧!” 被戳中心思,朱老爷说话声音更大,干脆承认了:“我那些徒弟怎么不好了?个个身强体壮、能说会道,哪个不比你捡回来那野小子好?” 朱筠竹跺跺脚,不准爹爹说墨瞳的不是:“就论样貌,墨瞳就比他们好一千倍一万倍!” “长得好看有屁用!” 朱老爷没忍住,爆了粗口,朱筠竹一呆,眼泪就掉了出来。 恰好朱夫人走了进来,朱筠竹立马扑进她怀里:“阿娘,爹爹凶我。” 夫人在,朱老爷顿时是老鼠见了猫,气焰全消:“夫、夫人,你知道的,我声音一向很大……” “还狡辩,你说的话我全都听 到了!” 朱筠竹抹着眼附和:“就是就是!” 母女俩杏眼圆睁,发火时的表情一模一样,不似母女,更似姐妹,朱老爷总拿这种情况没办法。 “朱强,当初嫁给你时怎么承诺我的?说好爱我敬我护我,结果老娘十月怀胎辛苦生下来的女儿,你拿她当幌子,举办抛绣球招婿趁机谋利也就算了,毕竟若小竹儿真能找到心仪之人,我也无话可说。可如今你又出尔反尔,不同意将那抢到绣球的墨瞳招为女婿,要牺牲小竹儿的幸福,你想怎样!” 朱老爷还想解释,朱夫人强势打断他:“别说了,小竹儿与墨瞳的亲事就这么定下,我决定了!” “这正是我想说的,”朱老爷笑得卑微,在夫人面前别说敢怒不敢言,那是连怒都不敢怒一下:“夫人的想法,就是我朱强的想法。竹儿与墨瞳的亲事必须要办,且还要大办,把竹儿风风光光嫁出去!” 这还差不多,朱夫人哼了声,对还在自己怀里的女儿温柔说:“竹儿,这下开心了吧?” “开心!阿娘对我最好了!”朱筠竹在朱夫人脸上亲一口,兴致勃勃便开始和她商量起办喜事的日子、嫁衣的款式、要宴请的宾客…… “等等等!”林卿雎打断朱筠竹的追忆:“姐姐,你这婚事不挺顺利吗?” “顺利什么呀?”朱筠竹重新哭丧着脸:“墨瞳不见了!” 她边拿帕子擦泪,边吃扬州四宝,林卿雎边安慰她边和她一起吃,边听她絮絮叨叨:“三天前不论我怎么叫他名字,他都不出来,我几乎将整个朱府翻了过来,依旧找不到墨瞳……” 可不是嘛,连他的书房都要被妹妹给拆了…… 朱修边偷听边盯着前头人的动静,眼睁睁见戏散场,那人起身,他到底坐不住,侧身挡脸拉着妹妹要走。 “哥哥你干什么呢?再扯我我将你抄录《呼啸金庄》的事告诉林妹妹!” 朱筠竹被哥哥烦得口无遮拦,五指化爪朝他袖口抓去。 朱修左躲右躲,引起不小动静,不少人都侧目看来,亦包括他心心念念躲着的那位。 他终于忍不住,打算抛下妹妹一个人遁走。 林卿雎却拦在他面前,二话不说要将他袖口里的话本抓出来。 她破口大骂:“朱修,你还要不要脸,连这种污蔑人的话本子都抄录!” “林妹妹你不也来看这种捕风捉影的戏吗!” 朱修振振有词,头一回不想和林卿雎纠缠这么久,巴不得能遁地而走。 戏散场后离开的人太多,他若无头苍蝇般在里头乱窜,等终于看见出走的曙光时不期然与一人迎面相撞,两人双双倒在地上,他护了许久的话本终于掉了下来。 从后头追来的林卿雎扒开人群,一见那地上的话本立刻俯身去夺,怎料一只手先她一步将话本拿了起来。 朱修欲哭无泪,暗骂此女阴魂不散,如何都能追上他来。 他向那捡到话本的姑娘求饶:“我真的要用心备考,暂无成家打算,你别老盯着我了,项姑娘。” 32. 妇唱夫随(下) 项婉婉不答朱修的话,亦并不好奇手中话本的内容。 她只淡淡看着地上的朱修,紧接着就把陪同着她来看戏的男子扶了起来:“青平哥哥,我们走罢。” 说完那句赶人的话,朱修就连忙闭上眼,连妹妹来扶他都不肯起来。别管他别管他,千万不要再缠着他。 因此当身上被扔下来本书,耳中又听见项婉婉和不知从哪来的“青平哥哥”要离开时,朱修疑惑睁开了眼,正与一脸好奇的何青平对上了视线。 “你谁啊?”他脱口而出。 何青平拱手作揖:“在下何青平,是临鹤楼的公子。” 他伸手,朱修这才发觉自己与他对比起来,有些狼狈,没借他力,自己起了身。 “我我、我是寄香楼的朱修。” 不知为何,朱修有些结巴。 “我知道,赏花宴我也去了,对你们印象很深。” 他说的你们,指的是林卿雎朱筠竹朱修三人。 何青平模样清隽斯文,与徐茗同属一种类型,朱筠竹不免看呆了一刻,随即带着满身香气向前一步,正要娇羞地在他面前行个礼,就被林卿雎拍下脑袋,回了一半魂。 等她背再被狠拍几下,朱筠竹“呀”一声,终于想起来自己还有个不见踪影的未婚夫。 她换上副得体的笑,与林卿雎一起同何青平打了招呼。 “青平哥哥,我们走吧。” 项婉婉催促,似乎很不想呆在这。 “别急,我还没道歉呢。” 道什么歉?林卿雎绞尽脑汁想,何青平已歉疚开口:“婉婉性子直,总是想到什么说什么,定给你们造成不少困扰吧?何某在此替他给你们道歉了。” 若是这事,确实该道歉。 林卿雎轻轻一笑,表示没放在心上。 朱筠竹从未与项婉婉打过交道,自然也无所谓。 而朱修却在两人之间打量许久,哼笑地开口:“何兄弟此言差矣,你与项姑娘是什么关系,可以替她道歉?” “噗嗤”一声,林卿雎与朱筠竹相视而笑。 两人先打腹语。 林卿雎:“你哥方才那番话什么意思?怎么听着项姑娘又干了什么惊天动地之举?” 朱筠竹:“嗐,前几日项夫人托媒婆来说亲,虽被我娘糊弄了过去,但我哥一直怕项姑娘纠缠他——不知哪来的脸!” 嚯,难不成项婉婉与何青平来看戏,朱修却以为她是奔着他来? 林卿雎转了转眼珠子,瞧瞧面无表情的项婉婉,再瞅瞅嫉忌何青平的朱修,“噗嗤”笑出来,又挥了挥袖,捂住了鼻,开口问:“好奇怪,如今既非中午也非晚上,怎有股酸溜土豆丝的气味?” 朱筠竹真真是个妙人,立即附和道:“酸溜土豆丝哪有这么大味儿?依我看,是谁家醋坛子翻了。” “哦?谁家?” 朱筠竹眼睛往哥哥那瞟,意有所指:“我家的呗……” 二人说话声音不大,刚刚好让朱修听了个全,他涨红了脸,着急忙慌解释:“你们男未婚女未嫁,一口一个‘青平哥哥’‘婉婉’的,总归不好——我是这个意思。” 哎哟哟,这回连朱筠竹都捂住了鼻,被那酸溜溜的味给呛到。 项婉婉皱眉:“朱修你撒谎,我与青平哥哥感情甚笃,你可不要挑拨离间。” 不是一直缠着他吗?何故又与旁人感情甚笃?朱修根本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更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你家前脚还找媒人来我家议亲,后脚就跟他感情甚笃,又是什么意思?” “朱公子,据我所知,你拒绝了的。” 本想打圆场的何青平见朱修说出议亲之事,沉下了脸:“你既不接受婉婉,又要吊着她么?” “谁拒绝了?” 朱修大呼冤枉,为避及伤了项家脸面,他只是让娘先将这事缓缓而已。 何青平对此事似乎极其了解:“朱家开口要将此事延缓,态度不明,比直接拒绝还要过分。” 天呢,林卿雎与朱筠竹再打腹语:“你娘就是这样糊弄人家?不地道啊。” 朱筠竹眨眨眼:“还不是怪我哥,态度不明。” “怎么能怪你哥?人家是怕项姑娘伤心哟……” “行了行了,你可别看热闹了,我哥可都要被骂死了。” 林卿雎咧嘴一笑,示意朱筠竹安心:“我来帮帮他。” 娉娉婷婷走到朱修身旁,林卿雎泫然欲泣,似乎极为伤心:“正己哥哥,你竟然没拒绝吗?口口声声说喜欢我,却私下瞒着我与别人议亲?” 朱筠竹目瞪口呆,这是帮忙还是添乱? 项婉婉亦不解:“你上回明明说很支持我们。” 林卿雎眼露哀伤,实则掩帕偷笑:“我不过想考验考验他,怎知他竟是这样的人?” 朱修慌乱否认:“林妹妹,我对你是一心一意的呀。” “那人家感情好,你说什么说?”林卿雎佯怒:“你三心二意,活该被骂。我不管,在项姑娘与我之间,你必须选一个!” “那我肯定选你呀。”朱修毫不犹豫开口,又听林卿雎说:“真的?那你以后再也不能和项姑娘见面,更不能和她说一句话哦。” 林卿雎真是的,她哥尚不开窍,这要求他肯定答应啊! 朱筠竹两眼一黑,祈祷林卿雎可别玩火自焚,甩不掉她哥! 她“啧啧”摇头最后看一眼哥哥,一看却傻了眼。 面对这要求朱修竟犯了难,默不作声犹疑不决。 林卿雎毫无耐心:“既你抉择不出,那再也别想见我和我说话了!” “别别别!” 朱修嘴上挽留,却仍瞻前顾后无法给出承诺。 项婉婉很不高兴:“林姑娘,你不是心悦裴公子吗?为何又逼着朱修喜欢你?” 林卿雎耸耸肩,一脸无所谓:“我这人霸道,可以不喜欢他,但他既说了喜欢我,就不能放弃。” 闻言,朱修心碎了一地,项婉婉大怒:“你太过分了!” “项姑娘心疼了?”林卿雎大度道:“当然,若你们两情相悦,我也乐见其成——所以朱公子,你究竟喜不喜欢人家?” “我、我、我,”朱修嗫嚅地说不出话,林卿雎仍逼他:“数到三,必须说出来!” “别呀……” “一” “我实在” “二” “林妹妹!” “三!” “我不讨厌她!” 被逼上梁山,朱修终于闭眼吼了出来。没能将“喜欢”二字逼出口,林卿雎不太满意,看来感情还不够深啊。 她叹口气,还是说:“那便是有点喜欢咯?这样,我就祝你们幸福了。朱公子,为防项姑娘伤心,你以后可再不能说喜欢我。” “林妹妹……”朱修哭唧唧,想着以后就要一直被项婉婉纠缠,头疼不已,自己怎么就不能狠下 心来说讨厌她! “等一下。”看完一场朱修“选妃”闹剧的何青平终于开了口:“一句‘不讨厌’,朱兄不会觉得婉婉对你还要感恩戴德吧?她可从没说属意你啊。” 项婉婉赞同地点点头:“朱修,你不用担心以后我再烦你了。” 朱修一愣:“为什么?是因为议亲的事?” 项婉婉想了想,老老实实说:“阿娘请媒人去朱家时,问过我意见,我见她喜欢你,便答应了。议亲失败,阿娘是不太高兴,但我倒还好,毕竟嫁谁都是嫁。可现在,我不想再嫁给你。” “为、为什么?” 朱修机械地开了口,满脑子都是“嫁谁都是嫁”这句话,合着她缠着自己,完全是因为项夫人属意自己,而她本人,对自己毫无想法…… 项婉婉指着那话本:“这种通过伤害别人取乐的书,你喜欢看,太逊了。” 太逊了… 太逊…… 逊…… 角色轰然变化,从被纠缠者变被拒人,等朱修回过了神,眼前再无项何二人的身影,他转过头,就见到二姑娘满目不忍,可怜兮兮看着自己的模样。 朱筠竹:“哥哥,你太逊了。” 林卿雎:“就是,逊得没了边。” …… 头一回,朱修在林卿雎面前摆了脸色,把自己本来珍之若宝的《咆哮金庄》抄录集摔到地上,又狠狠踩了几脚,留下句:“这书我不要了!” 说罢便泪奔而去。 林卿雎喜不自胜,心说从此朱修终于再不会缠着自己。 朱筠竹在一旁啧啧感叹:“哥哥被你拒绝了这么多次,也没见他如何。如今项姑娘寥寥几语,他就如遭雷劈,居然什么都顾不上了!” “我说什么来着?你哥迟早要被项婉婉吃干抹净。” 林卿雎像个过来人,老气横秋:“如今这些个年轻娘子与郎君呐,嘴上说着喜欢谁,其实心里早藏了另一个,还不见棺材不落泪,嘴硬得很。你哥如今恐怕要嫉妒死那何公子咯。” 她阴阳怪气,睨见异思迁的朱筠竹一眼:“幸好那何公子不入赘,恐怕姐姐都要放弃去找墨瞳。” “妹妹说什么呢?”朱筠竹尽是恼怒:“我对墨瞳——” “一心一意~”林卿雎顺着话茬接过,吐了吐舌头。 “哼,你再也别想出到我做的扬州四宝!” “哎哎哎,我说实话呢,姐姐怎么又生气了?” 林卿雎伸出三根指头严肃发誓:“这世上最想见到姐姐与墨瞳修成正果的可就是我了!” 这是实话。 她捉着放扬州四宝的锦盒,乐呵呵的:“姐姐放心,我定也不遗余力将墨瞳找出来!” “这还差不多。” 望着林卿雎主仆离开的背影,朱筠竹吐出口浊气,怔怔望着四周,再次试探开口:“墨瞳?” 回应她的只有满园重新响起的戏曲声,下一波看客痴迷于看戏,无一人注意到她。 禾叶安慰道:“小姐别急,墨瞳说不准去寻聘礼了,他会回来的。” 寻聘礼要寻这么久?再说也不必一声不吭就走啊。 朱筠竹失魂落魄,嘤嘤地哭:“禾叶,你家小姐的婚事真是坎坷。” 她哭着,台上伶人浓妆艳抹的脸上却挂着笑,吊着戏腔唱:“初绿的柳枝,坠入悠悠碧水,搅乱了芳心柔情荡漾……” 禾叶想,小姐这次是真坠入了爱河。 33. 水落石出(上) 在百书楼碰了壁,夹着尾巴逃走的钱允礼回了石潭轩后登时又成了山大王,将桌上笔墨纸砚全扫到地上,洒了满地墨汁,对着月琴颜玉发火:“看你们干的好事,连丁君是谁都未查清,故意让我丢脸是不是?” 春风得意的时候与她们浓情蜜意,马失前蹄的时候就拿她们出气。对这样的男人,月琴颜玉早已见怪不怪。 等将门一关,解下衣裳,让什么害羞含蓄丢到九霄云外,只管大胆奔放。再说几句甜言蜜语顺着他、哄着他,多硬的态度,也该软和了下来。 在百书楼未泻干净的邪火又重新燃起,无人打扰,钱允礼将她们压在地上,颠鸾倒凤,不知天地为何物,痛痛快快释放自己满胸郁气。 几番云雨过去,月琴颜玉均目光涣散,酡红着脸喘气:“公子,气可消了?” 钱允礼敞着胸膛,丝毫没了一点书生该有的斯文,哼了声,颇为粗暴地搓圆捏扁:“满城的人还在看本少爷笑话,气哪能消?” 在四书五经上是个草包,对床笫之事却颇有造诣。钱允礼下手虽重,怎么能令月琴颜玉舒服,他却心如明镜,两姑娘嗷嗷直叫,既疼又爽,又贴近了钱允礼几分。 “公子,不必担心。这流言蜚语来得快,去得也快,且只要让那徐茗出更多丑,他们自然将您忘得一干二净。” “说得容易,徐茗哪来这么多丑可出?” 钱允礼显然不满意这个回答,惩罚似的在颜玉臀上暧昧一掐。 颜玉媚眼如丝,月琴呵气如兰:“那徐茗不是个残废吗……公子何不将这事说出来?” 钱允礼身体明显僵硬一瞬,旋即笑道:“骂你缺心眼,你还真能是缺心眼?他不是真残废,你们就别再怀疑了。” 二姑娘哪能不知他在糊弄她们?只是到了这地步,他却还缄口不言,那其中就必然有什么蹊跷了…… 秦姨娘揉了揉眉心:“真是怪事,我也派人去江都打听过,每个人都说得模棱两可,这个徐茗,究竟有什么来头?就连那话本也因不知从哪冒出来的一出戏折子盖过去……儿子,既他至今没什么动静,我们还是不要招惹他的好。” 对母亲的劝告,裴元芝苦笑地摇了摇头:“我本也这样想,可母亲,那梨园戏,是林二小姐花钱叫人演的。她竟然帮了徐茗。” 秦姨娘睁大眼:“竟是如此??她是什么意思,同时吊着你与他么?可你们孰优孰劣分明一目了然!” 裴元芝沉吟片刻,垂眼不看母亲:“母亲,你不要多想,但喜欢上谁,与家世这些外物无关。” 说到“家世”二字时,他声音已细若蚊吟,但秦姨娘脸色瞬间变得难看。是啊,若谁家世好,便喜欢谁,老爷他,怎会为自己这样的人赎身…… 她捏皱了柔软的桌布,咬着牙:“芝儿,你娘也曾是士族家的小姐……” “所以我才让母亲不要多想,我并不是那个意思!”裴元芝有些头疼,每每谈到家世,娘就敏感得不行。 “我生气并不是因为这个!而是因为你认为我会在意这种东西。”秦姨娘脸色阴沉:“我以前确实埋怨过上天,为什么让我投胎到权贵之家,却还要让它没落,让我经历大喜大悲,吃尽苦头!害我流落青楼,从云端跌落地底,成了最下贱的娼妓!” “娘,您别说了!您不是还未接客就被父亲救了出来?这些年,他一直宠你爱你,还不够吗?” “当然不够!若我一直平安长到及笄,别说一个小小的姨娘,别说是裴夫人,就连进宫选秀都使得!你父亲这么多姨娘,为什么就你娘的宠爱长盛不衰?不仅是靠我,”秦姨娘紧抓住儿子的手,眼里似有团火:“芝儿,也是靠你啊。不管你是嫡出还是庶出,都是太守之子。你长兄科举失利,主母还能靠娘家给他挣一份前程,寻来京兆尹的亲事。可你不行!你必要科举及第,让你父亲知道,谁才是他最优秀的儿子!” 裴元芝撇开母亲的手,解开了领口,又因母亲的期许喘不上来气。他有些失控,吼道:“我现在不久为了这些在努力吗?母亲你别再逼我!” 见儿子脸色铁青,秦姨娘才意识到自己过了火,她眼中布满柔情,丝丝缕缕将儿子缠住:“芝儿,我都是为你好。” 每次都是这样……裴元芝吐出几口浊气,不愿再谈论此事:“总之,再打听,也比不上徐茗自己露出马脚,届时他究竟是否残疾,一看便知。” “那娘亲□□了他?”秦姨娘急忙说:“一个账房先生,不会有人在意。” “不,”裴元芝哼笑一声:“由谁揭露他的秘密,儿子心中,已有人选。” “谁?” “林卿雎。” …… 随梨园戏唱得愈演愈烈,锦安书斋终于不再火爆非常,恢复成先前的客流量。 林卿雎每日派梨花去看看情况,知道没姑娘再去调戏徐茗,她长长舒出口气,叹一句是时候功成身退了,便让梨花不必再去。 可惜此事已了,墨瞳却依旧不见踪迹。 林卿雎烦恼地敲一敲桌子:“大郎还没带消息回来吗?” “奴婢问连书连墨,袁大哥这几日都不在府里呢,最近泽兴酒坊正忙,他去帮桃花姐了。” 对哦,桃花姐去年刚接了宋叔的摊子,的确忙得很…… 但——他怎么能把她的吩咐撇到一旁! 林卿雎一拍桌子:“岂有此理!大郎真是翅膀硬了,走,梨花!本小姐去露个面,立立威!” 她雄赳赳气昂昂地去,却鬼鬼祟祟地寻了个偏僻的桌子坐下,又让梨花也带上了面纱——这袁大郎,怎么和徐茗在一块? 他俩不是势同水火吗?竟然还背着她有话说?竟还勾肩搭背,一块喝酒?? 很不对劲……非常不对劲! 林卿雎眯眼,一掀衣袍,裙角在空中划出个轻灵的弧度。 她点了壶果酒坐下,爱听墙角的毛病又犯了。 再说袁徐这兄弟情谊的确来得阴差阳错,一句话总结便是同病相怜。 作为唯一知晓徐茗秘密,又同为暗恋小姐、又被小姐抛弃——至少袁大郎这么认为——的天涯沦落人,他竟生出与徐茗的惺惺相惜之感。 谣言四起,更是愤愤不平,是除林卿雎外另一位相信徐茗的人。 来酒坊帮完忙,老板娘宋桃花总送坛酒,袁大郎偶尔转送给徐茗。 这一来二去,徐茗过意不去,便在不用在书铺轮值的当晚请他出来吃酒了。 “徐兄弟,先前请你的都是清酒,你快尝尝这泽兴酒坊的黄酒,我喝了这么多年,怎么喝都不够!” 袁大郎豪迈,抬头,一碗满当当的黄酒瞬间被他一饮而尽:“哈——爽!” 宋桃花刚满二十,与袁大郎十几年的交情。 见他又不管不顾豪饮,一巴掌拍他脑袋上,一双狭长凤眼妩媚多情,性格大胆泼辣,骂他道:“还没温好就喝,暴殄天物吧你!” 周围有客人笑道:“老板娘,我们温酒炉里的热水凉了,你来帮我们换换。” 一听,袁大郎立刻起身撸起袖子要 去干活,宋桃花将他按在座位上:“今晚不必你。” 她佯装朝那客人“呸”一声,指着屋里的店小二,笑道:“这么多伙计,非喊我去?我可没空。” 那客人的朋友拍他一下,大笑:“老板娘说的是,人家觅夫婿呢,打扰人家做甚?快接着与我喝酒!” “再取笑我,以后不准再来吃酒!”宋桃花笑骂道,又转向徐茗,变得温声细语:“这位公子面生得很,平日不常吃酒?” 徐茗笑了笑:“是不常喝,本想请袁大哥去吃饭,但他却坚持要来照顾老板娘的生意,说你酒酿得好,亦貌如天仙。今日一看,果然名不虚传。” 这徐茗,怎么一下、一下开窍了!夸得这样润物细无声……但颇有些油腻了! 林卿雎磨了磨牙,闷闷地喝了口酒,不由想他之前夸她不会是故意的吧?根本就不是真心的…… 下次就算再夸她,她也不会高兴了! 但宋桃花倒是高兴得很,掩嘴娇笑,手中手帕挥过,带着阵阵香风:“公子可别取笑奴家了,哪有你说的这么夸张?说了半天还没喝酒呢,快尝尝味道如何。” “我已喝过宋老板酿的清酒,清冽回甘,极其醉人。” 徐茗斯文地捧起碗喝了口,明明是吃酒,却摆出品酒的姿态,待酒全下了肚,赞叹道:“前朝诗人云‘更酌鹅黄酒,如浮鸭绿川’,这黄酒较清酒更是一绝,色若琥珀、泽如鹅黄,只在扬州卖,倒是可惜。” “公子,你、你也太会说话了!”宋桃花笑得花枝乱颤,坐在了徐茗身边,身体倚着他,简直要倒他怀里,万分高兴:“今日公子这桌酒,我请了!” “既如此,多谢宋老板好意了。” “叫什么老板娘?以后唤我桃花!” 徐茗笑弯了眼,小姐说的果然不错,做事不再畏首畏尾,连运气都好了起来。 林卿雎则双手扒脸,万分生无可恋,短短时间内捏花惹草,合该他被写进话本编排! 又喝了碗酒,刘老大啪得将空碗砸桌上:“徐茗,差不多得了,就讨厌你们这些文化人整日不分场合说些晦涩难懂的话!再说是这样喝酒的吗?给我一口气喝干!” 大郎说得好!林卿雎心中呐喊。 “他就是徐茗?”宋桃花诧异道:“给那钱少爷带了一二三四五六七八顶绿帽子的徐茗?” 她声音大,一说出口,全酒坊的人均看了过来,发出哄笑。 袁大郎“嗨”一声:“桃花你消息也太闭塞了,徐茗分明是被那丁君诬陷的!你说是吧?徐茗” 徐茗但笑不语,便是默认。 酒坊却忽然又进来两人,那小姐一听见徐茗名字,立刻奔过来带上浓郁香风。 “徐先生!我想请你帮忙!” 朱筠竹急急地说:“我知这侮辱了你的真心,但我实在需要你配合我刺激墨瞳回来。事成后我朱家资助你读书,再看在我是你心上人的份上,帮我一把行不行!” 心上人???? 徐茗笑容僵在脸上,脑海里无数个问号跑过,最后凝聚成“林卿雎”三个字。 “朱小姐你说的心上人,是……” “朱姐姐!”林卿雎尖叫一声,从无人在意的角落几步飞奔到酒坊中心,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徐茗呆了一瞬,看看心急如焚的朱筠竹,再看看更加心急如焚的林卿雎,福至心灵。 他真诚地望向朱筠竹,在林卿雎诧异的目光里承认下来:“没错,我的心上人就是你,朱小姐。” 34. 水落石出(下) “哗啦”一声,陶制的酒碗砸在地上,溅了徐茗半裤腿黄酒,袁大郎的反应竟比他还大:“你竟然喜欢的不是小姐?!” 那他这些天和徐茗诉的苦算什么?和他的惺惺相惜又算什么?! 他竟敢耍他?!!!! 袁大郎揪起徐茗衣领:“把我请你喝的酒全吐出来!快点!” “袁大郎!快把徐先生放开!” 林卿雎心烦意乱,还没从徐茗竟帮她遮掩的意外中缓过神来。 她下意识想解释,朱筠竹却虎视眈眈看着她,让她如何也说不出来实话,只对着袁大郎干巴巴地笑:“萝卜青菜,各有所爱。徐先生从未说过属意我,你逼他违背自己心意是什么道理……” 宋桃花亦看热闹不嫌事大:“就是就是,大郎。不能因为你喜欢林妹妹,就逼着旁人也喜欢她呀。” 她语气软和,抛了个媚眼,点了点林卿雎鼻子:“不过我也喜欢林妹妹。” “桃花姐!” 泽兴酒坊给林府送了十几年酒,在林卿雎心里宋桃花地位不比长姐林卿意低多少,也知她惯爱逗人,总逗得她心花怒放。 但现在不是和桃花姐撒娇的时候,觑一眼朱筠竹,瞧她面容稍霁,便知自己暂时蒙混过关,便立刻撑起笑拉着她坐下,与袁徐二人各占桌子一边。 “姐姐,你怎么突然来找徐先生了?也不和我商量商量。” 林卿雎握着朱筠竹的手,对她说着话,眼睛转向闷闷不乐的袁大郎:“大郎还在打听墨瞳的消息呢。” 袁大郎小声说:“……小姐,我在扬州城转了个遍,就差秦楼楚倌没去……” “你闭嘴!”林卿雎打断他:“墨瞳怎么可能去那种地方!” 朱筠竹却一下哭出来:“就连这些地方我都去找了,就是找不到他……妹妹,墨瞳再不出现我就要被爹爹嫁给他徒弟了!” 林卿雎大惊失色,正要开口徐茗已抢先一步,一脸心疼地问询:“朱老爷竟不顾你意愿吗?” 这厮真是入戏上瘾了! 林卿雎暗骂,但也跟着问:“有朱伯母在,朱伯伯还敢插手你婚事?” 不提朱夫人还好,一提她,朱筠竹哭得更凶了:“今天下午、下午阿娘忽然病倒了,所以爹爹急着办婚事冲喜……” 她泪眼朦胧:“婚事就在半月后,林妹妹,你暂时把徐先生借给我好不好?若墨瞳在暗处关注我,他肯定会出现的。” “我、我、我哪能决定徐先生的去留?” 这时候,林卿雎又将徐茗划在林家人之外了,但她同时也觉得朱筠竹这方法不妥且无用,又不知该如何说,便将求助的目光转向徐茗,由他决定该如何。 徐茗沉吟片刻,一一对上朱林袁三人的视线:“诸位可否先告诉我,这位墨瞳兄弟是什么人?” …… 等朱筠竹追忆般地讲完与墨瞳的相遇相识相恋,林卿雎和负责找人的袁大郎再补充完细节,徐茗终于了悟:“既是在普陀寺周围发现的他,朱小姐可去那找他?” “自然!徐先生你不是喜欢我吗?连你的情敌都不甚了解。” 朱筠竹有些不满地嘟囔,没注意到更慌的反而是林卿雎,她再问一遍:“所以徐先生你到底帮不帮我这个忙?” “朱小姐,在下自然愿意帮你。” 林卿雎心一提。 在朱筠竹扬起笑容前,徐茗话锋一转:“但比起让墨兄弟吃醋,若朱小姐遇险,引他出来的可能性不是更大吗?” “遇险?”朱筠竹愣了一愣,下意识反驳:“墨瞳如此聪明,若我假装落难,他岂不是一眼就能看出?” 徐茗立即接上:“他既如此聪明,就算在下帮你,难道看不出我们是逢场作戏?” 朱筠竹一时无话可说,林卿雎终于松了口气,原来徐茗是要迂回地拒绝朱筠竹啊,她满意了,却又听朱筠竹说:“那就假戏真做,徐先生,反正你喜欢我,若墨瞳始终不回来,我也可以与你成亲。” 早预料朱筠竹会有此言,徐茗胸有成竹,不慌不忙笑答:“朱小——” 但刚说两个字,桌上酒坛被一人扔地上砸碎,他与袁大郎目瞪口呆,见鬼了一般看向脸色黑沉如墨的小姐。 林卿雎已被怒火彻底烧坏了脑子,对亦受了惊的朱筠竹一字一顿说:“不、行!” 她五指紧紧攥着桌子边缘,任由酒渍沾湿她的手。 她的心突突直跳,不是没发觉本人声鼎沸的酒坊因她摔了酒坛瞬间安静下来,或惊或讽地看她笑话,看着热闹。 恐怕她又要出丑了。 但祸从口出,是她骗了朱筠竹,犯下的孽便只能她来承担,不能再牵扯徐茗—— 她和他,好不容易两清…… “朱姐姐,我一定会帮你找到墨瞳的,徐先生、徐先生是我说了谎,他从未说过喜欢你……” 林卿雎说完,不出半炷香,朱筠竹缓缓站起,将桌子一把掀翻,上面几坛酒乃至温酒炉的热水一并如瀑布倾下,洒了林袁徐半身。 …… “哎哟,林二妹妹,你怎么还没换上衣服?仔细着凉了哟。” 刚将一楼混乱收拾好的宋桃花上二楼来,见林卿雎仍穿着半干的衣裳发呆,梨花也一脸担忧地站在一旁劝不动,她急急拿沾酒的帕子擦林卿雎的脸,呛得后者连连后退,终于说出话来:“桃花姐,咳、咳!你快把帕子拿开!” “那还换不换衣裳?” “换换换!”林卿雎点头如捣蒜,立刻带着梨花到屏风后把衣裳换上。 但她还是神情恹恹,对宋桃花愧疚道歉:“对不起……桃花姐,因为我的缘故,毁了你今晚的生意……我会赔钱的!” “嗐,没事,让大郎多来干几天活就成!”宋桃花爽利笑道:“不过你还要让他帮忙找人吧?过几天派他过来就成!” “不不,我找别人也行,不是非大郎不可。” “也好,天色已晚,大郎和徐先生在门口等着,让他们送你们回去。” 宋桃花自以为妥帖地安排好,林卿雎却惊恐地抓住她手,颇激动道:“让大郎到后门来行不行?我、我只想他送我回去!” “为何?”宋桃花满眼狐疑,随即暧昧一笑:“林二妹妹,你心里除了那裴少爷,不会还有徐先生吧?不然怎么如此关心他?甚至现在还不敢见他?” “怎么可能?”林卿雎不露丝毫羞恼之意,哀哀叹气:“说来话长,但我对他绝无男女之情,不想见他也纯因愧疚……反正我至少今晚绝对不想和他一起回府。” “林二妹妹,我当然相信你的话,但裴少爷可不一定啊。”宋桃花叹的气比林卿雎更深更重:“你今晚在酒坊,为了徐先生闹出这么大动静,难免传不进裴少爷耳中,若他误会可如何是好?” 还真是……她已经好久没想过元芝……也好久没见他了! 又一股愧疚感油然而生,但林卿雎随之摇了摇头:“元芝会相信我的,而且我也会同他解释,多谢桃花姐提醒。” 她抚着下巴走来走去,最后以拳击掌:“既如此,就算有梨花在,为避嫌,我也不该和徐先生一起回府。” 宋桃花笑一声:“林二妹妹,有大郎在也要避嫌?你与裴少爷都还不是换过庚帖的未婚夫妻呢,你就为了他一再退让?这可不是好事。” 她撩了撩头发:“况妹妹有所不知,男子啊,是最容易幻想的东西。你一再帮那徐先生,要解释清楚的不止裴少爷,还、有、他。” 林卿雎瞳孔俱震,已彻底为宋桃花所折服,于是当晚,袁大郎被扣在了酒坊做苦力。 眼睁睁看着小姐和徐茗离去,袁大郎哀嚎一声,一顿猛汉落泪控诉:“桃花,你和小姐是不是说了我坏话?不然她怎么舍得把我抛下?” “胡说什么呢?”宋桃花翻了个白眼,戳戳袁大郎脑瓜:“你在林二妹妹心里的形象,还需要我说 坏话来诋毁?” “那小姐为什么就和徐茗走了?”袁大郎委屈地抹泪:“你是不是也瞧上他皮囊,故意撮合他和小姐!” 宋桃花“嘿”一声,由戳改推,叉腰拿袁大郎头当蹴鞠玩:“袁大郎!你竟敢这样想我?我虽然是在相看,但可不是这样肤浅的人!” “你在相看?!”袁大郎打了个激灵,嚷嚷:“我怎么不知道?!” “你怎么不知道?我也不知道你怎么不知道!不然我这半个月如何老找你来酒坊帮忙?!” 宋桃花拔高声音,越说袁大郎气焰越弱:“宋伯伯刚去世没多久,你怎么就急着嫁人?” “不是嫁人,是招婿,不然我一个女人守着这酒坊多无聊……” 宋桃花略微思索片刻,旋即笑开来,揶揄道:“粗略一想,那徐茗倒也是个不错的选择,大郎,不若你去替我探探口风?” “不行!”袁大郎想也不想就拒绝了:“桃花,他不行!” 宋桃花沉下脸:“怎么?你觉得我配不上他?” “当然不是!桃花你不仅长得好看,还嘴甜会说话,多的是人想娶你……可,可徐茗他、他就是不行!” 袁大郎着实着急,劝着桃花:“你想嫁人,我替你去打听打听,肯定有比他更好的!” “你越说他不行,我就越觉得他好!”宋桃花横眉冷对:“你干嘛阻止我?你怕林二妹妹被他抢走,让他和我成婚不是刚好?” 说着说着,宋桃花难过地落下滴泪:“连你也看不起我!” “桃花桃花,我钦佩你还来不及,怎么会看不起你?我之所以阻止你,是因为、因为他有问题啊!” 小姐的眼泪说来就来,袁大郎是见怪不怪了,可自从桃花她娘去世,桃花就再没掉过一滴泪,如今这样突兀意外地流下,真是令人心惊。 因此,在徐茗和桃花间,袁大郎果断选择了后者,独留徐茗一人恸哭。 宋桃花斜眼睨他,不客气问:“什么问题?” “我、我不能说……”袁大郎眼神闪躲,但在看到桃花泪意更为汹涌时,立刻吐露出声:“他、他不是男人!” “你又唬我?这不是话本里写的吗!”宋桃花开始嚎哭,袁大郎大步向前,捂住了她嘴:“嘘!小声点,你可千万别和其他人说,知不知道?” 过了一会,眼见宋桃花终于安静下来,袁大郎深吸口气,心里先道一声:徐茗,我袁大郎对不住你了! 紧接着他便极其认真开口:“徐茗不举,是我听他亲口承认,绝对是真的。” 这话仿若雷霆一击,刚热闹欢腾的酒馆,此时此刻又失了颜色,消了声音。 最受打击的,却是折返回来的林卿雎。 她几乎像摊软泥倒在地上,目光因太过震惊而变得呆滞。 “不举,不举,不举……” 她喃喃自语,重复说着这两个字。 林卿雎想不通,先前陈厨娘说徐茗有腿疾,现在大郎又说他不举? 她反复地想,却是越想越不解,越想越糊涂,直到脑子灵光一现,突然想起话本中那物常用的暗喻。 从未看过不正经话本、只略有耳闻的年轻姑娘瞳孔骤缩,周身一震,一个荒诞又合理的想法在她脑海中浮现—— 腿疾,不举。 不举,腿疾。 要真联系起来,这腿疾,指的难道是男子的第三条腿?! 空中惊雷一闪,岂料是虚晃一枪,夜晚的天气依旧闷热,一点下雨的迹象也不曾有。 林卿雎慌乱地往后退,一转身却撞在徐茗身上。 年轻人微微垂头,神色莫名地扶住小姐,在她站稳后,向后退了一步。 “小姐,你的簪子我找到了。” 徐茗悠悠开口,手心上躺着斐元芝送的水晶银丝迎春钗,林卿雎却无暇再看。 满脑子都是——徐茗他知不知道她听见了他的秘密? 35. 急转直下(上) 虽然林老爷已出差回来,徐茗仍旧在分铺呆着,没听见一点能回府里继续当账房先生的风声。 自从泽兴酒坊回来,他就再没见过小姐。 他思忖,难道他不该认下他心悦朱小姐,这反而做错了?惹了小姐不快? 徐茗只想了一瞬,在看到新到的一批红褐色布匹后,他不免想起那晚宋老板借给小姐的衣裳,正是这个颜色。 但那衣裳款式与小姐平时所穿的不同,袖口偏窄,十分利落…… 徐茗一顿,下一瞬就将这记忆抛之脑后,他失笑,笑自己犯贱了不成?几日不被小姐欺负还不习惯?又笑他怎么会觉得小姐生了气? 若她生了气,她定会立刻找他算账,而不是远离他避着他,一点动静都无—— 除非,她正憋着个大招等着他。 一想到这,徐茗终于寻到了自己近日总坐立难安的缘由,不免松了口气,静静等待林卿雎找上门来。 三日、四日、五日六日……日日抬眼偶尔瞧,在半月后再次见到林卿雎时,徐茗由衷一笑,轻快地唤一声小姐。 林卿雎急急应一声,却是满脸怒气,二话不说将徐茗带回了府邸:“徐茗!从今天开始林家资助你读书,一个月后你必要超过朱修!” 什么? 徐茗脑子空白一瞬,反应过来时已被安排进林卿雎在府中专门辟的书房中,配上徽墨湖笔与满墙的书籍孤本。 林卿雎气得牙痒痒,这几日她费尽心思寻找墨瞳下落,愁得头发都掉了好几根,哪想没等来他的下落,却等来了朱筠竹的婚帖。 原来酒坊一别第二日,墨瞳就、自、己、回、来、了! 也是巧嘛,他一回来,朱夫人也不久“病愈”。 原来她装病是看出自家儿子心里有项婉婉,却始终犹疑不决不好意思去提亲,于是逼了朱修一把要他立马去下聘冲喜,却被朱筠竹误会了去,以为朱老爷急着将她嫁给他徒弟。 这朱修到底勇敢一回,真请了媒婆亲自去了项府,但项婉婉人没见到就被赶了出来,准姑爷墨瞳又回来了,朱夫人便再没了装病的必要。 整整二十日,整整二十日!直到收到婚帖林卿雎才知道此事! 朱筠竹就这样看了她二十日的笑话! 是,骗她徐茗心悦她是她的错,但朱筠竹怎么能把她当猴耍?她赔礼道歉还不行吗?! 实在咽不下这口气,林卿雎先礼后兵,在朱筠竹收下一匹蜀锦和一盒珠宝,并接受她的道歉后和她大吵一架。 “墨瞳明明早回来了,你竟然不告诉我?!” 朱筠竹惊讶林卿雎的骤然翻脸:“我不过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现在你知道我多生你气了?” 她将那些赔礼推回去,哼一声:“原来你不是诚心道歉,那你快走!” “一码归一码,这些是我做错事的赔礼,可你不该也这样对我,冤冤相报何时了,你这样和我有什么区别!” 林卿雎气得跳脚,又振振有词:“你太过分了!” “我还过分?我只是没特意告诉你,压根没特意找你和徐茗算账,过分什么过分!” 朱筠竹翻个白眼,喜欢的时候一口一个“徐郎”,不喜欢的时候一口一个“书呆子”:“你等着吧,这事没完,等乡试哥哥超过那书呆子,我就永远压你一头!” 人气到极致,真的会笑出来,林卿雎讥讽:“单院试你哥就考了两次,还是垫底进去的。徐茗虽非头筹,好歹是中等。朱筠竹你搞笑呢?你哥能超过他?” “以前不能,现在可不一定。”朱筠竹耸耸肩:“我哥受了情伤,一头扎进书海里,而那姓徐的书呆子整日忙着算账,奔波于生计,谁能中举可说不准啊。” 朱筠竹慢悠悠地说风凉话,挑衅得林卿雎差点上不来气,若非梨花在一旁掐着人中,真要晕倒了不可。 于是她再不顾徐茗究竟是不是有隐疾,火急火燎就将人从分铺捞出来备考,她忧心忡忡:“勤能补拙,你可不能辜负我的期望!” 花了一炷香时间,终于将来龙去脉捋清的徐茗陷入呆滞,没忍住问:“小姐,你难道不该让裴少爷和朱修比?” “蠢!我的未婚夫不该和朱筠竹的未婚夫比?和他哥比什么?” 林卿雎抱胸,痛心疾首:“可惜我没有哥哥,就只能你和他比了。况朱筠竹就是奔着你来的,你懂不懂?” 她盯着徐茗,一脸担忧,止不住叹气:“你这副呆瓜样,真被朱修比了下去我颜面何存?” 不行,光是想想就受不了了,林卿雎不肯再浪费一点时间,千叮咛万嘱咐徐茗两耳莫闻窗外事,一心死死死死读圣贤书。 叮嘱完便如阵旋风离开,不给徐茗一点开口的机会。 徐茗叹息一声,便也由着她去了,估摸小姐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不久便会失了兴趣放他离开。 但这次林卿雎是真动了真格,一半时间放在督促徐茗读书上,一半时间用来监视朱修。 朱修辰时起徐茗就卯时起,朱修亥时睡徐茗就子时睡。 朱修燕窝养体徐茗就鲍翅补身,朱修习策论徐茗便默经纶。 总之朱修做的徐茗一定要做,朱修没做的徐茗也要做。 一通下来大补之物吃过了头,徐茗不仅流了鼻血还胖了几两,脑子反而愈发糊涂,课业虽不至于不进反退,但进步聊胜于无,人还不如之前机灵。 林卿雎倒吸口凉气,深知自己揠苗助长了却咽不下这口气,急得上了火才想起先前元芝邀徐茗做他伴读一事。 元芝满腹经纶,可比她这个半吊子好得不是一星半点,有他在,何愁徐茗输给朱修? 但她只提一嘴,就遭到徐茗的强烈反对,他拧着鼻子后退,瓮声瓮气的:“如何读书我心里有数,小姐别盯我太紧就行。” “这么多日我好吃好喝供着你你就进步这么一点,你还心里有数?不行,事关我的面子,我不能信任你!” 林卿雎焦虑地走来走去,比徐茗这个准考生更着急。 良久,她仰了仰头,咬咬牙,眼尾带着些粉红,拔高声音拍在了徐茗这些天写的策论上:“为何一提元芝你就反应这么大?支支吾吾不肯告诉我不当他伴读的原因?你不会、你不会——” 林卿雎对上徐茗坦坦荡荡的一双眼:“你不会真觊觎我吧!” “小姐!小人怎 有胆子觊觎你?你也知我与钱公子有过节故我不可能和他一起在裴府备考再则你毕竟是裴少爷的心上人若你为了提升我实力让我做他伴读裴少爷难免不会误会——即使你只是想和朱小姐争个输赢,也不妥。” 徐茗这时脑子又灵光了,连珠带炮说完这么段话气都不带喘的,仿佛和林卿雎扯上一点关系他就要丢了性命一般。 被他这样下脸面,林卿雎脸臭得很,但早有预料,因此忍住没有发怒。 不想让场面更尴尬下去,她欲盖弥彰地咳了声,声音更大:“我只是确认一下!” 徐茗重重点点头:“小人明白!” “还有,元芝也不会误会。” 林卿雎背着手,自信地哼了哼:“帮你澄清谣言,在酒馆因为你与朱筠竹争吵,还有现在督促你读书的事我都告诉元芝了,他才不是这样小肚鸡肠的人,不仅没误会我,找墨瞳时他还帮了忙。” “如此甚好如此甚好。” 徐茗忙不迭地敷衍,林卿雎接着说:“从明天起,会有位夫子来专门指导你读书,记得听他的话。” “?小姐,这夫子是哪来的?” 徐茗一时没跟上林卿雎转变话题的速度,刚不还说伴读的事吗?怎么又来了个夫子? “还不是元芝料事如神,我想把你塞给他,自然要先问过他的意见。但元芝说你不一定肯去裴府,便贴心地找了位夫子做两手准备。毕竟虽然餐食是梨花送的,监督你也是连书连墨代劳,但我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太关心你读书也确实不妥不是?” 林卿雎脸微微泛红,因裴元芝的细心体贴羞涩不已,跟徐茗说话时也不免软了声音:“如今看来,他真懂你。” “的确……对不住,小姐,我一时没注意分寸。” 徐茗晃了晃神,像是终于意识到这几日赖在林府书房里是多么逾矩。 他微微垂头,松开了鼻子,鼻血终于不留了,他重复一遍:“小姐,不想去裴府,真的不是因为觊觎你。” “我知道!我记住了!我不会再自信过头,你放心!” 林卿雎不满的嘟囔一字不落入了徐茗的耳,勾的他轻笑一声:“小姐,现在改主意还来得及吗?我又想当裴少爷的伴读了。” “真的?”林卿雎瞬间喜笑颜开,再不是苦大仇深的一张脸:“当然来得及,你真的愿意?” 她两手握在一起,极其期待,徐茗笑着应声:“这是我的荣幸。” 差点让裴元芝误会,介入小姐的良缘,是他的错。 直到小姐质问他是否觊觎他,他才意识到他过了界,是他犯了大错。 他手忙脚乱强装镇定的解释,完全失态过了激,是大错特错。 他确定他不是因为觊觎小姐才远离裴元芝的,但他不确定他是不是觊觎小姐。 他只知这段日子见到小姐很高兴,被她当作赢过朱筠竹的筹码亦乐在其中。 他是喜欢了小姐?就因为小姐帮他平息了谣言? 怎么可能。 徐茗想了又想,想了又想,否了这一想法——谈不上喜欢,顶多对小姐有了些好感而已。他其实是犯贱,习惯了小姐欺负自己。 36. 急转直下(下) 在裴府的日子过得十分悠闲。 在明灭阁对侧石潭轩里读书的钱允礼出乎意料的老实,别说找他麻烦,除去夫子来授课的时候,就连见也见不到一次。 先前所担忧裴元芝的试探与刁难也根本没有,他只每日傍晚与自己评诗论道一个时辰,便对他再无束缚,态度好得令人惶恐。 学富五车的夫子、琳瑯满目的膳食、富余的读书时间、互勉的同窗学子…… 徐茗很惬意,但徐茗很郁闷,他又犯贱了,适应不了安逸日子,只想哪天小姐来捉弄自己。 但林卿雎可没空,从裴元芝那听来徐茗进步神速后,她心甚慰之,每日午膳都特意给自己加鸡腿吃,奖励自己这些天对徐茗的良苦用心。 因此乞巧当天,她成功没有穿上去年灯会穿的衣服——她还想和元芝共忆往昔呢! 林卿雎身子一歪,几乎晕过去,由梨花给她掐着人中。 但再不愿面对现实,百般尝试都失败下也只能换上刚置办的新衣裳。 而对镜直视一会,见到铜镜里明艳动人的姑娘,林卿雎立刻被自己的美貌哄好。 依依不舍戴上了面纱,暂时与铜镜告别,她带着梨花兴冲冲跑去了街上。 落日余晖被重峦叠嶂的山彻底遮去,婵娟拉来繁星点点的夜幕。 林卿雎轻快地踏在青石板砖上,融入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她与元芝约在鄂江五孔桥旁,再不快点怕是要迟到了。 一只手紧牵着梨花,一只手护着发髻,林卿雎在人群中挤着挤着,袖中的绣荷手帕不防掉在地上。 是元芝帮她捡起的那条。 林卿雎急着弯腰去捡,手松开梨花,她立刻被人群裹挟去了另一头。 孤零零躺在地上的手帕也飘来飘去,好几次躲开了林卿雎的手,也好几次被他人踩到。 林卿雎低着头紧盯着帕子在人流里穿梭,到底在冲出人群后捉住了它,在同一时刻,与另一人各捏着帕子两端。 那人的手骨节分明,微微弯腰时月白的衣袖垂下,引着林卿雎去看他下袍上的祥云花纹。 这花纹……是元芝的衣裳! 林卿雎确定,她从不会看走眼衣裳的样式与花样。 等得太急,元芝来找她了? 竟还这么有缘,她与梨花暂时走失,又同时捡起同一条手帕。 林卿雎嘴角勾起,心砰砰直跳,在那人将手缩回去后捡起手帕起身,满怀期待抬头看他,道:“元——徐先生??” 她飞快后退几步,与徐茗拉开距离,上下打量他的发冠与服饰。 这徐茗难道是哪户人家流落在外的孩子?几日不见摇身一变成少爷了?这样光鲜气派? 但这的的确确是元芝穿过的衣服! 她微微睁大眼:“你怎么穿着元芝的衣服?” 林卿雎细细端详徐茗的脸,牙酸得很,该说不说,还一点不比元芝逊色。 “今天下午我和裴少爷赴诗宴,不巧被人撞进水里,裴少爷便好心借了套衣服给我。” 徐茗笑,指了个方位:“刚才见人在捡帕子,我就觉得背影很像小姐,果然是您。小姐,裴少爷就在那等您,快过去吧。” 听徐茗这么一说,林卿雎才发觉徐茗的头发半干不透,她正皱眉要细问好端端怎会掉下水去,是不是钱允礼又找他麻烦,再听元芝正在等她,便叫终于找来的梨花赶紧跟上,火急火燎走了。 “小姐小姐,”梨花扭头:“那是谁家公子啊?” “什么公子,是徐先生!不过我也差点没认出来呢。” 林卿雎心不在焉解释完,远远瞧见裴元芝,等满心欢喜寻了颗树作遮掩,对梨花再三确认自己妆容发髻轻裳都完美无缺,才矜持地走到了裴元芝面前。 “元芝?你等许久了吧?” 林卿雎脸颊上飞上两朵红云,笑盈盈夸:“你今日……” 她扫过裴元芝身上绣着暗竹的青衫,顿一顿:“和平时不太一样,叫我眼前一亮。” 什么意思?元芝和徐茗今日说好了互相装扮对方? “卿儿今夜也和平时不一样,尤其漂亮。” 裴元芝说的直白,却不叫林卿雎反感。 嗐,她就等着这句话,嘻嘻。 与元芝并排在河边散步,林卿雎听裴元芝拿出个玉佛吊坠,略带抱歉地说:“近日忙着读书,不常和你见面。卿儿,这是我的赔礼,望你一定要收下。” 这吊坠林卿雎很眼熟,近日风靡扬州,据说由普化寺的大师开了光,用来求平安十分灵验。 她惊得合不拢嘴,美滋滋收下:“我们真是想到了一块去,我也去普化寺给你求了签,祝你乡试高中——可是支上签呢。” 林卿雎十指交握在一起,眉眼弯弯:“下次我们一起去,去见见觉净大师。元芝你可不知他说我们是天作之合,必是段极好的姻缘。” “原来卿儿还看了我们的八字?”裴元芝亦笑,阴沉的心情轻松不少:“说起来,我还不知卿儿生辰在何时?” “比你晚两个月,在春末……哎,还早着呢。” 那时说不定她们已经成亲了。 林卿雎害羞地快跑几步,并未发觉裴元芝笑容微滞。 他的生辰,分明就在不久后。 “……卿儿你从何处得来我的八字?” “秘密。”林卿雎眨了眨眼,在裴元芝耳边一字不差地报出他的八字,得意洋洋:“对不对?” “……对。” 裴元芝的笑已彻底僵硬,但他装的很好,即使心已沉到谷底,仍像什么也没有发生一般陪林卿雎玩得尽兴,送她回了林府。 “呀,拿成没绣名字的面纱了。” 刚回了寝居,见又一条面纱安安静静放在梳妆台上,林卿雎才想起。 她拍拍脑袋,让连书赶紧去裴府传话,道等哪日有空再约一次,将面纱换回来。 这乞巧送给心上人一条普通面纱,可没有定情的含义! 这话由木鱼传到裴元芝耳中时,徐茗也恰在一旁。 乞巧当夜还被抓着论诗,徐茗哈欠连连,见木鱼来忙不迭就要避开。 “徐兄,”裴元芝叫住他:“是卿儿,你留下就好。” 就是小姐才更要避嫌。 徐茗微笑,不管裴元芝是神经大条还是真不在意或者隐忍不发,他总要让他明白他与小姐真没什么关系。 “徐兄,”裴元芝又突然问:“你生辰在正月?” 徐茗纳闷:“……少爷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裴元芝笑意不减,又飞快揭过了这事,他扫过徐茗微微露出一点的鞋尖,当着他面让木鱼回复连书:“告诉卿儿,马上就乡试,我与她那日再见。” …… 林卿雎与朱筠竹冤家路窄,在赴考场时两家马车狭路相逢。 见朱修在里头,林卿雎哼一哼,让连墨让开来。 考生最大,这次她不和朱筠竹争! “朱公子,记住我可没给你使绊子,届时徐先生赢过你可是名正言顺!” 她送朱修一句鼓励,意满离地跟在了朱家马车后头。 可惜 朱修对这话没什么反应,抵达后便左顾右盼不知找谁的身影。 等林卿雎抬眼寻到送何青平进考场的项婉婉,朱修这厮果然与何青平齐头并进,憋着股什么劲。 送考的亲眷朋友太多,均被弹压官拦在五米开外的地方。 林卿雎未从车上下来,裴元芝到得比她更早,但他生母秦姨娘正拉着他殷殷嘱托。 还未定亲,她还是不主动露面的好,况元芝也没来请她。 满怀期待等裴元芝过来,窗帘终于被掀开,露出裴元芝一张含笑的脸:“卿儿,久等了。” 林卿雎亦扬起笑:“不久。元芝,祝你旗开得胜,金榜提名。” 两人隔窗稍稍说了几句话,林卿雎便催他快些进考场去,目送他顺利通过了搜检官的检查,消失在视线里。 呀,面纱又没有送出去。 林卿雎抚额,一见元芝,就什么也不记得了。 不过等乡试完他来提亲,再送过去也行…… 她拿帕子掩着嘴笑,正要离开又瞥见迟迟赶来的徐茗。 现在大部分秀才已入考场,家眷亲友也三三两两散去,鲜有这个时候才到的人。 况徐茗不是元芝伴读吗?按理该和他一起到才对,怎会现在才匆匆赶来? 她还以为他早进去了。 见时间紧迫搜捡官还抓着人不放,林卿雎下了马车走过去,才知徐茗鞋子出了些问题,搜捡官要他脱下来检查。 但他却杵着不动,神情恍惚,大汗淋漓,碎发黏在额上,简直方寸大乱,不知刚刚做了什么。 “徐先生,”林卿雎拍拍他肩:“你快把鞋子脱了啊,别误了时候。” “不、不能脱……”徐茗喃喃自语,又猛地将视线落到林卿雎脸上:“是你送来的鞋子?” “是、是啊。” 林卿雎莫名其妙,她希望徐茗和元芝都能榜上有名,但毕竟亲疏有别,等亲自替元芝到普化寺求了签,她便让袁大郎给徐茗送去双鞋,寓意“步步高升”—— 这还是元芝的提议呢。 她低头瞧一眼,很普通的一双布鞋,总不能就因为是她送的徐茗舍不得脱了吧? 正想着,徐茗低声吼一句:“你让开!” 便背过身将鞋脱了下来。 林卿雎诧异地后退几步,微微瞪大眼,难以置信他竟敢用这样差的语气和她说话?! 恶劣、不耐烦……还带点迁怒! 她送鞋还送错了?!!! “徐茗你——” 当看见搜查官从右鞋里掏出两张鞋垫,林卿雎的声音戛然而止,她眼睛瞪得更大,瞳孔剧烈颤抖,下意识后退几步,不、不是吧…… 左鞋中仅有的一张鞋垫击碎了她最后一点侥幸,林卿雎捂着嘴,已快掩饰不住自己的惊讶。 “……徐茗、徐茗……” 她良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惊慌失措地喊着徐茗,后者终于再次扭头,眼神却再不复澄澈,阴鸷埋怨的视线灼烧着林卿雎,叫她不知所措。 “就是你想的那样,小姐,我是天生的跛足。” 徐茗声音冷得像冰,炎炎夏日冻得林卿雎不住哆嗦:“为何这样惊讶,你不是早就知道吗?” 说罢,他拖着右腿,极其缓慢地入了考场。 谁、谁早知道他是跛足…… 谁知道他是跛足! 她只是送了双鞋而已啊! 那多余的一张鞋垫被搜查官随意丢弃,林卿雎呆立半晌,眼里包着两团泪,却没处讲理。 等考完,她再和他好好算账! 37. 急转直下(下) 朱筠竹的婚宴安排在乡试结束两日后,这厚脸皮的家伙像是失了忆,完全不记得她们间的龃龉,一大早就要她过去掌眼,在她梳妆打扮时陪在一旁。 先得意洋洋地展示自己斥重金买的大红嫁衣,再娇矜地摸摸自己满头珠翠,最后小心翼翼捧出墨瞳送的一匣子莹白珍珠。 朱筠竹终于爆发:“不管是好话赖话,你倒是说句话啊!” 林卿雎咬牙切齿,眉心直跳,凑近朱筠竹的脸,指着自己眼底的青黑:“你眼瞎了?看不出我心情不好?好几天没睡过一个好觉?啊?” “你作甚心情不好?”朱筠竹将林卿雎推开,示意妆娘继续给她上妆:“是徐茗不辞而别回了老家?还是裴少爷至今为止未上门提亲?” “别和我提裴元芝,当然是因为徐茗!” 天知道当她熬过九日秋试,却始终没在考场门口逮到徐茗的愤怒。 又有谁知道裴元芝像个没事人一样,朝她走来的猖狂! “卿儿!”裴元芝快步走来,温声道:“托你的福,这次我答得不错,十有八九榜上有名。” “裴公子慎言,咱们没那么熟,叫我林二小姐便是。我也不是来找你的。” 喜欢的时候说什么都好听,不喜欢的时候就面目可憎了。 尤其他还九天没洗漱。 林卿雎后退几步,让梨花将那支迎春钗和玉佛吊坠还了回去,心说幸好她们还没互换什么信物,她的面纱也还在她手中。 “卿——林二小姐,你要和我划清界限?”裴元芝笑意渐淡,没去接装迎春钗的锦盒,淡淡说:“因为徐茗?” “对!”林卿雎夺过梨花手里的锦盒,扔在地上:“你早知他的秘密是不是?你故意让你误会我!你介意他,不和我说,却用这种肮脏手段中伤他!影响他的秋试!你明明知秋试对他这样的寒门学子有多重要!” “你听听你说的话就知我为何介意!你到现在还方方面面替他着想,何曾考虑过我?” 裴元芝瞥一眼地上摔成两截的发钗,呵笑一声:“你与我说你为何要关心他、你为何和他走得近我就必须接受?我接受不了!我甚至认为你特意的解释更像在欲盖弥彰,更说明你在乎他!可你是我未来的娘子!” 林卿雎闭了闭眼,太阳穴直跳:“他在林府时我和他从来都是主仆间正常的交往,他当了你的伴读后我更是几乎没和他见过。若你还觉得我和他走得太近,你也可以说出来,我甚至可以退一步特意和他避嫌,因为我心里有你,但这不是你中伤他的理由。” “不,我没错,”裴元芝似笑非笑:“是他引诱你,也是你偏袒他,不揭露他的腿疾,我根本咽不下这口气。” “既如此我们以后桥归桥,路归路,祝裴少爷前程似锦,另觅真心人。” 林卿雎转身就走,裴元芝红着眼,在后头喊:“若有朝一日我真得势,你定会后悔!” “和你这种心思深沉的人成亲,我才真会后悔。” 林卿雎冷冷瞥裴元芝一眼:“若哪日你身边也出现个让我不舒服的姑娘,我就只会质问你。裴元芝,我们三观不合,根本走不到一起。” “那你和徐茗就三观相合?当你和他在一起之时,你今日说的话都将成笑话!” “不劳你费心!” 林卿雎气得牙痒痒,眼里简直喷出火来,对着朱筠竹大骂徐茗:“裴元芝干的好事他凭什么迁怒我?又哪来的脸不辞而别——东西都还没带走!” “你把他的东西扔了?” 朱筠竹闭着眼任妆娘给她妆点眼睛,又一名娘子替她梳发。 林卿雎挤到她身旁:“……还没来得及。” “我还以为你要去江都找他呢。” “怎么可能?区区一个臭男人,还要我去接他?我有这么贱?况且我什么也没做错!” 林卿雎抱胸,在朱筠竹眼前一亮,准备又把她哥朱修推出来时,堵死了她的路:“你妹妹我是彻底对男人失望透顶了,这婚姻的甜姐姐还是一个人去品尝,我就不奉陪了。” “谢妹妹吉言。待哥哥超过徐茗也希望妹妹真心实意祝贺我。” 朱筠竹春风得意,林卿雎却说不出反驳的话——徐茗心绪大乱,说不准真被朱修甩开名次——更甚至榜上无名——就算她如今巴不得徐茗爬到裴元芝头上才好! 见朱夫人进来给朱筠竹梳头,林卿雎唤了声伯母就苦着脸出去,寻了个位置坐下,正要化悲愤为食欲,又想起自己已然穿不上去年的衣服。 …… …… 她苦啊!她悲——哎,见另一桌上朱修刚坐下,项婉婉立刻起身坐到了她这张桌子,林卿雎真心实意地笑了。 “林小姐,我可以坐这里吗?”项婉婉礼貌地问,有一天礼貌一词居然能用来形容她。 “自然。”林卿雎背微微挺直了,还记恨着项婉婉第一次的话:“现在不觉得我矫情了?” “我曾觉得你矫情?” 呵呵,忘性还挺大。 项婉婉认真说:“你干脆利落甩了裴元芝,可厉害得很,能教教我怎么摆脱朱修吗?” “这你可问对人了!我跟你说,朱修这人贱得很,你不理他他稀罕得很,但硬往上凑他没多久就失去兴趣了。所以你先稳一稳他,等过几日再把他甩了……” 林卿雎笑得合不拢嘴,此时新郎新娘已各牵着喜球的一端进入喜堂,她立即噤了声,眼睛一眨不眨看朱筠竹与墨瞳拜天地,拜高堂,拜对方,最后送入洞房。 喜堂梁上是几乎垂地的红绸,地上是洒得到处都是的红箔与“囍”字窗花。 新人配对的鞋踏在上面,发出窸窸窣窣的响。 她还没夸朱筠竹今日美若天仙、光彩照人呢。 她也未认真准备一段吉祥话,祝她婚后幸福美满。 林卿雎眼睛忽然有点湿润,因好友嫁作人妇颇为感伤。 幸好她找了赘婿,没有像姐姐那样远嫁去了其他地方。 “项小姐,”林卿雎低头,抹了抹眼泪:“若朱修中了榜,你更要甩了他,嫁去外地,爹娘和朋友都会想你的。” 幸好,幸好和裴元芝一刀两断了。 就因个徐茗,她们间就产生这么大裂痕,若真嫁给了他,因思念爹爹,又无好友在侧,她与他照样走不到最后。 …… 当婚后过得蜜里调油的朱筠竹又一次邀她出游,实则炫耀,林卿雎反悔了。 想嫁哪嫁哪去,别来烦她了! “姐姐,你们夫妻二人约会何必带上我?别扭死了。” 林卿雎皮笑肉不笑,心里骂了朱筠竹千百遍,却还是被半拉半拽扯上马车,又听某位少妇讲:“这不是你不高兴,我想让你缓缓心情嘛?再说墨瞳已习惯神出鬼没,和他并肩太奇怪了。” 找她的理由主要是后面这个吧? 林卿雎斜眼睨朱筠竹,悠悠道:“是吗?我以为你俩已熟透——” “哎呀……哎呀!”朱筠竹害羞地推林卿雎一把:“妹妹你真不害臊!闺房之事也好意思直接讲出来!墨瞳能听见!” 林卿雎还没说什么呢,她倒滔滔不绝起来:“夫妻行敦伦之礼有什么奇怪?妹妹你看了这么多话本还有什么可好奇的嘛!不过墨瞳他穿着衣服时没什么,脱下衣服却……” “停停停!”林卿雎龇牙咧嘴,将耳朵捂了起来:“你行行好,别对我这个孤家寡人说这种事!” “孤家寡人也总比和裴少爷在一起好。我可跟你讲,昨日我娘赴夫人聚会,那秦姨娘也在,不知怎么说起她儿子的婚事,说等他考取了功名,要到京城里相看慧眼识珠的贵女呢!” 朱筠竹忿忿不平:“那她不就是暗戳戳说你有眼无珠嘛!太守府也真是,任一个姨娘出来大放厥词,还要不要脸?况依我看,分明是裴少爷要紧抓着你。上回梨花被钱允礼骚扰,明明他就在附近还非要最后再露面,苦头都让徐茗吃了,他跳出来摘果子博你好感……” “等等等,你说裴元芝那次一直都在?”林卿雎声音劈了叉,顿觉一阵恶寒:“墨瞳告诉你的?你不早说?” “后面不是墨瞳失踪,你又骗了我许久嘛。”朱筠竹努努嘴:“你非要提这事?” “不提了。” 林卿雎双手高举过头顶,以示投降:“姐姐你明天陪我去普化寺,我砸了那觉净和尚的招牌。” 这也叫天赐良缘。 她呸呸呸呸呸呸! 说话间,马车已到了距城三里的金丝桃林,是难得在夏日也能观赏的桃花,细长花瓣似金箔,一层叠一层,微风吹拂若金蝶飘舞。 等她俩下车,朱修与项婉婉已待了许久。 见朱修这幅殷勤样,再看项婉婉神色淡淡,林卿雎暗忖这姑娘怕是听进去自己的话,开始糊弄朱修了。 有徐茗这一前车之鉴,她再不敢瞒骗朱筠竹,早提前给她吃下定心丸,别到时候她哥被甩又怪到她头上。 “放心!我哥什么德行我清楚得很,项姑娘甩了他正常,收了他便是给咱老朱家做好事,怎么着也不亏。” 朱筠竹没和林卿雎呆一会,一个转身就不知和墨瞳跑哪去了。 已见怪不怪,林卿雎与梨花在花林里逛起来,忽听一声马蹄,梨花杯弓蛇影地躲到小姐身后,不肯出来。 “没事梨花,不是钱家马车——” 正安慰梨花,林卿雎定睛一看——还真是钱家马车! 还未放榜,他就回江都了? 38. 卧虎藏龙(上) 江都县地狭人稠,除富商员外住的四方街和远离闹市的无名马场,剩下的便是平民百姓聚集之处。 房屋墙挨墙挤在一块,淡青色的瓦在日光下微微闪着光。 四通八达的小巷里,常有妇人坐在家门口择菜闲聊,大夏天的,扎着冲天辫的小孩儿仅穿一件大红肚兜和伙伴玩耍,怡然自得。 徐茗小心避开他们,遇到认识的邻里就稍稍点头致意,等快到家门口时,见一带帷帽的姑娘拎着食盒等在那,他又悄无声息离开,回了无名马场。 “月大哥,我恐怕又要在你这呆一晚了。” 徐茗对着马场老板歉意地笑笑,接过他手里的刷子,帮他给马洗澡:“您去歇着吧,我等会洗完会把马厩扫了。” 无名马场规模并不大,总共就男女主人外加女主人的妹妹三人而已,都是外地人。 徐茗回江都时恰好女主人的妹妹回老家省亲,男主人便招他当一个月的临时工,包吃不包住,正合徐茗心意。 月秋望没有推脱,爽快地喊一声“行”,便去陪他那深居简出的娘子了。 徐茗一直干到月明星稀,出了满身的汗,衣服手上又粘了不少马粪,臭得很。 他正要打凉水痛痛快快洗个澡,刚在水井旁打了水脱了一半褂子,一抬头,就和骑在墙头上的两人对上了视线。 和两个姑娘对上了视线。 ? 徐茗揉了揉眼。 ??? “徐茗,快把衣服穿上!” 林卿雎闭着眼,紧紧搂着身下人的脖子落在地上,她尖叫:“光天化日,你穿成这样成何体统!” 光天化日……真的是白天啊,若不然怎会看见林卿雎,他肯定是干活干太久了在做梦。 “林姐姐,夕阳西下,已是夜里啦。”那背着林卿雎的小姑娘笑嘻嘻说。 小小年纪还未长开,却已瞧得出浓颜迤逦,还是副反差极大的烟哑嗓子。 徐茗瞧瞧她,再瞧瞧林卿雎。 再瞧瞧她,又瞧瞧林卿雎。 “……小姐?” “是我……你穿好衣服没!就算是晚上也给我穿戴整齐!” 徐茗:“!!!!!!你怎么来了!!!” “来找你啊!” 裴元芝在林卿雎心里已经没有任何信任可言,见钱允礼忽然告辞,她怕裴元芝授意他来江都欺负徐茗。 说到底裴元芝针对徐茗是因她而起,若视而不见,她可受不了良心谴责——况且正好来和徐茗掰扯清楚乡试那日他是何等无礼与过分! 府中册子只记录徐茗住在芙蓉巷,因此坐一天马车好容易到了江都,林卿雎又停在巷口等连书连墨到芙蓉巷里寻人,寻了半天得知他在无名马场干活,她就领着一大帮子人过来了。 徐茗难以置信:“你和裴少爷一刀两断了?因为我?” 一整天没好好用膳,林卿雎慢条斯理地喝了一碗,又擦了擦嘴,才说:“少往自己脸上贴金,我只是通过你看清了裴元芝的真面目。我来的还是晚了点吗?钱允礼来骚扰你了?不若你怎么躲在马场里,还跟月老板说如果有人来找你,就说这没有叫徐茗的人?我差点都没进来!” “幸好碰上我,不然林姐姐还要和姨父周旋好一会呢。” “你还说,说了多少次别翻墙!”月秋望作势拿筷子敲外甥的头,云钟杳捧着碗熟练躲开,留下句“姨夫,我爹娘后天来,你记得留出房间来!”,就跑去找姨母去了。 等马场老板亦留下句“你们慢慢吃”后离开,徐茗吐出口浊气,含糊说:“小姐想多了,我和钱允礼并没有什么冲突……小姐你明日就回去吧。” “那你在躲谁?”林卿雎不依不饶:“我才刚来怎么可能就走?再说我为什么要听你的?” 应该说徐茗急着赶她走她就偏不走。 徐茗微微偏过头,躲开林卿雎的视线,低声说:“因一双鞋误会了小姐是我的错,我——” “你的错你的错你的错,你除了嘴皮子上下一碰说‘我的错’还会干什么?哦,还有张说要做官庇护我的空头凭证——你躲在个小县城里在梦里当官?” 林卿雎一张嘴“嘚嘚嘚”说个不停,大有说到天荒地老的架势,她嫌弃地扫一眼徐茗穿着的对襟短褐:“还以为你不当账房先生后过的什么好日子,这么瘦弱的身板学大郎他们干体力活,简直不伦不类!给你三天时间考虑要不要和我一起回去继续当账房先生罢!” 说完,她毫不拖泥带水离开,不给徐茗一点开口的机会。 …… 头一回出远门,林卿雎带了三个丫鬟四个侍卫一个马夫,连在落脚的客栈都用的自带的被褥与碗筷。 第二日没等到悔过的徐茗,她先等来背她偷入马场的云钟杳,十三四岁的小姑娘活泼好动,又自来熟,说她要去给娘亲买簪子,问林卿雎能不能陪她一起。 反正没什么事,云钟杳又嘴甜好看,林卿雎爽快地应了,她带上梨花和云钟杳去了江都最大的一家首饰铺子,还真是冤家路窄,一进去就见钱允礼对一个姑娘拉拉扯扯。 看打扮那姑娘是店里的帮工,长得弱柳扶风,一派楚楚可怜的模样就知钱允礼又精虫入脑。 安抚着躲去身后不敢露出脸来的梨花,林卿雎咬牙切齿,火气更在钱允礼转过头来看到云钟杳后眼前一亮时达到顶峰。 她啐一口:“见一个人就发情,你找死啊!” 云钟杳转了转眼珠子,随即亦躲在了林卿雎身后,雾蒙蒙的眼瞬间包了两团泪,怕得瑟瑟发抖。 “难怪裴兄不要你,如此粗俗!”钱允礼视线黏在云钟杳身上,眼珠子都要掉了,语气恶心得令人作呕:“小妹妹,你——” 林卿雎抓起丁零当啷的首饰一股脑就往他身上扔:“老板在哪?这家店我包了,快找人把这登徒子赶出去!” 见终于有人来治治钱允礼,女老板终于露面,她二话不说吩咐两个伙计赶人,钱允礼吱哇大叫:“我走可以,但要带走我的小妾!” 闻言,那刚被骚扰的姑娘抖得更厉害,林卿雎“嘿”一声,揍他揍得更凶:“朗朗乾坤你还敢逼良为妾?眼里真没有王法了?!” “谁逼良为妾!你别乱说!四季本就是我的第五房小妾!不信你问她!” 钱允礼抱头狼狈逃窜,说出来的话依旧这么不受人待见,林卿雎震惊地看向面色苍白的四季,但没停顿一秒就接着骂:“是你的小妾她如何跑到这来当帮工?要么是你说谎要么是她早拿了放妾书!总之她和你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你快滚吧你!” 明显被林卿雎说中,钱允礼支支吾吾说不出一句话,等衣袍头发被扯得七零八落,狼狈地赶出店铺,他破防大喊:“你还好意思和裴兄说你和徐茗没关系!不仅为他抛弃裴兄,追来江都,连他的前未婚妻都要帮!” 什、什么?!!! 林卿雎脑袋一阵眩晕,一口气 差点没上来。 四季抖得更厉害,嘴唇剧烈颤抖着,躲着林卿雎的视线,却硬说不出一个字来。 徐茗曾说《呼啸金庄》有一半事实。 这一半,说的是他和四季青梅竹马,两情相悦??? …… 已经误会过徐茗不举,这次林卿雎不敢妄下定论了,她甚至怀疑徐茗一直在躲的人就是四季——不是钱允礼就行。 和裴元芝无关,也就和她无关,他就算被四季缠上也怪不到她头上。 心中一块大石头落地,林卿雎与云钟杳在江都痛痛快快游玩起来。 江都风光旖旎,又有云钟杳这样一个妙人日日带她走街串巷品鉴美食,林卿雎心宽体胖,连今年置办的新衣裳都变得有些紧了。 明明云妹妹一点没胖! 林卿雎颇为艳羡,痛定思痛,决心管住嘴迈开腿,恰已到了徐茗决定究竟回不回扬州的三日之期,她便与云钟杳回无名马场跑马。 徐茗正在马厩喂马吃草料,看一眼林卿雎,他走去另一旁,牵了匹通身雪白的小马驹出来:“寻梅温顺,我陪小姐到马场走几圈?” “云妹妹呢?”林卿雎看向云钟杳,后者挠挠头,“嘿嘿”几声:“林姐姐不必管我,我马术尚可。” 可不是尚可。 林卿雎眼睁睁看她飞身而上一匹比她高出一颗脑袋的烈马,风驰电掣奔出去,一溜烟就没影了。 而她却要徐茗拿来梯子才勉强上了马背,还得由他牵着缰绳拉着寻梅慢慢走。 “小姐什么时候回去?” 他这是不回扬州的意思? 林卿雎背挺直了,仰着下巴远眺,落在了远处的一对夫妻身上。 她们各骑着匹马并行,男人怀里还有个三四岁大的小娃娃,尽管隔这么远看不清神情,也知她们言笑晏晏,隐隐约约的笑声传到很远。 林卿雎不答什么时候回扬州,只问:“她们是谁?” “是云姑娘的父母和她妹妹,昨天来的。” “哦……” 等离得近了,互相打了招呼,一抹历经千帆的从容淡然从这对容颜不俗的夫妻身上散发出来,林卿雎正思忖,徐茗已笑着开口:“小姐觉得她们身份不简单?等你见了月大哥的娘子,便更会惊叹这马场卧虎藏龙了。” “这是你不肯回扬州的原因?妄图寻到些造化?” 林卿雎撇了撇嘴:“既如此,我就不挡你青云路了。” “小姐怎会以为我是这样一个聪明的人?比起机缘,还是科举让我更踏实一点。” 徐茗失笑,微微偏过头,林卿雎低头就能看见他俊秀的侧脸:“放榜那日,我会回去的。我不会因考前那点变故发挥失常,小姐请放心回去。” “就算你发挥失常也不是因为我!别又想谴责我!” 林卿雎夹紧马背,不满于如今的龟速,“嘚嘚嘚”往前跑:“阴阳怪气窝窝囊囊的,难怪被前未婚妻纠缠!” 她可不止一次看到,四季一日三餐都守在徐茗家门口,就等着和他再续前缘呢。 这厮却一次也不敢回去,藕断丝连得很。 “不是窝囊,是在忍,因为她是个姑娘、因为她是个姑娘,所以只能忍,却忍不住……” 徐茗跟着慢跑起来,清风拂面,唇抿成直直的一条线。 林卿雎打断他:“忍不住什么!” 徐茗忽地怨气冲天:“忍不住想揍她。” 39. 卧虎藏龙(下) 回扬州前,林卿雎实在好奇连徐茗都忍不住想动手的四季是何方奇女子。 她吩咐星儿月儿到芙蓉巷里去打听打听,好作为回扬州城后和朱筠竹的谈资。 俩丫鬟十分给力,半日不到就把徐茗和四季的纠葛基本摸清。 她们绘声绘色地讲—— 话本里说的青梅竹马和四季给钱允礼做妾都是真的。 但并没有四季被赌鬼爹卖去青楼一事,在徐茗五岁时徐父更是给四季家下了五两聘礼,要她及笄后嫁给儿子做媳妇。 林卿雎开始天马行空地乱想,若这婚事是因钱允礼强掳而作废,徐茗也该痛恨钱允礼才对,何至于对四季怨气颇深? 该不会四季是仗着徐父徐母早已去世,她自愿作妾,又未归还聘礼,被钱府赶出来后重新黏上徐茗,这才…… 她晃了晃脑袋,咬着指甲,不行不行,她也把四季想的太坏了吧!两人分离肯定是钱允礼干的好事!而徐茗不敢埋怨他,转而恨起孤立无援的四季! 这样一想,她心里瞬间舒坦了。 没舒坦半日,林卿雎又差点被星儿月儿吓得魂飞魄散,这俩丫头脑子缺了根筋,第二天一大早直接把正主带了过来——哪有当着人家面打听八卦的! 四季仓皇地绞了绞帕子,轻声细语:“听说林小姐很想知道我和茗哥哥之间的事?我、我可以告诉你的,但等会我就要去首饰铺子,呆不了多久……只能、只能简单说一下。” 茗哥哥……林卿雎酸得牙疼,请四季坐下后恶狠狠瞪了星儿月儿一眼,又对四季干巴巴地笑,更忍不住竖起耳朵:“没关系没关系,四季姑娘忙的话不说也行,我一点也不想听。” 越听她越惊悚,无他,四季说的和自己一开始猜的一般无二。 她最后还竟敢、竟敢! 林卿雎扔了五两银子给徐茗,抱胸倚在栏杆旁躲得远远的,看他挑干马粪。 她竟敢还好意思托她还徐茗聘礼! 拿汗巾擦了擦手,这徐茗除了一张脸是越发像庄稼汉了,他捡起绣包,似笑非笑:“她给小姐银子,小姐就收了?” “我当然好声好气劝她自己还了,”林卿雎清了清嗓子:“我说,不是大姐——不是姑娘,你要不要脸——你求我也没用呀。但说来说去,她只会哭,又到了干活的时候,留了银子就匆匆忙忙走了。” 徐茗点点头,将绣包收好:“行,我等会把银子还她。” “你不躲她了?” “不躲了,正好干了脏活,去恶心一下她。” 林卿雎噗嗤笑了出来。 …… 傍晚徐茗回了家,去隔壁找四季时没把银子拿出来。 他立在门前没有进去,面色冷若冰霜,任由巷中其他邻里打量:“四季姑娘,我早和你说清楚,婚约早废,你再怎么纠缠我也不可能接受你,你又去找林小姐做什么?” “茗哥哥,我——” “叫我徐公子!” 四季被徐茗吼得泫然欲泣,抽抽嗒嗒说不出话,连看热闹的大妈都心有不忍。 徐茗心坚硬如磐石,没扭头,呛那大妈一句:“我记得刘婶的二儿子也到了成婚的年纪?” 她登时不说了。 “好,四季姑娘,你不肯开口,那我来猜猜。你觉得林小姐是我在扬州城攀上的高枝,所以要到她面前诋毁我是吧?” “我没有,我只是见她好奇,所以……” “我只问你有没有跟她说我有腿疾!” 徐茗磨了磨牙,烦四季烦得要死,真恨不得她是个男子,这样就能痛痛快快揍她几顿。 见四季怔怔不语,依旧只顾流泪,他烦躁地来回踱步,又阴森森威胁她:“林小姐的态度恐怕和你想的不同?听说你把你弟弟送去了书院,要是我和她说一声,让她和她在京城当御前指挥使的姐夫说一声——” “别碰我弟弟!”四季尖叫出声,失态地要去抓徐茗的袖子:“我爹还在床上躺着呢,茗——徐公子,你别报复我弟弟,我再不会拿婚约纠缠你……” 徐茗后退一步,不和四季有任何接触,生怕她又赖上他:“如此甚好!” 他转身就走,毫不拖泥带水的态度深深刺痛了四季的眼,她追着徐茗小跑几步,崩溃大喊:“你真要这样不留情面?!” “我和你从无情分可言!” 若不是爹,若不是他,徐茗闭了闭眼,根本没有这么多事…… 当徐茗出了芙蓉巷,四季终于停了下来,又哭又笑,已然破罐子破摔:“你以为你和林小姐又有什么情分?你们云泥之别,也就是我,才不会嫌弃你……若你和她处在我这个位置,也未必做得比我更好!” 天下比她过的苦的人比比皆是,她非要贪婪无度,痴心妄想,没本事又要做人上人,就该想到会落得此境地。 徐茗行走如风,不欲多言,又不忿地想,她又何来的脸皮,认为只要她不嫌弃他,他就要感恩戴德地接受她。 他除了腿疾、除了腿疾,与普通男子并无两样…… 但他就是有腿疾。 徐茗踉跄一下,失魂落魄地回了无名马场,正与哼着歌蹦蹦跳跳回来的云钟杳撞上。 他笑眯眯打了招呼:“徐哥哥,林姐姐呢?她不是要偷听啊不,陪你去和四季姐姐对峙吗?怎么没和你一起回来?” 到现在还改不了偷听的毛病…… 徐茗太阳穴突突直跳,那他借她势威胁四季岂不是也被她知道了? “或许回客栈了吧。”他猜测。 “不啊,林姐姐说她会来吃晚膳。” 云钟杳仰头思索好一会,钱允礼被他收拾得自顾不暇呢,应该没时间害林姐姐,剩下一个四季…… 徐茗倏然折返回去。 …… 穹顶橙红一片时,林卿雎远远瞧见了无名马场门口的四季。 走近一看,哎,又哭得梨花带雨,她眨了眨眼,瓮声瓮气:“四季姑娘,你来找徐茗?” 按理徐茗不该找过她了? 本来她闲得慌要跟去看看,一出客栈看到四季,就偷偷跟着她走到个山脚下。 见她进了那高耸入云又云雾缭绕的老林里,林卿雎不敢贸然进去,更不想脏了自己云缎制的鞋,就歇了心思,转头进了食肆点了碗河豚羹——江都的河豚实在鲜美。 等美美吃完也没瞧见四季踪影,再慢腾腾过来,倒是见到六神无主的她了。 见她头上身上沾了不少树叶,鞋子也都是泥点,林卿雎庆幸没上山。 “对、对不起……林小姐,我没有恶意,你千万不要记恨我。” 四季攥着林卿雎衣袍,可怜兮兮的:“我后来去山里找了你好久的……” “所以你本来想把我骗进山,还想让我迷路?” 本还一头雾水的梨花一听小姐开口,登时炸了毛,一把将四季推到一边:“原来你这么坏?!我家小姐才不会放过你!” 她扭头看一眼小姐,再看向四季:“赔钱——至少五两!” “我赔我赔!”四季手忙脚乱拿出了银子来,梨花一把夺过,随即林卿雎就带着梨花大摇大摆进了马场,丝毫不受四季眼泪影响。 云妹妹的娘又“咦”一声:“林姑娘,钟杳和小茗去找你了,你没和他们汇合?” 这短短一个时辰有几个人找她? 林卿雎巡视一圈,徐茗和云妹妹还真不在,她还想向徐茗展示她的战利品呢! 她担忧地说:“这么晚了,徐茗一个弱书生,云妹妹又这么娇弱,不会出什么事吧?” 本在喂女儿吃饭的云妹妹他爹像是听到什么大笑话,没忍住笑出来:“林姑娘你不用担心,我家那小子每天不把屋顶拆了都算乖巧,和‘娇弱’二字完全不沾边的。” “你怎么说儿子的?” 云妹妹他娘作势打相公,他爹灵活一躲,高高举着女儿,逗得她咯咯地笑,独留林卿雎目瞪口呆。 云妹妹……是云弟弟?! 正混乱呢,云弟弟回来了,独自一人,见到林卿雎,他长舒口气:“林姐姐,得麻烦你亲自到徐哥哥面前证明你没事了,没找到你他不肯走。” …… “梨花梨花,弄点杂草到我头上。” 林卿雎躲在草丛后,目不转睛盯着四处找人的徐茗,瞅他焦急万分大汗淋漓,有点不好意思安然无恙出现在他面前了。 云钟杳在一旁兴致勃勃:“林姐姐,我也可以帮忙吗?我在你衣服上弄几道口子,假装是树杈划的,保证逼真。” “行、行吧。” 知道他是个男孩后,林卿雎看他就有点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 再三犹豫还给自己的脸抹上点土后,林卿雎准备就绪,让梨花和云钟杳通通躲开,她摆了个摔倒的姿势,就哎哟一声,吸引徐茗过来。 “小姐!” 面前的草丛很快被徐茗拨开,他微微喘着气,脸上被划了好几道小口子,手上也有不少伤痕,有的指甲盖甚至鲜血淋漓。 林卿雎无比庆幸自己没有直接出现在他面前,不然显得他的伤口多么没有意义。 “小姐,梨花呢?你怎么一个人在这?” 徐茗低头看林卿雎拿手抓着脚腕:“你脚崴了,走不了路?” 他又看林卿雎身后一棵树上做的标记:“我刚才明明寻过这里,怎么没看见你?” ……一通三连问问得林卿雎错漏百出,她尴尬地放开手,嘟囔:“梨花没进来,我没崴脚,只是很累……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你快带我出去!” 也是。 徐茗点点头:“小姐稍等,我用树枝做个简易的藤椅。” “你还会做这 个?” 见徐茗捡来十数根粗细相近的长藤条,手法灵活地编出个椅子的轮廓来,林卿雎托着腮啧啧称奇,等它做好就迫不及待坐了上去。 徐茗背过身弯下腰,便将两只手穿进藤椅后绑得结结实实的两条树枝肩带里,再稳稳将林卿雎背了起来:“我还小的时候离不开照顾,背篓又装不下我,我娘就编了藤椅背我进山砍柴。” 因为腿疾离不开照顾? 林卿雎胡乱地想:“你爹呢?他在哪?” “长年累月地跑船,就算回家也时时去给邻里亲戚帮忙。五岁时更是没经过我娘同意给我订下了婚事,因为他见四季小时总因为太饿,哭闹不止,又怕惹人非议,就借着未来家公的名义接济她——” “你、你爹人真好……”林卿雎仓促地应和一声,心说梨花和云钟杳还在附近呢,徐茗可别再说了。 快速做出来的藤椅简陋,并无靠背,故林卿雎微微放松就靠在了徐茗背上。 她皱了皱鼻子,一点怪味也没有,这徐茗果然只是嘴上厉害,还是洗了澡才去找了四季。 林卿雎摸出五两银子:“本小姐又替你从四季那要来五两银子,厉不厉害?” 她反向弯曲着手臂想凑到徐茗跟前炫耀,但指尖顶多戳到他下巴。 徐茗扬扬头,发出声短促的笑:“小姐不必再瞒我,我知四季姑娘从始自终只给了你五两,她找你时,只是想告诉你我有腿疾对不对?” “不是!”林卿雎先矢口否认,过一会声音渐渐低下来,嗫嚅问:“她是因这……才毁了婚约?” “不止,爹娘先后去世,我孤身一人,又没有多少家产,她本来也不想嫁我,只是苦于没有理由。后来,我便主动告诉她我身有残疾,再后来,她进了我当时的东家钱府。” 这徐茗……今天怎么问什么说什么啊……林卿雎听得聚精会神,挣扎于不让梨花和云钟杳听见,和自己痛痛快快听个过瘾之间。 她咬着指尖,万分纠结,眉眼终于舒展,因为等到了徐茗主动将秘密说出口:“钱允礼喜新厌旧,没多久四季姑娘就失了宠,她又后悔了,想偷偷逃出府,甚至来找我帮忙,我没应。但在院试前一日她逃跑失败被抓后,她竟诬陷我与她合谋……” 林卿雎惊呼一声,立即问:“然后你们二人均被赶出了府?” “只有我,”徐茗苦笑一声:“她柔弱惯了,一朝反抗,反而又让钱允礼觉出些趣味,叫她重新获宠。但等钱允礼去了扬州,她大概就被钱夫人打发了,转而找上我,觉得如今我这个秀才配得上她了吧。” “这这这……这你也能忍住不揍她?”林卿雎颇激动,在藤椅上幅度极大地挥了几拳,又踹了几脚,但徐茗只停顿几下,就又稳步往前走了。 林卿雎继续忿忿不平,旧事重提:“我只是设计你接个绣球,你就不能忍了呢!” 而那四季不仅违背誓言还诬陷他甚至影响了他院试! 她阴阳怪气:“那五两聘礼,不会也因她娇滴滴说一句她也囊中羞涩——你就放过她了吧?!” 徐茗哈笑几声,肩膀微微抖动:“小姐猜得真准。” 他又慢悠悠说:“没办法,摊上个形同虚设的老好人爹,从小我娘对我寄予厚望,虽咬牙供我到武艺师傅身边习武,也只是为了强身健体。她总教我小不忍则乱大谋,无论遇何事不能失了气节,我总不能让她失望。” 在林卿雎再次开口前,徐茗挺了挺胸膛,莫名骄傲:“但再老实我也是肉做的,不可能没有一点脾气。揍不得四季姑娘,但她爹是赌徒加酒鬼,还总带着他儿子一块喝。好巧不巧,去扬州前他们父子俩醉倒在院子里,我便翻墙到隔壁把他们移到我家,装成入室偷盗,不仅狠狠将他们揍了一顿,还借正当防卫全身而退。至于那聘礼,我上诉给县令他们所盗的财物,不多不少,正好五两。” 他话音落,身后的姑娘沉默片刻,紧接着拿帕子捂着嘴笑得花枝乱颤,胸腔的震动经过两人紧靠着的背传到他身上。 徐茗微微垂眸,亦不自觉笑起来,接着说:“经谣言一事,多亏小姐点拨,我终知人善被人欺,回江都后四季姑娘来找我一次我偷偷揍她爹一次,彻底暴露本性。只可惜她实在太固执,我只能躲着她,毕竟小姐也知狗皮膏药一贴上来,怎么也甩不脱不是?” “好你个徐茗指桑骂槐,埋汰哪些明明被拒绝还要贴上来的人啊?” 林卿雎笑得更开怀,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连眼泪都笑了出来。 她眼睛亮亮的,随意地晃荡着腿,连后脑勺都枕在了徐茗脖颈上:“可你怎么从始至终确定四季姑娘对你无意呢?她在我面前说绝不会嫌弃你的时候可是哭得真情实意,连我都为之动容,说不准她真后悔了——” “小姐,”徐茗忽然说:“你是不是对我有意?” 一瞬间,风与叶静止。 40. 君子好逑(上) “妹妹?妹妹!” “啊?啊!”终于看到朱筠竹不断在自己眼前挥舞的手,林卿雎惊了一惊,清了清嗓子:“怎么了?” “还怎么了,你好容易从江都回来,我头一回约你,你就魂不守舍心不在焉,这么快就又遇到桃花了?” 算桃花吗?林卿雎一脸纠结:“姐姐,你说要是有男子问你是不是心悦他,你——” “登徒子。”朱筠竹断言:“八成是登徒子,两成是流氓。” “哎呀姐姐,你先听我说完。”林卿雎斟酌着措辞:“他说这句话,是想说他能通过问姑娘这句话,看出这姑娘是不是心里有他——” 朱筠竹再次打断林卿雎,翻了个白眼:“我说妹妹,你想象一下某日有个男子,在街上到处问姑娘她们是不是喜欢他,只是为看出这些姑娘是否心悦他——你听听这不荒唐吗?” 她认真思考:“徐茗不是这种人,我哥最近又几乎挂在项姑娘身上——难不成是钱允礼?妹妹,你不会看上他了吧?” “我呸!我被下蛊了我喜欢他?”林卿雎嫌恶地摆摆手,一提钱允礼就打开了话匣子:“你别说,他倒像是被下了蛊。我走前,那钱允礼竟被人在茶楼目睹和小厮厮混在一起。嚯,众目睽睽之下呀,啧啧,听说被发现后他还破罐子破摔,日日和那小厮成双入对,彻底沉迷男色,一屋子的小妾都遣散了呢。” “那他娘不气死?” “一开始是,但后来那钱夫人就发现自己儿子爱小厮入骨,拿他威胁儿子读书竟有奇效,于是就听之任之了……” 下了马车,俩人相携进了普化寺,林卿雎拐回最初那话题:“姐姐姐姐,那依你看,这男子说这种话其实就是耍流氓,没有别的含义?” “还有个含义,”朱筠竹老神在在:“他肯定对你有意——所以是谁?” 林卿雎没答,林卿雎陷入深思,林卿雎快步走进圆通殿,林卿雎“啪”一下将三张纸条拍到觉净大师面前,“唰”一下抬眼对上一张全然陌生的脸:“觉——这位大师,觉净大师呢?” 觉净和尚云游去了? 难怪今天不用排队! 林卿雎抱头长叹,朱筠竹满脸疑惑,正问:“这一张八字是裴元芝的,你来砸招牌,另一张又是谁——” 她说着说着灵机一动,惊恐地捂住了嘴:“另一张是徐茗的?你拿他的——” 朱筠竹后退一步,灵机二动:“那登徒子耍流氓的是他?他他他他属意你?!!!!” 她随即肯定道:“他假称喜欢我,替你掩护对我撒的谎,他就是属意你!” “啊啊啊啊啊啊!”灵机三动的朱筠竹抱住了头:“你居然没有骂他,还怀疑觉净大师说你们八字犯冲是错的,林卿雎你也属意他!” “闭嘴!”林卿雎脑子乱得要死,一团浆糊:“清净之地,切勿大呼小叫!” “你居然没有立刻反驳我!”朱筠竹怪叫得更欢,灵机四动:“你就是属意他!” “别乱说!” 林卿雎气呼呼瞪她一眼一个人跑开,连在马车旁等着的梨花都不顾。 “小姐、小姐!” 从泽兴酒坊拎了几坛酒出来的袁大郎瞥见小姐和梨花,快步跟上来。 他面带喜色,见小姐提着裙摆在前头急急地走,一点不停步,眉飞色舞问:“小姐知道……回来了?” 林卿雎只模模糊糊听见“回来”两个字,下意识就以为是徐茗,便没好气说:“让他离我远些,千万别来烦我!” 袁大郎如遇晴天霹雳,加快脚步和小姐并行,但林卿雎不给他说话的机会:“你敢说话看我怎么罚你!” 小姐这是怎么了啊,袁大郎一脸难色,转头求助梨花时后者却同是天涯沦落人。 一路无言回到徐府,林卿雎一头扎进被窝里,就连爹爹来都不肯见。 她烦躁地甩着腿:“爹爹我心情不好,想一个人静静!” “连京城时兴的胭脂都不想试试?那我先出去咯,小卿儿?” 林卿雎一把掀开了被子,震惊地转头看向说话人,霎时什么八字什么徐茗都通通抛到脑后。 她惊喜地尖叫一声,转瞬将那嘴角含笑的人抱了满怀:“阿秭你回来了?我想死你了!” …… 阿秭一回来,林卿雎整日除了乐呵呵地笑,就是乐呵呵地笑。 她火也不发了,烦心的事就不想了,白天拉着阿秭逛街踏青,用膳时和爹爹阿秭一家三口其乐融融,夜里和阿秭睡在一块说知心话,直到乡试出成绩,朱筠竹约她一块去看龙虎榜,这几天林卿雎没下去过的嘴角终于瘪了下去。 “咱们小卿儿怎么了?这次乡试的秀才里有你在意的人?” 林卿意好笑地捏了捏妹妹的脸,见她不答,温和地看向朱筠竹,林卿雎亦看过去。 一时间受两姐妹眼神夹击,朱筠竹尬笑几声,东拉西扯几句,终于等来看完名次回来的梨花和禾叶。 禾叶拉着脸:“小姐,少爷没中……” 梨花难掩激动:“小姐,裴少爷得了第六!” 这么高?! 林卿雎掩面叹息:“这有什么——” “但徐先生是亚元!” 什么?! 朱筠竹几乎瘫倒在车壁,林卿雎更是变脸飞快,猛扑向梨花:“亚元是第几?” “第二!” “所以徐茗拿了第二名?” “是!” 这么说、这么说,他不仅超过了朱修,还超过了裴元芝! 哈! 哈哈! 哈哈哈哈哈! 爽快! 太爽快了! 她都迫不及待看裴元芝表情! 林卿雎嘴角剧烈抽动,偷瞄一脸探究的阿秭一眼,拼命告诉自己,林卿雎,憋住,阿秭还在一旁呢,不能笑,不能笑!会被她看出端倪——她呸,什么端倪?徐茗是她老林家的账房先生,是爹爹领回来的文曲星,是叫她扬眉吐气的大功臣! 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 她该笑,该狠狠地笑。 笑她慧眼识珠,笑徐茗争气,笑裴元芝忙活半天白费功夫。 她不仅要笑,她还要捧腹大笑,拍着桌案狂笑。 见车顶都要被笑得倒在她怀里的妹妹掀飞,林卿意哭笑不得地抚着妹妹的背,和朱家小姐分道扬镳后回了府里,正与吹锣打鼓来送喜帖的报子撞上。 差点笑岔气的林卿雎下了马车,赏了他一大串钱打发他走,回榆水居边喝水边吩咐连书赶紧叫林巧儿来,要她赶紧依照徐茗之前的衣裳画出个新样式,再回去和绣娘们连夜绣出几批成衣来—— 趁徐茗打出名声,可得大赚一 笔。 “吾儿聪慧,有乃父之风!”林之海满脸褶子笑出朵菊花,给两个女儿各夹了只油焖大海虾:“用膳时有女儿相陪,更是人间至乐!” 林卿雎端起玲珑小酒杯,轻轻碰了碰爹爹的:“还是爹爹慧眼如炬,高瞻远瞩,提前种下这样一棵摇钱树。卿儿敬爹爹一杯!” 林卿意眨眨眼,也拂开衣袖给自己斟了杯酒:“那阿秭是不是……也要祝妹妹好事将近?” “啪”一下,林卿雎手中酒盏掉落在地,她涨红了脸:“阿秭说什么胡话呢?哪来的好事!” “徐举子中榜,妹妹和爹爹与有荣焉,竟是我误会了?” 林卿意佯装诧异:“况喜讯传来府中时,妹妹直接应下了。就算他人不在,毕竟曾经只是府里的账房先生,妹妹又未出阁,难道不是以未婚妻的身份出面?” 说到这,林卿雎如何也懂了,阿秭是暗戳戳说她失了分寸呢。 她偏过头哼一声:“阿秭太坏了,去京城几年说话也变得弯弯绕绕,连我都舍得阴阳了!而且只是替徐茗打发个报子而已,扬州不比京城规矩重,真论起来也无伤大雅,偏、偏阿秭揪着不放……阿秭根本什么也不知道!” “是阿秭的错,阿秭和你道歉。所以小卿儿和徐举子究竟是什么关系?阿秭洗耳恭听。” 林卿意托腮,笑眯眯静候妹妹开口。 可林卿雎只喊了几声“他——”,就卡壳地不知说些什么。 林之海笑呵呵地另起话题,缓解尴尬:“意儿,爹爹还不知道你怎么忽然回了扬州,打算什么时候回去呢?” 林卿意眼睛忽地黯淡几分,旋即柔柔说:“当然是为了给爹爹过寿……但夫君他事务繁忙,我便提前来了。” “对、对,阿爹四十大寿,可要大办,阿秭,我们可得好好商量该怎样操办才好。” 林卿雎顺坡下驴,企图略过徐茗。 林卿意接下来果然安静地吃完了饭,像忘了他这号人。 但等拉着妹妹在府里消食,她却在林卿雎最放松警惕之时骤然发难,以一种笃定的语气说:“小卿儿,你动春心了。” 才没有!!! 林卿雎被吓得半死,却因太过惊愕一时吐不出一个字,反而更像坐实了阿秭的话。 而好不容易找回声音,她竟还脱口而出:“是他对我有意!” 怎么把朱筠竹胡乱猜测的话说出来了! 林卿雎惊愕地捂住了嘴:“而我还没想好怎么摆脱他。” “还有小卿儿苦恼不知该如何拒绝别人的一日?” 林卿意笑眯了眼:“这就是你动春心的预兆。” “哪有什么预兆?”越心虚林卿雎越气势汹汹:“都是阿秭胡乱猜测!” “小姐,”她话音落,连书拿着请帖来:“太守府送来了请帖,五日后是裴二少爷的及冠礼。” 不是、不是正月? 林卿雎眼前一黑,让梨花火速去榆水居将裴徐二人的八字取来,质问连书:“你、你当时算出的徐茗的生辰八字到底是哪个!” 毫不犹豫拿起与林卿雎八字纠缠许久的那张,连书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这张啊。” 林卿意抱住快要昏迷的小妹,弹了弹她额头。 虽还不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 但说预兆,预兆就出现了啊。 41. 君子好逑(中) 林卿雎还是赴了裴元芝的及冠礼。 民不与官斗,虽有京城的姐夫撑腰,她自信就算和裴元芝闹掰太守府也不敢对林家怎么样,但既下了帖子,还是不能置之不理,不过也不能毫无准备—— 为防被推下水,坚决不能靠近亭台水榭。 应对暗讽嘲笑,一不理二冷眼忍无可忍骂回去。 唯恐饭菜被下药,提前吃完晚膳自带酒水再启程。 若万一的万一还是中了招,林卿雎还提前准备好姜茶、披风、解毒丸并重金聘了两名武婢。 她正了正衣襟,花了整整三个时辰焚香沐浴梳妆打扮,终于斗志昂扬道:“阿秭,出发罢。梨花,守在家里等我凯旋。” “小姐加油!” 梨花呐喊助威,林卿意笑着摇头:“小卿儿,你比宫妃还谨慎。” 但未雨绸缪总比毫无准备好,她由着妹妹去了,且也将贴身婢女黄杏留在家中,俩姐妹一起去了裴府。 看来裴元芝的及冠礼办得极其热闹,远远就听见太守府里传来嘈杂的人声。 届时鱼龙混杂,若真有陷阱她岂不是更容易中招? 林卿雎背挺得更直,脑中的弦紧紧绷着,就算有阿秭在身旁安抚也没法缓解。 但人算不如天算,天有不测风云。 等马车拐到太守府所在的街上,俩姐妹才悚然发现这嘈杂人声并非喜庆祝贺,而是阵惊天动地的哭喊声。 掀帘看去,林卿雎更是瞪大了眼,与街上其他百姓一齐看一队银甲持枪的卫兵将裴府围了个水泄不通,府上“祝小儿元芝中举”的牌匾已与红绸一块掉在了地上,沾上尘土。 她们算来得晚的,故不在从裴府搀扶而出的宾客里,林卿雎眼尖地瞅见混在其中的朱筠竹与禾叶,立刻驱车往前把人接了上来:“朱姐姐,太守府发生什么事了?” 给惊魂未定的朱筠竹端了杯姜茶,见她发髻微微凌乱,林卿雎捂着嘴:“太守府不会犯了什么事要被抄家吧!” “小卿儿,慎言!”林卿意小小呵斥了一番妹妹的口无遮拦,待朱家妹妹终于缓过了神,问她:“朱妹妹,你家马车呢?” “我没乘马车……” 刚说几个字,朱筠竹眼泪大滴大滴地落下来,眼神放空目视前方:“宴席还没开始多久,一个年轻的官员就带了众士兵进来,我听裴太守尊称他为巡抚。巡抚称京兆尹贪了振灾银,经核实,作为姻亲的太守府亦牵扯其中,他是奉命来查抄贪污银两的。” 那不就是被抄了家?! 林卿雎惊得合不拢嘴,裴大公子才成婚不到一个月吧?就被官府雷厉风行查办了,恐怕成婚前他们就已被盯上。 再一想,若她和裴元芝不曾一刀两断,裴家早已来自家下聘,如今被查的,定还有爹爹。 而如果其中还有有心人推波助澜,就连远在京城的姐姐姐夫,都得平白惹上一身骚。 细思极恐,细思极恐! 觉净说的性命之忧,难道指的就是这个—— 不对!纵使太守府被抄,甚至被判斩,这个时间她无论如何也还未嫁入裴府,怎么也危及不到她的性命。 所以那和尚所言自己与徐茗是天作之合,也是无稽之谈。 暗暗松了口气,林卿雎拍拍胸脯压压惊:“那朱姐姐,我和阿秭现在就把你送回朱府,早早远离这是非之地才是。” “不行,我还不能走。” “走”这一字像是什么暗语,朱筠竹一接收到就“哇”地一声大哭起来,扑进林卿雎怀里:“妹妹,我的命好苦啊!我还没和墨瞳幸福几日,他又被、又被巡抚扣下了。” “巡抚扣他做什么?”林卿雎联想到墨瞳寡言少语又武艺高强:“他原本是巡抚的属下?” 朱筠竹哽咽:“他是企图刺杀巡抚的杀手。” 林卿雎:“!” …… 因裴太守突然落马,扬州近几日人心惶惶,城门守卫森严,急得想送女儿去外祖家避避风头的朱夫人日日点安神香压惊,等好不容易有了门路,朱筠竹又死活不肯走:“阿娘你别逼我,我和夫君同生共死,绝对不——” 一棍子下去,她软软倒地没了动静。 朱夫人尖叫一声就扑到女儿身上“心肝”“心肝”地喊。 朱修目瞪口呆,愣愣看着毫不犹豫动手的项婉婉:“婉婉……你怎么来了?” 他又看一眼高高的外墙:“你怎么来的?” “林二小姐带我来的,我想来见你。”项婉婉眨了眨眼:“你怎么不来见我?” “我、我没中举,”朱修涨红了脸,眼睛心虚地左右瞟:“何公子得了榜首,我完全比不过他。” “青平哥哥和你我有什么关系?我也不想离爹娘太远。” 这、这是什么意思? 朱修半张着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项婉婉,脑子慢半拍,心里已有烟花绽开。 “婉、婉婉,你的意思是、你的意思是你肯——” 他被心急如焚的林卿雎撞飞:“行了行了,你俩改日再互定终身,趁着朱姐姐没醒,要赶紧把她送出去。” 几人着急忙慌地将朱筠竹放上马车,打算借林卿意蒋家夫人的身份将人送出城去。 眼见咬着手帕哭的朱夫人和朱修消失在视野里,林卿雎放下帘子,忧心忡忡:“姐姐,若被发现,不会让姐夫惹上麻烦吧?” “一点小事而已,若连这他都要计较,要他何用?” 林卿意安抚好妹妹,等到城门,从窗中递出去一块令牌,那守城的侍卫果然不再敢拦,轻易放了马车出城。 早躲在车底的梅宁松了口气,暗叹自己聪明绝顶,在城门边鬼鬼祟祟蹲了数日,终于寻得个出城的机会。 那严??先是县令,又成巡抚,前一日还闲得没事来百书楼找她,后一日就雷厉风行处置了太守府上下几十口人。 谁知他心里在想什么,又有什么更尊贵的身份,她还是先逃为妙。 但刚等马车走到块两侧有树林阴翳掩护的平地,她正要悄悄滚开来,身后马蹄声声,一听声音——严??竟亲自追了过来! “嫂夫人,”严??拱拳:“不曾听蒋兄道嫂夫人这几日回了娘家,故严某不曾拜访,还请嫂子海涵。” “严大人客气了,我此行只是想和妹妹去散散心,若严大人无事,还请回吧。” 林卿意露出半张脸,微微颔首,手心却已沁出点汗,她已想到严??此行绝非只是来和她打招呼。 祸不单行,抱着朱筠竹的林卿雎偏偏见怀中人睫毛微微颤抖,显然是要苏醒,若她一闹,检查 都不必检查,直接就露馅了。 “姐姐,”林卿雎小小声:“怎么办啊?” “别怕。” 林卿意拧眉思索,这严??乃内侍总管张伦的义子,在京中以铁血手腕著称,偏偏是只笑面虎,比夫君还更惹不起。 但去年秋猎,夫君曾在猛虎手下将严??救下,不如用这份人情…… “是,嫂夫人,严某便先告退了。” 林卿意思绪一断,和亦难以置信的妹妹探头往回看,竟真见他与一众护卫隐于黑夜。 “姐、姐姐,他就这么走了?”林卿雎干巴巴问。 林卿意沉吟:“不知他打的什么主意,先将朱家妹妹送回外祖家再说。” 马车再次启程,但车中人无人知车底已少了一人。 “严、严大人,”被严??用绳牵着在马后踉踉跄跄跑的梅宁颤巍巍开口求饶:“求大人饶草民一命。” 她全身被捆成个粽子,从马车下被悄无声息捂着嘴拖出来时已吓得三魂没了七魄,实在想不通严??是怎么发现她的——不会一直盯着她吧? 她连连喊冤:“大人,草民和裴府绝对没有关系啊。” 严??好整以暇,他早打发属下先行离开,故如今只他一人慢悠悠骑马溜着梅宁:“那你跑什么?” “额……这不是因那台戏,我卖不出去话本子了嘛,便想着去别的地方重头开始。” 若不是被捆着,梅宁简直要捶胸顿足,尽显她的悔恨:“草民就该早听大人的话,不收钱写这种毁人声誉的话本子,最后自作自受,只能远走他乡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了——不知大人可否给草民这个机会?” 严??以拳抵唇,短促地笑一声:“可以,本官可以给你这个机会——既你要改头换面,本官大发慈悲,允你做本官的长随。” 梅宁刚大喜过望,但一听要呆在严??身边又大惊失色:“什么?!” “怎么?你不愿意?” “……愿、愿意。”梅宁转了转眼珠子,“嘿嘿”一笑:“但草民自由惯了,也只会写话本,若笨手笨脚,岂不难辞其咎?大人,您还记得我们曾有个赌吗?如今林二小姐和裴公子再难续前缘,您看——” “可林二小姐也没和徐茗在一起,小宁子,你也没赢。”严??侧头,恶劣地笑了笑:“因是平局,我才赦免了你偷跑出城的罪啊。” “小、小宁子?”梅宁目瞪口呆,已忘了要因严??赦免自己而狗腿道谢。 “是,”严??颔首,扯了扯绳子:“当了我的长随后,你就叫小宁子了,月俸十两,你可有意见?” “……没有。”梅宁蔫头耷脑,耳朵一竖,又又听见身后传来马蹄与车轮滚动声。 今夜追兵这么多? 她好奇回头看,人却转瞬到了严??怀里。 严??半遮她脸,未阻挡她视线,故而她瞅见折返回来的林家马车中,比她还蔫头耷脑的林家姐妹。 “蒋兄,许久不见。” 梅宁偏了偏头,躲开了严??说话时胸腔的震动。 她在心里鄙视他,原来大方地放走林家马车,是知晓林大小姐的夫君要来! “许久不见。” 蒋誉栖只分给严??一个眼神,便夹紧马背带妻子与妻妹回城中去了。 42. 君子好逑(下) 蒋誉栖此次是请旨来扬州协助严??处理干净参与过贪墨案的人员——京兆尹就是他率兵拿下的。 但林卿雎都知姐夫来扬州,一半原因都是姐姐。 案子几乎已明了,是太守夫人为了儿子的婚事,不惜拖娘家下水,与京兆尹有了勾结,太守并未参与其中。 但虽裴太守第一时间将原配休弃,还是被贬成七品县令,不日离开扬州。 秦姨娘母子倒因祸得福,一个被扶正,一个成嫡子,但与太守的姨娘庶子哪个好,就不知她们心里如何想了。 林卿雎长长地舒出口气,路过账房瞟一眼时隔三月再回徐府当账房先生的徐茗,再次安慰自己。 嫁给裴元芝有性命之忧是假的,和徐茗是天作之合也是假的。 假的假的假的。 这几日她的心分成三瓣,一瓣用来避开徐茗,一瓣想摸清为何见到姐夫后姐姐反而闷闷不乐,亦有意无意避着姐夫,但她不肯说,最大的那瓣林卿雎就花在了朱筠竹身上。 姐夫对姐姐还是很上心的,竟神通广大到将墨瞳全须全尾放了回来——太全须全尾了,连失忆都治好了。 因此朱筠竹抱着他嗷嗷哭时,他竟说他要回京接着当杀手。 朱修替呆若木鸡的妹妹揍了墨瞳一拳:“我妹妹为了你,都想和你一起去死了,你在她好友的帮助下被放了出来,居然要抛弃我妹妹?” 林卿雎连连点头,第一次和朱修站在同一战线:“你薄情寡义,信不信我让姐夫再把你抓进去!” 墨瞳歪了歪头,像没听懂他们的话:“我要把竹儿一起带走。” “那更不行!” 朱林二人齐齐开口。 朱修:“我妹妹享惯了福的,岂能和你一个不知哪天就掉脑袋的刺客风餐露宿!” 林卿雎:“你是朱姐姐的赘婿,她凭什么离开父母兄长和你走?” “哥哥林妹妹!”被牢牢护在身后的朱筠竹眼泪汪汪:“你们都别吵了,我愿意放墨瞳走。” 林卿雎大惊失色:“你也要走?” “我不走。” 林卿雎松了口气,但还是嘟囔:“你对他也太好了……” “是啊,”朱筠竹抹干净泪,点了点头,伤感地看着墨瞳:“我给你治伤,又给了你一个家,到现在还肯放你自由……” 她哽咽到失声,别说朱修和林卿雎,连墨瞳表情都有些松动,正要开口,又见娘子一改语气,恶狠狠道:“所以你走前,至少要还我三千两和一个新相公才够。” 好啊!! 林卿雎心满意足,蹦蹦跳跳地回了府。 “阿——”她正走到阿秭的院子扬水居,却见里头一个人也没有,连黄杏都不在,转了一圈,才在花园看见并肩而立的两人。 是姐姐和姐夫。 林卿雎鬼鬼祟祟地在后面跟着,又在梨花开口时比了个“嘘”的动作,用气音说:“梨花,你先回去,我悄悄跟上去听她们说了什么。” 梨花面露难色:“小姐,这不好吧,被发现了怎么办?” “可阿秭一直不开心,又不肯告诉我,我就听一点点。” 林卿雎半推着梨花离开,刚靠近一些,一个字还没听见又不知徐茗从哪处冒来,在她耳边突然喊一声“小姐”。 这吓得本就做贼心虚的林卿雎魂飞魄散,若非徐茗及时捉着她手腕,她差点一个踉跄摔在地上。 “你怎么在这?”林卿雎瞪徐茗一眼,许久不见,他那在马场晒得黑了些的皮肤又白了回来,甚至更白了些,显得人都有些病弱苍白,害得她甩开他手时力气都下意识小了不少。 “小姐,”徐茗寻着她视线看向前方的两个人:“偷听是不好的习惯。” “你管我!”林卿雎叉腰:“中了举之后就觉得谁都可以教训了是吧?” “我哪敢。”徐茗笑一笑:“我只是找借口和小姐搭话而已。” “什、什么意思?” “是那日我背着小姐下山时说的那些话。” 林卿雎背忽地挺直了,眼睛尴尬地四处瞟,但已是深秋,她只看见要么凋零要么蔫巴的花。 她“哦”一声:“你说以后若想知道有关你的事,直接来问你就行,不必旁敲侧击也不必打听,你定知无不言?我记得呢。” 她自以为装傻充愣得明显,但徐茗摇摇头:“不是这句,是我问小姐,是否对我——” “我、我记得!你不必再说了!”林卿雎咽了咽口水,远离了他几步,暗恼他为何要在这种地方说这种事? 她哈哈一笑:“向我表白的我遇到不少,但像徐先生你这样反过来的倒是不多。我回去细细想了想,竟有人说其实这句话,也是表白的意思……” 林卿雎细细观察徐茗反应,见他表情微变,立刻话锋一转:“不过我丢脸多少次了?肯定相信徐先生对我从没有非分之想。徐先生放心,我就当没听过这句话。” 说完,她就要逃之夭夭,但徐茗偏偏在后面喊:“小姐,就是这个意思。” 林卿雎全身汗毛都竖起来了,心更是快到要跳出胸膛,生怕他声音太大让阿秭发现她。 她又跑回徐茗身旁:“你就想把阿秭和姐夫引过来是不是!” “不是,在江都小姐匆匆忙忙走了,我还没和小姐说清楚。” 徐茗定定望着林卿雎,直瞧的她眼睛不知该往哪放,她骂:“还不是你说那样奇怪的话,不然我怎会走得那般快。” “是我的错,所以我这三个月来,一直想着小姐——” “徐茗!有话快说!” “是我心悦小姐,但太自卑才试探小姐是否对我有意。” 林卿雎呆了,目光呆滞,身体一点没法挪动,脑子除了一片空白,便是在想徐茗为何要在这样萧瑟的花园用这样朴实的方式说出表明心迹的话啊呸,现在是想这个的时候吗? 见林卿雎久久不语,徐茗张开的手掌再次握紧,他深吸口气,极力忽视耳廓的滚烫向前一步,再次开口:“我心悦小姐,小姐你——” “你住口!”林卿雎猛地推开徐茗,涨红着脸垂头盯着地面,脱口而出:“这么突然这么随便,谁会当真!” 啊啊啊啊!她应该直接拒绝才对,这样不是给他希望了吗? 果不其然,徐茗眼睛一亮:“那我明日可以约小姐去游湖……” 林卿雎不肯再听了,心乱如麻地快步离开,心里一直默念,肯定是在做梦,肯定是在做梦。 徐茗好端端怎么说的出这样的话来呢?哈哈,肯定是他在逗她,或是她在做梦。 一回榆水居,她火速洗漱上床进入梦乡,把这些烦心事通通抛开,再睁眼,呼,昨日的事果然都不记得了。 直到看见梳妆台上徐茗邀她游湖的请帖。 …… 只带梨花去肯定是不行了的。 带上朱筠竹?可她正盯着墨瞳。 自己又不想让阿秭知道这事…… 林卿雎拍拍脑袋,锁定了宋桃花和袁大郎二人。 “大郎有事,桃花姐你也要去相看?” 林卿雎垂头叹气,可怜巴巴看着宋桃花:“桃花姐,你带上和你相看的公子行不行?” “自然可以,”宋桃花揶揄地看林卿雎一眼:“但妹妹,你不想去,直接拒绝了徐先生不就是?此前拒绝朱少爷和大郎时你不是很利索吗?” 林卿雎一噎,半晌想不出合适的借口来,幸而宋桃花未为难她,笑着让她赶紧回去梳妆赴约。 只是和徐茗见一面而已还需要打扮? 林卿雎憋着股气,让梨花去账房看看徐茗穿的什么,若和平常一样,那她也不必花心思。 但得知徐茗还真和平常一样,她心里那股无名火却烧得更旺,让梨花拿来去年扔库房的旧秋袄给她穿便是了。 等拖延了半个时辰坐马车摇摇晃晃到了江边,虽孔桥岸边亮起星星点点的灯光,但秋风涌起,甫一离开温暖车厢未免冻得她一个哆嗦,林卿雎更不满,拂开徐茗递过来的手,抱怨:“哪有秋夜泛舟——” 看清徐茗身上和林巧儿所画样式如出一辙的青袍,林卿雎一顿:“你去音衣阁买的?” 她惊觉,音衣阁靠徐茗赚得盆满钵满,竟没让几分利给他。 把披风递给梨花,让她给小姐披上,徐茗笑着点头:“我想小姐应会爱看。” 他视线并未在林卿雎身上停留太久,但目光灼灼,如何也让她忽视不了,尤其他还一本正经:“小姐今夜很美。” ……睁眼说瞎话,她根本没怎么打扮! 林卿雎快快往江边停泊的小舟走去,脸像喝了酒一般烧红一片,连秋风都无法舒缓丝毫。 等“巧遇”宋桃花,她终于眼前一亮,停下等待落她几步的徐茗,“呀”一声:“徐茗徐茗,桃花姐也想游船呢,我想带上她一起。” “只是宋老板一人是吗——” “不不,还有和她相看的公子。” 徐茗一愣,看向孤身一人的宋桃花,暗忖那公子难道暂时不在? 他便说:“小姐,我租赁的小舟只能容纳五六个人……” “那不是刚好?”林卿雎刚搂住宋桃花的胳膊上了船,就与抱着个小女娃玩水的袁大郎对上视线。 ……? “小姐,”徐茗不太好意思,小声说:“这是书铺老板的小孙女……我怕对你名声不好,也怕你尴尬,但没想到……” 没想到她也找了人来。 林卿雎急了,若坐不下,谁下船才好? 届时别又只剩她和徐茗两人。 宋桃花体贴地拍拍林卿雎肩膀:“林妹妹放心,我没看上那公子,已经让他走了。” 林卿雎登时心花怒放,那就好! 钻进暖意融融的船舱,见已有瓜果点心与两册话本放在桌上,林卿雎嘴角一弯,正坐下招手要将宋桃花叫进来,孰料掀帘进来的是徐茗。 她立即别过眼拿起话 本遮脸,正襟危坐。 徐茗亦在林卿雎对面端坐着:“小姐吃葡萄吗?” 葡、葡萄? 林卿雎极其缓慢地挪动着眼珠,没见到桌上有放剥好葡萄的空盘子。 他不会、他不会想喂她吧? 林卿雎惊悚得打了个激灵,疯狂摇头。 所以小姐不爱吃葡萄? 徐茗了然,又问:“橘子?” 不还是要剥要喂的东西? “红枣?” 早生贵子?? “石榴?” 多子多福!! “……频婆果?” 林卿雎依旧摇头,这她是真不爱吃了。 徐茗紧皱眉头,看着桌上琳琅满目却一样也没法吃的果子,大受打击,他最后指向那扬州四宝:“这是我请求朱小姐亲手做的,小姐你——” 林卿雎直接捻起一块,拿话本挡着小口小口吃了起来。 徐茗终于松了口气,沉默片刻,不知从哪掏出把折扇端出副风流名士的模样,有一搭没一搭地扇了起来。 林卿雎边吃糕点边好奇地看,等终将徐茗看得面红耳赤,才听他垂眸轻咳一声,开了口,咏起了诗…… ???? 林卿雎差点没被糕点呛死,剧烈咳嗽起来。 字斟句酌才敲定的佳作刚念了半首,就被匆匆打断,徐茗一惊,立即丢了扇子端水给林卿雎喝,又轻拍她背,等她稍微缓过来,才无地自容道:“小姐觉得我的诗不好?” 这是诗不好的问题?谁像他似的忽然抽风了一般开始咏诗? 林卿雎知他是要为表明心迹营造气氛作铺垫,可这也太、这也太…… “你也太做作了!” 这还不如昨日在花园那一出呢。 徐茗懊恼地拿手遮了遮脸:“我以为小姐喜欢这种……” “谁会喜欢这种!你硬学裴元芝不是东施效颦吗?” 林卿雎臊红了脸,以指抵唇咳一声:“我只是想说你和他不同——” “我知道,不然小姐不会赴约。” 徐茗迫不及待打断了林卿雎,躲避着她的视线嗫嚅道:“自今早递了请帖,我的心便一直跳得奇快无比,生怕小姐不来。” “我、我不来自会回复你!” 林卿雎仍以书挡了半边脸,露出一双水汪汪的眼,声音虽慢慢小下去,却还是遵从心意别扭道:“我愿意见到你。” 这一句哄得徐茗小鹿乱撞,怔愣又无措地抬起了眼。 短短一炷香,俩人视线你躲我避躲避了无数次,现下终于互相看向彼此,却只一瞬就像被电了一般又飞快错了开来。 林卿雎捂嘴捂胸口,简直要当场晕过去。 “你、你有话快说,我想早些回去。” 徐茗低低嗯一声,他闭了闭眼,深深吐出几口气,一字一句道:“过去三个月,我时时刻刻都在想小姐,想小姐替我平息谣言,来江都替我撑腰,甚至替我守着秘密……我、我……” 他越说,声音越抖,暗恼自己明明在心里默念了无数遍,上船前也对镜排练了许久,怎还是磕磕绊绊,丢煞人也! 抬眸看船舱口四颗脑袋匆匆掠过,他更觉喉咙发紧,什么也说不出口。 最后,竟起身来到林卿雎身侧,半跪着凑近她耳朵:“我心悦——” 小舟忽地一个颠簸,徐茗尚且稳住身形,早失魂落魄的林卿雎却结结实实倒在了他怀里。 全是徐茗的气息,淡淡的皂角,再带点墨香……很好闻不对,明明是刺鼻。 她不喜墨香! 林卿雎尖叫一声,推开徐茗飞快挪到离他最远的角落,怎、怎么回事,之前和裴元芝呆在一块分明都没这么紧张。 她站立不安,越呆在船舱越觉鼻息间尽是徐茗的气息。 她不能再呆在这了,她要赶紧出去,她要回榆水居,她要再睡一觉把这些事通通忘记。 林卿雎语无伦次:“我我我知徐先生想说什么了,我也有点心悦你,我先走了。” 什么?? 徐茗脑子比林卿雎还更眩晕,几步上前攥住她手腕,急着问:“小姐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先走了!” “上一句!” “我说我也有点心悦你不对——” 林卿雎吓得魂飞魄散,终于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我想说我知道你心悦我!” 察觉到徐茗微红的眼眶,林卿雎彻底呆住了,本烈火烹油的心倏然泡入深秋的江水,瞬间停滞。 “能得小姐青眼,是徐茗之幸。” 徐茗稍微退后一步,小心翼翼地笑:“那小姐,愿意和徐茗结为夫妻吗?” “我……” 林卿雎睫毛剧烈震颤,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始终沉默着。 鄂江的水好酸好苦,她的心,都泡得酸酸胀胀,和还未熟透的柿子一样酸涩。 她什么没说,又像什么都说清了。 43. 你来我往(上) 林卿雎窝在榆水居三日,不得不承认徐茗在她心里是有一席之地了。 不然朱筠竹、阿秭、桃花姐打趣她时她怎么答不上来话。 徐茗约她游湖也没法拒绝。 她没办法拒绝,也不知道徐茗因为什么进了她的心,更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进去的。 不会在她还没和裴元芝决裂之前吧? 林卿雎吓了一跳,心虚不已,但转念一想她和裴元芝闹掰是因为三观不合,又不是因为对徐茗的这一点点喜欢,于是她放心了。 而且她确认对他只有一点点喜欢,林卿雎拇指和食指挨得极近,煞有介事和梨花讲:“一点点而已。” 梨花懵懵懂懂:“那小姐要告诉徐先生吗?” “当然!不然他以为我对他情根深种怎么办?” 林卿雎从床上蛄蛹起来,正要推门出去又退回到梳妆台前:“梨花,你去拿那套浅青色的秋袄出来。” …… 不慌不忙地晃荡到账房,林卿雎状若不经意地往里头瞥一眼,一瞥瞥到正与徐茗说着些什么的阿秭。 她心顿时七上八下跳起来,第一反应就是阿秭发现了徐茗对她的心思。 “阿秭!”林卿雎仓皇出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横亘在徐茗和阿秭之间,她因心虚拔高声音:“阿秭现在可有事?陪我去街上看看爹爹的生辰礼物好不好?” 既惊讶妹妹竟跑来了账房,林卿意也因与她的心有灵犀笑出来:“小卿儿是我肚子里的蛔虫不成?我正是来感谢徐先生给我张百福字,我才绣出了幅百福图好送给阿爹呢。” “百、百福字?”林卿雎一怔,再低头看徐茗,见他只看了自己一眼竟扭过头去,丝毫没了方才和阿秭交谈时的言笑晏晏,心莫名发酸。 她睁圆了眼瞪着徐茗。 阿秭还乐呵呵地在她耳旁说:“阿爹称徐先生的字自成风骨,小卿儿,姐姐带你去看看已经快绣好的百福图好吗?” “不急,我的礼物还没着落呢……”林卿雎仍一眼不错看着徐茗:“看来阿秭忙着绣百福图对不对?那我约朱姐姐上街了。” 说着,她又风风火火地跑了出去,林卿意难免纳闷,又温声感谢徐茗几句便也走了。 她前脚刚走,林卿雎就又不知从哪个角落钻了进来:“徐茗,你何时给阿秭写的百福字?” 徐茗仍不敢看林卿雎,只捂着耳朵解释:“回来第一日大小姐就问我帮她写一幅了……小姐不必担心,和小姐的事我一个字也没透露。” “我、我和你有什么事?” 林卿雎声音渐渐低了,但随即又恢复正常:“阿秭找你帮忙,你竟然不告诉我!” “我回来只和小姐见了两次,有更重要的事要说,就把这事——” “看着我说!” 徐茗终是抬头:“就把百福字忘了。” 嘿,她以前怎么没发觉这人眼睛琉璃似的呢,连带着倒映在他瞳孔里的自己,都更好看了。 林卿雎瞅得脸热,又让徐茗别过脸去:“那我的生辰礼物你也要出一份力,今日你要去书铺吗?” 徐茗飞快答:“不用。” “那傍晚你陪我上街。” 林卿雎见徐茗竟略有犹疑,前几日游湖仓促,她也是想趁机把她们的事说清好不好? 她登时垮了脸:“你不乐意?” “不是,我在想这次把谁叫上比较好。” “……不用你操心,我会叫上连书连墨!”林卿雎气咻咻的,刚要走又听徐茗叫住她:“小姐,你喜欢青色的衣服?” “不喜欢,怎么了!” “没什么……” 徐茗微微垂下眼睑,摸了摸鼻子,等小姐走了,终于抑制不住勾起了唇。 不喜欢,那便是特意穿了,因为他常穿青袍。 真可惜,怪他没用,竟还不好意思瞧。 这一点欢喜,瞬间叫占据心头的自卑彷徨失落烟消云散。 …… 徐茗反复看向林卿雎身后,却始终空无一人,他没忍住问:“……小姐,连书连墨还有梨花呢?” “我改主意了,你陪我就行。” 长至小腿的幂篱严严实实裹住林卿雎,但她一抬手还是能瞧见里头的浅青薄袄,这又轻易叫徐茗心神荡漾,不由后退一步:“孤男寡女不太合适,起码带上梨花。” “若带上梨花,我还戴幂篱做什么?岂不是叫人一眼认出和你呆在一块的是我。” 林卿雎轻哼一声,示意徐茗快些跟上,她不愿等会要说的话再让更多人听见伤了他自尊,才苦心孤诣和他暂且独处,他竟还不领情。 一路沉默达到翠玉楼,徐茗始终落后她几步,恪守礼节,林卿雎稍稍满意,由楼里的伙计殷勤地引至二楼包厢,待他将几十尊大小不一形态各异的玉佛送进来,便招手唤徐茗到身边坐下:“我想送爹爹一尊玉佛,你来帮我看看哪个比较好?” 玉佛好次先看玉料再看雕工,最后便是其背后典故。 能出现在林卿雎眼前的,首先玉料就不会差到哪去,再静静听伙计口若悬河地介绍完所有玉佛,徐茗斟酌地挑出几个神态活灵活现又大小适中的出来,谦逊道:“一切还要看小姐心意。” 林卿雎也觉得徐茗挑的这几个不错,但却迟迟无法抉择,倒不是挑花了眼,只是总觉得差点意思,又不知差在何处。 直至那极会察言观色的伙计称:“小娘子莫非觉得心意不够?那不若挑一块玉料,自己雕好作为贺礼,想必尊老爷定会开心。” 这倒是个好主意! 林卿雎雀跃一瞬,但随即又担忧:“可马上便是生辰了,三日内能雕刻完吗?我从来没有刻玉的经验。” “小娘子与这位公子一起刻对吧?”伙计拿起个大小中等的玉佛:“会有匠人指导帮忙的,包括今日,明晚二位再来一趟必能完工。” “好!” “不妥。” 徐茗和自己的声音同时响起,林卿雎心里涌起不悦,皱眉望向他:“你明晚有事?” “没事……”徐茗瞥伙计一眼,见他识趣出去,他才说:“小姐可以叫梨花来帮你,我和你一起雕刻给老爷的贺礼不合适。” “阿秭的百福图你不也帮忙了吗?那我的贺礼你怎么不帮?你心悦我,不是更该帮我?” 林卿雎一本正经地说,不解地问,不争气地脸红。 徐茗脸红得更明显,因林卿雎的话一噎:“我只是打了个样而已,而且因为大小姐和小姐是姐妹,我才帮她……但和小姐一起刻玉是什么道理?若旁人知晓会说小姐闲话的。” 他颇觉胸闷气短,微微握紧了置在膝上的拳:“小姐难道是因为我帮了大小姐吃醋了吗?” “我才没有!”林卿雎顿时张牙舞爪,一股无名火在躯干四肢肆无忌惮乱窜:“我没有、我没有我没有我没有——我、没、有!” “好了好了,小姐我听见了,你没有你没有。” 徐茗缴械投降:“但我还是不能刻。” 林卿雎不依不挠:“这点小忙你都不肯,你说心悦我是骗我的吗?这就是你对心上人的态度?” 徐茗据理力争:“就是因小姐是心上人才不能刻,我只是小姐的追求者,和大郎并无区别,怎能僭越败坏小姐名声?” 林卿雎怒发冲冠:“你明知你和大郎不同!” “哪里不同!” “我不喜欢大郎但我——” 最后一丝理智叫林卿雎捕捉到徐茗眼中一闪而过的期待,她瞬间止了声,气红了眼,揪住他头发:“你敢套我话?” “……不敢!” 只是吵着吵着突然发现可能可以再听一遍…… 头皮撕扯的剧烈疼痛感袭来,徐茗龇牙咧嘴,林卿雎的骂声落在他耳畔:“我看你敢得很想听得很!不帮我刻玉,你做梦也别想听!” “我帮小姐刻玉小姐就肯说?” 徐茗又在心里唾弃自己不争气,小姐嘴中热气喷在耳廓,叫那处染上薄红,心也狂跳不止,但至少脑子还在。 他闷闷道:“就算如此我也不帮——” “没错,我就是吃醋了,你既然心悦我眼里本该只有我一人,就算帮了阿秭也该告诉我而不是让我自己发现然后又心虚地不敢看我!” 二人再一次同时开口,徐茗呼吸一滞的同时气血上涌,看天看地看玉佛就是不看面前的姑娘。 林卿雎倒是狠狠盯着徐茗,但也没一会儿就头顶冒烟急忙跑去窗边打开来透点气。 徐茗清楚见林卿雎手微微发抖,虽背对着他也能明显感受她呼吸不畅,他吐出口浊气:“我不敢看小姐是第一次见小姐穿了青色的衣裳,实在清丽好看——但我不帮小姐刻玉。” 这厮说的什么话......只会叫她心烈火烹油! 林卿雎闭了闭眼,恼恨:“不帮就不帮!呵,也是,你我本也没什么关系,我强迫不了你,但你也别想我再和你说一句话。” 她指指徐茗再指指门,要他赶紧滚,别耽误自己给爹爹雕玉佛。 徐茗一步三回头,见他走得越慢林卿雎越气恼,最后真留小姐一人呆在包厢里。 居然一点哄人的话都不肯说!她对他那一点点喜欢也没了! 林卿雎咬着唇跺脚,但匠人已来,只擦了擦微微湿润的眼,压着满腔委屈将全部注意力放在玉料上。 等再扶着发酸的脖子抬头,太阳早西斜,她重新戴上幂篱,当看到在门口候了许久的人时,脚步一顿,旋即彻底无视他走过,只使了点力踩了好几脚他被月光拉长的影子。 徐茗也不说话,依旧落后几步,默默跟在林卿雎身上,直至路过个卖烤红薯的小摊,阵阵香甜的气息飘来,他终于快走几步:“小姐,我请你吃烤红薯?” “谁吃这种——” 瞥见那卖烤红薯的老婆婆,林卿雎绝了诋毁美食的心思,更想起她决定不再理睬徐茗,就加快脚步往前走,誓要徐茗追不上她。 “小姐!” 徐茗匆忙付了钱接过红薯,朝那老婆婆微微致意就抬脚追上来,他走多快林卿雎就要走更快,但女子的步伐终究比不上男子的,待红薯剥好两人终于齐平。 徐茗说:“我还找老婆婆要了个小木勺。” 有没有勺子她都不吃! 林卿雎瞥过脸,手像挥苍蝇一般挥赶徐茗,他这“君子”却比苍蝇还烦人还不知分寸,他竟抓住了她的手——就算隔着帕子也不行! “小姐你的手被划出了口子……” “刻玉有什么奇怪的?” 林卿雎当即抽回了手,这点伤不用一晚就自己愈合了! 她还是没忍住开了口,叉着腰瞪他:“是,我手很酸很痛,就算用勺子也吃不了红薯,你要喂我吗?” 街上人来人往,徐茗突被人撞一下,腿一软都要跪在地上了。 林卿雎下意识伸手,所幸徐茗堪堪稳住,但脑子却还神游天外:“我、我再去买点别的小食……” 就知他会这么说! 林卿雎恨恨:“什么小食我都没法自己拿着吃!” “我知道,我一起喂给小姐。” 徐茗让林卿雎一定等着他,就一头扎进了人群里。 站在棵老柳树旁,林卿雎还陷在方才的震惊里。 什、什么意思? 不愿意和她一起刻玉,但可以喂她吃东西? 甚至觉得……一个红薯还不够? 44. 你来我往(中) 扬州城宵禁得晚,虽已夜幕降临仍灯火通明,卖吃食与各种小玩意的小商贩不断。 林卿雎此时坐在临河的一处石阶上,虽仍戴着幂篱,虽四周并没有人路过,却总担心河面忽然划过一小舟,桥上突然走来对璧人。 她双手食指勾在一起,窘迫得不行,偏偏坐在身旁的人神情淡然,早已挖了勺红薯,字一个一个往外蹦:“小、姐,红、薯、要、凉、了。” 林卿雎打了个哆嗦,根本不想理徐茗。 什么啊,他自己都这么紧张弄得她更紧张了好不好? 她疯了才不直接回林府,和他一起坐在这胡闹! 瞥一眼他怀中的蟹黄汤包糖葫芦桂花糕,林卿雎的心乱七八糟地跳,但、但美食无辜,尤其蟹黄汤包,等回府肯定都凉透了…… 她或许不能再扭捏,早吃完,早回府,不用浪费粮食,她心脏也不用受这么多苦。 林卿雎顿了顿,屁股稍稍挪近了徐茗,以手掀开幂篱一角,微微张开了嘴。 迎接她的是抖得要戳上她脸颊的木勺。 “……徐、茗!” 林卿雎气得将木勺紧紧咬住,连带着神情恍惚的徐茗倒过来,又是他的气味…… 林卿雎瞳孔一缩,瞬间将徐茗推正:“你不会喂就别喂了!” “求小姐再给我次机会!” 徐茗深吸几口气,手终于哆嗦得没那么厉害,但三四次下来不是磕到林卿雎牙齿就是退得太快,等她要忍无可忍时又熟练起来——这人故意的是不是?! “小姐……好吃吗?” “……还行。” 其实太紧张,喉咙干得发紧,根本没吃出味道。 见红薯还剩一半,林卿雎扯扯徐茗衣袍:“我要吃汤包。” 红薯是一个喂法,有汁水的汤包又是另一个喂法了。 一个怕小姐被烫到,一个怕吃得不雅观。 徐茗端着屉子接流下的汁水,让林卿雎一口一口地咬。 林卿雎皱眉:“我吃不了这么多,剩下一半会蹭到淌出来的水的。” “我不嫌弃。” “——我不是说脏,我是不准你吃!” 这不就、就算间接亲吻了…… 徐茗没想到这层,只以为小姐嫌弃他,便把红薯吃完后拿空出的纸袋将一半汤包装进去:“这样可行?” 林卿雎勉强点点头,吃着汤包时,还没意识到接下来她要受的酷刑—— 吃糖葫芦时糖渣粘在了她嘴角上。 徐茗拿帕子擦掉时,她感受到了他温热的指腹。 徐茗碰到了她碰到了她碰到了她…… 林卿雎要晕了。 “小姐!” 她还是坚持到回了榆水居,给梨花带了那份压根没动的桂花糕后两眼一黑直挺挺地倒在了床上,再不管今夕何夕。 …… “小姐,你那天和徐先生说清了吗?” “什么?”端详着自己花了两日做出来的玉佛,林卿雎僵硬地扭动着脖子,至今还有一魂一魄未归位。 “就是给老爷挑贺礼那天啊,你特意没带上奴婢,不是为了和徐先生坦白自己的心意吗?” 梨花担忧地摸了摸小姐的脑袋,嘀嘀咕咕:“徐先生说了什么难听的话吗?徐先生说要纠缠着小姐吗?怎么那天以后小姐就魂不守舍呀?” “什么都没有!”林卿雎腿一蹬,霎时又恢复正常了。 徐茗没有喂她也没有碰到她,没有没有没有! 林卿雎苦着张脸,可她也彻底忘记单独和徐茗出去是为了做什么了…… 她所作所为,哪像只有一点点喜欢啊! …… 十月中,林老爷四十大寿办的隆重。 大中午的林府就已张灯结彩,门前车水马龙,宾客络绎不绝,贺礼流水般送进来。 一一清点上门的宾客,林卿雎小小声哼了哼,还没法和在前厅招待客人的阿秭说,便拉过朱筠竹在一旁嘟囔:“以前可没这么多人来,今年阿秭回来,姐夫也在,他们真真闻着味儿就来了,我打赌姐夫不会搭理他们。” “来的客人多,办的热闹,林伯父脸上也有光,你还有什么不满的?” 朱筠竹长叹一声:“若我爹有这样一个女婿,他得笑死。” 也是,若徐茗是爹爹的女婿,肯定就没几个人冲着他的面子来了……怎么又想到了他?! 林卿雎气急败坏,又悄悄左顾右盼寻找徐茗踪影。 今日爹爹大寿,给他放了假才对,人呢…… “人呢……” 林卿雎猛地咳了起来,震惊地看向朱筠竹:“你听得见我心声?” “什么心声?我找墨瞳呢。”朱筠竹郁闷至极:“又不见他人影了。” “……听说那巡抚严大人替他还了你三千银票,也愿意为你做媒?” 林卿雎拍拍自己的小心脏,小心翼翼:“你要么放过他算了?” “是他不放过我。”朱筠竹唉声叹气:“给他休书他说他不识字,不肯签,我去和其他公子相看他又屡屡坏事,前几日还打了临鹤楼的何公子一顿!” “何公子?何青平?”林卿雎咂舌:“他不是今年的解元吗?严大人竟对你的婚事如此上心?但墨瞳不是刺杀他的刺客吗?他如何对墨瞳这样好?” “我哪知道,这墨瞳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比皇帝还忙,只在坏我好事的时候出现,我真烦死他了!” 朱筠竹滔滔不绝,东扯西扯又扯到林卿雎身上:“算了算了,不提那臭男人了。妹妹,那夜墨瞳打伤何公子后从临鹤楼翻窗逃出,我可见到你在一小舟上呢,对面还坐着位公子……” 她促狭道:“我瞧着,那背影像——” “不是徐茗!” 林卿雎尖叫出声,着实此地无银三百两,朱筠竹捧腹大笑:“在普化寺我果然没猜错,你俩果然有猫腻!” 她猛地凑近林卿雎,像偷腥的猫一般眯了眯眼:“和他到哪一步了?牵手?互赠信物……亲——” “啊啊啊啊啊!”林卿雎一把推开朱筠竹,捂着耳朵跑开:“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你跑什么?” 朱筠竹语气里满是促狭笑意,追着林卿雎到花园里,俩人你追我赶缠在一块,最后朱筠竹以捉住林卿雎,挠着她腰上软肉,林卿雎哭笑着求饶取胜。 林卿雎险些笑得直不起腰,扶着假山缓了好一会,才发出比蚊子还小的声音:“我最近见他,是有些迷糊……” 哈!朱筠竹颇觉扬眉吐气:“之前我苦恋徐茗时,妹妹不是还不屑一顾来着?到头来还是因他那副皮囊昏了头,哎。” “你别胡说,我是那般以貌取人之人?” “若他长得不够俊,你能昏头?”朱筠竹哼哼道:“若不然他无父母家资,虽乡试中举但科举之路也只行至一半,妹妹又不愿招婿,他哪点能被你瞧上?” “家世如何又不是他能抉择!况若他人品性格不合我意,我这心也不会 不争气地偏去他那。” 林卿雎低头,轻轻踢着脚边的石子:“但他也的的确确不是我心目中的夫婿人选,而且我也没那么喜欢他——就一点点!所以想找机会让他歇了心思,但每每又说不出口。” “也是,有个新贵姐夫,徐茗的确有些拿不出手了。” 朱筠竹摸着下巴思考,打量着林卿雎:“不过‘每每’二字是何意?妹妹和徐茗已经约了多少回?” 林卿雎肩膀一耸,眼睛心虚地到处瞟,声音又弱下去:“就两回……哎姐姐,你别揪着这些细节,快想想我该如何拒绝他才体面吧。” “哼,你拒绝了我哥这么多次,可从未这样苦恼过,真不愧是你放在心尖上的人。” “我都说只有一点点喜欢!一点点!” “那你就对徐茗这么说啊,说你只是微微喜欢他,并不想嫁给他——不就够了?” “可是、可是……”林卿雎苦恼不已,万千思绪混在一起无比烦乱,总觉在徐茗面前,这无论对着谁都能轻而易举的话根本难以说出口。 最后烦得很了,她搪塞喋喋不休的朱筠竹:“要是徐茗仍不死心怎么办?!” “我会死心的,小姐。” 倚着的假山忽然能开口说话,林卿雎尖叫一声,和同样惊魂未定的朱筠竹抱在一块。 两人眼睁睁见林之海和徐茗从假山里走出,前者一脸尴尬,后者……从容淡然? 林卿雎瞳孔微微震颤,咽了咽口水,自徐茗表白那刻起就持续不断剧烈跳动的心跳得更加厉害,他怎么和爹爹在假山里?他什么时候在那的?他全部都听见了?他怎么能偷听! 她头一回意识到偷听是多么膈应人的行为。 她发誓她以后再也不偷听了,不行,只发誓不行,她还要写保证书,对,她现在就要回榆水居写保证书。 林卿雎没跑成,爹爹唤住她:“卿儿,刚才我和徐茗聊的,是问他愿不愿意几日后跟你姐夫回京备考一事。” 赴京备考? 她喉咙一哽,脚忽地粘在地上,但迟迟没有回头看。 是了,三月会试,徐茗的确该启程了。 若他承了爹爹和姐夫的情,届时高中,对林家和蒋家都有好处。 她缓缓扭过头,遑论早逃之夭夭的朱筠竹,爹爹也已选了个借口去前厅,只留连书连墨远远看着。 凉风一卷,地上落叶飘飘扬扬飞去空中。林卿雎又回过头,只留给徐茗一个背影,咬了咬牙,心说反正他也听见了,干脆快刀斩乱麻:“徐茗,你听见的都是我的真心话,以后、以后别再逾矩!” 也没什么以后了,他马上要去京城,以后怕是也见不到了。 残存的情意叫林卿雎眼眶微微湿润,鼻子也渐渐红了,又想,她又有何底气说出这话,他的逾矩,不也是她默许的? 甚至她还想与他一起刻玉,让他越界更多,只是他不愿意。 良久,身后人终于开了口,声音与空中的落叶一样轻:“对不住,小姐。是我心存侥幸,应早在游湖那次就放弃。” 能忍住不与小姐一齐做生辰贺礼,怕留下小姐与他私相授受的把柄。 却忍不住喂她吃东西,与她亲密,以为没人瞧见就行。 蒋大人和林大小姐看见了。 林老爷的敲打犹在耳畔,是啊,若小姐决意不嫁他,他所作所为,已经是为一己私欲要毁了小姐。 怪他痴心妄想,明明在游湖时就明白小姐意思,却还是想为自己争取。 45. 你来我往(下) 一直到半夜,爆竹燃尽,酒酣饭足,宾客终于散去。 四十大寿完美落幕,宝贝地收起大女儿送的百福图和小女儿亲手刻的玉佛,林之海红光满面,又拉着大女婿喝了几杯。 他拍着肚子称:“贤婿,徐茗就托你看顾看顾了。” “岳父所托,鸣皋自铭记于心。”蒋誉栖两手握杯喝下口酒,声音没甚起伏:“但他是未来妹婿,还只是资助书生?” “资助书生资助书生。”林之海大着舌头摆摆手:“当然要由着卿儿的意思来。” “就算我意思摆得分明,徐茗也该挽留几句才对,怎么就直接放弃了?” 对午后花园那场风波,林卿雎仍耿耿于怀,扑在阿秭怀里抱怨:“他根本不够喜欢我!” 林卿意叹口气,轻柔地抚着妹妹的秀发:“若徐先生缠着你,你恐怕又要说他是狗皮膏药咯。” “我哪有这么无理取闹?” “那卿儿其实是希望徐先生缠上来?” 屋中地龙烧得暖,烛火偶尔抖一抖,烫得林卿雎面若红霞。 她咬着唇,气呼呼地抬起脸,像如何逗也不满意的狸奴一般在阿秭怀里打滚:“阿秭怎么明里暗里都在帮他说话?难道阿秭要撮合我们吗?阿秭明知我一直想嫁个官家子弟,徐茗他——” “那前几日晚还和他在桥边私会,还允他喂你吃东西?” 林卿意笑意微微收敛了,苦口婆心:“小卿儿,你不想嫁他又要吊着他,做人可不能太贪心。” 林卿雎一时语塞,但旋即又不管不顾起来:“那时我又还没告诉他我不肯嫁他——而且我来找阿秭也不是为了这事……我不管我不管,他既然心里有我,就该在我拒绝他时苦苦挽留,痛哭流涕,最好纠缠我几番再死心才行,这样他才算对我真心——” “徐兄,听我一句劝,被林妹妹拒了后千万别在她面前晃,越晃她越烦你。” 朱修经验十足,说着说着又摸了把辛酸泪,猛喝口酒,苦闷道:“其实女子都是如此,连婉婉、婉婉也忽然不理我了,考场失意,情场也失意,我的命好苦哇!” “朱兄莫慌,你和项姑娘肯定能终成眷属的,不像我,等去京城,恐怕和小姐再没了缘分。” 徐茗苦笑一声,却连借酒消愁都做不到,只孤寂地喝着一碗碗凉茶,脑子仍清醒,心却彻彻底底醉了,糊涂了,他颓唐地趴在桌上:“就因如此,在去京城前,我还是想见她,和她再多说几句话……” “徐茗,你能和小姐游湖就够幸运的了,别身在福中不知福。”终于干完活的袁大郎又抱了两大坛酒来,“啪”一下重重掷在桌上。 他“嘿嘿”一笑,一方面同情徐茗,一方面又幸灾乐祸,这徐茗也总算和他一样,吃到了爱情的苦头。 袁大郎无比赞同朱修:“朱兄弟说的对,小姐最讨厌死缠烂打的人,徐茗你还是老老实实的吧。” 可他离开花园时,小姐明明好似流了泪,若是、若是她心软,改了主意呢…… 徐茗眼神空洞洞的:“可是、可是……” 可是小姐值得更好的。 “没什么可是。”朱修发着酒疯:“林妹妹就喜欢裴元芝那种文绉绉又扎根扬州的宦官子弟。我和徐兄加在一起,还勉强占个文绉绉和扬州人的条件,可咱俩都离宦官子弟十万八千里,除非徐兄届时会试高中授官扬州,可林妹妹怎会等你到那时?徐兄,你别再痴心妄想了,还是收收心准备科举,等着被榜下捉婿吧。” “就因此我才绝不愿嫁他啊,若他没中榜我瞧不起,若他中了榜又可能被京中其他大人瞧上,就算他拒绝了我或许还要跟他去不知多远的地方吃苦。届时阿秭和爹爹鞭长莫及,哪能照看到我?” 林卿雎苦恼不已:“但凡裴家没出事,徐茗又和裴元芝身份互换一下呢?我肯定开开心心嫁了。” “若他们身份互换,裴少爷不是裴少爷,徐先生也不会是现在的徐先生了。” 林卿意捏捏妹妹的脸颊肉:“所以我想,小卿儿不如再陪爹爹一两年,等对徐先生的情意散了,阿秭再帮你留心扬州的青年才俊好不好?那徐先生,你就莫再想他了。” “……也好,那阿秭,你和姐夫能不能早点回京?” 林卿雎神色恹恹,落寞地趴在阿秭腿上,她怕她看见徐茗又会动摇。 但听见阿秭说姐夫先走,她还要再在家中留一段时间,林卿雎又高兴了:“阿秭你不和姐夫一起回去?” 林卿意含笑点头,还没开口却立刻被刚回扬水居的蒋誉栖问询:“夫人,不与我回京一事,我为何不知?” ……? 见阿秭嘴唇瞬间抿平,姐夫虽面无表情却气压极低,林卿雎敏锐察觉到两人之间尴尬的气氛,迅速起身离开扬水居,腾出夫妻俩的空间。 她如今因偷听陋习还留有阴影,亦情绪低迷,故一点不作停留快快离去,却恰恰与扶着袁大郎的徐茗狭路相逢。 林卿雎暗骂自己难得高尚一回却不被老天眷顾,想见徐茗的时候见不到,不想见的时候又疯狂偶遇。 她当即决定直接无视两人,偏偏醉得像滩烂泥的袁大郎又忽然发起酒疯,将地看成了床,用蛮力推开徐茗躺在地上安然入睡,彻底挡住林卿雎去路,她一阵无语,让徐茗赶紧将人挪走。 徐茗低低应一声,蹲下甩袁大郎几个耳刮子将人叫醒,奈何人没叫醒,反叫袁大郎说起胡话:“徐茗!别难过,被小姐拒绝没什么丢脸的,我们明天继续喝酒……” 林卿雎背脊一僵,低头却看不清徐茗神色,只见他飞快捂着了袁大郎的嘴,又在他鼾声如雷时打了他几个更重的巴掌。 徐茗压低声音,语气里却是藏不住的遮掩与仓皇:“袁大郎,你快醒来!” 此人依旧不醒。 “……算、算了,我走另一条路。”林卿雎神色慌张,步伐混乱地离开,脑海里一遍遍回味着袁大郎那句话。 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 徐茗在花园时不是一直一脸淡定无所谓的样子吗?就算她说不准他逾矩后他看起来也只是微微失落,宴席开始后她偷偷观察他也没见他有什么异常,除了提早离席—— 他提早离席是和大郎一道去借酒消愁了? 因为她拒绝他,他难过到去借酒消愁了! 林卿雎忍不住窃喜,忍不住欢欣雀跃,胸口的郁闷一扫而空,连步伐都变得轻快。 想不到徐茗原是个闷葫芦? 她掩嘴哈笑一声,笑容还没落下去就听徐茗追了上来,一时间叫他憋回了满肚子的话,只干巴巴问:“小姐……很高兴?” 他又难以克制升出些希冀。 “我、我高兴是因为今日办了喜事,和你可没关系。” 林卿雎迅速板起脸,殊不知自己眼睛有多亮,在黑夜里跟星星似的,闪亮璀璨。 她后退几步,皱着鼻子,口是心非:“你离我远些,我闻不得酒味。” 开玩笑,她巴不得他喝得越醉越好,越醉说明他越失意,越失意说明他越在意自己…… 想到这,心痒难耐的林卿雎才后知后觉徐茗口齿清晰,步子稳健,别说像袁大郎那样席地而眠,看着比寻常人还要清醒。 她渐渐咂摸出不对劲,试探着走进几步——一点酒味都没有! 林卿雎难以置信:“你没有喝酒!” “我是没喝……小姐?” 见小姐满背影怨气转身离去,徐茗连忙追到她前面急急解释:“但我晚上的确和朱兄还有大郎去了泽兴酒坊,因为身体原因只能以茶代酒……” “身体原因?你身体有恙?” 脑中一闪而过徐茗刚回林府时,苍白的脸色,林卿雎忧心忡忡,秀眉紧蹙:“你受伤了?” “只是偶感风寒,并无大碍,小姐不必担忧。” 徐茗觉脑袋昏昏沉沉,即使已下定决心,在小姐面前,开口却仍十足艰涩:“我早知与小姐云泥之别,也预料到小姐必然看不上我。但真被小姐拒绝时,还是心痛难过到无以复加,今夜才将满腔失意倾泻到酒中。” 他看林卿雎一眼,今夜月色朦胧,只在梨花提着的灯笼里能依稀瞧见她的脸庞。 朦朦胧胧,似雾似幻,像隔了层纱。 徐茗满心酸涩:“但就连酒,也没有用。小姐,徐茗骗了你,纵然朱兄和大郎劝我,纵然老爷他们敲打我,纵然小姐不喜我,我还是没法死心。我心悦小姐,见到小姐就忍不住靠近,见不到小姐也忍不住到梦中寻你……” “梦、梦中?你梦到、梦到我在和你做什么?” 树叶上忽落下一滴水,打醒听得聚精会神的林卿雎,她慌张地捧着脸颊,满脑子都是话本子写的桥段—— 男主人公见到女主人公念念不忘,当夜回去就做起了……春梦。 梦见女主人公穿着清凉、吐气如兰,春宵苦短,红鸾暖帐。

啊! 林卿雎低头瞧瞧自己妥帖的衣裳。 啊啊啊! 林卿雎护住了胸。 啊啊啊啊! 林卿雎难以克制去瞧徐茗腰带以下…… 啊啊啊啊啊! 林卿雎踹向徐茗:“登徒子,臭流氓!不准你做梦,什么也不准想!” “小姐放心,我在梦里也没有逾矩!” 他没做梦都敢喂她吃东西了,做梦了还能不逾矩? 林卿雎一点不信:“你敢说你没梦到和我一起刻玉?” 徐茗还未答,一见他骤缩的瞳孔林卿雎就知她猜对了,因此打他打得更凶:“你去死去死!死了就没那么多花花肠子了!” “小姐!所以我是来辞行的,我明日就走,不和蒋大人一道。” 见林卿雎停止打他,徐茗继续说:“离开无名马场时,云公子他们家赠予了我一些赶考的钱财,再加上我原来的积蓄,足够我撑到会试。” 他放轻了声音:“这样小姐不必烦闷,我也不用担心再做出些出格的事,但做梦……我控制不了,对不住。” “……不行,”沉默了一会,林卿雎猛地抬头,对上徐茗的眼,目光灼灼:“只要你还能梦到我,就不能走!要是你做梦时道出我的名字怎么办?我不放心!” “……小姐,我不说梦话。”徐茗哭笑不得:“你也不该说出挽留我的话。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我都会自以为是地误会成小姐喜欢我,小姐舍不得我,于是上次我忍不住通过喂食来亲近小姐,这次,我就会这样。” “什么……” 林卿雎眼睛湿润润的,像刚被溪水洗过,她愣愣发问,徐茗两手已握住了她拳,轻轻按在他胸膛上,传递来惊人的热量与蓬勃的心跳。 似乎犹觉不够,徐茗缓缓低下了头,他不曾闭眼,只微微垂眸,专注的神情与喂她时一模一样,但是更近、更近,近到林卿雎能看见他脸上细小的绒毛,近到她能感受到他的呼吸。 林卿雎,眼睛微微睁大,屏住呼吸,大脑一片空白,一瞬间动弹不得。 “啊!!!” 梨花发出的一声尖叫让林卿雎将徐茗打翻过去,她同手同脚地扎进梨花怀里,大口大口喘气,一颗脑袋红得快要冒烟。 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梨花替小姐骂:“徐先生你胆敢轻薄我家小姐,我要、我要跟老爷告状,今晚把你赶走!” 徐茗不理梨花,只看着小姐,嘴角刻意噙了个轻浮的笑,手却在微微发抖。 小姐刚才,差点没推开他…… “小姐现在还要留下我吗?” 看一眼仍神游天外的小姐,梨花道:“当然不留!” “留……”林卿雎忽然钳住梨花手臂,虽浑身还在抖,却斩钉截铁看向徐茗:“你留下,不、不准走……不准走!听见没有,徐茗!” 徐茗漾着的笑僵住,梨花亦焦急:“小姐!” “梨花你不必再劝我,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可以走,就是不准明天走,不准这么早走——休想突然离开让她念念不忘! 林卿雎双腿发软,倚靠着梨花才不曾跌落,她恶狠狠的:“徐茗你快答应我!” “……我答应你,小姐。”徐茗半张脸隐在阴影里,绽出个极小的、歉意的笑容:“不过若我又做出什么不当的举动,还请小姐谅解。” 他!林卿雎目眦欲裂,他敢威胁她! 她松开梨花,踉跄地朝徐茗奔去,越走越快,越走越快。 徐茗收起笑,本能地往后退,可为时已晚,林卿雎已揪住他领子,踮起脚尖在他下巴上狠狠咬了一口。 姑娘温热的气息喷在脸上,柔软的舌头也在肌肤上极短暂地停留一瞬。 徐茗呼吸停滞,林卿雎发梢间的清香却已长驱直入,深入肺腑,他眼前一黑,再站不住,带着林卿雎一起倒在地上。 梨花又夸张地尖叫一声,跑过来小姐扶了起来。 林卿雎也不再做逗留,等抹了把嘴放下狠话:“你有本事就放马过来,反正、反正我也不讨厌不是——反正我也不怕!” 她说完就搀扶着梨花脚底抹油,迅速开溜,独留快吓出心疾的徐茗在地上。 既疼又痒的触感仍在,徐茗的手刚摸去下巴上那处咬痕,又迅速触电般移开。 他瞳孔剧烈抖动,不由想,今晚、今晚怕是真的要做春梦了。 46. 寤寐思服(上) 初冬天亮得晚,冷风穿堂,逼得人躲在温暖的被窝里,嗜睡又懒散。 隐隐约约听见院外轻轻的脚步声与扫帚扫在地面上的哗啦声,林卿雎睫毛颤抖几下,在床上翻了个面,艰难地抵抗着睡意,半睁开眼,窥见一线光影。 光影中灰尘浮动,林卿雎视线摇摇晃晃,最终落在坐于桌旁的一个人身上。 “……阿秭?” 此时林卿雎才觉自己声音嘶哑虚弱异常,是因为刚醒? 她抬了抬沉重的眼皮,桌边那人却仍在眼睛里晃,她只看得清他动作,看他放下了手中的书,抬脚朝自己走来:“醒了?” 好耳熟的声音啊,但林卿雎总觉脑子一片混沌,分不清是男是女,亦不知为何一大早闺房里除了梨花还有他人。 她呐呐问:“你是谁?” 那人轻笑一声,一抹浅青一闪而过,他已然坐到了床边:“睡糊涂了?” 他用拇指指腹轻轻蹭着林卿雎的脸,悠悠问:“仔细想想,我是谁?” 谁啊? 对这人的触碰,林卿雎下意识要躲,身体却熟捻地凑上去,像乖乖蹭着主人掌心的幼猫。 “想不到……” “这样还想不到吗?” 那人弯下身子,好闻的气息裹满了林卿雎全身,她想闭上眼,却始终阖不上,只眼睁睁看那人的脸渐渐放大,却蒙了层雾,始终瞧不清五官除了……他下巴上的半圈牙印。 牙印、牙印…… 林卿雎瞳孔渐渐聚焦,全身恐慌得打颤,牙印,徐茗。 “徐——” 她的话被扼杀在喉咙里,浓雾散去,徐茗俊逸的五官倒映在林卿雎瞳孔里,他衔住她唇,眼尾微微上挑,含糊问:“我是谁啊?娘、子?” “啊啊啊啊啊啊!” “小姐,怎么了?” 梨花推门而入,一下瞧见惊醒的小姐。 林卿雎冷汗涔涔,确认寝衣还完整地穿在身上,就开始疯狂搓嘴唇。 她又让梨花拿牙粉和水来,等漱了三遍口心才落回肚子里,但梦里那触感却实在真实,好像、好像真的经历了一般。 “梨、梨花,昨晚没人进来过吧?”林卿雎提心吊胆,纵使得到梨花肯定的回答依旧后怕得很,更衣后就心神不宁地往账房去,想瞧瞧徐茗是否有什么不对劲。 似乎察觉有人在惦记他,徐茗挺直了背,脖子忽地刺痛一下,他手一拍,拍死了只虫子。 摇橹的船夫都给他一罐膏药:“年轻人,快回船舱吧,冬日风大,水上蚊虫亦多,你这小身板可受不住。” 徐茗笑得应一声,却仍在甲板上倚着没动。 他眺望着笼在云雾中的扬州城,它已然成了个模糊黑点。 风吹得年轻人墨发翻飞,徐茗攥着扶栏,关节因用力而泛白,心又不可避免地泡进酸水里,又苦又涩。 可能怎么办呢?小姐可以不清醒,他却不能。 …… “小卿儿?朱家妹妹来了,问你去不去凌云塔看雪。” 林卿意敲了敲门,里头低低的啜泣声骤停,林卿雎披着被衾,开了条缝,眼圈还红红的,带着浓重的鼻腔:“阿秭也去吗?” “小卿儿去我当然也去。”林卿意推着妹妹进了屋,不动声色地将扔的到处都是的话本子和面帕收起来,就笑着将妹妹按在梳妆台前:“阿秭给小卿儿化个最近在京中盛行的妆好不好?” “……算了,一哭全花了。”林卿雎吸了吸鼻子,把脸埋在被子里:“我还是不去了,阿秭你让朱姐姐自己去吧。” 她又开始呜呜咽咽,哭着哭着却意识到有人和自己和声,林卿雎以为是阿秭,但镜子里阿秭却只无奈地笑,另一道哭声由远及近,直至抵达屋门,朱筠竹哭得比她还大声:“妹妹,你快出来陪陪我,墨瞳和哥哥都受伤了。” 徐茗离开第三日,扬州城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雪,薄薄的一层挂在树上屋檐上青石砖上,像糖葫芦上的糖霜。 糖葫芦…… 林卿雎凄厉地呜一声,边擦泪边抱怨:“徐茗那个负心汉,占了我便宜就一声不吭跑了!” “可不是?”朱筠竹亦哭:“墨瞳那厮不出现则已,一出现就满身是血浑身是伤……我还说严大人如何替他还银子,原是他签了卖身契,替巡抚冲锋陷阵去了。林妹妹,你说他是傻还是聪明?说他聪明又一句话不和我说,说他傻又使苦肉计,我原谅他还不行吗?” 等登上凌云楼,俯视滚滚鄂江,林卿雎触景生情,扯着嗓子嚎:“你还有人原谅,我连徐茗的影儿都见不着了。前几夜他还在船里和我告白呢,我就嘴硬几句,他跑这么快干什么?” “人家能赴京赶考是人家的本事,你偏要徐先生像我哥一样就满意了?名落孙山了而已,他喝酒喝到至今,还和别人打了架,打又打不过,只会在床上喊疼。” “疼……婉婉,你可要疼疼我。” 刚还迎着风哭的俩姐妹同时打了个哭嗝,一齐寻声看去。 那本该呆在床上的朱修此时没有骨头一般倚在项婉婉身上,虽脸上挂彩又拄着根拐,但笑得可谓谄媚至极。 见项婉婉不语,他又蠕动着身子,声音细得要夹死只蚊子:“婉婉婉婉……你理理你的正己哥哥啊。” 朱林二人弯腰呕了出来。 “竹儿林妹妹,你们怎么也在这?” 朱修霎时变了脸色,方才还倚着项婉婉的身子瞬间跟弹簧一样蹦起来立直了,他强撑着男子气概,沉下声,一脸正气:“过来和你们未来嫂嫂问好。” “未来嫂子?”林卿雎讶然,看向项婉婉,她还不把朱修给踹了? 朱筠竹亦诧异:“哥,项姑娘不是不理你了吗?” “朱修身上酒味太重,所以不想理他。”项婉婉详细地解释:“但他因为在肉铺闹事的人受了伤,我决定原谅他。” “我就知道婉婉对我好!”朱修红了脸,扭捏地牵起项婉婉的一根小拇指:“婉婉,叫朱修多生分啊,以后能不能叫我、叫我正己哥哥?” “叫修哥哥不行?” “你也叫何公子青平哥哥!我是你未来相公,怎么能和他一个待遇?” 项婉婉思索片刻:“那好吧,正己哥哥、正己哥哥?” 朱修嘎蹦一下,幸福地晕了过去。 这也行?朱筠竹难以置信,哥哥只是受牵连被揍了一顿好不好? “项姑娘,你是不是误会了?哥哥他受伤不是因为替你家肉铺出头——” “什么项姑娘,叫嫂嫂!” 一个鲤鱼打挺,朱修又活了过来,他揽着项婉婉朝朱筠竹和林卿雎的反方向走,温声细语又十足臭屁:“婉婉我们快下去吧,这塔顶全是失意人嫉妒与醋意交织的恶臭味,空气差得很,对我们这样的有情人最是不好。” 什么?! 临走时,他更是送来个挑衅的眼神,生怕两位妹妹看不到。 岂有此理!!! 朱筠竹忿忿不平:“一点没有当哥哥的样子!” 林卿雎咬牙切齿:“也轮得到他来嘲讽我们!” 积水成冰的云层破碎,被风一 卷又卷出一场小雪。 林卿雎抹了把脸,冲到扶栏往下喊—— “朱修你别得意,我立刻去京城找个完美夫婿!” “哥哥你讨厌死了,我决定跟墨瞳去京城!” 俩姑娘的话叠在一块,一同被风雪裹去。 林卿雎身体一颤,与朱筠竹面面相觑,又是同时出声—— “你也想去京城?” 半刻后,她们相视而笑,互相挽着下了塔。 正好正好,她们一起结伴进京。 …… “啪”一下,徐茗低头看掌心,又是只吸饱血的虫子,他左看一眼睡得安稳的老头,右看一眼微微打呼的大汉,纳罕怎么一路只有他一直被咬,谁在骂他还是谁在诅咒他? 思来想去,只能是小姐了。 他卸力倒在铺子上,忍不住笑一声,若真是小姐在想他,那他无比欢迎这些蚊虫全都来咬他。 小姐、小姐……徐茗睁着眼,盯着黑黢黢的船舱,默念着这两个字,静静听着慢悠悠的水声。 不知过了多久,雀鸟衔着蟹壳青的天幕至,江上的船慢慢苏醒了,门外传来船夫们踩在船板上的“踏踏”声。 “码头到了——” 他们喊,这个时候,再往前走水路,就该被冻在江中央了。 徐茗驮着包袱踏在了台州码头上,掂量着自己还剩的银子。 租马车去京城太奢侈。 租匹马或买头驴又可能走错路。 跟着商队或镖队走最好,但今日不一定能遇上,他可以先在码头找个卖力气的活计。 “听说这两日有从扬州来的巡抚会路过,还慷慨地带上扬州不少考生。徐举子,你不妨去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捎你一程。” 中午喝粥休息时,和徐茗搭档扛沙包的伙计如是说。 徐茗轻轻应一声,却觉奇怪,老爷当时分明同他说蒋大人要半个月后才启程,巡抚竟然和蒋大人分别赴京吗? 还是说,蒋大人提前了…… 他摇了摇脑袋,不管他二人是否一起,还是跟着商队或镖队更稳妥,若非必要还是不和官队扯上关系。 徐茗如是想,第二日,巡抚的队伍便到了。 这是极长极气派的一支队伍,五六辆马车头挨着尾,四周护卫围得像铁通,行至街上时人人噤若寒蝉,纷纷避道不敢冒犯。 徐茗也混在两侧的百姓之中。 其实没什么好看的,这里面并无他相熟之人,但他偏偏伸颈以看,率先看见了护卫中的墨瞳。 小姐、小姐…… 小姐的容颜又浮现在他脑海,徐茗眨了眨眼,忽地不切实际地想,小姐会不会又追过来。 就像她追着他到江都一样。 若她真的来了,若她追来了,那他、那他…… “好闷啊。” 一道无比熟悉的抱怨直击徐茗脑海,他喉结滚动几下,他直盯着面前略过的马车,不顾身边人的推搡,直愣愣朝那马车走。 “徐茗?” 姑娘的半颗脑袋探出窗外,眼睛一眨不眨,与徐茗遥遥对视上。 小姐、小姐…… 这两个字在他舌尖翻滚了无数遍,徐茗终于开口喊:“小姐。” 若再见到了小姐,不管她去京城是什么原因,不管她再拒绝自己,直到她嫁给他人,那他也要为自己搏一搏—— 不对,徐茗在心里谴责自己,为何如此迂腐。 就算小姐嫁了人,若她愿意,那他也愿意。 他也不要清醒了。 47. 寤寐思服(中) 珠宝首饰一箱,绫罗绸缎一箱,胭脂水粉一箱,话本子一箱……哦对,林卿雎拍拍手,还有一个爹爹要带上。 “卿儿卿儿,爹爹忙着生意,你让你阿秭带着去京城痛痛快快玩一顿啊。” 林之海拍拍女儿的头,笑眯了眼:“带一个贤婿回来就再好不过。” “爹爹说的什么话?我去京城就是冲着找未婚夫去的啊。” 林卿雎努努嘴,直接堵了隔壁哭得泪眼汪汪的袁大郎的嘴:“本小姐的出行计划里没有你,大郎,记得照顾好爹爹和音衣阁。” 袁大郎“嗷”一声,和老爷一起目送小姐离开—— “卿儿,爹爹等着你和徐茗回来。” “小姐,我祝你和徐兄弟幸福。” 林卿雎摔了个趔趄,要反驳回去车帘却已落下,林卿意逗妹妹:“知道马上要再见到徐先生,小卿儿就不哭了?” “我都说了我不是去找他!我哪这么上赶子犯贱!” 林卿雎气鼓鼓地跺脚,扯了朱筠竹来:“朱姐姐,你相信我吧?” “相信相信,”朱筠竹心飘远了:“墨瞳伤还未好,能不能长时间骑马啊……” ……林卿雎甩开她,再不对朱筠竹抱任何期望,只能孤军奋战:“还不是姐夫突然要提前回京复命,才显得我多离不开徐茗似的——当然我都快忘记他长什么样了——所以阿秭,你不是说你不和姐夫同路吗?” “……计划赶不上变化嘛……”林卿意含糊着,另起话题:“小卿儿,回京路上阿秭每晚和你睡好不好?” “我当然愿意!不过姐夫愿不愿意我就不知道了……” 林卿雎直觉实在太准,每每在驿站下榻,她连阿秭和朱筠竹的影子都没见过。 如此孤家寡人到台州,不过掀帘透透气,她就与徐茗四目相对了。 无比镇定地放下窗帘,朱筠竹问:“妹妹,你刚刚是不是喊了声徐茗?” “徐茗?谁啊?”林卿雎思索良久,恍然大悟:“啊,你说我府上那账房先生啊。” 她失笑:“姐姐不提,我都忘记此人了。方才我只是见到一个很眼熟的人而已,疑惑一句,姐姐听错了。” 朱筠竹无语凝噎:“……林妹妹,你这样刻意,只显得更在意徐茗。” 林卿雎装傻到底:“我真的听不懂姐姐在说什么,徐茗是什么很重要的人吗?” 林卿意打蛇打七寸:“若这样不重要,届时徐先生想与我们同行,我可让你姐夫拒绝他了?” “……随便啊。” 林卿雎面上云淡风轻,背地里险些将一口银牙咬碎,他都不告而别了,怎可能又厚着脸皮凑上来——徐茗当天晚上就拜见了严??。 梅宁将他领进来了,严??以手撑额,两条长腿随意交叉在一起搭在桌上,正闭眼假寐。 见徐茗来,他睁开一只眼,把玩着手中折扇:“徐茗?你先前不是林府的账房先生吗?不找蒋兄,反倒来找我?” “严大人说笑了,此次一应随行的扬州举子都是由您资助,徐某自然也该求您捎徐某一程。” “那在扬州时为何提前离开?” 徐茗微微一顿,苦笑一声:“徐某不知天高地厚,以为积蓄够支撑徐某走到京城,孰料只走到台州就囊中羞涩。” 他掀开袖子露出上面或重或浅的勒痕:“甚至沦落到卖力气为存活。” 严??只淡淡瞥一眼,便从鼻子中哼出一声:“徐举子,‘沦落’一词,你用的不好。人生百态,不与百姓共苦,又如何为百姓造福?” 他收起折扇,在掌心轻轻一点:“不过嘛,你自给自足的态度倒是深得我心,因此与其收留你,本官不如暂聘你作车夫?” 仰头故作思索一会,严??敲定:“就作嫂夫人那辆车的车夫!” 梅宁差点没憋住喷出来,忍到徐茗离开才开口:“大人,您要撮合林二小姐和徐举子,也不用这么生硬吧?” 要是她这样写话本子,早混不下去了。 “本官有这么闲?”严??甩梅宁一个眼神,梅宁便乖乖跑来替他捏腿。 她赔笑:“是我狭隘了,大人这样做,当然有其深意。” 严??嗯一声,被伺候得舒服了,不介意提梅宁解惑,他嗤笑一声:“本官就是这么闲。” …… 车队只在台州停了一日,紧接着便又秩序井然地启程。 越往北,气温越低,空气越干。 但车帘厚实,纵使冷空气使出浑身解数也进不来分毫,连鬼哭狼嚎的“呜呜”声都被棉制的厚帘子洗去。 林卿雎左看看打盹的朱筠竹,右瞅瞅低头刺绣打发时间的阿秭,将手中话本子一抛,靠在阿秭肩上。 不对劲,还是不对劲。 倚在车壁上不舒服,靠在阿秭肩上也不舒服,半躺着仍不舒服。 她扭扭屁股,只掀开窗帘一条缝隙,刺骨的风就差点将她眼裂扯大,但不妨碍林卿雎瞧见漫山遍野压在雪底下的枯枝落木。 林卿雎终于知道这怪异感从何而来了——明明在走山路,这马车却一点不颠簸,太过舒服! 裹上大氅又带上两三个暖炉,林卿雎毅然决然钻出车帘,坐在了徐茗身旁。 车帘内外果真冰火两重天,林卿雎直觉自己眉毛睫毛瞬间挂上了薄霜,她哆嗦一下,拢紧大氅暖炉,已经后悔自己为了风度穿少衣服了。 但斜眼看裹了厚厚两层棉衣的徐茗,明明他还拿长棉巾罩住了头、鼻子还有嘴,只露出双眼睛,却依然不显得厚重,甚至因牵引着缰绳时,带了几分孤身闯天下的侠客气质,肆意不羁…… 林卿雎紧抿着唇,使劲眨眼,但还是没忍住,拿大氅掩着嘴噗嗤一声笑出来,扔给徐茗一个暖炉:“没见过谁这么厚脸皮自己夸自己是侠客的!” 徐茗精准地接到那暖炉,揣进了怀里,他也弯着眼笑,腾出只手将林卿雎身上的披风拢紧,声音透过棉巾闷闷透出来:“小姐怎么出来了?” “第一我和你不熟,第二你只是个车夫,所以我没有回答你的义务。不过你的车技太差,我便出来看看是怎么回事咯。” 等极其迂回地道出出来的目的,林卿雎挺直了背,视线落在徐茗手中的缰绳上。 他竟没戴手套,苍白的手背上盘桓着的青筋微微凸起,应该很凉吧? 林卿雎下意识伸出食指想戳一戳,徐茗这厮明明目不斜视,却躲了开来,语气自然地回答她的问题:“我在钱府也兼任车夫,当着当着,自然也熟练了。” 那他虽有腿疾,因为十几年如一日的行走,也习惯了吗? 林卿雎回忆起林中徐茗背着她走的那段路,稳稳当当,甚至超过正常人——不对,比不了,除了他也就只有爹爹背过她了。 她撑着下巴放空思绪,胡思乱想,徐茗扭头看她一眼:“小姐可是总闷在车里看话本,觉得乏了?要我念话本给小姐听吗?” “你还能边驾车边读话本?”林卿雎奇了:“你是三头六臂不成?” “不是三头六臂,只是记性稍微好些,又读了许多杂七杂八的书,里头定有小姐感兴趣的话本。” 徐茗思索片刻,报出几个话本子的名,林卿雎眼睛发亮,脱口而出:“《香梅记》呢?你可背得下来?” “可勉力一试。”徐茗清了清嗓子,正开口,林卿雎却又似一阵 旋风钻回车厢,她用车帘裹着自己的脸,脆生生说:“外头还是太冷了,我明日再听。” “小姐在车厢里听也一样——” “不行,我听不清。” 重回车中的姑娘抛开大氅,边吐气边拍了拍自己冷得发僵的脸,旋即与朱筠竹和阿秭对视上,她理直气壮:“怎么了?” “无事,只是以为你还要再在外面呆一会。” 林卿意促狭一笑,朱筠竹亦艳羡出声:“我也一直想和墨瞳共骑一乘呢,妹妹你真幸运。” “哼,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以为我喜欢徐茗喜欢得不行,想亲近他是不是?” 林卿雎伸出根指头摇一摇:“你们大错特错,我的目的恰恰相反,实则是通过与他接触察觉他的缺点,从而慢慢消耗对他的情意。如此,到京城后我才可心无旁骛与他人相看。” 朱筠竹讥笑:“情意?妹妹几日前还说不记得徐茗,看来今日终于憋不住,承认对他有情?” 林卿意倒是洗耳恭听,却问:“那小卿儿怎么一下就回来了?” “不是冻得慌吗……”林卿雎还是说了实话:“因为我对他只有一点点喜欢啊,这一点点喜欢,只够我一天寻他一小会。” “好罢,那阿秭祝小卿儿成功。” 朱筠竹附和:“我也等着妹妹传来好消息。” “承二位吉言。” 林卿雎嘿笑一声,从此每日雷打不动去打搅徐茗一会。 徐茗一开始讲《香梅记》,用不同声线一人分饰好几角,讲得活灵活现绘声绘色,着实有趣。 但林卿雎不管听得多入迷,每每听了半个时辰就准时回到车里,绝不让朱筠竹和阿秭找到任何可以嘲笑她的机会。 听着听着,终于等到书中裴探花对卢小姐的那段告白,今日时间充裕,林卿雎满脸希冀,就等徐茗演绎。 可偏偏话锋一转,这厮一拍脑子,竟说自己忘了这段内容,林卿雎正欲发火,一看他冻得通红、快要开裂的手掌,又生生转了态度:“算了算了,你今晚记得背熟了,明日再讲给我听。” “小姐?” 徐茗疑惑喊她,声音却比棉絮还轻,他不由懊恼,自己怎能恃宠而骄,害得小姐提前离去。 但随即收到的冻伤膏又让他转阴为晴,徐茗望着被自己糟蹋的手微微出神,实在忍不住高兴,他没猜错,小姐总是心软细心。 不过《香梅记》亦戛然而止,小姐对它失了兴趣,第二日坐在车板上,望着漫山遍野的乔木,问:“徐茗,市面上的话本子我都看腻了,你给我现编一个。” 徐茗失笑:“小姐有点为难我了。” “那童年趣事呢?” “幼时身体不好,要么跟练武师父锻炼身体,要么被拘在屋子里读书,小姐怕是不爱听。” 徐茗歪了歪头:“但我小时总该做很多光怪陆离的梦,但凡记得的都记录了下来,我可以讲给小姐听。” “你说。”林卿雎脸上浮现出一丝笑意,刚心念一动,接下来却大失所望,耐着性子听他讲他曾梦见自己变成只麻雀,自由自在地听各个人家中的秘密八卦;又梦见自己摇身一变成了有钱人家的小少爷,呼风唤雨,想读书就读,想玩乐就玩乐,不必因生计发愁…… 她的耐心少得可怜,只一会儿就消失殆尽,心中暗暗将幼稚一词投入徐茗的缺点筐里,就打断喋喋不休的他:“不好听,我不爱听。” 于是徐茗沉默了,任马蹄“哒哒哒”往前走,他喉结微微一动:“那最近的梦……小姐出现的梦,你听不听?” !林卿雎腾得坐起来,闹了个大红脸,但嗫嚅许久,终是低声应一句:“听。” 48. 寤寐思服(下) 她错了,她真的错了。 她居然妄图从徐茗嘴里听到想听的东西——在他分享幼时那些幼稚的梦时她就该想到了! 林卿雎卷着被子打滚,露在外头的耳朵红得发烫,可她、她究竟想听到什么呢…… 难道要听见徐茗跟她说,在梦里他们如何恩爱无双、琴瑟和鸣不成? ……她才不要听…… 林卿雎窝在车厢里,死活不肯再去外头吹风。 林卿意奇道:“这么快小卿儿就成功消磨掉对徐先生的情意了?” “阿秭别再取笑我了!”林卿雎后悔得要死:“他说的话我不爱听,我不找他了!” “是没说到妹妹心坎上,还是妹妹听得心烦?” 得亏朱筠竹夜夜缠着墨瞳教她骑马,累得哼哼唧唧还有空搭理林卿雎。 林卿雎猛地撇过头:“有什么区别?” “这可是大大的不同。前者是情趣,后者就是折磨了。” 朱筠竹扶着腰“哎哟”一声,故意卖个关子:“不知妹妹知不知道自己是哪种?” “当然是……折——” 林卿雎还未说完,梨花就已掀帘进来,手里捧着包热腾腾的板栗,兴冲冲道:“小姐,徐先生买来给你的。” ……! 林卿雎不说话,紧抿着唇,先看阿秭,又看朱筠竹,再看梨花,最后视线才落在板栗上。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林卿雎气得发抖,忽地一把将板栗夺过,留下句“他竟也不剥好!”,就冲去风雪中。 “小姐。” 小姐小姐小姐小姐,除了这两个字就没有别的称呼可说,林卿雎莫名委屈至极,一屁股坐下来也不搭理他,拿过那板栗气冲冲问:“你怎么不剥好?” “我驾着车没法剥……梨花不能剥给你吃吗?” 此刻正行至一段崎岖不平的山路上,徐茗忙着目视前方驾驭马匹,因此有些顾不上林卿雎,回答便显得有些应付仓促。 林卿雎倒知这时不能打扰他,但还是又记了他一笔,待乖乖等到马车回到康庄大道,她迫不及待问:“徐茗,你有没有梦到过剥东西给我吃!” 没料到光天化日下小姐说的这样大声,徐茗猛地咳嗽几下,涨红了脸:“有、有的。” 呵呵,原来真的有啊。 那他不挑这个讲,偏偏挑诸如在梦里他和她擦肩而过、他在花园遥遥见着她这些鸡零狗碎的日常讲? 她还真以为在梦里她俩横亘着条银河,不然怎么会离这么远呢——林卿雎恨铁不成钢,都做梦了他还这么窝囊——当然太大胆她也是要骂的。 不过现在林卿雎确定了,徐茗讲的和梦里梦的不是一回事,还是得她一点一点问出来。 姑娘哼哼几声,微抬下巴:“那有梦到过背我回家吗?” 徐茗声音细若蚊吟:“有。” “送首饰给我呢?” “有……” 果然! “和我一起去普化寺还愿?” 徐茗忽地抬眼,眼神微妙地看着得意洋洋的林卿雎,迟疑片刻:“……有?” 哈!林卿雎差点没忍住笑:“你肯定还梦到了我咬你!” ?这是能说的?! 徐茗僵直了背,朝四周看了一圈,仓皇地要让林卿雎收敛些:“小姐!” 但他万万想不到这两个字有如雪上加霜,完全触发了身旁这位已经飘飘乎不知天地为何物的姑娘的逆鳞。 林卿雎太阳穴猛跳,倏然睁眼,恶狠狠道:“你还敢做不敢当?叫什么小姐?在梦里不是喊我娘子喊得欢快!” ??? 徐茗满目愕然,差点从车上一头栽下,在极端的沉默里终于分清如今究竟今夕何夕的林卿雎后知后觉,瞬间汗毛直立气血倒流,脸上血色先褪了个干干净净,但又立刻反扑红了个彻彻底底,直烧的她脑子宕机,偏偏该死的徐茗非要来一句:“小姐说的没错,我、我是梦到了……” 林卿雎猛锤他一下,随即逃回车帘里,谁教他欲盖弥彰!显得她更丢脸了! 她胸口大幅度起伏着,两手难堪地将脸全部捂住,她又气急败坏地跺了几脚。 这下好了,没弄清他究竟梦到了什么,自己梦到的一切倒是全不打自招! 当夜蒋誉栖在廊上生生等了两个时辰,终于耐心告罄破门而入毫不客气将仍哭哭啼啼的妻妹丢了出去,林卿意拧眉,没给夫君一个好脸色:“今夜我不和你睡。” “为何?我这几夜都很规矩。” 蒋誉栖关上门,将烦人的哭闹声隔绝在外,缓步走到夫人面前,影子几乎将林卿意整个拢住,让她喘不过气来。 “走开!” 林卿意侧过头捂着胸口干呕,简直掩饰不了语气里的嫌恶:“你不放心的话,就继续派人监视我啊。这不是你做惯的事?蒋大人?” “卿意!”蒋誉栖慢慢蹲下来,直视着夫人戒备的双眼:“我向你保证过,就永远不会再这样做。” 他的心空了一块,呼呼往里刮着风,蒋誉栖蜻蜓点水地吻上林卿意的指尖:“真的,我不会让你成为另一个母亲。” “……那就出去。”良久,林卿意擦去眼睫上的泪珠,居高临下俯视着蒋誉栖,见他不应,又软下声音:“后日回府,我允你。” 蒋誉栖眸光流转:“夫人说话算数?” “自然。” 林卿意没料到她以这般委曲求全,蒋誉栖还是压了下来,他动作强硬倒温和,含糊不清道:“把小妹赶出去时,恰好徐举子路过,夫人,她暂时不需要安慰,故容我先讨些定金。” …… 抹着泪跑进房里,林卿雎将徐茗关在屋外:“走开走开,我不想见到你!” 本来都快忘了,偏偏姐夫赶她出去时,徐茗还十足没眼力见地凑上来。 “小姐,”屋内烛光勾勒出门外人的身影,徐茗轻轻唤:“我已经将板栗剥好了,你吃不吃?” “都凉了怎么吃?” “我到厨房热过了。” “那也不好吃了!”林卿雎坐在床边捂着耳朵:“我要睡了,你再不走我就叫人了!” 她话音刚落,隔壁阿秭房中忽然传来阵奇怪的动静,像是床板坍塌,林卿雎身形一僵,连滚带爬挪到床的另一侧,但只一墙之隔的朱筠竹房里,又响起声呻吟。 ……??? 老天爷呀,这驿站也太不隔音了,再说马上就进京了,他们一个两个的就不能忍忍吗? 林卿雎最终选择靠在门窗上缩成只虾米,满脑子默念清心经,生怕又听到什么不得了的动静—— “气血上涌时,我也在梦里肖想过小姐的……” 林卿雎无声尖叫,瞬间拉开门,不得了的动静来了! 未料到门突地往里拉开,本半边身子靠在其上的徐茗骤时失力,就在要迎面抱上林卿雎时硬生生拐了方向,头瞬间磕在门上,撞得他头晕目眩。 林卿雎更气红了眼,还好意思大言不惭说肖想她,瞧他这副窝囊样! “小姐你没事吧……” 徐茗话还未说完,便被林卿雎一路拉出驿站,此时还有不少护卫席地吃酒,有他们见证,他与小姐不算私会。 正这样想着,他和小姐走到了棵老树下。 前几日下的雪将枝桠压得极弯,仿佛稍微大声说话雪块就会砸下。 但地上雪已几乎被踩化了,留下几小摊脏污的雪水。 徐茗抬手摇摇树枝,用雪掩盖住雪水,以防污了小姐的鞋。 林卿雎顶着两只肿成桃子般的眼,夺了徐茗怀里还热乎的板栗就要丢到地上,但瞥一眼里头剥得干干净净的板栗,她又下不去手,便也抬手抓住枝桠叫雪落了徐茗满头。 “不许把雪甩开!”林卿雎蛮横地捶打着徐茗,结果碰到他身上的雪时都觉得冷,心一颤,打着打着反而将雪打散。 “都怪你害我——” 她闭了闭眼,还是心累地将“出丑”二字吞入腹中,骂来骂去都是这么几句,打着打着又开始心软,林卿雎实在没了办法,自暴自弃地抓起板栗往嘴里塞——结果连这徐茗都要拦。 仔细用手帕将小姐五指擦干净,徐茗认真说:“雪很脏的。” 行行行,林卿雎随他去了,只在他擦拭时望着他的侧脸微微出神。 一路上徐茗都捂着脸挡风,想来 已许久没毫无遮挡地见到他了。 皮肤还是一如既往的白净,但嘴唇却被烈风吹得发裂起皮,虽仔细看才能看出来——林卿雎再仔细看,那牙印呢? 牙印那处沾了雪,林卿雎瞧不清,于是用拇指去擦,刚碰上他脸的一刹那徐茗弹出十步以外,自己的手就这样僵在空中。 林卿雎呆滞片刻,然后冲过去扯他头发:“徐、茗!你、你、我就知道你所谓肖想我就是诓我!” “千真万确,小姐、小姐一定要信我!” 无论怎么说,徐茗都觉得别扭,他竟希望小姐相信他有此等阴暗心思。 但为小姐安心,徐茗咬咬牙,还是凑到林卿雎耳边,豁出去说:“我真的梦见、梦见罗幔青帐里,伸出只素白的手……是小姐催我入幕。” 在脑子都要烧坏的情况下,林卿雎还不忘刨根问底:“你、你怎知那女子是我?” “一看虎口上的小痣,我便知错不了。抛绣球时认出小姐,小姐戴着幂篱依旧认出小姐,都是因小姐的一双手。” 徐茗微微吐着气,声音渐低:“是我在梦里亲吻了无数遍的……” “行行了,”林卿雎捂住徐茗的嘴,已成只煮熟的虾:“我信你了!” 进一步说,她也高兴了,因为终于确认徐茗对她的渴求,远超过她做的那点荒诞的梦了。 放下手来时,林卿雎到底成功抚过她曾重重咬过的地方,牙印早已消去,未曾在表面留下任何痕迹,但他心上定是有的。 就如她一般,因这突如其来的亲密之举辗转反侧,难以静心。 想到这,林卿雎又开始不忿,甚至头一回唾骂自己,她究竟想要怎样呢? 她喜欢徐茗,但不甘心嫁给徐茗,但徐茗离开,又肝肠寸断,等再次见到他又找冠冕堂皇的理由同他亲近。 是的,林卿雎承认了,她每日找徐茗就是想见到他,想和他说话,根本不是为消磨情意。 她根本、根本就不是有点喜欢徐茗,她很喜欢徐茗,喜欢到患得患失,生怕她喜欢徐茗超过徐茗喜欢她。 阿秭说的对,她就是想吊着徐茗,她是个特别坏的姑娘,贪慕虚荣,又不舍得赤诚真心。 “小姐,你怎么又哭了?” 徐茗的话将林卿雎拉回现实,她手足无措地擦着脸上冰冷的泪,委屈说:“这你就受不了了?你一声不吭离开扬州时,我天天哭,哭得更凶。” 徐茗瞳孔一缩,结结巴巴:“我、我走了,小姐、小姐很伤心?” “不然呢?”林卿雎将脸埋在徐茗怀里,哭得极其凄惨,边哭边用他的袍子擦泪:“心上人走了,我不该哭吗?我不该哭吗?就算我说我不嫁你,你也不该走得这么毫不犹豫呀,你不知道求求我吗?你求求我、或许我……” 姑娘的泪很多很热,暖得徐茗的心融化了大半,眼睛也忍不住发酸,他手臂僵在空中许久,终是缓缓落在林卿雎背上,他抱着她,轻轻拍着她:“那我现在求求小姐,小姐赘了我好不好?” 可林卿雎哭得更大声,悲伤地摇头:“还是不行,我不喜欢穷光蛋,更讨厌软饭男,我很势利眼的。” “哪里势利眼?那些标榜自己不势利的人,都是伪清高伪君子。”徐茗轻笑一声,慢悠悠哄着小姐:“小姐分明直率又可爱,是我心里最好最好、扬州第一好、世上第一好的姑娘——” “你骗人,你之前还巴不得我赶紧嫁出去。” 林卿雎忽然嘟囔一句,徐茗自罚一个巴掌,抓起她手放在腹部,苦着脸:“所以现在肠子都悔青了。” 见小姐破涕为笑,徐茗继续说:“但那时见小姐维护裴少爷,我就想,若能被小姐当作自己人护着,一定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一件事。” 许是聊了太久太久,连吃酒的护卫都快散尽。 弯月悬空,流淌下淡金光辉,照亮雪地上纷乱的脚印。 徐茗深知该和小姐分开了,正要说出最后一句话,林卿雎率先开了口。 又是捧着他脸踮起脚尖,这次牙印上覆盖着的是轻轻柔柔的一个吻。 林卿雎一字一句道:“徐茗,若你高中之时我心里还有你,你也不改初心,我就愿意嫁给你。” 49. 妄自菲薄(上) 一想到离京城只剩一天半的路程,林卿雎不舍得只在赶路时和徐茗说说话,第二天晚上又悄悄让梨花叫他出来,想争分夺秒和他多待一会。 见徐茗不知又从哪弄来几个圆溜溜的柿饼,林卿脸颊微微鼓起,踢了踢脚底的薄雪,傲娇道:“你觉得我贪吃吗?总送吃的来,还这么多……一点不解风情。” “今晚不止小姐一个人吃,”徐茗嘴唇微微弯起,从袖中掏出个小木雕来:“还有木雕小兔陪着小姐吃。” “送我的?”林卿雎眼睛倏的亮起,正要开心接过又硬生生忍住,她负手而立,端着姿态:“我又不是五岁稚儿,对这种东西没兴趣,更遑论让它陪我一起吃柿饼。” “这样啊,”徐茗夹着声音,举着木雕小兔轻轻摇晃:“小兔说,它好容易从月上天宫逃出来找到嫦娥仙子,却被嫌弃,现在伤心得想哭呢。” “嫦娥仙子在哪?我怎么没看到?” 林卿雎明知故问,低头盯着自己脚背俏皮地转了一圈,雪地折射出的月光恰投在她光滑柔软的银白兔袄上,徐茗往前一步,将小兔稳稳放在姑娘掌心里。 他眸中含笑:“仙子在我眼里。” 胡吣!明明是她在他眼里……哎呀,不想不想,害羞死了。 林卿雎举着被打磨得光滑的木雕小兔,光线照进来,随着姑娘的摆弄折射出不同的光影。 朱筠竹快被这耀眼的光刺瞎了,瞥一眼时不时发出少女怀春般笑的好友,她咂舌:“看来妹妹的计划全面崩盘啊。” 计划?林卿雎迟缓地动了动脑子,“啊”一声,眼珠子仍黏在小兔上。 她脸不红心不跳:“可我寻未来夫婿的最终目的达成了啊。” 行,怎么着她都有理,朱筠竹兴致勃勃:“那你们打算在京城成亲还是回扬州?” “八字刚有一瞥,等徐茗高中了再说。”林卿雎转转眼珠子,咂摸着“徐茗”二字。 “徐茗、徐茗、徐茗……” 林卿意终于舍得停下手中刺绣,好笑道:“小卿儿,我们知道你心里念着他了,但别真的念出声来,好不好?” “不是啊,阿秭。”林卿雎挤到阿秭身旁:“你不觉得这称呼太生疏了吗?” 她眨眨眼:“阿秭平常如何唤姐夫?” 朱筠竹嚷嚷:“林妹妹,你怎么不问我?” “你不就叫墨瞳全名吗?” “此言差矣!”朱筠竹也跟着挨过来,和林卿雎一左一右,将林卿意紧紧围住:“墨瞳是他失忆后我给取的,他真名又不是这个,仔细想来,这可是我对他的专属称呼。” 她娇羞一笑,颇为霸道:“我早就想说呢,妹妹,以后你不准叫他墨瞳,只有我才可以。” 林卿雎翻了个白眼:“那他真名是什么?” “不知道,忘记问了。”朱筠竹耸耸肩:“你就称他墨侍卫呗。” “行行行,”林卿雎摆摆手,不耐烦地让她闭嘴,就知她一点忙都帮不上。 她拉着阿秭的手臂唤:“阿秭你快告诉我嘛,私底下你怎么称呼姐夫的?” “……我称他为蒋大人。”林卿意淡淡说,手中针线翻飞,没受一点影响,只留林卿雎和朱筠竹在一旁咋咋呼呼—— “大人?怎么会如此疏离?”林卿雎微微瞪大了眼:“这是姐夫家的规矩还是京城人的规矩?” 她可死也不要叫徐茗为徐大人。 “是我要这样叫的,我和他媒妁之言,父母之命,本来也没什么感情。” 撒谎,没什么感情她听见阿秭房里床都要塌了? 不是做那档子事还能是姐夫对阿秭动手? 林卿雎瞳孔一缩,急急撩开阿秭衣袖,竟真见到几抹红痕,她惊声尖叫:“阿秭你说实话,你是不是被姓蒋的打了?” 闻言,朱筠竹也凑过来看,但也一时分不清这是怎么弄的,又见林家姐姐默不作声,便也偏向她在蒋家过得水深火热,于是口不择言出了个昏招:“墨瞳功夫好,让他守着林姐姐,今夜再套麻袋将姓蒋的揍一顿。” 林卿雎深以为然:“到京城后阿秭你和我睡,再不能让姓蒋的见到你。” 短短几息,妹妹眼中无比敬仰的姐夫成了对妻子动辄打骂的“姓蒋的”,林卿意怀疑自己是不是嫁了人后便与这些小姑娘脱了节,简直跟不上她们的节奏了。 她哭笑不得地解释一番,再三保证蒋誉栖从未动过她一根指头,更叮嘱朱家妹妹绝不要让墨瞳乱来,毕竟殴打朝廷命官可不是闹着玩的。 林卿意最后叹了口气,似乎已释然:“至亲至疏夫妻,每对夫妻都有自己的相处之道,我和他,这辈子大抵就不温不火地过下去了吧。” 她爱怜地抚一抚身边两个小妹妹的脸:“像你们一样,能与心上人成亲,是上天垂怜。而我如今衣食无忧,过得舒心自在,亦是许多人一生都不可求的。” 所以、所以,她该自足了。 虽回不到过去,但和他,也不该这样一直僵持下去。 故当夜抵达京城,等安顿好妹妹,处理了各项事宜,回到阔别已久的蒋家,见卧房陈设依旧,干净整洁,林卿意软了心肠,又记得对蒋誉栖的承诺,梳洗过后便让黄杏请他过来。 等一会等到人进了屋,见蒋誉栖朝服未换,带着一身寒气,林卿意下意识起身,但停顿一下又吩咐两名丫鬟过去给他更衣。 蒋誉栖仍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侧身避开,抬手让所有下人都出去,边自顾自解了衣袍边几个跨步抱起林卿意,单刀直入到了床帐里。 林卿意微微皱眉,小声道:“舆洗室里有热水。” 蒋誉栖轻舔着夫人的耳垂,常年没什么起伏的声音里终于带着丝情欲:“一起洗?” “我洗过了——” 林卿意气急,没等她说完,便被放进了浴桶里。 本就黏腻,又偏偏要在这样热气氤氲又潮湿的地方,即使湿透的寝衣已经脱下,身上仍残留有湿哒哒的感觉。 不顾地方狭窄,蒋誉栖偏要往里头挤,林卿意背已紧紧贴着桶沿,仍无法忽视他孔武有力的身躯。 本放了满桶的热水剧烈晃荡,林卿意颇觉承受不住,红着脸斥他:“桶要翻了!” 这呵斥没什么威慑力,蒋誉栖力气不减,抱林卿意抱得更紧,让她紧紧攀附着他:“不会。” 最后,桶中水只剩可怜的一半。 林卿意微微发抖,将头和手枕在桶沿上平缓着呼吸,良久,她难耐地扭了扭身子,沙哑催促:“你快出去。” “再等等。”蒋誉 栖向前,将夫人湿透的长发拢至一侧,贴上她瘦削的背:“卿意,我们要个孩子吧。” 孩子……林卿意身形一僵,眨了眨眼:“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没什么,明日大理寺卿家幼女百日宴,夫人你带小妹一起去吧。” 哇……林卿雎跟在阿秭身后,左看看曲殇流水,右看看美食佳肴,再看宾客云集,不由感叹,真不愧是京城,真不愧是大理寺卿,连一个百日宴都比扬州寻常人家的婚宴还要气派。 等终于落座,她虎视眈眈盯着桌上放于暖盘上的点心珍馐,在阿秭允许下满怀期待放入嘴中,嗯......没朱筠竹做的好吃。 她拿手帕带了几块走,塞了一块在朱筠竹嘴里,后者比她还夸张,才嚼一口就“呸呸呸”吐了出来:“你拿毒药害我?” “哪有这么难吃,只是放凉变硬了而已。” 虽然本来也不太合她的口味。 林卿雎颇为失望:“花样倒是好看,但里头的枣泥磨得粗糙,饼皮也厚,和扬州糕点相差甚远……” 说着说着,她兴奋起来:“你不是有三千两傍身吗?不如开家糕点铺子,肯定能赚钱。” 林卿雎开始畅想:“正好我也没事做,我可以陪你去看铺子,再帮忙装修门面,去各个宴席上打响招牌,你分我三成利就成……” “京中江南人不少,早开了不少江南酒楼,自然也不乏技艺高超的点心师傅,二位姑娘,你们现在才想入股开店,已经迟了。” 循声看去,隆冬腊月里一抹碧色便映入林卿雎眼帘,说话的这位姑娘穿着素雅,肤若白瓷,眉眼淡如云烟,瞳中似笼水雾。 “这位……”林卿雎瞧一眼对面府邸上挂着的牌匾:“槐姑娘,敢问你是?” “翰林院编修槐山长女槐采。” 冰美人施了个礼,覆于面纱下的唇微微弯起:“你们一位是御前指挥使蒋大人的妻妹林小姐,一位是于顽于百户之妻朱小姐对吗?我自小习管家之术,亦涉猎些不足为道的小生意,听见二位谈论,忍不住插了嘴,还望见谅。” “怎会,我们也只是小打小闹而已。” 林卿雎与朱筠竹慌忙回了礼,客套完又面面相觑,于顽是谁? “是墨瞳。” 徐茗?! 林卿雎惊喜扭头,见徐茗和另几名举子竟从槐府里出来,有外人在,她便耐心等他与同行人告别,才矜持地由徐茗走到身边。 她轻轻晃着他衣袖撒娇:“你跟踪我!” 徐茗煞有介事地应了:“许久不见小姐,想念至极。” 嘿嘿,明明才半日没见……林卿雎咬着手指:“还不是怕打扰你读书。” “小姐这么想我高中?那我可以理解成,小姐迫不及待要嫁我吗?” 哎呀,怎么变得这样油嘴滑舌?成日就想着如何讨姑娘欢心了是不是?讨厌死了。 林卿雎瞪着笑得狡黠的徐茗,心中一点恼怒在他给自己戴上朵珠花时也偃旗息鼓。 两人喁喁私语,已全然不将其他人放在眼里,尤其是因连墨瞳真名不知晓、大受打击的朱筠竹。 槐采温柔地拍拍她肩膀,进府前说:“林小姐,朱小姐,若你们还对做生意有兴趣,欢迎来槐府同我一叙。” 50. 妄自菲薄(中) 林卿雎欣然接受了槐采的邀约。 来京后,严??为举子准备了京郊的一处别院,提供基本的笔墨纸砚,虽不包吃食与书籍,洗衣清洁均需自力更生,但也足够许多囊中羞涩的学子满意了。 徐茗拒了林卿雎安排他到蒋家偏院的打算:“小姐,你我婚事未定,贸然接受蒋大人的帮助,恐会引来闲话。” “好吧……但你每日至少要见我一面,一定不能忘了告诉我,今天还喜不喜欢我……” 林卿雎羞红了脸,声音越来越小,都有些说不出口。 徐茗接过话头:“喜欢,今日较昨日,徐茗对小姐的喜欢又多了一分,昨夜我还梦见小姐在我脸上亲了一口。” “登徒子!”林卿雎佯装打他,最后巴掌只轻轻落在他脸颊上,她咬着唇:“我也喜欢……” 说罢,她闭上眼,真要在徐茗脸上落下个吻,却被他轻飘飘挡住。 徐茗笑着拍拍林卿雎的脑袋:“等婚后,来日方长。” 有贼心没贼胆…… 林卿雎撅着嘴,日日盼望与徐茗见面,所以绝不会错过去槐府的机会。 槐山槐大人虽只是七品小官,但当年却是实打实凭学问考出的探花,只是太过清高,试钱财为无物,一直升迁不上去罢了。 有严??引荐,他也乐意于下值时指点指点年轻举子,因此林卿雎也每日在用晚膳时雷打不动地来,可惜朱筠竹偶尔才来。 她和墨瞳住在离蒋府两条街的一处小院里,只有墨瞳下值晚时她才舍得把时间分给她的好友。 见色忘友!林卿雎每次见她心里都要骂一句。 这时槐采便会及时拉她们坐下,等品完一杯热茶,心便也静了。 林卿雎不由感慨,槐采真是个极妥帖的人。 “朱姐姐,林妹妹,上次的提议你们想得如何?朱姐姐做的糕点精致可口,与其开点心铺子,不如改成私人订制,物以稀为贵,等糕点在贵女贵妇间流传开来,自然不愁没生意。林妹妹的设计图稿也是,许多时候官眷不缺昂贵的衣料,但缺令人耳目一新的样式,为独出心裁,她们也不会在银钱上吝啬。” 槐采又给朱林两人倒满了茶,俩姐妹均赞赏点头:“这并不花什么成本,我们自然乐意尝试。” 瞧一瞧虽洗得干净,却豁了个小口的茶杯,再看看槐采虽整洁,但穿来穿去都只有这几套的衣裳。 林卿雎对她无比佩服之时又有丝犹疑:“槐姐姐,有你这样聪明又持家有道的姑娘,怎么家中还过的这样……清廉?” 见槐采垂眸不语,她立即摆摆手:“我绝没有嘲笑的意思。” “妹妹别紧张,我知你没有恶意。”槐采慢慢吹去茶面上漂浮的热气,轻抿一口,说得风轻云淡:“我虽对经商感兴趣,父亲却并不同意我抛头露面。士农工商,商为最下等,他更希望我成为名女官,但我并不想。” “可姐姐明明学识过人。” “这只是我的兴趣而已,与当女官无关。”槐采轻笑一声:“倒不如说,我习诗书,是为了嫁入高门。” 林卿雎顿时呆滞,半天吐出一句:“啊?” 朱筠竹亦挠头,演技拙劣地装作没听见。 槐采掩嘴一笑:“好了不说了,已经到晚膳时间,快随我去用膳吧。” 槐府常年有考生拜访,故槐夫人专门订了张可容二十人用膳的长桌放在后院,桌上菜色许多是考生自己带来,或鱼或蔬菜或点心。 曾经有一学子喝醉了酒,对着条红烧鱼胡念作起了诗,引得众人哄堂大笑,这一来二去便有了动筷前,考生任意选盘菜即性咏诗的环节。 姑娘们不和他们一块吃,却听得见后院堂中的笑容融融,林卿雎竖起耳朵捕捉着徐茗的声音,她对他作诗的水平还停留在那次飞花令,且前几日徐茗也一直做出一些幼稚诗。 正心里偷笑想他又会奇思妙想些什么出来时,她却听满堂喝彩,徐茗此次竟夺得了第一。 虽这第一颇具娱乐性,他竟真得了第一。 在槐采和朱筠竹颇给面子的祝贺声中,林卿雎飘飘乎走向徐茗。 “小姐,”徐茗手里拎着个装了鹦鹉的鸟笼子:“我猜你会喜欢,便赢了过来。” 他伸手逗弄着羽色红白相间的鹦鹉,逗得它叫:“恭喜发财!” 林卿雎笑得花枝乱颤,稀罕得不行,把鸟笼抱在怀里,轻锤徐茗一下:“你之前都是藏拙?” 徐茗摇头:“作诗嘛,不论辞藻华丽还是幼稚,只要能开心就行。” “徐兄此言差矣,既学富五车,偏要扮猪吃虎,算不上坦荡。” 何青平从槐府出来,说来奇怪,他分明是临鹤楼的公子,并不差钱,却也和徐茗住在京郊别院。 他沉思:“你今日诗风,想来倒和裴少爷……” “何兄,斗诗已结束,便别再念念不忘了。” 又一人出来,走路带风,笑得张扬,自来熟地揽住何青平肩膀:“在我看来,你做的诗亦不比徐兄差,不若我明日再带只鹦鹉来送你?” 何青平往旁走一步甩开他:“薛公子,我在意的并非区区一只鹦鹉!” 林卿雎勾了勾徐茗小拇指,歪歪头:这位是? “礼部侍郎家的公子薛青野。”徐茗小声解释,揶揄道:“何兄守礼,薛兄却不拘小节,他们不太对付。” 礼部侍郎?林卿雎琢磨着,眼尖地瞅见槐府门后露出的一抹衣角。 她灵光一闪:“薛公子年岁几何?是否做官?姐妹兄弟几个?父母怎样?” “……虚岁十八,亦是举人,是家中独子,父母恩爱,他母亲今年刚被授皇商……” 完全没意识到徐茗骤然紧绷的语气,林卿雎眼睛一亮,满脑子都是——这就是槐姐姐该嫁的高门啊。 “……林妹妹,”槐采打量一番林卿雎手中流光溢彩的织云锦,不吝夸赞:“这是你们家的绸缎?很好看。” “那若做成成衣,姐姐喜不喜欢?”林卿雎斟酌着措辞:“我昨夜灵光一现,忽地想到一领子斜扣的设计。便想让姐姐帮我试试究竟好不好看?” “用这样好的料子试验,倒是可惜了,不妨直接改良我的旧衣吧。” 槐采吩咐贴身婢女织儿去库房拿旧衣出来,美目微弯:“有林妹妹帮忙,这些旧衣也能再穿了。” 也行。 “那后日姐姐记得赴约同我一块赏梅。” 林卿雎风风火火来,又带着抱了一堆旧衣的梨花风风火火地去。 难得认真起来,又有这么多素材在手,林卿雎对着这些旧衣缝缝补补修修改改,可惜手艺到底差了些火候,没有林巧儿在一旁辅助帮忙,她废寝忘食也只仓促修好一件,所幸槐采很给面子地穿出来赴约。 缝上燕状扣子的斜领为这件平平无奇的烟蓝袄裙增添几分俏皮,又与槐采特意梳的燕子飞髻相呼应,整个人活脱脱一位于王母娘娘身边侍奉、不苟言笑又仙气十足的燕子灵女。 林卿雎啧啧称奇:“不愧是我。”< /p>朱筠竹不服气:“林妹妹,我都没有!” 你有夫君人家还没有呢。 林卿雎瞥朱筠竹一眼,也不管她有没有明白自己的意思,便不由分说拉着她上了马车。 “妹妹,”槐采拦下她:“坐两辆马车吧,我家这辆……有点冷。” “那就坐我家的呗,足够坐下。” 林卿雎理所当然,槐采但笑不语,只执意上了自家马车。 望着摇摇晃晃往前走的槐家马车,朱筠竹拉着林卿雎说悄悄话:“你干嘛突然对她这么好,我吃醋了。” “槐姐姐人好,我干嘛不能对她好?”林卿雎敲敲朱筠竹脑袋:“再说要是她一高兴,和槐大人提几句徐茗,他不就能得到更多关照?” “原来还是为了徐茗。”朱筠竹撅嘴:“我更不高兴了。” “你先照照镜子看看你为了于百户每次都爽我约的嘴脸吧!” 林卿雎率先上了马车:“你不上来我可走了!” “我上还不行吗?” 朱筠竹跺跺脚:“我难得耍耍小性子,你就不能哄我一下嘛?” 一路打打闹闹到了京郊,正值雪季花期,白雪皑皑、红霞铺地,梅林已车马喧阗、冠盖如云。 暗香疏影间游人如织,或有夫人携稚子幼女投壶戏雪,或有隐世儒生烹雪煮茶,亦有书生相伴咏雪,更有有情人折梅枝以赠。 林卿雎得了满怀红梅,徐茗一双含笑眼情意绵绵,天还未亮就已到此精心挑选数枝最红最盛的梅花。 红梅衬得林卿雎冰肌雪肤,人比花娇,还没等她开口,朱筠竹已忍不住泛酸水:“梅花长得好好的,偏被折下用来讨人欢心,到底不够怜香惜玉。” “有花堪折直须折——” “莫待无花空折枝。” 徐茗说上句,林卿雎对了下句,二人相视一笑,再不必多说什么,就已将朱筠竹挤出她们之中。 “你们、你们讨厌死了,我不跟你们玩了!” 朱筠竹羞愤欲走,林卿雎将她挽住:“放心吧,我可不像你一样见色忘友,咱们去找槐姐姐吧。” 她分出枝红梅吻一吻,便笑靥如花用它抵住徐茗的唇:“我先走啦。” 徐茗下意识接过红梅,手不经意间与林卿雎的手相接触,肤若凝脂,如触温玉。 他往前一步,眼睛一眨不眨,魂已跟着面前的姑娘走了,他颤声:“小姐,我……” “你心悦我,我也是。”林卿雎笑眯眯的,揉捏着徐茗通红的耳廓,又轻拂过他极深情的眼,长长的睫毛扫过,像羽毛刮着她的心。 朱筠竹在一旁催促,林卿雎却越发舍不得放手了,但一想明日还能见,她又犹犹豫豫朝朱筠竹走去。 “小姐!” 林卿雎心跳快了一瞬,她可真喜欢徐茗急切地唤她小姐。 每每这时候,她们的感情便会更进一步。 果不其然,徐茗忽地往前,牵住了她的手。 不是手腕,是手。 她手心几乎瞬间冒出了汗,这叫林卿雎激动之余又无比焦灼。 她想松开徐茗的手拿手帕擦一擦,但徐茗牵得轻却紧,手掌指节分明而温暖粗糙,握着她细腻的手时,不仅磨得不疼,还令人血液沸腾。 “小姐,”林卿雎羞得低下了头,动听的声音缠绕在耳畔:“我想再和你呆一会。” 她再无暇顾及一旁气急败坏的朱筠竹,没办法,徐茗都这样求她了,她也只能色令智昏一回。 51. 妄自菲薄(下) 雪上有狸奴留下的梅花脚印哎……徐茗还牵着她的手。 一朵梅花上有蝴蝶停在上面……不对,冬季怎么会有蝴蝶……嘶,徐茗和她十指相扣了。 有个小童从前面跑过来了,感觉会撞到她啊,要不要避开、要不要避开…… 徐茗手忽地使劲,将林卿雎拉进怀里躲开了那疯跑的小童。 两人肩膀相撞,明明只是轻轻一碰林卿雎却觉七荤八素,面上红若晚霞心中更是疯狂尖叫,说着“快推开徐茗”、“快推开徐茗”,身体却是一动不动,赖在徐茗身上不肯走。 她冷汗涔涔地躲避着周围人投来的目光,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徐茗怎么也还不和她拉开距离啊啊——他的手还穿过了她的头发——他还、他还嗅—— 他干什么呀! 林卿雎打掉徐茗乱动的手,眼睛已发花还干巴巴想着替他找补:“我我我头发上有花瓣还是虫子是不是?” “是有片花瓣。”徐茗摊开手心,一朵完整的梅花花瓣赫然映入眼帘,林卿雎猛地松了口气,下一瞬又屏住呼吸。 他喃喃:“本以为是花瓣的香气,原来不是。” !!!!林卿雎一把捏碎那花瓣,掐着徐茗掌心时艳红的汁水沾在她们手上。 她头顶抵着徐茗下巴,丝丝缕缕的发香包裹住他,她还要掩耳盗铃:“就是花香!” 徐茗只笑,虚拢着怀里的姑娘,不动作,语气却颇轻浮:“我再嗅嗅?” “你今日怎么回事?”林卿雎将徐茗锤开,训视一圈。 太阳未落,仍是白日,微风轻拂,暗香浮动。 徐茗除眼尾微红,亦脸色正常,林卿雎嘟囔:“不像风流鬼上身啊。” 徐茗忍俊不禁,笑时胸腔微微震动,理直气壮的:“我想你只看我。” 一说这个林卿雎来劲了,抱胸撅嘴:“凭什么?” 她看天看地看梅林最终看不远处交谈的槐采和薛青野,眼睛一亮,指着他们:“你惹我生气了,我看他们也不看你。” 说完,她“蹬蹬蹬”往前跑,跑得极慢,发尾却俏皮地一晃一晃,像牵着徐茗的绳。 “小姐、小姐,等等我。” 徐茗一声一声唤着林卿雎,却始终与她保持着一步距离,他声音里带着轻快的笑意,只自己知晓内心的焦灼。 他比自己想得小气,以为自己早已随时准备好小姐移情,可当薛青野出现,哪怕一点,他竟都看不得小姐目光被他吸引。 小姐的衣袖离自己仅咫尺,白皙细腻的手亦悄悄张开,随时都可以牵上去。 他方才也牵了的,柔若无骨,仿佛稍微用点力就会破碎。 徐茗喉咙发紧,却迟迟不敢上前,他在心里一遍遍告诫自己,今日所作所为已经过分,不能再惹小姐不喜…… “你饿了三天吗走这么慢?” 林卿雎没扭头,却精准无误抓住了徐茗的手,她与他停在棵梅花树下,花飘飘而落,落了满肩满头。 徐茗死死压着疯狂上扬的嘴角,眼里只剩二人相牵之处。 小姐她、怎么这么好。 觑一眼徐茗发红的眼,林卿雎吓了一跳:“真的饿了三天没吃饭?” 她恨铁不成钢地拍拍徐茗的脸,忍不住心疼:“早说啊,明日开始我送饭给你吃,还能饿着你不成?” 徐茗憋回眼泪,笑出声:“小姐忘了我每日都去拜访槐大人,怎会吃不饱?” “那你哭什么?”林卿雎没好气:“可别骗我是迎风泪。” “因为我懊恼,自己是个如此小肚鸡肠的人,对小姐一点也不好。” 徐茗低眸,拇指蹭着林卿雎的手背,小声说:“我怎么能让小姐只看我一人?” 原他是以为她真生气了,真是呆子…… 林卿雎气鼓鼓地戳徐茗额头,捏着他的脸颊肉,蛮横道:“那我也勉为其难小肚鸡肠配配你吧,你也只准看我一人。” 徐茗本就弯起的眼睛更似月牙,捧着林卿雎的脸,含情脉脉的:“小姐。” “嗯……”林卿雎轻抿着唇,眼中水光潋滟,情不自禁想起爹爹大寿那晚。 那晚,他也这个表情,他也这个动作,闭上了眼,想吻她…… 她也好想、好想亲他。 林卿雎悄悄踮起脚尖,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徐茗饱满的唇珠,愈来愈近、愈来愈近……原来话本里说,亲吻时会腿软是真的?她还没亲,就已经开始腿软了…… “薛公子说,他娶妻不在意家世,更钟意性子欢脱的姑娘。” 什什什么?薛公子哪位? 林卿雎猛咳一声,瞬间泄了气,暗恼徐茗每每在临门一脚时临阵退缩,更恼他不该勾搭自己的时候勾搭得起劲,该勾搭的时候又装纯情。 且濯濯清莲近在眼前,跗骨痒意蠢蠢欲动,林卿雎可不管它是否只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 她抓紧了徐茗衣襟,几乎紧贴着他凑上前去,只差半寸,还捧着自己脸的手却将她头扭过去,看薛青野和槐采评诗论道、互为知己。 徐茗喋喋不休:“薛家人口简单,父母恩爱仁善,薛公子父亲徐大人早年入赘,洁身自好,至今无一妾室通房。若嫁给薛公子,定后宅清净,享荣华富贵,与夫君琴瑟和鸣。” 他揉揉林卿雎的脸,异常兴奋:“最重要的一点,薛公子说婚后他不会拘束、甚至支持妻子做任何想做的事。” 因此小姐心里若还有自己,想养他做外室,薛公子定也是同意的。 徐茗在心里默默补充,只要自己每日潜移默化地引诱小姐,她心里一定会留给他一席之地。 林卿雎呐呐点头:“那他的确算个不可多得的好归处。” 但她又没告诉他自己要撮合槐姐姐和薛青野,徐茗怎么打听得这么清楚? 她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也问了出来:“你怎么这么了解?” “他自己要说的。” 呵呵,他这么恨娶,碰到个人就说自己钟意哪种姑娘家世背景如何?脑子有病啊? 不满徐茗的睁眼说瞎话,但林卿雎也懒得再刨根问到底:“好罢,我累了,今天就逛到这。” 刚好薛公子也要走了,徐茗心里满是惆怅,亲手撮合心上人和另一名男子到底叫他沮丧难受,便还是私心满满陪她走到马车旁,多与小姐独处了一段路。 朱筠竹早上了马车,见两人过来一个眼神都不想多给,放下狠话:“徐茗不准和我们一块回去。” “朱姑娘,我和薛公子还有何公子同行的。” 徐茗刚简单 解释了一句,薛青野的小厮元宝就跑来言:“徐公子,我家少爷说槐家姑娘和他一道回去,马车没位置了,让你和林家小姐一起走。” 徐茗一愣,顿时一个晴天霹雳就打下来——才这么一会儿薛青野怎就和槐采打得火热? 转头一看小姐笑容灿烂,更是一边惊奇她竟一点没有危机感,一边又暗自高兴自己如今在小姐心中的分量肯定远超薛青野——如此,他更要不遗余力地帮她。 徐茗特意问元宝:“槐小姐不是乘马车来了?缘何要与薛公子一路?” “槐家马车阴冷,少爷怕槐小姐受不住。” !林卿雎与朱筠竹面面相觑,险些没绷住,难怪槐采不肯与她们同乘,原是在这等着。 那还能怎么办?林卿雎眼神警告朱筠竹:不让徐茗上车你就下去! 朱筠竹:绝交! “既如此就让槐小姐做林家马车回去,孤男寡女怎好呆一路?” 徐茗义正严辞,又言:“最起码也让林小姐陪着她,由薛公子护送。” 嘿,这徐茗什么时候如此古道热肠?对薛青野的事如此上心? 林卿雎秀眉微蹙,他是没看出那俩人想独处,还是单纯不想与她一块回去? 再说把她撵去陪槐采作甚?她可不去横插一脚。 “徐茗!”林卿雎气势汹汹:“别废话了,快和我走,我要你驾车!” “小姐!”徐茗暗叹烂泥扶不上墙——他都这样暗示小姐了,她怎还未料到自己可能快被挖了墙角? 这样未来能容得下她们感情的男子,可是可遇不可求。 徐茗咬咬牙,最终拉住林卿雎的手走去一边选择明示,他用气声说:“小姐,薛公子恐怕对槐姑娘有意!” 有意就有意啊,关她们什么事?她是想撮合他们,但徐茗为何这么关注?还如此着急?生怕她们在一起? 林卿雎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醋意十足—— “你怕不是对薛公子有断袖之情?” “小姐你不是对薛公子感兴趣?” 两人声音压得一个比一个低,语气亦一个比一个急,等听清对方在说什么后更是一个比一个惊,一齐抬头时鼻尖都仓促撞上。 徐茗愕然失声:“小姐你怎会这样想?先说我并无断袖之癖,再说我心里只有你,怎会喜欢上别人?” 是啊,他都知道心里有人了,就不会轻易再挤进另一人。 那他怎能、怎能心安理得地认为她被薛青野吸引? 林卿雎恼红了眼,紧抿的唇微微抖动,已是要被气哭了。 方才徐茗一连串不正常的举动在她脑海里过了一遍。 呵,她道他如何对薛青野的家世和喜好了若指掌,她道他如何强烈反对薛青野送槐采回去。 原是想撮合她和薛青野? 他脑子进水了! 林卿雎先瞟一眼他右脚,随即用尽全身力气狠狠踩上他左脚,然后毫不拖泥带水转身上了车,不置一词,连吵都不肯再和他吵。 虽不知发生了什么,但已足够朱筠竹喜笑颜开,但她正要趁机挖苦徐茗几句时便听林卿雎怒吼一声:“别烦我!” 她瞬间滑去角落,瑟瑟发抖,自有记忆来,就没见过好友摆出如此难看的脸色。 52. 不进反退(上) 转瞬隆冬腊月,京城白茫茫一片,暴雪呼啸许久,直至大年三十前几日才将将停止。 随着街上第一个推着炒瓜子摊车的小贩出现,其余销声匿迹的摊贩也陆陆续续出了门。 各家各户纷纷围过去,匆匆忙忙为即将到来的热闹春节置办年货——新衣自然也是必不可少。 城中两家规模最大的布庄暗地里较劲,你降价我附赠品拉扯着顾客们的心,打得火热。 但最受闺阁女子青睐的还属价格实惠、款式又丰富的仙缕阁。 一大早老板娘水罗梳头搽粉完毕,便穿着身利落的束袖鸦青褂袄笑眯眯地迎姑娘们进来。 林卿雎与朱筠竹亦在其中,因大雪在家中憋了几日,朱筠竹早迫不及待要出来,一瞧见阁中琳琅满目的布匹成衣更是两眼放光,立即如老鼠进了米缸拉着林卿雎挑挑拣拣起来。 奈何平日最爱打扮的林卿雎这一会儿却不再与好友臭味相投,双眼无光无神,所有事物在她面前皆成虚妄,就算朱筠竹拿手掌在她眼前翻来覆去地晃,她眼睛也一眨不眨。 “好了,你要挑就快点挑,我陪着你就是。” 实在受不了朱筠竹在身旁蜜蜂似的晃,林卿雎淡淡开口,却叫朱筠竹更受打击——她何曾用这样疲惫的语气说过话? 本以为前几日的大雪来的及时,留给了林妹妹足够梳理情绪的时间,今日又轻易约了她出来,她还以为她已经不生气了呢。 朱筠竹心里头微微发苦,早知道,不带她来这了…… 见她游魂似的往里侧走,朱筠竹连忙拉着她:“妹妹,我们、我们去那边看。” “……那边不是肚兜吗?”林卿雎觑一眼:“你拿着的还是赠品。” “是吗?”朱筠竹迅速松开了手,讪讪一笑,肚兜好啊,但凡有点羞耻心的男子都不会靠近这里。 “我是想买几件,很多都坏了……” 她说得心不在焉,但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林卿雎倏然变了脸色,下眼皮微微抽动,死咬后槽牙,才忍住不往肚兜好端端为什么会坏的方面想。 她背过身去,低呵一声:“行了行了,你快挑吧!” 朱筠竹不满意,非要再把林卿雎掰回来:“你和我一起选。你买吗?我送你。” 压着性子随便拿了几件,朱筠竹爽快地付了钱,似乎已经满足,连满阁五光十色的衣裳都视而不见,直拉着林卿雎离开。 “两位姑娘,”水罗笑着唤住她们:“先别急着走,因你们在小店花销不少银子,我家少东家请你们上内阁看新品。” 买了几件肚兜而已也能被称作“花销不少”? 林卿雎先纳罕,心里多几分犹疑,再联想到仙缕阁在谁家名下,生生忍了好几日的怒气腾一下全部涌上心头。 她刀子一般的眼神飞快剜过心虚不已的朱筠竹,悠悠道:“朱姐姐,你可想去?” “……我不想去。”朱筠竹紧紧挽着林卿雎的手:“我也没有还想买的东西,林妹妹我们快走。” “不去怎能行?”任朱筠竹死命拉扯,林卿雎愣是立在原地不动,甚至皮笑肉不笑主动请水罗带路。 她大步走进内阁,目光瞬间锁定在正背对着她和音衣阁少东家薛青野交谈的人身上。 此人依旧一身熟悉竹青棉袍,用一素色发带将一半墨发高高束起。 林卿雎直奔他而去,扯住他头发咬牙切齿:“不去,你怎么对得起苦心孤诣要见我的徐——何公子?!” 不妨与一张意料之外的脸对视,林卿雎瞪圆了眼,飞快松开手后退到朱筠竹身边:“对、对不住,认错人了。” 何青平微微屈身,以示无妨。 薛青野则眼睛一亮,爽朗道:“你就是音衣阁的林二小姐罢?我是仙缕阁东家薛霖燕之子薛青野,对你的设计稿,我和家母都很感兴趣。因此知道今日你来,我想和你商量商量与你的合作。” 设计稿?槐采告诉薛青野的? 一定是了,上回赏梅她们关系增进良多。 林卿雎垂眼,用睫毛遮住其中暗淡的光芒。 她撑起精神坐下与薛青野详谈,后者说话风趣又有分寸,任何话题也能稳稳接住,不怕忽然沉默。 尤其他对衣裳样式见解独特、造诣颇深,因此就连本兴致不高的林卿雎都多了几分真心的笑意。 朱筠竹看在眼里,微微悬起的心终于放回了肚中,但本以为轻易已过万重山,等一出仙缕阁,林卿雎的脸却比五月的天变得还快,脸拉得比来仙缕阁前更长。 搓着手臂上的鸡皮疙瘩,战战兢兢的朱筠竹一见墨瞳在不远处等她,瞬间如蒙大赦,匆匆打了个招呼就蹦蹦跳跳跑过去,特意不回头省得被好友如怨如诉的目光射死。 “……小姐,咱们也快回去吧。” 从马车里掀帘,抬头看一眼阴沉沉的天,梨花担忧雨雪又要落下,便小心翼翼询问迟迟呆在原地不肯离开的小姐。 “他没来找我。” 小姐极沉闷的声音落在梨花耳畔,梨花身躯一震,硬着头皮说:“大小姐不是说在家中等我们回去吗......” “梨花!” “是!” 雨雪还未落下,林卿雎已然爆哭,一改与朱筠竹逛仙缕阁时的魂不守舍,也一改同薛青野交谈时的强颜欢笑。 梨花全身汗毛竖起,手忙脚乱拿出帕子给小姐擦泪,但泪无穷无尽,帕子湿了个彻彻底底,渐渐她眼睛也变泉眼,汩汩往外冒着水:“小姐、小姐莫哭,徐先生这样坏,奴婢不要他当姑爷,我们找大姑爷去和有权有势的少爷公子相看!” “不要!我不要相看,我要见到徐茗,我要见他!” 都多少天了,徐茗也不来求饶道歉。 林卿雎哭得稀里哗啦,催促马夫赶紧回府时哽咽得几乎说不出话:“快回去,我要、我要让姐夫把徐茗、把徐茗抓回来负荆请罪,狠狠、狠狠罚他......” 但直到大年三十,蒋府派去京郊别院的人依旧日日扑了个空,林卿雎从用针扎木雕小兔发泄、冷眼瞧瓶中红梅枯萎、时时 朝笼中鹦鹉精卫抱怨,再到坐立难安茶饭不思,担心徐茗出了事,又不忿掉价地亲自跑去京郊别院找他,最后两相犹豫下还是套了马车出发,却从何青平口中得知他早就跟城中药铺跑去伏虎峰采药的噩耗。 前几日雪下得这样大,峰中积雪最深处怕是及至腰间,他又腿脚不方便,采的哪门子药!况且为何她现在才知道! 林卿雎指着何青平鼻子怒骂:“你是故意不告诉我徐茗的消息!” 何青平拧眉:“徐兄称,为怕叨扰,除非林二小姐问起,才告诉你她的下落。” “大雪侵袭,若他被困死在山里怎么办?你竟一点不知变通?” 何:“我已告知薛兄,请他帮忙寻人。” 林:“什么时候?!” “你与朱小姐来仙缕阁那日。” !!!为什么薛青野也不告诉她? 林卿雎惊得晕厥、急得疯魔、气得仰倒,有四只手及时拖住她后背。 一双是梨花的,还有一双……林卿雎泪眼朦胧往后瞧,绝望感油然而生,不是徐茗,是不知为何亦面色阴沉的槐采。 “何公子!”林卿雎第一次听槐采用此般尖利严肃的语气朝人说话:“除徐公子,你是不是还和薛公子提及了我?” 槐采怒火难消,赏梅时好容易与薛青野拉近的关系近日却不知为何又变冷淡。 感情需徐徐图之,她本不急,但今日整理爹爹房中各举子留下的诗稿,何青平一首七言绝句,雪中赏梅、车具属冰、请神归位……字字句句,分明是讽刺她为攀高枝求薛青野怜悯! 槐采声音冷若冰霜,望向何青平的目光亦毫无温度:“对闺房女子含沙射影,就是你扬州榜首的教养?何公子,我已禀明父亲并征得他同意,槐府小庙,以后便不用你屈尊前往!” 何青平虽不明所以,却清楚槐采将在薛青野身上碰的壁怪在了他身上,因此他本就皱着的眉头紧紧拧成个“川”字,但对一个两个来自己面前无理取闹的姑娘,仍语气平缓,以理服人:“是非曲直,你们该问当事人!” 林卿雎:她倒是想见到徐茗! 槐采:她怎么可能直接问薛青野对他有意! 但无论两人怎么想,也由不得她们选了。 何青平目光落在她们身后,微微颔首,随后拂袖而去。 “小姐。” 林卿雎心口一滞,无比艰难扭头,日思夜想的混蛋赫然出现在眼中。 黑了、瘦了,还扛着个包袱,穿得笨重死了。 林卿雎眼泪喷涌而出,飞奔过去,先打他一巴掌,在乳燕投林般扑倒他怀里,“哇”一声哭出来:“徐茗,你、你——” 徐茗先呆滞一瞬,随即紧紧拥着姑娘,连日来悬着的心终于放下,在震天的哭声与清脆的巴掌中,折磨着他的剧烈头疼却诡异般缓和不少。 他轻呵一声,整个人都放松下来,还有心思做梦:“小姐原谅我了?” 林卿雎又打他一巴掌,抬眸时涕泗横流:“你多久没沐浴了?臭死我了!” 53. 不进反退(中) 知道人没事了,又见到了人,林卿雎不急了,也不慌了,火气也又“蹭蹭蹭”上来了,再赏徐茗两巴掌,就一个字也不肯听他讲,提着裙摆头也不回地离开。 这时但凡有点脑子的都知道要立刻跟上去死缠烂打求得原谅,徐茗自然算有脑子的,同时又惦记着小姐嫌他身上脏臭的话,因此先进屋火速用冰水擦身又换了套棉衣,等扛上张小桌便亦步亦趋跟上了雪地上慢悠悠往前晃的马车。 在他跟到蒋府意料之中被拦下来后,也不闲着,于门前石狮子旁将小桌铺了开来,立刻开始帮写对联挣钱。 听闻此荒谬事,骄矜回到闺房就等徐茗在门口痛哭流涕求她见他的林卿雎险些没气炸——为采雪莲于雪天进伏虎峰冒险,如今又争分夺秒写对联挣钱,他欠债了还是掉钱眼里了? 她问梨花:“府前哪是他作威作福的地方,门房没把他赶走?” 梨花心想:府中谁不知徐先生是未来的姑爷,也一看就知小姐色厉内荏,根本舍不得他吃苦受委屈,谁会没眼力见上去赶人啊? 她不敢说实话,只讷讷,又给小姐找了个主动去找徐茗的绝佳借口:“只这么一会儿,徐先生摊前就聚了不少人,门房也赶不走呀......恐怕只有小姐去才能解决了——” 林卿雎瞪圆了眼,训斥道:“梨花你也学坏了,都知道在话里给我下套了?” “奴婢哪敢......” 梨花呵呵几声,跟上小姐步伐,还不是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么? 主仆俩快快穿过回廊花园,还没到大门口却已和徐茗打了照面,但这下林卿雎可不敢造次了,因为带徐茗进来的是蒋誉栖。 他刚下值回来,一身软甲与腰间配剑带着肃杀之气,兵器独有冷意扑面而来,林卿雎退至一旁匆忙低头行礼,待姐夫停下脚步才敢抬头偷觑徐茗——这厮还敢没心没肺地同她眨眼! “小妹,”蒋誉栖开了口:“我有事与徐举子相议,可否借他一用?” 姐夫能有何事与徐茗商议?林卿雎心猛地一跳,脸蓦地染上薄红——莫不是她与徐茗的婚事? 她、她才不要嫁他,她还没原谅他呢!姐夫怎么多管闲事! 林卿雎急急张嘴,但又发不出一个音节,这种事如何能直接说出口? 所幸蒋誉栖没给林卿雎留出多少为难的时间,不等她回答就已将徐茗带走,原他不是商量只是通知。 眼睁睁见徐茗离去,只留下个“等我”的嘴形,林卿雎奔去找阿秭,要她赶紧去书房将徐茗带出来,但不去不知道,一去吓一跳——阿秭院中竟清出几个箱子,屋中东西少了一半。 “阿秭!”林卿雎从里有外巡视一圈:“你要和姐夫和离?” 难怪这些天阿秭没空搭理她,原是和姐夫吵了架,忙着收拾嫁妆! “想什么呢,”林卿意敲敲妹妹的头:“每年我都会收拾出些无用的东西,捐去难民营。” “你屋里一半的东西都无用?”林卿雎显然不信,又去翻阿秭的妆奁和首饰盒:“我记得清楚,姐夫送过你一支石榴缠枝钗,阿秭常戴,分明喜欢得很,如今也不见了踪影!” “它摔断了。”林卿意从善如流地解释。 林卿雎又指床上瓷枕:“之前的瓷枕,是陪嫁之一,我来京城时它明明还在,竟也要捐?” “它也碎了。” “......梨花木柜子呢?” “蛀虫了。” “?那套云釉茶具?” “还是碎了。” ......林卿雎明白了,但凡是嫁妆里的,能碎的便碎了,不能碎的便被蛀了,总之全部都没了。 她陷入沉思,这不是和离是什么?阿秭为何不肯同她讲,难道她还会站在姐夫那边不成? 姑娘沉默许久,不说话,只眼中渐渐包了泪,哽咽:“阿秭为何什么都憋在心里不说,连我都不信了么?” 林卿意愣怔片刻,摸了摸妹妹的脸,却还是轻轻说:“卿儿,你只要照顾好自己便足够了,我现在将徐先生带出来。” “阿秭不好,我怎会好?我和徐茗也不关阿秭的事!” 林卿雎紧紧抿着唇,拍开阿秭的手跑了出去,她边抹泪边走,等到书房附近便委委屈屈蹲了下来。 虽已大年三十,且已快到傍晚,蒋府除了屋檐上挂着的寥寥红绸,却没什么喜庆感。 府中为数不多的下人无事可干,厨房也冷清寥落,隔壁院落传来的欢声笑语与爆竹声更显得蒋府门可罗雀、没有人气。 阿秭在京中过得便是这样冷清的日子?那她要和姐夫和离的确情有可原,长久压抑着,本就少言的她不肯与自己透露出一点难过,也可以理解…… 林卿雎使劲给自己洗脑,却始终没法成功,她们是天底下最亲近的姐妹,她们有谁也斩不断的血缘羁绊,她们间应当没有任何秘密。 但阿秭,自她成婚后,有了许多许多的心事。 蒋誉栖不是良配,蒋家不是阿秭的归宿,林卿雎攥紧拳,她要带阿秭回扬州,可阿秭什么也不肯说,她没立场带她走。 夕阳西下,薄薄的雪再次落下,像春日柳絮,林卿雎抬眼,任雪点落入湿润的眼中,京城并不如她想的那样好,她想家了。 她想爹爹,想大郎,想桃花姐,想大年三十扬州城里热闹的灯会,想吃年夜饭时阖府喜气洋洋的氛围。 不多时,一把伞落在头顶,她缓缓扭头,可怜兮兮地看向来人:“徐茗,你再不来我都要回扬州了。” 徐茗一顿,旋即迅速蹲了下来,油纸伞将二人圈住,划出块隐秘的私地,只伞檐下露出蓝与粉的衣摆。 “小姐想回扬州?”徐茗垂着眼,离林卿雎始终隔着些距离:“是因为我没及时道歉吗?” 他拿出帕子递给小姐,闷闷地:“小姐——” “闭嘴!”林卿雎不肯接他帕子,只将脸埋进他胸膛,难得安静无声,只一耸一耸的肩膀透露着她还醒着。 呆呆盯着小姐头顶的发旋,徐茗一动也不动,心中尽是无穷悔意。 若真的撮合了小姐与旁人,他就再也没法这样光明正大近距离地接触小姐了。 他真是蠢笨如猪、愚不可及、无可救药,怎么能舍得将小姐推给别人。 轻轻拍着小姐的背,徐茗将 林卿雎抱得更紧,轻轻问:“我现在可以说话了吗?小姐?” 林卿雎不答,不同意,也不拒绝,于是徐茗用食指在她背上写字,极缓极慢,一笔一划,像童子玩的猜谜游戏。 明明穿了好几层,徐茗下手也不重,林卿雎偏偏能清晰感觉到背脊上传来的酥麻,她肩抖得更厉害,根本没心思去猜他写了什么。 等忍了半刻,她终于忍不下去站起来,夺了油纸伞一把将徐茗推到地上。 见她一脸恼怒,徐茗笑:“小姐不伤心了?” “恰恰相反,我伤心透顶了,还被你气死了!呆瓜、呆瓜!我怎么瞎了眼看上了你!” 她叫梨花去拿上扫帚,要将徐茗扫地出门。 犹嫌不够,她又回院子将红梅珠花木雕小兔装进箱子里,再拎着鸟笼小心翼翼放到徐茗脚边才接过扫帚打着他四周的空气:“快走快走!” 人半分不动,倒惊得鸟笼里的精卫扑棱着翅膀啾啾乱叫“恭喜发财!恭喜发财!”,吵得林卿雎脑壳疼:“除了恭喜发财就不会说别的了是吧?” “徐茗混蛋!徐茗混蛋!” 她哼一哼,将鸟笼又勾了回来,这还差不多。 但紧接着精卫又喊:“心悦徐茗!心悦——” 林卿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鸟喙捏住,血液倒流,只觉天底下已没了自己的容身之处——教了这么久不是一直学不会的吗?偏偏在这个时候支棱起来! 她仓皇地看向徐茗,气急败坏掩耳盗铃:“你什么也没听见!” 徐茗害臊地别过脸:“我、我什么也没听见。” 骗人!他耳朵都红了! “是它偷听我梦呓......” 不行不行,这不显得她做梦都念着他? “这是咱们吵架之前的事!” 那不还是说明她念着他吗? 林卿雎气得跳脚,索性松开了手:“不信你听,我后来骂了你好多句!” “徐茗混蛋!还不来找我!” 姑娘弹一下精卫脑壳——没有后面那句! “讨厌徐茗!我要不要找他?” 当然是不找! “不找、不找、找、找、不找、找找找找找找——” 呀呀呀呀呀!她再也不要把这只臭鸟放窗边了! 林卿雎捂着脸:“徐茗!你快把这只鸟拿走——” 她几乎被徐茗腾空抱起,徐茗竟敢忤逆她,在她耳边喊:“我不,小姐,我也对你日思夜想,对不起。” 现在说对不起可没有用了!林卿雎拿手推他脸,指尖不防摸到点湿润,像不小心触到温热的雪。 她心头微颤,手指颤巍巍的悬在空中,许久又试探地摸索着去寻徐茗的眼。 湿漉漉的,真的哭了……她是、第一次见徐茗哭…… 这可真是、可真是……可真是太不公平了! 因为他,因为她们间的感情,她已流了这么多泪,他竟才是第一次哭! 用指腹狠狠按住徐茗两只眼,林卿雎命梨花:“梨花,快去厨房拿几个洋葱过来!” 既然哭了,那就哭到她满意为止。 54. 不进反退(下) 林卿雎坚持,徐茗配合,这一哭当真哭了许久。 却不是用洋葱,用洋葱熏久了伤眼,徐茗还要科考呢。 因此林卿雎给他精心准备了一桌子辣菜,辣子鸡、水煮鱼、夫妻肺片、麻辣牛肉……甚至直接端上来盘朝天椒。 这么大阵仗自然将林卿意与蒋誉栖吸引过来,夫妻二人对视一眼,前者飞快转移了视线,后者却仍紧盯着她落了座,等人走了,才舍得将目光放在林卿雎和徐茗身上。 看她们一个幸灾乐祸疯狂夹菜,一个嘴唇红肿狼狈落泪,关系却亲密无间。 蒋誉栖若有所思。 他命人再布了两双碗筷上来,林卿雎给徐茗夹哪道菜,他也夹哪道菜,逐渐碗中菜堆得如山高,有辣椒红油溢出。 蒋誉栖悉数放进嘴里,刺鼻的爆辣口感在口腔中炸开,像在诏狱里被狱卒拿沾了辣椒水的鞭子狠狠抽中了嘴,他也吃不了辣,卿意是知道的。 但他始终没等来他期盼的人。 沙漏中沙子一点点落下,因他长久停留,连原来吵吵闹闹的饭厅也沉默下来。 面前本眼中只有对方的林卿雎徐茗不知何时停了筷,恭谨地看着他,明明离得这般近,他却离她们那样远。 他再一次被拒之千里之外。 但他没资格愤慨,毕竟连最亲近的人都不再靠近他,他的母亲,他的妻子。 他放下筷子,仅仅是与碗的轻轻一触,林卿雎已打了个哆嗦,不免靠得徐茗更近了些。 “小姐……”徐茗舌头终于恢复了些知觉,指了指全身上下写着“生人勿近”四个大字的蒋誉栖,用气音说:“蒋大人在书房,旁敲侧击问我如何能求得姑娘原谅。” 所以姐夫也学着徐茗吃辣?所以阿秭和姐夫真的吵了架。 林卿雎拧一下徐茗耳朵:“你何来的脸皮当人家军师?就算你被辣死了我也不原谅你!” 说着说着,她声音越压越低,生怕被姐夫听见,徐茗却道:“小姐不必担心,不管我们声音多小,蒋大人都能听见,不然你在书房外时我也没这么快去找你。” ! “那你不能换个地方和我说!” “没关系。” 他就是故意的,徐茗但笑不语,如今却是真不能说了。 若蒋大人知晓他亦任重道远,与他同是天涯沦落人,至少他能好受些。 “小妹,徐举子,你们吃罢。我先走了。” 见蒋誉栖站起身,两人皆松口气,心说终于要送走这尊大佛,却不料黄杏端着盘热腾腾的饺子前来,直直停在蒋誉栖面前,称:“姑爷,小姐说了,让您少吃点辣的,伤胃,大过年的,若还有胃口,就把她多包的饺子解决。” “卿意包的?” 徐茗心中警铃大作,盯着那盘饺子望眼欲穿。 虽看不清蒋誉栖神情,虽他语气平常,但男人最知男人,他肯定蒋誉栖心里乐开了花——亏他方才还处处替他着想,生怕伤了他的心。 感情处于最劣势的原来是他! 还以为徐茗羡慕人家的饺子,林卿雎又气不打一处来,敲一下他的脑袋,阴阳怪气道:“天色已晚,我也要去薛府——我心上人那送饺子给他吃了,你也快去找愿意给你包饺子的姑娘吧!徐、混、蛋!” 徐茗没反驳,只垂丧着头,一副老实巴交的模样,牵起了林卿雎衣角:“我只想包饺子给小姐吃。” 林卿雎呵呵一笑:“怎么着?连饺子都准备好了方便我给薛公子献殷勤?” 徐茗头垂得更低:“我错了,小姐。我不该妄自菲薄,甚至连当小姐外室都心满意足。” “你知道错了也晚——”终于反应过来听见了什么的林卿雎尖叫出声:“你说你想过当我、当我……” 什么狗屁外室! 难怪他这么轻易就把她推给薛青野……原他从未想过退出……他这个疯子! 林卿雎已经被他气得毫无办法,连打他骂他的力气都没有,只质问:“你和薛公子说了此事?” 见徐茗摇头,林卿雎猛松口气,又转念一想:“那你怎么确定他能容得下你?” “他说他支持妻子做任何事……” ……这徐茗完全是挑他想听的听,按他想理解的理解! “那我现在告诉你,你快滚回你的别院!你快滚吧!这是做人外室的自觉吧?除非我主动找你否则你不准出现在我面前!” 这回她是真动了真格,再没法忍耐徐茗哪怕一秒。 她真想把他脑子挖出来,看看他一天到晚都在想什么。 不愿再与他纠缠,林卿雎气咻咻地跑去阿秭那讨饺子。 果真有饺子等着她,姑娘一屁股坐下来,对上阿秭诧异的目光。 她摸了摸鼻子,不自然道:“怎么了?” “在惊讶小卿儿居然这么快就原谅了我。” 林卿意让黄杏拿着斗篷出去,挨着妹妹坐下来,又把醋碟端了过来:“看妹妹能不能吃到铜钱。” 当然能吃到,从小到大阿秭和爹爹都会特意留一颗铜钱饺子在她碗里。 林卿雎一点不着急,一想到过往阿秭对自己的种种爱护,本就消弭大半的忿恨瞬间转化成愧意。 阿秭与姐夫的事,若她不想说,自己本就不该逼她说出口,是她多管闲事了。 “阿秭……对不起。”林卿雎慢腾腾吃着饺子,仍不免烫到舌头,含糊着:“饺子很好吃。” “阿秭从来没怪过小卿儿呀。” 林卿意笑着摸了摸妹妹的头,见她吐着舌头,不免想到什么,脸色黯淡几分:“你姐夫……他收到饺子时,高兴吗?” 林卿雎重重点头,夸张道:“姐夫巴不得当场把盘子吞下去。” “真的?成婚第一年过年时,他的确吃得颇狼吞虎咽……” 林卿意噗嗤一笑,但没讲两句又瞬间收敛了表情,迅速转移话题:“徐先生回去了?” “……阿秭莫管他,癫头癫脑的蠢蛋。”林卿雎捧着碗,现在是深刻理解为何阿秭要瞒着她一些事了。 就冲徐茗想当她奸夫这点,打死她也不会再告诉第三个人,哪怕是阿秭。 姑娘十分苦恼,边嚼饺子边托着下巴,等嚼完便说:“我明明承诺他待他中举就嫁给他,他不好好读书,又去采雪莲又卖对联做什么?还有心思操心我是否变心,我是那样水性杨花的人吗?他不相信我,讨厌他!” “徐先生不是不相信你,是不相信自己吧?”林卿意温柔地拿手帕擦着妹妹的嘴:“他不相信小卿儿最终会选他,毕竟我们小卿儿,可是天底下最好的姑娘。” “所以我青睐他,他竟还不好好接住这泼天的福气!” 林卿雎骄傲地挺了挺胸膛,忽地眼睛一亮,吐出嘴中的铜钱。 她欢呼一声,满意地摸了摸肚子,她每每吃到铜钱饺子便会停筷,毕竟每次都高兴饱了。 正按例让梨花将剩下没动过的饺子拿去厨房分了,黄杏刚好空着手回来,林卿意问:“斗篷送出去了?” 见黄杏点点头,林卿雎好奇:“送去给姐夫了?大年夜他还要办差事?” “不,”林卿意意有所指:“是送给大年三十仍无处可去的可怜人。” 果真目送妹妹心事重重离去,林卿意无奈摇摇头,感叹:“到底还年轻。” 黄杏没忍住:“小姐也不过双十年华,小姐,你和姑爷……” 林卿意制止黄杏再说下去,目露几丝迷茫,不过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罢。 …… 正是各家团圆吃年夜饭的时候,大街上只留下些爆竹余烬,灯会还未开始,剩屋檐下还未点亮的大红灯笼与漆黑的夜一起飘。 小雪仍无声落下,落在徐茗那张未来得及收起的桌子上,覆了层薄薄的冰霜。 搁在墨中的毛笔和砚台一起冻成冰块了,手但凡有点湿润都得沾上去。 林卿雎出来 时,就见徐茗展开包袱将那坨黑不溜秋的东西包进去,斗篷却还放置在桌上,哈,不穿是什么意思?想她心软? 做梦! 快步走过去,将食盒扔在桌上,又示意梨花将斗篷拿走。 林卿雎抱胸站着,微抬下巴:“不是让你赶紧滚?” “本来要走了,但见黄杏姑娘过来,我想小姐定也会来。” 徐茗立起领子遮住半张脸以防挡风雪,只让林卿雎瞧见他一双笑眼:“看来我没猜错。” “哼,看你确实很有做人外室的潜质。” 林卿雎罕见地没发火,反而挑剔地看了徐茗几眼,嫌弃的眼神落在他质朴的棉衣与冻得通红的手上,“啧”一声:“可惜外形不太过关啊,赶紧穿上斗篷遮遮吧。” ……梨花无声叹气,她果然还是对小姐抱有太大的希望,她就不可能不对徐先生心软。 但话已说到这个份上,徐茗却仍不肯穿:“我身上脏,不好弄脏这斗篷。” 嗨呀,拿乔上了?还真恃宠而骄,老虎不发威,当她林卿雎是病猫不成? 林卿雎怒发冲冠,拍在食盒上:“那饺子你也别吃——” “嘘,小姐。”徐茗亦将手掌置在食盒上,再一摊,露出掌心一枚铜板:“铜钱饺子我已经吃到了。” ......他当她是三岁稚童,连这点雕虫小技都信?林卿雎眼睛都没眨,真真被徐茗荒诞笑了:“你脑子糊涂了?” 徐茗不答,只将铜钱抛到空中,快快问:“小姐不妨猜猜正反?” “我才不猜——正……反、反!” 空中快速旋转的铜钱将林卿雎的目光全数吸引过去,抛它时角度太偏,铜钱往身后飞去——这徐茗连个铜板都抛不好。 林卿雎轻盈地钻了个圈,铜板恰在眼中划过条弧线,弧线上,“嘭”地一声,绚烂烟花在黑夜里绽开。 人间像冬日蛰伏已久的巨兽忽然苏醒,人声、烟花声、爆竹声争先恐后涌入寂静的街道,轻若鸿毛的雪吹去远方,巨兽睁眼,灯笼亮起,像烽火似的一个个点亮,一直绵延到远方。 这样......才勉强有些扬州春节灯火辉煌的模样。 林卿雎正想着,徐茗已将铜钱捡了回来,他轻笑:“小姐还猜吗?” 呵,他捡了回来,无论正反,还不是由他怎么说都行,她才不搭理他。 青年又抬头,与身边的姑娘一起,看眼前流光溢彩、火树银花:“好看吗?小姐?” 哪里这么多问题。 “你放的?”林卿雎没好气。 就算是他放的她也不原谅他。 但见徐茗否认,林卿雎心里还是没由来地失落。 “我只挂了灯笼,还有一个......小姐,我会一直求你原谅的,祝新禧纳福。” “什么东西......徐茗!” 徐茗收拾好东西,丢下句意味不明的话,便带上食盒一头扎进人群里。 林卿雎几瞬就失了目标,只好边摸着发髻边喊:“也祝、也祝你百事皆宜、云程发轫!” 她心跳得七上八下,赶忙问梨花:“他偷偷插了发钗到我发中?” “没有啊......”梨花左看右看,往小姐脖子上瞟的时候终于惊呼一声——是一条红绳穿过的双鱼莲花坠,白玉所雕,一鱼衔红珠,一鱼衔绿珠。 红男绿女,永结同心。 梨花咋咋呼呼:“徐先生方才一直转移小姐注意又让小姐猜铜钱正反就是为了将吊坠送给小姐......他怕小姐不收……还想给小姐惊喜!” 她当然知道!哎!她怎么不坚持再猜一下呢,但也没关系…… 林卿雎爱不释手,上扬的嘴角如何也压不住:“哼,区区吊坠而已,真是、真是多此一举......冷死了,梨花,我们回屋!” 姑娘喜滋滋地将吊坠置于心口,安稳入睡。 门外,梅花报春息,瑞雪兆丰年。 55. 以牙还牙(上) 直到大年初三蒋家夫妇参加宫宴,朱筠竹才再次约到好友。 见林卿雎终于神色如常,朱筠竹正要落下的心在瞅见她手中的绣针时,又迅速提了起来。 她不可思议地揉了揉眼:“林妹妹,你何时爱上了刺绣?” 她凑近一看——还是拿自己的头发当丝线绣——林妹妹果真不正常了! 朱筠竹急:“徐茗还不曾来负荆请罪?” 林卿雎还不曾讲大年三十的事。 陷在墨瞳温柔乡中消息闭塞的朱筠竹抓耳挠腮,满脸愧色:“怪我怪我,哎!年前徐茗托墨瞳传话,让我找个时间把你带去仙缕阁这事我早该说的……谁知他压根没出现在那——” “你说什么?”林卿雎忽地停手,抬眸看朱筠竹:“真是他引我过去的?” 原是因他薛青野才看见自己的设计稿? “是啊,他有时间找墨瞳都不知找你,你说这叫什么事——妹妹你去哪?” 朱筠竹急忙跟上林卿雎步伐,边走边在她耳旁叽叽喳喳:“你不会要主动找他吧?千万别啊,会助长他气焰的。” 眼见好友往槐府方向去,朱筠竹反应更大:“你要找他也去京郊别院啊,槐姐姐也去了宫宴,徐茗不在槐府……” 大概步行一百步,她赫然见到热火朝天代写信的徐茗。 朱筠竹终于沉默了,朱筠竹扯着林卿雎衣袖停下了脚步,她不动,也不准好姐妹动。 她幽幽:“他这几天一直在蒋府附近晃荡?你还要送青丝织的绣品给他?” “你怎知是回礼?”林卿雎倏然一顿,耳朵不知偏到了何处去,人也歪七扭八竟要平地摔倒。 “哎哟喂,”她以一个极诡异的姿势超绝不经意摔出了被三层衣物贴在肌肤中的双鱼吊坠,欠揍道:“徐茗眼光可真不怎么样,送个吊坠压得我脖子累死了!” 朱筠竹拳头硬了:“?” 当晚,等终于熬到夫君下值,她也撒娇朝墨瞳讨要。 朱筠竹夸张比划:“徐茗又送零嘴又送珠花又送木雕小兔的,还有只耀武扬威的鹦鹉,如今更是有块巴掌大的亲手雕刻的吊坠——还是羊脂玉呢!墨瞳墨瞳,我也要!” 零嘴好办,墨瞳已习惯下值买吃食回来,在娘子说话时就已将半只烤鸭撕好放入盘中。 盘边的木雕林林总总,本放得好好的,一只三色狸奴闻着烤鸭味跳上桌将木雕统统扑到地上。 朱筠竹怪叫一声,端着烤鸭躲到墨瞳身后:“好一只贪吃狸奴!墨瞳你快管管花瞳!” “我明天夜里值守,后天刻好吊坠给你。她的吊坠是什么样的?” 墨瞳拎着花瞳后颈,任它在自己手上扑腾,自恢复记忆后,他话多了一些,但仍寡言。 朱筠竹正要答那吊坠样式,临开口却情不自禁:“你不能自己想想花样吗?每次要什么都非得我说的这么清楚,一点惊喜都没有……” “我怕你不喜欢。” “你送的我都喜欢!” ……她是有点不喜欢……朱筠竹苦着脸掏出那令牌模样的玉,真真比巴掌还大,栩栩如生到换个材质可以号令三军。 “朱姐姐,这可不兴说,小心被抓去昭狱。” 林卿雎鸣笑得打嗝,知道朱筠竹夫妇东施效颦更得意了,需得槐采给她抚背才慢慢缓下来。 槐采问:“两位妹妹今日留府里用膳?” 林朱二人皆婉拒,年后来槐府拜访的客人减少,众举子留在家里温书,还有个被明令禁止入府的何青平。 林卿雎转了转眼珠子:“槐姐姐,等我和徐茗和好,让他约薛公子来拜谒槐大人。” 朱筠竹愣:“你还没和徐茗和好?” 话音刚落,她就在心里扇了自己一巴掌,什么没和好,这俩是在调情呢。 槐采则笑:“林妹妹,你不必为我和薛公子创造机会,毕竟……我不是只吊在他一棵树上。” “还有谁?”朱林二人伸长了脖子,翘首以盼。 她们只听槐采悠悠道:“广撒网嘛,够格的,便留在网中。” “……可真让我自愧不如啊。”看槐采在结了冰的镜湖上冰嬉起舞,暗戳戳吸引着湖边公子的目光,林卿雎先感慨,再嫌弃地对旁边的徐茗翻了个白眼:“瞧瞧我的眼光!” “小姐还有反悔的机——”见林卿雎的巴掌已高高抬起,徐茗快快说:“但我绝不会放手的!” “你当然不能放手!”林卿雎紧紧抓着徐茗手臂,紧盯着自己的脚在湖上龟速挪动:“你若放手摔到我可——徐茗茗茗茗!” 徐茗忽地靠近,几乎将林卿雎圈进怀里,姑娘急忙并住了腿,停在冰面上动也不敢动,她小声骂:“大庭广众之下,你干什么呢!” 她想了想,补充:“一副勾栏做派!” “嗯,那就是吧,谁叫小姐不看我。”徐茗低低地笑,大大方方地承认,他并未换冰鞋,只着钉鞋护着林卿雎。 怀中人闹了个大红脸,气呼呼的:“我看自己你都吃醋?能不能认清你外室的身份!” 她仍对这事耿耿于怀,一日要至少提及三次,徐茗脸皮已锻炼得比城墙厚:“正室的地位,外室的做派,如此才能守住小姐的心。” “想得倒美,不够俊俏没有功名,你喝我洗脚水都没用!” 徐茗笑得耸肩:“我就当小姐夸我俊俏,谢谢小姐,小姐亦美若天仙。” 林卿雎嗫嚅着,别过眼去不看这烦人的家伙:“还有,只会拍马屁也没有用……你又干什么?” 她被徐茗抱得微微腾空,脚与冰面若即若离。 徐茗缓缓转圈,望向不远处笑得欢腾的朱筠竹:“于百户抱着娘子嬉闹,我心生向往。” “我又不是你娘子!快放我下来!” 这样说着,林卿雎脸上笑意却越来越深,额前碎发被风肆意吹起,她最后还是忍不住发出清脆的笑声。 但打闹之际,却不知从哪听来一声脆响,林卿雎笑意瞬间收敛,瞪大了眼捏住徐茗的肩,要他千万不可再轻举妄动——她来时最怕冰面开裂因此杯弓蛇影,这不会真是冰开裂的动静吧? 幸好不是,她松了口气,原只是有姑娘打了身旁的男子一巴掌。 “接着玩吧。”林卿雎笑眯了眼,徐茗亦眯着眼,神情却变得古怪:“小姐,我怎么看,是槐姑娘和何兄吵起来了?” 原是槐姐姐打了何青平一巴掌?她说怎么瞅得眼熟。 这何青平业也真是,明知惹了人还往上凑,不打他打谁。 “吵就吵呗,反正槐姐姐肯定不吃亏。”林卿雎有些愤懑:“谁让他写诗讥讽槐姐姐,还长舌妇似的在薛公子面前搬弄是非,害槐姐姐打算落了空。” 徐茗诧异:“写诗我不清楚,但何兄斥责薛兄不该有心上人还与槐姑娘走这么近的话被你们听到了?” “有心上人?”林卿雎与朱筠竹一同咂舌,这姑娘,一听有八卦凑得比谁都前,连墨瞳都被她冷落在一边。 “不曾定亲,薛兄怎么会透露?”徐茗牵着林卿雎离朱筠竹远远的,不愿她打扰他们的二人世界。 “小姐,他们吵架太吵了,我们去离岸近点的地方。” 也是,别影响她们嬉戏,岸边还安全。 林卿雎完全忘了她还没和徐茗和好。 但清净的愿景还是落了空,槐何二人故意似的,不论徐茗去哪她们都吵到哪,折腾一圈不仅心力交瘁,争吵声也越来越大,吵得还十足文雅。 一个半句不离“之乎者也”,一个一口一个“您”“恕”“请”。 一个怨他多管闲事,一个恼她心怀偏见。 不过一个小误会能给他们延伸发挥成数百字的长篇大论,林卿雎佩 服得五体投地,但能不能离远些,更不要将她和徐茗牵扯进来。 槐采率先拉来林卿雎助阵:“何公子善辩,我比不过你,但旁观者清,请林妹妹评判对错,自见分晓。” “比不得槐姑娘善诡辩,林小姐是你的好友,天然是你的阵营。” 何青平指向徐茗:“要评判,好歹要加上徐兄。” “何兄谬赞,小姐的观点便是我的观点,找我没用。” 徐茗拉着林卿雎悄悄后退,想神不知鬼不觉远离这俩旻朝第一说客。 奈何何槐二人不依不挠,尤其何青平一本正经:“我信徐兄不会偏颇。” 呵呵,还挺好意思把他架这么高。 徐茗更一本正经:“我会的。” 何青平皱眉:“徐兄,国法大于家法,你身为举子怎么能……” 他又开始口若悬河,但这次火力对准的是徐茗。 ……什么情况,被迫和徐茗分离的林卿雎在风中凌乱,但眼尖地抓住了要偷偷溜走的槐采。 她与一脸轻松无辜的槐采面面相觑,慢慢回过味来。 林卿雎惊叫:“槐姐姐你故意转移何公子注意力!” “我哪有?”槐采不动声色扒拉着林卿雎的手,要重新回冰湖中心去。 本就因那老古板何青平浪费了不少时间,再不回去,看上的公子都要走光了。 但送走尊大佛,又被林卿雎缠上,她拽着她,柳眉踢恕:“槐姐姐也太坏了,逼徐茗应付何公子我怎么办?” 槐采义正严辞:“你不是还没原谅他?姐姐替你惩罚他。” “我才——”林卿雎气急,愣是缠着槐采由她拖回了湖中央。 冰鞋在冰湖上划出道长长的痕迹,林卿雎执拗,阻着槐采做动作不让她钓金龟婿的计谋得逞:“槐姐姐不让我好过,我也不让你好过!” “林妹妹你真不放开我?那可别怪我了。” 槐采不急不缓,耐心与林卿雎僵持了半炷香,终于改守为攻与她十指相扣,两臂伸长与林卿雎一齐冰舞。 不同于徐茗的轻缓,槐采速度极猛极快又花样繁多复杂。 林卿雎哪里跟得上,转得简直要吐出来又不敢松开手,生怕被甩飞。 她大声求饶:“我错了我错了,槐姐姐,快放开我!” 闻言,槐采当即减慢了速度,却仍不停,揶揄道:“还见色忘友吗?” “不——”林卿雎纳闷地睁开眼,正好对上不远处朱筠竹幸灾乐祸的表情。 她脱口而出:“槐姐姐你竟和朱筠竹统一战线!” 她就说她可从未因徐茗冷落过槐采——好吧,方才对她和何青平的争吵视而不见是个意外。 槐采终于停了下来,朱筠竹笑嘻嘻跑来,还知道躲在槐采身后以防林卿雎揍她:“谁叫槐姐姐也对薛公子的心上人好奇嘛。” 不远处,徐茗终于摆脱何青平,眼尖地见三个姑娘凑在一起小声密谋。 “林妹妹,你让你家徐茗套套话,事成了我教你冰嬉。” 槐采志在必得,连消息灵通的她,都不曾听闻薛青野何时有过心仪之人。 虽确实不止在他一棵树上吊死,但凭心而论,他是自己最满意的夫君人选,她轻易不肯死心。 朱筠竹附和点头:“我也想听我也想听,我请你们吃糕点!” “……你们说得轻巧,徐茗和薛公子又不熟!”林卿雎小声嘟囔:“哪有这么容易套话?” “连这点事都办不妥,他凭什么娶你?”槐采露出抹意味深长的笑:“林妹妹,你不仅要他完成此事,还不能告诉他理由。让他以为你真对薛公子上了心,如此,才算对他的折磨。” !原还能这样?林卿雎惊叹自己在槐姐姐面前简直算心地善良,因此更感叹徐茗简直是三生三世修来的福气,才遇上她这样个菩萨。 56. 以牙还牙(中) 槐家槐夫人懂茶,槐大人嗜茶,槐采擅点茶。 姐妹相聚,槐采拿出宫里赏下的新茶待客,炉上紫砂茶壶咕噜咕冒泡,溢出半透明的雾来,茶香四溢,撇去奶白的浮沫。 林卿雎低头轻抿,眉毛瞬间舒展,等要再啜一口,却被槐采和朱筠竹一左一右轻轻挡住,两人一直率一委婉,迫不及待问林卿雎的进展。 “什么?你还没问?”朱筠竹怒了:“没问你还好意思喝槐姐姐的好茶?” “槐姐姐都还没怎么样呢,你嚷嚷什么。”林卿雎强词夺理,绞着帕子:“我我忘了还不行吗?” “是忘了还是和徐茗相约时忘乎所以了,你自己清楚。” 朱筠竹哼哼,转向槐采:“槐姐姐,你看看她,根本不把我们的嘱托放在心上!” “好了好了,朱妹妹,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槐采镇定自若地喝完一整杯茶,才轻轻将茶盏扣在桌上,似乎早就预料到林卿雎会如此磨蹭。 见槐采完全没有怪自己的意思,林卿雎微微松了口气,承诺道:“下次,下次我一定开口,我向你们保证。” 朱筠竹伸出小拇指:“我不信!拉勾!” “幼稚!”林卿雎勉强应了她,朱筠竹却仍不依不挠:“你还要和槐姐姐拉勾才行!” “槐姐姐才没有这么幼稚,是不是,槐姐姐?” 槐采只笑,默认了林卿雎的话语,但在她得意洋洋,朱筠竹愤愤不平时说:“下次林妹妹与徐举子出行,我跟朱妹妹跟在后面。” 朱筠竹:“!” 林卿雎:“?” …… 就因这俩狗皮膏药,与徐茗同游,林卿雎头一回感到如此不自在。 虽瞧不见她们,林卿雎却觉这俩人无孔不入,无时无刻不关注着她与徐茗的一举一动,害她不敢靠他太近,也不好意思若有若无去碰他的手,更没法大声说话——她脑子坏了才默许她们跟来! 鬼鬼祟祟偷瞄着周围的人,林卿雎企图找出俩人踪影,却连片眼熟的衣角都不曾发现,这可疑的举动反而悉数落在徐茗眼里。 他歪歪头,企图朝身边的姑娘走进一步,哪想林卿雎警觉得很,像炸了毛的猫似得应激躲避,用手压着自己的小心脏仓皇道:“你离我这么近做甚?” “是小姐怎的离我这样远?上回偕游我们分明挨得很近。” 徐茗用手量了量他们此刻间的距离:“如今我们之间,还塞得下一对曾经的徐茗与小姐。” “哪有这么夸张?这点位置分明连个小童都挤不过来。” 林卿雎神经兮兮,眼睛又在四周扫了圈,生怕徐茗不知有人跟着她们似的:“上回登山祈福,没什么认识的人,现下在城中,你可谨记恪守规矩!” 徐茗煞有介事地点点头,学着林卿雎压低声音:“可庙会人山人海,不牵着小姐走丢了该如何是好?” 有道理……林卿雎眼睛一亮,人多好啊,人多,就容易甩开槐采和朱筠竹。 “那……那只能勉强牵着手……”林卿雎的声音在见到徐茗从袖中掏出的一条红绳后尽数消弥。 她沉默地任徐茗将红绳两端各系到她们手腕,又听他邀功道:“幸好我准备充足。” 呵呵,丢脸丢死她得了。 林卿雎生无可恋地跟着徐茗走:“谁教你这样守礼的?” “何兄。”徐茗笑:“他好似也约了人逛庙会呢,希望等会千万别遇上他。” 刚说完,他打打嘴,甩了甩脑袋:“不行不行,把心里想的说出来就不灵了。” 在林卿雎无语至极的目光里,徐茗祈祷上天:“请老天爷无视草民徐茗刚刚那句话,希望还来得及。” 来得及一半,她们庙会逛得顺畅,的确没遇上何青平,但后者瞅见——与他同行的薛青野瞅见了跟踪徐林二人的槐采与朱筠竹。 “何兄,”薛青野拍拍何青平肩膀,将他从书铺子里拽出来,他抬手虚指混在人群里的两抹丽影:“这不是槐小姐?我上去打个招呼,求她解了你在槐府的禁令。” “不必。”何青平只抬一下头眼睛就又黏回手中的书里,那书铺老板有些不乐意了:“公子,这么多人呢,你要实在喜欢下次寻个没人的时间来看可好?别拦着我做生意。” “是啊何兄,庙会多的是好逛好玩的,你偏杵在这作甚?” 薛青野抛给老板半串铜钱:“书我送你了,你陪我去其他地方逛。” “真的不必。”何青平拧眉,要回铜板后自己付钱给了老板,等小心将书包起,才道:“薛公子觉得我无趣,就不该邀我出游。” “何兄觉得我恼人,也不该答应与我出游。” 薛青野“嘿”一声,直觉自己看人看得准,这何青平和他爹一样,看似古板,实则不擅长拒绝人。 他爱和这样的人打交道,尤其何青平还看不惯他,他就更爱往他跟前凑。 兴致勃勃逆着人流跟上槐采的步伐,薛青野义正严辞:“何兄说教我时头头是道,等自己惹了槐姑娘不高兴,却不懂得怜香惜玉了。今日我可要监督你同人家道歉才行。” 何青平冷冰冰的:“不是薛公子自己想见槐姑娘就好。” 薛青野不客气怼道:“阻拦我与槐姑娘见面最好也不是何兄的私心。” 两人最后还是没在槐采跟前露面,薛青野实在精得很,不过路过几个铺子,就已发现前方两位姑娘的不对劲。 糖画芸豆卷各种吃食摊子略过木偶戏不看,却一路走走停停视线不知放在哪。 薛青野放慢了脚步,眯着眼看向更远处——嘿,徐兄与林小姐,又是俩熟人。 再琢磨琢磨朱槐二人的反常,薛青野了然——怕是担心林小姐,她二位偷偷跟在后头为好友保驾护航。 上一刻还硬要拉着他去寻槐采的薛青野这一下又不肯去了,何青平不明所以,也不置一词,总归如何他都是无所谓的。 但却忍不了薛青野贼一般左顾右盼探头探脑。 在何青平又即将高谈阔论之前,薛青野一个转身将他拽进家酒楼。 林卿雎与徐茗在二楼临窗,朱筠竹和槐采与她们间屏风相挡。 薛青野选了个既能听见她们声音又不起眼的角落坐下,将菜单递给何青平,敷衍着:“何兄,你家经营酒楼,你来点菜。” “家中经营酒楼与我是否会点菜是两码事。” 何青平边看菜单边纠正,丝毫没有察觉薛青野的醉翁之意不在酒,与徐茗成了六者中唯二两个状况之外的人。 逛庙会逛得兴起的林卿雎将将想起自己今日是螳螂捕蝉中的蝉,她与徐茗同坐一侧,目光落在菜单上,心思已飘到何时打听薛青野上。 来时槐采一字一句教了 她话术,林卿雎在心里默念一遍,刚张嘴就被徐茗打断:“小姐,再给你点碗红豆圆子如何?” “好呀好呀。”一说起这个,林卿雎就想起方才在摊子上买的红豆手串,她眼睛微微弯起,兴冲冲道:“等会到庙里你和我一道把手串挂树上去。” 徐茗补充:“手串上再系上写了祈愿的红丝绦如何?” “什么祈愿?”林卿雎隐隐期待。 与店小二报上要点的菜名,徐茗食指轻嘴唇,故作神秘:“说出来就不灵了。” “偷偷告诉我也不行?”林卿雎身体贴着徐茗手臂,尾音上挑,自带娇憨,无意识地撒娇。 徐茗憋着笑,将林卿雎扶正了:“小姐,如今在城里,记得恪守规矩。” “好你个徐茗,这么记仇,拿我的话来堵我?” 林卿雎佯装去捏他腰,打闹间两人又靠在一块,也压根没听见周遭来自螳螂与黄雀的,刻意压低的“啧啧”声与倒吸凉气的动静。 这场嬉闹随隔壁掉过来的一张帕子结束,见许久无人来捡,早忘了初心的林卿雎毫不设防蹲下将帕子拿起来,因此当与上头“快问”二字迎面撞上时简直大惊失色,腿一软,差点站不起来。 “怎么了?”徐茗眼疾手快扶住林卿雎,却被她惊慌甩开。 “我我我去还帕子,你在这等着。”姑娘转瞬钻入屏风,隔绝了徐茗视线,用气音驱赶朱槐二人:“离那么近,你们也不怕被发现!” “你俩那腻歪劲,装成小二给你们上菜都发现不了。” 朱筠竹翻了个白眼,在林卿雎疯狂示意下不情不愿将声音压到最低,但仍没好气:“槐姐姐当真没错,不跟着你,你根本记不起来我们的嘱托!” “我马上就要问了!” 槐采挑挑眉:“林妹妹,我们可盯着你哦。” …… 屏风这边小声密谋,屏风那边的徐茗已耐心喝了两杯茶,见小姐迟迟未归,又举止古怪,他想了想,决心去找她,但刚起身后背便被一纸团击中,等扭头与笑着跟他打招呼的薛青野对上视线,一口茶还没喷出来又刚好等到林卿雎归来。 几乎是第一反应,徐茗一个箭步挡在了林卿雎面前。 “你又……你怎么了?”林卿雎轻咳几声,刚要在徐茗对面坐下,手腕就被他牵了起来:“别坐这!” 这个方向一抬头就看见薛青野和何青平了! “为什么?”林卿雎比徐茗还紧张——果然一旦不和徐茗坐一起她就得露馅! “这……这边风景不好。” 徐茗也不知为何下意识要隐瞒薛何二人的存在,但总之不能再和小姐如此亲密了。 他牵着林卿雎到背着薛青野那侧坐下,自己坐在了对面,眼睁睁见薛青野举着两只手指向身后,无声对自己说着什么。 ……背后,有东西吗?徐茗硬着头皮坐着,好一会儿都装作什么也没瞧见,但还是没装下去,刚偏了点的头却被忽地扑来的林卿雎掰正。 她心虚大叫:“你往后看什么?只准看我!” 彻底与真相擦肩而过,徐茗顺势捧着林卿雎的脸:“那小姐也只能看我。”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于是直到菜上齐,俩人视线一刻也不曾离开过对方。 但没有绵绵情意,只有心虚与较劲。 57. 以牙还牙(下) 荷叶蒸鸡、软兜长鱼、文思豆腐,两荤一素,尽是淮扬名菜。 林卿雎负责吃,徐茗负责拆荷叶撕鸡挑鱼刺,姑娘仍紧盯着青年,青年低头布菜时,亦时不时神经质地回看过去。 除仍在纠结点何菜的何青平,三双眼睛落在她们身上,如有实质,盯得各怀鬼胎的两人冷汗直流。 随着隔壁三道杯沿敲击,槐采下了最后通牒,林卿雎深吸口气,张嘴吞下鱼肉便将徐茗手中的空勺拍开,骤然发难:“你动作怎么这么慢,肉都冷了腥了!” 本没有这出,是槐采和朱筠竹对她拖延至今的惩罚。 见徐茗怔愣,林卿雎心微微提了起来——平日温柔善良的她忽然嚣张跋扈,果然漏洞百出让徐茗生疑! 她目光略过无甚动静的屏风,愤愤想,看事情败露她俩要怎么圆! 徐茗终于出声:“小姐……” 林卿雎一半期待一半提心吊胆地“嗯”一声,等来了徐茗的道歉:“小姐莫气,我会加快速度。” ……这回林卿雎耳聪目明地听到了嗤笑声。 她张牙舞爪,真的动了怒:“你怎么能觉得我生气了?你怎么直接见怪不怪地道歉?你一点都不懂我,还不如、还不如薛公子呢!” 林卿雎抱胸卸力倚在椅子上:“至少在衣裳设计上他与我共鸣。” 终于提及薛青野,槐朱两人均吐出口浊气,可惜这点杀伤力对徐茗聊生于无,他唤小二再端来热水炉,将菜端在上面温着,他则不置一词,继续喂小姐吃菜。 林卿雎扭扭捏捏张嘴,细细观察徐茗反应,他怎么一个字也不说? 不会、不会伤心透顶了吧? 在突如其来的沉默里,当见到朱筠竹张狂地出现在徐茗身后挤眉弄眼时,她几乎将嘴中的筷子咬断。 徐茗终于开了口,笃定:“小姐一天心不在焉,原是心里一直想着薛兄。” !是这么个事,但从他嘴里说出来怎么这么怪?但刚好能用上槐采教她的话。 林卿雎变了脸色,一拍桌子:“你又怀疑我?我真是受够了!若非知道薛公子有心上人,他不知比你好上多少倍——你不会早看出自己与他的差距,造谣他心有所属,让我彻底吊死在你一棵树上吧?” 徐茗挑挑眉,不动声色扫一眼龇牙咧嘴的薛青野,否认:“我可不会通过造谣来挽留小姐,这定也不是小姐的想法,是谁在小姐耳边吹枕边风?朱小姐还是槐小姐?我猜是朱小姐罢,她早对我不满已久,就来挑拨我们的关系。” 林卿雎可招架不住忽然包青天上身的徐茗,被他犀利的语气诘问一番,她慌慌张张手足无措,反而更坐实徐茗的说法。 最后她支支吾吾底气不足反驳:“朱姐姐才不是你说的那种人!就算她是我也不是傻子,还会被她挑拨不成?” 徐茗咄咄逼人:“无人挑拨,小姐怎说得出这样伤人的话来?不是她就是槐小姐,只她婚事未有着落,因此见不得我们亲近。” “都说没有!” “那是谁怂恿的小姐?” “……没人!”林卿雎彻底慌了神,事情发展不该是徐茗痛哭流涕说他没有造谣然后为了自证清白求着告诉她薛青野心上人乃何人吗? 怎么现在成她必须招出个莫须有的破坏她俩感情的恶人来? 倒反天罡啊这? “我……我要去更衣,你在这等着!” 林卿雎急急起身,路过屏风时飞快给朱槐二人一个眼神。 三人鬼鬼祟祟在一楼后院会面,林卿雎嘟囔:“这下好了,你们高兴了,事情没法收场了!我去哪给你们找一个替罪羊?” 朱筠竹睁大眼:“你还真信了徐茗的鬼话,觉得我们在挑拨你俩关系?” “当然没有!但那话的确是你们要我说的啊。” 林卿雎来回踱步:“而且我与他之间也的确有了嫌隙……我不管了!你们赶紧离开!不要再打扰我们!” “林妹妹,怎你也被他带偏了去?”槐采正色:“分明是他,在挑拨我们三人的关系。” “什么?!”林朱二人大骇,齐声尖叫,成功吸引了周围人的目光。 徐茗探头看一会底下三个姑娘窃窃私语,见她们要回来,也要赶对面明目张胆坐着的薛何两人离开。 薛青野笑:“我又被无辜牵扯进来,这次徐兄可不能依旧用半株雪莲打发我了。” “本来也没有雪莲了。”徐茗扯了扯嘴角:“认真说来是槐姑娘非要打听薛兄的事,也轮不到我来赔罪吧?” “此言差矣,还不是你藏不住事,同林小姐说了我有心上人一事?” 徐茗当即将何青平拖下水:“槐姑娘之所以知道,是何兄告诉她的。” “这如何能相提并论?你是为了讨好林小姐,我是为了让槐小姐死心。” 何青平接着发挥:“但纵然槐小姐行事不妥,徐兄也不能诬陷她离间你和林小姐,做出嚼人舌根这等令人不齿的行径。” 薛青野正要帮徐茗说几句,何青平又一副“你别急,还没说你呢”的表情开了口:“薛公子亦有错,怎能学人跟踪?还连累我在不知情和你同流合污,真真是害了我!” 好好好,顶着两项罪名的徐茗先道歉,顶着一项罪名的薛青野再赔罪,好说歹说才将何青平劝了回去。 薛青野起身时问了最后一句,他好奇:“不过得知槐小姐与朱小姐一路跟来,徐兄倒是一点不觉冒犯?” “当然,”徐茗心想,倒不如说松了口气,若小姐真对薛青野上了心,他可真不知该怎么办了。 因此林卿雎再回来时,就见徐茗托着腮看她,嘴角止不住上扬,显然心情极好。 “什么事这么开心?” 看鸡肉鱼肉已尽数摆在面前,林卿雎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就听徐茗半逗弄半深情地说:“和小姐呆在一起,就很开心。” “油嘴滑舌。”林卿雎垂眸,戳着碗里的豆腐,含含糊糊说:“徐茗,等会用完膳,我约了槐姐姐她们。” 来了,屏风右侧朱筠竹翘首以盼,据槐采所言,接下来,徐茗会阻止林妹妹赴约。 屏风左侧的徐茗扭头看看天色:“要下雨了……小姐不如改日再约?” 果然!朱筠竹听得更聚精会神,听林卿雎语气低迷几分:“我和她们约着一道品茶,下雨也无碍。” 槐采嘴角微微勾起,无声说:“这回徐举子不会再劝林妹妹毁约,而是提出要送她过去,等结束,再送林妹妹回去。” 林卿雎脸上浮现薄薄一层怒意:“我一个人能行,你还是快回别院读书去。” 千万别说,千万别说,千万别说在他心里,自己比读书重要。 千万不要正中槐采下怀。 林卿雎在心里疯狂祈祷,不肯放过徐茗脸上的一丝表情,谢天谢地,他说:“那我跟酒楼借一把伞。” 她就知道,她就知道……姑娘紧紧绞在一起的手指骤然放松,窗外细雨初至,林卿雎心头却花团锦簇,她就知道。 她对着徐茗露出个真心实意的笑,再不管朱筠竹她们刻意发出的要她收敛些的警告:“徐茗,和你呆在一块,我也很开心。” 无时无刻。 这之后,她眼里心里只剩徐茗,再无任何人。 用膳中途细雨绵绵,出了酒楼雨已颇有变大之势。 徐茗拿了两把伞,在屋檐下先撑开一把,问小姐:“我送小姐过去?” 淅淅沥沥的雨沿着瓦片间的缝隙落下,天然形成了道水帘。 不论从里往外看,还是从外往里看,都朦朦胧胧的一片。 林卿雎先点点头,又轻轻摇摇 头,捏着手边的裙摆,小声说:“我改主意了,我还是……更想和你一起。” 徐茗睫毛一颤,横握着伞,离林卿雎更近一分:“因为我失约,朱姑娘她们怕是会怪罪小姐。” “不会的……不会的。”林卿雎纠结得不行,躲避着徐茗的视线,最终心一横道:“我、我其实和她们并没有——” “小姐,”徐茗突兀地打断林卿雎,此时打开的油纸伞已经遮住他们大半,隔绝了他人视线。 “小姐知道我最喜欢小姐什么吗?” !他怎么知道昨夜她刚梦到徐茗说他最爱听她唤他夫君? 林卿雎手指勾着耳边碎发,企图用微凉的指腹给自己降温,尝试无果后又用不甚温柔的语气掩盖自己:“哪有什么最喜欢?只要和我有关,你都该最喜欢才是!” “小姐说的对,”徐茗轻轻地笑,伞已经彻底将二人的身形遮住了,他唇几乎贴着林卿雎已经通红的耳廓,温热的气息随他低沉又带着些蛊惑的声音袭来:“小姐无一处徐茗不钟爱之处,容颜、性格、声音……但我最喜欢……” 林卿雎喉咙发紧,动也不敢动,只觉得徐茗话中有话,甚至孟浪,在明目张胆地撩拨她,但她又一时找不到证据。 “最、最喜欢什么?”林卿雎悄悄抬头,不期然与徐茗对上视线,晦暗无比、难以言说……简直让人无法形容。 她头皮发麻,雨像是往身上落,激起一身的鸡皮疙瘩。 姑娘心头发颤,哈笑一声,故作轻松转移着话题:“说起来,槐姐姐她们还说你看着温和,其实对我占有欲很强呢。但我才不信,不论我想做什么,你都不会阻拦我,是不是,徐茗?” 徐茗应得迅速:“当然。” 但在林卿雎松一口气前,他轻飘飘补充:“我只是心里会这样想,但我知道小姐会不高兴,所以从来不敢做。” “小姐,”徐茗的声音落在林卿雎耳中,像喝多了酒一样胡言乱语:“我最喜欢小姐眼里只有我的样子,这时候我就很想、就很想这样——” 他的话在莫名其妙的地方戛然而止,但林卿雎却明白了八分。 她已被他引至避无可避的角落,油纸伞遮蔽身形,阵雨掩盖声音,林卿雎身体微微发抖,她笃定徐茗什么也不会做,也不意外他心里想这么做,却震惊他突然以这种方式暗示或者说明示她他的欲念,他的……林卿雎两眼发直,不受控制地往下看,什么也看不清,但她可以脑补。 “你别离我这么近……” 林卿雎快哭了,却不是被徐茗的无礼气哭,而是因她此时此刻竟觉得无比刺激与兴奋恼哭。 徐茗吃错了药还是喝了假酒?还是、还是……林卿雎欲哭无泪:“你知道朱姐姐她们今日一直跟着我们?你怪我?” 徐茗承认了:“我是想趁机讨个安抚。” “你该去找她们两个!” “薛公子会去找她们。” 薛、薛青野? 林卿雎一愣,视线却被徐茗遮了个严实,她推他:“那我同意和你和好了行不行?你、你让开,我要去找她们。” “不够,”徐茗狮子大开口,目光落在林卿雎脸上:“我还想要。” “……你说话说清楚!” “还想帮小姐擦擦嘴角。” 她嘴角有脏东西?在抬手检查前,林卿雎后知后觉,眼睛瞪得浑圆,脸颊烧得烫手,她死死咬着嘴唇。 “小姐,可不可以?” 再靠近就要负距离了,还问可不可以……林卿雎咬牙不应,直到徐茗不轻不重地在她嘴角咬了一口。 “我不说话!”林卿雎硬气地揍徐茗一拳,旋即尾音往下落:“就是答应……” 雨最终并未变大,只是一直下、一直下,连两人想一直呆在一起,都不必再另找借口。 58. 冬雪初融(上) 好想成亲,好想亲吻。 林卿雎两手托腮撑在石桌上发呆,眼睛一眨不眨盯着梨树上交颈私语的麻雀。 梨花未开,绿叶寥寥,它们已在此筑巢,静待初春。 见一公一雌小小鸟儿尖喙相交,林卿雎微微张大了嘴,一只手张开欲盖弥彰地遮着脸,眼睛继续透过指缝黏在麻雀上,脑子里已自动带入她与徐茗。 那日雨实在下得太久太久,久得她几乎呼吸不畅。 徐茗一手仍握伞,另一只手本撑着墙,不知何时却落在了她的脸颊上,没用什么力,她却无法挣脱,被迫钉在狭小的空间里,与他鼻尖相抵,呼吸交织,承受着…… 啊……啊啊啊啊……风朗气清,林卿雎又开始头晕目眩,有什么可害羞的?有什么可念念不忘的?又没有亲到嘴,虽然是嘴角,但与亲脸颊并没有区别……虽徐茗是第一次亲她,但和她亲他差别不大。 越想,林卿雎的头越往臂弯里钻,其实……差别很大。 徐茗亲她时,离她好近好近,近到她眼睛失焦无法看清他侧脸,却能清晰感觉到薄薄的肌肤往她嘴唇上蹭。 有点痒,嘴唇痒,心也痒,因此没忍住,偷偷伸了舌舔……还被徐茗发现了……啊……她是傻子吗?这怎么可能不被发现? “小姐是舔了我吗?”徐茗是如何平淡地问出这句话来。 “没……有。”林卿雎从喉咙深处挤出两个字。 她已经站不稳,紧紧攥着徐茗衣袍,因语气中浓重的哭腔连抱怨都成了撒娇:“你轻薄我……还倒打一耙。” “所以小姐才轻薄回来?” 又几乎惹小姐落泪,徐茗第一时间轻抚着她的背,但也仅此而已了。 他克制不住低低发笑,更恶劣地想,因这种事诞生的哭声,真是动听至极。 所以不能再听下去了。 徐茗又在姑娘嘴角啄了一下,忍了忍,又啄一下,便拿出手帕细细擦着:“小姐,别哭了,我不会再对你做什么。” 全做完了才说这种话? 林卿抿着唇,紧皱着眉头时哀怨地看着徐茗,她鼻头微微发红,鼻尖尽是雨打湿衣袖后蒸发出的皂角气味,潮湿至极。 “你也、你也记得擦擦你自己的脸。”她弱弱开口,与徐茗一同抓着他手里的手帕,作势要往他脸上擦。 “我不,”徐茗笑着耍赖,又将林卿雎抱进怀里:“小姐许久没亲我了,我要留些念想。” “谁会拿口水做念想?”林卿雎恼得拍他背,又听他一本正经:“燕窝不也是燕子的津液?” “那是用来吃的!” “我也想吃——” 徐茗故意拉长了尾音,在林卿雎羞愤欲死之前快快说:“我也想吃燕窝。” 还不如不解释!林卿雎小幅度打他:“臭流氓!我再不应你邀约了!” “嗯,小姐请耐心等着,等我中第归来。”徐茗埋在林卿雎颈窝里,狗一样嗅了嗅,嗅得姑娘肌肤粉了一大片:“小姐,我好期待。” 期待什么?林卿雎又觉徐茗话里有话,是期待他中举那一日,还是期待她们成亲的那一日……或是那一晚…… 本就粉红的肌肤又红了几分,记忆回拢,林卿雎将脸深深埋进了臂弯里,害臊地跺了跺脚。 都怪徐茗,都怪他!勾得她欲罢不能后就不找她了,还是因专心读书这样一个她无法指摘的理由不找她……讨厌死了! “小姐,”梨花进院门来唤:“您吩咐的菜小厨房都做好了。” 林卿雎眼睛倏地亮起,拍了拍脸,喜滋滋地应一声,嘿嘿,既不能相游,那就只能她每日勉为其难送饭过去。 “今日是清蒸鲈鱼、四喜丸子、清炒时蔬……” 随梨花将菜一一摆出来,林卿雎拍着手一个一个介绍,她眼睛微微弯起:“今日你有福气,阿秭姐夫不在,我同你一块用午膳。” 徐茗作受宠若惊状,又蹬鼻子上脸说:“要是每一顿都能和小姐一起,就更好了。” “贫嘴。”林卿雎傲娇地哼一哼,拿筷子另一端敲敲徐茗脑袋:“真次次来寻你,你又该明旁敲侧击我别打扰你。” “怎么会?”徐茗巧言令色:“若真如此,我也是担忧何兄日日瞧见,心里不平衡。” “他见我们日日在一起,只会责令你莫色令智昏才对吧。” 林卿雎悠悠开口,已彻底摸清何青平秉性。 徐茗笑得捧腹,提议:“何兄哪有这么迂腐?若朗朗乾坤下小姐喂我吃,说不准他才会看不下去。” 他张了张嘴:“不信小姐试试。” “好啊,”林卿雎勾了勾手指,示意徐茗过来些,然后狠狠打上他的嘴:“巴掌好吃吗?” “不够好吃。”徐茗笑着夹起著菜:“小姐尝尝是不是菜更好吃?” 林卿雎偏过头去撅着嘴,不肯应:“蠢蛋!我可不想被别人看见。” “小姐放心,何兄真的没空管我们。”徐茗神神秘秘的,趁林卿雎愣神时牵住了她的手:“每日午时,也有姑娘送饭给他呢。” …… “庙会那次我和徐茗走后,薛公子就出现把槐姐姐叫走了?” 林卿雎震惊,这几日满脑子都是徐茗,一直没和姐妹相聚,因此完全没料到她们竟经历这样一场风波,更没想到薛青野与何青平竟也做了回梁上君子,跟了她们一路。 她拉过朱筠竹在她耳边低声说:“槐姐姐有没有和你说后来发生了什么?我去京郊别院时看见她亦给何公子送饭!” “!她什么也没说,你说的千真万确?” “自然!” 又一次午膳时分,林卿雎带着她躲在树后面,指了指何青平门前那带帏帽的送饭婢女:“这不是槐姐姐的贴身婢女织儿吗?” 先附和地点点头,朱筠竹眯着眼伸长脖颈看:“是——哎……林妹妹,我看不出来啊。” “你看那姑娘衣袖上的针线收脚,很明显是织儿。” 林卿雎白了朱筠竹一眼:“这是重点吗?重点是槐姐姐如何会对何公子示好?她能看上他?” “何公子怎么了?槐姐姐怎么就看不上他?” 对朱筠竹过激的反应,林卿雎回以怀疑与沉默,后者尴尬地嘿嘿笑了几声:“何公子不是我未来嫂子的竹马吗?我想着也算自家人。” 多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林卿雎戳破她:“徐茗还是你青梅的未婚夫呢,可没见你如此捧高他。别以为我忘了第一次见何公子时你是如何犯了花痴,信不信 我告诉于百户?” “墨瞳才不搭理你。徐茗徐茗,半句话不离徐茗,我就看不惯他!” “看不惯在心里憋着,不许说!” “我就说我就说!” “不许不许!” “就说就说!” 俩人正事没谈几句就又没了正形,互相掐着对方软肉,直至耳边传来声呵斥,朱筠竹才如梦初醒,立马站直了,僵硬地扭过身体和一脸阴沉的何青平打了招呼:“何、何公子,好巧。” 何老学究严厉批评她:“不巧,朱姑娘,你一个人在这吵什么?会打扰到别的学子。” “一、一个人?” 朱筠竹呆呆地转头……直接和不知何时跑去徐茗身边的林卿雎对上视线! 竟敢背叛她——还朝她做鬼脸! 朱筠竹气炸了,却因被何青平盯着无法脱身去找她,只能灰头土脸地挨训,咬牙切齿地看没良心的好友乐呵。 林卿雎简直要笑撅过去,几次倒在徐茗怀里平缓呼吸,吸住了青年的视线,扰乱了他的心神。 但人果然还是不能太得意忘形,这猖狂大笑终究将何青平招了过来,他朝林卿雎开炮:“林小姐。” 林卿雎瞬间推开徐茗挺直了背,中气十足喊一声:“是!” 但始终没等来何青平下一句话。 他只叫了她一声,冲着她与徐茗摇了摇头,扼腕叹息,回了房中,却足够让林卿雎不敢再造次。 老天爷啊……她软软倒在徐茗怀里:“这人可真难缠。” “所以你把他留给我?”朱筠竹跺跺脚,把林卿雎从徐茗怀里拔出来,不许她俩凑一块。 她朝徐茗摆摆手:“我们姐妹讲悄悄话,徐先生,你请回避。” “避什么避?从前于百户可从来没回避过。” 林卿雎一手挽着朱筠竹,一手牵着徐茗,带着他们走到离何青平远远的位置:“徐茗,你先说,你可知槐姐姐为何要给何公子送饭?” “我刚知道给何兄送饭的是槐小姐。”徐茗耸耸肩:“小姐,你若真想知道,该直接去问她,若学她旁敲侧击的,会和她一样栽大跟头。” 林卿雎追问:“什么大跟头?你清楚?” “只知薛兄生气起来绝对说不出什么好话。” 徐茗絮絮叨叨:“不过值得一提的是最近何兄也古怪得很,他本就爱多管闲、不是,他本就责任心强,最近更是一点就炸......小姐,你就走了?” 当然要走了,谁关心何青平心情如何,身为好姐妹,自然要马不停蹄赶去安慰人了。 林卿雎又在心里骂了徐茗一遍,怪他怪他,害她这样晚才去找槐姐姐。 秉持着今日一定要见到槐采的决心,因此在槐府扑了个空后,她不容分说拉着朱筠竹耐心等候。 想着马车挡路,她又吩咐马夫将马车停去槐府后门。 结果这不巧了吗?一到那就遇上织儿回来,但还没来得及唤她,林卿雎便遥遥望见摘下幂篱的织儿,露出来槐采的脸。 朱筠竹惊呼:“是穿着织儿衣裳的槐姐姐!” “别这么大声,我又没瞎!” 林卿雎眨巴眨巴眼,怎么想都觉得,槐采和何青平之间有猫腻啊。 59. 冬雪初融(中) 初春惠风和畅,百废具兴,正是将藏了整个冬日的书籍摆出来晾晒的时候。 徐茗自然也不例外,一大早便在院子里铺了几大张废纸,将书一一摆了出来。 晒书半途林卿雎便轻快地跑了过来,她提着裙摆踮脚在书与书的空隙间跳跃,掀起的风时不时乱翻着书,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备注来。 一看见这蝇头小字,姑娘“哇”地一声弯腰拿起一本:“徐茗,这都是你来京城之后写的?” 快速翻了一翻,瞅见前几页原文边上稚嫩的笔迹,她“咯咯”笑出声,自问自答:“你小时的字真可爱。” “小姐,”眼见林卿雎站在书堆里乐不可支,仿佛下一秒就要坐下去,徐茗无奈地笑一笑,搬来一张椅子:“你坐着看好吗?” “你什么时候能搬完啊?我想和你一起看。” 林卿雎坐下来,将书摊在腿上,两脚交叉在一起慢悠悠晃着。 徐茗做的注释实在太多,看笔迹变化每一本书他都至少看了三遍,书却保存得不错,没有一点撕烂的痕迹。 林卿雎着实惊讶,她看话本子都看不了这么多遍也没办法将话本子保护得这样好呢。 再说她分明日日来找徐茗,也没见他多用功,这究竟是何时写的? 兴趣盎然翻完四五本,徐茗终于将书全搬了出来,林卿雎立刻留出半个屁股的位置,招手让他坐过来,要他快快将自己的读书生涯悉数道来。 徐茗另搬来张椅子,习惯性地给林卿雎擦手,轻描淡写道:“我爹娘还在世时进私塾读书,后面因钱夫人赏识,与钱少爷一起听府上的教书先生授课,没什么可说的。” 林卿雎捉着徐茗一只手,捏着他的手指玩,她哼一哼,只信五分:“就这么简单?没偷师什么的?你是在炫耀你求学艰苦还能名列前茅吗?” 佯装质问后,她仰头抿着嘴对徐茗笑,轻挠他下巴:“不过很厉害哦。” 徐茗握住林卿雎作乱的手,与她贴着脸颊轻轻笑:“好汉不提当年勇,让小姐期待如此高,会试失利我可就惨了。” “那当然,”林卿雎毫不客气:“官场失意,情场也得失意咯。” 浑然不觉总缠着徐茗的自己是打搅他专心读书的最大阻挠,她反复确认:“你真的有好好读书,对会试胸有成竹吧?” 徐茗不正面回答,只揶揄:“小姐这么想嫁给我?” “我分明是体谅你迫不及待想娶我的心情!”林卿雎红着脸气急败坏作势打他,仍觉不服气在书中翻找起来,喃喃自语:“竟敢嘲笑我......我也要找找你幼时糗事来笑你。” 糗事没找到,先在本诗集中找到了两行熟悉的诗,见林卿雎目光忽地定住,徐茗也凑过去看,只一眼就将那诗集从她手中抽出来:“这个不许看。” “你、你给我看我也不看了......” 林卿雎莫名扭捏起来,微微坐直了,用手梳理着长发不再看徐茗。 但渐渐渐渐的,她耳廓越来越红,越来越红,像被放在了火上烤,由白玉成了玛瑙。 没错,肯定没错。 这、这不是两年前春日宴上裴元芝那首赢得满堂喝彩的诗吗?怎么会出现在徐茗看的诗集里? 因曾经她说过她青睐裴元芝的文采?所以他特意去寻了他的诗来学? 是了,徐茗表白时还想念他作的诗给她听呢。 林卿雎被热意蒸得晕晕乎乎的,委实得意又害羞的不行。 “哎呀真是的,”她终于嘟囔地开了口,面带赧意地打趣徐茗:“我又不是因你写的诗喜欢上你的,你何必废这功夫在讨好我上?把心思多放点在备考上行不行?” 徐茗紧攥着诗集的手瞬间放松,小姐这是又想到哪去了?他忽然觉得把这诗集再给小姐看也没关系。 他失笑:“小姐,你想多了……” “别嘴硬了,我不笑话你。”林卿雎武断地打断他,直接略过不想听的话。 除了想投她所好,她可再想不出他写下这两句诗的原因。 难不成他当时也参加了那场诗会?他也被裴元芝的才华折服,因此将他的诗写了下来? 从字迹上倒看得出来这已经写了有几年了,可徐茗完全不像早就认识裴元芝的样子啊…… 胡思乱想着,林卿雎脑海倏地灵光一现,不对啊,若不认识,徐茗为何对作为裴元芝伴读这样抗拒? 她登时头皮发麻,难道他们间有什么她不知道的猫腻? 猫腻......这话怎么这么耳熟? 林卿雎苦思冥想,终于想起今天来找徐茗的目的——她是来打听槐采到底为什么要亲自给何青平送饭的! “小姐,我说了你该直接去问槐小姐,缠着我没用,我也什么都不知道。” 徐茗哭笑不得,着实没想到这事竟还未翻篇,更惊叹姑娘们竟对感情八卦如此热衷,不是槐采央小姐打探,便是小姐主动打听她,任一点风吹草动都要刨根问到底。 “你嫌我烦了?”林卿雎嘴撅得可以挂油壶:“槐姐姐说她给何公子送饭是为了毒死他,你信啊?况且我又不是吃饱了没事干,若非担心槐姐姐,我才不问呢。” 她扯开徐茗牵她的手,气鼓鼓地背过身去,但凡徐茗碰到她肩她都狠狠甩开。 徐茗连连告饶:“小姐,我绝不是那个意思……但你也知何兄性格,他是绝对不会开口的……除非——” “除非什么?”林卿雎终于大发慈悲施舍给徐茗一个眼神。 青年头疼地按了按太阳穴:“除非给他灌酒。” “那就灌啊,”林卿雎终于高兴了,坏心思地想:“最好约上薛公子一起,上回他跟踪我们,这次我们偷窥他们。” “我们?”徐茗更头大了:“小姐要带上槐姑娘和朱姑娘一起?” 林卿雎理所当然地点点头:“但只带朱姐姐,你当我傻?把槐姐姐也带上?” 她本就心情不好,她若硬拉着她往何薛二人跟前凑,岂不是挑衅? 姑娘又狡黠一笑,勾勾手指让徐茗将耳朵凑过来,她在他耳边低语:“若你帮我,那……” 这番话直说的徐茗面红耳赤,他远离林卿雎,欲盖弥彰闭着眼斥道:“小、小姐!你也、你也太不矜持了!” “你才是假正经!”林卿雎探过身在徐茗额头上重重亲一口,促狭道:“这是定金,我等徐郎好消息。” 徐茗差点没被口水呛死:“你喊我什么……” 眼见林卿雎逃得飞快,不一会儿就跑出远门,他声音渐渐弱下去,只边吐气边失神抚摸着额间那刚被小姐触碰过的地方,鼻尖书透出的墨香都悉数被姑娘身上的清香覆盖。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起身,一转身就和一脸幽怨的何青平对上视线。 这人也不知盯着他看了多久,没听见他与小姐的对话吧? 徐茗尴尬地摸了摸鼻子,略带僵硬地和他打了个招呼,见何青平没有反应,徐茗踌躇片刻,打着哈哈问:“看何兄读书读累了罢?今晚要不要去吃酒?” …… 竟然这么好约,徐茗腹诽,低头与杯中自己的倒影面面相觑。 透绿的水中漂着片茶叶,正盖住了他头顶。 不过怎么来的是茶馆…… “说吧,林妹妹,你有什么事?” 没多久两姐妹也在另一个包厢落了座,因晚上时间宝贵千请万请才出了门的朱筠竹摩挲着杯沿,装模作样学平日的槐采轻嗅茶香,虽什么门道也闻不出来却不妨碍她故作高深:“这不像妹妹平时会来的地方,太过高雅。” “你什么意思?明明正因高雅才更是我平日爱来之处。” 林卿雎就摆了个佯装要打她的架势,朱筠竹立刻开始嚷嚷:“敢打我我立刻回去陪墨瞳!” “服了你了。”林卿雎直奔正题,神秘地将帘子拉开一半,露出楼对面的徐何薛三人来:“今晚,将揭晓槐姐姐和他们的过节。” 朱筠竹咂舌:“你们一个两个都喜欢拉着我做贼?” “做什么贼?隔这么远什么都听不到好吗?”林卿雎贼笑出声:“我是请你看他们出糗。那包厢的茶,被我换成了酒。” 朱筠竹撇撇嘴:“他们又不傻,这能不发现?再说就算真的没发现,他们酒量也不一定差啊。而且他们现在还没开喝呢,我们要等到什么时候,我还不如晚点来,先和墨瞳待会……” “哪来这么多废话?我既要为槐姐姐出气,自然做了万无一失的准备。茶壶里的酒是宋姐姐的祖传秘方,韵味悠长后劲十足,连大郎都撑不过第二碗,对他们三个,只需一口,便分不清东南西北了。” 林卿雎笑得邪恶,与正对着窗户的徐茗对视一眼,催他赶紧行动。 朱筠竹听出不对劲来:“徐茗也喝?” “是啊,我换酒时怕有气味,特意拿他的茶杯倒了点闻了闻,就顺手给他也喝点了。” 一干坏事,林卿雎人也不困了身子也不疲乏了,坏点子变得无穷无尽,她颇激动:“我早就想见见徐茗喝醉的样子!” 哼哼哼,到时候看她怎么蹂躏他。 朱筠竹呵呵一笑,尊重但不理解,口干地抿了口茶,刚入嘴又瞬间喷了出来。 “这茶、不对、这酒......” 等这最后一丝清醒支撑她说完六个字,朱筠竹便满脸酡红地倒在桌上,再不省人事了。 ?什么情况! 林卿雎大惊失色,再次看向对面,却也身子一软差点支撑不住。 老天爷啊,她就几眼不看,怎么徐茗身旁又多了个姐夫? 60. 冬雪初融(下) 完了,那不是小姐的茶杯吗?亏他特意还了回去怎么被朱姑娘用了?喝了一口还倒了?里面也是酒? 徐茗暗忖,这不会是小姐特意留给他的吧?连他也要喝?啧,早说啊,小姐也太调皮了。 “徐举子,妻妹没与你在一起?她并不在府中。” 徐茗浑身一震,瞥一眼对面紧闭的帘子便迅速调整好状态,无比自然道:“小姐和朱姑娘约着去玩了。” “这么巧?”蒋誉栖亦抬头看对面:“她也来了……” “蒋大人!”徐茗拔高声音,直接无视了何薛二人投来的诧异目光,讪笑:“您怎么不在府里陪夫人?” “是啊是啊,蒋大人,您还是早些回去,别让夫人独守空闺。” 薛青野跟着帮腔,这对平时来者皆是客的他倒是稀奇。 但谁叫他幼时顽劣,宵禁时还一人在街上晃荡,被巡逻的蒋誉栖当作探子抓了起来,吃了好大一通苦头。 这噩梦如影随形,连带着直到如今他一见蒋誉栖都犯怵。 陈年旧事,蒋誉栖早忘得一干二净,应该说就算记得他也不走。 他嘴唇微动,在看到三人齐齐投来的目光又始终沉默,直到故作镇定给自己倒了杯“茶”,他盯着茶面看了一会,才说:“同你们喝一杯茶,我就走。” 薛青野自然双手赞同,何青平亦无所谓,两人皆举杯,只剩徐茗拖泥带水,硬着头皮:“茶该凉了,三位莫喝,我让店小二再上一壶。” 若蒋誉栖也喝醉了还得了?今天万不能与小姐一起胡闹了。 但这可由不得他。 绞尽脑汁想出来的借口被蒋誉栖否决,何青平更是直接喝下去半杯——一点反应没有:“茶并未凉……只是——” 他微微皱眉:“这茶味道倒是独特?闻所未闻。” ……眼看薛青野也面不改色地喝下去一杯,咂巴咂巴嘴品鉴,徐茗沉默,又不动声色敬他们一杯。 呵,依旧没反应。 徐茗连敬五杯后,彻底破罐子破摔,深切怀疑小姐是不是将装着酒的茶壶拿去了她们厢房。 盯着杯中茶许久,他心一横,仰起头一饮而尽,就在咽下去的刹那,何薛二人一齐倒在桌上。 ?他俩商量好的? 徐茗脸涨得通红,酒却已入腹,再也无回圜余地。 这酒确是好酒,入嘴丝滑醇厚,口舌生香,喝得满腹暖意,骨头像被蚂蚁爬过般酥麻,忍不住再来一杯。 徐茗睁大眼睛眨了眨眼,晃了晃脑袋,直到蒋誉栖唤他一声才惊觉自己有了重影。 终于放倒了两人,蒋誉栖放心地开了口:“徐举子,卿意她……又不理我了……这次连苦肉计也没用,你可还有别的法子?” 徐茗迟迟不应,只反应迟钝对付着眼前两道虚影,试图将真正的蒋誉栖找出来。 许久,才愣愣道:“那就勾引她。” 就像他,他知道小姐喜欢他的脸。 他又说:“但不能经常勾引,也要适可而止。” 不然小姐会腻,会对他失去兴趣的。 蒋誉栖虚心求教,犹豫问:“这真有用?卿意她并非好色之人。” “蒋大人,她不好色,但好你。” 这句话着实好听,直说到蒋誉栖心坎上,他咳一声,接着问:“要如何勾引,你可有何见解?” 酒意上涌,越抵抗越醉,等徐茗撑着桌子站起身,地不动,他不动,却觉眼前景上下左右地摇晃。 这样下去不行,什么老底都要被扒尽了。 他头重脚轻地四处找水,想喝点水压压酒劲。 许是上天听见了他的祷告,就在这时一杯满当当的水出现在触手可及之处。 徐茗一口闷下,由衷地感谢了蒋誉栖,又听他说:“不客气,还喝吗?” “喝的。” 又喝一大杯,徐茗连桌子都撑不住了,外界的声音像隔了一堵墙传过来,沉闷遥远。 这水……真好喝。 蒋誉栖轻轻挡住要再喝的徐茗,问已醉得七荤八素的他:“徐举子?你平时如何勾引妻妹?” “……书。”徐茗已要快睁不开眼,大脑如一片浆糊,下意识乖乖回答旁人的问题。 他手搭在蒋誉栖手臂上,拉着他:“去别院,我把书借你。” “我也要回别院看书。” “书”这一字触及何青平神经,他忽地醒过来,瞳孔却涣散一片,更像梦游。 何青平?徐茗踉跄一下,是了,他还找何青平有事。 他推开蒋誉栖,揪住何青平衣领:“何兄,槐姑娘为什么给你送饭?” 槐姑娘?翰林院编修家的千金?蒋誉栖脸色微沉,这二人为她争风吃醋? 不,不是两个,是三个。 他目光如炬,精准捕捉亦苏醒过来的薛青野,听他大着舌头:“亲自送饭?难怪上次我警告槐姑娘别再打听钟杳妹妹,何兄如此维护她!” “槐姑娘纵有不是,薛公子对她也着实严苛,我只是就事论事,并无偏颇,槐姑娘送来的饭食我也无一收下,薛公子你不要血口喷人!” 何青平脸与脖子俱红,轻易推开醉醺醺的徐茗歪歪扭扭走到薛青野跟前,一副要和他辩论到天明的架势。 薛青野可不在意他与何青平到底谁更有理,只撸起袖子:“何兄,你再说一句,我的拳头也不是吃素的!” 何青平执拗自辩:“若薛公子真打我,只能说明恼羞成怒!” “啪”一声,薛青野将何青平推至桌上,茶壶应声落地,碎成几瓣。 何青平喘着粗气,红着眼失望地瞪着薛青野:“你怎能做出如此有辱斯文的事!” 薛青野不语,只真上手给他一拳。 “薛青野!” 又是一拳。 血气上涌的何青平终于忍不住,与薛青野互殴起来。 两人闹出的动静太大,连畏畏缩缩躲在厢房,生怕被姐夫瞧见的林卿雎都听见了。 她一惊,大概猜到对面是有人发了酒疯,但每年爹爹都会在泽兴酒坊订几坛酒送去蒋府,其中自然包括今夜这镇店之宝五口倒——就这壶还是她从蒋府拿出来的呢。 因此若姐夫在,必能发现这是酒非茶,所以怎还会让他们喝下去? 使出浑身解数也没法将朱筠竹叫醒,又听打斗声许久不停,怕徐茗受伤的担忧超过了对姐夫的敬畏,林卿雎蹑手蹑脚,躲在帘子后露出了一只眼,好巧不巧见姐夫两个手刀将何薛二人通通打趴,等唤了薛青野的小厮来,他便一手一个带晕过去的何青平和醉得七荤八素的徐茗离开。 这可怎行?她好容易遇上喝醉 的徐茗。 “朱姐姐朱姐姐,”林卿雎火急火燎晃着睡得香甜的朱筠竹:“你快醒醒,他们都走了!” 啧,依旧如隔靴搔痒,她更心急如焚,抬头瞧了瞧空荡荡的房梁,心一横扬巴掌往朱筠竹脸上呼。 果不其然,一道风刃飞来,墨瞳从天而降将朱筠竹横抱在怀中,威压极大地盯着林卿雎。 后者赔笑:“于百户,还请你将朱姐姐带回去。” 墨瞳不动,只说:“是你非要约竹儿出来。” 林卿雎理亏,嗫嚅着:“可她喝醉了……” “那你也必须陪着……”随衣袖被睡梦中的娘子轻轻扯住,墨瞳声音戛然而止,低头看去时,看见脸红扑扑的姑娘呓语:“墨瞳……” 他呆住了。 ……真是她的好姐妹,林卿雎心里狂夸朱筠竹,顺利脱身时贴心地关上了门,回马车后立刻往京郊别院赶。 即使带着两人,姐夫脚程也奇快,等她到时,蒋誉栖已骑着马迎面而来。 林卿雎悚然一惊,才想起自己就算头脑发热,也不该忘记要躲开姐夫才对。 她暗骂自己蠢货,但骂几遍也避不开必须面对蒋誉栖的事实,便硬着头皮停了车,主动与姐夫打了招呼:“姐夫,麻烦你将徐茗送回来……” “不麻烦,刚好来拿东西。”蒋誉栖停下来,又说:“小妹,时候已不早,你想找他,明日再来。” 这是命令,不是商量。 林卿雎下意识想应好,内心深处却无论如何也没法错过徐茗醉酒。 她绞尽脑汁想着借口,终于灵光一闪:“正好,阿秭下午试做了糕点,我们一起回去吃。” “……亥时前,必须回府。” “是!” 林卿雎疯狂克制才没将脸笑烂,一路晃去别院卧在轿子上就差吹锣打鼓。 此时繁星缀夜,四周皆静,满打满算还能再和徐茗待一个时辰。 让梨花候在能看见她的地方,林卿雎提着灯走近了,一声“徐茗”却淹没在满院黑暗之中。 她都忘记问了,徐茗若是睡了可如何是好? 但姐夫都允她来找徐茗,那他定是还没睡吧——可喝醉了,不睡还能做什么? 林卿雎满心纠结地想,想着想着就已走到徐茗屋子的窗户边上,一豆大的烛火影子映入眼帘。 “徐茗、徐茗?”姑娘压低声音,生怕打扰旁人。 提着的灯靠近窗边,如深渊巨口瞬间将屋中细微的烛火吞没,她连喊四五遍,里头的人终于给予回应:“是谁?” 真的好醉啊,连声线都变得黏黏糊糊,连她都认不出来了。 林卿雎靠得更近了,捏着嗓子:“半夜来找书生的,当然是来挖心肝吃的狐妖了。” 又是阵极长的沉默,若非窗边烛灯仍在一跳一跳,林卿雎都以为徐茗睡着了。 她忍不住开口:“公——子?” “嗯,我在听。” 这次应得倒快,姑娘兴趣盎然,脸几乎贴上窗纸,徐茗的声音却从右侧传来。 “嘎吱”一声,他将门打开了。 “你可真调皮,卿卿。” 寂静中,林卿雎的心跳声无比清楚,她的脸已被熏得通红。 因四面八方无孔不入的馥郁酒气,更因徐茗对她的称呼。 61. 卿卿我心(上) 手中的灯渐渐暗了,林卿雎只能凭薄云间的月与触觉看清徐茗此时此刻的面庞,艳艳一片,尤其眼下红得吓人。 林卿雎手被徐茗牵着,轻轻搭在了他脸上,手烫,脸也烫,她感受他在她手心慢慢地蹭,她愣愣被他拉着走,直至离进他屋子只差最后半步,因梨花发出的一声蛙叫,姑娘如梦初醒,见屋门已几乎盖住自己大半个身子,她吓得手脚并用将徐茗踹开,退到离他很远很远的地方,护着胸口,气恼道:“你你你干什么呢?” 孤男寡女的人,还想和她共处一室? “外面风大,不该进屋吗?” 徐茗疑惑地问,又来牵林卿雎的手:“卿卿的手很凉。” “不、不准这样叫我......”林卿雎喉咙发紧,仓皇地朝四周看一眼,又小跑过去欲盖弥彰捂住他嘴:“好歹也小声——啊!” 她扯着徐茗衣袍使劲擦着手,让徐茗小声些,自己反倒控制不住尖叫:“你怎么这么脏!” 手心仍粘粘的,想闻闻有没有味道也不是,不闻也不是,徐茗、徐茗真是讨厌死了! 不该是这样的,她想的明明是徐茗若喝醉了就会乖乖听她话的,一点也不乖,俨然就是个浪荡的醉汉! 徐茗脑子成了团浸满水的棉花,除仁义礼智外什么也无法思考,只随心而动。 他食指贴着林卿雎嘴唇,感受着它的湿热柔软,他“嘘”一声:“卿卿,你会打搅到别人的。” "我就不闭嘴,"林卿雎眼眶泛红:“你轻薄我还不准我出声?” “那进去说,外面冷。” “!别别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藏着什么坏心思,我才不会中计。” “那卿卿要回去吗?” 欲擒故纵? “不回!” 林卿雎捂着耳朵,一副什么话也不肯听的模样,徐茗歪歪头看她一会,竟舍下她一人回了屋中。 幸好在林卿雎发火前,他又及时出来,拿着床被子扛着张椅子,放在窗边:“这样便不冷了。” 什、什么意思?林卿雎云里雾里时已被徐茗按在椅子上裹在被子里。 后者又进去将窗子打开,热茶零嘴放在边上,方便林卿雎自取。 见徐茗就这样将自己安置后安然回到桌前读书,林卿雎傻了眼,难以置信问:“你竟无视我读书?” 这也转变得太突兀了吧! “你刚刚、刚刚还想拉我进去做些……” 林卿雎掐断了后头不可说的内容,郁闷地听他解释:“今日书还未读完,本来该小姐坐在里面取暖,我坐在外面看书的。” 那便是她心思龌龊了?林卿雎憋红了脸,拾起块杏脯狠狠咬一口泄愤:“不能等我走了再看?你一日要看多久?” “至少五个时辰,今日不能睡了。”徐茗木偶似的回答,眼睛黏在书里,不分给林卿雎一丝余光:“若懈怠,会落第的。” 好你个徐茗,原来是在背后偷偷努力。 林卿雎手掌撑着下巴,目不转睛盯着徐茗,正要开口,又听他说:“落第了,就娶不到卿卿。” 啧……姑娘闭了闭眼,任风吹在脸上降温,但还是胡搅蛮缠问:“那若中举和娶我只能选一个,你选哪个?” 徐茗脑子转不过来:“为什么只能选一个?” “就是只能选一个。”林卿雎催促:“倒数三下,你必须选出来,三二——” 最后的“一”,她迟迟不说出来,只屏住呼吸等徐茗开口。 有什么难答的?直接选娶她呀,只是逗她开心而已。 因此徐茗迟迟不应声,可真让林卿雎气恼了,喝醉了连脑子都不灵光了。 “我选中举后赘给小姐。” !她最讨厌的答案,居然钻空子?林卿雎更气了,若非隔着张桌子简直要拧他鼻子。 仔细观察徐茗的面部表情,确认他真没有偷笑,也确认他真的醉了,她决定收回方才的话,喝醉了还这样狡诈! 将剩下一半的杏脯咽入腹中,林卿雎喝口热茶,佯装生闷气不理他。 说话时觉得时间过得快,沉默下来就觉沙漏漏得分外缓慢了。 初春夜里还没有聒噪蝉鸣,除了书页翻动声,只偶尔有青蛙跳出水潭发出几声“呱呱”叫,林卿雎半张脸埋在手臂里,倚在窗边,默默看着桌上的沙漏发呆。 烛灯实在太微弱,弱到徐茗与他手中的书几乎和投在墙上的影子一样暗,林卿雎静悄悄将提灯又挪过去了,照亮徐茗清俊的眉眼。 真的沉浸在书中了,也不知道哄哄她。 林卿雎瘪瘪嘴,不好打扰他,又因她马上要离开而心焦。 想了又想,她敲敲窗棂,将徐茗注意力吸引过来:“徐茗,每日你都要将因我而浪费的读书时间补上对吗?” “和卿卿在一起不是浪费时间。” 这人…… 林卿雎嘴角上扬,咳一声,与他商量:“那我明日不来找你,你现在陪我好不好?” 她将书从徐茗手中抽出来:“就算你现在看了,等酒醒过来不也全都忘光了,看了也白看对不对?” 林卿雎随手翻一翻:“不信我考你,第三页第四行第四个字是什么?” “君。” ?她又问:“第五页倒数第四行第——” “好问则裕,自用则小……” “……别背了别背了,知道你记性好了!”林卿雎气急败坏,又忍不住对他侧目相看,还嘴硬找补:“现在记得不代表明日还记得!” 徐茗终于肯顺着她,点了点头,将书移到一边:“既卿卿心急,的确要先陪着卿卿,卿卿有什么想做的吗?” 一连三个“卿卿”击得林卿雎溃不成军,她堪堪稳住身形,抬着下巴扭捏道:“大晚上有什么能做的——还记得我说你帮我灌酒,给你的奖励吗?” 她余光瞥向徐茗,见他作思考状,便知他脑袋放空了。 就要见到曙光,林卿雎攥紧胸口,忍着羞涩让徐茗靠近些。 “还是太远了,你膝盖抵在桌子上不行吗?” 当然不行,太不雅观。 徐茗站起来,手掌撑在桌沿,俯身过来后一下离林卿雎很近很近。 幸好天不热,否则要是酒气和汗气混在一起黏腻地蒸出来,林卿雎可要捏着鼻子嫌弃了。 她掏出条面纱,又拿出个绣着朵迎春花的香囊:“你想先要哪个?” “香囊,”徐茗露 出灿烂的笑颜:“是卿卿绣的?” “废话。” 她用青丝绣了整整一个月呢,林卿雎骄傲地递过去:“虽有些晚了,但好歹补上新年礼物。” 立即接过,并郑重地系在了腰上后,徐茗眼中缀着星星点点的光:“面纱呢?补的是去年七夕的礼物?” “去年七夕你都没送我,我为何要送你?”林卿雎跺跺脚嘟囔,不客气地将面纱覆在他面上。 面纱轻薄,朦朦胧胧,更添意趣。 徐茗微仰着头,支撑着面纱不落,一眼不眨望着少女姣好的面容,似有什么记忆从脑海深处破土而出,但只要试图往深处想,那记忆便倏然消散了。 卿卿的奖励究竟是什么?徐茗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但只知道他期待极了。 因此当姑娘羞涩地凑过来时,他也迎合了上去。 墙壁上,两道人影慢慢交叠,慢慢交叠,连梨花夸张的蛙叫都没能唤醒林卿雎,迫她分离。 在影子完全交叠的一刹那,烛芯燃尽,满室黑暗,就算月亮出来,也什么都瞧不见了。 …… 一夜烂醉,徐茗仍在辰时醒了过来。 倒不是自律,隔壁何青平的读书声实在太响,他迫不得已睁开了双眼。 忍着头疼从床上坐起来,身上仍是昨夜那套衣服,连贯的记忆持续到蒋大人给他倒水便戛然而止,此后的便都是些零星的片段了。 先是在脱去尽是酒臭味的外衣时摸到腰间的香囊,徐茗心一跳,出了门拿起它在阳光底下细细端详,是发丝绣成的花茎,他忍不住抚摸,更情不自禁想,小姐昨夜来找了他…… 小心翼翼将香囊妥善保管,一回头,窗外的椅子与上头叠得方正的被子又映入眼帘。 怕是为避嫌,也怕小姐着凉,小姐在屋里,他坐在了外头。 徐茗拍了拍胸口,万幸他不曾酒后失态。 只是若如此为何书靠近桌沿而非窗边? 他昨日还未读够五个时辰,应当争分夺秒地看书才是。 这一点,徐茗却是苦思冥想也想不起来了,越想头还越痛,他龇牙敲了敲太阳穴,症状却因那掷地有声的读书声愈发严重,耳朵嗡嗡作响,简直逼徐茗产生幻觉。 “……还烦请何兄安静一些!” 他到底忍不住,克制着语气朝隔壁大吼一声。 这一声吼有奇效,隔壁居然立刻安静下来,只是换成了脚步声,何青平敲响了他屋门,贴心地送上了醒酒汤。 “不必谢我,顺便多煮了一份而已。”何青平竟破天荒未将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额前多了几缕碎发,他眼底乌青,满目懊恼,怕是后悔因醉酒耽误了读书。 徐茗心虚不已,千恩万谢接过醒酒汤一饮而尽,但又悉数喷了出来。 这、这不还是? 徐茗满脸震惊,在又醉晕过去前听何青平恨恨道:“徐兄,往后再敢骗我喝酒,便不能再这样轻易揭过去了。” 将徐茗抬上了床,何青平看一眼他嘴唇,恨铁不成钢:“真是美色误人!” 美色?徐茗眼瞳微动,昏昏沉沉中使了全身力摸上了嘴角。 他想起了一切。 他又昏睡过去。 62. 卿卿我心(中) 三日,三日是林卿雎忍着不去找徐茗的极限。 不行,不行不行。 她焦躁地走来走去,浑身似有蚂蚁啃噬,只有见到徐茗才能缓解痒意。 但等套好马车,她半只脚上去又下来,下来又上去,上去又下来。 反反复复,连林卿意都哑然失笑:“卿儿,只是送个饭而已,不会打搅到徐先生的。” “阿秭你不懂,现在想着只是送个饭,见到他可就又想干别的了。” 林卿雎苦恼地按着太阳穴:“你有时给姐夫送饭不也很晚回来吗?” “我是有其他正事。”林卿意佯装恼怒,面带愠色,先一步上了马车,替妹妹做出了决定:“既小卿儿不想去,马车就给阿秭用了。” “阿秭!” 她想去!林卿雎无声呐喊,回应她的只有车轮扬起的尘土。 沮丧垂头,姑娘慢腾腾地回府,却在转身的一刻精神抖擞,喜出望外跑向出现在街头的人。 这可不能怪她了,可是徐茗自己找上门来的。 “小姐。” 林卿雎笑眯眯地应一声,无比自然牵着他往府里走:“你还未用膳吧?刚好和我一起。” “已经用过了,”等到了府中,徐茗别扭地摸了摸鼻子,松开林卿雎的手,轻声说:“我是来还东西的。” “什么东西值得我们日理万机的徐举子亲自跑一趟?” 林卿雎正高兴呢,硬拉着徐茗坐下,乐呵呵让梨花添了副碗筷:“吃过也可以再吃些,今日厨房做了虾,正好给你补补脑。” 她一股脑给徐茗夹了半盘,徐茗想了想,干脆将一整盘都摆在面前,净了手后将剥好的全放在小姐碗里。 这林卿雎可不依了,夹起只虾又要喂给他,徐茗便干脆剥好虾蘸了酱往小姐嘴里放。 一盘白灼虾就这样被倒手四五次,立在一旁的梨花深吸口气,被俩人的腻歪劲齁到,简直没眼看。 因此瞥到小姐嘴角沾了酱汁,她也没有第一时间前去擦净,果不其然,小姐完全没让她失望,明明两只手空着,偏偏要同徐茗撒娇:“徐茗徐茗,你快帮我擦擦。” 她挡住徐茗看向梨花的视线,更是直接让梨花避开,林卿雎脸凑得更近:“犹豫什么呢?” “这……有些太亲密了……而且我手脏……”徐茗别过脸,使劲地往后躲,腰弯到极致,几乎要拱到地上去。 “哦?”林卿雎幽幽开口:“我对亲密的定义竟和你大相径庭?原来用手,比用嘴更为亲密。” 徐茗瞳孔一缩,差点被口水呛死:“今时不同往日。” 如今一靠近小姐,就想起醉酒后隔着面纱的那个、那个…… “哼!懒得听你辩解。” 林卿雎变脸变得比天气快,推了一把徐茗,不再步步逼近,憋着气拿出条手帕:“我自己擦便是。” “我说的是真——”徐茗猛地站起身,差点将桌子打翻,他难以置信看着小姐手上那条手帕——呸!这分明是他要还的面纱! 净手后,徐茗仓皇地摸遍全身,确定面纱确实已不在身上,他硬着头皮,呐呐问询:“小姐,你什么时候把面纱拿走的?” “拿走?”林卿雎翻来覆去将面纱仔细看了一圈,最后露出它一角的“雎”字,正色道:“这分明是我的东西,什么叫拿走?” “小姐忘了?有一条面纱你落在了别院……” 徐茗眼神飘忽,声音越来越低:“就是那晚……” “哪晚?我听不懂。”林卿雎无辜地晃着手中面纱:“我怎可能半夜去寻你?” “小姐!” 徐茗尴尬地手足无措,明知她在装傻,却不好意思说出口,只来来回回说些细枝末节:“就我喝醉那晚……小姐定是来了的,坐在窗边,问我中举和娶你选哪个,考校了我,又送了我香囊,最后还留下面纱……” 林卿雎立刻反问:“我既给了香囊,为何还要留下面纱,又不是乞巧,莫不是你在做梦罢?” “绝不是!”徐茗坐下来,捧着林卿雎的脸,认真望着她,摩挲着她唇,半天艰难吞吐道:“小姐隔着面纱……吻、吻了我。” …… 扯着朱筠竹衣袖,林卿雎倒在她怀里,笑得花枝乱颤:“你是没看见我否认后,徐茗的表情,他直接失魂落魄走了,太好笑了。” 她笑得停不下来,嘟囔:“他倒想得美,也不想想未成婚我怎可能亲他——成了婚我也不可能主动!” “是是是,知道你耍的徐茗团团转了。”朱筠竹将林卿雎推去槐采怀里,无精打采地揉肩扭腰,面前的茶动也不敢动:“都怪你,害我被墨瞳折腾得——” 察觉到林槐二人的炯炯目光,她生硬地转了话头:“害我现在看到茶都以为是酒。” 林卿雎了然:“意外嘛,姐姐莫怪莫怪,来听我说个天大的巧事。” “什么巧事?” 林卿雎神神秘秘,亲密地挽住槐采胳膊,后者笑得无奈:“徐举子他们喝茶时,我就在隔壁。” ? 朱筠竹震惊地看向林卿雎:耍我呢?这若是巧合我和你林卿雎信! 就是巧合啊。林卿雎眨眨眼:林筠竹? 她呸!合着那晚就她一人从一开始就醉晕了什么也未参与? 朱筠竹叉腰起身,中气十足:“你们太不够义气了,都欠我个秘密!” 林卿雎无辜摆手:“朱姐姐,我也什么没听见啊,你想知道什么,都得问槐姐姐。” “谁关心何举子和薛公子?”朱筠竹哼一声,心如明镜:“你真的没亲徐茗?” “当然!” 这反应颇有些过度,林卿雎轻咳一声,依旧试图将话题往槐采身上引:“朱姐姐,你确定不想知道薛公子的心上人是谁?” 朱筠竹直言:“没你想。” 林卿雎怒:“你!” “好了,林妹妹,别再打探了。” 槐采轻笑一声,一改前几日阴霾,心情极好:“我只能告诉你,他的心上人并非京城人,我并不认识。” “还有槐姐姐不认识的人?”林卿雎满心好奇追问:“难道那女子父母是地方官?说不准是扬州人?或许我知道呢?” “行了,林妹妹,你已经司马昭之心人尽皆知了。” 朱筠竹也挤了过来,和林卿雎一左一右夹着槐采,隔着她斗起嘴来。 朱:“你总提薛公子,该不会暗戳戳对他有意思吧?” ?林:“你总看不惯徐茗,是不是还对他余情未了?” !朱:“请苍天辨忠奸,我心里可只有墨瞳!” 林:“我心里也只有徐茗!” 这时槐采悠悠来了句:“我心里没有薛公子。” 瞬间林朱二人的目光一齐落在她身上,两人异口同声:“我们早知道啊。” 清风徐徐,满树苍翠潇潇,天上几个黑点,似乎是乌鸦过境。 槐采灿笑一声:“这么明显?” 林卿雎点头:“一开始槐姐姐不就是冲着他的家世去的吗?” 朱筠竹苦着脸:“虽只知薛公子私下找过槐姐姐,但他大概率极凶,只这一遭我肯定就受不住了。” 深以为然点点头,林卿雎得出结论:“若徐茗凶我一句,我定是要打得他抱头鼠窜,槐姐姐居然忍了,肯定对薛 公子没一点感情。” “难怪二位妹妹能比我先寻到意中人,槐采受教了。” 槐采笑意愈发加深,满是找到知己的兴奋,她细数自己的心路历程:“我的确不了解薛公子,但他母亲实在是位令我钦佩的女子,为人豁达,善于交际,凭一己之力当上皇商,还赘了个高官夫君,实在是我心目中完美的婆母人选。” 她耸耸肩:“因此薛公子对我态度如何,根本无所谓——不过,我还是决定放弃了。” 朱:“为什么?” 林:“槐姐姐有了更好的人选?” 槐采摇头,叹息:“是他父亲徐大人。他……他和我爹太像了,都、都——” “古板无趣,守礼迂腐。” 朱林补上槐采未尽之语,三人对上视线,纷纷笑出声来。 林卿雎掩嘴,差点笑出眼泪:“这样说来何举子也全然是这般性子,难怪姐姐和他不对付。” “是啊。”槐采呵笑一声,重复一遍,似在强调:“是啊。” 笑够了,她却又忍不住补充:“我倒不是讨厌这种性子,只是若嫁人后身边又多一位‘父亲’,便觉这辈子就循规蹈矩、也清贫到头了。” 林卿雎歪歪头,有些不解:“可按槐姐姐的意思,薛公子他自己,和他的娘亲并未循规蹈矩,更别提清贫了。” “是啊,”朱筠竹被林卿雎点醒:“姐姐说的是何公子吗?姐姐居然还考虑过他?不过清贫倒不至于,他是家中次子,还是能分到一些家产的……” 沉浸分析的朱筠竹被林卿雎拍醒,她一抬眼就瞧见恼红了脸几乎要将帕子绞烂的槐采。 她打了个激灵,什么情况?怎这样激动? 幸好灌了一大杯苦茶后,槐采恢复了正常,竟还承认:“我最近、确实对他上心了些。” 林卿雎摆摆手:“我猜薛公子斥责槐姐姐时,何公子帮了你?所以才送饭给他?嗐,这算什么上心嘛。” 槐采点点头,默认林卿雎猜对了,另外补充:“本来是遣织儿去的,但他一直不收,我便亲自去了一次。后来,还给他送了醒酒汤。” !林卿雎瞬间有了不好的预感,谨慎问:“早上送的?” “晚上。” !!她艰难地吞了口唾沫,站起身来,讪笑一声:“两位姐姐,我突然想起还有事,先走了。” “走什么?快坐下。”朱筠竹笑出了朵花:“那槐姐姐有没有看见林妹妹?” 槐采笑得耐人欣慰:“不仅看到了,还看了许久呢,我看见……” “好了好了!”林卿雎败下阵来,屈辱开口:“我自己说!” 她咬着唇,脸红得滴血,吞吞吐吐承认:“我确实、确实是想亲他……但马上要碰到的时候——面纱掉了下来,他还不争气睡着了!” 偷瞄槐采一眼,见她两眼含笑,没有要唱反调的意思,林卿雎快快收了尾:“就是这样!” “其实——我送完汤就走了。” 面对急于求证的朱筠竹,槐采如是说,这可将林卿雎气得够呛,她张牙舞爪:“竟敢诈我!” 朱筠竹捧腹大笑,满意离开:“谁叫妹妹心虚!” “我不理你们了!”林卿雎也闹着要走,却被槐采拉住,后者狡黠地闭上只眼,用气音说:“林妹妹,我跟朱妹妹说的才是假话。” 那说明、说明……热气直冲天灵盖,林卿雎一颗头成了熟透的柿子,简直要找个地缝钻进去:“为什么不告诉她?” “因为茶楼的巧合。” 槐采笑得坦荡,心里默默补充,略,骗你的。 因为那晚,她也做了不可告人之事。 63. 卿卿我心(下) 做的亏心事只自己知道是得意,还有人知道便是焦虑了。 所幸自前几日魂不守舍离开,徐茗再未来找过她,林卿雎又庆幸又饱受相思之苦,还正值冬春交替,因此竟不争气地发热了。 自小被爹爹和阿秭捧在手心,林卿雎从小到大生病的次数屈指可数,上回发热还是因不愿阿秭嫁人和她分开大闹了一场。 恹恹躺在床上,任梨花将湿毛巾覆在她额上,林卿雎小脸红扑扑的,虚弱地唤开门进来的林卿意一声:“阿秭。” “睡一觉可感觉好一些了?”林卿意坐在床头,忧愁地探了探妹妹额头:“怪阿姊,竟忘了我初来京城也因水土不服感染了场不小的风寒,没叮嘱你多添几件衣服。蜜饯我已备好了,等会记得把药统统喝掉啊。” “不怪阿姊,是我贪玩了。”一听要喝药,林卿雎脸瞬间皱了起来——就是因不想喝药她才如此爱惜自己的身体,结果还是中招了! 这烧烧得她口干舌燥,几杯热水下去却又不解渴,反倒叫人想要小解。 林卿雎干脆拿被子蒙头睡觉,正好喝了药昏昏欲睡,这一日她醒醒睡睡好几次,等再迷迷糊糊醒来,房间里只留梨花在一旁打盹,满室苦药味,看一眼窗外,大抵已是黄昏了。 “梨花。”林卿雎沙哑出声,将梨花唤醒:“给我倒杯水。” “你用过晚膳了吗?没吃快去吃吧,我再睡会。” 林卿雎边喝边说,眼皮又渐渐耷拉起来,梨花忙道:“小姐也吃点东西再睡吧,厨房煨着肉粥,好歹吃一碗也好服药。” “那你端来时把我叫醒。”林卿雎有气无力地闭上眼,沾枕又睡了过去,半梦半醒间,感觉有人将她扶了起来,细致地喂了粥喂了药,还妥帖地给她擦了手背又揉了揉肩颈。 她料想是梨花这丫头干的,咕哝着夸她一句又睡了个昏天地暗。 一连两日都如此浑浑噩噩地度过了,等第三天早上醒来,除了浑身乏力,终于没觉得有其他难受的地方。 林卿雎打着哈欠活动着筋骨,让梨花立刻备好热水,再不沐浴她都要馊了不可。 “梨花,你再帮我按按,这两晚给我按得还挺舒服。” 大半个身子浸在浴桶里后,林卿雎长舒口气,眯着眼,表情瞬间舒展开来,和梨花形成鲜明的对比:“小姐,你不记得了?是徐先生按的。” ?林卿雎差点从热水里蹦出来,绵软的四肢都突然有力气了:“徐茗?他怎么能进我闺房?” “小姐睡觉的时候一直在喊徐先生的名字,大小姐便请他来看看你。结果他一来,小姐就不要奴婢服侍了。”梨花苦着脸:“小姐一点也不记得了?” 林卿雎一脸难以置信:“我印象里一直是你在照顾我!” 她发梢还往下滴着水,动作幅度一大水便从桶中溢出一些,林卿雎喉咙发紧:“我我我和他没什么很亲密的举动吧?” 哎废话,又摸她手又按她肩还不够亲密吗? 幸好,幸好梨花说徐茗进她闺房时她就守在一旁,不然谁知道她、不对、他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来? “小姐,昨日徐先生走时你还让他今天也务必要来呢,既然你好了,我就让人跑腿叫他不用来了?”梨花打包票:“我照顾得肯定比他照顾得要好。” “还是、还是让他来吧......”林卿雎眼神闪躲,忽夸张地捂住心口,头慢慢靠在桶沿,颇虚弱道:“我还是觉得不太舒服。” ?梨花:“......小姐,奴婢不是傻子。” 这演技也太差了。 好吧......林卿雎不装了,只义正严辞:“梨花,我当然知道你照顾我照顾得更加细致,但有人替你做事,你轻省些还不好吗?今晚,小姐我就给你放假!” “不行!奴婢得守着!”梨花嘟囔:“要是小姐又像那晚一样......” 林卿雎立即捂住了她的嘴:“都说了提都不许提这事!” 眼看着梨花寸步不让,林卿雎败下阵来:“好好好,你守着你守着,行了吧?” 是夜,她让梨花给自己画了个病弱美人妆后便上了床。 “小姐,”梨花心事重重地给她掖了掖被子:“我去接徐先生了。” “去吧去吧。” “小姐。”梨花走一步三回头。 “怎么啦?” “别太多戏,你演技很差。” ......林卿雎干脆闭眼假寐,左等右等,终于听见了熟悉的脚步声近。 听见徐茗非常小声地和梨花说些什么,林卿雎心“砰砰”跳起来,嘴角忍不住上扬,更没意识到眼珠子一直在眼皮底下左右挪动。 这可看得梨花心惊肉跳,却只能掩耳盗铃自欺欺人说服自己徐先生一定发现不了,强撑着笑将饭菜摆在了桌上。 “梨花姑娘,”徐茗视线落在梳妆台上:“小姐今天梳妆了?胭脂水粉的位置好像变了。” ?记性这样好? 梨花硬着头皮:“徐先生说的什么话?我家小姐明明还在床上躺着,只是今日我收拾了一下而已。” 是吗?徐茗默默看向小姐那再如何掩饰也遮盖不了的红唇,十分怀疑,小姐真的不是在装睡? “小姐?”他试探地唤小姐一声,又探了探她额头,见体温正常,再察觉到她眼睫轻颤,便确定她在装睡了。 又有什么坏主意? 徐茗心想,隔着被子将小姐扶起来,即使如此也能感受到她的僵硬。 青年死死憋住才没笑出声来,上回因太过羞耻紧张方寸大乱着了小姐的道,这次可不会了。 “小姐?小姐?快醒醒,我喂你吃面条。” 他夹了点面条在林卿雎嘴边,这时后者终于幽幽转醒,似梦呓般问一句:“徐茗?” “是我,小姐,张嘴。” 顺利喂下第一口,徐茗表情却不见轻松,他“咦”一声,招呼梨花过来看:“梨花姑娘,你看小姐鼻子上是什么?” 鼻子?她鼻子怎么了?!!!!林卿雎反应比梨花还要快地想摸一摸碰一碰,徐茗却好巧不巧挪动了下身体挡住了她的手。 幸而梨花快快来了一句:“徐先生,我什么也没看到啊?” 徐茗让开位置,让梨花仔细瞧:“你细细看,小姐鼻子是不是有一小块突起,痘痘似的……” 痘痘!!!!林卿雎在心里咆哮,她就没长过这种东西! 置于衾被下的两只手均已握拳,此时此刻她巴不得铜镜长了翅膀飞到自己面前,但即将睁眼之际她又听徐茗一本正经补充:“再看,小姐似乎还长了胡子?” 林卿雎一怔,然后彻底放松下来,好个徐茗,这么快就发现她在装睡了。 她偏装。 她睡眼朦胧地扯徐茗的袖子:“徐茗,饿。” “……徐先生,请你快些喂小姐吃饭吧,痘痘和胡子什么的,等她好了再说也不迟。” 梨花气鼓鼓起身,缩在了闺房最不起眼的角落里,这两人真是,不想搭理她们。 愣是平静无波装到吃完了一整碗面,徐茗 接过梨花端来的药时又疑惑了,他闻了闻:“这不是前两夜喝的药。” 废话,想苦死她?她早让梨花换成红糖水了。 梨花面不改色撒谎:“今天开始换另一副药了。” 林卿雎也催:“徐茗,我好困。” “我还是颇觉奇怪,”徐茗喂了半碗药,又不为所动了:“今天小姐从始至终只喊我‘徐茗’。” “噗——”,林卿雎差点没把红糖水喷出来,除了徐茗还能叫他什么?梨花没说过这事啊,徐茗又要诈她? 可惜她没法睁眼通过梨花的表情来判断真假,所以梨花,你快说些什么啊。 “徐、徐先生,你明明保证不提这事的!” ? ?? 徐茗和梨花也有事瞒着她? 林卿雎额头开始冒冷汗了,意识到事情已经脱离她的掌控。 她病中还真对徐茗有别的称呼?梨花还不想让她知道? 是哪个? 徐郎?不不,太普通了,不至于让梨花如临大敌。 茗哥哥?她应该说不出口吧? 夫君?她更不可能说出口了! 林卿雎急得脑袋冒烟,想着干脆撂挑子不装算了,可若不装病,就没法、没法说出那事了…… 徐茗似乎终于做了回好人,在林卿雎险入两难之境时松了口:“不过大抵是小姐快好了罢。小姐,喝药。” 算他有点良心,林卿雎乖顺地喝了,但折腾一通下来也身心俱疲,真是困了。 明天再装一天好了,她想,结果又听徐茗轻声跟梨花说:“最迟明早小姐就能好差不多了罢?明晚我就不来了。” !林卿雎瞬间睁眼,唤一声:“徐郎莫走!” “徐先生你瞧,小姐还没好呢,你快去看看她吧。” 梨花捂着耳朵,背过身去不忍直视,为小姐一通胡闹承受了太多太多。 “难怪觉得忘了什么,”徐茗重新坐回床头,从衣襟中拿出一小盒饴糖,挑了一块喂进林卿雎嘴中:“今日斗诗从薛兄那赢来的,说是宫里赏赐下来的,小姐,和平常的饴糖吃起来有什么不一样吗?” 林卿雎没答,她注意力没在徐茗说的话上,也没在嘴中慢慢融化的饴糖上,只在她即将和盘托出的秘密上。 她要告诉徐茗、她要告诉徐茗…… “你喝醉那夜,面纱确实掉了,你也确实睡着了……” 因紧张,林卿雎的话剧烈颤抖,她说得断断续续,脸因憋得通红喘不过来气:“但是、但是……” “但是面纱掉落之前已经亲到了?小姐骗我没亲到?” 徐茗轻轻拍着小姐的背给她顺气,轻缓开口:“我回别院后,回忆了许久许久。” “没亲到!”嘴中的饴糖碎成了两半,林卿雎短暂拔高音量,声音便又细若蚊吟:“是你睡着后,我偷偷——” 皂角香与墨香混成一股的香气忽扑面而来,林卿雎眼微微睁大,十指攥紧衾被,脑子瞬间一片空白,千言万语都被堵了回去。 等再回神,除清香犹萦绕鼻间,方才种种宛若蜻蜓点水,了无痕迹。 疼惜地擦去小姐被逼出的一滴泪,徐茗悄悄指了指刚转过身来一无所知的梨花,表示没人看见:“小姐那时只是馋酒香,对吗?” 林卿雎愣愣点头,随即被徐茗虚抱了满怀,听见了他强劲有力的心跳。 青年在她头顶极小声极小声喟叹:“可我不是只馋饴糖呢,卿卿。所以做错事的只有我,卿卿不必担惊受怕。” 64. 巴掌甜枣(上) 她、她才没觉得做错了事,她更没有担惊受怕,她只是不好意思说。 林卿雎用话本子挡着脸偷偷笑,想到徐茗竟还承认她不去找他的那几日,他都有偷偷来瞧她一眼她就更是兴奋地抱着被子在床上滚来滚去。 哎,但真不能再让他分心了。 离和他下次相会还有多久啊?林卿雎掰着手指头认真算,一、二、三、四……十日后便是会试,但会试过一个月就放榜,放榜过几日马上又要殿试,然后他要准备提亲,提亲她起码还要矜持矜持一个月吧?等她答应后还得爹爹和阿秭答应,全家都答应了又要选吉日成亲,成亲又一堆事…… 算着算着林卿雎十根指头都不够用了,眉头也渐渐皱了起来,如此一来她岂不是最早也只能年底成亲?还有至少七个月?! 脑海中一冒出此想法,她又忍不住打一激灵——不对啊,她一开始又不是想算什么时候能和徐茗成亲,怎么跟恨嫁似的? 于是梨花一开门,便又看小姐一个人呆着脸也腾得烧了起来,她已见怪不怪,更该说松了口气,蹑手蹑脚打开了窗户便退了出去。 “梨花!” 房门被关得仅剩个缝时,偷跑不成的梨花还是被林卿雎叫住,她讨好笑笑:“小姐,您找奴婢何事?” “无事不能叫你吗?”林卿雎抱胸,和梨花四目相对,主仆相顾无言半晌,终是林卿雎先笑眯了眼,下了床轻快地挽住梨花胳膊:“好梨花,我病时究竟叫了徐茗什么?你可快快招来。” 梨花仰天长叹,就知小姐还不放弃,日日纠缠日日问,到现在还不死心:“小姐,徐先生不是说了会试后再告诉你吗?” “我不是想收拾好情绪吗?要是、要是那称呼太离谱,我知道后花容失色如何是好?” 林卿雎爱怜地摸摸自己的小脸蛋,顾影自怜:“届时在徐茗面前出丑,我过不去这坎说不准就和他断了,那梨花你可是罪魁祸首!” “呸呸呸,小姐可别想夸大事实吓奴婢,你若舍得和徐先生一刀两断奴婢就改名叫狗蛋!再说小姐在徐先生面前出的糗也不差这一件两件了。” 知道病中称呼后林卿雎会不会花容失色不清楚,但梨花立下改名毒誓甚至讽刺她的狠心真真让林卿雎痛彻心扉了。 她西子捧心,难以置信后退几步:“梨花,你居然这样看我?从前同我一心的好梨花呢?她去哪里了?” 说着说着林卿雎便委屈巴巴拿帕子抹起根本不存在的眼泪,干巴巴抽噎起来。 明知是戏,梨花却也受不了,她哀嚎求饶:“小姐!真不是奴婢不想说,只是、只是太肉麻了,奴婢说不出口——写在纸上也不行!” 林卿雎脸色微变,又欢喜终于撬开了梨花的嘴,又忧心究竟是有多肉麻才让她无法开口,她更迫切想知道:“给点提示也行,为何肉麻?” “语气、动作……哎呀,奴婢不想回忆了!” 梨花嘟嘴:“第一夜便罢了,早知第二夜小姐变本加厉,奴婢就将精卫放来屋里学学了。” 确实太可惜了!林卿雎好奇得抓心挠肝,死马当活马医地跑去逗弄精卫——说不准它在窗外真学了几句呢? 结果自然是无功而返,在气头上的林卿雎气咻咻地剪了精卫一根尾羽:“怪你无用,害主人我还需煎熬!” 她耀武扬威地在精卫面前扬一扬那漂亮的红羽:“我每熬三天就剪你一根毛,用来踢毽子!哼!” 一日陪阿秭,一日找密友,一日看话本,七日便又快又慢地过去了。 第八日林卿雎便开始紧锣密鼓准备徐茗会试时需带去的食盒,荤素搭配了三份,再每日让不同的三个家丁吃下确定没有异常,林卿雎终放心带上去贡院送徐茗。 别院的学子早由严??派的马车一起送到门口,林卿雎一眼看见人群中熟悉的一抹青影,马车一停便鸟雀般蹦跳过去,她笑着招手:“徐茗徐茗,你快过来!” 早瞧见蒋家马车,正交谈的徐茗立刻止了话头含笑小跑过去,可还没等他走到一人却堂而皇之挡在他面前:“林二小姐,许久不见。” 听见熟悉的声音,徐茗面色一僵,身体已毫不犹豫挡在了小姐面前:“裴公子?是好久不见了。” 竟忘了他也要来参加春闱。 林卿雎微微抿唇,眼睛上下略过裴元芝,见他虽仍一身锦袍,却是去年旧款,脸无甚变化但举止气度明显拘谨不少,不由感慨钱权养人。 “林二小姐说得不差。” 林卿雎一窘,眼神飘忽,她可不是故意说出口的。 但紧接着她就见裴元芝意味不明地扫徐茗一眼:“有幸被小姐青睐,连孤儿跛子都变得人模人样了。” 又故伎重施扰徐茗心神?林卿雎瞬间两眼喷火:“你——” 徐茗拦住她,也似笑非笑赏了裴元芝一个眼神:“不敢不敢,还得谢裴公子衬托,不然徐某哪有信心追求小姐?” 林卿雎忍俊不禁,又悄悄掐徐茗一把,竟还敢内涵她从前眼光差? 将两人互动尽收眼底的裴元芝倒依旧能忍,面上波澜不惊,居然还软了声音:“不管小姐信不信,我用徐茗刺激小姐,全因提前知晓了父亲即将被贬的风声。” ……? 合着他是为了她好? 林卿雎沉默半晌,眼睛眨了又眨,才憋回因心里疯狂大笑产生的泪意,她忽然想继续看他能编出什么好屁,忍着笑颤颤巍巍:“那多谢裴公子了。” “卿儿,你明知我想听的不是这个——” “裴公子,”徐茗冷笑:“你再喊一声小姐闺名,我就揍你了,那咱俩都不必考了。” “你装什么正人君子?不过是前人栽树,后人乘凉罢了。我唤她闺名,甚至与她……” 裴元芝故意止了声音,十足挑衅,又另起一句:“总之我与林二小姐前缘已尽,既因我有意放手,也因你们间的情愫——从不是空穴来风。” 说罢,他便抽身离去。 好大一顶帽子!全把脏水往她们身上泼! 林卿雎气得浑身发抖,却死死拽住徐茗:“你可千万别冲动,等春闱结束再收拾他!” 见徐茗迟迟不语,林卿雎疑惑抬头,便见他下颌紧绷。 她登时怒上心头,但还是压着脾气唤了他几声,等仍旧得不到回应才推他一把:“你不会信了他 挑拨吧?” 这怒骂终于唤回徐茗的魂,他愣一愣,才听清小姐说了什么,忙表衷心:“小姐息怒,你与他的过往我自不放在心上,只是在意他最后那句话。” 他沉下声:“若他认定我当时插足你们,定会拿此做文章,恐会悔小姐清誉。” “毁我清誉还是毁你前途?还有什么叫不把我与他的过往放在心上?” 明知不该发脾气,不然便中了裴元芝的计,委屈却源源不断涌上心头,忍不住咄咄逼人。 林卿雎将他扯上马车:“你难道觉得我是个如此随便的人,亲过你……便也亲过他吗?” 除了“亲”一字说得几乎没有声音,她巴不得在他耳边吼出来,连梨花都被她赶下去。 说着说着,林卿雎便开始掉眼泪,自暴自弃道:“也是,婚前便如此亲密,本就是要被人指指点点,任谁都要被说水性杨花的。” 她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喘气,越想越憋屈难过,根本不给徐茗说话的机会、“怪我眼瞎,怪我轻浮,先看上他,再看上你,不知道下一个又是什么狼心狗肺的东西呢,还不如——” 林卿雎声音戛然而止,豆大的泪珠刚从眼眶溢出,就落入青年指腹。 她被徐茗压在车壁上,呆愣片刻才反应过来,开始“唔唔”出声,对他拳打脚踢,却反被趁虚而入,感受到探进口腔一点的舌尖,林卿雎瞬间血液逆流,脑子里一团浆糊,只记得死死闭上嘴,动也不敢动了。 徐茗垂眼,作势吻得更深,确定林卿雎被吓得再也不敢出声,终退了开来,留出给她喘气的空间。 “轻浮的是我,卑鄙的是我,是我轻薄小姐,小姐该怪的也是我。” 徐茗轻轻擦着林卿雎眼泪,愧疚道歉:“也是我没用,没法早日成婚,叫小姐日日期盼,所以也是我的错。但是、但是小姐千万别再找别人。” 他泪眼盈盈,叫林卿雎火气一下灭了大半,但一想她上回就被他眼泪骗得心软,几乎原谅了他,于是火气又上来了。 和脸上的热意一起。 她怒:“对没错,全是你的错!我要打你几个巴掌才能解气!” 徐茗乖乖将脸凑过来:“小姐请打。” “……等你考完再说!”林卿雎别过脸:“害我落泪要三个巴掌,不经我同意强吻我两——一个巴掌,你等着吧!” “五个巴掌行不行?” 哈?求着被扇?林卿雎荒唐得笑出声,正要大方答应又被堵住了嘴。 这次徐茗退开来时她话都说不清了,只顶着张柿子脸一个劲的:“你、你、你……” “还是六个吧。” 徐茗眼泪已全消失殆尽,先一啄一啄地亲,边数:“七、八、九、十……” 或是觉得一个巴掌只换蜻蜓点水太过不值,他亲得越久越深越意犹未尽,待林卿雎眼神涣散得已要守不住牙关张嘴,终于停了下来。 他抵着林卿雎额头,问:“卿卿,已经欠了多少巴掌?” 这人……林卿雎嘴唇被亲得发麻,口脂掉了个干净,人已羞愤欲死:“够把你打成猪头……流氓——擦干净嘴拿上你的食盒滚去考试!” 65. 巴掌甜枣(中) 讨厌、讨厌、讨厌、讨厌…… 林卿雎边揪着手中干花边念念有词,等花瓣碎了满地,朱筠竹终于看不下去:“林妹妹,你是来帮槐姐姐晒花的还是来捣乱的?” 有吗?低头一看本完好无损的干花已被自己糟蹋了一小半,她瞬间松手讪笑:“我不是故意的。” “虽非故意,但糟蹋了我的花可要受罚。” 槐采笑着刁难:“说到底都怪徐举子,去考试还勾着妹妹满心满眼都是他,就罚妹妹不准去接他,让他考完自己回去。” “这个好!”朱筠竹看热闹不嫌事大地鼓掌,撺唆林卿雎:“妹妹妹妹,正巧我收到了我娘的信,我哥马上成亲了,你陪我回去。” “我陪?怎么?于百户没空?”林卿雎看透一切,却有些心动,她也想爹爹了。 “还不是严大人,天天使唤墨瞳。”朱筠竹笑嘻嘻牵住林卿雎的手撒娇:“林妹妹你陪我回去嘛!如今河面解封,走水路四五日便回去了,一来一回就半个月,不耽误多久的。” 见林卿雎表情松动,朱筠竹乘胜追击:“现在才科考第二日,我们明日就走,等回来春闱也刚结束没多久,你不说徐茗惹恼了你吗?正好晾他几日。” 虽不争气,可她会想徐茗呀。 林卿雎仍犹豫不决时,槐采出手了,她露出向往之色:“我也早想去扬州,感悟江南风光呢。朱妹妹,若林妹妹不回,你带我去可好?” “那当然好!”朱筠竹喜出望外,忙抛了林卿雎和槐采一起给香囊塞干花,想到什么朝林卿雎说:“既然槐姐姐去,那必要至少呆一两个月玩够了才好,妹妹没空,就别和我们一起了。” “我怎么没空?” 俩人的亲密无间深深刺痛了林卿雎的眼,她瞬间被激得闹腾起来:“我也要回去!” “小卿儿要回扬州?”林卿意讶异:“等徐举子殿试完再回来吗?” “本来是这个打算……但我后悔了。”林卿雎扯住阿秭衣袖:“阿秭,你帮帮我,我和何姐姐她们说你不舍得我走嗷。” 林卿意无奈一笑:“你不想回便直接拒绝便是,何故拿我当借口?” 林卿雎“哎呀”一声,苦恼极了:“那她们又要取笑我离不开徐茗,讨厌死了。” “事实不是如此?” …… 林卿雎开始撒泼:“阿秭你答应我嘛!不然我明日就要走了,你舍得吗?” “舍得呀。”林卿意笑吟吟地道出此般伤人的话,简直让林卿雎伤心欲绝,且阿秭压根不给她打滚的机会,下一句就吩咐下人去收拾她的行李。 “阿秭!”等林卿雎终于开口,她已坐上了去扬州的船。 “小卿儿,你安心陪爹爹罢!”林卿意挥着手中的信在码头送别:“你给徐举子留的信我会送到他手上!” 河上风极大,吹得林卿雎的头发胡乱飘起,她倚栏大喊:“等考完试,阿秭你告诉徐茗,他等个十日我就回来了!” 她忘了在信里写了! 林卿意答应:“好!我会告诉他你回去是想他安心准备殿试!” 林卿雎:“还有还有,叫他仔细提防裴元芝,千万别和他起冲突!” 林卿意再满口答应:“我一定叮嘱他全力以赴,否则别妄图娶你!” 姊妹俩牛头不对马嘴的对话叫风浪都无语凝噎,渐渐平息。 槐采问:“裴元芝?” 朱筠竹:“嗐,林妹妹旧相好。” “你相好。”林卿雎翻了个白眼,转身撞朱筠竹一下便哀哀怨怨进了船舱,朱筠竹拉着槐采跟过去:“妹妹妹妹,是你答应要回去的呀,怎还摆脸色?这可忒不厚道了。” “我也没办法啊,”林卿雎拿帕子遮脸,烦躁地仰躺在床上:“我又不像你老夫老妻,也不像槐姐姐夫婿还没个影。” “我还在这呢,”槐采咳一声,沉吟片刻,还是微抬下巴娇矜道:“况且,并非没影,只是有待考量。” 林卿雎立即起身:“何公子?” “为何是他?!”槐采被口水呛到。 朱筠竹恍然大悟:“难怪要去扬州,原是去收集情报啊。” 槐采咬牙:“说了不是他!” 林卿雎“哦”一声,不知信没信,又萎靡不振躺下了。 朱筠竹瘪瘪嘴,不再自讨苦吃,兴致勃勃拉着槐采去甲板吹风赏景。 船驶在开阔的水面上,风平浪静,两岸风景秀丽,看得人啧啧称奇,可惜重重叠叠的山峦一层不变,看久了便也腻了。尤其俩人均出现不同程度的晕船症状,竟不如听林卿雎唉声叹气。 “林妹妹,你怎又开始写信?”朱筠竹眼巴巴想看一眼,信纸却被林卿雎遮得严严实实,但瞧她通红的耳廓便能猜到肯定又是什么肉麻的情话。 林卿雎恼,赶苍蝇似的赶她:“去去去,槐姐姐呢?” “她晕船晕得厉害,在舱里休息呢。” 朱筠竹捂着胸口,脸色亦有些苍白,嘟囔:“太久没坐船了吗?还是被槐姐姐传染了?我之前不晕来着。” 见她半呕不呕,林卿雎毫不掩饰抱着宝贝信纸后退:“你可别吐我船舱里了,出去出去。” “你怎么这样!”朱筠竹恨恨跺脚,偏过头:“不出!看你怎么写信!” 林卿雎撸起袖子拉她:“出去!” “不出!” “出——去!” 船突地一个颠簸,又被林卿雎一扯,朱筠竹没忍住,真捂着嘴跌跌撞撞跑到林卿雎洗漱的盆里吐了出来。 !林卿雎捏鼻,林卿雎尖叫,林卿雎怒意滔天:“朱——筠——” 林卿雎被飞来的树叶削去一缕头发,她瞪眼转身。 !又是阴魂不散的墨瞳! 她在心里怒吼,早说能陪朱筠竹回来,就别使唤人家老船夫划小舟追来啊! 有一对你侬我侬的老夫老妻在身侧,她更憋屈了。 所幸只忍了一日,终于下了船。 欣喜又郁闷地扑进爹爹怀里,林卿雎喊:“爹爹,有人在我面前秀恩爱!” “谁?”林之海拔高声音,笑容立即消失四顾起来:“爹替你说说他们!” 林卿雎忙说:“算了算了。” 别被打坏了,但有这态度她也乐开花了嘿嘿。 她向爹爹介绍:“爹爹,这是翰林院编修槐山槐大人的独女槐 采槐小姐,来扬州游玩,这段时间住在咱们家。” “你阿秭已在信里说了。”林之海乐呵呵地摸着肚子,虚扶起还没从晕船劲儿缓过来的槐采:“给槐侄女住的厢房老早就布置好了。” “多谢林伯伯……”槐采还未说完,就被朱筠竹拉了过去,她诧异:“林妹妹,你怎么能抢走我的客人?槐姐姐是要住朱府的呀。” “于百户在,槐姐姐定被你冷落,当然要住林府了。” 林卿雎抓住槐采另一只手,俩人就这样拔起河来。 朱筠竹恼:“槐姐姐是我请来的!” 林卿雎:“你们朱家人还不够多?” 朱筠竹尖叫:“墨瞳!” 林卿雎勾唇:“这回于百户可不站你这这边哦。” 她还不知道墨瞳想独占朱筠竹? 但墨瞳不帮,也不会眼睁睁看林卿雎得意忘形寻外援。 见他木桩似的拦住梨花,林卿雎咬牙,气沉丹田,气势磅礴被朱筠竹欺得毫无还手之力——但最后槐采花落林家,无它,朱筠竹怀孕了。 看见女儿的第一眼便去请大夫来的朱夫人此身明了,手背遮脸边得意地笑边去厨房亲手熬补品。 在祠堂点香大呼“我朱家有后了!”的朱老爷终于放弃和夫人再生一胎的打算,看在孩子的份上连墨瞳都被他看顺眼了几分,他大笑地拍他肩膀:“贤婿!贤婿!” 完全不顾他的贤婿已震惊到石化。 另两位未露笑颜的,一个是朱修——成亲一辈子就一次,连这都叫他被抢了风头! 还有一个便是林卿雎了。 呆呆傻傻盯着好友仍平坦的小腹,再抬头看她也乐得发傻,林卿雎慌不择言,想起了件要紧事:“朱朱朱姐姐,你你喝醉那次不会已经有有有了吧?” 话本子里许多宝宝可就是因酒胎死腹中的! 她可不要造孽啊! 被这么一问,再看林卿雎心急如焚,朱筠竹一时也慌了神,完全忘了方才大夫说的日子完全在喝酒之后。 她仰头倚着墨瞳,眼巴巴瞧他扯他:“墨瞳墨瞳,你快摸摸我肚子,我们的孩子没事吧?” 墨瞳仍旧石化中。 还是槐采保持着冷静,复述了一遍大夫的话,又特意打趣林卿雎缓解气氛:“妹妹莫慌,说不准就是你这杯酒,才让朱妹妹与这孩子有了缘分……” “什么——”神经紧绷的林卿雎过一会才听懂,朱筠竹却已害羞地低下了头。 此时无言更为要命,尤其当脑子里不合时宜涌现出徐茗吻她的模样,林卿雎更是面红耳赤,呐呐不敢语。 到底是槐采,见过大风大浪,面不改色地叹口气:“只可惜我的扬州之行,变成每日和林妹妹来朱府探望不方便走动的朱妹妹了。” “不准来。” 将将解封的墨瞳从嘴里蹦出这三个字,母猫护崽似的将朱筠竹抱入怀中:“娘子是我的。” “才不是!”朱筠竹寻个舒服的姿势抱着墨瞳,甜蜜蜜道:“明明你和孩子都是我的。” 呵呵,林卿雎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终于放下心来,被朱筠竹怀孕一事一闹,对徐茗的思念都淡了几分。 66. 巴掌甜枣(下) 在墨瞳的美色与好友的情谊间,朱筠竹选择让好友观赏她一家三口的深情。 对此林卿雎只忍耐了半炷香,她面无表情从廊下站起,又被墨瞳一个眼神压得悻悻坐下。 “林妹妹,没关系,我不出去玩也可以的。”槐采安抚林卿雎,扬了扬手中的杵:“磨茶亦是一大乐趣。” 但她想出去…… “槐姐姐不怪我们招待不周就好……”林卿雎“哈哈”一笑,磨茶磨得“笃笃”响,简直要将臼杵破。 臼没破,又来了对烦人精,见桌上有葡萄,朱修便扶着项婉婉坐下给她剥葡萄,但等刚剥完一颗再伸手过去,这么大一盘葡萄就不翼而飞了。 他往下看往上看就是不往墨瞳手上看,对着妹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葡萄就吃完了?” 朱筠竹“嗯嗯”点头,抬起下巴让墨瞳擦她嘴角的汁水。 项婉婉扯扯朱修衣角:“正己哥哥,葡萄在于百户手——” 她的嘴被朱修用茶水堵住,他神经紧绷,不知曾受过什么罪,比林卿雎还要怵墨瞳:“婉婉,你多喝点水。” “朱修,婚前未婚夫妻不能见面,你还不赶紧将项姑娘送回去。” 林卿雎翻了个白眼,笑话,她怕墨瞳还怕朱修吗?就上赶着找骂。 但转念一想,下一瞬她又笑眯眯:“不如我和槐姐姐送项姑娘回去?” “多谢林姑娘好意,虽不知你什么意图,但我想和正己哥哥呆在一起。” 项婉婉攻击力依旧惊人,又无辜地看向槐采:“这位姑娘,为何从我坐下开始你就一直看我?” 槐采悚然一惊,面上却不动声色,磨茶的速度不改:“项小姐说笑了。我是林妹妹和朱妹妹的好友槐采,你叫我槐姑娘便是……方才看你,只是见你与朱公子太过恩爱而已。” 项婉婉点头却疑惑:“可我觉得朱妹妹更恩爱,你真的无事寻我?” “无事。”槐采直截了当,完全不知她这副模样落在林卿雎眼里是多么慌张失措。 姑娘眯了眯眼,只听“啪”一声,一颗邪恶的种子在她心里破了壳。 “——林妹妹,好久不见。”宋桃花迎来送往,热情招呼林卿雎进了门。 果不其然,袁大郎又来帮忙,那擦桌迎客的熟练劲儿俨然成了店里的一把手。 “小姐,你终于回来了!” 袁大郎喜极而泣,林卿雎哼一声,一个眼神未分给他,可拉倒吧,回来那日甚至没来接她。 “妹妹也要五口倒?”宋桃花哟一声,揶揄:“看来是已经给徐先生喝过了?” “桃花姐!”林卿雎不好意思地盖住自己的脸颊,欲盖弥彰:“是爹爹要喝。” 其实是要给槐姐姐喝哼哼。 宋桃花一副“我都懂”的表情:“妹妹不急着喝,还是过几日再来?最近一批五口倒都被朱家订完了,用作成亲用。” 成亲用此等烈酒?还没吃上菜不就得醉晕过去? 林卿雎讶异,当在婚宴看到项家亲戚拿五口倒当水喝时更是下巴都要惊掉。 老天爷呀,项家人喝酒长大的啊,难怪项婉婉口无遮拦的,但倒省了她找借口。 端起酒盏,林卿雎在槐采耳边喊:“槐姐姐,咱们也喝一杯。” “妹妹喝吧,”槐采声音太小,话语几乎被嘈杂的人声吞了进去,她依旧有意无意打量着正拜堂的项婉婉,淡声说:“我以茶代酒。” “喝一杯嘛,一盏解万愁,槐姐姐总忧心忡忡,也该偶尔放空自己。” 林卿雎恶魔低语,心里却被这太热闹的婚宴搅得不算平静,尤其这时鞭炮又噼里啪啦作响,吵得她眼睛被烟所覆,瞧着槐采都觉看不清楚。 她大声说:“喝醉了,说不准纠结的事能变得分明。” 这话已称得上直白,句句是坑,却句句说到槐采心坎,她沉默良久,面前一杯茶一杯酒,手一直握在茶杯上,视线却一直离不开酒。 一串爆竹终于放完,另一串又紧随其后,林卿雎捏着酒盏,颇得意地听槐采说:“我们回房喝。” “不必回房,就在这里。” 任她们说什么胡话也无人听得清楚。 林卿雎毫不犹豫喝下一口,身先士卒。 槐采依旧犹豫片刻,但当下定决心时却直接喝得一滴不剩。 意料之中的眩晕感袭来,槐采微微低头,但没觉得特别醉。 至少她确定她的意识是清楚的,她清楚不论醉没醉,她都能以醉酒为借口,说出压在心头许久的困惑。 “林妹妹,”槐采紧盯着面前的空酒盏,沉声道:“何青平他,总出现在我的脑海里。” 说完这句话,她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但置在杯上的手犹因太过用力而泛白。 一秒、两秒、三秒……面前的好友依然闭着嘴,面色发白,却远远比不上她的。 周遭一切声音似乎都消失了,偏偏她的声音穿透一切阻碍,钻进了跟前站定的何青平耳朵里。 远在京城的人怎会出现在这里?槐采嘴因太过震惊微微张开,她眼难堪得泛红,只一瞬便又匆忙低头试图寻找能钻进去的洞。 已不可能懊恼喝醉后都会产生看见他的幻觉,她祈求上天这是喝醉后的幻觉。 不可能是幻觉,林卿雎在心里默默答,见到徐茗的喜悦完全被闯祸的恐惧冲得无影无踪——什么时候来不好,偏偏这个时候来! 杯子里的,从来是茶非酒。 “墨瞳!”将一切尽收眼底的朱筠竹当机立断,只听道闷哼,未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的何青平被锤倒在地,再无任何声响。 果然,武力在任何时候,都是粗暴且有效。 …… 一夜烛火燃尽,晾徐茗晾到艳阳高照,林卿雎终于放他进了林府大门。 见槐采仍窝在房中不肯出来,她气不打一处来,追着徐茗打:“怎不早说你和何公子要回来?” 徐茗连连求饶:“刚考完就马不停蹄来了,没时间写信。” 那她在扬州的信也全都没看? 林卿雎打徐茗打得更凶:“白给你写信了!不是说了再过十几日我就回去了。” “可我日夜思念小姐!”徐茗瞥一眼槐采那没有任何动静的屋门,将林卿雎拉到别处,先贴贴她脸,才委屈说:“熬了九日才从贡院出来,我立马去蒋府问小姐讨巴掌,结果只等来封冷冰冰的信,叫我如何能接受?恰好何兄要来参 加婚宴,难道我还能不来吗?” “讨巴掌还是想做别的你自己心里清楚。”林卿雎骂骂咧咧:“但在槐姐姐出门前,什么便宜你也别想占,你自己看着办吧!” “小姐莫急,我自有自知之明,当然不是白站了一夜。解铃还需系铃人,想槐姑娘早些过去这坎,让何兄来劝劝便是。” 徐茗不摸摸林卿雎的脸不牵牵她手就说不了话似的,短短几个字已不知揩了多少油,他还得寸进尺:“小姐让我讨个巴掌,我叫何兄来。” 林卿雎毫不客气赏了徐茗一个重重的巴掌,不赞同道:“叫何公子来劝?这不是蹬鼻子上脸火上浇油?槐姐姐最不想见到的可就是他。” 徐茗信誓旦旦:“最不想见的,也是最想见的,我有经验。” “暗讽我总生气是吗?”林卿雎又甩一巴掌,倒是被他说服了:“请何公子来还需你?项姑娘可与他更熟。” 徐茗又说:“若是小姐,会高兴我被青梅请来安抚你?” 林卿雎自动忽略“青梅”二字,嘴硬:“若是何姐姐槐姐姐或阿秭当然无所谓。” 她的火气被徐茗轻飘飘五个字瞬间勾起:“四季姑娘呢?” 那恭喜他获得长达一炷香的暴揍奖励。 打累的林卿雎微微喘气,由徐茗帮她擦掉鼻尖细小的汗珠:“晚膳前,限你晚膳前将何公子请来……不准动手动脚!” “小姐冤枉,我是想帮你揉一揉手,有些红了。” 徐茗嘴几乎贴着林卿雎的指关节吹了又吹,直吹得她拳头再次发痒,但真落在他胸口时却绵软无力,反而将自己陷入投怀送抱的境地。 “小姐,”徐茗温温柔柔问:“手还疼吗?” “……不疼。”林卿雎想将手抽出来,没成功。 她偏过头,静静听徐茗图穷匕见:“说了这么多话,嘴也该疼了,我也吹吹?” “……不用!”姑娘又试图掰开他脸,依旧没成功,下巴反被轻轻抬起,红润的唇像待采撷的果。 “你考得如何?”呼吸交织时,林卿雎低低发问,声音极轻,像怕惊扰一丝二人间的暧昧情愫。 “信心十足。”徐茗大言不惭,叫她忍不住发笑。 在嘴角扬起的瞬间,四片柔软唇瓣贴住。 头一次站着亲吻,林卿雎后知后觉自己双腿竟不争气地发软。 细腰完全塌在徐茗手中,她全身唯一使力的只有脖颈,支撑着她微仰的头。 分离几日,不知徐茗又从何处学来新的招式,用鼻尖一点点蹭着林卿雎的脸颊,嘴唇半张不张,似动不动,耐心等着姑娘主动。 “卿卿……” 徐茗含糊开口,每次亲密时都故意这样唤她。 林卿雎不答,脸痒心更痒,热意传至耳根时,终于鼓起勇气探出舌尖更深入地纠缠—— “小姐!” 她的勇气被丝毫没有眼力见的梨花尽数打散,她用尽全身力气将徐茗打翻拉开距离,她重重咳嗽起来试图蒙混过关:“怎么了?!” 实则一直遮眼的梨花快快说:“何青平何公子来拜访。” 主动来了? 林卿雎意外又惊喜——看来妾有情郎亦有意? 67. 馒头红薯(上) 要说何青平上门谁最郁闷,就非徐茗莫属了。 在小姐眼里失去了唯一的作用,小姐的目光又被悉数引走,煮熟的鸭子飞了,够让他气急败坏难受懊恼。 不过要是他知林卿雎同样心痒难耐,怕是要乐翻天了。 “林妹妹,你有什么话便快说,我和宝宝都要打瞌睡了。” 自从知晓怀孕,朱筠竹无时无刻不摸着她肚子,打了个哈欠的功夫,她又换了个躺姿,小腹还平坦,人已懒散了一圈。 “是、是徐茗。”林卿雎颇难以启齿。 幸而朱筠竹没给她接着开口的机会,她诧异:“槐姐姐因你丢了这样大的脸,你居然还想着徐茗?” 她恨铁不成钢地叹口气:“林妹妹,不是我说你,自己总出糗便算了,如今还要拉着槐姐姐和你一起……” “行了行了,”林卿雎听不得指责:“别以为当娘了就可以对我指手画脚。槐姐姐心思全在何公子身上,我去凑什么热闹?况何公子既然主动找她,心里定是有些想法了,我们只等着好消息便是。” “那你不和徐茗腻歪来找我,莫不是吵架了?” 朱筠竹大胆猜,又得意哼一声:“那妹妹找我倾诉可找错了,我从未与墨瞳吵过。” 就不能听她把话说完?! 林卿雎左右环顾一圈,鬼鬼祟祟凑到朱筠竹跟前,极小声说:“现在你记住,徐茗是块馒头。” 朱筠竹“啊”一声:“什么意思?” 林卿雎抿着唇,没解释,只继续说下去:“我昨天吃一块馒头时,它、它疑似变硬了。” ?朱筠竹微微坐直了:“怎么吃的?” “……还能怎么吃?用手抓着吃。” “哎呀,你嘴碰到了还是没碰到?只碰到表皮还是咬下去了?” 越说越奇怪……林卿雎闭了闭眼,硬着头皮描述:“只碰到馒头上点的红点,要咬下去时,就、就硬了——但我不确定,我立刻把它丢开了——你说这会不会是误会?” 她心有余悸:“它在我心里明明一直是个白面馒头!” “一面觉得它是白面馒头一面又忍不住偷吃?上面还没贴上囍字呢。妹妹你怎就这样心急?” 朱筠竹以过来人的身份说教,一本正经说:“洞房花烛夜前,我可碰都没碰我家那根、红薯——你知道的,红薯可比馒头香多了,怪会引诱人。” “馒头也香啊,长得还好看,怎么可能忍住不吃?” 林卿雎大呼冤枉:“可吃着吃着,它就变成红薯了……又大又硬!” “呸呸呸,你说什么呢?”朱筠竹都被说得臊红了脸,口干舌燥地喝了口茶:“若真变硬了,说明、说明妹妹眼花了,你吃的本来就是红薯,只是它伪装成了白面馒头,不过咬一口就露馅了而已——哎呀你和我说这个干什么?” 她捂住耳朵:“你矜持一点吧!” “你以为我想?我当然是来问你遇到这事该如何应付。” 林卿雎脸亦红透,嗫嚅着口出狂语,朱筠竹直呼“造孽、造孽”:“假装不知道不就行了?该应付这事的是徐茗不是你!” “说了是馒头!”林卿雎抓耳挠腮,跟被地烫到似的,羞恼得跳脚:“本来我没多想的,但见槐姐姐终于肯出门,放下心来,又睡了午觉,不知怎的就梦到了……” 于是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清晰,清晰到像握着个烫手山芋…… “啊啊啊啊!你别说了!”朱筠竹夸张尖叫,耳朵肚子都捂不过来:“别污了我孩子的耳朵!” “我只是告诉它它的来处——” “什么来处?” 突如其来的一声,叫林卿雎差点呛死,她剧烈咳嗽起来,剜朱筠竹一眼让她管好嘴巴,就立即转头笑一声:“项妹妹,你怎么来了?我在和朱姐姐讨论该给孩子起什么小名好呢。” 朱筠竹立即点头:“是呢嫂子,在想叫馒头还是红薯好。” 她!林卿雎握紧拳头,盯着朱筠竹人畜无害的笑,硬生生忍了下来。 项婉婉了然:“林妹妹,你也跟着叫我嫂子吧,没那么生分。孩子的小名或许再想想?起食物名有些难听呢。” 快快对林朱二人的话做出回应,她难得有些忧愁地坐下:“妹妹,不知你可方便?我有事想问你。” “方便方便。” 被林卿雎一通诨话刺激,朱筠竹一点也不困了,她好奇:“新婚第一日,嫂子没和我哥待一起?学堂没给他放假?” 因要成婚,朱修想着不能再只埋头读书,年后便开始当教书先生。 “夫君正睡着呢。” 林卿雎疑惑:“还没醒?不用敬茶吗?” 朱筠竹解释:“敬茶了呀。” 她扬扬胳膊:“嫂子还送了我一个镯子呢。” “是我把他打昏了。”项婉婉语出惊人,困惑又艰难又直白说:“本来、本来此事是该和他说的,我、我也不知、不知为何说不出口……妹妹,你能不能帮我和夫君说,让他别总戳我。” “!噗——” 朱林二人均受到不同程度的惊吓,两眼呆滞捂住了胸口。 什么、什么戳?是她们刚刚讨论的东西?是她们想的那个意思? 林卿雎吞了吞口水,干巴巴说:“嫂、嫂子,我还未成婚呢。” 项婉婉“唔”一声:“那请林妹妹回避一下。” 林卿雎:“……”但站着不动。 朱筠竹试探:“嫂子,我哥他……你不舒服?” “并非……但我很不习惯。” 项婉婉仔细回忆,刚出现要大说特说的架势便被俩姑娘手忙脚乱打断。 “嫂子,闺房之事我也不好插手啊。”朱筠竹斟酌着开口,暗想今天是什么日子,一个两个都来找她取经? “你不好意思和我哥说,不如去找找我娘或者你娘?” 林卿雎赞同点头:“嫂子你不像我,阿秭不在扬州,我便只能来问朱姐姐。” ?朱筠竹无声咆哮,林妹妹你暴露了! 果不其然项婉婉立刻问:“林妹妹你不是没成婚?” “什么成婚?你们在说什么?” 小小院落又添一名大将槐采,林卿雎失去了任何力气,中气十足地盖住项婉婉企图回答槐 采的声音:“槐姐姐,你和何公子进展如何!” …… 还不如继续追问馒头和红薯。 莫名其妙被请来临鹤楼,敏锐察觉到槐采和何青平间暗流涌动的气氛,林卿雎正襟危坐,如是想。 不是,何青平有病吗?特意来林府给槐姐姐送请帖参加他给项婉婉设的新婚贺宴? “小姐,”徐茗挨着林卿雎坐下,竟还说着风凉话:“我早说,何兄没这么贴心——” 林卿雎使劲掐他一下,拍开他的手:“你别离我这么近。” “我有分寸,宴席结束我们去五孔桥好不好?” 有分寸还抓着她手……林卿雎羞恼得眼眶发红,但旁边都是人,她只好在桌子底下小幅度挣脱,没挣脱出去,又碰到他腿,她死死捂住嘴才没尖叫出声,但也吓得魂不附体。 徐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奇怪小姐反应怎么如此大,只是牵个手而已。 “小姐,你着凉了?”他想探探林卿雎额头,被她避开来:“别碰我!我想吃鱼,你给我挑……算了算了,我自己挑。” 项婉婉有朱修挑刺,朱筠竹有墨瞳挑,若她还让徐茗挑,槐采就太格格不入了。 她细腻的心思被何青平一盘已挑完刺的清蒸鱼打成泡沫。 这人,究竟什么意思…… “林妹妹,”槐采问:“江南的鱼都是无刺的?” “我让厨房处理的,婉婉不爱挑刺。”何青平举杯:“婉婉,贺你新婚。” “何兄,这杯酒我替婉婉代喝了。”朱修皮笑肉不笑,豪爽地饮下一杯:“以前你作为婉婉的兄长,对她多有照顾,我再此多谢何兄了。” 他又饮一杯,着重强调了“兄长”二字。 也不知何青平是神经大条还是毫不在乎,竟诡异地露出一抹欣慰的笑,痛快地与朱修对饮起来,倒也算和谐。 可偏偏槐采又追问:“在京中,倒是不少因青梅竹马喜结的良缘,如何公子和项姑娘这般纯粹的兄妹情谊,倒是少见。” 她亦露出个真诚的笑:“项姑娘,我也祝你,不论是新婚,还是与何公子的深情厚谊。” “多谢槐姑娘,”项婉婉更加真诚:“虽你没有一位处处照顾你的竹马,但祝你能早日觅得佳婿。” 槐采太阳穴狂跳,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定……” 这四人针尖对麦芒,互相对上视线时已可见火星。 朱筠竹那两个半人全然在状况之外,一个投喂一个猛吃。 苍天呐,林卿雎如坐针毡,一边降低着存在感,一边应付着乐此不疲与她搭话的徐茗。 她究竟为什么要来这场鸿门宴?如今雅间里,唯一没有刺的只剩桌上那条鱼。 “徐茗……” 她吞了吞口水,最终做出了决定。 “我们偷偷溜走吧?去五孔桥。” 与其呆在这,还不如和徐茗一块出去。 “嗯!”她感觉到身旁的青年重重点头,扬着唇笑。 “但不准动手动脚。”她再次声明。 就算、就算馒头再好看,她也要忍住。 68. 馒头红薯(下) 她忍、她忍、她忍忍忍忍。 但是怎么又、怎么又、又亲上了…… 林卿雎脑袋发昏,半阖着眼,无措地扯着徐茗衣领支撑着身体。 天还没黑呢……她紧张地嘤咛一声,徐茗却彻底不装了,将人逼到角落,没亲一会便试图撬开她牙关。 不行不行不行,明明说好只帮她擦擦嘴角! 因眩晕,林卿雎眼睛模糊一片看不分明。 她被徐茗逼出眼泪,绵软无力地推他,呜呜咽咽地抗议——最终还是被攻城掠地。 甫一感受到口腔中被异物入侵,林卿雎猛地,像被蜜蜂蛰了一下。 “徐茗……” 她艰难地寻着空隙吐出这两个字后,便再没了开口说话的机会,缩在徐茗怀里被迫承受着他的索取。 如今连嘴中都尽是他的气息,很热很软很潮湿,唇舌纠缠在一起时林卿雎吞咽着、不知是他还是她的唾液,但只觉难以承受,却不觉恶心。 真是没救了……尤其是她又壮着胆子试探——呵,不是馒头,林卿雎欲哭无泪,是红薯。 “卿卿,”徐茗终于舍得退开些距离,却厚着脸皮问:“我想再亲一会,卿卿会不会生气?” ……嘴能不能彻底松开她再问?!林卿雎呜呜拒绝,只偷闲一会儿,眼前小桥流水又被遮了个严实。 简直跟疯了一样,她彻底意识到最近她但凡与徐茗独处便只会做这事。 于是接下来几日她先缠着槐采,待跟着去了几次临鹤楼后转而投奔朱筠竹,但她还忍着她的懒惰与项婉婉的诉苦呢,朱筠竹倒先受不了她的“苦恼”:“林妹妹,你再说我耳朵都要起茧子了,放过我,好吗?” “这才几日,你竟这样冷酷无情?”林卿雎伤心欲绝:“你与于百户恩爱时,我何曾说过你?” “你也知你看似吐苦水实则秀恩爱?”朱筠竹翻了个白眼:“林妹妹你分明乐在其中!” “我才没有!”林卿雎矢口否认:“白日只要能躲的我都躲过去了好吗?但他住在林府,夜里摸去榆水居我有什么办法?总不能我走吧?” 对她的歪理邪说,朱筠竹啪啪鼓掌:“徐茗真可谓文物双全,进妹妹闺房,犹过无人之境。” “朱筠竹!” “好了好了,”朱筠竹摆摆手,苦口婆心:“林妹妹,要我说,你——好好好徐茗,徐茗这样迫不及待全因受即将成婚的刺激——虽我不知为何他还未提亲,就以按捺不住了——” “你说什么?” 林卿雎忽然一副备受打击的模样,叫朱筠竹心中警铃大作,她微微结巴:“你、你们马上要成婚了?” “不是这句!你说刺激?” “对、对啊,”朱筠竹抚摸着小腹,见好友这风雨欲来的神情忽地有些犯怵,墨瞳究竟何时才能办完事回来啊:“之前徐茗分明守规矩得很,春闱结束后却饿虎扑食一般,不是因受了刺激吗?” 自然是受了刺激,可是天大的刺激…… 林卿雎面目狰狞,恨恨拍打一下桌子:“好你个徐茗!” 当晚榆水居另添了三名守卫,专门拦住徐茗。 但他出现在窗边的时辰比平时还早,听到他轻敲窗棂,林卿雎太阳穴突突直跳,直接将窗弹开砸他脸上:“梨——花!你找的哪三个护卫?” “连书、连墨还有大郎……”梨花瑟瑟发抖,不敢一人承受小姐的怒火:“奴婢、奴婢立刻去教训他们!” “叫他们和你一起洗干净脖子等着,看我怎么罚你们!” 林卿雎在闺房里巡视一圈要找趁手工具, 手帕?不行不行,太轻。 镇纸……算了太重了。 话本?她可不舍得她的宝贝。 找来找去找到窗边摸到个竹竿,她心想就它了,一扯却没扯动,反扯出来另一端的徐茗,竹竿也变成竹笛。 “小姐,”他嬉皮笑脸:“是我威胁说我是府里未来的姑爷,大郎他们才放我进来的,你要罚就罚我罢?” “你以为我不舍得?”真是顺着竿子就往上爬! 林卿雎夺过竹笛狠狠拍他嘴:“我不想见你,你给我滚!” 虽她每晚都这样说,今夜却是真心实意的。 徐茗自然看得出来,微微敛了笑意:“小姐怎么不高兴了?” 他想碰碰林卿雎的脸,手又被竹笛拍开:“你羞辱我,我还要感恩戴德吗?” 这话就像水阀开关,一说林卿雎就忍不住鼻酸,她忍着哭腔质问徐茗:“你这段日子老黏我,是不是被裴元芝刺激的?” 肯定是,自从春闱头一天被裴元芝挑衅,他就变了个人,跟啄木鸟似的日日啄日日啄。 “你肯定还是介意他!你就是自尊心作祟,你对我根本不是真心的!” 她侧着身捂着脸呜呜哭,身上的绸缎在月光下似水一般,慢慢流淌。 徐茗迟迟没说话,却是已看呆了。 小姐、小姐怎么连哭都这样美不是,他移开视线,口干舌燥地滚了滚喉结,将这诨话咽进肚子里:“我是不是真心,小姐感受不到吗?” 林卿雎控诉:“你对我是真心没成婚便夜夜来找我,还总亲我?你就不能忍忍吗?你一点都不尊重我!” “小姐,对不起,我以为你也很开心——” “我才没有!还不是因为是你所以才迁就你?可我现在不想了……你自己忍着吧!” “我一直在忍啊,小姐不是知道吗?” 什么?!林卿雎花容失色,俨然石化,怀疑自己是不是幻听了。 偏偏就在她要强迫自己无视这句话时,徐茗又说:“小姐不是每次、都会看吗?有时还会……碰……” 用最卑微的语气道出最狂妄的话语……啊啊啊啊啊! “我才没有!我没有我没有没有没有没有!你快把刚才那两句话吃掉!快点快点快点!” 林卿雎上半身越过窗子,疯狂挠徐茗的脸。 听见动静的连书连墨梨花被吓得魂不附体,生怕下一个就轮到自己,纷纷缩成鹌鹑巴不得隐身才好。 只袁大郎焦急:“我就说小姐是真生气了,你们非说她和徐兄弟是闹着玩。不行,我现在就把他揪出来!” 梨花仍妄图救他:“大郎,徐先生能在盛怒的小姐手底下活下来,你可不行!” 好言难劝该死的鬼,她估摸着位置让连书连墨扎好马步,精准接着被蒙了头扔出来的袁大郎。 林卿雎在屋里气急败坏喊:“梨花,把徐茗的外衣拿回来!” 梨花看半天才看出来袁大郎头上的是件衣服,心慌慌地以为小姐又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扒了外衣熟练地捂着眼摸着墙往小姐闺房靠近。 “多谢梨花姑娘。” “你闭眼做什么 ?” 不知走到何处,手中的衣服终于被人接过,徐先生的道谢声与小姐的质问声一齐传入耳中,梨花一下睁了眼,入目是怒火未消的小姐与脸上挂彩的徐茗,她反应极快解释:“小姐光辉,即使在夜里也闪耀得我睁不开眼。” “梨花姑娘也这样想?” 徐茗的惊喜附和,硬生生将林卿雎的怒气堵住,也让梨花毫发无损地溜走。 “别以为拍我马屁我就能放过你!”因太过羞耻,林卿雎脸上仍一片淡粉,胸膛随着她呼吸慢慢起伏。 徐茗再次看得忘神,死猪不怕开始烫般喃喃:“小姐,对不起,我又……” !林卿雎巴不得拿衣带勒死他,勒得时候被徐茗抱住,她手中竹笛物归原主,她听徐茗得逞地笑,他竟承认:“小姐,我的确很介意裴公子。” 果然……林卿雎委屈地抿住唇,不让眼泪落下。她死死掐着徐茗,泄愤般在脖子狠咬一口:“说喜欢我时不介意?要入赘时不介意?占尽我便宜后便介意了?你莫不是志得意满,十足把握自己会高中又被京城迷了眼,便要甩脱我?” 她脑子一热便又开始胡思乱想,争夺竹笛不成就恼羞成怒咬上徐茗手腕由那笛子掉在地上:“带这竹笛来什么意思?笛表离别,你明日就要走?” ?见徐茗一脸惊诧,林卿雎满眼震惊,比方才要生气十倍,声音大到可以将屋檐掀飞:“你真的要走?!” “小姐!你别激动,听我说。马上清明,我离开扬州是要回江都替父母扫坟,介意裴元芝也全然是嫉妒,与何兄学吹笛一半道离别,一半是想装文雅公子讨小姐欢心,所以小姐所言皆无稽之谈,以后莫要再提!” 徐茗竟一改油嘴滑舌嬉皮笑脸,难得强硬,两手捧住林卿雎的脸颊让她无法动弹。他眉压得极低,无比正经:“小姐你明白了吗?” 他手上力气颇大,林卿雎觉得自己脑袋像被两堵墙压着,压力满满。她下意识要点头,心里残存的委屈却叫她不肯屈服——明明是他得尽好处,只是被她说几句而已就被冒犯成这样?装严肃正经给谁看?! 于是她被挤得嘟起的嘴依旧叫嚣:“你说什么我就要信?我不明白我不明白我不明白!我只知道全是你的错,你不哄我还凶我!” “是我的错,婚前不该抱小姐亲小姐而是恪守礼节,我发誓以后不会再如此,小姐也要发誓再不说此等胡话!” 快快道歉完徐茗还真松开林卿雎远离了窗户,一本正经发誓:“若婚前再碰到小姐,天打雷劈!” 哪需要这么夸张?要憋死的可不止他还有她! 林卿雎终于着急了:“不算不算,不准发誓,我收回之前的胡话行不行?”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徐茗故意似的,竟又补充:“若被小姐碰到,亦不得好死——” “我发誓行了吧!”林卿雎低吼出声,颤微微举起三根指头,简直被徐茗气到头顶冒烟:“我林卿雎往后再也不无端怀疑徐茗,否则、否则天打——” “一辈子看不了话本就成。”徐茗截了林卿雎话头,听她发完誓,脸立即雨过天晴一般亮起来,他弯腰捡起笛子,像瞬间失忆忘了先前与林卿雎的争执,眉目清朗,信手执笛:“我吹给小姐听。” “吹给精卫听吧。”关窗前林卿雎将打盹的鹦鹉扔了出来:“今晚直到它学会,你都不准走!” 精卫一惊:“?” 69. 啼笑皆非(上) 徐茗居然真的走了。 林卿雎越想越憋屈,越想越不对劲,反复几次终于渐渐回过味来——怎么每次她生气都被徐茗牵着鼻子走?还没等他哄好人就先不见了? “林妹妹你终于意识到了?徐举子他惯会逃避责任,回京后你还是和我一起多看看适龄男子的画像吧。” 槐采终于不再去临鹤楼,但脸却阴沉得要命,说话也刻薄起来,也真佩服何青平能把她都刺激成这副模样。 林卿雎暗自摇头,边折花边敷衍:“槐姐姐,我真要相看也还是先考虑扬州人,答应徐茗已经是破例了。” 想到什么她立即摆手:“槐姐姐放心,不包括何公子。” ?朱筠竹捂着嘴,肩膀一耸一耸,想笑又不敢笑。 “别说妹妹与他相看,就算成亲我也只会送上祝福,但就要多嘴说一句你眼光真差了。”槐采笑得温婉,怎么听都像在骂自己。 林卿雎着实汗颜,干巴巴附和:“比起徐茗,我的确是看不上他的......” 见槐采脸变得更黑,她硬是生生转了话头:“槐姐姐若无事帮我扎花好不好?” “……扎什么花?” 见槐采好歹变得心平气和了些,林卿雎微微松了口气:“清明时徐茗祭拜他父母,我也要祭拜我娘呀。爹爹说我娘亲生前钟爱凌霄花。所以我每年都会扎一百朵在给她。” 她举着朵刚扎好的给槐采看:“你瞧,这可是我设计的扎法。” “槐姐姐还是看我扎的吧。林妹妹创意十足,却远比不上我心灵手巧。”朱筠竹骄傲地展示她手心那朵活灵活现的凌霄花:“每次一百朵花超半数都是我扎的。” “什么叫每次?也就阿秭成婚后你帮了我三回而已。”林卿雎毫不留情拆穿她,又让她差不多时辰快回去歇着:“今年你有孕,我就更不敢劳烦你了。” “那我还真是来对了扬州,有幸能为祭奠林夫人出一份力。” 事关死者,再矫情可就说不过去了。槐采不仅恢复正常,还染着层淡淡的羞恼与愧疚,暗想自己怎能因为区区一个何青平乱了心神?于是拿起张白绸便细细学了起来。 但摸摸那白绸的料子,她惊道:“林妹妹,用这样的绸缎,若放在坟前你不怕有人将它们偷走?” 刚说完,槐采又灵光一闪:“这些凌霄花是烧给林夫人的?” “怎可能如此铺张?”林卿雎笑:“就是专门分给别人的。娘亲菩萨心肠,若穷苦人家拿到绸缎花换得几餐饱饭,才真是为她积福,抚慰她在天有灵。” “原是如此……”槐采声音渐渐变弱,因自己的短视竟有些脸红,只呐呐:“可惜红颜早逝。” “是很可惜,但娘亲一直活在爹爹和阿秭的回忆里,所以我从来不觉得她缺席过。” 她面露向往,对亡母尽是孺慕,脑子里却忽冒出个想法,那接连失去父母、孑然一身的徐茗,是不是度过了段难捱的日子,现在会不会也经常难过? “林妹妹,徐举子纵然孤苦,但心疼一个男人是悲剧的开始。” 听见林卿雎心声的槐采正色,见姐妹动容,又企图叫另一姐妹祝她一臂之力:“不幸你问朱妹妹,她——” 她被泪如雨下的朱筠竹震慑到失语,因怀孕而极易感伤的姑娘抽噎:“我家墨瞳也是孤身一人,他太可怜了……” 林卿雎动容:“朱姐姐,我们真是心善呢。” ……在场唯一黑心肝的槐采不置一词。 所幸林卿雎还有些理智:“一码归一码,我是不可能再去江都寻他的。槐姐姐,等祭拜完娘亲我们就回京城,管他那时在哪。” 仍哭的稀里哗啦朱筠竹连忙说:“你们陪我到墨瞳回来再走好不好?” 倍感欣慰的槐采当即松口:“我们等到于百户和徐举子都回来。” 她这承诺哄得朱筠竹服服帖帖,却糊弄不了林卿雎,她怀疑:“槐姐姐突然这样待见徐茗?” “当然。” 槐采还是在林卿雎狐疑的目光中败下阵来,她不自然咳一声:“何公子先前说,怕我们两个姑娘不安全,他与徐举子一道同我们回京。虽我现在讨厌他,但你也知他何其固执,我没什么好借口拒绝。” “明白明白,我明白槐姐姐的苦心,你是为了我和徐茗嘛。”林卿雎挑挑眉,一切尽在不言中,给槐采也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 估摸着徐茗回扬州的日子,不论想他还是等着再痛痛快快骂他,心里都有了盼头,时间便过得奇快。 只可惜拖到最晚回京的那一日,墨瞳却依旧没回来,朱筠竹拉着两个姐妹不舍得她们走:“能不能再晚几天啊,没有你们在我会无聊死的。” “再晚便赶不上殿试了。”林卿雎安抚着朱筠竹:“于百户处理好京城的事务肯定很快便会回来陪你,朱姐姐你安心养胎,我还等着当干娘呢。” “那我也争取当朱姑娘诞下孩儿时,混个干爹。” 回江都一趟,徐茗好似疲惫不堪,精神萎靡,唇色发白。 林卿雎遥想上回他从江都回来好似也是如此,不由想他难道是因父母伤心了? 因此待与爹爹朱筠竹一众人告别后登了船,她端碗热牛乳走进他舱房,胡乱寻个借口:“梨花多热了一碗,你喝了吧。” “多谢小姐。” 徐茗放下手中的书,没有拆穿林卿雎,却也依着誓言丝毫没有碰到她:“小姐不生我气了?” 哪壶不开提哪壶!心里对他那点疼惜立马消失不见,林卿雎控制不住脾气:“每回我生气你都是故意跑走是不是?” 徐茗一拍脑袋,恍然大悟:“我还以为小姐每次是舍不得我离开才生气呢。” “又贫嘴!”林卿雎重新端起那牛乳:“我给何公子喝去!” “不成不成,”徐茗持笔抵住林卿雎手腕:“这可是小姐的心意,我岂能让给旁人?” “那你还非要惹我!逗我很好玩吗?就不能好好说话?” 林卿雎甩开手,不为所动,直接明示:“你以后每天至少说十句好话来哄我——还不能重复,你认不认?” “十句怎么够?完全不足以赔礼。” 一开始正经,徐茗耳朵便发红,不知从哪摸出个裴翠玉镯置在桌上:“这个也赔给小姐。” 什么什么?林卿雎两眼放光,见这玉镯虽质地通透却色泽微暗,看着有些年头:“这、这是传家宝之类的?” “是我娘的陪嫁,我爹死后她把玉镯当了,我这次把它赎了回来……” 徐茗低声解释 :“小姐还记得我去雪山吗?采的两朵雪莲半株给了薛兄,半株用去买送小姐的玉坠,还有一株换了钱再加上我在京中摆摊挣的银子与先前的积蓄,都在这了。” 他又掏出个盒子:“与地契一起,请小姐一齐收下。” “所以你去江都把家当都带回来了?”林卿雎根本压不住笑,又让他起开自己坐了下来,严谨地检查起徐茗是否有偷藏私房的嫌疑。 现银五十两、薄田两亩、院子一间……虽和心里预期大差不离,林卿雎仍懊恼应当追去江都寻他,以至于现如今只能片面地听他一面之词。 她略带遗憾地套上镯子,俏皮地在徐茗眼前晃了晃手腕,又将盒子还给他:“镯子我先收了,剩下的待我去江都瞧瞧情况,你当着爹爹的面给我。” 姑娘颇傲娇:“不过先说好这都是你会考进了一甲前五的前提下。” “要是没考进呢?”徐茗一手撑着桌子,像把林卿雎拢在怀里:“我可以求求小姐通融通融吗?” “不行!有这功夫当初读书时怎不努努力?”林卿雎微抬下巴:“届时你可别怪我找槐姐姐要男子名册。” 徐茗短促地笑一声:“话说的这样满,看来小姐很自信我能取得好名次。” “我才没有,你继续看书吧。” 林卿雎哼一声,潇洒地离开了。 装模作样两天又忍不住,暗戳戳放宽了条件:“前二十也行……” “小姐……你也太可爱了。”徐茗扶额失笑:“你放心,就前五。” ……林卿雎脸红得滴血,耳朵里只剩“可爱”二字,她义正严辞:“你若每天这样多夸我几句,不、不落榜也行。” “夸自然要夸,小姐倒真不必迁就我。”徐茗笑弯了眼:“名次靠后,可配不上小姐待我真心。” “你千万确定,若为了面子硬撑我可不放过你。” 林卿雎再三确认,徐茗不住点头,忍住不抱小姐已忍到极致——究竟何时能成亲? 他刚好第五。 从第五名从后往前看的林卿雎狠狠松了口气,既因一眼便看见他名字而惊喜,又因徐茗自信过头装腔作势而恼火,她又笑又气要打他:“瞧瞧你,差一点就排到五名开外了。” “小姐,小心再也看不了话本。”徐茗在人群中灵活躲闪,怕走散,他与林卿雎各牵着丝带的一端,打闹时差点将一生人捞走——不是生人,林卿雎定睛一看:“云妹——弟弟?” “林姐姐?”那俊俏小郎君笑:“你与徐哥哥修成正果了?” 万分熟悉的声音入耳,徐茗难以置信:“你是个小郎君?” “不像吗?”云钟杳把玩着匕首,林徐二人才惊觉自己手中的丝带不知何时断成两半。 他苦恼:“都怪爹娘给我取名叫钟杳,可真叫人误会。” 这还真怪不了他爹娘……林卿雎汗颜,又被不知何时游到身旁的槐采吓了一跳:“槐姐姐,你怎么在这?” 槐采未答,她注意力全在云钟杳身上,她比徐茗还瞠目结舌:“这、这位郎君,敢问你叫、叫云钟杳?” 云钟杳颔首,臭屁道:“我名气竟已传京城?” 真不是,槐采不知该哭该笑,她在茶馆所听见薛青野的心上人,正是云钟杳。 70. 啼笑皆非(中) “爹娘嫌我烦,把我撵出家门,我就到京城来投奔干娘了。” 云钟杳一口吞下颗冰糖葫芦,声音变得黏黏糊糊:“刚巧会试放榜,我便来凑凑热闹,瞧瞧小虎哥的排名。” 小虎哥?林卿雎嘴角微微抽搐,瞄一眼尴尬得要从地缝里钻进去的薛青野,用气声催促:“徐茗徐茗徐茗!” “知道了知道了。”徐茗拿小姐毫无办法,小声回了她便轻咳一声明知故问:“云小郎君,小虎哥是谁?” “九知缺心眼啊。”云钟杳喉咙彻底被糖糊住,恰给了林卿雎与槐采偷笑的借口。 也是彻底佩服何青平,无时无刻不守着他的原则:“乳名乃父母所取,意义非凡,诸位怎能以此嘲讽薛兄?” “就是!”见有人护着,薛青野涨红了脸质问:“难道你们都没有乳名?” “臭小子算不算?”云钟杳兴致勃勃开口,喝了口水后又变得口齿伶俐:“我爹总这样叫我。” “我与槐姐姐便不说了,何公子,徐茗,你们的乳名呢?” 林卿雎颇善解人意:“你们若不好意思,只告诉在场的一人也好。” 必须只告诉一人,徐茗的乳名只能她知道。 果不其然,徐茗凑近她耳朵,却说:“小姐,你发烧时,我告诉过你。” 所以连梨花都觉得受不了是因她叫了徐茗的乳名? 林卿雎登时被热气蒸红了脸,迫不及待:“正好你说春闱结束告诉我的,你快说。” 徐茗让林卿雎环视一圈周遭平凡的街景,毫不羞涩问:“小姐想现在听还是洞房时听?” “……都听!”林卿雎懒得再害臊,一反常态,倒叫徐茗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幸而林卿雎善解人意给了他时间:“晚上你来蒋府告诉我。” “好……”徐茗莫名一哽,有些招架不住林卿雎的主动,于是他便催何青平也快选一人将乳名报上,转移视线。 “我不选。”何青平直截了当,理由却是:“连中三元,我认为我有不说的资格。” 等等等,不说便不说,何青平缘何特意解释一番?不符合他性子啊。 林卿雎狐疑地看一眼一脸平和的槐采,他不会是怕槐姐姐多想吧?这俩人究竟什么情况? “何兄,你不肯说的话不是与你之前的话相悖了吗?既乳名并非难以启齿,你为何不说?难道你其实也嫌弃它吗?” 认为自己惨遭何青平背叛的薛青野比被嘲笑时受到的打击更大,伤心地远离他们:“我之前对《不足论》嗤之以鼻,如今想想你们真该去看看才对!” “这是何物?”听见“不足”二字,林卿雎心里咯噔一下,强迫自己不朝徐茗看。 薛青野快快解释:“春闱后风靡京城的一本故事集,一书难求,但可难不倒我,明日就一人一本给你们送去……” 快到薛府,他赶忙拿帕子胡乱给云钟杳擦干净脸,又再三检查他仪容,确保不会挨娘骂才底气十足带他回了府。 “槐姐姐,槐大人是不是在家中设了宴请诸位考生过去?” 得槐采点头,林卿雎挽着她胳膊,赶徐茗与何青平赶紧过去:“我与槐姐姐去逛街,先走了!” 以为林卿雎觉察出她与何青平的猫腻,槐采手心微微出汗,直到被拉到书肆后脸色更是不太自然,她怎知她在犹豫是否要送书给何青平? “槐姐姐,我们先串好口供,今日是我陪你来书肆。” 还如此替她着想?槐采简直动容,但纠正她:“林妹妹,该是我陪你来才对。” “是姐姐陪我来,但若徐茗问起便是我陪你来才对。” 徐举子吗?照林妹妹与他的关系,她的确会说实话。 槐采退了一步:“那你千万让他不能告诉何公子。” “那是自然。”谁知何青平知道这事又要辩出个怎样的长篇大论来,还得是槐姐姐想得周到。 林卿雎痛快应下,便急着将槐采打发去寻书:“我看的都是些话本子,入不了槐姐姐的眼,我们还是分别寻书吧?” “林妹妹你真是——徐举子定喜欢惨了你。”世上怎会有如此妥帖的人儿。 被槐采说的话与离去时感动得无以复加的眼神刺激到全身寒毛竖起的林卿雎不明所以,只顾着装模作样翻了几本话本便找来书肆老板问:“老板,你这可还有《不足论》卖?” “最后一本正被个小姑娘买走,下一批明早辰时到,你那时再来吧,不过也要早点才好,如今这书一经出售就被一抢而空……” 那老板只顾低头拨算盘,絮絮叮嘱林卿雎要如何才能买到书时完全没发现面前已没了人影。 林卿雎追去找那最后一本《不足论》,拦住那双辫姑娘:“姑娘,我出五倍价格,你把这本《不足论》让给我行不行?” !林二小姐?五倍价格??梅宁火速将书递出:“成交。” ……早知道说三倍了,但一看其中内容,林卿雎瞬间觉得值了——这里头竟真是以身负各种残疾为主角的合集——第一篇的男角就是跛脚! 她几乎眼贴着纸仔仔细细看下去,越来心越沉,与徐茗毫不相关的故事里,是越看越熟悉的行笔—— “你没将书买回来?”严??手指扣在桌上,慢慢敲着,他笑:“卖完了?” “对,卖完了。”摸着袖中鼓囊囊的银子,梅宁腰杆直气更足,扼腕:“大人您猜怎么着?最后一本正好让那扬州城的林二小姐买走了!” “这么巧?那你岂不是惨了?小宁子,她如今怕是到处找你。” 严??一番话叫梅宁云里雾里:“为何要找我?” 叫她还钱不成?这可不行。 比这好一些,严??恨铁不成钢:“要不然如何让你去买一本看看,凭林二小姐对你的了解,定能看出《不足论》的文风是你丁君。” …… “小姐,今天下午和槐小姐玩得开心吗?” 月色朦胧,徐茗如约而至,他依旧站在窗边,手臂搭在窗台上,与林卿雎隔出些距离来。 “是槐姐姐非要拉我去书肆的!”林卿雎应激出声,此地无银三百两。 徐茗笑得笃定:“又干什么坏事了?从实招来。” “你这话什么意思?我什么时候干过坏事?你可别污蔑我!”林卿雎恼得去捉徐茗的指头,被他仰身躲过去,时时刻刻吊着她,烦人得很。 林卿雎脸颊不高兴地鼓着,挣扎片刻,选择乘胜追击越过窗户去抓徐茗:“你快过来!” “小姐,想想话本!” “那我这辈子都不看了, 行不吧?你也不许看!” 尤其是《不足论》。 林卿雎一个劲儿往外扑腾,也不知有意还是无意,总之是要掉出去。 她捂着脸:“你不扶着我,我可要摔了!” ……不知徐茗从哪掏出根长竹竿将她稳稳接住,林卿雎瞪探头探脑的梨花一眼,比划了个抹脖子的动作,这丫头越来越不听话了。 “小姐,你怎么啦?因为马上要成亲,忍不住了?” 待林卿雎站稳,徐茗揶揄:“我也忍不住了,殿试结束,小姐就收了我罢。” “那为了准备殿试,你可一点杂七杂八的书都不能看,尤其是旁人送给你的,都上交到我这,懂了吗?” 林卿雎忽想到个绝妙的理由能让徐茗远离那破书,她道:“就比如明日薛少爷若送了《不足论》给你,你要立刻给我,一眼都不许看。” 徐茗“啊”一声,为难道:“可下午在槐府薛兄已经给了我。” 什么?!林卿雎立马问:“你看了?” 亲眼见他点头,林卿雎烦躁地揉乱了头发,啊啊啊啊!千防万防没防过薛青野! 但徐茗应该没看出这是丁君写的吧?她偷觑徐茗面色,应该也不会将那跛脚男角带入到他身上? 但怕什么来什么,徐茗认真回忆:“说起来,里面有个角色与我一样是——” 林卿雎拿她的《不足论》打住徐茗的嘴,也不管是否会打疼打发红了,只小声说:“我没有告诉梨花。” 谁都没告诉。 “徐茗,”林卿雎担心徐茗在她面前强撑,假装不在意,她心疼地看他:“我想和你一起告诉阿秭和爹爹,等你准备好告诉别人的时候。” “所以小姐确定自己准备好了?” 回京后,林卿雎闺房檐下多了串风铃,风一吹,叮铃作响,欢快清脆。 徐茗“嘘”一声,示意林卿雎别这么快答,将书捡起递给了她:“小姐不妨再看看书,你有足够考虑的时间。” “没什么可考虑的,我……” 徐茗再次打断了林卿雎,他微微一笑:“小姐,我还没重新告诉小姐我的乳名。” “……那你说吧。”林卿雎闷闷开口,顺从他心意转了话题,心里却仍想,自己是不是还是伤到了他? “禹奴。传大禹因治水偏瘫,疑跛足,出生时我娘本给我取名为禹,被我爹先拿去给他救的一条黄狗,这便成了我的乳名。” 徐茗眼睛一眨不眨:“小姐,还记得你当时说了什么吗?” “待成婚后,我要将伯母的坟迁来扬州,让伯父陪他的大黄狗去……” 林卿雎的声音与徐茗一同响起,发烧时丢失的记忆纷至沓来,她失笑:“我就说,我才干不出让梨花都觉得肉麻的事,她居然帮着你骗我。” 一百次都不够她死的。 “不止,梨花姑娘难以启齿,还因……”徐茗声音渐渐变低:“还因……” “还因你亲了我额头?”林卿雎记忆又恢复一些,呼吸节奏都不带变的,不过亲个额头。 但在她记忆完全恢复的刹那,在她来不及阻止之时,徐茗说:“小姐拉着我,说不知启奴何时能来。” 不过要问梨花如何知晓禹与启是父子,那当然是他好心解释之。 71. 爱情结晶(上) 杏花三年,杏花县杏花村杏花溪边杏花树下,一对新人结为夫妇。 新娘英娘年十七,无父无母亦无根,在襁褓时顺水而下,长大后浣衣为生。 新郎杨郎方及冠,父兄溺亡母早逝,初与养妹英娘相依为命,后与英娘喜结连理。 浣衣女窈窕秀丽惜左目无法视物,船夫高大挺拔奈何右腿因旧伤微跛。 无知幼儿笑瞎子跛子天生一对,证婚人叹青梅竹马天作之合。 以树为父,以水为母,少年夫妻拜父拜母拜天地,夫妻对拜时眼中只有彼此。 从此二人与少时一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夜幕降临,杨郎为英娘敷眼,英娘为杨郎濯足……再一年,小屋中多了个白净健康的孩子—— 梅宁气势汹汹将书一合:“大人骗我,这和我的文风哪有一点相似之处?” 严??轻瞥,只问:“这《不足论》哪来的?” “大人说的什么话?当然是买的!” 心虚的梅宁在严??的目光中败下阵来:“捡、捡的。” 严??依旧盯着她。 “……林二小姐将书丢出了墙外,我碰巧捡到也犯法了不成?”梅宁振振有词:“她给我的银子我也一点没留扔回了林府!” 她声音发虚:“她后来有没有想将书找回来,我也不知道呀——我还回去总行了吧!” “自然要还回去。但小宁子,跟了我这么久,你还是缺了双发现蛛丝马迹的眼。”严??缓缓道来,手持折扇按在了那书册上:“这第一篇故事,并非原版。” !梅宁立即往后翻,果然字迹明显不同——她竟连这都发现不了:“这是被谁换了?他为什么要换?” “稍稍提醒一下你,”严??端地一副游刃有余的模样:“故事写来是做什么用的?” “自然是给人看的。” “谁都可以看?” “那当——”梅宁茅塞顿开,这故事是给林二小姐看的。 …… “小姐小姐,”梨花捧着书进来:“薛少爷派人送书来了。” 林卿雎“哦”一声,躺在床上一动不动,有气无力地:“你把书放一旁吧。” “小姐,再躺要到晚上了,听说在床上躺太久腰身会变粗的。” 梨花拉着小姐的手,试图把她拖起来,但林卿雎遮着眼,摆明了不想看梨花:“起来做什么?我没脸见人了,腰变粗就变粗吧,没什么更糟的事能发生了。” 她自暴自弃地耍赖,引得梨花都要跌到床榻上,梨花一急:“怎会没脸见人?除了、除了小姐和徐先生只有奴婢知道小小少爷的乳名啊……” “啊!!!”林卿雎瞪大了眼,边从床上弹起边尖叫:“什么小小少爷?” 自知失言的梨花立即掌嘴:“奴婢说错了,还可能是小小姐。” ?这丫头故意的吧?林卿雎脸上热意蔓延到脖子上,咬牙切齿:“梨、花——罚你一个月都没新衣——” “啪”一声,她目光跟随从天而降的一本册子落在地上,“不足论”三个大字映入眼帘,林卿雎陷入沉默,不想看见这书时它倒是从四面八方来。 从屋顶上看林卿雎嫌弃地将《不足论》踢到一边,梅宁急了:“大人,我就说不该这么急将书丢下去!” “是你听林二小姐的隐私听得上瘾吧?”严??立在檐上,没像梅宁一般猥琐地趴在顶上拨开个瓦片往里头瞧,他拎起梅宁衣领:“该走了。” 还是逗留得太久,刚从后院翻过两人就被蒋誉栖抓了个现行。 除了梅宁谁也没多废话,先真刀实枪地打了一场等严??被刀锋逼至墙上,他才求饶:“蒋大人,这都是误会。” “严大人在昭狱待了许久,竟还觉‘误会’二字有用?” 蒋誉栖面上尽是被冒犯的怒意,手上刀刃又近一寸,抵上严??脆弱的脖颈:“严??,你竟还敢再来我蒋府?” 又?梅宁心中警铃大作,严??不会是故意卡着蒋誉栖回来的点带她离开吧?这不是故意挑衅?!她缩在墙角剧烈挣扎起来,他想死,她可不想! 奈何严??这厮脖子都流血了,抓着她的手仍旧不松,镣铐似的。尤其她不仅没能逃脱,还将蒋誉栖的目光吸引过来:“身边小厮女扮男装?严??你倒是又让我大开眼界。” 他不想再废话,下一瞬利刃却是朝梅宁而去,她吓得魂飞魄散,强烈感知到蒋誉栖是真要取她性命,幸好严??还有些良心:“蒋大人!你想如何处置这小厮都随你,但她与嫂子可有些关系。” ?严??又在卖什么关子?她和林大小姐能有什么关系?半炷香后,梅宁终于重新开始思考,她两眼发直,盯着面前已碰到自己碎发的刀锋,里衣已彻底被汗浸透。 “滚。”话语蒋誉栖从牙缝中挤出,他目光沉沉警告严??:“若你敢糊弄我,我会从你那加倍讨回这笔帐。” “绝不敢糊弄。”严??低头行礼,一眨眼就带已全身瘫软的梅宁消失得无影无踪。 “徐举子,你自己进府去找妻妹罢。” “蒋大人,我不是——” 怀有心事的蒋誉栖匆匆离开,来不及听徐茗说一言半语,等了许久仍未与蒋誉栖搭上话的徐茗叹口气,踌躇一会只得将东西留给门房,本想留话给他让他直接交给蒋誉栖,他却不收:“徐举子,林小姐吩咐了,但凡你拿来的东西一定要交到她手上。” ……徐茗忍俊不禁,正打算晚些再来又被门房不容分说捉进去:“林小姐还说,只要你来,直接带去见她。” 但林卿雎没开窗也没让他进门。 徐茗的到来在她预料之中——甚至比她想得还更早,料想他一定想极了自己,林卿雎便依旧扎根在床上拿乔,冲着门喊:“你又来干什么?没要紧事的话我可不饶你!” “的确没有要紧事,那小姐我先回去了。” ?林卿雎就要掀开被子的手一顿,不对,徐茗惯会使欲擒故纵的手段,她一定要沉住气。 她沉默着呼吸了三个来回,觉得够久了,问:“徐茗?” 没人应。 “徐茗!” 依旧没人应。 “……梨花!快把徐茗抓回来!”林卿雎气急败坏地下床套上鞋往外跑,叫梨花伤心得不行——她好说歹说劝了这么久小姐都没从床上下去! “小姐你慢些,披件外衣再出去!”梨花拿着衣服在后头追着跑——白拿了,徐茗赫然出现在院门口,他笑:“又骗到小姐了。” 林卿雎奔过去揍他,气得心口疼:“徐茗你又敢耍我!” 偏偏她还每次中招! 动作幅度太大,心太急,又怎么也打不着,姑娘鼻尖沁出些汗珠,她抚着胸口喘着气:“看成婚后我怎么收拾你!” 成婚前都没法子,成婚后又能如何?小姐哪来的错觉? 梨花转念一想,但如今徐先生能游刃有余全因小姐对他上心,等婚后生活久了小姐腻了烦了,徐先生就和她一个地位了。 她垂下头,雀跃地退了下去,忽觉日子有了盼头。 似乎受梨花诅咒影响,徐茗微微收敛:“小姐没有别的话要说?” “还想我像发烧时那样胡言乱语吗?”林卿雎偏过头:“你想都不要想。” “……小姐没看《不足论》?”徐茗喉咙发紧,还是看过了,却丝毫不在意? 他的期待落了空,林卿雎说:“我不爱看,昨晚你一走我就扔了。” “扔去了何处?” “不记得了,随手一扔而已哎——你跑什么?” 林卿雎提裙跟上疾走出门的徐茗,疑惑道:“只是一本书而已?你作甚如此在 意?薛少爷刚刚又送了本新的来,我把那本给你便是。” “……它们不一样。”徐茗心急如焚,懊恼还是不该以这样委婉的方式告诉小姐他的家世,但在看见林卿雎勉强才能赶上他脚步时还是慢了下来,他对她说:“小姐,你回去吧,我自己去寻书。” “你连它丢去了哪都不知,要找到何时?况说不准它早就被人捡走了。”林卿雎不肯回去,逼问徐茗:“你若在里面写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为何不先与我说?” “我、我说不出口。”徐茗险些咬到舌头,倒让林卿雎超过了他,她挡在徐茗面前:“连对我都说不出口?难道在我面前你还要维持脸面吗?” 林卿雎从未如此理直气壮过:“依我对你的了解,怕在书中你也写的十分隐晦?既如此就算被别人看见又怎样?你先把要说的话告诉我!” “小姐!你先让我有个准备……”徐茗额头冒出冷汗,在林卿雎的攻势下进退两难:“我晚些再来寻你!” 他想撒腿逃跑,又要躲避林卿雎试图抓他的手,果不其然,一个不留神,他便被块石子绊到。 他倒是堪堪稳住身形,不管不顾来拦他的林卿雎却没那么幸运,整个人往地上倒去,徐茗脑子空白一瞬,再反应过来时,已经将姑娘整个人抱在怀里。 “我先碰到你的,”林卿雎紧紧抓着他,争分夺秒感受着这久违的亲密,还替他开脱:“所以只有我看不了话本就行。” 她脑袋完全靠在徐茗胸膛上,听着他强劲有力的心跳:“我付出了这么大代价,你还不说?” “……突发状况,不算违背誓言。”徐茗强词夺理,抱着林卿雎的手臂收紧:“小姐,我先送你回去。你还能走吗?” “不能,”林卿雎快快说,活动着脚踝时皱着眉“哎哟”几声:“好痛好痛痛死了。” 她唇瓣擦过徐茗脖子,娇气催促:“你抱我回去。” 半个时辰还未到,小姐便疑似受了伤,梨花如临大敌,等徐茗一将小姐放在床上她就要将人轰出去:“徐先生请你回避。” “不必回避。”林卿雎任梨花将她鞋袜脱下,露出有些红肿的脚踝:“徐茗惹的祸,就让他给我擦药便是。” “小姐!”梨花一万个不赞同:“你们还没成婚呢,徐先生怎么可以碰你!” “嘴都碰过了脚还不能碰?”林卿雎剜梨花一眼,想亲近徐茗到了一意孤行的程度,她晃了晃白净的脚:“徐茗你还不快点过来?” 说的时候气势气吞山河,等徐茗真蹲下来,还没碰到她呢,林卿雎已紧张得将脚趾蜷缩起来。 她让梨花闭紧房门在外面守着,虚张声势地踩在徐茗大腿上:“认、认真擦药便是,若动了歪心思我可不饶你。” “还有,”她脚往下踩实了几分:“边擦药边说你在书里究竟写了什么——一字不差告诉我,听见没有?” “小姐非要现在就听?”徐茗将药酒倒在手中,慢腾腾将它揉热,刚碰到林卿雎的脚,姑娘就身体一抖踹到他胸口:“对不起……对啊,你快说。” 不然她要忍不了了…… 徐茗第四次尝试抓住她脚时林卿雎终于只是将脚搭在了他胸口上,温热宽大的手掌几乎将她脚踝圈住,林卿雎的心在胸膛里乱跳,声音大得快盖过徐茗的话语。 “我写了……有关我父母的往事。” 他语气轻缓,娓娓道来,渐渐将林卿雎从她的脚转移到他的故事中。 “我出生那年,是他们感情最好的时候,感情好到……” 徐茗稍稍顿住,心无旁骛给林卿雎按摩,奇异的痒意重新在身上游走,姑娘手指微拢成拳,垂着头:“你继续说。” “感情好到——”徐茗手掌收紧,像要透过肌肤捏住其中的骨:“我爹想毁了我的左眼与右腿,这样才算他们的孩子。” 72. 爱情结晶(中) 扭伤不重,没一会红肿已消下去,但徐茗久久未将手拿开,林卿雎也未斥他失礼。 “徐茗,”终于,林卿雎低低唤他名字,声音发哑,带着浓浓的鼻腔:“你不用再说了。” “还是说完吧,有始有终。”徐茗由按摩变为抚摸,轻轻触碰着手中细腻白嫩的肌肤:“据我娘说我那时才一个月大?我爹趁她睡着时动的手,等她因我的哭声醒来我脚骨已经断了,尖刀离我眼睛仅有一寸。后来我娘便这样日日给我按脚,四处求医问药,我却依旧成了跛子。等我再大些,必须自己走路了,她又开始给我缝鞋子,春夏秋冬,从小到大,直至她死去的那刻。” “你爹太坏了!”林卿雎泪眼盈盈,凶巴巴地骂,但又知徐茗与他娘孤儿寡母,若没有他爹,她们不可能活下去。 “我娘不愿离开我爹,不止是为了生存。”徐茗摇头,认真望着林卿雎:“我爹出意外不久后,我娘也溘然长逝,她是哭死的。” 杨郎只爱英娘,英娘爱儿子,但更爱杨郎。 杨郎归地府,英娘相跟随,独留一子在世间。 林卿雎已经要到泪崩的边缘,仍强憋着问:“现在誓言还奏效吗?” 得到徐茗的否定,她“哇”地一声哭出来,抱住了他脖颈:“你、你别难过,我一定会努力比你晚死的。” “小姐,你也太会安慰我了!”低迷的气氛被林卿雎这话一扫而空,徐茗实在无法不笑,奈何林卿雎还在真心实意地流泪:“我是认真的!” “好好,我一定会求神拜佛让小姐长命百岁。”徐茗越笑越大声,到后面笑得几乎直不起腰来,笑得林卿雎都怀疑起来,她干脆坐在他身上晃他:“哪有这么好笑?” “我说了,小姐可不要揍我。”徐茗依旧在笑,笑得有些神经质,他说得断断续续:“天底下哪有这么狠心的父亲?我、我是编的,小姐忘了?我早说过、说过我是天生的跛足。” 此话一出,林卿雎的哭声立止,屋内的沉默衬托着徐茗的笑更为诡异,林卿雎眼睛微微闪烁,心都要碎了,哽咽问:“真的?” “……真的。”感受到林卿雎的颤抖,克制不住的笑声到底散去,徐茗抱得更紧,声音低沉,后悔道:“小姐,你还是打我吧。” “不打你!”本以为结束的嚎哭卷土重来,林卿雎抽噎着:“徐茗,我扔书之前,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而且它,它不知被谁,还了回来。” 本来又看了一遍能忍住不哭的,但听他亲口说,果然还是不一样。 …… “林妹妹,你怎么拄着拐?”许久不见,槐采诧异地看着林卿雎,快步走过去扶住她:“我还道你怎未送徐举子参与殿试,原是脚受伤了?你怎的没告诉我?” “槐姐姐放心,我腿没受伤,只是穿了高度不一的鞋子而已。”林卿雎摆摆手,又生龙活虎地甩甩腿:“你瞧。” 槐采瞧见了,但无话可说:“……这是妹妹的新设计?” “差不多……”林卿雎打着哈哈,抬头看看即将西沉的太阳:“殿试快结束了吧?” 她刚问完,保和殿门便开了,考生们鱼贯而出,却个个噤若寒蝉,在宫门前不敢造次,只凌乱的脚步声暴露了他们的忐忑。 槐采望眼欲穿,见着何青平,却又踌躇不前,却意外他竟然主动前来,即使他问:“槐小姐来接槐大人下值?我与薛公子与徐兄陪你一起等吧。” “我娘来了,我去找她,就不陪你了。”薛青野拍拍何青平肩膀:“你找徐兄吧。” 但他们四顾也未寻见徐茗身影。 “殿试他表现得极为惹眼,怕是怕被人纠缠,悄悄离开了。” 听何青平解释完,槐采微微一笑:“没关系,我可以自己等父亲回来。” “林姑娘也在找徐兄吧?你们等等我,我去找他。” “不用不用,我不急着见他。”幸运被何青平注意到的林卿雎连忙摆手,这次却的确没心思撮合他俩。 那次徐茗走后,她们就再也没见过了……她想见徐茗,又不好意思见他。 ——if线 林卿雎看了看屋中构造,见拔步床与梳妆台都按自己喜好布置了一番,整体差强人意,勉强点了点头。 她开口:“以后……” “我知道,以后小姐睡床,我睡榻,徐茗懂的。” 徐茗从善如流接了话茬,却见林卿雎抿着唇,有些不高兴。 又怎么了?他可没惹她。 他想了一会,左手握拳锤右掌,一副焕然大悟的样子:“是徐茗考虑不周,小姐定是想一人睡一间屋子的,我以后去书房睡。” “徐茗!”林卿雎气得跺脚:“你表面处处考虑我的感受,其实是不是找借口不和本小姐呆在一块?” “我哪有?”徐茗一脸无辜:“不是你一直讨厌我吗?难不成以后还要夜夜同我睡一张床上?” “讨厌是一回事,但我们好歹也是夫妻,难道不该、不该……” 林卿雎声音越来越低,脸莫名发红,有点不好意思,极低极轻地说:“难道不该一起睡么?” 随即,她又恶狠狠补充:“不然,传出闲话该怎么办?” 裴家人丢了面子,确实很可能会盯着他俩,找出露馅的地方来。徐茗想了想,林卿雎习于一人入眠,与他一起,估计也忍不了几天,就干脆顺着她心意,囫囵度过这几日便是。 于是他说:“既然小姐愿意,徐茗自然无话可说。” “还有,以后不许叫我小姐。” 徐茗歪头,一脸“那我该叫你什么”的模样。 林卿雎清咳一声:“娘子、卿儿、卿卿你自己选一个。” “既如此……相公、徐郎、茗哥哥你也选一个吧,娘子?” “娘子”二字,不知是否故意,徐茗说得极其缱绻温柔,林卿雎被逗弄地满脸发烫,剜他一眼:“我就叫你徐茗!以后私底下继续唤我小姐!” 二人均着里衣,共榻而眠。 林卿雎睡在最里侧,头朝床帐,似乎要与徐茗隔得最远。 见床中间有两长枕充当楚河汉界,徐茗将手搭在额间,闭眼睡去,心说这和让他睡在榻上有什么区别。 区别还是有的,当半夜徐茗被翻身过来的林卿雎弄醒时,他这般想到。 本离他远远的林卿雎不知什么时候冲破了楚河汉界,双手挽着他平放的手臂,当作抱枕安眠起来。 似乎是贪恋徐茗身上的温度,熟睡中的少女越靠越近,身上香气也越来越浓……他没法动弹,也就难以入睡,只能侧过身去拿长枕,好替代自己被紧抓不放的手。 哪想他刚一侧身,林卿雎似有所感,直接环住他腰身,整个人落入他的怀里。 徐茗低头,便闻到满怀馨香,女子领口大敞,露出里面的红色小衣。 这和那晚,好像是同一件……徐茗闭了闭眼,除去心中杂念,怀中女子却仿若故意,时不时蹭蹭他,故意不让他入眠。 坚持了一个时辰,当林卿雎再一次用脸轻轻蹭他胸膛时,徐茗睁开布满血丝的眼,腾得起身,一把挣脱开来,将自己的被子留给还在熟睡的女子,自己则抱着她被子去了榻上。 早该如此,他这般想着,周身轻松地陷入了梦乡。 林卿雎这几日有种奇怪的感觉。 她明明与徐茗同榻,但不论早上起多早,都见不到他人影。 不仅如此,除了第一日自己醒来时睡在了他的位置,后几日每当自己在里侧醒来,徐茗该躺的地方,总是一片冰凉。 她知他读书用功,可也不至于像这般,好似不睡觉才对。 于是今日,林卿雎特意睡了个漫长的午觉,好晚上留有精神,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 她如往常一般头朝床帘睡去,实则聚精会神听着徐茗的响动。 约摸过了半个时辰,徐茗缓缓靠了过来,凑近她颈窝,不知想做什么。 他呼出的热气喷到她颈窝处,一缕似有似无的墨香钻入她鼻尖,林卿雎紧闭着眼,心怦怦跳着,有些紧张。 他、他、他想要干什么?不会是趁她熟睡,想占她便宜? 她之前果然没看错他,生得一副正人君子的皮囊,实则一肚子黑心肠,是个名副其实的大色胚! 平日对她不感兴趣,等她睡着,就完全暴露了,是么? 林卿雎知晓自己容貌上乘,更可况共眠一处,没几个男人把持得住。 可如今她已嫁给徐茗,若他想,求求自己,她也不是不能答应…… 为何非要夜深人静,偷偷摸摸地不可?难不成,是要维护他那副清心寡欲的形象吗? 想到这,她摇摇头,呸!若清心寡欲,那次她中药,他会弄这么多次,乃至将自己的小腹都撑大? ——在她面前,还装什么装! 徐茗哪知短短时间,林卿雎就已脑补了这么多,他靠近,不过是为了确认她已熟睡了而已。 一只手掌搭于自己肩上时,林卿雎抖了抖,小腹有些发酸,虽说已不是第一次,但当时自己神智不清,几乎什么也不记得,只对醒来时的一身酸痛与伤痕历历在目。 现在该怎么办?是静观其变,还是直接推开他? 林卿雎陷入纠结,可那搭于自己肩上的手,只是轻轻晃了晃,接着就撤了回去。 她正觉奇怪,又听徐茗在自己耳边问道:“小姐,你睡了吧?” 什么意思?办坏事前,他是还要确认自己、有没有睡着? 确认自己有未睡去,林卿雎是猜对了,可所谓的坏事,却是没了下文。 因为徐茗已抽身离去,带着被子去了屏风后的榻上。 林卿雎闭眼等了许久,直至等来榻上青年均匀的呼吸声,他依旧没对自己做什么。 她缓缓转过身,裹紧被子,看着屏风上躺着的人影,目光平静,像在看个死人。 这个死徐茗,竟敢偷偷跑到榻上去睡!到底是有多嫌弃她! 她一直在劝自己冷静,可偏偏火气一直往头顶冒,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林卿雎绞尽脑汁,也想不出除了嫌弃自己,徐茗去榻上睡的理由。 凭什么他睡得好好的,自己要在这哭恼!于是她猛地坐了起来,“蹬蹬蹬”走到榻边,一屁股坐他他身上,双手使劲摇晃着他肩:“徐茗,你快醒来!” 其实不用晃他,早在林卿雎坐自己身上时,徐茗就已经醒了。 他揉揉眼,见林卿雎一脸怒容,立刻想到自己偷睡榻上被发现了,但还是装傻充愣,假装看了看自己睡在何处,惊讶道:“我怎么睡在这了?怕不是梦游了?” 林卿雎被气笑了:“徐茗,这么多年,你第一次发现你梦 游的毛病?” “以前都是一个人睡,发现不了,实属正常。”徐茗眼带歉意:“吓到小姐了,是不是?” “确实是有些吓到。” 林卿雎咬牙切齿:“特别是你问我睡着了没的时候,可真真把我吓到了。徐茗,原来梦游还能说话呢?” 徐茗:“……” 林卿雎抓着他衣领,像只张牙舞爪的野猫:“快说,你为什么要背着我偷睡榻上!” 徐茗被晃得头晕,他苦笑道:“小姐,能不能起来再说?” “不行!” 林卿雎坐在徐茗小腹上,上半身俯下来,一双美目瞪着他,两张脸靠得几近:“你解释得令我满意了,我就下来。” 徐茗微微将脸撇过一边,省的一说话,二人都要亲上。 正在气头上的林卿雎发现这一小动作,以为徐茗仍嫌弃她,便不服气凑了过去。 徐茗脸转到哪,她脸便往哪凑。 没办法,徐茗只能捂住了他的嘴。 竟然嫌弃她到了这样的地步? 林卿雎愣在原地,一阵委屈涌上心头,眼泪便从眼眶中流了出来,她一字一句道:“徐茗,你想死是不是!竟敢嫌弃我!” 徐茗眨眨眼,仍捂着嘴,无辜道:“我可没有!” “那你捂着嘴做什么!”林卿雎喋喋不休,碰到徐茗的手,像羽毛拂过,留下一阵痒意。 她眼泪滴落下来,滴在徐茗脸上,他欲哭无泪,不知林卿雎是怎么想的,简直百口莫辩。 于是他松开了手,转而用另一只将林卿雎的嘴捂住,眼睛撇过一边,解释道:“我捂住嘴是因为你离我太近了,怕亲到……” 哪想话音刚落,林卿雎却哭得更凶,她嘴被捂着,含糊不清的,不知道说些什么。 她两手使力要将徐茗的手移开,双眼死死瞪着他,徐茗没办法,只好把手移开了。 林卿雎连珠带炮:“徐茗,你装什么装,难道我们没亲过?我们是夫妻,就算、就算……” 她没说下去:“总之,你拿这种理由当幌子,不成立,你就是嫌弃我!” “我说了没有!” 徐茗没法解释,便微微抬头,在她唇上轻轻一啄:“你看,我不嫌弃你。”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从前因亲她而被报复的回忆纷至沓来,恐怕,他又要大难临头了。 唇上柔软的触感转瞬即逝,林卿雎大脑一片空白,不由自主抚上自己的唇,这就是、吻吗? 好像,不是很讨厌…… 她有些羞赧,微微直起身来,已不再流泪,吞吞吐吐说:“既、既如此,你跑榻上来睡做什么?” 徐茗不知林卿雎为何突然熄了火,但好歹逃过一劫,他懒得细想,有些尴尬地指着林卿雎的姿势:“因为一起睡,你就会像这般抱着我……” “胡、胡说!本小姐怎么可能投怀送抱!” 话是这样说,她想起第一日自己睡在床外侧,还盖着本来属于徐茗的被子。若非她自己主动,总不能是徐茗将她抱过去的…… 见林卿雎沉思,徐茗便知她已信了七分,说:“小姐,这下你可以起来了吧?” “还是不行!”林卿雎气焰稍微减弱,但还是有些恼怒:“就算我抱着你又怎么样?妨碍你睡觉了?” 徐茗点点头,倒是毫不犹豫承认了。 “你!既然如此,从明天起你去睡马厩,省得本小姐碍着你!” 林卿雎口不择言,就是想徐茗求她,可却见这厮沉默片刻,竟又点了点头:“如果这样小姐能解气,就这样吧。” 睡在马厩,臭是臭了些,不过比承受林卿雎的怒火强。 没想到林卿雎却怒火更甚,使劲锤他,徐茗钳住她手,万分无奈:“小姐,我实在看不懂你,求你有话直说,给我个痛快吧。” 说什么?她想让徐茗求她,和她共睡一榻,夜夜抱着她? 这样的话,她才说不出口! 林卿雎不说话,手被制住,就去胡乱咬他,以解郁结之气。 她咬得有些重,徐茗疼得龇牙咧嘴,乞求道:“小姐,别咬、别咬了,我会忍不住!” “忍不住什么?”林卿雎又狠狠咬他脖颈一口。 “……就是忍不住。” 徐茗含糊地解释,低声说:“你抱着我,我就得忍着,很难受。” 只要抱着,就会忍不住?林卿雎好像隐隐知道了他所说的是什么意思…… 她眼中怔然,脸部发烫,难以置信:“你在说什么胡话!” “是真的……” “本小姐是说,你、你为什么要忍……” 徐茗表情一呆:“不忍,难道……” 难道她还愿意与他做那种事? 林卿雎打他一巴掌,打掉他脑子里那些胡思乱想:“你应该叫醒我,我自然会睡回去。” “哦……” “你好像很失望?” “没有,只是担心惊扰小姐,你会生气。” 林卿雎点点头,赞同道:“这倒是。” 于是她顺势躺了下来,大半个身子还在徐茗身上:“在你适应之前,我们都在榻上睡。” “……小姐,我还是比较想睡马厩。” “闭嘴!” 徐茗无言以对,又是一夜无眠。 73. 爱情结晶(下) 他还是说不出口。 脑子作出的决定拗不过内心深处的抗拒,徐茗脸白的像纸,纸又被虚汗浸透,他唇嗫嚅着,半天一个字说不出来,最后还是被林卿雎拉走。 “……你不想说可以不说!” 林卿雎将人扔在院子的石凳上,徘徊一会自己也还是坐了下来,一天哭两次哭得她累死了。 以往眼眶一红徐茗都会立马来给她擦泪的,为何如今一动不动?肯定不是因为腿疾——她又不是现在才知道。 但难道之前觉得她不会介意?现在又不确定了吗? 林卿雎背对着徐茗,肩膀一耸一耸地等着他哄,等感觉到徐茗犹犹豫豫靠近,手虚虚停在她肩膀上方,她主动将肩靠过去,坐在了他腿上。 她细细盯着徐茗脸色,生气质问:“你一点都不担心我嫁给旁人!” “不是……”徐茗老实一会,开始捋顺林卿雎的秀发,时不时碰到她耳垂:“真要说,是不担心小姐嫁给裴公子,至少现在是。” “什么意思?!”林卿雎表情狰狞,捏住他脸上的淤青:“我就不该对你太好让你有恃无恐!” “要是有恃无恐就好了……”徐茗手指从柔顺的头发里穿过,等顺到发尾,便抚上她后背,将脸埋在了她颈窝里:“小姐真的不介意吗?” 果然……林卿雎扯他头皮,在他耳旁喊:“介意死了,你满意了吗?!” 她有说不尽的怨言:“走路不方便需要别人照顾麻烦死了,拄着拐一瘸一拐在街上走丢脸死了,每每到雨天阴天骨头缝里都像有虫子爬难受死了……” 徐茗笑一声,眼前一片模糊:“这些天小姐了解了许多?但阴雨天我腿并不会——” “听我说完!”林卿雎哭哭唧唧:“可你不说没人看得出来,你驾车比一般人都好,背着我时也很稳……徐茗、徐茗,我想了很久,我对它的介意,比不上对你的欢喜——即使如此,你还是要让它成为我们之间的阻碍吗?” 两人相处,林卿雎向来是话密的那方,因此她故意不说话时,就连树上的鸟儿都与她一起沉默,不再热闹地叽叽喳喳。 “小姐,我也曾以为,我们间的阻碍是你不介意就能消除的。” 敞开心扉说了这么多只换来这样一句话,林卿雎肝肠寸断,尤其是当感受到锁骨处的湿润,她更不明白徐茗究竟在想什么。 吻她的是他,踌躇的也是他。 徐茗的声音透过咸腥的泪传来:“小姐,在我娘去世前,我真以为我是天生跛足。” 所以就算治不好也无所谓,先天不足他有信心靠后天弥补,况他还有全身心爱他的娘亲。 “明明一开始能治好的,但她宁愿骗我是天生的,宁愿拖到我的腿再也恢复不了原状,也不想我爹难过。” 本以为已窥得冰山全貌,却还只是冰山一角,豆大的泪珠从林卿雎眼眶中溢出,她紧紧抱住徐茗:“你别、别难过,天下之大,一定能找到能治好你的人。” 徐茗哭出声来:“已经找到了,是无名马场的月老板,但他夫人周娘子说我并没有好全的必要,不同意他帮我治,我去了两次都被拒绝了。” 他说得混乱,陷入迷惘与彷徨:“我喜欢小姐,也知小姐不介意,所以忍不住想与小姐定情。但我厌恶我的腿疾,我明明能做个健全人,我明明能做个健全人!我更怕小姐终有一日会因此厌弃我,还有该死的《不足论》,我知或许它能给给一些天生残疾者安慰,但我只看得见‘嘲讽’二字,我恨不得打死背后的作者!” “……我先打死你!”林卿雎勃然大怒,不知何时手已从徐茗后背放下来,再开口时声音里疼惜意味减去大半:“难怪你两次从江都回来都脸色惨败,居然是为了求医?你居然现在才告诉我?” 她挠他伤口重击他伤口咬他伤口:“若不是被那书刺激,你打算一辈子不告诉我了是吗?” “若告诉了小姐小姐定要与我一起去,可我们还未成亲……” “未成亲不妨碍你对我刷流氓就妨碍我陪你去治腿?你现在没治好又告诉我?” 林卿雎条理清晰,说一个字拍他脸一下,比训狗还严厉:“亏我为了你装了好几日瘸子翻了好几夜医书还生怕伤你的心,合着能治好,你竟敢耍我?” 善解人意的林卿雎烟消云散,毫无顾忌的林卿雎肆无忌惮:“只是跛脚都不敢与阿秭说,孬种废物大傻子!” 徐茗头脸胸口四肢没有一处不被林卿雎打,他被她的话刺痛:“可周娘子不同意,小姐,你别再说了……” “我就说就说,”林卿雎揪着徐茗的耳朵大喊:“没征得周娘子同意是你无用,不敢告诉阿秭也是你无用,秦家直接无视你堂而皇之上门提亲更是你无用——” “我并非小姐说的这般一无是处!今晚前我一定会与阿秭说!” 林卿雎甩开他指着刚巧走到门口的阿秭!“那你现在立刻马上说!” “我自幼有腿疾但一定会求月老板治好我,我心悦小姐,我想献上我全部身家赘给小姐,阿秭,请你同意!” 徐茗胸口剧烈起伏,被激得口不择言,将承认腿疾说成自荐枕席。 林卿雎面红耳赤,表面嫌弃吼他:“你说赘就赘?还有阿秭是你能喊的吗?都说了我先要确认你究竟家资多少才行——恰好我已让大郎先行,大抵明日消息就能送来。” ——换句话说,明日起成亲一事就能提上日程。 内心却无声尖叫,对阿秭五体投地。阿秭说得果然不错,只刺激刺激,连徐茗都失了理智。 她的欢呼雀跃,在见到阿秭身后槐姐姐何青平甚至薛青野云钟杳乃至薛夫人时戛然而止。 ……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蒋誉栖回府时,宴席将散。 远远见自家夫人与薛夫人聊得投机,剩下几个小辈亦小声交谈,过一会儿才注意到他。 蒋誉栖大步走去点头示意,环顾四周,眼尖问:“小妹和徐举子不在?” 话一出,蒋誉栖几人眼观鼻鼻观心不知如何开口,云钟杳更是抬眼看天吹起了口哨。 还是薛霖燕岔开话题:“卿意,既蒋大人回来了,我便先带着孩子们告辞,不打扰你们了。” “哪有的事,薛夫人,我送你到门口。” 蒋誉栖伸手挡住林卿意:“夫人留步,我送薛夫人出去即可。” 他送得极快,甚至带来薛青野邀请林卿雎与徐茗明日去看 马球会的消息。 林卿意颔首:“我去告诉她们。” “不急。”在林卿意转身那刻,蒋誉栖从后箍着她腰将她抱住:“夫人参与了女子科考为何不与我说?” 林卿意呼吸陡然变重,但她倒是对被蒋誉栖发现此事早有预料,只是他未来得及更衣,衣袍微凉,喷在脖颈上的呼吸却热得很。 冷热交织中,她闭了闭眼,按住他的手:“随便考考罢了。” “夫人从不随便。夫人提出分房睡,是为准备科考。夫人变卖嫁妆,甚至寻薛夫人来,又是为了什么?” 若蒋誉栖强硬,林卿意什么也阻止不了,但他只是抱着她,甚至卸了力,只轻轻便能挣脱:“卿意,你也要离开我?” “……夫君,你……”感受到后颈上的湿意,林卿意瞳孔一缩,再也没法应付下去。 她挣开他与他拉开距离,见男人虽仍面无表情,脸上竟真一片湿润,林卿意心如烈火烹煮,浑身颤抖,煎熬难堪:“……是你先写下了和离书——我在书房看见了——不管是什么原因,难道我不该率先抽身?但你哭什么?蒋誉栖,你为何要哭?这是你自己选择的,你也早就适应了一个人!难道你还想学徐举子试图用眼泪让我心软——在动了与我和离的心思后?呵,你做梦!我现在对你的情意,并不足小卿儿对徐举子的十分之一!” 她越说声音越抖,平生头一回如此大声与人说话。 天似乎又下了雨,浇得她眼睛模糊不清,顺着她脸颊汇到下巴流在地上,林卿意摸了摸脸,才知是自己的泪:“三年前,乔夫人去扬州本是想解除婚约的。在她口中,你冷性冷情,独来独往,并非值得托付之人……” “那为何仍嫁我?”蒋誉栖声音发哑,半边身子隐入黑暗,几乎快被吞噬。 林卿意偏了偏头,避而不谈:“忘了,也不重要。” “我去找了母亲,她是此次女子科考的主考官,对吗?” 听他如此说,林卿意心猛地一跳,隔着台阶,定定盯着蒋誉栖,声音变得结巴:“我、我榜上有名?” 蒋誉栖一步步走下来,终在月光的照耀下让林卿意看清他眼中的血丝与额头上的青筋:“我求母亲抹去了你的名字。” “蒋誉栖!”林卿意泪意翻涌,却从未有一刻怀疑过他是这样的人。 面前的男人递过来一张纸,直到看清上面和离书三字,她才意识到这并非给自己擦泪的手帕。 她在心里唾弃自己,已决心割席,递过来的本就不该是手帕。 “林大人,你从今日起自由了。” 原来和离书被他亲手拿出来的日子,是今夜啊。 林卿意想平静地接过,疯狂抖动的手指却出卖了她。 幸好嫁妆已变卖完了,离开时只需带上黄杏和小卿儿。 幸好她早知此事,做好准备,调整好了情绪。 幸好她考了科举,幸好她有爹爹,纵使离开蒋府,也有落脚之地。 幸好、幸好……大滴大滴的眼泪砸在手中薄薄的纸上,他为何不挽留她,为何非要与她和离? 自尊叫她无法开口,对他的了解让她清楚他不会说实话,她一点一点也不想走到这步。 74. 睚眦必报(上) 新院落置办得奇快——怕是早就开始收拾了,林卿雎站在中间,呆呆看下人们将箱笼搬进搬出,莫名有些局促。 真、真的和离了?这么、这么突然? 林卿雎还没接受,林卿雎还在凌乱,昨日阿秭不是还教她怎么让徐茗坦诚吗?她对她与姐夫——呸,蒋大人的事却缄默不语——她还不能刨根问底去刺激阿秭。 好容易等阿秭稍稍闲下来,林卿雎扑进她怀里:“阿秭你怎么不声不吭当女官去了?连我都要瞒着?” “对不住,阿秭一直误会了小卿儿,以为你藏不住事,但没想到却能替徐先生遮掩这么久。” 林卿意刮刮妹妹的鼻子:“我与他三年来相敬如宾,算不上琴瑟和鸣,亦均沉默寡言,和离是必然的事。所以你不必担心,与徐先生去看马球吧。” “我怎么可能丢下阿秭!”林卿雎缠林卿意缠得更紧,下巴枕在她肩上不让阿秭瞧见她脸上的泪意。 若不算琴瑟和鸣,为何阿秭嘴角在笑,眼睛却在哭? …… 最后林卿意还是以她要进宫授官为由将妹妹托付给了徐茗。 被拦在宫门外的林卿雎理所当然将徐茗当成了出气沙包:“同是科考,阿秭官位都下来了你怎么还是白身!” 几番打击下她看徐茗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坐在马车里毫不收敛追着他打:“让你瞻前顾后让你瞻前顾后,你就等着吧!待阿秭再嫁你再进我林家大门!” 再嫁?!徐茗如遭雷劈,不再乖乖承受林卿雎挠痒痒似的拍打:“小姐,若阿秭不想再嫁呢?” “那你和我一起熬着吧——也别以为没了蒋大人作靠山就妄图另觅佳人,以后阿秭与你同样在朝为官,看她不攻讦死你!”林卿雎气得脸鼓成河豚:“熬死你!” “所以小姐、也不会再找别人了吗?”徐茗垂着头,喃喃:“那我也愿意……” “愿意?你竟敢愿意竟敢让我无名无分与你过一辈子?” 幸好还未到马球场,林卿雎真想抄球杆敲死他不可。 她已能读心,瞧徐茗一眼就知他心里有什么小九九:“后悔告诉我腿能治好是不是?思念温柔如水的我是不是?覆水难收,你想吃后悔药也没得卖。” “小姐什么样子我都喜欢!”徐茗下意识往自己的小腿摸,被林卿雎一瞪又一下弹回了手,她乘胜追击:“嘴上这么说,其实心里一直在忍着,觉得我一直在你伤口上撒盐是吗?” 她戳他戳他又戳他,戳得他眼尾泛红:“我就是故意的故意的故意的!你拿我怎样?” “不管小姐信不信,只有小姐提我是无所谓的。” 徐茗声线颤抖,没有一点说服力:“至于把我惹急了会怎样,若小姐想知道就去看看裴公子吧。” “裴元芝?你对他做了——和你斗殴的是他?!”林卿雎尖叫出声,脑子转得飞快:“你不早说?” 不然她早就去讨说法! 还想再问仔细一些,但已到马球场,一下车她便被槐采拉去女席,一看云钟杳又梳起双髻,林卿雎倒吸一口凉气:“云——妹妹,你又胡闹?” “不是胡闹,小虎哥非要我这么穿的。” “?为什么?” “他说好看。” ……槐采差点被呛死。 幸而他又皱眉:“结果原是让我补上缺口。” “什么缺口……”当寻不到对面男席上徐茗的身影时,又想起马球赛两男两女一队,林卿雎渐渐回过味来:“你们、你们要让徐茗上场?!” 她直接破音,她试图阻止,她最后选择加入。 “林小姐?”薛青野往女席上瞧,得了云钟杳一张鬼脸,就知没糊弄住他,还将林卿雎扯了进来,他不确定:“你会打马球?” “不至于拖后腿……”林卿雎说得含糊,穿的骑装倒是出彩,更衬得槐采黯淡,她状若无意朝看台上的何青平瞧一眼,哟哟哟,果真盯着槐姐姐,心疼了吧。 徐茗亦盯着林卿雎:“小姐,你今日当真英姿飒爽。” 徐茗就是这点好,总不吝夸赞,还听起来真情实意大大方方。 但林卿雎依旧没给他好脸色,阿秭难过,她也心情不好,她要接着嘲讽徐茗:“你穿上骑装倒是……很紧?” 她眼睛不受控往徐茗胸前瞅,不是,谁给他准备的衣服?勒得也太、太…… “林小姐、林小姐?” 薛青野的呼唤唤回了林卿雎的魂,她“啊”一声,见自己手已在徐茗胸口游移时简直吓了一跳,忍不住胡言乱语来掩饰自己的尴尬:“这衣服怎么尺寸都没量对?” 她干脆抓上徐茗衣领,乱摸起来,还义正严辞:“你瞧线都要崩断了!” “呵呵……林小姐,设计而已,我的也是这样……”这时木桩一般杵着的徐茗倒飞快地将薛青野挡住,但林卿雎的手仍舍不得松开。 “林妹妹!别再丢脸了!” 她未来的赘婿她摸摸怎么丢脸了?况且当马球赛开始,林卿雎骑着马慢悠悠在最外围晃荡时想,这才算丢脸。 原来她的不拖后腿是这个意思……薛青野几乎吐血,他还打算挣彩头当作给娘的生辰礼呢,在看见对方队伍里没心没肺与他打招呼的云钟杳时,他更感绝望,再转头瞧方才还与他齐头并进的徐茗,不知何时溜去了林卿雎身旁。 …… “小姐天资卓越,上回在江都还不会骑马呢。” 这就有些阴阳怪气了。 林卿雎紧紧夹着马腹,上本身几乎趴在马背上,勉强维持着平衡时还有空瞪他一眼,瓮声瓮气的:“没你厉害,谁教你打的马球?” “只昨晚研究了一夜马球的规则而已,并说不上会打。” 眼见场上一片混乱,徐茗策马超出林卿雎几步,尝试着挥了挥球杆:“你瞧,我连姿势都不对——” “徐茗你快低头!”眼睁睁瞅着那马球疾速飞来,林卿雎吓得花容失色,但徐茗仍是慢了一点,被球擦到腰滚落在地。 本无人在意的角落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目光,薛青野等人骑马赶来,一下沙土飞扬,吵吵嚷嚷。 “徐茗徐茗,你没事吧?先、先别起来,让唱筹员扶你。” 林卿雎急得要掉眼泪,却越急越下不来,幸好徐茗晃了晃脑袋就自己从地上爬了起来,看着没受外伤,他示意唱筹员自己没有大碍,可以继续比赛。 “这怎么能行?谁知有没有内伤?该赶紧叫大夫全身检查一遍才是!” 依旧束之马背上的林卿雎不依不挠地嚷嚷,但看席上倒喝彩声渐大,吵得她满脸通红,逼得她声音越来越小——她始终坚持要大夫来一趟——直到徐茗走到她身旁调整她坐姿,还边对着看席大喊:“诸位若不满意便冲着我来,我未婚妻是关心则乱了!” !谁是他未婚妻?林卿雎终于止了声,脸烫得简直想埋进沙里降降温,等徐茗再帮她调整坐鞍时,更是理都不理他,压根不敢动弹。 看客们倒是默契地不再出声了,更是傻了眼,想张嘴说些什么,又一想上场打马球是要花银子的,这俩人爱怎样怎样吧,再说他们又能看马球赛又能瞧戏,还是一箭双雕呢。 可惜再上马后徐茗便不再挨着他的未婚妻,利索地加入混斗之中,确定他是认真的,在他离开自己那一刹那林卿雎勾住徐茗袖口,不看他, 只露出红彤彤的耳朵:“若逞强……我绝不饶你。” “小姐……”徐茗似动容,刚黏黏腻腻喊了一声就被踹进战局之中。 但果真怕什么来什么,林卿雎依旧远离斗争漩涡,徐茗却像被马球盯上了似的屡屡与它擦肩而过。 林卿雎瞧得心惊胆战,越瞧马球黏徐茗越紧,终于又一次它堪堪挨到他,只是这次徐茗没有摔下马,因对方失误,唱筹员再判他们这方得击球权。 徐茗第四次差点摔下马背,还差一著赢得比赛时,林卿雎剧烈跳动的心渐渐平复,隐隐有了某种猜测。 她见证了马球第五次朝徐茗飞去。 看客屏住呼吸,对手补救不及,薛青野紧张期待,四方注视下,势如破竹的马球硬生生在空中转了方向,反朝球门而去。 “徐哥哥,总故伎重施并非好主意。”及时赶到徐茗面前的云钟杳奋力挥杆,俏皮又得意地眨了眨眼:“接下来我都会拦住你哦。” “下次吧,云小郎君。”徐茗重重吐出口浊气,放松下来时,全身是汗,酸痛无比:“我们已经赢了。” ?云钟杳沉脸往两侧球门望去,却是薛青野方多了一面红旗,槐采依旧维持着挥杆的动作,朝他微微致意:“走运打了出好球,诸位,承让了。” …… 待大夫确认徐茗真无大碍后,林卿雎将他痛扁一顿:“下次再敢自作主张再敢不拿性命当回事我替阎王爷收了你!” “小姐饶命!我从前经常练的,肯定不会伤到自己!” “哈,肯定不会伤到自己?你很得意是吧很自信是吧?”林卿雎抽徐茗抽得更凶,其余几人着实有些看不下去,还得是何青平先开口:“林小姐徐兄,替薛公子夺得彩头,槐姑娘是第一大功臣,你们就别抢她风头了。” 槐采淡笑,波澜不惊:“只是运气好而已。” “能截了我的球直接打进门中是运气好?”云钟杳抱着胸生闷气,露出年少气盛的一面:“不许侮辱我!” “是啊,槐姑娘不必自谦,今日以茶代酒,我敬你一杯。” 薛青野意气风发:“若无徐兄智斗,这场马球赛也不会结束得如此顺利,我亦敬徐兄一杯。” 林卿雎大发慈悲地将算账延后,届时回了府看她怎么收拾他。 “也谢薛兄,谢你们,小心翼翼维护我的自尊心。” 徐茗再喝一杯,等将茶杯放下时所有人依旧沉默不语,有的面露尴尬,有的目光复杂,他笑:“怎么了?我知诸位拉我参加马球赛,是为让我暂时忘记我的腿疾。” “……我是为了彩头!徐兄你少自作多情!”薛青野摸了摸鼻子,云钟杳紧随其后:“我也是!” 何槐二人则说:“我是被薛公子邀请而来。” “好了好了,你们不必顾虑,徐茗才不是这样脆弱的人。” 林卿雎微抬下巴,莫名有些骄傲:“他虽有顽疾,却比许多人骑马骑得还要好。” “比如小姐?”徐茗笑得玩味。 !找打!林卿雎又扬起了巴掌。 眼见徐茗果真不甚在意,槐采等稍稍松了口气,不知是谁也跟着附和林卿雎:“明明没打过马球却几乎每次都能预估马球轨迹,的确令人佩服。” 徐茗笑着“嗯嗯”点头:“小时和伙伴一起玩时,总会被石头扔到,久而久之便掌握窍门了。” ……四个人又石化了。 “说什么呢你?”林卿雎拍他脑门,武断道:“就是你天资聪颖!” “是,小姐……” 但这回再无人打搅她们了。 徐茗在意他的腿在意得疯魔,只林卿雎能随便提。 75. 睚眦必报(中) “小姐。” “嗯?” 徐茗揉了揉被打疼的眼,试探问:“之前发的誓,还要再生效了吗?” ……因这话,本还因打雷了枕在徐茗腿上的林卿雎慢慢睁开了眼,此时无声胜有声,叫他讪讪闭上嘴。 但没安分一会:“到底还是发过誓,哪日还是去庙里拜拜,求观音娘娘让佛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宽恕我们。” 他说得冠冕堂皇,将林卿雎都逗笑了,但一想到阿秭她又重新板着脸:“想与我去寺庙,也得确认阿秭情绪稳定下来后。” “当然该如此。”徐茗满口附和,心里苦不堪言,觉他与林卿雎的亲事除腿伤外又多了座大山横亘,必须快快想办法解决了才是。 这座大山还未移走,另一碍脚石又来了。 秦澜阴魂不散,又带着上回被拒之门外的聘礼赶来她们新的落脚处,不仅又添了几箱——还带来两只活雁。 一见林卿雎下马车,她立即亲厚地迎上来,完全示徐茗为无物:“林家姑娘,可让你秦姨好等。” “秦姨?”林卿雎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上下打量秦澜一眼:“这位夫人,您是?” “我是元芝的母亲啊……”见林卿雎才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秦澜脸上的笑有些挂不住,尤其又听她说:“对不住啊秦夫人,您与以前模样不大一样,我一时没认出来。” 徐茗深以为然:“像秦夫人,也没有认出来我。” 秦澜彻底止了笑:“林家姑娘,我儿元芝是真心想求娶你。” “那秦夫人该和我长辈——我阿秭谈,我都听她的。” 林卿雎施施然往府中走,徐茗跟在后头:“秦夫人也要记得让裴公子排排队,想与小姐成亲的不止他一个。” “元芝为了你愿意入赘!” “入赘也要排队!” 秦澜失态地喊声被徐茗的反驳掩盖,关上的府门彻底遮去她的身影,林卿雎没等徐茗,提着裙摆在前头飞快地走,但还是轻易被徐茗追了上来:“小姐,你怎么生气了?” 林卿雎吼:“我没生气!” 于是徐茗换个说法:“你为什么不高兴?” 林卿雎终于停下来,倏一下转过身:“我问你,裴元芝为何非要与我成亲?” 徐茗理所当然:“见过了牡丹,百花自黯然失色。” “别说这种众人皆知的话!就这么巧?你刚被打他裴家就上门提亲?甚至被拒一次还放低姿态上门连入赘也愿意?且还是阿秭与蒋大人和离之际,我林家‘落魄’之时?” 徐茗压根不与林卿雎对视:“原来竟这么巧……” “徐茗你还不说实话!”林卿雎捧着他脸瞧他已淡得要看不出来的淤青,叫他的心虚无所遁形:“和你打架的就是裴元芝,但他伤得比你更重是也不是?” “当然是我伤得更重!”徐茗偏过头,好一会儿才毫无底气坦白:“若算上心里的伤口。” 果然、果然,她就知徐茗是个黑心肝的人,林卿雎急:“你对他做了什么?快从实招来!” “小姐不会想知道!” “那《不足论》的作者呢,你对他做了什么?!” 徐茗心一颤,头低得更低,震惊于林卿雎的敏锐聪慧。</ p>僵持好一会,他才破罐子破摔:“拔了他指甲……” “什么?”林卿雎因无比震惊耳朵都有些听不清,徐茗只得大声再说一遍:“我拔了他右脚小趾的指甲。” 他已经手下留情了,本来十个脚趾都想拔,但当时听见裴元芝惨叫声时,他便知这已足够了。 不是要坦然面对自己的不足吗?区区指甲而已,迟早能长回来,可他到现在都无法出门。 “殿试时他暴露了他与《不足论》间的联系,他三番五次挑衅暗讽我,我必须报复他,只是没想到他还有脸求小姐回头。” 徐茗攥着拳,不敢瞧林卿雎,生怕一抬头就瞧见张难以置信的脸,也生怕她没法承受他的阴险——承受不了也没办法,他是打定主意要赘给她的,除非小姐嫌弃他的腿,否则任何理由都没用,因为他阴险。 “迄今为止,你报复过多少人?” “没多少……” “具体!” “小时候欺负过我的孩子四季一家还有裴元芝。” “没有钱允礼?” 徐茗抿唇,虽不愿承认却仍诚实说:“学问比不过一个瘸腿的人,他觉得丢脸,因此勒令全府不许提此事,也算阴差阳错,让我安稳度过了一段很长的日子……小姐,你害怕我也会暗算你吗?” “不担心……”林卿雎说的是真的,毕竟十多年来,他才报复了这么些人,所以恐怕她要拿锯子锯了他腿,才得被他暗算罢。 但她还是迟疑了,眉头紧锁,陷入沉思。 她沉思到传胪大典那日。 殿试贴榜,所有进士 76. 第 76 章 香囊就是林卿雎的。 赴琼林宴前,徐茗极其刻意地将它挂在腰间要朝何青平炫耀,被林卿雎勒令取下,不许他在宴上丢她的脸。 “怎会丢脸?”徐茗跑得飞快,完全不给林卿雎抓他的机会。 “......炫耀时也一定记得展示你的衣裳......算了算了,别节外生枝早点回来!”林卿雎老婆婆似地叹口气,不知为何一早起来眼皮便突突跳,总觉有祸事发生,千万不是徐茗又出什么事才好。 大概不是他了,秦澜三顾茅庐,真真是要烦死林卿雎不可,她不留情面:“秦夫人,你觉得我会选榜眼,还是二甲进士出身为赘婿?” “林二姑娘误会了,我此次不是来谈婚事,是来谈赔偿。”秦澜施施然坐下,自顾自让林家下人给她上了壶碧螺春,优雅坦然,一改之前的低声下气。 林卿雎面色一僵,心虚地捏住了扶手——难道他们发现裴元芝受伤是徐茗动的手了?她佯装镇定:“什么赔偿?” “玉佛吊坠。”秦澜将这林卿雎回忆半天才记起的远古之物拿出来,以一套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逻辑说:“这是元芝给你求的玉佛,林二姑娘要还,该还个为元芝求的吊坠才行。” 原来与徐茗无关,林卿雎松了口气的同时被秦澜的一本正经逗笑:“那我还要回扬州替他求一个?秦夫人,路费你出?” “林二姑娘不知道?觉净大师已来京城的灵渠寺,你去那求一个便是——与我同去,我要确认林二姑娘不是糊弄。” 与她同去?好确认她掉入她给她准备的坑里? 林卿雎简直要笑出声,秦夫人这是拿她当傻子?可惜可恶,偏偏她真与裴元芝有这么一段往事,真是不堪回首。 她不欲纠缠:“明日我与未婚夫一起,希望秦夫人不会介意。” “自然不会。”秦澜笑意加深,径直离去,俨然已达到目的,害林卿雎眉毛又重重一跳,尤其她等到日落黄昏才终于见到徐茗后。 “你去哪了?不是让你早点来找我?”被糟心事一扰,阿秭自被任为国子监算学博士后又早出晚归,林卿雎烦躁又寂寞,可不能容忍徐茗撇她到一边,所幸徐茗给出了个她尚且满意的答案:“自然是宣传小姐设计的新衣去了。” 徐茗展开手臂转了半圈,湖蓝的袖袍与其上的暗纹翩跹,淡粉的香囊在他腰上摆动,端得一派风流倜傥:“音衣阁又有的忙了。” “那我赏你明日与我一同去灵渠寺。”林卿雎破涕为笑,踮脚奖他个香吻将今日秦澜又上门一事道来:“她肯定想做些什么,你可得保护我。” 她本意求徐茗安慰,哪知他听后却毫不担忧:“小姐放心,现在那秦夫人恐分身乏术。” 林卿雎立即扬起笑颜,又觉得不妥微微收敛:“为什么?” “唔,琼林宴上写诗,裴公子与另一人撞上了。” 徐茗简短说了一嘴,竟就要不识趣地回他的别院去,林卿雎眼疾手快拉他回来,和他大眼瞪小眼:“然后呢?谁抄的谁?” 竟敢不说清楚?又找打? “隔太远,听不清……” ……见徐茗卯足了劲装傻,林卿雎眯了眯眼:“不说是吧?那就是你抄的他被发现了!当他陪读时偷的诗?好啊徐茗,我没想到你是这样沽名钓誉的人亏我掏心掏肺对你什么也不必说了咱俩玩完!” 一造谣她能一口气说八百个字不带停顿的,边说还能边打他:“你平庸你奸滑你不误正业,榜眼是不是也抄来的?” “小姐小姐小姐!”明知林卿雎胡言乱语是为了刨根问底,他却偏偏吃这套,徐茗为难地按了按太阳穴:“抄袭的是裴公子,那被抄袭的进士从台州来,不是肯吃亏的主儿,直接当着两位陛下的面对裴元芝发难,闹得十分难看。我看陛下的意思,裴公子以后的仕途怕是不好走了。” “啊,”林卿雎惋惜:“那真是太遗憾了。” “……小姐,你先收收笑呢?” 徐茗捏捏林卿雎的脸,就知她忍不住,却也不由笑起来,被林卿雎当作把柄:“你不也笑?” “因为小姐可爱。” 林卿雎脸红扑扑的,笑得更开心了,她一开心就将徐茗别告诉旁人的嘱托抛之脑后,兴致勃勃与槐采八卦此事——槐采又不是旁人。 “那裴公子能排二甲中等,想来也有些才华傍身,琼林宴也只是陛下嘉奖祝贺进士,并非抢风头的地方,他好端端地脑子抽风了?” 震惊又兴奋于槐采的直白锐利,林卿雎激动地左瞧瞧右瞧瞧:“槐姐姐,你被朱筠竹上身了不成?” 远在扬州的朱筠竹睡着睡着狠狠打了个喷嚏。 “妹妹别取笑我了,”槐采大胆猜测:“不过妹妹不是曾说过以前之所以对那裴公子有意,是青睐他的文采吗?你看了这么多话本?不会欣赏错了人吧?” 她随口一说,却直接说到林卿雎心坎上,她恍然大悟一般,手足无措地捧着脸:“真的吗真的吗?真的有可能!可按话本走向他抄的该是徐茗的诗才对呀?然后我和徐茗经过重重误会喜结连理,这台州进士是哪来的?难道他才是我的正缘?我是不是要去打听打听甚至与他打打交道?” 听她越说越认真,不似开玩笑,槐采心提到了嗓子眼,生怕自己成了拆散林卿雎与徐茗的罪魁祸首,直觉告诉她若真如此,余生徐茗都会让她无法安稳。 幸好林卿雎绕来绕去绕了回去,她右拳拍左手:“定是徐茗骗了我,根本没有什么台州进士,裴元芝抄的就是他自己的诗!” 还能怎么办?为林卿雎的苦心孤诣,槐采抚掌称颂她们是天赐良缘,恭送她去寻徐茗对峙。 她才不巴巴找他求证,林卿雎早早躺下美滋滋入睡,以保证明日一早的好气色——哼哼,她要矜持到那时才诱徐茗承认。 但姑娘的好心情在见到府门口如约而至的裴家马车时消失殆尽,她惊,她烦,她眼前一黑,她想立即关上门,她一把将候了许久的徐茗拎过来:“说好的分身乏术呢?” “是分身乏术,秦夫人只是派了马车送我们去寺庙。说现在灵渠寺香火兴盛,只有家中预约了的马车才能上去。” 徐茗满脸凝重:“我上下前后检查了这马车一通,并无任何问题——” “你检查有什么用?”林卿雎直接招呼四个家丁把这马车上的“裴”字挂牌摘了安到了自家马车上:“再带上十个打手,出发罢。” 她已想好,若上山时人太少,为确保安全,就干脆不去了。 路况与她想得截然相反,窄窄一条上山路, 马车拥堵到压根走不动的地步,林卿雎更不高兴了,只觉今日干支与自己八字犯冲:“早知道不来了!” “小姐请安心,走得慢有走得慢的好处,能赏赏沿途的风景。” 她恼火地掀开一角窗帘,入目尽是形态不一的马车顶:“哪来的风景?” “我啊。”徐茗大言不惭,厚脸皮指了指自己:“小姐觉得我好看吗?” “……还行。”林卿雎努努嘴, 徐茗蹲下身,去捡那发钗,一只靴子却踩于其上,他抬头,见一人正死死盯着自己。 蒋誉栖将门关上,目光炯炯看向许久未见的妻子,他沉声道:“娘想你回去了。” “我还不想回。”林卿意低垂着眼,轻轻反驳道。 “为何?岳父的病已经好了。” “刚好,我还想再陪陪他。” 林卿意仍在挣扎,但她知道这是无用的,蒋誉栖不会因为这点无理由的事打乱他的计划。 但蒋誉栖沉默片刻,却道:“好吧,再待三日,我们便回去。” “真的?”林卿意有些惊喜,随即就见男人目光幽深,朝自己走来,意味不明地牵住了她的手:“正好,这几日,你好好补偿我。” 熟悉的气息逼近,林卿雎脸微微泛红,结结巴巴说:“什、什么补偿?” “你说呢?夫人?” 蒋誉栖熟练地将自己与林卿意身上衣物褪去,两人很快赤裸相见,他将女子压至身下,去吻她的唇。 许久未见,林卿意有些敏感,很快便有些受不住,克制地发出低低的呻吟。 林卿雎在门外,听得脸红,徐茗弯腰看她,拍拍她头,用气音道:“小姐,听亲姐姐墙角,不太好吧?” 林卿雎把他手拍走,瞪着他,亦压低声音:“关你什么事?你快走开!” “嘘。”徐茗指指屋里:“他们在说话。” 成婚第二年,家婆催孩子催得紧,二人才同房,但也只是每月一次,因此成婚三载,他们房事并不频繁。 今夜不知为何,蒋誉栖缠得紧,林卿意声音渐大,直到后面男人在她耳边耳语:“你妹妹在屋外。” 林卿意登时绷紧身子,蒋誉栖早有预料,膝盖顶着,不让她并拢双腿,反倒长驱直入,攻城略地。 全身被汗浸湿,林卿意颤着声:“那你还这般、这般……” 蒋誉栖又沉身压去,林卿意兀地闭嘴,说不出话来。 “今夜吹笛与你和声的那位年轻人,也在屋外。” “快让他们离开……” 知道徐茗在这,除了难堪,林卿意倒是没什么旁的反应。蒋誉栖似乎满意了几分,摘下林卿意一支发钗,动作不停,腾出一只手掷了出去。 他掷得云淡风轻,那发钗却若支穿云箭破窗而出,贴着徐茗脸颊而过。 林卿雎死死捂着嘴,才没发出惊呼,但她瞪大眼睛,就见徐茗脸上已经留下道血痕。 受伤的当事人倒不觉疼,反而去看那已插入地面的发钗,其上金蝶振翅,是他晚上替林卿意捡起的那支。 见蒋誉栖已发出警告,林卿雎连忙带着徐茗悄悄离开。 本要带他去处理脸上伤口,徐茗却婉拒了:“小点小伤不足挂齿,明日便能好了。” 77. 齐聚灵渠(中) 三批人里先排除薛青野云钟杳,林卿雎万般遗憾,还是放弃跟踪阿秭选择拉着徐茗继续去找槐采。 可恨蒋誉栖武功那样高,不然她定要亲自去打探打探阿秭为何宁愿骗她今日上值也要与前夫见面。 等找来找去仍找不着槐采踪影,林卿雎就又恨徐茗手无缚鸡之力,不然不说能像话本中的侠客一样打败天下无敌手,至少带她飞檐走壁追寻踪迹总是行的。 “小姐,我虽比不上蒋大人武艺高强,脑子却还够用。”徐茗为自己正名:“真想找到槐小姐她们,想想她们可能去哪便是。” “还用你提醒?”林卿雎没好气,紧挨着徐茗以躲避如织香客,她指着那尽是有情人或年轻夫妇投铜钱的乌龟池:“我这不是来了吗?” 徐茗“哎”一声,边跟着投铜钱保佑他与林卿雎修成正果边说:“这是已定情的年轻人来的地方,槐小姐与何兄怎会来?” 还真是,林卿雎恍然大悟后便气咻咻去揪徐茗耳朵:“你不早说?我们不是白来了?” “怎会白来?”徐茗指着池里落在老龟壳正中的铜钱:“小姐,我们定会白头偕老。” ……林卿雎眼睛眨了又眨,拿出一袋子铜板,在乌龟池边待到亦将铜钱丢在龟背中央才罢休。 …… 在徐茗的推测下俩人最后来到觉净大师看相的大殿,殿中香火鼎盛,林卿雎定睛一看,排队看相的队伍弯弯绕绕,竟比扬州时还要多一倍人。 她再定睛一看,还真被徐茗瞎猫碰上死耗子蒙对,槐采与何青平就在队伍前头,马上就要进殿去了。 “槐姐姐!”林卿雎不愿再等,直接冲到槐采身边,徐茗紧随其后,挽住何青平肩膀,完全对他青白交加的脸色视而不见:“好巧何兄,你怎与槐小姐来占卜看相?刚巧碰上?” 没等何青平答,槐采已点头:“正巧排队时我与他一前一后。” “……是。”何青平答得不情不愿。 林卿雎了然,低头瞧槐采荷包:“槐姐姐来求八字?” 这次槐采答得更干脆,语气激动得几乎破音:“不是!只是好奇而已!” 何青平抿着唇,一个字也不说了。 仿佛对两人间的暗流涌动无知无觉,林卿雎庆幸:“那感情好,槐姐姐正好帮我看看我与徐茗的八字。” 她不容分说将装着八字的香囊塞进槐采颤抖的手中:“反正槐姐姐只是想见见觉净大师,对吧?” “是……” “林姑娘,看八字哪有托旁人帮你的道理?你该与徐兄自己去排队。方显诚意。” 槐采骑虎难下之际,何青平站出来维护住她,徐茗插科打诨:“何兄,姑娘家的事,我们就别管了吧?” “是啊,若槐姐姐不愿意,拒绝我便是,难道我还会不高兴吗?”林卿雎故作无辜摇摇槐采手腕,实则心里已笑开了花,逗弄这两人,可太有意思。 “林妹妹、妹妹自然不会与我见外。”槐采强颜欢笑,眼见离殿门越来越近,握着香囊的手却迟迟松不开,她实在、实在不好意思拒绝:“我、我、我……” 在踏入殿门那一刻,槐采收了八字:“我替你们问便是!” “娘——哪能如此!” 在槐采要杀人的目光中,何青平悻悻改了口,目送两人消失在殿中,林卿雎笑不出来了,精神恍惚,跟徐茗求证:“何何何公子刚才是不是想叫槐姐姐娘娘娘子?” 何青平怎么敢啊! “我听着也像……”徐茗亦大为震惊,暗恼自己实在瞻前顾后畏首畏尾,直至现在居然还未与小姐成亲。 两人一个心里暗骂何青平人模狗样,誓要守在这等她们出来将槐采救出不可;一个彻底被何青平神速所惊,急着去找蒋誉栖再劝他早些追回林卿意好叫小姐早日迎他进门作赘婿。 当然与小姐意见不一时他只能想想,乖乖陪林卿雎等在殿门口,奈何他不去找,蒋誉栖却找上来,远远看见妹妹,林卿意脸色一僵,当即转身要走,却被蒋誉栖拦住:“林大人,马上要排到了。” “小卿儿在!”林卿意压根不敢扭头往前边瞧,压低声音训斥他:“我与你见面绝不能让她知晓!” “……她们已经走了,我——” “你把他们赶走的?” 林卿意急急回头看,见妹妹果然不见了踪影:“你如此大动干戈她怎会猜不到是你?” “她们自己走的——” “那便是已经发现了我们!” 蒋誉栖彻底无言,想到徐茗教他的话,直接说:“怪我。” 可林卿意没空管他的主动示弱,只紧张地四处望寻找妹妹的踪迹:“小卿儿惯爱偷窥,你快找找她们在哪。” “她们不在附近,真的,卿意……” 念林卿意名字时,蒋誉栖垂着头,说得极轻极轻,却仍随着风入了林卿意的耳,她眸光闪烁,最终也未纠正他,只重新排进了队伍里,呐呐:“我没有不信你。” 是该不信的,因林卿雎的确在附近窥视。 屏息凝神许久,见蒋誉栖果真没有搭理她俩,林卿雎终于信了徐茗的话,怪他:“你居然背着我偷偷去找过蒋大人!” “小姐冤枉,我只是某日恰好路过蒋府恰好遇上蒋大人恰好借着半个林家人的身份狐假虎威称阿秭让他哪日过来将曾送给阿秭的东西拿走而已,哪知就这样一刺激,他就急得坐不住了?” 那可真是够巧了……林卿雎翻了个白眼:“整日胡说也不怕阴沟里翻船?若蒋大人从未送过阿秭东西怎么办?那你话落在他耳中,不就是阿秭找借口要见他?” “送了多少我没把握,但送没送过我还是清楚。”徐茗信誓旦旦:“小姐不记得阿秭和离前,我有一日带了个镯子来?这是蒋大人在玉器行定做的,那玉器行在薛家名下,蒋大人一直未取,薛兄就托我交给他。” 他慢慢道来:“除了送给阿秭,他还能送给谁?” “……若是没送出去呢?”林卿雎声音忽弱下去,面色也变得古怪。 “怎会?我分明见阿秭戴过,虽然只见过一次,蒋大人总不能要回去……小姐,你怎么了?” 眼见林卿雎脸色由红变青再变白,徐茗担忧地探探她额头:“着凉了吗?” “是啊……” 凉透了,林卿雎生无可恋,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我以为、以为这是给我的……” 难怪戴在阿秭手上合适,戴在她手上却小了,亏她还想着徐茗头一回送,不知自己手腕大小情有可原,甚至苦思冥想若徐茗问起她为什么不戴,该如何解释才不会拂了他面子。 结果、结果就是给阿秭的,她体贴 人还体贴错了? 林卿雎羞愤欲死,颤着声:“都怪、都怪你让我误会!” “小姐小姐,的确怪我,是我没有说清楚……” 明明已将错都揽到自己身上,徐茗却见林卿雎更加难受,眼也慢慢变红,将哭不哭,他便又轻握住她手腕,佯装怪罪道:“不过小姐还不知我握过你多少次吗?我怎会不知小姐尺寸?我娘那嫁妆镯子便是改好了才给小姐的,小姐倒是提醒我,要再做一只配成一对——刚好用蒋大人那只作比,若水头比它差——” “我便不收了。”林卿雎终于露出点笑意,吸了吸鼻子锤他胸口:“就你那点身家,得兢兢业业拿够一百年俸禄才比得上人家。” “那我可要伤心了,小姐安慰安慰我帮我擦擦泪吧?” 徐茗笑着低头,点点林卿雎眼眸,姑娘彻底破涕为笑,便生龙活虎打他:“你分明是欲哭无泪!” 再打闹一会,便终于想起自己还在跟踪阿秭,但再瞧过去两人却也已进殿,林卿雎着急:“若镯子没送出去,蒋大人岂不真以为阿秭向他示弱,偏偏阿秭还答应与他出游,如此增长蒋大人气焰,这可不行。” 他瞧着蒋誉栖在林卿意面前倒是听话乖巧得很,颇有他风范,但徐茗面上还是一本正经:“是我未考虑周全,待晚上回去小姐定要狠狠罚阿秭与我。” “你我就不罚了……”林卿雎被哄得七荤八素之际在位小沙弥的突然拜访下恢复清醒,那小沙弥竟称:“两位施主,薛云二位施主有请。” 原来他们也早发现了她们。 在后山瀑布旁下了半日的棋,见徐茗来,薛青野如蒙大赦,立即起身将败局让给他:“徐兄,靠你了。” 靠他分担输棋压力?徐茗无奈落座,先一步向云钟杳求饶:“云小郎君手下留情,别让我在小姐面前太过丢脸。” “既徐大哥求我,我便勉强答应了。”云钟杳得意得尾巴翘上天,占着从他爹那习来的八分棋技不可一世,先杀薛青野一个片甲不留,再将徐茗温水煮青蛙,连连险赢他好几轮,再等徐茗也要缴械投降之际,何青平又被请了过来。 徐茗光荣退场,留已快头昏眼花的云钟杳一个神清气爽的何青平。 “你故意耗云弟弟精气神?”全程看完徐茗下棋的林卿雎嗔他:“你可真坏。” “云小郎君想下,怎是我坏?况我的确下不过他。” 徐茗话音刚落,云钟杳便哀嚎出声,输了一局,薛青野幸灾乐祸,槐采与有荣焉,何青平竟……亦露出些笑颜? 看来八字合得极好啊…… “槐姐姐,”林卿雎故意问:“我与徐茗八字如何啊?” 果不其然,槐采笑容滞在嘴角,显然完全忘了此事:“……觉净大师说你与徐进士乃珠联璧合、秦晋之好、两世情缘……” 两世情缘?林卿雎恍然大悟,觉净如此说她与何青平啊,不过这是什么意思? 正想着,两人所站树荫处却无端有段树枝折断掉下来,徐茗当即冲上前将林卿雎拢进怀里,云钟杳及时腾跃而起将那树枝踢开再拉住重心不稳即将倒地的槐采。 落后一步扶住槐采的何青平关心则乱,脱口而出:“娘子,你有没有事?” ?林卿雎风中凌乱,就连哗哗水声也盖不住他的声音,在场所有人听了个一清二楚。 78. 齐聚灵渠(下) 万幸又不幸,万幸的是因后山另发生件大事完全盖去“娘子”这一小插曲,不幸的是这大事乃他们在后山遇袭,正是因刺客在树上蹲守太久,树枝才会折断掉落,林卿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刺客怎会是墨瞳? 他竟现在还没回扬州去,那朱筠竹岂不是急死?她甚至还怀着孕…… 一想到好友如今不知该多么害怕彷徨,对她的担忧全然盖过对墨瞳的惧怕,姑娘脚步虚浮,跌跌撞撞跑到被云钟杳与薛青野合力压制的墨瞳身边:“你不是说会尽快回去陪朱姐姐?” “谁?” “朱筠竹!你的娘子!你怀孕的娘子!在扬州等你!你敢失忆我砍了你!” 担心小姐被墨瞳伤到,说话时徐茗一直伸手挡在林卿雎身前,这才在她气急了要去挠墨瞳脸时拦住了他,没让她靠近。 “朱筠竹……不认识。” 墨瞳喃喃重复着林卿雎的话,被桎梏的两条手臂跟拉紧的弦一般绷着,死死攥成拳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林姐姐稍安勿躁,一个负心汉而已,扭送到官府便是。” 云钟杳说得轻巧,语气却艰难,额冒虚汗,两脚重重扎进地里,勉强控住墨瞳半边身子。 薛青野则更勉强,俊朗的五官都变扭曲,剩下点力气用来骂云钟杳莫再死要面子活受罪,专心压制住墨瞳才是。 但上一秒刚说完,下一秒几乎要将他两只胳膊扭断的力道陡然消失,墨瞳忽卸了力,重重跪在沙地上,双眼怔怔流出两行清泪:“朱筠竹,是谁。” 他左臂衣袖被划破,叫错愕的林卿雎目光凝在其上用匕首划出的三个字,他……有病啊? 好似真的有。 确认墨瞳的确失去抵抗,云钟杳眼疾手快点他穴叫他无法动弹,再撸一撸袖子装模作样望闻问切,等过一炷香时间终于下了决断:“他脑中似有淤血?” 这也能看出来?林卿雎本满脸狐疑,再听云钟杳自称师承无名马场的月秋望,便立即极给面子的捧场:“那云弟弟定包治百病,除了于百户脑中淤血,连陈年腿疾肯定也不在话下?” “小姐稍安勿躁,我已经私底下问过云小郎君。”徐茗一颗心被林卿雎填满,暖烘烘的,因此在说坏消息时都带着浅浅笑意:“他尚未出师。” “是因我年纪太小!”云钟杳忿忿反驳,但事关人命,他确实不敢托大,只不情不愿道:“我的确治不了徐哥哥,这刺客我也只能诊出病症。” “那去找月大人便是。” “是啊是啊,我与徐茗过几日本就要去寻他。” 林卿雎附和完,才意识到这是道陌生的声音,循声望去,更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再听槐采称他为觉净大师,不由得大跌眼镜—— “觉净大师不是位老人家?” “珏兄原是出家人?” 徐茗与她的声音一同响起,两人面面相觑,林卿雎先问:“珏兄?” “今年的探花郎珏静,小姐没印象?” 当然没印象,她满眼都是徐茗。 林卿雎轻咳一声,热意又从脸庞蔓延开来,她再重新打量珏静一遍——除了一双眼,哪里比得上她的徐茗?为何他是探花郎不对——扬州那位觉净究竟去了何处? “这位施主,恕贫僧忘了介绍,贫僧俗名珏静,法号觉净,在普陀寺中之所以易容,是怕香客不信服。” “还有诨号南瓜,南瓜哥你忘说了。”云钟杳轻而易举拆穿了珏静,又顺便点点身旁抖着肩膀憋笑的薛青野:“小虎哥,你笑什么?” ……林卿雎确定云钟杳是故意的了,她又贴徐茗更紧,心里暗暗得意,她更要藏好徐茗的小名才是。 心里暗暗给云钟杳记了一笔,珏静面色如常,笑夸:“原来林施主的命定之人是徐兄,真是缘分。” 林卿雎亦笑:“是啊,我还没带他来见觉净大师,你们就已先见过了。” 一来二去徐茗终于捋清了经过,当即就小声问小姐:“我驾马车去普陀寺接小姐那回,小姐算的是我的八字?” 他顿时怎么也藏不住笑了:“小姐那时就对我……” “做什么春秋大梦?是你和裴元芝的八字阴差阳错被弄反了!” 林卿雎可不惯着他,反思自己实在对他太好,都开始臆想了。 果不其然徐茗依旧灿笑如阳:“那更说明我与小姐是天定的良缘。” 若裴元芝那些叫他耳目一新的试是徐茗所写,这才叫剪都剪不断的红线。 林卿雎喜滋滋地想,等回去她就立刻对她好好拷打。 但一听珏静下一句话,她就立马将这事忘到了九霄云外:“不、不能放了于百户?” “自然,”珏静颔首,目光落在墨瞳身上:“这已是他刺杀我的第二次。” ?又是巡抚又是高僧,这墨瞳是嫌自己命太长? 见小姐忧心忡忡,想是极忧虑朱筠竹刚成婚便守寡,徐茗思索一番询问:“珏兄是想从于百户入手揪出他背后的组织,待事了,再行招安之举?” “我刚入大理寺,只是听从上头吩咐办事而已。” 珏静说得滴水不漏,林卿雎却被安抚到,知道墨瞳还留有性命便好,一安心她又胡思乱想,和尚考科举进大理寺……真真是奇怪诡异又危险,便再庆幸幸好她家徐茗不是探花,入了安稳的翰林院,且一个月后上任就成。 她眼睛滴溜溜转,扯扯徐茗衣袖:“既如此,我们先回去了。” 她要赶紧回去写信给朱筠竹报平安。 “我也告辞!”槐采立即说,面上没什么表情,离开时却直接视何青平为无物。 “……我也先……云小郎君,能否烦请你也帮我看看?”怀疑自己得了失心疯的何青平一本正经朝云钟杳求医问药,但还未诊脉就被匆匆折返的槐采拉走——他非要让提醒所有人刚才他称呼她娘子是不是?! …… 哎太忙太忙,直到回府瞧见裴家马车林卿雎才想起来今日上山是秦澜的一场鸿门宴,既无事发生,等摆摆手让裴家马夫赶紧驾着马车走再写完信,她终于将目光投到那装着柳枝水的瓷瓶上:“这瓶中不会是迷情药之类的吧?” “???小姐!!!!”徐茗惊得心脏都要跳出来,抵着唇剧烈咳嗽,咳得满脸通红:“你少看些话本子吧!” “少来,我知你也看得不少。”林卿雎挪到徐茗身边,明明脸也烫得要命,仍两眼微弯逗弄他,于是徐茗还真就破罐子破摔了:“除了话本子,也看了点别的……” 话题逐渐失控之际,掌舵者林卿意悄然归来,她先发制人,讶异道:“徐进士还未离开?” “还不是等着作今日阿秭与蒋大人私会的证人 ?” 林卿雎公然将徐茗护入羽翼下,义正言辞:“阿秭一句话都不解释?” “阿秭困了。”林卿意不想多说一个字,转身便走:“徐进士也请尽早离去。” “啪嗒”一下,林卿雎手中惊堂木落地,自己也快要摔到地上去——阿秭何曾用这样冷淡的语气敷衍过自己?难道蒋誉栖在她心里的分量竟超过了自己?这怎么可以? 姑娘大受打击,难以接受,幸好阿秭去而复返,让她重新燃起一丝希望。 “小卿儿,那镯子……” 林卿雎彻底倒在了徐茗怀里,捂着脸信手一指那梳妆台:“阿秭自己拿去!” “……小姐,别伤心了,若阿秭能与蒋大人重归于好,该祝她幸福才是。” 徐茗柔声安抚,生无可恋的林卿雎却炸了毛:“蒋誉栖的地位超过了我,我还要祝她们幸福?” 她捏徐茗鼻子,拷问他:“别装了!你心里是不是高兴死了?若阿秭与他破镜重圆,你也马上能与我成亲!” “小姐你看窗外的花,晚上还没谢呢。”徐茗顾左右而言他,到底在林卿雎越来越危险的目光中败下阵来,他嘟囔:“这不是人之常情呢?” 憋了会,他又问:“我在小姐心里排第几?” “我想想,”林卿雎还真在徐茗心碎的目光中算了起来:“爹爹第一,阿秭第二——” “应该的,应该的。”徐茗附和得极快,轻快问:“那我是第三?” 林卿雎理所当然摇头:“还有梨花啊。” 小姐!立侍一旁的梨花简直心花怒放,心都要掏出来给她,一得意忘形,就忍不住插嘴:“还有未来的小小姐小少爷!” 嘿嘿她觉得她真马上要等到徐先生失宠了。 “梨花!”林卿雎恼怒:“不准说诨话!你这么喜欢小孩子,我就把你分配到慈幼堂去!” 徐茗微愣:“小姐不喜欢孩子?” “你、你怎么也跟着梨花胡闹?”林卿雎拿帕子砸他,羞到脸红成了柿子:“害不害臊——你还敢笑!” “我有笑吗?”徐茗瞬间收敛了表情,无辜地望着林卿雎:“排第四也很好。” “别转移话题——再说若算上去世的娘亲,你只能排第五!” 真是太讨厌了,没想到徐茗连这么远的事都想到了,林卿雎觉得自己整个脑袋都在冒热气,烧得她都有些神智不清,甚至要打开那瓷瓶洒些柳枝水去去徐茗身上的污秽才好。 “小姐,这瓷瓶由我带走扔了吧。”徐茗及时制止:“怕有古怪。” “不能扔,这可能是罪证,必须留下来!” 林卿雎不肯让徐茗拿走,恼他今夜总东拉西扯回不到正题上:“怀……很辛苦,你别做梦了,听清楚没有?” “听清楚了。” 徐茗还是将瓷瓶拿走。 “那还笑!”林卿雎羞恼瞪着他,心却跟揣了只兔子似的,不争气地乱跳。 “一定不会让小姐受苦的,还有……小姐在我心里排第一。” 徐茗完全不知他认真的承诺落在林卿雎耳中全成了调侃,神清气爽地回了别院。 太好了,小姐不喜欢孩子,他也不喜欢,四个人已经太多太多了,不准再有人分走小姐的目光。 徐茗恍然,在这一点,他与他爹一模一样。 79. 碧玉双镯(上) 暖风习习,雀倦归林,又是春光明媚的一日,但还在睡梦中的林卿雎却被本该上朝的林卿意叫醒,她风风火火,满脸凝重,以前所未有的严肃口味质问妹妹:“小卿儿,你可曾带回来一个瓷瓶?” “瓷瓶……是啊。”林卿雎迷迷糊糊,半天终于想起它来,还兴奋道:“它果真有问题?” 自然有问题、天大的问题……林卿意使劲摇晃妹妹让她清醒:“那瓷瓶现在在哪?小卿儿你被扯进了件天大的祸事!靖王谋反失败逃亡,将路引藏在了瓷瓶里,靖王党裴丰指认,那瓷瓶被你偷偷送了出去,小卿儿……” 她还未说完,林卿雎甩开她,跌跌撞撞地冲了出去。 “徐茗、徐茗呢?”若非梨花边追边给林卿雎穿上衣服,她真连鞋都来不及穿,却也披头散发,揪着何青平衣领怒吼出声:“徐茗去了哪里?” 此刻正是清晨,别院并没有几人醒来,因此林卿雎这一吼完全打破了一派宁静。 何青平一头雾水:“徐兄不在屋里?” “不在!” 屋里被翻了个底朝天,显然昨夜有人闯入,她如何也未寻到徐茗的身影,幸好也没有血迹,但也无法确定他是否已遭遇不测。 林卿雎摇摇欲坠,眼泪像开闸的洪水源源不断,简直成了泪人。 她后悔不迭,后悔没听徐茗的话,就该直接扔了瓷瓶才对,又想起觉净大师的箴言,裴元芝将给她带来杀身之祸,但这却应验到徐茗身上。 她们还未成亲,还未白头偕老,还未、还未子孙满堂呢,若徐茗真的死了,她可如何是好? 林卿雎越想越难过,越想越绝望,最后松开何青平蹲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叫好奇探头出来的其他人还以为她是被何青平辜负的可怜人。 “何兄、何青平!你欺负了小姐?” 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入耳,叫方才还嚎哭不已的人身躯一震,忙擦了泪看向来人。 熟悉的眉眼、熟悉的青袍……是、是全须全尾的徐茗。 愣愣被徐茗扶起,静静由他擦去了脸庞的泪,呆呆听他与何青平争辩,林卿雎脑海里什么都不剩,只余心脏敲击胸膛的声音,不知过了多久,她又“哇”一声哭出来,踮脚死死搂紧徐茗的脖子,几乎将他勒断气:“徐茗,我们成亲吧!” 不能再拖了,她好怕、好怕失去徐茗。 但徐茗激动的应答声没如预期中到来,反而传入耳中的是一阵低沉的笑声,似男似女,十足陌生。 林卿雎扭过头,泪眼朦胧地躲在徐茗怀里看过去,看见一衣着考究、约莫三十上下的太监公公。 张伦笑得温和:“只羡鸳鸯不羡仙呐。” “大人说笑了。”徐茗将尴尬得要钻进地缝的林卿雎遮得严严实实:“大人,事发突然,您可否……” “你先带着林二姑娘回林府吧,咱家等会再过去。” “多谢大人。” 上了马车,驶离别院,路过长街,远远瞧见林家牌匾,安静了一路的林卿雎捧着脸大叫出声,惊得马都踉跄一下,带着马车偏离轨迹。 她大喊“我不活了!”,终于确认自己不是在梦里。 “不准这样说,小姐可是要长命百岁的。”徐茗含笑揉着林卿雎的脸,怎么看她也看不够:“第一次见小姐没打扮的模样。” “不准看了!”不说还好,一说林卿雎立即想起她此时此刻竟未施粉黛——甚至还未洗漱,恨不得戳瞎徐茗双眼。 她两手各捂着徐茗一只眼:“忘掉忘掉忘掉!要不是你早上不来找我?我能这么着急?” 但要真一大早搅她好梦林卿雎也会生气便是了,她忍着哭腔质问:“究竟是怎么回事?你进宫了?” 徐茗点点头,说得与林卿意大差不差,他又庆幸:“幸好昨夜打开了看了看,知道可能有危险,我就躲了起来,一大早便去大理寺了,紧接着又被带进宫,没来得及同小姐保平安。” 他眼睛还被挡着,嗅觉便更敏感,被林卿雎身上丝丝缕缕的香气勾着往她身上蹭:“我可一直记得小姐的话,再不敢涉险让小姐成寡妇。” “记得就好。”林卿雎本想奖励他个吻,想想从起来只囫囵吐了口茶漱口,还是算了,但刚退开一些,徐茗这厮闻着味就来了,寻着热意精准在她唇上啄了一下,害姑娘只好空出手来捂着嘴:“你真是、饥不择食!” “我是不舍珍馐。”徐茗将林卿雎搂在怀里,胡乱地亲着她脸庞,温热的气息打在上头,叫林卿雎呼吸也乱了节奏,在意乱情迷时手渐渐松了,依着他手心过去。 青年干燥的手掌火一样热,烫得林卿雎想放开又不舍得,偏偏唇舌交缠时热意继续升温,仿若被置在寸寸皲裂的旱地上,姑娘贪婪汲取着唯一的水源,生怕停顿一下便被烤化——但突然,她手腕浸在了清凉透骨的水潭里。 林卿雎一颤,努力睁眼往下看,看见了套在了两只玉镯各套着手腕。 “多亏小姐送我的外袍,我扯下根银揉进了绑路引的带子里,叫守城侍卫及时抓获了靖王。小姐,两位陛下慷慨地赏赐你我嘉奖。” 林卿雎屏住呼吸,目光直直投在两只玉镯上,一只亡母嫁妆,一只御赐之物。 她微蜷着手,生怕稍微说大声一些它们都会碎:“所以你求的是玉镯?” 徐茗本下意识要点头,但思索一会,还是诚实说:“我本想求个恩典治腿,但又想,我还没跟小姐商量过呢,不能一个人就决定下来,再说这可是天子赏赐,千载难逢,任蒋大人再阔绰,也比不过御赐之物。” 他低低笑了起来:“我日思夜想与小姐成亲,小姐也是这样想的。” “我、我是因方寸大乱——” “所以吐露心声。” 徐茗接过林卿雎的话,畅快地笑出了声:“待朝廷再检查一番别院,抓尽漏网之鱼,小姐且等着你的奖赏。” 林卿雎毫不犹豫:“那我就求两位陛下——” 她的嘴被徐茗轻轻挡住:“不必为我求治腿,也不必求赐婚,这都是我们做到的事,小姐需在想想,到底想要什么。” 怎么什么都被他猜到了……林卿雎先努努嘴,又急不可耐:“那、那赏赐下来就回扬州!虽、虽你入赘,但我可先说好三媒六聘都不能少,成亲当日也是你应付宾客,你也别以为能偷懒不绣盖头,我会让林姨来指导你……” 她越说越兴奋,碧青的镯子在雪一般的腕子上晃来晃去,偶尔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徐茗看得心神荡漾,补一句:“成亲时小姐也一定要戴上镯子——” 洞房时必极有意思。 “说什么废话?我还要给精卫悉心打扮一番呢。” 完全没看出青年见不得光心思的姑娘又惋惜:“若要准备成亲,就先不治腿了,一个月干不了这么多事——你不着急吧?” “先成亲再治腿?”徐茗打一激灵,越来越晦暗的眼神瞬间变清明,不禁为难,那岂不是要推迟洞房?他没法露出他的伤口给小姐看。 洞房洞房洞房,他满脑 子都是这两个字,被迫默念清心经,还是不该念,掀帘下车见到林府门口落魄的裴元芝时,念经竟念来了苍蝇,他当即了当拦着在他后面的小姐一起回了马车里。 “怎么了?”林卿雎什么也没看见,话音刚落裴元芝的声音就从外头传来:“林二姑娘,对不住,我不知父母亲竟陷害你。” 大概率是真的,毕竟他父亲落网没将他也抓走,看来他的确无辜,但林卿雎一点也不同情,每被裴家牵连一次,她就后悔十分,她让梨花回去将玉佛吊坠拿出来给他,语气冷淡如冰:“裴公子,我与你没什么可说。” 徐茗极快地弯了下嘴角。 “林二姑娘请再听我说一句话!”裴元芝纠缠不休:“我官位已定,九品县令,马上要赴任岭南,怕这是最后一次见——” “长话短说。”林卿雎依旧没露面。 徐茗若有所思,他绝不能落得裴元芝的下场。 许是听见徐茗心声,裴元芝竟咬了上来:“我要揭发徐茗的真面目,他抄袭过旁人的诗!” 吓她一跳!还以为徐茗打他被发现了。 林卿雎缓缓剧烈跳动的小心脏,还未开口呢,徐茗先掀帘露脸反驳:“裴公子,休将自己的恶行安在我身上!” “是不是污蔑找那台州进士来自是知晓。”这时裴元芝倒跑得飞快,拿到吊坠就转身离开,故意留林卿雎深思遐想。 “小姐,你莫听他胡说!我才不像他人品低劣。”徐茗激动得不顾形象追着他背影破口大骂,但见骂了许久小姐仍不阻止他,便深吸一口气做好准备,一转头果对上她狐疑的目光。 他如遭雷劈:“小姐真怀疑我?” “可当时提起这事时,你确实缄默不语、目光躲闪。” 林卿雎善解人意,拍拍他手:“没关系,不必瞒着我。” 若他真承认了小姐怕立马要与他割席呸——他本就没抄袭! 徐茗头一次感觉百口莫辩,在林卿雎真诚的目光下更是觉无所遁形,他扭扭捏捏半天极快地说:“我见过他们的诗,在一本诗集里。” “他们?” “诗集里的诗出自不同的人。”徐茗垂眼,有些难以启齿:“读书人习字写诗,会定期处理废稿。我是不是说过、我爹是船夫?我娘让他到沿途的地方去,将废稿捡回来给我……等他死了,我娘又说了那些话、我就把那整理出来的诗集扔了。” 结果到了裴元芝手里,还在琼林宴闹出这样大的祸事。 林卿雎久久无语,对他与他父母这畸形的亲情,不知该露出什么表情。 “我还以为琼林宴上他出事是被你算计的呢。”最后她直接转移话题。 临下车时,看小姐小腿微微发抖,徐茗干脆背着她进府:“怎会?我可听小姐的话了,就是他倒霉。” 还真不是他倒霉,终于抄完一千遍佛经的梅宁手都要抬不起来,在严??检查时仍满脸倔强,非不认错:“那裴元芝先污蔑我丁君的名号,我还不能报复回去?” “已经是当女官的人,怎还好意思行此腌臢手段平白落人话柄?” 严??猛地合上手中佛经,面上没什么表情:“小宁子,你不能再留在严府了。” “就因为这事?”梅宁惊骇出声,但刚说一句就已来人钳住她手拖着她走往外走。 ???“大人,”梅宁扯着嗓子喊:“好歹等我找个落脚处!” 赶紧走吧,严??撑着额头,无声说,若到时被他牵连,又要怪他身上。 80. 碧玉双镯(中) 靖王造反一事如块碎石落入水中,只泛起一点涟漪便彻底恢复平静。 被张伦请去宫中的林卿雎待了半日才回,红光满面容光焕发,叽叽喳喳讲两位陛下如何年少有为如何英明神武,就是不肯说求了什么赏赐。 兴致勃勃收拾行囊回扬州时,见槐采来,林卿雎又绘声绘色讲了一遍:“两位陛下五官一样,气质却截然不同,但都沉稳威严,明明年纪比我们还小。” “父亲也对他们赞不绝口。”槐采简短附和了一声,便再遮掩不住她的满面愁容:“林妹妹,你与徐进士去看病,能不能带上何公子?他真的……” “他仍叫你娘子?”林卿雎记忆犹新,成功叫槐采面红耳赤。 林卿雎追问:“他还干了更过分的事?” “没有!” 那就是有了,林卿雎斩钉截铁:“那他的确得去看看大夫。” “看了,但都说他一切正常。”槐采百思不得其解,又被他时不时的狂言浪语吓到:“我真是有些受不住,林妹妹,你发发善心带他走吧让我清净一会。” “但我这次回去是想和徐茗成亲的。”林卿雎脸微微红,呐呐:“槐姐姐你不来参加吗?” “当然参加!”槐采发自内心为林卿雎高兴:“那正好我跟你一起走,也能避开何公子,还能再去见见朱妹妹。” 一说起朱筠竹,二人一起沉默了,自那日墨瞳被带走,便再不清楚他的踪迹,也不知朱筠竹能不能承受住。 朱筠竹压根不知道墨瞳出事了。 下船后先回家中休息一晚,第二日一大早找去朱府,到朱筠竹院门口时远远瞧见那抹黑影,林卿雎惊:墨瞳被放回来了? 正要走进看个分明,那人却察觉到林槐二人,一个飞身跃起不见了踪迹,露出小腹微隆的朱筠竹。 “林妹妹槐姐姐,我想死你们了!” 再见好友,朱筠竹立即在禾叶的搀扶下站起来,两人快快迎上去,一人牵住她一只手,林卿雎试探:“朱姐姐,你收到我的信了吗?” “收到了啊,你与徐茗终于要成亲了嘛,我看了信后就一直翘首以盼呢。不过你前一封信可送迟了,信到时墨瞳早在京城办完事回来了。” 仔细观朱筠竹神情,看她脸颊胖了一些,又红润喜人,林卿雎纳罕,难道墨瞳真的回来了? 她再佯装生气,挽住她手:“那他怎么一见我们就跑了?明明你刚有孕时他寸步不离守着你,如今倒无所谓了?” “就是寸步不离守着所以很烦嘛,本来孕吐便把我折腾得不行,随着肚子慢慢变大行动也越来越不方便,看到他就烦,我便让他离我远些。” 槐采深以为然:“总见到的确会烦人。” 朱筠竹笑:“是吧。林妹妹,难道你就想我和你小聚时墨瞳立在一旁?” “当然不要!”林卿雎虽还有些担心,但总该往好的方面想不是?于是她亦展露笑颜,反驳她上一句话:“我与徐茗可是日日都见不够。” 一点也不烦人。 但再不烦人,徐茗也没有婚服对她的吸引力大。 亲事进展得实在顺利,但徐茗却觉憋屈,本在来路上意气风发,准备大展拳脚,但刚回扬州才发现自己把剑四顾心茫然,媒婆、吉日、请帖、婚服、菜肴、酒水……林老爷几乎将一切准备好,他届时只需参加婚宴就行——这怎么能行? 到音衣阁去找毫不意外、喜滋滋试婚服的林卿雎,他被拦在门外,如今婚服还需保密:“小姐,你早就让老爷开始准备了?” “对啊,”林卿雎的声音透过门传入耳中:“上回回扬州我就让爹爹着手准备了,不错吧?” “那我还有什么用?” 林卿雎没立刻答,厢房中窸窸窣窣的声音响了一会,大概是她在换衣裳,徐茗一哽,又忍不住心猿意马。 “你要抓大雁、试婚服、将请帖发给你的亲友、还有绣盖头……这么多要做的,你还有空在这问我?” “大雁已经抓来了。” 已放去林府的两只大雁在笼子里应景地叫了几声。 徐茗又说:“婚服和盖头并不难,我也没有亲友要请来参加婚宴——” “那你就自己想想还有什么能做的。”林卿雎打断他,有些不耐烦,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的婚服:“难道还要我教你?” “那我自由发挥了?” “去吧去吧。” 林卿雎胡乱答了一声,便完全将他抛之脑后,专心与林巧儿探讨婚服该如何修改,等修改好再兴冲冲去找槐采与朱筠竹泛舟游湖,赏荷品茶,好不快意,就这样玩了几日,才终于在两位好友的提醒下想起明日开始就不能与徐茗见面,但她还没见到绣好的盖头。 又风风火火踏进音衣阁,夙兴夜寐缝盖头的徐茗终于等来林卿雎,他正绣最后一针,情不自禁扬起嘴角:“小姐。” “盖头刚好修好了?”林卿雎将盖头放在手掌上,看她的手上的纹路与盖头上金丝绣的迎春花重叠又分离,在看徐茗十指上扎出的伤口心疼又满意。 让其他人出去,姑娘蠢蠢欲动:“徐茗,你为我盖上试试。” “要成亲当日盖才好。”徐茗笑弯了眼:“小姐很满意我绣的盖头?” “对。”林卿雎毫不扭捏地点头:“今晚见了后要四日后才能见了,我们先试试嘛。” “那我们来猜谜吧,若小姐猜中了,就破例一回。” 徐茗从袖中拿出摞叠在一起的纸条,似是早有准备,林卿雎笑得狡黠,凑近点点徐茗鼻子:“看来有惊喜?” “小姐只管猜,猜中任何一条都行。” 故弄玄虚……林卿雎兴致盎然地将纸条铺开,一一略过看哪条好猜,但人一急躁,就容易脑子空空,她毫无思绪,就缠着徐茗撒娇:“你给些线索。” 徐茗点点脸庞,林卿雎吧唧亲一口:“行了吧?” “够了,”徐茗轻咳一声,低着头笑,指着这些谜语说:“都与小姐看的话本子有关。” 话本子?书名还是角色?林卿雎指着几个谜题尝试报了几个书名或角色名,均被徐茗否认,她便又亲一下他脸:“线索线索!” “小姐再仔细看看谜语中的意象。” 看了呀,但都是月呀花呀的,常见得不得了,能猜出来什么。 又猜了几个失败后,林卿雎搂着徐茗脖子啄了好几下他嘴: “这次要道出能一下猜出谜底的线索才行!” 徐茗无奈:“小姐你这可算严重舞弊。” “还有贿赂考官。”林卿雎得意洋洋补充,又歪歪脑袋:“你不会收了贿赂还不办事吧?” “自然不敢,小姐且看这张‘零落成泥碾作尘’,是梅花——” “所以我猜《香梅记》,你又说不对。”林卿雎心思压根不在猜迷上,盯着徐茗喋喋不休的嘴再亲一口:“你直接告诉我。” “梅已谢,因此指的是《碎玉观音》中吞金而亡的梅姑娘。”徐茗得了便宜还卖乖,明知故问:“小姐还想知道其他谜底吗?” 林卿雎不语,只一味地亲他,刚开始徐茗还能装模作样不回应,认真地解释每个谜语的含义,到最后实在忍不住,拂了那些纸条将林卿雎抱在腿上,专心致志亲咬她的唇。 “你现在说吧。”林卿雎下巴枕着徐茗的肩,懒洋洋地靠在他身上喘气,等听见徐茗问她还要不要盖盖头,才又精神抖擞起来:“要!” 红盖头材质若夏纱一般轻透,盖在头上时,宛若无物,又将徐茗的青衣染成了红。 林卿雎细细看过徐茗的婚服,上面的连枝花卉纹和她的一样,她忍住没看他穿,想留到成亲那日看。 明明只是玩闹,当徐茗的手慢慢伸来时,林卿雎心仍不争气加快了跳动,青年的手却极稳,像练习了许多遍,恰将盖头掀在姑娘发髻上。 林卿雎含羞带怯地抬眸,不用看也知道自己此时此刻面若红霞——与徐茗一样。 她该不该说?该不该说那两个字——夫、夫、夫…… 啊,算了,连在心里她都说不出口。 “娘子。” 剧烈的心跳差点将耳膜震穿,林卿雎呼吸停滞一瞬,紧接着大口大口呼吸。 “马上就可以这样称呼小姐了,好高兴。” 徐茗微弯膝,与林卿雎额抵着额,鼻尖对着鼻尖,蹭一蹭又忽地托住她屁股将她抱起,害她捂嘴惊呼一声,盖头也随着她脑袋晃动如秋日落叶摇晃着飘下,又被徐茗攥进手中。 林卿雎两手撑着徐茗肩膀,脚僵硬地并起,全身使力与他保持距离,半晌才放松了身子坐在他手臂上,跟着他一起到了窗户旁。 他力气还挺大。 “你准备了烟花给我看?”林卿雎满怀期待。 “所以让小姐少看些话本,都没惊喜了。” 徐茗呛了一下,开窗的瞬间,灯树千光照,花焰七枝开。 “不,很惊喜。”绚烂的烟花倒映在林卿雎眼中,纷纷灿烂如星陨,赫赫喧豗似火攻。 “怎还有紫色的烟花?”她笑得愈发见牙不见眼:“这几日你去找了烟花师傅?” “谁让老爷包揽了所有呢?成亲那晚也放,小姐觉得可好?”徐茗坏心思地颠一颠怀里的姑娘,惊得她弯下身子紧抱着他,像被他扛在肩上。 “徐茗!”林卿雎笑得花枝乱颤,软绵绵地打他:“不准使坏,成亲晚上只有烟花看?” “自然还有别的惊喜。” 在空中炸开的烟花几乎将徐茗的声音掩盖,他眸光极亮地望着林卿雎:“小姐,我真是迫不及待。” 81. 帐里帐外(上) 迫不及待什么?成亲还是洞洞洞……哎呀,她不好意思想! 默默见好友拿帕子遮着脸思春痴笑,朱筠竹与槐采对视一眼,纷纷无语地摇了摇头,不约而同捞住她一只手臂领着她在街上走。 等路过一卖菜的大娘,槐采低头看一篮子胡萝卜,她想到什么,忍不住扑哧一笑,耳廓微微泛红,犹豫片刻还是让两位好友稍等,让织儿去挑了一筐子胡萝卜来。 林卿雎纳闷:“槐姐姐原来爱吃胡萝卜?” 朱筠竹捂鼻,闻到胡萝卜的味道就反胃。 “是你们、咳、爱吃。”槐采面若红霞,像喝多了酒,二话不说拉着两人回了府,一关上门就将胡萝卜按大小摆放整齐:“咳,你们是哪个?” “什么意思?它们不都是胡萝卜——” “馒头红薯。” “——槐采你太不正经!” 林卿雎差点咬到舌头,瞬间翻涌而起的热气差点将她烧穿,变成水蒸气从头顶蒸发出去。 朱筠竹亦嫌弃得要哭出来:“恶心恶心!” “怎么不正经了?这是关乎女子一生幸福的大事。” 见林朱二人不配合,槐采更臊得慌,却仍强撑着说:“你们、你们明明就背着我讨论过!馒头红薯行,胡萝卜就不行了?” 她如何知晓?林卿雎在心里咆哮得太大声,也叫槐采听见了:“怎么知道的不重要,好嘛,我就知道你们俩关系更好,谁叫我是后来的呢?就当我自讨没趣吧。” 她佯装气恼,抬手就要一股脑将这些萝卜扫进袋子里,林卿雎赶紧去拦:“槐姐姐,你怎么能这样说?我之前之所以瞒着你,是因为你还是尚未定亲的姑娘呀。朱姐姐你说是不是?” 朱筠竹已经流出泪来,想来因怀着孕叫她敏感万分,真真切切被槐采的话伤到:“槐姐姐你太过分了,居然这样想我们。” 槐采心疼一秒,指着萝卜:“那就选!” 朱筠竹哭哭啼啼挑了个,槐采还真对比一下,祝贺朱筠竹:“朱妹妹,于百户超过了一般男子。” 林卿雎傻了眼:“这是怎么看出来的?” “有本书中写,一般男子是这个、咳咳。”槐采指着中间那根胡萝卜说,哪本书就别问了。 林卿雎求知若渴,追问:“越越越大越好吗?” 像是就等林卿雎问这个问题,槐采神采飞扬口若悬河:“那还真不是,林妹妹且听,鱼水之欢不止关乎男子,更在乎男女间的契合,如榫卯相接,多一寸不行,少一分不够……” 大儒授课,学生百态。朱筠竹早躺回床上打瞌睡,林卿雎却听得一愣一愣,手紧紧攥着裙摆,听到共登极乐时瞪圆了眼护住胸口,听见欲壑难填时张大了嘴难以置信,明明只过了一炷香,她已出了一身汗。 “槐姐姐,我们开窗透透气吧。”林卿雎喃喃,喉咙干得要冒烟,浑身黏腻得像刚从温泉里出来。 “林妹妹瞧瞧你,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模样。”槐采亦说得口干舌燥,喝杯茶润润嗓子,亲自将窗户打了开来,正正与项婉婉对上视线。 偷听的学生被抓包。 项婉婉笑:“青平哥哥,她们讲完了。” 何何何何青平,又是何青平,槐采转动着僵硬的脖子,瞧见了仍在院外徘徊的身影,还好还好,应该没听见吧...... 项婉婉颇有礼貌:“槐姑娘,我可以把你们说的胡萝卜讲给青平哥哥听吗?” “不行!!!”槐采入软软倒在林卿雎怀里,不然这次连钻进地缝都没用。 ...... “......何兄,你不是说不回扬州,直接在京中等着授官吗?”徐茗笑得僵硬,给他倒了杯水:“所以才没给你发请帖。” “徐兄一辈子一次的大事,我怎么能不来?”何青平抿唇,将水换成了酒,唾弃自己说谎话越来越面不改色,卑鄙无耻。 幸好徐茗与朱修听不见他心声,若这都算卑鄙无耻,那他们俩算什么? 恶狠狠地碰了下何青平的酒杯,朱修皮笑肉不笑:“何兄,我先提前称你一声何大人,祝你在京城实现远大抱负。” 永远也别再回来,一回来,他一个不留神就拐走了他的婉婉。 徐茗忙不迭点头:“何大人能在朝堂站稳脚跟,造福于百姓,便是最好的新婚贺礼。” 何青平愣是没听出来这两人话里话外都在赶他走,感动得一塌糊涂又愧疚得良心不安,连干两杯酒,在酒的作用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说出了心里话:“何某惭愧,辜负了二位信任,其实、我是来找槐姑娘的。” 徐茗木然:他又没瞎。 朱修愤怒:那还找他家婉婉。 何青平接着醉醺醺说:“可她不理我。” 徐茗得意:嘿,他以为他是他徐茗啊。 朱修更怒:所以才找他家婉婉?! “徐兄,我该如何是好?你可有什么法子能教教我……”何青平边说边喝,彻底醉了,趴在桌上呢喃。 徐茗没空理他,他被袁大郎盯得紧,多喝一口酒都不行:“徐兄弟,小姐说了,你最多只能喝半杯酒,不然后日成婚便不好看了。” “袁大哥,你是住在泽兴酒坊了啊……”徐茗苦笑,他明明这么晚来…… 哪知话音刚落,袁大郎眼睛立马瞪得像铜铃:“桃花已经睡了,你给我小点声!” “好好好,我直接走便是。”徐茗败下阵来,让朱修搭把手,将已完全喝醉的何青平带走。 朱修不乐意:“我没空送他回去,若太晚回,婉婉不许我与她一起睡。” “那好吧,我就一个人看何兄出糗了。”徐茗没有纠缠,当即扛着何青平就走,等朱修急忙扛住另外半边,他明知故问:“朱兄不急着回去了?” “总不好让准新郎一路扛个大活人回去。”朱修正义凛然,走了几十步,灿笑着问:“徐兄肚子里又有什么坏水?” “什么坏水。”徐茗哼一声,更正义凛然:“我是为了何兄的幸福。” …… 千呼万唤中,随着府前两长串爆竹噼里啪啦炸出满街尘雾,林家二小姐的成亲宴终于隆重开始。 林卿意婚前一晚才回了家,和蒋誉栖一起,因此早上替妹妹梳头时难免被阴阳怪气:“我懂我懂,阿秭是怕爹爹承受不了你和离的打击,对不对?” “淘气。”林卿意点点她额头:“阿秭不也怕影响你婚事?” “是是是,阿秭都是为我们好。”铜镜中映出林卿雎艳若桃李的一张脸,她鬓边步摇碎光闪烁,流苏轻晃,映得眉眼尽是春色。 林卿意险些拿不稳手中的梳篦,两行清泪没有征兆地从她眼眶中流出:“我家小卿儿,就要嫁人了……阿秭舍不得。” “阿秭?”林卿雎微微瞪大了眼,完全没想到阿秭竟这样舍不得她:“徐茗入赘,我也不离开家呀,阿秭你别……” 她一顿,尝到了流到嘴边的咸腥滋味,她也哭了…… 这一哭哭花了脸,林如海立刻让妆娘来补妆,但一见爹爹,林卿雎刚补好的妆又被泪晕开,临上花轿前,她仍瘪着嘴不肯放开背她上轿的爹爹:“我舍不得离开!” 所幸送亲队伍从林府出发在街上绕了一圈又锣鼓喧天地回来。 翻身下马时,徐茗深深吸了口气,擦了擦手上的汗,才掀帘等着林卿雎握住他。 即使人声这样喧嚣,直到林卿雎出轿牵住他的手,徐茗才觉心落到了实处,眼前一切均非错觉,他真的娶到了小姐。 小姐、小姐。 跨火盆时,拜天地时,拜父母时,他的眼睛不曾离开过她,夫妻对拜时更是目光如炬要将盖头灼穿。 林卿雎如何能感觉不到这如有实质的目光?周遭一浪盖过一浪的起哄声更是让她面容发烫,完全蒸发了她眼底残留的泪光——徐茗他、就不能忍忍? 她的羞耻在徐茗差点跟着她入洞房时达到顶峰,幸而袁大郎与朱修簇拥而上,制造混乱将徐茗拉开,她亦在梨花搀扶下慢慢踱进婚房。 “小姐,你要不要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徐先生也太失礼,差点让小姐下不来台。” 梨花到底忍不住,边给小姐为糕点边说,但坏话还未说完,徐茗竟已然进来,她惊得赶他出去:“徐先生,你该去外头招待宾客才对!” “我不胜酒力,蒋大人替我招待他们了。”徐茗装也不装,面色正常,甚至没有一丝酒气:“梨花,你该叫我姑爷。” !刚拜堂就摆起姑爷的谱了?梨花含泪,抽抽噎噎地喊小姐。 林卿雎却说:“梨花,你先出去吧。” “小姐有事叫我!”梨花泪洒当场,极不情愿地将婚房留给夫妻俩。 “小姐……”徐茗往前几步,明明滴酒未沾,却因这满房的喜字红烛,因小姐身上的大红婚服,变得踉跄踯躅:“小姐……” 在用玉如意掀开盖头时,他又情不自禁喊一声,随即又改口:“娘子,我能这样喊吗?” “我更喜欢卿卿……夫、夫夫、徐茗!”林卿雎依旧喊不出口,不说话时眉如远黛,含情脉脉,一说话又夭桃秾李,灵动如鹿:“梨花说得对,你差点让我丢脸了。” “我向你赔罪,卿卿。”徐茗眼睛都舍不得眨,越靠越近,婚服叠在一起,上面的纹路叠出一朵朵花。 他脑子一片空白,完全遵循地本能半跪在床上捧着林卿雎的脸亲吻。 难道古人定下婚前三日不可相见的规矩,便是为了在春宵一刻他对小姐的思念全然爆发出来? 什么不想让小姐看见自己腿伤的顾虑全部抛之脑后,徐茗如今巴不得与她纠缠交融到天明。 林卿雎自然也不好意思说谎说自己不想,羞涩地回应他,熟料徐茗愈发过分,托着她臀渐渐离了床,叫她全身心都依着他,然后又揉乱她衣领,紧接着伸进…… 姑娘猛然睁开眼,小小挣脱他:“合卺酒,还有烟花……” “对……对。”似是理智刚刚回笼,徐茗眸光恢复几分清明,笑一声,却有意无意地舔了舔唇,让林卿雎又脸热几分。 她本想站起走到桌边,却被徐茗抱起来,牵着她还不够,非要与她紧紧贴在一起才行。 林卿雎沉默一会,忍不住骂:“你差不多行了……把我放在凳子上。” “好,”徐茗将她放在他腿上。 “……”林卿雎轻挡徐茗递来的葫芦瓢,嗫嚅着问:“徐茗你是、头一回吗?” “当然是头一次成婚。”徐茗当即指天发誓,脑子又清醒几分,他诧异:“我做了什么让小姐误会的事吗?” “不是成婚!”她当然让大郎去查过他,但又没有过那方面的经验……谁清楚? 反驳完,林卿雎就不说话了,盯着瓢中晃荡的果酒避开徐茗视线,后者愣怔几秒,终于反应过来,脸涨得更红:“我若是失贞之人怎敢沾染小姐?!” “你、你说什么呢?什么失贞之人?哪有人这样形容自己?”这莫名逗笑了林卿雎,她捂着嘴笑了好一会,笑够了才微抿着嘴说他:“谁叫你这样熟练?” “那是我涉猎甚广,多看了点……书罢了!”看禁书看得如此骄傲,徐茗也是头一个了,偏偏他又自夸:“卿卿很舒服吗?” 林卿雎难堪:“你住嘴!” “不要。”徐茗又凑过去与林卿雎深吻。 “酒、酒!” 恰外头徐茗准备的烟花开始放,他实在不情愿地将窗户打开,春宵苦短,自己之前在想什么?竟还要把时间浪费在这上面。 林卿雎倒看得津津有味,还不忘提醒徐茗,再不喝合卺酒恐误了吉时。 “徐茗,你真的没经验吧?”林卿雎居然又问一遍,琉璃般的果酒在瓢中晃,倒映出徐茗气极反笑的一张脸,他一饮而尽:“卿卿究竟想我有,还是没有?” 林卿雎关好窗,弱弱说:“我想你是第一次,但有经验。” 她极难得露出这幅示弱的模样,在幽幽烛火的映照下,轻易显得楚楚可怜。 徐茗觉自己今日自从在府前接轿看见林卿雎后,自制力便降至为零,否则怎么才冷静下来,如今又燥热难耐,尽是冲动? 但他又渐渐品悟出来,小姐反复确认,是在害怕,那他…… 见徐茗久久呆坐着,没有一点反应,林卿雎小声问:“徐茗?你在想什么?” 好似回过了神,徐茗手指微蜷,眼神炽热又直白,却说:“我满脑子都在想,怎么入小姐。” 82. [锁] [此章节已锁] 既新郎官早早入了洞房,待吃饱喝足又送上礼,宾客最后再道上几句吉祥话便三三两两结伴离开。 林之海累了一日,年纪上来后熬不动夜,叮嘱大女儿也早些休息便回去睡觉了。 林卿意自然应好,但也在账房呆到整理好今日的礼单才熄灯出来,一出来就见蒋誉栖孤零零地等在树下,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出长长一道,她径直踩了上去。 “你今日哭了?” “……唯一的妹妹出嫁,不该哭吗?”林卿意闭了闭眼,后悔在他面前又说多了话,自和离后,她已后悔了太多太多次。 “你早些睡吧。” 她正抬脚离开,蒋誉栖却问:“你不想现在去看看小妹?” “?你疯了?”林卿意猛地转头:“这是小卿儿的洞房花烛夜!” “所以才要确保她不被人欺负。”蒋誉栖向前一步:“卿意,你知道的,我绝不会让他们发现——你不担心她吗?” “我……”林卿意揪着发尾,陷入两难,这一纠结,便导致她被蒋誉栖抱着攀上屋檐时,正好听见徐茗那句狂悖之语。 她简直想立即冲进去将这在她妹妹面前满口污言秽语的狂徒的舌头剪了去。 比之她,林卿雎的惊惧程度可谓有过之而无不及。 她难以置信,有朝一日会在徐茗口中听见如此粗俗难听的话语,她企图给徐茗找补:“你刚刚、刚刚是想说鱼水之欢之类的,是吗?” 思想龌蹉是男人本色,但好歹、好歹委婉一点。 大抵是完全被欲望支配,对林卿雎递来的台阶,徐茗竟直接踢飞,他攥紧她的手,用了八分力:“我是想先告诉小姐,一旦我与小姐行周公之礼,就绝非文雅知足之人。” 他放软了声音:“因小姐是初次,所以忐忑不安对吗?那我们便缓缓,维持原状,直到小姐准备好之时。” “那在这之前……你就一直在脑子里、意淫我?” 林卿雎声音发抖,不知是该恼他下流还是该夸他体贴:“你、你不许想!满脑子废料,难怪只能当榜眼!” 她拔了头上的金钗簪子一股脑全掷向他,徐茗没躲,直接保证:“我不想。” “说谎!我哪知道你想没想?以后、以后你绝不能再说那个字!” 头饰砸完,脖子上的吊坠与手腕上的玉镯舍不得扔,她便随手抄起梳妆台上的东西要打过去,一摸却是熟悉的手感,低头一看看见是徐茗送的木雕小兔,林卿雎不甘心地松开,干脆亲自上手整治。 “永远不说大概是不行的,情到浓时,我怕是没法控制自己。”徐茗拿手帕擦林卿雎额间因情绪激动渗出来的汗,她脸红得惊人,勾得他心痒难耐。 他重重喘口气,扯了扯衣领:“所以先不洞房。” “你能忍得住?”林卿雎许是打累了,忽软了态度,伏在徐茗胸膛上小口小口吐着热气。 徐茗身上还要更热,火炉一般,害林卿雎身上又出一身薄汗,身上黏黏糊糊,挥霍体内水分,她依本能去寻最近的水源,却越喝越空虚,越喝越不够,屋中水渍声渐响,此起彼伏,不止来自一处。 “只要没有过,就能忍。”喘息的间隙,徐茗如是说。 林卿雎像是听不见,又像是考验他,边嘟囔:“好热……你帮我解一下衣服。” 手却仍紧紧缠在他腰上。 幸好,徐茗似笑似喘,捧着她脸让她去瞧地上红浪一般的婚服:“早就给你脱了。” “但还是好热!” “那小姐还紧贴着我?” 徐茗已说得委婉,林卿雎不仅贴,还乱蹭,眼睛迷离涣散,□□焚身。 “小姐真是……”徐茗还是止了声,毕竟自己亦水淋淋一片,没好到哪里去。 他抱着怀中人回床,直至床幔层层叠叠如花瓣落下,林卿雎躺在正中央,心随意动缠着徐茗不放。 她难受地蹙眉:“我真的好热,你不热吗?徐茗?” “我也很热。”忍到极致的热,意乱情迷中,徐茗试图压制,却越压制越意动,此前从未出现过的失控,是因小姐此时此刻真真切切在他面前?任他予取予求? 知道小姐害怕前便算了,可明明已对她做出保证,又怎能心口不一——他的自制力去了哪里? 纷乱思绪中,心头细如蚕丝的一缕不对劲被羞愧裹紧蚕茧里,一点也看不见了,他道歉:“小姐,恐怕我得去榻上睡。” “榻上?这么小两个人怎么睡?也不好动……”林卿雎脑子没转过来,像被蚂蚁啃噬,每一寸肌肤都渴望着安抚,连骨头缝都透着痒意。 即使里衣薄如蝉翼也没用,她想褪尽所有衣物,这样想着,她睁着朦胧的眼,瞧清了只乱了衣领的徐茗。 “你怎么不脱?”她喃喃,徐茗却从中听出了不高兴:“我去榻上脱,只有我。” 他强调,亲亲林卿雎额头:“等我给小姐擦干净脸,我们就睡。” “睡了再擦。”林卿雎如今只能听见她想听的话,闭上眼索吻:“去榻上也好,随便你。” 久久凝视小姐潮红到夸张的脸庞,那缕不对劲竟悄悄从蚕茧中冒出点头,但徐茗硬是将它压了下去:“小姐真想不洗漱直接睡?” 林卿雎无意识回复:“睡了不是又要出一身汗?我好热。” 好热、好热、好热……她已说了无数遍,他也好热好热好热,热到想对小姐做尽梦中曾对她做过的事。 徐茗终于将目光投向那已被喝尽的合卺酒,他不确定,他心脏跳动的速度已超出他的极限。 他手搭在了林卿雎的衣带上:“小姐真的很害怕,是也不是?” 林卿雎微微点头。 徐茗轻轻一抽,入目是绣得精致的并蒂莲肚兜:“那小姐打算如何克服?” 烫得泛红的肌肤甫一接触空气,凉得林卿雎瑟缩一下,往徐茗怀里钻去。 “回答我,小姐。”徐茗声音微哑,手指有意无意划过林卿雎颤栗的肌肤,但她依旧不答,那他帮她答:“葫芦瓢中是暖情酒,对吗?” 帐中暖意融融,鸳鸯相依,被药效折磨得神智不清的新郎官望着怀中吐气如兰的新娘子,所有理智在她点头承认后彻底土崩瓦解。 呵、呵,哪需他体贴?哪需他周全?暖情酒啊、原是暖情酒,原来小姐早有应对之策,难怪他今夜如此不对劲,他为何要白白忍这般久——小姐明明已堪明示,只要不说那个字,如何对她都行。 徐茗眼尾泛红,呼吸已极沉重,一朝松懈,苦压制已久的冲动便如火山爆发。 偏偏林卿雎仍不知天高地厚,要哭不哭,主动牵着徐茗的手抚上她的脸:“槐姐姐说吃了药会好受些,可我现在好难受,你再亲亲我,徐茗。” “不对,卿卿,娘子,你该唤我什么?”徐茗寻着她唇稍重地咬了一口,叫林卿雎溢出生理性眼泪,她泪汪汪瞧他:“禹奴?” 对、对,该叫他禹奴,世上从未有第二个人这样唤他,比名字更亲密,比夫君更合他心意。 他的眼神深如漩涡,吸进去林卿雎的七魂六魄,姑娘瞧着瞧着,竟痴了,再低低唤一声:“禹奴……嗯。” “我是不是还未具体与卿卿说过,我在雪山是如何采摘下两朵雪莲?”徐茗紧盯着瞧她俯身,口齿不清,忽然开口。 “……没有。”冰火两重天,林卿雎忍不住喊出声,声调怪到她想咬住自己的舌,又被徐茗及时用吊坠 挡住:“这吊坠上的莲花正是仿造那雪莲所刻,卿卿,我第一眼见那雪莲,就想到了你。” 他轻笑一声:“盖头上的凌霄花是为纪念岳母,卿卿喜欢的其实是莲花对不对?” 不管夏裳冬袄上面都是摇曳的莲花,头饰耳饰也常以莲花点缀,他仔细瞧她:“雪莲亦根茎泛粉,如卿卿一般——今夜尤甚。” “你说什么——”林卿雎急促地呼吸,明明徐茗往常讲故事也如此刻这般偶尔逗她,但她却羞耻得要死,总觉他意有所指比说狂语还嚣张,她却抓不到把柄。 铺天盖地的羞耻感叫她扯过被子盖住自己,林卿雎像被惹恼的奶猫一般嗷嗷:“讲雪莲就讲雪莲!你、你别看我!” “好好,”徐茗闭上眼,无有不应,只是手落在了自己的腰带上:“那卿卿可想看我?” “……不想!”这样说,林卿雎眼睛却直了,直到听见徐茗嗤笑一声:“!你偷偷睁眼了!” “只是诈一诈卿卿,看来你真盯着我。”徐茗背过了身,嘴上厉害,耳根却也泛红,待露出清瘦而紧实的背脊,脱了一半,他也拿被子掩好:“剩下的卿卿不会想看的。” “?哪有你这样吊着——我压根什么也没看!” 林卿雎及时回过神,透过指缝偷看床另一侧的徐茗——还不如大大方方,他这般只拿衾被一角堪堪盖住,犹抱琵琶半遮面,更勾她心中馋虫。 馒头、红薯、还是胡萝卜?她咽了咽口水,目光不可避免凝结在被子上一处。 “徐茗?禹郎?”她低低地唤,徐茗却没有任何反应,仿佛睡着了一般,一改之前的急不可耐。 她心突突地跳,好奇地摸索过去,在掀开被子的那一刹那,却尖叫一声捂住脸,不是馒头不是红薯不是胡萝卜,好丑好狰狞好恐怖,她连滚带爬地要逃,却被徐茗抓住了手。 守株待兔成功的黑心鬼猛地睁开眼:“卿卿,我就是这样,抓到了雪莲。” 早窘迫离去的林卿意似有所感起身,但一想当年自己的洞房花烛夜,亦闹出极大的动静,便又面红耳赤地躺了回去。 但即使这一点动静都被睡在地上的蒋誉栖察觉,他问:“睡不着?” “……还不是因你带我去看小卿儿!”谁偷瞧了闺房私事能睡得着? “我也睡不着。”蒋誉栖睁着眼,即使在黑夜里也能瞧见他眼底的亮光:“我想到了我们的洞房花烛夜,卿意……那是我最高兴的一日,我有了妻子。” 林卿意不回应了,偏偏在和离后,他变得坦诚。 她们这厢冷如冰霜,榆水居仍热火朝天。 林卿雎依旧被迫听徐茗讲雪山雪莲。 分明生长在悬崖峭壁,不知是根茎发达还是有天上雨来,它花瓣上有诸多露水,晶莹剔透,待采摘下来,却欲枯萎。 同行人称,扦插之法,最为有用,果不其然,剪其枝桠,再简单用红薯茎杆捆绑,便又焕发生机,且捆得越紧,越含苞待放,由此撑着从雪山回了京。 “……住嘴!”林卿雎羞愤欲死想挠徐茗,手却早被玉镯勾住,定情之物成了枷锁,她后知后觉那日徐茗一定要她成亲之日戴上镯子的含义,红着脸呸他早有祸心,臭不要脸。 这正夸在徐茗心坎上,他蓄势待发:“如何能住口?卿卿不是最爱听话本?我可是想了好久,才想好要如何将这段奇遇告诉你……” 最后几个字,全然被林卿雎的尖叫声盖去,她大汗淋漓,两眼迷离无神,盯着床幔大口大口喘息,她已听不见任何话语,只除一句—— 徐茗得逞地喘息,彻底露出了爪牙,遣词用字比任何一次都要过分:“卿卿、卿卿,也是从那时起,我日日夜夜想,该如何口你。” 83. [锁] [此章节已锁] 为防止有人议论纷纷,私底下说她贪恋美色,即使一晚没睡,林卿雎也执意要起来梳妆打扮去敬爹爹与阿秭。 “卿卿,你先把眼睛睁开来吧。”徐茗嘴角噙着个笑,将林卿雎头发别至耳后,但刚碰到她脸姑娘就条件反射躲开,她后怕:“你、你离我远点。” “卿卿怕我?”徐茗心碎地捂住心口:“我们才新婚第一日。” “别装了……”你昨晚已说了无数遍! 林卿雎连闭眼都没力气,只能在心里嘶吼,若手臂还抬得起来必要捂住耳朵,已然摸清徐茗的情态。 必是故作委屈,眸光破碎,一次次哄得她再来一次、又来一次、最后一次…… “我绝不会”再信你。 她说几个字就喘会气。 “暖情酒药效太强,直到刚刚才解,卿卿误会我,真叫我伤心。”一夜鏖战,徐茗倒是容光焕发,他与林卿雎五指相扣,蛊惑她:“你不敢睁眼,是怕我?还是怕自己把持不住?” “怕你……”察觉到徐茗又有了反应,林卿雎放弃挣扎,死鱼一般躺在床上任他折腾:“算了,你快点。” “早说了卿卿误会了我。”徐茗起身,身无寸缕,由衾被自他身上滑落,外头日头正盛,透过窗棂进来,正正好照在他身上斑驳的痕迹上。 他坏心思地说:“我只想让卿卿看看你的杰作。” ……林卿雎深吸口气,努力睁开条缝,平淡地扫过每一处吻痕抓痕,只在看见她含了一夜的东西上停顿片刻:“看完了。” 她语气更平淡,与没迎来期待中反应的徐茗大眼瞪小眼:“你做不做?” “……做。”徐茗俯身,熟练地衔住她唇,梅再开三度,等林卿雎由他给自己擦干净身子,穿好衣裳,颤巍巍喊梨花进来给她梳妆时,已是晌午。 梨花直接拎了饭盒进来:“小姐,老爷和大小姐都去了铺子里,中午不回来用饭,叮嘱奴婢服侍你和姑爷就行。” 那不就是说她与徐茗厮混到现在的事已众人皆知?但凡还有一丝力气,她都要将手中螺黛折断,早知如此,她何必挣扎着起来? 本就羞愤欲死,偏偏当梨花开始在桌上布菜时,她又听她“咦”一声:“怎么有几张废纸?” 林卿雎身形一僵,瞬间瞳孔地震,昨夜某次情到酣处她被徐茗压在桌上,浑浑噩噩红着脸由他哄着在纸上写字的香艳场景历历在目。 写的什么不言而喻,自是他在她耳边说的淫词艳语。 虽那时身子软,手也抖,说是写字,墨却糊了大半,但林卿雎愣是腰不酸腿不颤了,大叫一声扑上去将那摞纸通通撕碎:“什么也没有!” 徐茗这厮,事毕后她分明千叮咛万嘱咐他将屋子收拾干净,绝不能让梨花看出一点端倪,他绝对是故意的! “小姐你……还用膳吗?”看小姐迅猛扑过来后又萎靡不振,梨花惊骇失声:“你还是、还是在休息会?” “不用、不用,一点都不累,真的,我昨晚什么也没干。”林卿雎扶着桌子时,手都在抖,她硬逼自己露出个云淡风轻的笑,仍在强撑,直到衣袖滑下,梨花的目光落在她手臂上的红痕…… 她彻底生无可恋,自暴自弃地回到床上让梨花给她按摩。 刚恢复点力气,徐茗就回来了,像专门踩着点。 “卿卿,你可好些了?”与林老爷喝了一下午的岳父茶,徐茗神清气爽。头上还顶着朵喜庆大红花的精卫今日进了屋,两颊用花汁点上腮红,踩在架子上回他:“不关你事不关你事。” 他笑一声,碰碰那红花逗弄精卫,见桌上膳食几乎未动,便让梨花再送份新的上来:“送些肉粥面条上来吧,好吞下。” “是。”梨花偷偷翻了个白眼,又摆姑爷的谱。 “从现在起离小姐三丈远。”精卫在徐茗又往前几步时开口,见徐茗恍若未闻,它扑棱着翅膀:“再往前走明日就滚回京城!” “再说就把你烤了。”徐茗径直在床边坐下,与终于舍得抬头的林卿雎对视,只是一人笑,一人怒。 林卿雎:“你敢把精卫烤了我就休了你!” “当然只是吓吓它。”徐茗盯着林卿雎露在被子外纤瘦的肩膀:“卿卿,我都听你的,但等我先喂你吃完东西。” 卿卿、卿卿、卿卿……林卿雎气得七窍生烟:“以后有人在不准这样叫我。” “嗯?那我唤娘子,床上唤卿卿?”徐茗认真想想:“也不错。” “……娘子也不行,叫小姐!”林卿雎彻底炸毛,到现在还如此不正经…… “你能不能正常点?” “我哪不正常?小姐是觉我食髓知味,纵欲无度?”徐茗好整以暇托着下巴,清凌凌注视着她。 林卿雎边骂自己耽于美色边不争气脸热:“你明知故犯……还白日宣淫!” “小姐这样美,叫我怎么——” “说好话也没用——” 徐茗堵住她嘴,算准梨花端着膳食进来的时候放开她,他背对着梨花附在林卿雎耳边笑:“小姐现在嘴是肿的,只能我喂你吃哦。” “你、你……”林卿雎头晕脑涨,觉得徐茗如今简直比无赖还无耻,哈,但拿梨花威胁她?她才不怕,没什么不能告诉梨花—— 梨花疑惑:“小姐?” “你出去!”林卿雎失态地吼出声,委屈得梨花“哇”一下哭出来夺门而出。 梨花!林卿雎在心里呐喊,等我收拾了徐茗就来哄你! 徐茗笑得灿烂:“小姐要怎么收拾我?” “……你还是叫我卿卿。”至少这样称呼时他坏得正大光明。 林卿雎背过身躲进被子里,不听他话不接他话茬不理他,那就不会上他的当。 但徐茗下一秒就钻了进来,在黑暗里手极不老实地到处摸:“卿卿真不饿?” 林卿雎如老僧坐定,动也不动,不置一词。 “那我先开动了。” !完全无法忽视身下那颗毛茸茸的脑袋,林卿雎重重喘一声,心里想将他踹死实际两脚只浅浅在他肩上留下几个印记。 只几息,二人又坦诚相见。 “我饿了!我求饶——徐茗——禹奴——你停下!” 林卿雎极其紧绷,精神亢奋得翻白眼,连腿都开始抽搐,才过了多久,这又是又从哪学来了新招数? “我们一起吃。”徐茗慢条斯理舔了舔唇,眼湿润润得波光粼粼:“卿卿?” 仿佛呼吸平复了几百年之久,林卿雎脑子终于重新开始转动,她艰难地吐了个字:“吃……呃!” 她被抱着坐到桌旁,与徐茗哄她写字时一模一样。 精神抖擞的青年舀了勺粥到她嘴边:“吃吧,卿卿。” 怎么可能吃得下……且徐茗故意拿得远了些,林卿雎需身体前倾才能够到 勺子,这一动身下却立刻一咕涌,与她流的泪一样多:“你太坏了……” 她抽噎。 “这是人之常情。”徐茗碾着药材,一点一点磨,磨得林卿雎哀叫连连,边喝着粥,粥却又直接从下面流出来。 窗户紧紧闭着,闷得她无法呼吸,秀发也全黏在身上,更有不少进了一直张着喘息的嘴中。 徐茗将林卿雎头发别到她耳后,不知还有多少气力,慢悠悠问:“卿卿以后还敢不敢给我喝暖情酒?” “不敢了、再也不敢了……你走开、你走开。”林卿雎没有丝毫力气,双眼迷离喃喃自语,一旁的烛火像是燃了太久,左摇右摆地晃动,晃得她闭上眼,想睡过去,耳边却依旧传来徐茗恼人的呼声。 “卿卿、卿卿、卿卿?” “……我说了你快出去!”林卿雎猛地睁眼,却被突如其来的一室亮光刺得眼疼,本以为紧关的窗户如今大敞,露出夜空中一片繁星,她一顿,冷汗瞬间从额头流下——她刚刚……是在做梦?从什么时候开始做的? “你终于醒了。”徐茗长吁口气,刮刮她鼻子:“梨花说你中午吃了点东西就开始睡,连晚膳的饭菜香都没唤醒你。” “大懒虫!大懒虫!”仍顶着大腮红的精卫跳着说,逗得徐茗笑着拿馒头块砸它:“不许这么说你主人!” 除他俩,梨花并不在,桌上的粥还冒着热气,林卿雎目光错愕地揪着衣领,半边脸拢在顺直秀发的阴影中:“徐茗你下午、可去了找了爹爹?” 见徐茗点头,她更彷徨,被这半真半假的梦弄得晕头转向。 徐茗又说:“卿卿不知做了什么梦,一会儿说不敢,一会又求饶的,脸颊红彤彤,吓得梨花还以为你发烧了。” 他笑一声,指着她:“就跟现在一样红。” “我我我做梦梦到有人追我!”林卿雎着急忙慌找补,的确也饿了,但刚想掀开被子下去喝粥,就不动了——她察觉到一片泥泞,她简直无地自容。 纠缠了这么多次还不够,她居然还做起春梦。 “我喂卿卿?”徐茗善解人意,他不知从哪又端来碗漂着蛋花的阳春面。 果然是做梦,瞧瞧如今的徐茗多么正常,林卿雎欣慰到热泪盈眶,又在心里怪自己怎么能在梦里这样想徐茗? 堪称顺利地吃完碗面,她扯扯徐茗衣角:“我还饿。” 徐茗却不允:“马上要睡了,吃太多小心积食。” 也是,这么一说,林卿雎眼皮又开始打架:“那我再睡一个时辰,等消消食,让梨花进来服侍、算了,你叫醒我起来洗漱。” 她这副模样谁都不许看见。 “还是我替卿卿洗吧,既已洗了两晚,不差这一次。” 徐茗突然说,明明依旧是这个笑,却瞬间变邪恶。 林卿雎大脑一片空白:“什、什么?” 两两两晚?两晚?! “因为卿卿昨晚在桌边晕了过去,”徐茗啄她一下,终于露出丝懊悔:“对不住,是我操之过急。” “呵,呵!你是懊悔我晕过去后你没尽兴吧?”如今林卿雎再也不信徐茗一个字,阻挠他靠过来,对他唯有一个“滚”字:“你还敢耍我让我以为今天还是第二日!” “这是情趣。”包括林卿雎任何抗拒。 徐茗将林卿雎压在床榻时顺手将床帐拉下,红鸾暖帐,被浪翻涌,又是一夜无眠。 84. [锁] [此章节已锁] 等林卿雎再出门,已是五日之后,她一声不吭,只约朱筠竹槐采去了临鹤楼,点了一大桌子菜埋头苦吃起来,身体力行证明成亲是多么耗神。 槐采迟疑:“林妹妹,你……” “不必多说,槐姐姐。”林卿雎竖掌,无脸见人:“我知我现在肯定憔悴万分。” 这几日几乎没怎么睡呢。 “不是憔悴……”槐采在林卿雎越来越阴沉的脸色中硬着头皮说:“是滋润万分。” “没吃好没睡好面色哪还会红润?”林卿雎叉着腰掩耳盗铃:“槐姐姐你胡说胡说胡说!” 但朱筠竹也弱弱说:“槐姐姐并未说谎……” !林卿雎手指哆嗦,半天说不出一个字,到最后破罐子破摔,怪起槐采来:“还不是槐姐姐怂恿我换成暖情酒,我差点被害死了!” “还有你!”林卿雎转向朱筠竹,刚开口,就见她嘴一瘪,又要哭出来,便立刻放下手自言自语:“你竟从未告诉我这么狰狞……” “狰狞?”槐采精确捕捉到最后两个字,攥紧手帕吃惊:“胡萝卜?” “别提胡萝卜!更别提红薯——它简直、简直比百岁老树妖脸上晒红的褶子还丑!” 林卿雎这惊人形容吓得朱筠竹直接哭了出来,槐采则被雷得外焦里嫩,喝口茶压压惊才慌忙提醒她说的实在太大声。 边给朱筠竹擦泪——她孕期也实在太爱哭,林卿雎边嘟囔:“这谁听得懂?” “若徐茗在隔壁偷听呢?” !林卿雎心里咯噔一下,旋即反驳:“槐姐姐!你以为人人都像我们一样闲一样爱听墙角?再说徐茗与何公子他们今日被新任太守请过去了,而且临鹤楼的隔音很好。” 栽了暖情酒这一重大跟头,林卿雎痛定思痛,正色:“以后你的话我都要仔细思考后再决定信不信了。” “好吧……”槐采只微微有些失落,又喃喃:“原来他去了太守府……” 可之前又在做什么?为何突然不来纠缠她? 何青平狠狠打了几个喷嚏,徐茗挑眉:“有人惦记你,何兄。” “徐兄也信这种哄小孩的东西?再说谁会惦记我。”何青平呵一声。 “我哪清楚?或许是我娘子的好友?京城人士?父亲在翰林院的那位?” 徐茗就差报上槐采姓名,何青平心一提:“莫要再提!” 他们只在太守府呆了一盏茶的时间,何青平要回府,徐茗却也跟上来,他改口:“好好好,那大抵是何兄画像上的那个人……” “没有画像!”何青平胸膛剧烈起伏,瞳孔骤缩,震惊地看着徐茗:“你、你在说什么?” “何兄喝醉,送你回去的那晚啊。”徐茗亦疑惑:“何兄画画像时还让我铺纸,让朱兄研墨,结果醒酒后竟然完全不记得我们了?” 本一个徐茗已让他头疼,居然还有朱修?!何青平唇角抽搐,重击之后又来一击,摇摇欲坠简直要倒在地上去,但到底是状元之才,不一会儿便反应过来:“是你们、你们怂恿我!” 他就说他怎干得出如此卑劣无礼之事! “怂恿你?何兄此话怎讲?”徐茗颇觉冤枉:“我们是威胁你了?还是握着你的手画了?这画是谁画的你还看不出来?” 他们只不过提了几句槐姑娘又拿出画纸来了而已。 “……你可知我早上醒来多么难堪仓惶?!” 徐茗角度刁钻,眯眼:“只是因为看见画像才难堪?没因为别的什么……” “住口!”何青平踉跄几步,破口大骂:“谁如你一般重欲下流?” 有朝一日能见何青平失态,真是大开眼界,徐茗“啧啧”几声走得更快:“那么正直的何兄一定早将画像销毁了吧?我去检查检查。” 他肩被何青平按住,徐茗转头与面如金纸的他对上视线:“你怎样、才能帮我、保密?” “何兄怎能如此想我?我能有什么坏心思?”徐茗笑:“自然是想帮何兄早日抱得美人归。” “别绕弯子了,”何青平一脸冷漠:“我和槐姑娘也不是你想的那样。” 他可从未提过槐姑娘,这何青平又露馅。 徐茗暗自发笑:“真没什么,只是要追求槐小姐,何兄定然分身乏术——” 他终于步入正题:“所以回京后翰林院六品以上官员进宫修史书,我想何兄能否把名额让给我?” 何青平条件反射:“如何能坏规矩——” “画像。” “……修史书短则一月,多则半年,必定忙碌,你新婚燕尔,不怕林姑娘每夜独守空房太久?”他从未从此憋屈过。 “不会,我娘子也马上要去尚衣局。” 拿到满意的结果,徐茗毫不拖泥带水回自家去,夜里卿卿极好说话,只换了个姿势,一下就套出她讨了什么赏赐。 …… 直到暮色如纱,轻覆天际,在外面玩了一日的林卿雎不得不回了府,及至榆水居门前,又先派梨花进去瞧瞧徐茗在不在,颇有小贼风范。 “林妹妹,怎么成婚后你们攻防掉了个个?”被强拉来阻挡徐茗的槐采狠心扯开林卿雎的手,哭笑不得:“可别拿我当挡箭牌。” “槐姐姐这么快就忘了你是怎么坑我的?”林卿雎缠上她,义正言辞:“男女力量悬殊,徐茗又一成婚就暴露真面目,我哪拗得过他?” “来月事了,叫大郎治住他,还有你阿秭姐夫爹爹在,妹妹你真想治他,他一个赘婿能翻出什么风浪?”槐采点她额头:“妹妹你莫再耍我。” “我……”林卿雎语塞时,偏偏又拢在片阴影中,幽灵般从榆水居游出来的徐茗笑得如沐春风,刮在林卿雎身上却冷得她打抖:“槐小姐说的对,小姐果然是在与我玩闹。” 直接将林卿雎打横抱起,他直截了当告别了槐采,回屋二话不说又是阵云雨。 也太快了些——除了这档子事就没别的可干了吗?林卿雎心里叫苦不迭,面上娇喘连连,正腹诽时徐茗却才一次就停了下来:“卿卿,我今日好想你。” “我不太想你……”林卿雎无力地趴在徐茗胸膛上休息,今晚竟才一回? “没想我,但和朱姑娘她们一直议论我?”徐茗边喘边笑,胸腔震动,让林卿雎躺得不舒服,她嘟嘴拍他:“不准笑!” 徐茗笑得更大声,将林卿雎捞起来:“我带小姐去沐浴。” 真的只有一回?直至入浴桶后,徐茗乖乖给她擦洗,林卿雎才真正确认,她难以置信,徐茗居然转了性子? “卿卿在想什么?”即使只看见背影,徐茗也知她在走神。 他细致地帮她清理,林卿雎难耐地哼一声,身子前倾躲避:“什么也没想。” “那就是还想要。”徐茗斩钉截铁,手仍按在她腹部。 “没有、没有!”林卿雎继续躲,一恼羞成怒就胡言乱语:“我是、是想这么频繁,如今怕是已有了孩子!” 徐茗手终于停顿,氤氲的水汽模糊了他的眉眼,良久,他笑,然后笃定:“不会,我每次都帮小姐洗得很干净。” 况且避子药他从不落下。 “每次刚弄干净又、又弄脏,谁知道?”林卿雎耳廓红得滴血,试探:“说不定等下又……耽误我去尚衣局我可唯你是问!” 原是因这个,徐茗放下心,从后蹭着林卿雎脖子:“卿卿大可放心。” 不仅不耽误,他还想方设法也进宫去。 抱着林卿雎回到床上,徐茗正兴致勃勃要说进宫修书一事,心不在焉的林卿雎却问:“我、我上次不是问你看的究竟是哪些书?你收集来没有?” “……是寻来了些,卿卿现在就想看?”徐茗一顿,饶有兴味地捧着林卿雎脸与她对视:“卿卿现在脑子里在想些不正经的东西。” “我只是、只是想看看!”话是这样说,但真看见那禁书中一个个叫人脸红心跳的姿势动作,林卿雎呼吸一滞,眼花缭又意乱情迷,终是没法嘴硬:“你快快快拿开!” 她紧闭着眼嚷嚷:“你看的时候莫不是代入了我的脸?!” “哦,”徐茗不答反问:“原来方才卿卿看的时候代入的是我的脸?” “才没有!没有没有没有——” “那卿卿想不想试试?” “不想不想不想!” 林卿雎拒绝得干脆,但徐茗真开始动手动脚她又配合得无比积极。 “卿卿……”徐茗含笑调侃她:“我今夜本想放过你。” 可惜,原来她亦享受其中,真叫人高兴。 “你别骗人了!”林卿雎打定了主意让他背锅,红着脸嗔他让他自己瞧他在铜镜里是什么模样:“好色瘾大就别装什么清心寡欲。” 她微微心虚,好像也在骂自己,但这点心虚飞快被激烈的房事略过,月明星稀,又是一室旖旎。 大抵天又将亮,林卿雎睡了又醒,醒了又睡,最后大汗淋漓地卧在徐茗身上,与他紧贴在一起。 红脸瞧一室狼藉,她有气无力地推搡他:“你快、快起来去收拾。” “等会,等我待够。”徐茗声音既沉又哑:“出去很冷。” 都偃旗息鼓了还待着作甚……鼓起勇气往底下看一眼,鼓鼓胀胀的,林卿雎都要没眼见人了:“我现在肚子比朱姐姐的还大!” 徐茗嘴角勾起,餍足后总是懒洋洋:“那明日卿卿去细细对比一下?” 这怎么比?! 林卿雎咬唇,视线极不自然地频频落在朱筠竹小腹上——在宽大的衣服遮挡下,其 实根本看不太清,或许摸一摸便知晓——不是她要知晓什么?简直完全被徐茗带偏了去! 她这厢在懊恼,槐采亦苦恼,何青平今日又去了何处?还不来找她?还不来找她! “林妹妹,槐姐姐,你们又要走了吗?”朱筠竹眼圈红红,拿帕子抹泪:“我也想去。” “孩子还没四个月呢,大夫不是说等五个月胎象稳了,你去哪都可以?” 二人细心安慰,林卿雎如今更是已能熟练地揩去朱筠竹的泪,她又俏脸一红:“说不准,等你、你回了京,我也有了……” “我舍不得你们嘛!”较之上回,朱筠竹更难掩不舍,她扑进林卿雎怀里,不妨碰到她如今敏感脆弱的腰,林卿雎倒吸一口凉气,重心不稳与添了些重量的朱筠竹倒到地上去。 “妹妹!” “小姐!” 槐采梨花禾叶三人当即把摔成一团的两人扶起来,林卿雎扶着腰龇牙咧嘴:“我没事没事,朱姐姐你没事吧?” 朱筠竹眼泪涟涟,整个人失了力,完全由禾叶与槐采搀扶着,不答林卿雎的话,只问:“墨瞳呢?” 是啊!死哪去了也不知道来扶人?他武功不是很高强的吗?她恼怒地环顾四周:“于顽!你快出来!” “林妹妹!”朱筠竹号啕大哭:“墨瞳他去了哪里!你不是在信里说,他马上就会回来?” “他不是回来……” 剩下的话被林卿雎吞进了肚子里,她怔怔看着哭成泪人的好友,终于察觉出不对劲:“那不是墨瞳?” “不是、不是!你们走后,他就假扮成墨瞳来到我身边。” 但她的墨瞳,她怎会认不出来? 朱筠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怕那人翻脸,不敢声张……我本想一直忍着,我怕你们也陷入危险……但他也走了,林妹妹,对不起,我不想哭的,但他去了哪里,妹妹,你告诉我……他去了哪里。” 所以她就一直一个人忍了这么久?自她和槐姐姐回来,朱筠竹一直都是故作开朗?即使藏不住泪也是以怀孕为借口。 林卿雎捂着嘴,潸然泪下,槐采亦摇摇欲坠,掩面而泣。 两人抱住崩溃得站不住的朱筠竹,林卿雎大哭:“你傻啊,这种事如何能忍?忧思过度的也不怕生出个傻孩子出来。” “那我能怎么办?那人和墨瞳武功一样高,事情败露杀人灭口怎么办?我连傻子都生不出来!”朱筠竹眼泪哗啦啦流,肚子真开始隐隐作痛,禾叶吓得赶紧去请大夫,这一请将所有人都惊动了来。 朱夫人心疼地抱着女儿一起落泪,朱老爷气得左右来回踱步直跳脚:“早说不该招那野人作女婿!” “爹!妹妹都这样了你还想着这事!”朱修将桌子拍得震天响:“妹妹你也真是,武功再强也不过一个凡人,我们家丁众多,还制服不了他?又如何找不到一个墨瞳?” 急急赶来的徐茗轻抚着埋在他怀里哭的林卿雎,劝朱修莫轻举妄动:“朱兄,于百户怕是牵扯进了桩朝廷重案里。” 朝廷重案?林卿雎身体一僵,近来除了靖王谋反,还有其他称得上重案的吗? 无名无份,何青平只能干巴巴将手帕递给槐采,干着急:“具体什么情况,需回京费一番功夫打听。” 项婉婉问:“一定能打听出来?” 何青平:“……那倒不能保证……” 此话一出,朱筠竹更肝肠寸断,朱夫人“心肝”“心肝”地喊:“竹儿莫怕,娘在呢,一个男人而已,他不在咱们也能写休书休了他,届时再找个你喜欢的男人上门。” “对对对,夫人说的对,他闯了这么大祸,赶紧撇清关系才行。”朱老爷立马附和:“趁着月份小,孩子也赶紧打了,竹儿还年轻,不愁以后没有孩子!” “爹!”一听要舍了孩儿,朱筠竹更不得了,凄厉哭喊,众目睽睽下抽出枕头底下的剪子就要割喉:“那我和孩子一起死!” “竹儿!” “妹妹!” “朱姐姐!” 朱夫人吓得魂飞魄散伸手去夺剪子,本捂着娘子嘴防止她继续火上浇油的朱修一下扑了过去,正怒视何青平的槐采惊得身体僵直不能动,林卿雎则两眼一翻直接晕在徐茗怀里。 一时间屋中哭声喊声骂声交织在一起几乎掀翻屋顶,仓促走动声桌椅倒地声剪子戳进皮肉声不停歇。 “那个,我大概清楚那位于、于百户现在在何处……” 一片混乱中,一人弱弱开口,声音极小,却穿透一切钻进了所有人的耳中。 朱筠竹不哭了,槐采能动了,林卿雎不晕了。 屋中人目光齐齐落在梅宁身上,推着她成了绝对的焦点,她顶着压力,硬着头皮:“他在昭狱,没受什么伤。” 85. 漩涡之中(中) 乱成一锅粥的屋子终于获得一丝喘息,何青平将目光投向徐茗:“徐兄,这位是?” 徐茗诧异:“我以为这位是朱兄带来的。” “什么?”朱修嚷嚷:“他不是何兄的旧识?” 被三人当成蹴鞠踢来踢去的梅宁弱弱说:“林二小姐认得我。” 她?林卿雎瞪圆了眼,但徐茗眼睛瞪得比她更圆,怒视这玉面小郎君:“哪来的登徒子,可别坏了我娘子名声!” 怎么送走一个裴元芝又来一个! “我是丁君……” 林卿雎一把推开徐茗叉腰指着梅宁:“哦!原来就是你与钱允礼同流合污污蔑徐茗!” 徐茗!这小子还晓得投其所好写话本吸引卿卿?! 梅宁再忙说:“我是姑娘。” 这下徐茗眼珠子真要瞪出来了,卿卿人见人爱,他不仅要防男子还要防女子,尤其他又听梅宁说:“我如今与林大姑林大人是同僚,一起在国子监做事,但她在算学科,我在典籍署。” ——她居然曲线救国讨好了阿秭! “你——” “行了,”林卿雎回头瞪一眼徐茗,让他闲的没事少想些有的没的——也不看看如今是什么情况,她咳了咳,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和颜悦色地握了握梅宁的手:“原来是丁大人——” “我本名梅宁。” “原来是梅大人,久仰久仰,您这次是来扬州找阿秭的?我常听她提起她有一个极聪颖的同期,大概就是您了?可惜阿秭已提前回了京,你们应是恰巧错过,我立刻派船将您送回去。” 她亲热地拉着梅宁入座:“不过您也知道,我是您话本子的忠实追随者,不如我们先坐下,讨论些有关刺客呀、重案呀、昭狱呀之类的剧情——当然是假的,如何?” 梅宁呵呵一笑:“自然自然,但除了林二姑娘与朱小姐,大概没人对话本子有兴趣?那便不必浪费时间了?” “对、对,”朱筠竹催促着朱夫人:“娘亲,你与爹爹不是还有铺子里的事要处理?” “我学堂也还有课呢,也先走了。”朱修极有眼力见地拉上父母与娘子离开,何青平也拱手,与槐采一道候在院外,唯徐茗在林卿雎的推搡下岿然不动,美名其曰:“我得守着你们。” 怎这样固执?!林卿雎气咻咻,还是在梅宁的劝说下退了一步:“没事没事,徐进士知晓也无妨。” 待确认人悉数散去,屋中只剩四人,她开门见山:“于顽于百户曾效命的明月楼,是靖王手底下的杀手组织。” 林卿雎微微点头,这在她意料之中,但却抵不住朱筠竹追问:“靖王怎么了?” “他……”林卿雎支支吾吾,幸而徐茗解围:“他犯下大事,于百户是引他出洞的钩子。” 呼……林卿雎长长地吐出口气,幸好没把徐茗赶出去,但即便这样说朱筠竹也依旧落泪:“那岂不是有性命之忧?” “朱小姐放心,朝廷只是想让于百户交代那杀手组织究竟在哪,昭狱审问他的那位大人也十分讲理,轻易不会动手的。”梅宁连连摆手,忙说好消息安抚她。 这一下倒提醒了林卿雎:“管昭狱的不是严??严大人?京中他的恶名都传成什么样了?还不会动手?” “严???墨瞳刺杀的那位巡抚?”朱筠竹哭得更大声:“那岂不是更完了,他们还有仇,谁知他会不会公报私仇?” ……林卿雎恨不得扇自己几个嘴巴子,如何就心直口快控制不住自个儿? “不会不会,严大人虽然平日看着不着调,滥用私权毒舌嘴贱,但其实嘴硬心软最是公正不阿……” 在三人越来越古怪的目光里,梅宁声音越来越低,她不自然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怎、怎么了?” “梅大人与严大人关系匪浅?”林卿雎眸光极亮,仿佛看见了曙光,朱筠竹亦攥紧衾被,在想能不能贿赂她,向朝廷给墨瞳说说好话。 “他只是我以前的东家,我们没什么关系……”梅宁讪笑,想蒙混过去时被徐茗问住:“那梅大人此番来扬州,是专门为传递于百户的消息,安抚朱小姐而来?” 他们关系没那么好吧。 “还真是,”林卿雎狐疑,从她为了点银子造谣徐茗,就知她不是什么善心泛滥之人,她眯了眯眼:“梅大人还有事瞒着我们?” 不然就这点事哪需要把所有人都赶走? “……还是、还是有关严大人。”说到这,梅宁已无比后悔为何要淌这趟浑水了,本本分分在京城当名小女官有什么不好?她硬着头皮:“我本是来寻蒋大人,严大人……不知为何也被关了起来,正和于百户关在一处。所以我想请二位打听打听,他究竟……犯了什么事。” 但为了这位没什么关系的大人,千里迢迢在京城与扬州来回奔波的梅宁指望还是落了空,站在紧闭的蒋府大门前,林卿雎瞪大了眼,不、不是,最近昭狱里是太过空荡,连蒋誉栖也被抓进去充数? 她当即去找阿秭拿主意,刚好见她穿戴得极隆重要出门。 “阿秭,”林卿雎追上来缠她,看着那食盒问:“你要去昭狱看蒋大人?” “我怎可能去看他。”林卿意似极凝重紧张,上了车后让妹妹赶紧回府去:“这几日京中恐不太平,小卿儿你尽量呆在府中。” 再不太平还能光天化日之下对她一介平民如何不成?林卿雎再看一眼街上训练有素的巡逻兵,再瞧瞧身旁紧跟着她的徐茗——哎,这位是文弱了些。 徐茗挑眉:“卿卿?” “怎、怎么了?怎么了!”林卿雎先气虚,但又想她有什么可理亏的?床上厉害不妨碍他就是个白面书生啊。 所以她瞪他:“阴阳怪气什么?你难道不是手无缚鸡之力?” “只是比不上蒋大人那种练家子而已,护住你我性命还是绰绰有余——卿卿,马车来了,我们快跟上阿秭吧。” 瞧瞧瞧瞧,以前还大大方方承认自己羸弱呢,现在倒有胜负心了,林卿雎有意揪着这事不放,上了马车后捏他:“你瞧,是不是软绵绵的?” “……难道有谁的耳垂是硬的?”徐茗逼近林卿雎去挠她腰上软肉:“卿卿非要故意惹我?” “我才没有!”林卿雎咯咯直笑,在徐茗怀里扭来扭去,企图逃离他的禁锢,但不必多说,最后自然又是口嫌体正直地与徐茗亲了起来。 这对新婚夫妇不说从扬州回来的水路上已日日腻歪,婚前每次俩人一在马车独处就亲亲抱抱,如今更是变本加厉,颇有旁若无人肆无忌惮的意味在,可惜林卿雎还尚存理智,朱筠竹还在扬州苦苦等她呢,如今更是在追踪阿秭的路上,哪容徐茗放肆? 因此察觉车速渐缓,似要停下,她拍拍徐茗的脸,叫他清醒清醒,艳红的唇微微撅起:“回去再说,快看看我们到了何处。” 她这副模样就不露面了。 “阿秭停在一处……姓尤的府邸。”徐茗掀帘往外看:“她已经进去了。” 尤?怎么这么耳熟?林卿雎绞尽脑汁地想,终于想起蒋大人的母亲正姓尤,她大惊失色,嘴大大张着:“阿秭难道为了捞蒋大人出来去求他母亲?这怎么能行?” “阿秭和尤大人关系很差?”徐茗不懂其中渊源:“但婆媳关系再差她也不会对自己儿子袖手旁观吧?” “不是婆媳关系恶劣,是母子间冷淡如冰。”林卿雎着急:“尤姨母与蒋将军和离前是京中出了名的一对怨偶,和离后当时还年幼的蒋大人留在蒋家,至此母子俩就连蒋将军去世时都不曾再见,根本没有交集。” “卿卿知道得如此清楚?”徐茗佩服:“阿秭成婚时,你甚至未 及笄呢。” “那当然,我不得花大价钱调查一番阿秭的未婚夫?”林卿雎哼哼:“尤姨母与我娘从小一起长大,亲如姊妹,所以后来她嫁蒋将军,我娘嫁给我爹,俩人相约若生下一男一女,便结为亲家。本来后面我娘去世,尤姨母和离,爹爹便以为婚约作废。谁料不久后蒋将军战死沙场,临终前竟托人将当年两家的庚帖送来,说定了亲事。因此即便后来尤姨母亲自来扬州要解除婚约,顾及蒋将军忠义与林家信义,阿秭还是嫁了过去。” 似乎勾起了不好的回忆,林卿雎瘪瘪嘴:“你可不知当时蒋大人来扬州接亲,脸冷得跟我们林家欠了他钱、我阿秭上赶着要嫁他似的。开什么玩笑?我阿秭当年可是扬州数一数二的大才女,若非那婚约媒婆必要把我家门槛踩破不可,哪轮得到他?阿秭也是太体面,还能忍他三年——和离后竟还与他藕断丝连!” “阿秭真的仅是为了林蒋两家的体面嫁给了蒋大人?”徐茗忽然问:“是阿秭告诉卿卿的吗?” “阿秭怎会说这些?”林卿雎想当然:“但成婚前他们又没见过,除了这个原因还能为什么?” 她又不高兴了:“你居然质疑我?三年前我叱咤扬州时,你还在江都玩泥巴呢!” “卿卿又从哪本话本学来的这句话?”徐茗笑得不能自已:“我只是想,阿秭外柔内刚,应当不是优柔寡断的性子,蒋大人他或许并非一无是处。” “或许吧。”她哪知道。 林卿雎心里一团乱麻:“不论如何,今日阿秭来求尤姨母定是要铩羽而归的,我们先回去吧,等阿秭回来再让她拿拿主意。” “不急,阿秭说不准有其他打算呢,况回府或是在马车里等,都没有区别。” 徐茗让林卿雎稍安勿躁,闭上眼似休憩:“再等一炷香时间。” “然后我们就走?”林卿雎唉声叹气,也好吧,除了蒋誉栖,也没别的人脉能打听墨瞳近况。 她懒懒倚在徐茗身上:“等到了时候,你叫我。” ……她觉得她一闭上眼就被徐茗叫醒了。 “卿卿,你醒醒,阿秭还没出来。” “……那我们走吧。”林卿雎睡眼惺忪,都怪徐茗夜里总折腾她,害她白日总要补觉才行。 “不是说了要等阿秭出来?”徐茗捏捏林卿雎的脸:“看来要等一会了。” “?那这一炷香是——” 林卿雎还未说完,一阵天旋地转,被徐茗压在身下,他低笑:“确认阿秭出来前,我们至少能欢愉一次,卿卿,记得捂住嘴。” ……两次后,尤府终于有动静传来。 林卿雎一把推开伏在她身上的徐茗坐起,顶着个乱糟糟的鸡窝头一边让他赶紧倒一杯冷茶给自己降温一边整理他衣领一边擦他脸上口脂一边扶正他发冠,一套动作有条不紊比采花贼还熟练。 徐茗这样想,也这样说,林卿雎抬起颤巍巍的腿踹他:“别贫嘴!快出去看看情况!” “嗯。”徐茗应得痛快,又慢悠悠捋顺她头发,拢好她散了半边的轻裳才要走,走前还非要再偷个香,若非林卿雎实在见不得人非要追出去教训他不可。 然而好不容易把人赶出去,她都还未坐下喘口气,徐茗就又回来了。 “卿卿,”徐茗一改嬉皮笑脸,紧绷着语气:“我们立刻去大理寺。” 他说话时,马车已从巷子里拐到街上。 “怎么了?阿秭出事了?”事关阿秭,林卿雎再顾不得形象,立刻掀帘朝尤府看去,一看看见一群官兵竟将尤府围住,她失声惊呼,被徐茗捂住嘴重新拉回马车里:“他们要抓的是尤姨母,阿秭只是被请去例行询问。” 即使这样林卿雎也满心忧愁,催着马夫快马加鞭快点过去。 这朝廷是要把所有官员抓进昭狱走一遍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