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流火》 1. 序章 云破日升 凌淞前些日子送了株莲到我殿中。 他是师父身边的小童,修行不足千年,在莲华宫门前俯首唤了我一声尊上,手中捧着的青白玉瓷坛,内里正是一朵含苞待放的莲花。 我看着嫩绿色的根茎从灵泉水中探出头,花朵的尖端仍被素色瓣叶包裹,直直挺立,煞是好看。只是细细瞧去,层层叠叠的绿叶之下,似乎有暗红的血色蓄势待发。 我问凌淞为何师父送莲来,他只摇头,意思是不知道。我便不再多问了,估摸是师父知道我喜欢摆弄这些花草吧,我叫岁岁将这花移到清池里,便开始养它。 玉京天的时光若驷之过隙,我喜欢躺在院中的楠木椅上,遥望头顶赤轮,不经意间,岁月便从眼角流逝。 日子淡若流水,清池里的那株小莲花,也给我的生活平添了几分趣味。 说来奇怪,若是一般的莲花,到了花期自该开放,可在这天上漫长的光景里,它竟与我耗了千年。 我倒并非失了耐性,绵长的岁月里没有太多趣事,这一院子花草于我而言,是陪伴,亦是牵挂。况且这株莲花颇具灵性,每每我从池里舀水自顶部予它浇灌时,它便会仰起头,汲取灵泉的精粹,那样富有顽强生命力的模样,我很是喜欢。 岁岁总说不能这么浇花,可我觉得它应是欢喜的。 莲花长势很好,尽管仍是含苞待放之姿,我也瞧得出,若日后修得福泽,定是个漂亮的小仙娥。 它大抵能听懂我说话,我也爱坐在池边,无人之际,将一些心事讲予它听。 我说师父讲的课晦涩难懂,说殿中的书堆积如山,说许久没有与菩提界旧友相见,说最近交了个唤作“紫阁”的新朋友。 有时我等得急了,也会无奈发问:“小莲花...你怎么还不开呢?” 穹窿渐渐染上黄昏的底色,岁岁上前来给我披上衣衫:“尊上,日头降了,回去罢。” 我点了头起身,眉目间却也因这数百年的无望等待,染上一抹哀思——我并不明白,师父为何送给我一株不会绽放的莲花。 自那以后,又过了百余载。 我想,小莲花也一定知晓了我的希冀。 那时,天空早早泛起了鱼肚的白色,云破日升,朝霞穿过永夜,它与煦阳同绽。 这于我初见它那日,恰好一千年。 我果然没有看错,素叶包裹下灼目的血色,一直存在着。 伴随着初生的光芒,一 朵血红莲花缓缓绽开,于这日升灿然之景相比,我竟更为它所触动。 红莲。 书中所讲“域界恶果”,竟生得如此炫然美丽。 我觉欣喜,又不禁震颤,一时间久久回不过神... 只是我没能与这株红莲相处再多时日,第二天师父便来了。 师父向来是从容不迫的样子,也不迟不疾地向我将红莲要了回去。我不解,师父却只淡笑看着我:“是尊者的意思,如今他该回去了。” 师父知道我养了莲花千年,也才将守到它花开,生出了情感,由此还劝慰了我一番。 我虽难过,这次却没由着性子去恳求师父。 其实我知道,或许红莲要到那里去,在万千金莲之中,受尊者点播,得以新生。 同我一般。 * 百年后,菩提界。 金光普照的圣地蓦然掩上一层阴翳,几声沉闷的巨响驰过,天际在喘息的瞬间,裂出了无数道缝隙,惊雷降了下来。 这是十阙雷罚,一场措不及防的难事。 这场劫难,无人真正得知来由,也无人得知后事,只成了后百年来各仙家津津乐道的茶后谈资,浸微浸消。 2. 怪梦 “雪花落,雪花飘,雪地红梅似樱桃。” “雪地跑,雪地闹,雪上红装新娘笑。” 稚嫩的童声吟唱着歌谣,她被引去目光,视线穿过繁花堆砌的窗台,庭院早已被大雪覆盖。 在那里,披着红色外袍的女孩雀跃地在雪地中奔跑,欢笑余音绕耳,恰若银铃。 背后传来杂乱的关切,侍女们焦急地朝中庭呼唤着什么,却没能让女孩停下脚步,她拖着被染湿的长袍,在雪地里踩出深深浅浅的脚印,雪水浸湿了鞋袜,她却因欢快而感受不到寒冷,反倒开双臂,朝着庭院尽头自由奔走。 但听一清脆的“咯嘣”声,女孩似乎踩到了掩藏在雪地里的枯枝,不受控制地向前跌去。 意外地,前方并非寒冷的冰雪,而是极为温暖的怀抱。 一道身影环住了女孩。 那是谁? 从窗柩后极力想要看清,却被忽来的大雪模糊了双眼。唯有耳朵还要清明些,将将能听到那两人的交谈: 雪花将女孩的头发染白,笑着呼出白雾弥漫在空中,她弯着眼,说—— “尊上...” “尊上!!!” 焦急的女声在耳畔响起,般若艰难地掀了掀沉重的眼皮,扯过被角翻了个身:“唔...再睡会儿。” 床沿边梳着双髻的小丫头面露难色,推了推床上人的肩头,又急又无奈:“要迟了尊上,再睡就赶不上了。” “今日不用去师父那儿,岁岁你记错了。”锦被中的人咕哝着,顺势用被子捂住了脸。 “不是...是紫阁君托您的事,您给忘到九霄下边去了吗?” ...! 躺在床褥中的女子一个激灵,顿时惊坐起来。 “快...快!” 平日也就算了,今天是去授课的日子,她怎么能睡得过头了呢! 原本静谧的寝殿中兵荒马乱起来,般若胡乱扯开锦被往床下走,一个不察差点磕到床沿,小丫头扶住了她,继而轻笑道:“若不像平日那般再赖上小半个时辰,就还有一阵子,岁岁帮您梳发吧。” 般若长舒了一口气,顺势将头埋在岁岁怀中,闭了眼:“幸得有你,岁岁。” “真的不能再赖床啦!” 般若细细洗漱完,坐在妆匣前由着岁岁给她梳发,才分出暇心来放空脑袋。 近日多梦。 美梦有,诸如庭中桂树开了花,采花制成了糕点,甚是美味。 噩梦也有,又如距离师父讲课前一个时辰,才想起忘了背晦涩的经书,被罚抄了整整十遍! 只是...般若心不在焉地回忆起睡梦之中,她早已很久不做那个梦了。 窗台雪色映繁花,雪地红梅似樱桃。她是最钟爱花草的,寒冷的大雪天,窗台哪来的花? 真是个怪梦呢。 近来不仅有怪梦,怪事也多。 玉京天上大多地方惯是清冷,要说热闹,屈指可数——紫芸阁荣登一处。 原先的紫芸阁向来清净,可听说今日这要来一位新的授课先生,倒是“门庭若市”起来了,叫人好生疑惑,也不知这位先生是哪家的仙君?有什么样的大来头? 般若也实在想不出个所以然,她究竟脑中哪根筋没转过弯,帮紫阁接下了这门苦差事!她揉揉眉心,颇为懊悔地叹了一口气。 内堂的孩子们像是对她这番作为不解,一小仙愣愣发问:“尊上可是身体不适,可要先回去稍作休憩?” 这声关怀的确情真意切,叫她都要忘了这群小崽子们是有好生让人头疼。 般若摆摆手,端正好样子,朝那小仙正色道:“无妨。”语罢又拿起书,朝着这吵嚷的内殿清了清嗓子,接着授课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从一早忙活到现在,从寝殿中睁不开眼再到紫芸阁更是两眼一黑,今日的这烂摊子,还须从头捋一捋来由。 紫阁上神同芸良上神统管天界文书,是满腹经纶的读书人,又有文曲君后人这一身份在,是以各仙家向来喜欢将自家纨绔小儿送到紫阁这厢,打着“修行”的旗号,恭请上神指点一二。 说实在话,无非是想找人管教管教自家兔崽子。 好友紫阁是个来者不拒的性子,一听旁人恭维的好话便什么都忘了,故而他这紫芸阁里,可有好些游手好闲的天界纨绔。 可般若哪晓得这事? 她的据点有三,大半日子窝在藏经阁里读书修行,按着时辰去伽蓝殿听师父讲讲课,再不济便躲在自己一方安隅的宫殿中,养养一院子花朵果子,过得逍遥自在。 谁又知,竟在被紫阁几沓经书套进狼窝了... 数日前,玉京藏经阁。 “真是巧了,尊上今日竟也在阁中?” 方在阁内坐下,便听远处传来道朗朗之音,时间像踩准了,紫阁出现在她面前。 他明知晓般若据点在此,若不是有事寻她,可不会一大早到这处来,又何来巧了一说?般若便知,这人保准是又要托她什么事了。 她将手中书册搁在案上,抿了口茶,向殿门前那人看去。 紫阁今日着了身烟青色直裰,摇起了折扇,还在般若抬眸的瞬间,风流地勾了勾唇角。 般若瞧他一番挤眉弄眼,微微打了个寒颤。 紫阁是面容清俊,身为上神身份尊贵,也总是众仙讨论的“冷峻先生”,只不过现下,事出反常必有妖,准没好事! 般若拢起袖口,从倚靠的莲座上挺直了脊背。 她是惯常的装扮—— 一袭素裙,一丝不苟,盘扣规整,长衫整洁。瀑布般的青丝简单绾了个髻,用一支乌木小簪固定住,几缕碎发不甚听话,垂在耳侧,勾勒出一张清丽小脸的轮廓。远山眉,杏仁眼,粉樱唇,一张素净幼态巴掌脸,唯有眉目间那颗朱砂痣稍显妍丽。 而她的身下,坐着是一方三十二瓣莲花的莲座,一吐一纳,恍若真的在呼吸。 般若显然不想与他兜圈子,径直问:“无事不登三宝殿,紫阁君这是?” “尊上这话可就与我生分了。”紫阁将手中折扇一合,故作佯怒:“咱们好说歹说千年的交情,我怎么就成礼拜的小佛僧,走动不得了?” 得,一来就被揭了错处。般若自认耍不过紫阁这张嘴皮子,便倒了杯茶给他:“何事竟让紫阁君这个大忙人找到我这处清净地来了。” 藏经阁闲人免进,只不过般若与紫阁交好,替他消了那些繁锁的禁制。 “哎呀,不着急。”紫阁笑着收好折扇,又一口将这茶水饮尽,才切入正题道:“尊上啊,我这儿新得了几沓经书,你可要看看?” 般若一听便没了兴致,她垂下眼颇为疲惫道:“你那些经书,我看了权当没看,快别折腾我了,师父布置的课业还有一大堆呢。” “话要听完嘛,别说我没告诉你,这回可是我从西海那儿得的宝贝,据说是某位尊者悟之前的 书册,还有真迹呢!” 般若闻言,瞳仁已经微微亮起来。 紫阁知道鱼儿上钩了,也不愧他“教书育神”千年,嘴上功夫一绝,又说他为得这东西废了多大力气,一吹便是小半个时辰,可怜了尚且不谙世事的般若,竟被他诳了去。 不过依照紫阁的性子,断不会做这档赔了夫人又折兵的事,他话锋一转,狐狸尾巴便露出来了:“尊上您说,我又不做清修,拿这东西也没多大用处,自然便想着你我好友多年,给您拿来了,不过嘛,您想要,可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般若一听顿悟前夕,早被说动了心,紫阁拿捏她的心头好,委实不想拒绝,可“权当没看”的大话又说在了前头,便矜持道:“说来听听。” 紫阁话听如此,心里明白这事快成了,却又故作起为难的样子:“家兄近日不大康健,他那厢琐事无人帮扶,我这个做弟弟的实在..” 般若见过好几次紫阁的兄长芸良君,是管理天界典籍编纂的上神,与她这个管经阁的也算半个同行,不过她成日闲得发慌,芸良君可是个大忙人。 思绪未深,又听紫阁道:“我这一走,紫芸阁那边便不好办了,我少有的好友中,不也只有尊上学识渊博,这不,便只好请你来帮这个忙了。” 将满未满,满而不溢,紫阁不愧是紫阁,这夸词说得恰到好处。 般若嘴角泛起笑意,不过一瞬,她又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捂唇轻轻咳了下,正色起来。 他的意思般若大抵明白了,无非是想让她帮忙带带那群孩子,也算不得什么难事,只是般若从未给别人授过课,也并不觉得自己的水平能当上先生,不免有些忧心,但紫阁劝慰她,不过是去随意讲讲佛法,静静孩子们的心便好。 如此一来,这事她便就应了下来。 但谁料到,这事权是被紫阁这只狡猾的老狐狸套进狼窝了,她哪晓得这学堂里坐的竟是...这些个顽劣之徒。 才安静了不过半晌,这殿内此起彼伏的声音又愈演愈烈。 “尊上,您可是经常去菩提界,那里究竟是怎样一番光景?” “尊上,坐在这阁子里颇为无趣了些,可要带我们出去研学。” “尊上,出去玩嘛...”“尊上...给我们讲菩提界的故事,好不好?” 其实也算不得顽劣,就是太过闹腾,问的尽是些与课上不沾边的问题,般若不知紫阁在学堂时是如何,她可实在被这群孩子捉弄得招架不住了,临近下课,终于找了个由头,风风火火地开溜了。 走时也不忘端着师长的架子,吩咐他们自个儿研习,到了时辰才许离开。 而这个时候,阁外还有几路来看热闹的小神仙,正在往此处走来... 通往紫芸阁的旷阔砥路夹道栽种着碧梧,此刻日头正好,将枝叶映得极为翠绿。 宋琏顿住了脚步,日光将他身上金光闪耀的配饰照射得更加灼目,他抬手遮住头顶一片天,遥望紫芸阁的人潮汹涌而出,朝后招了招手,语气变得为难起来:“不是吧!咱就耽搁一刻钟,不至于下学了吧?” 身后没人说话,直到绛红色的身影撞上他。 宋琏回过头,见面前此人昏昏沉沉、摇摇欲坠,忍不住拍了他一把:“元涅,干什么!站着也能睡着?” 元涅骤然睁开双眸,被这灿然的太阳晃得眼前闪白,一双漂亮的凤眼全是茫然,愣愣发问—— “是紫芸阁到了?” 3. 传闻中的般若尊上 紫芸阁门外的两个少年大眼瞪小眼,先破防的是宋琏小神君:“你还好意思说!若非你起不来我能迟到吗?” “是我的错。”元涅摆摆手,道歉的态度端正,朦胧眼眸中却藏着些幸灾乐祸。 宋琏摇头,咬牙愤愤道:“我就想来看看谛殊元君唯一弟子,传闻中的般若尊上!怎么这么难?特意起了个大早,还竹篮打水一场空。” 元涅见他实在气恼,也不明白这家伙到底为什么如此执着,便扭了头,示意身后:“你说的是那个?” 宋琏循着他的视线,不远处,是瞧见几点腾空的渐稀残影——白袍素衣,座下莲花,又才离开紫芸阁,定是传闻中的那位没错了。 宋琏在追上前满足好奇心和行为太唐突的思考之间来回横跳,直到人彻底不见了踪影。 “白来了。”他瞧了眼身旁一脸云淡风轻的少年,顿时有些恼怒:“尊上什么时候和我们擦肩而过的?元涅,你看到了怎么不叫我一声?” “你走太快了。”元涅哈欠连连过后,也总算来点精神,一句话将宋琏堵得无可反驳。 他的确闷着脑袋往前冲,连方才困倦的元涅能瞧见的人都没注意到。 宋琏顿了片刻,也没气馁,复又窜到他面前,满眼期待地问道:“那你可瞧见正脸了?是不是比梓蕖仙子还漂亮?” 什么谛殊元君唯一弟子, 又什么传闻中的般若尊上... 这个不正经的臭小子,完全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元涅后退一步,宋琏又追上前来。 他无奈回忆,方才从碧梧林中钻出的身影,又在眼角处掠过的清丽面庞,只一眼,并不真切。元涅略微仰起头,实话实说:“只感觉到碧梧林内蹿过一股气息,没太留意,你知道的,我早上太困了。” 宋琏无话可说,好半晌才憋出一句:“花神娘娘宫里的二亩地,是你昨夜去犁的?” 元涅被他的打趣逗笑了:“我真身是株睡莲,自然嗜睡,天性使然,这有什么办法?” “...莲花?”宋琏明显被噎住:“人家莲花仙都娇滴滴的,哪有你这么生猛的?” “不信算了...”元涅转身打算走了。 “哎呀,等等我嘛!”宋琏连忙跟上前,也终于讲起了今日来此的一番缘由:“元涅,你知不知道枳雨?就是成日风流,喜欢梓渠仙子的那个?” “知道,水神的次子,跟今天这事有什么渊源么?” 二人原路返程,元涅当听个闲话,也未打断宋琏的絮絮叨叨。 宋琏口中的枳雨,是玉京天上出了名的纨绔。 前些日子,水神殿下去听谛殊元君开坛讲经,非得将枳雨捎上,那时候的枳雨一门心思扑在梓蕖身上,恨不得日日往人家跟前跑,可父命不可违,他只得被灰溜溜地被提去了元君的迦蓝殿。 锦芜宫的梓蕖是月神的侄女,玉京天上公认的美貌,素来扬名在外,其人又自持清高,哪里肯理会枳羽这等纨绔之辈。 可枳雨这人吧,得不到美人的正眼,越是心痒难挠,每日变着法子讨人家开心。 但自打枳雨从谛殊元君那回来后,日日魂不守舍,竟也不去纠缠锦芜宫那位了,众人以为是枳雨知难而退了,又或是元君讲的讲经真的将他点拨了。 反正这事儿吧,周遭好友都觉得奇怪。 宋琏自四百年前讨伐凶兽后,被帝君亲封了个小战神的名号,天上这“纨绔”圈子里,来恭维他和战神殿下的人数不胜数,玉京天无事,他成日又闲得发慌,和络绎不绝的人接触中,便染上了个爱听东家长西家短的毛病。 听闻枳雨这事后,自是要去慰问一下,这不便抖出一番缘由。 “你们一天没事找事,不觉得无聊么?”话听一半,元涅毫不吝啬地开口。 宋琏嗔怪地看了他一眼:“哎呀,你听我讲嘛,刚到正题呢!” 谛殊元君是菩提界尊者,伽蓝殿亦是玉京之上最为清净素雅之地,水神一行到时便自行跪坐在蒲团上,听元君讲解经义。偶尔提问,元君端坐于金莲之上信手指点,偶有风拂,发梢衣角,却无一丝摆动,闭目解疑,更无一丝不耐。 各仙自是全神贯注,可枳雨却坐不住,他偷偷抬着眼四处乱瞟,素雅的宫殿内,只看得到金莲之上的谛殊元君,侧立一旁的青衫小童,以及,以及... 不知何时来到元君身侧侍茶的白衣仙子。 只见那仙子同元君一般,座下莲花,凌虚而浮。 她一袭素白雪袍,未染尘世的繁复色彩,却勾勒出窈窕身姿。目光缓缓上移,便见那宽大袖口被精致襻膊优雅束起,小半截藕臂露出来,肤若凝脂,手若柔荑,引人遐想联翩。她持着玉色茶盏,放在唇下轻抿,热气氤氲,杏眸盈露,一举一动皆为风情。 仙子将方才泡好的茶倒了七分满,呈放于元君的面前,接着,她便唤起了青衫小童为各仙家侍茶。 有位上神赞了句,这是顶好的君山银针,难得难得。 还有人说了什么,不过枳雨都听不清了。 白莲之上的仙子似乎察觉到远方的灼灼视线,抬眸瞥了一眼后,很快收回了目光,她躬身请退,便离开了主殿。 那清冷的一眼,便惹得枳雨整日心神不宁。 待到元君讲义结束后,那位仙子早已离去了,枳雨找伽蓝殿的童子打听,才知晓她便谛殊元君唯一弟子,玉京天上人人敬唤一声的般若尊上。 这身份让他大吃一惊。 早闻般若尊上,素有小元君之称,据说她悟性极佳,若潜心修行,怕假以时日便能步入菩提。 旁人口中的夸词落到枳雨耳中,苦行僧形象油然入脑,与今日所见佳人实在是天差地别。 “枳雨感概说这便是一见钟情,还说尊上不日要去紫芸阁授课,此等机会,他定不会落下。” 消息便是这样传开的。 可以说,今日的紫芸阁如此热闹,有听了纨绔公子谗言想来瞧瞧尊上样貌的,也有因般若“小元君”之名想来拜会的,总之,来认真听讲的少之又少! 宋琏毫不掩饰地嬉笑着:“人家分明就只瞥了他一眼,我看这家伙又是心思不纯,光瞧着人尊上一副美貌了。”这话说完又觉隐隐不对,好像自个儿也是存了这般心思,才硬拖着元涅来此处凑热闹的。 元涅冷哼一声,故作高深地说道:“传言一贯不可信呢...” 宋琏抱着双臂,没好气地开口:“你这个孤僻过头的呆子,你知道些什么?” 元涅摆摆手:“直觉而已。” 二人即将分道扬镳之时,宋琏突然拍了脑袋,“哎”了声,像是想起了什么,兴致勃勃地问起元涅:“我记得你也是菩提界出身,这三千年来自菩提下到玉京来的应当就你二人了,不去结识一下你的这位前辈吗?” 前辈? 元涅眉梢微动。 “不去吗?你去呗,结识了交由我认识认识,届时我再在那群狐朋狗友面前炫耀一番,咱俩多有面儿!” 元涅不耐:“宋小五,你真的很无聊。” 虽元涅不想承认辈分上又被人压了一头,可其实宋琏的话也真。 般若自三千年前下到玉京天,且不说在菩提界待过的时日,虚岁至少也三千余岁,年级虽小,却也与紫阁、水神那般的上神为一辈,而元涅,宋琏这般将将千岁的“楞头小子”,自是应唤一声尊上,以表尊敬。 元涅皱起了眉,一想到前些日子随口答应,又因着这事被宋琏拖着起了大早,偏生他的话还叫自己无可反驳,顿时有些生闷气,愣是半天没冒出一个字眼,最后留了句,“我可做不得那般的苦行僧。”便头也不回地离去了。 宋琏少有见他吃瘪,有些幸灾乐祸起来,末了还不忘提醒已到远处那人:“元涅,明日上午你要 守时啊,你可是答应了我的。” “听到没有!” * 是时正午,莲华宫。 莲为福泽,华为期许。 这处地方是谛殊元君给般若择的住处,是个福泽绵延的宝地,宫内不大,也清静,大块地方都辟来给她摆弄花草,一园子争奇斗艳,叫人看着心情愉悦。 虽说般若喜欢,但其实她不大会照顾这些花朵果子,只会一股脑地往上淋水,大多时候,都是岁岁来收拾残局。 岁岁是照顾般若的小仙娥,也是莲华宫里唯一的婢女。 照岁岁的话讲,尊上若是每日能将自己顾好,她便要去尊者脚下拜一拜咯。 这不,方和隔壁花神娘娘宫中的小仙娥唠完今日趣事,岁岁便算着时辰,坐在莲华宫外的小石阶上,撑着脑袋摇摇晃晃地等人,因许久也瞧不着归来的人影,无趣得打起盹来。 倏忽一阵凉意掠过,岁岁才一个激灵,立刻起身朝宫内跑去。 刚踏进内殿,便瞧见一团雪白毫无形象地趴在宽大的软榻上。 外衫散落在绒毯上,随性踢掉的绣鞋与罗袜,一正一反地堆砌在了上边。原先应是那人足下的莲花,此时也被遗弃在旁,蔫嗒嗒地垂着瓣儿,看着好生可怜。 岁岁忙迎了上去,幻化出一张锦帛搭在般若肩头,柔声道:“天还凉,尊上要顾着自己些。” 般若应了一声,嗓音带不出情绪。 岁岁不解,分明今日早晨离去时还舒展着眉头,怎么回来就闷闷不乐了?她踟蹰了一番,询问:“可是今日授课太累了?” 般若闻言叹了气,转过身子,一双琉璃似的眸子幽映着清辉:“今日一番,我还是头一遭觉得教书育人这行怪叫人受罪。” 般若说完这话便平躺下来,岁岁坐在床沿,为她添了个软枕,又捡起地上的外衫叠好,唔了一声:“是紫芸阁的小孩们惹了尊上不快?” “也算不得,只是颇为活泼了些。” 她似是觉“活泼”二字用得极为得当,又难受得咕哝了声,也没再回岁岁,只将腕间的佛珠拿到面前摆弄。般若摩挲着这些个圆滚滚的珠子,蓦地皱起眉,愤恨道:“说起来,都是紫阁那家伙,绝交!这回谁劝都不好使!” 岁岁轻声一笑,尊上同紫阁上神说这话也好几回了,也不见哪次真成了的。 她为般若揉开紧皱的眉心,劝慰道:“尊上莫要忧心了,往日里元君日日为您授课,也未曾见一丝不耐。虽说紫芸阁的小孩难以应付,但若尊上悉心教导,定是会有改变的,为人师不就图这些么。再说啦,您不是说自个儿要像元君那般吗?” 听她提起师父,般若微微叹了口气,嘴角的笑容却是难掩:“唉,真是庆幸师父有我这么个乖顺听话还好学的徒儿。” 岁岁晓得她又开始夸耀自个儿,便也陪笑着说是,般若很是受用。 不得不说,岁岁哄她开心的本事确实一流。 心情好起来时,便觉时辰也过得快。 这日下午般若得闲,去隔壁花神娘娘宫中讨了些鸢尾花的种子,在已经栽种得密密麻麻的小院中,又辟了一小块地方摆弄。 般若哼着小曲儿,倚靠着莲台浮在半空,接过岁岁递来的小葫芦瓢,一股脑淋在干涩的土地上。 岁岁心底担忧着花儿会不会被灌死,嘴上却终究什么都没说。 时至傍晚,般若已是哈欠连连,换衣沐浴后,岁岁正在与般若梳头。 二人方说了会儿闲话,便听见殿外有叩门声。 岁岁匆匆前去瞧了一眼,踱步回来禀道:“是紫阁上神。” 般若已换寝衣,不便见人。 岁岁有些踟蹰,却见般若径直走向了殿中一张宽大的素屏之后,灯火冥迷只能映照出她绰约的身影。 “让他进来。” 她嗓音冷冷的,岁岁顿时觉得有些不妙了... 4. 只有你听得到 般若半阖眼帘,侧过身子,用手腕支起额角,倚在罗汉榻上。 岁岁瞧她这般,嘴角嗫嚅了下,终是没在劝慰。紫阁上神,还是自求多福罢。 殿内暖和,般若又才沐过浴,难免有些热腾,便随手拿起一旁的团扇,轻轻扇了几下。她为叫自己显得端庄老成些,惯常穿着宽大的袍子,瞧不见身线,现下侧身躺着,衣摆贴在身上,倒将腰间勾勒得恰到好处。 透过素屏的影子也可瞧出——正是一副颓靡的姿态。 紫阁信步走来时瞧的便是她这柔若无骨的样子,不禁有些唏嘘。事出反常必有妖,这女人突然这幅模样,准没好事。 但紫阁也算有备而来,午后听紫芸阁管事的仙使说,阁子里的顽童些将般若给吓跑了,待青轩阁事务结束后,自己才火急火燎地赶过来—— 生怕般若反悔。 看看,准要提这事儿了。 般若细弱的嗓音从屏后传出:“紫阁上神,真是稀客啊。” 她掐着嗓子,听起柔柔弱弱,紫阁却浑身泛起一层鸡皮疙瘩。 般若素来唤他紫阁,有时端着礼数唤他紫阁君,像今日这般戚戚怨怨叫他紫阁上神还是头一遭。他不禁打了个寒颤,拱手做了个揖以表礼数,礼毕还用袖口揩了揩额间的冷汗,方才道,“尊上,您这是要唱哪一出?” 般若扔了团扇,只招呼着:“上神坐,岁岁,奉茶来。” 岁岁应了一声,将泡好的雪芽放在案几上,般若起身端起杯子,拨弄了几下盖子,并未喝一口,又将它放了回去:“上神,还记得,你我好友多少年了吗?” “是许多许多年来...”紫阁实在有些坐如针毡。 “多年好友,上神何苦又要为难我呢?”她不等紫阁说话,顾影自怜道:“我不过尊者莲池中一株小白莲,数千年才修得人形,到玉京天来求一方安隅之地,何德何能帮上上神的忙。那紫芸阁,怕是去不得了。” 紫阁掰着玉扳指,情景他来时便有所料,自然早也想好了一套说辞。 他翻了手掌,便幻化处一叠书经来,看着破旧,应是有些年份了。岁岁将此物拿进去呈给般若,又听紫阁在外道:“尊上,先前允诺的这东西,我今日特地给您送来了。” 般若接过那一塌子书,随意拨弄了几下,便瞧见紫阁径直起身。 般若正想说话,便听他语速飞快道:“我也知晓紫芸阁一事确实繁杂,教书育人嘛,自然要操心些,不过尊上现下收了礼,小神便权当您答应了,俗话说得好,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嘛,今夜叨扰尊上,实在失礼,兄长那厢还有事,小神这便告辞了。” 语罢做了个揖,迅速掐了个诀摇身离去。 “我还没说要收!哎你!” 般若着急,一下便从罗汉榻上起身,可奈何紫阁跑得更快,此时已经不见了踪迹。般若咬牙,扭头叫岁岁:“若日后那叫紫阁的再来莲华宫,门也别开了,直接将他轰出去。” 岁岁只觉得城门失火,殃及池鱼,讪讪应是。末罢又迅速收拾好茶盏,来为般若梳理那方才还未全干的发:“尊上莫要再恼了,紫阁君这一作态确实叫人腹诽,只是将人轰出门这事,叫那些个不明事理的小仙知晓了,倒要觉得我们尊上小气。” 岁岁梳着她柔软的发丝,浅浅劝慰道,“您说是不?” 般若觉得岁岁讲得甚是有理,她既担了旁人一句尊上,当了一长辈,是该拿出一番大气的做派。况且这数千年来,她作为元君唯一的弟子,在旁人眼中素来庄重自持,颇有元君的风范,可不能因这小事将形象毁了去。 般若权衡了番面子利弊,踌躇道:“好吧,那便不赶他了。” 岁岁偷笑了声,果然这招最是管用。 般若将方才紫阁送来的书放在腿上,摆了手:“好了,岁岁,你歇息罢,不必再弄这恼人的头发了,今夜本尊要秉烛持盏,好好研究这一榻子经书,说不定有望悟彻大道,位登菩提界,明日谁还管他那紫芸阁劳什子破事。” 岁岁笑意绵绵地点了头,为她掩了门窗后便离去了。 昨夜是没有开悟了。 诚然当般若睁开眼,顶着一头杂乱的发从锦被中探出脑袋时,她便晓得自己不切实际的希冀落空了。 授课时间很早,般若有些起不来,但为了避免路上与那些“顽童”碰面,她收拾好后,便坐上莲花火急火燎飞去紫芸阁,在内殿与管事的仙使畅谈起来了。 当仙使谈到管理阁子里这些学生的难处时,不禁一步三叹,哀声连连,又问般若有无同样困扰时,叫她眼皮三跳。 她端坐于莲台,双手交叠放于膝上,朝着仙使扬眉淡笑:“虽说孩子们活泼了些,但却十分好学,他们求知若渴,且颇具慧根,假以时日必有一番作为,为人师长嘛,想来这点辛苦也算不得什么了。” 仙使一片释然,朝般若拱了拱手,正色道:“尊上好气量,果真是我等小仙遥不可及。” 般若受用,颔首道:“仙君谬赞了。” 日头升上了半边天,祥云翻滚,殿内霎时间亮堂了些,紫芸阁外也开始闹腾,来听课的小仙三五成群结成一团,闹闹哄哄地往里走。 般若透过帷帘瞧人来得差不多,才姗姗从内殿里出来,乘着莲台端坐于授课台前,和颜悦色地笑了笑,众仙也扬着眉与她问好,今日的授课便开始了。 不似昨日那般闹腾,这些孩子今个倒是乖觉了不少,偶尔有个把个插话的,但也无伤大雅。但一堂课顺利开始不过多久,便听殿外有一清越的男声催促着快些快些,越发靠近殿堂内。 般若分去注意,普一抬头,便看见门口一光彩照人的—— 金闪闪? 不知是独特的喜好还是什么?这少年穿着实在是璀璨夺目,恰是日初时分,倾斜的朝阳穿过花窗,径直照射进殿内,恰好打在这少年身上,使得身上的金饰更加灼目。 来人正是昨日跑空的宋琏,还有身后被掩住半个身子,那个叫做“元涅”的少年。 金闪闪自知来迟,颇具礼数地行了个礼告罪,身后的红色衣裳仙君没瞧着脸,却亦有模有样行了个礼。般若没有过于计较,略微点头示意他们二人入座。 前排已无座,两人只得穿过狭长的走道,坐到殿尾末端去。 宋琏嘻嘻一笑,手肘撞了撞元涅,侧目低语:“我说好看吧,昨日没见着是你亏了。” 早起的元涅依旧哈欠连连,随性敷衍地应了声是。 待这二人等落座好后,授课得以继续。不过没熬过半刻,殿中又像昨日一般,闹腾起来了。有小仙引了个头,便开始向般若“求问”。还有趁着殿中吵闹,说起小话来。譬如坐在宋琏前方的小仙君,他未将话头指向台上苦恼的先生,倒是与身后二人搭起讪来了。 “小战神怎得今日也来了。” 宋琏是战神的独孙,讨伐凶兽博了个小战神的称号,很是欢喜,但还是故作谦虚,叫旁人唤他小名。 说话的人他也认得,和枳雨混到一起的小散仙,叫做楚昱。 “自然是来学习的嘛!”他展开手中经卷,末了往台上一瞥:“总得来听听尊上讲经。” 楚昱立刻心神领会,拱手道:“同道中人。” 他转眼看了一旁红衣的元涅,续问:“这位是?” 宋琏也瞧了一眼元涅,这人今早遭自己扰了清梦,可又不得食言,被拖着来了紫芸阁,此番大爷似的倚在靠座上,懒散地打起了盹。 宋琏递给楚昱一个“别理这煞神”的目光,他也没再问,继续与宋琏攀谈了。 般若很苦恼,分明方才还好好的,怎么又开始闹腾了。 且更苦恼的是,这闹腾还分多种,有争着向她问些与课上不沾边的问题的,有三两说小话的,她轻飘飘地向后瞥了一眼。 那扎眼的金闪闪身旁的红衣少年... 怎得还有睡觉的? 她虽知自己讲得课不如师父的万分之一,但也不至于那般无趣吧? 般若心里有些不是滋味,蹙起了眉,清了清嗓子,洋洋洒洒说了一段经书,便开始向众人发问:“ 药师琉璃光有愿言,身如琉璃,内外明彻,净无瑕秽,光明广大...在座诸位可有人懂得大意?” 般若这声明显提着一口气,殿内静上一静,有只白晃晃的小手举了起来,向下瞧去是个梳着双髻的小丫头,着眼看去活泼可爱。 “本尊识得你,你是司命殿中的小丫头,对不对?” 这小丫头般若确实瞧着眼熟,大抵是因为藏经阁与司命殿离得近,她一来一往间常常与司命有过照应,故而熟悉。 “小仙名唤清圆,司命是小仙的舅舅,此番叫小仙好生来跟尊上修行。” 这小丫头没想着自个儿崇敬的般若尊上竟认得自己,顿时红了耳根,双腮上也染上两抹红霞,她续道:“此话大意应是说这位先生想要先修行自己,待到内外通透,再引以他人。” 般若闻言点了点头,递上肯定的眼神,只是小姑娘话还未停,反问道:“只是小仙不知,这位药剂师怎有这般远大的志向?” 般若耐心解释道:“药师琉璃光是位尊者的法号。” 堂内哄笑,小丫头反应过来,原是自己闹了个笑话,小脸迅速涨红了,般若轻笑着叫她坐下,而后又清了清嗓子:“不知在座诸位,可还有其他解释?” “末排那位闭目冥想的仙君,或是有什么想法吗?” 她抿了口热茶,声却很冷。 “红衣裳那位。” 元涅睡着了。 他本体是株莲花,年岁不大,嗜睡是真。但今日的回笼觉睡得不是滋味,不知是否是周围太过吵闹的原因,半梦半醒间,大腿上突然传来一阵钝痛。 宋琏掐了他一把,看热闹不嫌事大:“尊上,这是元涅,我,我叫宋琏!” 般若听他热络的介绍,无奈点了点头,她并不想知晓这金闪闪和红衣裳叫什么,只是想借他震慑纪律,找一个不守规矩的收拾一番,杀鸡儆猴,当是这理。 元涅被宋琏掐醒了,一双眼里还泛着红,半睁不睁看向宋琏:“干什么?” 宋琏恨铁不成钢,小声骂他:“你快起来!尊上叫你回答问题,你昨晚上又去犁地了吗?这么困。” “问我?” 元涅顿时睁大了眼,一下来了精神,他被宋琏推起来,看到了莲台上端坐的般若尊上,她亦看他,一时四目相对。 般若知道他答不上来,但依旧问道:“元涅,有什么见解?” 宋琏也晓得他答不上来,但瞧他那样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他用只有元涅听得到的声音说:“你就说这位药师琉璃光额...心胸宽广,嗯...乐于助人,志向远大...” 宋琏嘴叭叭个不停,用尽了他平素学到的所有词汇,为兄弟两肋插刀。 可元涅没听。 般若问他话时,他便愣住了,一双微微上挑的眼睛挂在般若身上,什么话也说不出。他的眼中藏起的并不是窘迫,而是一股意外的错愕。 是什么让他有了这样的神情,般若瞧不明白。 元涅与宋琏刚进来时,般若没说话。 方才授课,殿内喧闹,他也忙着补眠。 而般若抽问那刻,他已睡得深了。 所以算起来,这是元涅见她两面以来,第一次听到她的声音。 般若的嗓音很冷,和她此时的表情一样,有种莫名的疏离。可他记得她的音色分明很柔软,又或是因为她现在正在生气,亦不会与这些小辈们放软调子。 作为上位者,她应当端庄自持,拒人于千里之外。 是的,那个只有他听得到的声音,也只是很久很久的过去了。 理智不允许他长久地愣神,元涅霎时间收回了向记忆深处的探寻,时间不过片刻而已。 他低头问宋琏:“什么见解?” 宋琏扶住额头,他寻思自己方才说那一堆话这家伙一点儿都没听。 般若冷咳了声,扫了宋琏一眼,她漂亮的脸蛋上说不出是什么表情,总归不是愉快,宋琏没敢再说,递给他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 好兄弟,你保重! 5. 奇怪的人 殿内一片肃静。 元涅面对众人投来的目光倒也没被束缚,方才在课上睡觉的确是他不对,他拱手,向般若做了个揖,正色道:“恕小神愚钝。” 般若方才被看得不大自在,但瞧他还算有礼数,终究没肯再为难他。 唤元涅坐下后最终引入正题,她肃然冷声,明显已经噙上了怒意:“望诸位悉知,本尊既是来替紫阁上神授课的,那便也是诸位的先生,掌课教众仙神,若只是来紫芸阁戏耍,那大可不必,三界之中何处不是热闹之地。所以本尊希望,诸位既然身处紫芸阁,那便恪守本分,莫要再做无意义之事。” 殿内一阵静默,却没人再说一句话。 般若点到即止,不再多言:“今日的课便到这,诸位休息吧。” 般若走后紫芸阁内便散了,小仙们渡过方才凝重的氛围,纷纷舒了口气。 宋琏也松了口气,为的是他两肋插刀的好兄弟,他讪讪喊他:“走了,我家演武场玩去。” 元涅没了瞌睡,也不多留,捉起案上的书册,随他一同出去。 宋琏看元涅心思翩飞,开始语气为难地自言自语:“你说我明日到底来还是不来,来吧,可尊上方才把话说成那般了,成日斗鸡走狗的可不就是我吗?叫我心里好生愧疚...般若尊上,也太严肃端庄了些,端坐在那儿像尊佛像似的,嘿嘿,当然也是一尊极为漂亮的佛像。” 元涅不知道宋琏成日在想些什么,他打断宋琏的话,径直问:“小五,你可否将这位般若尊上,再详细与我说说。” 宋琏一听来了精神:“你不是不感兴趣吗?” 元涅眼皮跳了跳:“你说便是。” “其实我知道的也不算多,只晓得般若尊上三千年前自菩提界来到玉京,因是谛殊元君唯一弟子,众仙唤一声尊上以表礼数,尊上平素独来独往,深居简出,与她关系尚好的神仙,唯晓得紫阁上神。” “据说她悟性极高,平素里谈经论道,信口而出。估计紫芸阁这回这么多人,除了那枳雨在外传言人尊上美貌外,还有一大部分是慕名前来的,好奇元君弟子或是菩提界光景的。” “至于有什么喜好嘛,我晓得般若尊上喜欢种花,据说莲华宫里有一园子花草长势可与花神娘娘宫中媲美,都是尊上精心照料的。” 元涅听闻最后脑袋下意识一缩,他觉得宋琏消息或许有误,问道:“你从哪儿听来的?” 宋琏微微扬起下巴:“东家长西家短听的呗!你打听这些要干啥!” 元涅摇摇头:“好奇而已,今日承诺兑现,这紫芸阁,今后我是万万不会来了。还有事,先走了。” 他不等宋琏回话,一溜烟便没了影。 * 般若午后换了衣裳,前去拜访芸良君。 紫阁这事倒并未刻意隐瞒她,芸良君的确身子不大好,数百年埋首于案台的老毛病终于压垮了他,此刻已近乎直不起身来。般若跟着师父学过许多年医术,替他看过后,也嘱咐他这旧疾必须静养。 再次告别,她在后院找到了紫阁。 彼时日头正盛,紫藤花架上方渡了层浅金,浅熏色的紫藤花影落于案几,最终抵达那处,正是位埋头于小书堆中苦作青衫神君。 般若轻咳了声。 紫阁抬头,许是没想到般若会到哥哥这儿来寻他,看见她时神色分明一愣。 “怎么,紫阁君不欢迎我吗?” 般若想着自己昨日与他置气,当下忸怩,有些不自然。而紫阁还记着自己哄她去紫芸阁教书的事,怕般若来寻他错处,忙道:“说笑了。” 言罢想使个术与般若挪把椅子来,但顿又想起她本就坐莲台,便倒了杯茶给她。 般若上前来,轻抿了口茶,她今日并非闲聊,而是来向紫阁说说紫芸阁今日之事。 “尊上不愧是尊上,还有此等气量呢!”紫阁听闻般若杀鸡儆猴这事儿后,爽朗地笑出了声,“紫芸阁的一些个滑头小子,也是该被收拾收拾了。” 般若顺着话题:“今日那被我捉起的小仙君,虽不守规矩,倒算知错便改,只是...总觉的怪怪的。” 紫阁一边整理着书册,一边问她:“怎么了?” 般若也没瞒他,回忆起晨间那双漂亮却又奇怪的眼睛,将疑惑说了出来:“我总觉得,他看我的眼神有些古怪。”她抿抿唇,却也说不出究竟怎么个怪法:“反正就是与旁人不同。” 紫阁没忍住,笑了。 堂堂般若尊上竟也会为了一小后辈的眼神而苦恼,紫阁还以为她早六根清净了,原是自己多想了。 他强忍住笑意,问她:“那旁人对你是什么眼神?” 般若觉得他莫名其妙,拧了眉头,却又不好发作,便拢了拢袖口,挺直脊背,并不谦虚道:“自然是对本尊崇敬爱戴的眼神。” 行吧,这人这性子,紫阁没话说了。 般若觉得他扯远了:“你到底有没有认真听我说!” 紫阁认真地点点头:“那说来听听,那小孩叫什么名字,说不定我还认识。” “听那金闪闪的小仙君介绍,好像是叫元...涅...” 紫阁手中狼毫并未停下:“元涅。嗯...倒是个同你的名字一般,有禅意的名字。” 般若点头,若有所思,直到紫阁错愕地抬起头,疑惑起来:“等等...元涅?你竟不识得他么?” 般若摇摇头,很是诧异:“我该识得他么?” 紫阁也觉得诧异,他放下狼毫,将案上合起的折扇展开,娓娓道:“若说你不该识得,也没什么问题,元涅只是个千余岁的小辈,数百年前我在省经阁见过他几回,不过迄今为止,并未接触。除却穿着样貌,此人言行都很低调,与老宋家那个花里胡哨的小子常走在一处,很好辨认,就连我这般自诩风流的神仙吧,也不得不承认,这年头的孩子长得愈发漂亮了。” “紫阁上神,可不可以请你说说重点。” “咳咳...说你该识得,那便只有一个原因。你可知元涅出身?”显然般若是不知,紫阁便顺势说出了那三个字:“菩提界。” “...什么?” 菩提极乐界,是玉京之上的高境,是极光普照的圣地。菩提界难进,更难出。般若的师父谛殊,是菩提尊者座下弟子,谛殊元君不居于菩提界,常住玉京天,但也可以带着般若自由出入菩提界。 这里所说的难以进出,便非指普通意义上的出入,而指新生。 在菩提界万万年的光景里,位登之人少之又少,而新生更甚。 般若不算年长,却得玉京天诸上神几分薄面,小辈们敬唤一声尊上,不单只因谛殊元君的庇护。究其缘由,还因她是菩提界万年来,唯二的新生。 而紫阁现在告诉她,元涅自菩提界来,那么菩提界这万年来的新生,便有了第三位,叫她如何不讶异:“为何我一点风声都没听见?” 紫阁无奈瞧她,“千年前,你不是去扶桑山待了许多年吗?” 扶桑山...扶桑山... 原来是那段时日么? 般若晃了晃脑袋,她并不想回忆扶桑山旧事,将话题转回正轨:“那元涅...为何这么些年来,我连他的名字都未曾听 过呢?” 照理说,玉京天将菩提界尊称为上上界,上上界出生,也不该在玉京天上是籍籍无名之辈。他与金闪闪小战神是好友,提起宋琏,般若尚且耳闻那是战神殿下的独孙,但元涅这名字,实在闻所未闻。 “这事可叫你说到重点了。”紫阁有些唏嘘道:“般若,你可还记得多年前的十阙雷罚吗?” “记得。” 那如今已快被玉京天众仙淡忘的劫难,届时尚在扶桑山静养的般若,也有所耳闻。 “传言,那十阙雷罚便是元涅出生时所降,他命不在菩提,逆反天命才遭劫难,后来,菩提尊者不知因何缘由,将元涅安置于玉京,众仙背地议论纷纷,但碍在其身份在前,也不敢多言,元涅其人低调,此事便被渐渐没有被抬到明面上谈论了。” 般若似懂非懂地点了头,她回忆起元涅那十分漂亮的眼睛,顿时有些唏嘘,同为菩提界出生,她和另外一位自小受着庇护成长,而他... 罢了,个人有个人的命数,般若想罢,不再多问了。 不过说了这么多,还是没有把最开始的问题解决嘛! 到底为什么那么看着她? 真是个...奇怪的人。 * 夜凉如水。 元涅嗜睡,早些便歇下了。 他不爱热闹,偌大的宫殿中仅他一人,有种说不出的孤寂之感。 这夜,元涅做了一个梦,在这千年来,寥寥无几的一个梦。 梦中,他又变成了那看不着物,听不见声的莲花,他空守着一片识海,仅靠脆弱的身体感知外界。 风雪无痕,他不知识海之外到底轮转了几度春秋,亦不知自己究竟是谁,这样的他,被送往一处净地。 当灵泉吐露,漫上莲瓣之时,他知晓那人又来了。 也知,净地不再静了。 她是唯一闯入他识海的人——一个话很多的女孩。 当又轻又脆的少女音调在他耳边萦绕了一圈时,他有些烦了,可他屏蔽不了识海,只得无奈听她絮叨。 她今日说,玉京天的上神对她十分客气,小辈们也甚是恭敬,她觉得旁人将她抬上高位,自己也应当成为榜样,故而需好好听师父讲课才是。 可她又抱怨师父讲得太晦涩了,她左耳近右耳便出,还不如自己背书,说到此处又心血来潮,背了段经书给他听,可书背得磕磕绊绊,半天也听不出在说些什么。 若他能说话,早便唤她闭嘴了。 可奈何他说不出,只能在心底暗暗抱怨,最后留下一句评价—— 此女思想矛盾,且颇为聒噪。 然后便是日常惯例浇灌灵泉水,抱怨一句他怎么还不开花。 其实莲花绽放并不需要浇灌,而且她只会一股脑地从上往下淋水,教他备受雨露捶打,不甚痛快。 莲花觉得,自己在此人手里栽了千年,未被灵泉水掩没,也未被唾沫星子淹死,能活下来实属奇迹。 回忆朦胧恍惚,还以为她在梦里也不愿放过自己。遇上此等梦境,元涅骤然睁开双眸,惊出一身冷汗。 幸得窗户半支开,尚有些许微光透进来,心绪才恢复了平静。 窗外漫天繁星,元涅将头枕着双臂向外看去,亦有光落进了他的眼眸,照亮了那一丝丝藏不住的笑意。 传闻惯是不可轻信的,什么尊上不尊上的,褪去外界给她封的名号,实际上,也不过也是个幼稚至极的女人罢了。 只是... 她的名字就叫般若么... 那个陪伴他一千年的,奇怪的人。 6. 师姐 师弟 虽说昨日噩梦扰人,但今日晨间,元涅早早便起身了。 他穿上绛红色袍子,发束得利落干净,千岁出头的年纪,脸上还颇有些稚气。他的长相不似宋琏那般润秀可爱、叫人想要亲近的乖巧。元涅一双凤眼尤其漂亮,眼尾微扬,澄澈黑眸中像是含着一泓清泉,细看之下,眸光深处自带疏离,隐隐透着一股不容轻慢的傲气。 晓色微茫之际,他踏出了宫门。 今天,是他百年一次,面见菩提尊者的日子。 菩提极乐界,澄澈如天成的琉璃,金绳结道,城阙宫阁,说不尽的庄严肃穆。 元涅一路行来,经过层层通牒,最终引路的金光渐收,他驻足,仰首望去,一棵巨型的菩提树映入眼帘。 树根深扎土地,树冠广大入云,这便是菩提尊者觉悟之地,寂静中蕴藏着无穷的智慧,只是静立,便已令人心生敬畏,万念俱寂。 每一次抵达,元涅的心都会悸动得厉害,仿佛这处地界,藏着永不容他探寻的、最深的秘密。 于是,他又问出了那个每百年都会重复的问题—— “我是谁?” 千年来,他未寻得答案。 玉京的书册,他翻来覆去看了数百遍,却将心中愁绪剪不断,理还乱。 红莲红莲,血色之莲,被称为“域界恶果”的他,究竟是因何种缘由,才会降生于菩提。 “尊者,还是不愿告诉我答案吗?” 他高声向穹顶之上呼喊,回答他的唯余风动。 得知询问无果,元涅便再次决然道:“那就让我离开,我要离开玉京,去往无相海!” “因缘未熟,果报不生。” 穹窿之上,又或地心深处,传来了菩提尊者慈悲的答复。 又是这个答案。 元涅攥紧了拳头。他从出生便背负着众人目光,至今已有千余年了。 一个遭遇天罚、不属于这里的人,缘何要囿于此地。他有些受够了,就算早知无相海封锁多年,他也执拗地想要去寻找答案。 “让我走!” 凭着少年人的冲动意气,他飞上直插云霄的菩提树冠,想要触及那不可亵渎的存在。但指尖在触及菩提叶的瞬间,一股极具压迫的力量束缚住他,回首看,两位凭空出现的童子已用法器将他压住。 元涅失力,无法与之抗衡,眼看就要重重摔落,意料之中的痛楚却迟迟没有到来。 是菩提叶落,支撑着他缓缓落下。两位童子已然消散,元涅望着高耸入云的菩提,面上满是不解,而在此时,天空之上又传来了悲悯之音。 “外界纷扰,心境蒙尘。” “元涅,你年岁尚小,心绪未定,禅修辛苦,但会让心境清明。谛殊常居玉京,今日起,便到她座下清修,悟道之时,便有解答。” 说实在话,元涅并不喜欢菩提界人说话的调子,那声音里仿佛天然裹着悲悯,总能先于意识被其指引,诚然如他现在跪坐在伽蓝殿的蒲团上,也只得毕恭毕敬俯首倾听。 殿中熏香袅袅,却嗅不出是何种香料,只觉那气息清冷得很,一丝丝往鼻腔里钻。谛殊元君的声音从高处落下,如玉石相击,每一下都敲在心口,让人不自觉绷紧了的脊背。 “元涅,避目而视,非谛听之礼。” 元涅依言抬头,只见座上的元君一身素衣,座下金莲吐息般缓缓浮动,一双细长的眼睛,沉静如古井之水,映不出丝毫波澜,却能将他那点竭力压下的不安与躁动看得一清二楚。 那目光在他面上停留片刻,并没有审视与压迫,却依旧让元涅觉得无处遁形。 “修习之事,始于蒙昧。”元君的话没有丝毫寒暄转折:“从菩提界降生至今,可有过静心禅修?” 元涅抿了抿唇,实话实说:“回元君,未曾,弟子...年少顽劣,只知嬉游,甚从未有过禅修之欲。” 元君缓缓扳过手中的念珠,似乎在思索要从何处入手开始教授这纨绔小儿。 同般若一般,从蒙昧之始启发? 罢了,如此年岁,又是如此性格,不如... 元君闭目沉思,听到了渐渐靠近的轻脆银铃声... “不如...” “不如还是告个假不去了吧,你觉得呢?岁岁。” 自上午从紫芸阁回宫,般若一直恹恹不欢,并非阁内的小孩又惹她不快,只因她忘记了一件事,一件十分重要的事! 授课事忙,她把师父布置的课业全给忘到九霄下边去了,而今日未时,正是她师父检查课业的时候。 般若愁啊,愁得整张脸都皱起来了。 可聪慧如师父,她缘何告假,又怎会不知晓。 岁岁在一旁也愁眉苦脸起来,她可盼着尊上必须去伽蓝殿呢,不然依照她那倔强性子,事后准得后悔,便宽解道:“尊上去紫芸阁帮忙,说到底是极好的事,您实话告诉元君,不是故意懈怠课业,准没事的...况且...” “嗯?” 岁岁见她如此模样,保准是听进去了,便又使出杀手锏,谄媚笑道:“况且,元君是最最喜爱尊上的,不是么?” 般若抿着唇,脸颊微微泛起一层薄红,她点头,拿起案前书册,像是即刻就要出门去,却又是想起什么,端坐在梳妆台前:“岁岁,帮我梳个如今玉京上的仙子都爱梳的那个发髻,再帮我把那条藕色的纱裙翻出来罢。”她捂唇轻笑,面上染上一丝丝狡黠:“师父见我这副模样,我再撒撒娇,她保准舍不得罚我!” 若说了解元君脾性,般若称第二,那可断然没人敢称第一,毕竟她自小就被谛殊元君养在膝下,深知元君生人勿近的外表下,可是藏了颗玲珑般的心。 “师父,阿若腿有些疼了...” 般若跪坐在蒲团之上,听训听了半晌,默默开口道。 师父如今愈发唠叨了,业精于勤,荒于嬉,行成于思,毁于随,诸如此类的道理,她已经在耳朵里听起茧子了,她已保证过,紫芸阁一事了结后,她再也不会荒废课业了。 于是,般若就这般眼巴巴望着谛殊元君,直到元君率先破功,轻轻叹了口气,摆了摆手,让般若再次倚坐莲台之上。 腿脚有旧疾,身体又孱弱的丫头,她怎舍得让她久跪。 元君乘着金莲转过身去,拿起了案台上的鱼饲,对般若道:“上回院里种下的那片绣球,似乎已经发新芽了。” “真的?”般若的瞳仁闪烁起期待。 谛殊元君将鱼饲递给她:“今日莲池中的红鲤也还未吃食。” “我去喂!”般若抢着接过鱼饲,痴痴笑着:“我去浇水。” 元君瞧着她欢愉的背影,发带轻轻飘起,带起银铃轻响,惯有些小时候的娇憨模样。 幼时岁月,般若常伴元君身侧,便是这幅打扮,般若出生便带着顽疾,那时身体很不好,腿也不能走动,日日乘着小莲花飞来飞去,最喜在 后院中嬉游,提着铜壶灌水,或又是掐着阿罗汉草逗弄红鲤。 现在故作出一副端庄老成的姿态,也不知是为何。 不过元君心底深知,阿若千百年来只长了个子,脾性是一点没变。 后院花圃,般若摆弄了约莫一个时辰,自认已将这些个花朵果子照顾得服服帖帖,终于想起拿起鱼饲去喂莲池中的大肥鲤。她哼着小调将饵料撒入水中,看红鲤空游自在,忽然“咦”了一声——那条最肥硕的红鲤腹部圆润竟得异常。 般若左瞧右瞧,实在觉得它比旁的肥鲤鱼胖得太过明显,该不会! 她飞离池边,接着就要返回大殿告诉师父这个消息,红鲤见喜,这个是吉兆呀。莲台漂至殿门三丈前便停滞,般若赤足下了莲台,提起裙摆便往大殿奔走。 “师父!莲池的鱼儿——” 般若伴着银铃声慢下脚步,普探头一看,却发现殿内除了师父竟还有个跪坐的绯衣少年。 有,有客人在么? 这个念头掠过脑海的瞬间,她已踏进了殿内。般若来不及端正好那副在外的模样,赤足上殿的样子便被来人尽收眼底。 那少年闻声回头,他目光掠过般若错愕的面庞,提起的纱裙,以及裸露在外白净的双足,却很快垂眸避开。 般若正对上元涅骤然抬起的视线,少年漆黑的瞳孔里清晰映出她惊慌失措的模样,般若有感自己的面庞因羞愤霎时红了,脚趾倏然瑟缩起来,慌乱中试图用裙摆遮掩,却听见念珠搁在案上的清脆一响。 “胡闹!” 谛殊元君的声音比方才冷了三分:“如今是愈发没有规矩了。” 般若怔怔望向师父,只见元君细长的柳眉微微蹙起,明显有了微怒。她忍住尴尬与羞愧,轻抿着唇,再乘莲花挪到元涅身旁的蒲团跪好,余光里看见少年依旧脊背挺直目不斜视,双肩却忍不住颤动。 这人竟然在笑她? 真是...丢死人了。 “元涅。”元君的声音重新沉下:“方才本君便在想,你从未禅修,若是本君为你授课,未免太过晦涩,近日,本君的弟子般若在紫芸阁授课,阁内应多为你同龄之辈,般若授课尚且生涩,但从基础开始静心学习,也不失是个好法子。元涅,你意下如何呢?” 又要去紫芸阁睡觉么?那必须得把宋小五拉上,元涅在心中暗自忖度,面上却毕恭毕敬回答:“全凭元君定夺。” 旁人说什么话,般若全然都听不进去了,都是这个元涅,若是平日她赤足在殿内奔走,最多得师父一声唠叨,哪会像今日,不仅丢大了脸,等会肯定会被师父罚抄书的。般若搅着衣摆,好心情没了大半,一点喜没见,全见悲了!悲伤溢满心头,以至于元君唤她几声都未听见。 元君的眉头蹙起:“阿若,心神不宁!” “啊,师父,徒儿知错!”般若回过神,不管三七二十一,认错为上策。 元君叹了口气,又回到方才话题:“菩提尊者遣元涅到本君座下清修,从今日起,元涅便为本君的第二位弟子,前往紫芸阁修行,每月十五十六,同般若一同到伽蓝殿听课,般若,作为师姐,在紫芸阁多多照拂元涅。” 元君话至一半,两人脑袋瞬间抬起。 师姐? 师弟? 般若有些懵了。 元涅则在心底重重叹了口气! 怎么兜兜转转, 又要落到这个女人手底下了? 7. 格外照拂 那日过后,般若三日没来紫芸阁了,本是临时去北海水君处为师父取一尊宝莲,只是一趟子的功夫,但她一应水君的邀约,便收不住了玩性,捎着岁岁将北海玩了个遍,拖到第三日才回玉京。 故而紫芸阁再次开堂时,已是第四日日头初了。 这日,宋琏没心思“打扮”自己了。 他不太想去紫芸阁了,一是因上回般若说的一番话,叫他委实有些惭愧,更重要的是,般若的课实在太早了,他起不来。 元涅更是个懒鬼转生,睡神现世,肯定不愿意陪他。 他小战神何时也为这等小事焦头烂额。 正当宋琏坐在自己金石装点的宝座上苦恼时,晒得他懒洋洋的日光突然消失不见了,他瞧向自己大大敞开的窗户外,那里突然望进一双凛冽的眼眸。 宋琏吓得一哆嗦,差点从座上跌下来,破口大骂道:“你怎么走路没声啊!” 元涅踩着宋琏装潢华丽的窗子,蹲下身来,两手搭在膝上自然垂下,降红色衣摆也垂到窗子里,腰封勾勒出上宽下窄的身形,恰巧那橙黄的日光落于他的侧脸,墨发高束,被照耀成浅淡的金黄。 他没有回答,手里捏着两本不厚不薄的册子,将其中一本扔到宋琏怀里。 宋琏拿起来看,疑惑道:“你要皈依了?” “紫芸阁,去不去?” 宋琏更疑惑了:“你不是说再也去不得了么?” 元涅心酸:“是兄弟就一起!” 宋琏正为此事纠结,如今元涅撺掇,看来不去是不行了。 二人今日并未迟到,宋琏为了近距离向般若尊上证明自己并非纨绔之辈,三言两语将前边几个认识的狐朋好友推走,抢了前排,决心认真听讲,元涅虽觉得他这样耍嘴皮子没品,但也没有多说什么。 他看着自己手中的册子,想起菩提尊者说过的话,心中暗暗给自己加劲儿——能听就听,听不了就睡,反正怎么都不亏,熬过这些年,能走就成! 宋琏不知他在想什么,只瞧着他那决然的样子,莫名觉得好笑,左顾右盼后又嘟囔了句:“尊上今日怎么还没来?” 般若迟到了,外人看来,真是破天荒。 她昨日玩得忘了时辰,那比经书好看万倍的话本着实令人着迷,岁岁来催过好几回,甚至最后直接将她寝殿里的宫灯给灭了,般若又抱起一颗夜明珠躲在被窝里继续看,以至于第二日根本起不来。 等到日上三杆的时候,岁岁一脸担忧地将她推醒,提醒今日有课,她才急忙换衣梳洗,乘莲飞向紫芸阁。 殿内已经坐得满满当当,般若本想解释自己昨夜因研习经书,秉烛苦读,故而起晚了,却又觉这般说一遭有些欲盖弥彰,终归什么也没讲。 她一手捻着檀珠,另一只手翻开案上的经书,开始授课。 而普一抬头,便看见前排坐好的元涅。 他规矩地坐在软垫上,没曲腿,也没瞌睡,手指摩挲着书页上晦涩的文字,头微微低着,发冠束得懒懒散散,有几缕翘着垂下来,稍遮住了看不懂书而皱起的眉头。 还算乖觉。 般若说不出自己对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小师弟是什么感觉,第一次见他,他用奇怪的眼神盯着自己,第二次见他,他又窥见了自己窘迫的样子,还藏着掖着嘲笑她,委实叫人生气! 不过般若觉得自己是个大度的人,这个元涅年岁这般小,师父又让她多多照拂,那便就当作新栽下的花种来照顾吧! 元涅似乎感受到了台上的灼灼视线,一抬头便对上了般若的目光,他看见这个奇怪的女人挤出了一个极为大度的微笑,莫名感觉背脊凉凉的,连忙避开眼神。 这善意的微笑也被宋琏瞧见了,他低头痴痴笑,还要拿胳膊肘挤元涅,悄悄说:“般若尊上对我笑呢。” 元涅觉得他没睡醒,皱眉道:“你早上吃多啦。” 宋琏只当他发泄妒火,没生气,还得意地哼了句:“你懂个屁。” 活脱脱一小人得志。 般若在紫芸阁讲的课大多都浅显易懂,时间一长也不大想再自己说了,大抵是当了先生的都要染上这么个习惯——提问,还要抽人答。不过也因她不识得几个人,又或是听进了师父前几日的话,要好好照拂某个人。 般若低头,见坐在第一排的元涅垂首凝神,指节分明的手指搭在书页上,还甚有节律地点着头,心中泛起一丝欣慰。哼!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小师弟,还算孺子可教,师父说了一次,倒这般认真起来。 于是般若念了段不算复杂的经文,轻唤道:“元涅,你来解释。” 可方说完这句话,却见那颗脑袋渐渐歪斜下去,墨发垂落,呼吸匀长,竟又睡熟了! 般若强绷住端庄神色,袖中的手却悄悄攥紧了,她声音清越如常,却故意将檀珠在案上轻轻一磕:“元涅。” 满堂寂然,元涅却纹丝不动,熟悉的场景又再次重现。 宋琏在一旁更是汗颜,觉得元涅实在是睡神转世,坐第一排也敢睡,太不把尊上放在眼里了,自求多福吧,兄弟帮不了你了! 诚然记仇如般若,这一次被抓包的结果,便是频频被招呼,这一堂课般若提了三个问题,便抽了元涅三次,回答不上来两次,走神被抓包三次,且罚他课后抄写今日的经文十遍! 今日的课结束后,般若应管事仙使的邀约去殿后吃茶,她一想到午后要去师父那诵经就脑仁疼,在后院与仙使闲谈了许久才离开。 殿内是极静的,人早便走完了,矮桌散乱,日头大得透过窗,散落几抹斜影落于案几之上。般若随性倚在莲座上,任由着它自己飞出去,懒懒打了个哈欠。 可尚未出门,她却在内堂后方的旮旯角落里,瞥见一个身影。 降红色的衣袍,很是扎眼。 紫芸阁殿外栽种着一棵梨树,二月间结起大抔雪白,借着春风,飘飘然跌落至窗台,一时万籁俱寂,般若便乘着莲座徐徐移来。 她的目光落于元涅面庞,温暖的阳光下,他纤长睫毛投下的一圈轻轻颤动的影。 他似乎真的很喜欢睡觉,这两次课上,她都撞见他在睡觉。 般若回忆起,自己在他这个年岁,也惯爱睡觉,只不过因自己是株莲花,天性如此,这元涅又是为何,难不成是什么夜 行生物,白日里必须补眠? 元涅睡觉的时候像一只安静的小兽,这般看来,倒没有课上顽劣,他头枕着手臂,下面压着书册,还压着一叠宣纸,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什么。 般若刚想低头凑近看看他写了什么,便见元涅眼睫微动,有欲醒之势。 般若连忙退却几步,装作一副途径此地的模样,见他睁开眼,便轻轻咳嗽,将双手交叠放于膝上,正色道:“你怎么还没走呢?” “给你,我抄完了。” 才睡醒的嗓音很是懒倦,元涅扯出书册下压着的宣纸,递给般若。 般若立马意识到是自己让他课后抄写的经文,便将信将疑地打开,心里嘀咕着:“抄的这般快...” 这十遍经书,说是笔走龙蛇勉强,这个人的字的确写得遒劲,但说是蚂蚁乱爬也不为过,因为实在是写得太过敷衍了。 很明显,般若的表情暴露出,她对这个人有些没辙。 元涅会为迟到睡觉赔礼道歉,会欣然接受惩罚,但态度总是不端正,总是一副做着不愿做之事,但不能被别人挑出错处的模样。 那么,他又为何要来师父座下修行呢? 她这般想,便也这般问了,正好元涅也并无隐藏之意,他留在紫芸阁等待般若,正是要与她商量一件重要的事。 “菩提尊者让我来的。” 他实话实说,般若却若有所思。 菩提界的小辈,都多多受尊者照拂,元涅虽顽劣,但年岁尚小,课上若仔细听讲,问题也能对答如流,算是有雕琢的余地。相比菩提界无药可救的另一位,或许他只是差个指路之人,尊者定然是这般考量,才将他送到师父座下,而师父又如此信任她,将这份责任压在了她的肩上。 元涅见般若迟迟不言,也暗自思忖起来:尊者之言于他犹如圣令,不得不从,现下,熬过这些年离开最为重要,依他做莲的千年间对般若的了解,此人虽面上一副端庄老成的模样,内心其实是个幼稚非常的丫头,不过性子还算不差,迂回地套套她的话,让她别多管他,应该不难。 元涅正在心里盘算着该怎么开口,便见般若将他抄写的课业摔到了桌上,不知哪根筋没搭对,竟对着自己决绝道:“今后,我会先替师父好好教你的!” 她甚至没有给元涅丝毫的反应时间,便替他做好了午后的安排:“今日下午,先和师姐一同,去师父那里诵经。” “...什么?” 自那日起,般若便格外认真地担负起引导之责,不仅日日督促元涅诵经修行,更连他爱睡回笼觉的习惯也要修正,元涅本可不理会般若,可她已将这番打算禀明了谛殊元君,元君闻言含笑点头,似乎颇为弟子骄傲,道:“难得阿若如此有心,元涅也需认真听师姐教诲,潜心修行。” 元君此言无疑给般若吃下一颗定心丸,让她更有干劲。 元涅表面虽是一副不卑不亢的模样,心中却叫苦不迭,时常想方设法地和般若斗智斗勇,可般若好像从这之中品出了些许乐趣,越挫越勇。 这种在师姐“格外关照”下苦不堪言的修行日子,正缓慢持续进行着... 8. 我把她弄哭了? 紫阁事忙,盼着他快些回来大概率不可能,于是般若在紫芸阁的事务就这么按部就班地日复一日。 不过不太幸运,紫阁的兄长芸良君病情本已渐缓,可夏日一过,秋风来袭,不知为何又倒下了。少时芸良君对般若多有照拂,紫阁亦还在帮忙修撰典籍,她怎么说也得去拜访一番。 这日课后,般若唤岁岁备好礼,再次前往了芸良君的青轩阁。 殿中的侍童告知般若,芸良君病卧床榻不便见客,般若只好将随礼递给小侍童,转到后院去寻了紫阁。 紫藤花下,紫阁的样子几乎一点没变,仍然埋首于案上苦作,小山堆般的书册几近掩住他大半身子。 般若莲座徐徐移去,她问紫阁:“我记上回来,芸良君身子已渐转好,怎么突然又病倒了?” 紫阁叹息,倒茶给般若:“你又不是不知我兄长的脾性,他哪里放心将这些事务全交由我来做,脖子都快直不起来了,还有力气骂我笨手笨脚。” 般若随意翻起案上的书册,密密麻麻的文字看着脑仁疼,她呢喃:“我瞧还是等芸良君病好些,给帝君呈个折子,再唤些人手来吧。” “也并非没叫,是兄长自己放心不下,又将人撵走,他这个人啊...”紫阁说罢,低低咳嗽起来。 般若拧眉看向紫阁,才瞥见他苍白的唇色。她上前抓住他的手,摸到脉搏,眉头蹙得更深:“你自己都这样了,怎么照顾你兄长?” 紫阁讪讪笑道:“我...我能有什么事...” 般若没好气地看他一眼:“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你要真倒下了才会觉得有什么。”她说罢,已经从莲台上起身,拿过紫阁手中的书册,又推开他:“行了,你去休息,这儿我来接手。” “般若...” 紫阁心中涩然,忙说不用,紫芸阁之事本就麻烦她了,怎好这处也... 般若执起狼毫,眼底是无可奈何:“好啦,决定了,如今就先把紫芸阁的课停一停,藏经阁有侍者把守,我也就是个挂名闲职,至于师父那儿,就请个假,反正我也不想背书,帮你分些典籍整理,咱俩都轻松。” 紫阁摇摇头:“我已不知该怎么谢你了。” 般若弯起眼来:“谢什么,咱们什么关系,再说以往师父罚我抄经书,紫阁君不是还帮我写了大半吗?承着您的恩呢。” * 紫芸阁停课,元涅是第二日前来才知晓这事。 宋琏半眯着眼瞧那门前告示,打了个哈欠,被元涅托着来上了一个月的课,今日可算能够休息了。 转头看近日来不知打了什么鸡血,颇爱学习的好兄弟,这人竟是一副如释负重的表情,将那本折得皱巴巴的书册拍到他胸口,转身阔步离去。 宋琏回头喊他:“去哪呀?上我家演武场玩去,这两天老爷子不在!” “回去睡觉!” * 日薄西山,蟾光渐稀。 已近戌时,般若才带着岁岁回了莲华宫。 她仰了仰酸疼的脖颈,朝岁岁道:“以往只觉得芸良君忙,现在才晓得这事也不是人人都能做得。” 岁岁在前给般若掌灯,点头应是,她今日守在一旁,也实打实地感受出了工作的繁琐。般若帮着忙活一日了,岁岁便想让她好好休息,提议到:“不如今夜咱们回去看看话本子吧,岁岁也想陪着尊上看呢!” “不看了...” 般若恋恋不舍地道:“如今事务繁杂,但课业也不能荒废,上次已经在师父面前承诺了,不管如何,都得抽出时间温习。” 岁岁知道般若是个言出必行的性子,也没有多劝慰她,便说:“那岁岁先去给您备水,您沐浴完,岁岁再将昨日花神娘娘送的酥酪端来,您慢慢温习功课,可好?” “嗯嗯。”般若弯着唇点头,岁岁最是会体贴她的人,在她的一番描述下,课业这事都变得不那么痛苦了。 月上梢头之时,般若吃着酥酪,翻看着晦涩的书册,总觉得今日遗漏了些什么... 忘了些什么呢? * 天气甚好,心情甚妙。 只要不念书,元涅瞌睡都少了。午后应宋小五的邀约,前来战神府吃酒。 大白日吃酒,也就只有宋小五这个活宝想得出来,直到抵达,才听他絮叨缘由:“元涅,快些快些,我听了消息,爷爷去渠山,说不定晚上就回来了,想喝他新得那坛好酒,只有趁现在了!” 说着便被宋琏扯住,两个少年鬼鬼祟祟进了战神殿下的酒窖。 战神宋尧平生之好唯二,习武,饮酒,如今玉京太平,品酒之好便成了他每日必做之事,故这酒窖,也是战神老爷子最宝贝的地方。 大白日做些偷鸡摸狗之事,元涅总觉脊背有些凉嗖嗖的,他轻声道:“你确定酒窖里没人?” 宋琏闻言不屑:“怕啥,只要我爷爷不在,这战神府可不就是小爷我的天下,就算有,一群小喽啰有何畏惧?” 元涅摸了摸脸颊,他自然怕的不是这些。 以往他与宋琏在战神府嬉游打闹,打坏窗户吵到老爷子睡觉,那铁拳砸到宋琏脸上,看起来实在不太好受,而且他十分确信,再次调皮嬉闹,战神老爷子是一定会连他一起揍的。 不过,二人今日行事还算顺利,找到了老爷子新得那醇香的美酒,偷了两壶又兑了些水,便迅速回到了宋琏院中,小酌起来... 宋琏自小便在爷爷的酒桌边摸爬滚打,百岁年纪,连吃饭时也要拿筷子沾两口爷爷的酒盏,早就有了千杯不醉的本事。相比之下,元涅的酒量便显得浅薄了许多,几杯醇酒下肚,那醉意便如同初春的藤蔓,悄无声息地攀上他的脸颊,染出两团明显的酡红。 元涅脑袋里像是塞了一团温吞吞的棉花,思绪变得迟缓,不过这感受很好,不至于丢掉意识,身体又仿佛躺在柔软的云端,让人不自觉想要放空。 他很喜欢晒太阳,他挪开梨花木椅,跌跌撞撞走到不远处的草坪,躺了下来。头枕着手臂,闭着眼,凤眼弯弯,像极一只被顺了毛的慵懒兔狲。 宋琏也坐了过去,他瞧着他这副暴露本性的模样,觉得甚是有趣,元涅这家伙一向装得很,初见他时,一副神神秘秘,谁都不爱搭理的样子,熟识之后,便觉得他脾气不是太好,嘴有时也像粹了毒。虽然毛病很多,但宋琏知道,元涅看着冷冷淡淡,但心却是热的。 无相海养精蓄锐,封锁三千年,期间内乱不止,四百年前的凶兽暴动,为祸凡尘。而他们的初识,正是于四百年前,讨伐无相海凶兽的战场上。 宋琏听过元涅的传闻,自然知道他是那个被众仙议论的逆反天命之人,他对这些传言并不感兴趣,只是远远看了眼那个红色衣袍的少年,觉得他孤僻过头了。 营中,他们撞见过一次,元涅踩到了他最爱的金饰,而他扯破了元涅最喜欢的绛红色衣袍,两个人打了一架。战神殿下并不偏私,两个人一起罚了,那个时候的两人谁也不服谁,谁也看不惯谁。 而正是这样的两个人,却在摩擦中意外地成为了朋友,时至今日。 宋琏不知是想起了过往什么趣事,咧嘴一笑,这笑或是太过灿烂,元涅睁开一只眼,看向背着光的宋琏,道:“傻乐什么呢,宋小五?” “我想起之前我们在无相海外边打架的事,怎么那么蠢呢?” 元涅冷哼一声:“你还知道?” 宋琏没回答他,突而感慨道:“元涅,你说多久咱们还能去打凶兽啊,不过无相海现在封锁得这么严,应该不会再有那样的意外罢。” 元涅转身背着光,良久没有接他的话,直到宋琏都要以为他睡着了,才听到他闷声道:“小五,如果有一天我离开...” 宋琏将草根咬在嘴里,嘀咕道:“你要回菩提界么?” 元涅半晌没说话,宋琏突然有感而发:“你知道吗?元涅,虽然我听过旁人说你的疯言疯语,什么违逆天命的话,但我一直想对你说,管旁人说那么多,难道逆反天命还不够帅么?” “哈?你喝多了吧宋小五?”元涅肩头起落,爽朗地笑起来。 宋琏斜眼看他,满是不屑:“你才喝多了,说什么煽情的话!” “不过,你说你要回菩提界,我还有些相信。”宋琏摸了摸下巴,开始回忆起元涅这段时日不正常:“这一整个月,你为什么这么规律地去紫芸阁上课?般若尊上为什么对你多有照顾?你还没告诉我呢?你不会偷偷去结识了般若尊上,就是为了回菩提界吧!还是说...我的天呢!” 他不知又脑补出了什么,一脸不可置信地凑到元涅耳边,悄悄说... 元涅额角青筋直跳:“大好的日子,说什么晦气的话! 见他破防,宋琏便捧腹笑起来,正想再说些什么俏皮话打趣他,天却忽然灰暗下来,太阳被云层遮住,已有下山之势,府中侍女步履匆匆地走进院来,禀报道:“小殿下,莲华宫的岁岁仙子来了,说有事要寻元涅小神君。” “说什么就来什么,岁岁?不正是般若尊上身边的仙娥姐姐么!” 宋琏意外地挠了挠头,琢磨着莲华宫来人的意图。 然而,他话音未落,身旁的元涅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猛地就要从草地上弹起来。起身太猛,甚至脚下一软,整个人 踉跄了一下,模样颇有些狼狈。 这时,岁岁已经跟着侍女走了进来。她目光扫过面带红晕、身形微晃的元涅,微微皱起了眉头,却仍旧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声音清脆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意味:“元涅小神君,尊上让小仙来传话,明日功课照旧,请您午后未时前往青轩阁,将前日布置的经文背熟。” 通传完毕,岁岁也不多留,转身信步离开。 “背书...?” 元涅的眼神还有些茫然,根本没反应过来岁岁说了什么。 宋琏清醒着,拍了拍他,说着:“你的好日子来了。” 好日子... 不成,他的好日子。 元涅终于意识到了,才短短两日,他的好日子就要到头了。 想起这一个月的种种遭遇,上课战战兢兢被抽问,美美睡回笼觉被吵醒,比旁人还多的课业,以及般若那挥之不去、甚至还要萦绕在梦中的絮絮唠叨。 从那天,从那个女人不知打了什么鸡血开始,日复一日,他真的已经受不住了,他真的已经快要被逼疯了!今日,就是今日!他一定要找她说清楚! 元涅借着酒劲儿,说走就走,脚步虚浮却速度不慢,宋琏拦了一下没拦住,只得对着他的背影喊道:“哎!元涅!你可不要冒犯尊上呀?” 莲华宫内,般若坐在院内的凉亭,正温习着课业。 她刚刚从青轩阁回来不久,帮忙整理典籍的疲惫,让她已经有些困倦了。她强打着精神坐在案前,摊开书册,准备看半个时辰就去休息,奈何眼皮沉重得如同灌了铅,哈欠一个接连着一个,迷迷糊糊间,忽听院中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 元涅擅闯了进来,他的脚步比平日急促,夜风非但没能吹散酒意,反而让他胸中的烦躁愈发明晰。他径直走入繁花似锦的后院,看见般若正依靠在案前。 此时太阳已全然落下去了,院中冷风习习,带着一股初秋的寒意。 “我,我不背书!” 少年的声音因酒意和情绪而显得有些生硬,顿顿开口道:“你到底要管我到什么时候?真以为做了师姐,就可以为所欲为吗?”这话明显带着刺,他平时说不出口,此时一股脑吐露了:“那些经文于我而言如同嚼蜡,到底学来何用?你日日拘着我,不过是仗着元君的话,去满足你管教人的心思!” 他越说越觉得胸中块垒难消,语气也愈发冲了起来:“你若觉得无聊,大可去,去忙你的紫芸阁事务,何必总来盯着我?真是...多管闲事!” 般若本就困得厉害,听他这突如其来的一通吵嚷,更觉得头晕脑胀。她勉强抬起眼皮,看向站在那儿气势汹汹却连站都站不太稳的元涅。 他后面还说了些什么?她几乎没听到。 强烈的困意如潮水般涌来,般若实在忍不住,抬手捂住嘴,打了一个泪眼婆娑的哈欠。 这哈欠牵动了她疲惫的泪腺,眼角瞬间溢出了生理性的泪水,般若下意识地抬起指尖,轻轻拭去那点泪花。 然而,这无心的一幕却恰好被元涅看了个正着。 此刻,傍晚的风又吹了来,拂过般若单薄的衣衫,她本就困倦,被冷风一激,鼻尖不由得微微泛起了红。 元涅愣愣地看着她湿润的眼角、泛红的鼻尖,以及那张写满疲惫的脸颊,满腹牢骚像是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瞬间全熄灭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慌乱无措,一个可怖的念头划过他脑海: 她哭了? 是我...我把她惹哭了?!!! 一股前所未有的慌张攥住了他的心口,一路上组织好的、想要倾泻而出的满腹牢骚,此刻全都如梗在喉,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了。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上前了一步,手臂抬起,似乎想做什么,却又不知所措地僵在了半空。 “喂...你...”元涅的声音带着酒后的沙哑,又轻又缓,与方才的咄咄逼人判若两人。 “对不起啊...”他有些着急地开口,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妥协:“是我说话没有轻重...” 般若低头揉眼睛,在元涅看来,仿佛还在擦拭着泪水。他的视线飘忽了一瞬,最终还是落回她脸上,像是下了很大决心:“喂,你,别...别那样了。” 他深吸一口气,般若这时才抬头,还尚未反应过来这是什么情况,便听元涅带着一种近乎自暴自弃的无奈语气,低声嘟囔道:“我知道了!我以后...会好好背书的。” 话音落下,这院内便只余风声。 一千年的朝夕相处,他怎么会忘了—— 她本来就是个娇气至极的爱哭鬼... 9. 无可救药 他记得,那是一个下雨天。 莲花不喜欢下雨,不喜欢那连绵不断的雨滴敲打在花瓣上的滞碍感,周遭的世界被讨厌的雨声充斥着,只余下一片空洞的喧哗。 雨水并没有顺着他的心意停下来,但在那个时候,持续不断地捶打却消失了。 他想,或是一把纸伞堪堪遮住了头顶的天空,因为他听到了来人顿顿的脚步声,取而代之的,是比雨声更加汹涌的啜泣。 “我明明已经很努力了。” 她应该蹲在他身边,举着伞,靠得很近,与平常小百灵鸟般清脆音调不同,她的声音里此刻充满了悲伤。 “师父说,我心绪不宁,外物易扰,说我根本没有好好用功,可是,可是我...” 她的抽泣声止不住,声音变得断断续续,像是在自言自语,却又字字清晰地落进莲花的“耳”中:“我知道师父要求严苛是为我好...可是,为什么总是看不到我的努力呢?永远都是这样,一点也不近人情的师父!” 她的语气带着倔强,更多的却是委屈。 莲花并不明白她的执着,他从未听过她哭,觉得和平时那个叽叽喳喳的她太不一样了,他只能静静地听着,听着她只敢在无人雨夜倾诉的真实。 “可是...” “我真的,好想成为师父的骄傲...” 她的伞下,莲花的世界里,扰人的雨声退成了遥远的背景,少女的眼泪化作更大的雨点,落入他的身体中。 那是他第一次尝到眼泪的味道。 自那天后,她有好几天都没有来找自己说话了,莲花猜想,一定是那个雨夜让她染上了风寒,因为三日后,她带着浓重的鼻音,再次出现在他的世界中。 不过,今日的她心情很好,说着马上中秋了,要和师父一起做桂花酥酪、去蟾宫拜访月神娘娘的事,除此之外,还给他讲了好多这几日生病难受的事,说自己再也不要淋雨了。 嗓子都哑了,还聒噪得不行。 不过看来,她和师父的矛盾解开了。 他真心替她感到高兴。 其实偶尔莲花会觉得,孤寂的时光有她陪伴,有她逗趣儿解闷—— 好像也不算坏。 * 十月初旬的这日是个响晴天,元涅推了宋琏去演武场的邀约,百般痛苦地拿起一本经书,瞅了眼上头单字简单,连起来就不知作何释意的文字,毅然决然地跨步出了宫殿。 青轩阁后院,紫藤花架下,般若占据了往常紫阁的位置,独自呆在院中。 她今日似乎没有怎么打扮,只着了件浅紫色的交领,发丝也盘得很简单,上半部分拿簪子稳住,下半部分便全散开来,随意地不行。 足下没有莲花,而是曲着腿缩在躺椅上,一手执狼毫,一手执书册。 彼时日头正盛,紫藤沉寂下的一圈圈阴影,落于她不加修饰的粉白面颊。般若眉梢的倦意渐散,懒懒舒展开手臂,指尖触摸到芬芳的紫藤。 元涅前来便见此明丽之景。 般若亦瞧见了他,便朝他招手,顺势隔空将一方小矮凳移到了自己身侧。 元涅行过礼后坐下,此时一个大块头缩成一团,就比般若矮了一个脑袋,颇有些滑稽。 他仰头望般若,踟蹰问道:“直接开始吗?” 般若点点头,瞧他俊俏的面容上泛起一丝为难,莫名好笑道:“嗯,你应该都背熟了吧。” 一本薄薄的经书,就这么开始被元涅磕磕绊绊,翻来覆去,颠三倒四地背诵了。 这么一遭下来,般若大抵明白师父为什么总爱让她背书了。 她也喜欢听元涅背书,见他为难,反举着书册在面前,不想背却又不得不背的样子,般若觉得有趣得紧。且每次元涅磕磕绊绊一个字都说不明了,想偷看又不敢多模样,甚是好笑,而自己只得权当没看见,无奈又严肃地给他提醒下一个字。 好不惬意。 是时间,因为不听般若好言相劝,此时已病容满面的紫阁走了出来,他似乎不解这情况,挑着眉望向般若。 般若瞧见他就蹙眉,这病号,让他休息偏还到处乱窜,径直向他摆了手,意思是——哪儿凉快哪待着去。 紫阁讨了个没趣,咳嗽一声,病怏怏地又走了。 元涅已经被这经文折磨得快疯了,他昨日怎么能说出那样的蠢话?而般若竟还记得的一清二楚! “你昨日突然跑到我的宫殿来,一脸决绝地说,今后一定会好好修行,都给忘了吗?男子汉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出尔反尔可不是个好做派。” 她像是拿准了他,如是说道。 这真的是他说出来的话么? 是的,元涅并没有断片的习惯。 般若,这个娇气的爱哭鬼,又用两滴泪水,将他唬住了。 般若一开始十分严格,元涅无比痛苦。到后来她被案上的典籍拖住了心思,不停地圈写,便也分不了多少神来管着元涅,以至于他偷偷瞥着经书念叨,般若都没发现,只时不时点点脑 袋,示意他继续背。 日影渐衰,般若连连打起了哈欠,待元涅终于将经书磕磕绊绊地背完,再次抬起头来,般若的笔杆轻磕到案台,人已经偏着脑袋,阖眼趴于书案了。 这人... 元涅合上手中书册,站起身想要离开,却又在看向案几上堆如小山的典籍时,怔怔出神。 早出晚归,忙于整理典籍。 紫云阁停课,原来是这个原因... 他脚步微顿,视线再次落到了般若的面颊上。 她卷翘的睫毛轻轻颤动,檀口微张,吐气如兰,已经睡熟了。是时风起,秋风裹挟着寒意,他听到般若浅浅的低吟,无奈地叹了口气。 再这么下去,青轩阁的病号就要迎来第三位了。 元涅解开外袍,搭在般若她单薄的脊背上,并没有再离开。 他盯着她漂亮的侧脸,轻轻嘀咕着:烂好人一个。 分明是来帮朋友的忙,怎也将自己弄得这般辛苦。 他难道是在心疼她么? 真是有些无可救药了。 * 般若又做梦了。 一个怪梦,很怪很怪。 分明是寒冬腊月,天地间本该是一片素净的银白,院落中央却有一株樱桃树不合时宜地盛放着,树下立着一个身影单薄的少女,寒风拂过,她的裙裾微微飘动,无声地颤抖着。 有人从她身后缓缓走近,脚踏着雪,却未发出丝毫声响,他停在她身侧,将一件带着体温的、质感厚实的外衫轻轻披在她肩上,两人相依,望着院落中央的樱桃树,说起了话。 般若想要再靠近一点点,试图看清他们的容颜,听到他们的谈话,却在那瞬间,天地间骤然起了大风,裹着雨雪的寒风一点不近人情,那株绚烂的樱桃树首当其冲,脆弱的花瓣被尽数卷起、扯落、纷飞,如同一场仓促的落幕,瞬间淹没了树下的人影。 般若眼睫轻颤,从那场奇怪的幻境中挣脱出来。 意识尚未完全清醒,她慵懒睁开了眼,模糊的视线里,映入元涅在一旁安静忙碌的身影。 他虽不懂撰写,却正小心翼翼地将散落的书册整理归类。 这么听话的小师弟... 般若迷迷糊糊地想,一定是在做梦吧... 她下意识地裹紧了身上的外衫,一股清冽的莲花冷香,若有若无地萦绕在鼻尖,与梦中那件外衫带来的暖意重叠了。 是啊...还是在做梦... 再睡会吧。 10. 藏经阁的暖手炉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老一辈人说得话真是在理。 紫阁的风寒有了小半月才完全见好,而芸良君仍需静养,这事儿闹得,连帝君都知晓了些风声,摸清了芸良君脾性,这次便遣派了些老练的文官前来帮忙,还亲自来了青轩阁慰问。 暹麟帝君少年即位,如今也不过五千岁,他待玉京上神温润有礼,出行在外亦平易近人,然一身正统帝王之气却有不怒自威之感,令人由衷敬畏。 般若在青轩阁帮忙时意外与摆架而来的帝君打了个照面,被问起了紫芸阁之事。 “前些日子紫芸阁闹得沸沸扬扬,本君还以为是谛殊元君坐镇授课了,也正准备前去听听呢。” 般若知他是打趣自己,便笑道:“帝君说笑,阿若与师父之间,长路漫漫其修远,实在不能作比。” 帝君失笑道:“小元君美名在外,何必谦虚。” 般若有些汗颜,她深知暹麟帝君脾性,虽是为人谦逊,但与她这种小辈寒暄,怕是下一秒就要说什么事了。果不其然,帝君话锋一转,便提起了藏经阁无上神驻守的事:“玉京仙神各司其职,若为一人破例,此例一开,效尤者众,阿若,你可知本君是何意?” 般若垂首:“阿若明白。” 藏经阁虽是师父为她谋得闲职,但长久擅离职守,的确不应该,般若并不想触帝君霉头,正好时至冬日,紫芸阁休课,她不必担心给紫阁的承诺,便拿走了少许典籍书册,放去了藏经阁,做回了以往管阁子的事务。 没料想藏经阁管事的小仙却是盼星星盼月亮地盼着她回来,立马递上了这几个月的书册批录单,给般若过目确认。 般若翻阅着批录单,嘀咕道:“往日窝在这阁内时,不见这么多人来请书册,一走倒是都涌上来了。” 所谓请书册,其实就是借书,藏经阁不似省经阁,众仙神可以自行出入,藏经阁内大多书册都为孤品,或是不宜为外人所知的辛秘之册。如众仙神需要书籍,则需说明缘由,再经过层层审批才能借阅。 至于其他事务,便是书册清点入库之事,倒不必般若亲力亲为。 是以这次回来,一向清闲的藏经阁,竟破天荒地忙碌起来了。不过般若惯会忙里偷闲,审阅批录单,整理典籍,温习功课,每日必做的三项事务完成后,还剩不少属于自己的时间。 时渐冬日,般若最是畏寒,便常常呆在温暖的藏经阁内。阁中地龙烧得暖,空气里浮动着千年古籍特有的气味,淡淡墨香,沁人心脾。 般若常坐临窗僻静处,捧着黄铜暖手炉,那瞬间,周身被暖意与书香温柔包裹,只觉得俗虑尽消。 每日未时,她本要让元涅来莲华宫温习课业,如今却因贪恋这阁中温暖不愿回家,干脆遣了岁岁传话,叫元涅直接到藏经阁来背诵经文。 元涅是个说话算话的好孩子,承诺了认真背书,这些日子便一点没有偷懒,且他悟性很高,认真起来,一点便通,如今背诵已完全难不住他了,午后大概半个时辰,便能顺利通过般若对他检查。 每月十五十六,二人一同前去伽蓝殿,元君也夸赞元涅很是有长进,般若作为师姐,引导做得很是细致。 夸赞的结局,当然便是般若更似打了鸡血。 而元涅么?他似乎已经认命了。 * 这日的玉京飘起了初雪。 般若虽怕冷,却很喜欢看下雪,她觉得雪似云絮,寂寂无声,温柔地覆盖着玉京上的朱甍碧瓦,仿佛所有喧嚣都被这纯白吸附,连风过檐角的声音,都变得格外清晰。 她像往常一般,用过早膳后前往了藏经阁,却发现阁内的小仙使今日生病告假了,留了一封手写信在她的书案上,除去前面说明的告假缘由,后面还特意嘱咐:“批录单小仙已整理归册,放置于尊上书案之上。望尊上能及时批阅,莫似往昔那般,批文之际,神思倦怠,酣睡入梦。” 般若汗颜一笑,看来是她平日里太过懒惰了,这阁内温暖,她又是莲花,冬日里酣梦连连,也是常事。 不过没了小仙使打下手,般若的工作便要繁琐了许多,她得先审阅批录单,看填写人请书的理由是否妥当,确认所借书册是否在库后、再查阅其位置,将书册拿下来分门别类地放好。 藏经阁可不小,这么来来回回跑下来,她一个人耗时又费力。 往日未时,元涅抵达藏经阁背书,般若早倚在莲台上看起了闲书,而今日一来,她却没了影,元涅在阁内上下搜寻了一番,又师姐、般若地呼唤了好几声,她这才抱着一沓子书册出现在元涅面前。 “元涅,你来了可太好了,快来帮帮我吧。” ...... “冬日严寒,止步家中,不得乐趣,心痒难耐,特请《三界辛秘野史》前来观赏一番,望尊上批录。请书人:祈云殿渺淼神君。” “喏,《三界辛秘野史》,我给你拿下来了。” 般若方念完这句话,元涅便把书册放置在了她的身侧,效率快得吓人,偏还问:“下一本是什么?” 般若有些置气地抬起头,吐槽道:“这个渺淼神君,要请经阁内的书,也不写个正当些的理由,本尊给他批不了。” 元涅偏头看了看她案上一大堆没能批下的书册,又瞧着般若这幅少有的气急败坏的模样,突然觉得她这闲职也没那么好做,倒不如自己无业闲徒轻松自在。 “不批了,不批了!”她把书册推到一旁,气鼓鼓道:“借书的成日没个正形,还书的全都没有时间概念,这工作没法做啦!” 元涅肩头耸动,却忍住了笑声,他瞧了瞧那本《三界辛秘野史》,抱起了一整塌没有批录的书册,问道:“这些书放回去之前,我能在这儿看么?” 般若放下狼毫,捂住了手炉:“小师弟,请问你今天的课业温习好了么?” 元涅挑眉:“当然。” 般若愤恨一声,拿起自己的课业本,微微笑:“想看什么随你咯。” 诚然,般若不仅是个乖顺听话的好徒儿,还是个善解人意的好师姐。 * 元涅并不算喜欢看书的人。 修行之际,会看心法书册,闲暇之余,也会看兵书解闷,但对杜撰的志怪奇谈之类的书,不甚感兴趣。所以他抱走般若那一沓书,也非想看那本《三界辛秘野史》,不过是为得般若一个口信,能够自由翻阅这阁子里的书罢了。 诚然如阁内的规矩,免教闲人随意进出,他借着般若这一层关系能够自由出入,想来是个好机会。 省经阁内关于三界关系,无相海正史之类的书册,他全翻了个遍,却并没有太多“域界恶果”红莲的详细记载,若藏经阁内这些被“藏起来”的书册,能让他翻找到些关于自己身世的秘密,那便再好不过了。 几日来,他顶着般若好奇地目光,昏天黑地地看书,虽然并没有找到许多“红莲”的信息,却也让他知晓了不少三界辛秘,对玉京天,无相海,以及扶桑山这三派势力,有了更为清晰的认知。 而这一切的开端,还要从扶桑山立帜讲起。 许多年前,天界玉京天,域界无相海,凡界凡尘居,世间三界相互独立,各司其职,还未有扶桑山这一名号。 帝位纷争,王室夺权,似乎只是凡尘所属的宫闱秘事,然而玉京亦未能免俗。 彼时,玉京天有两位同样出众的继承人,皆是心高气傲,不甘 屈居人下。 帝君亦难定夺,遂有仙者提议以文武二试择定继位人。此议本颇得众心,玉京天上诸位仙家皆是翘首以待,期盼着这一场龙争虎斗。 却不料,素以法力高强著称的二殿下,竟在比试之初突生纰漏,失足被大殿击落云头,败局骤定,再无回转余地。 众仙家唏嘘不已,亦为这场未尽之战深感遗憾。 此后,大殿继位,兄弟阋墙,玉京天渐分为两派:一奉新帝为尊,是为帝党;另一派则聚于二殿麾下,其后渐成“扶桑山”之派。 两派虽各自独立,但两位殿下毕竟血浓于水,之间并无兵戈相向。 相反,扶桑山与无相海之间的旧怨新仇,日益深重。 这仇怨缘何而起,我们暂且不提,更值得说道的,是二殿下曾为掌日之神,自扶桑山立帜,便夺昴日之权,奉为圣物,在随后数十万年间与无相海的冲突中,褫夺其界光明。 无相海渊源极古,传说乃菩提界悲悯下界众生执念难消,特意斩下的一片慧海。这片无相海子嵌入地心,于无边海域之上,开辟出的一方独特地界,管辖幽冥,妖魔,归墟三域,因而也被称为“域界”。 因修炼心法与玉京天追求清静超然异相殊途,故自成一体与之并立。其内部由代表古老血统的王族“域尊”,与象征无相海意志的“圣君”共治,下设诸城体系,各司其职,共同维系着这片广袤域界的秩序与安宁。 然而,过往辉煌终成云烟,如今的无相海在与扶桑山的不断争斗中日渐式微,盛景难再。如今,为求续存闭关自守,养精蓄锐。 元涅甚至翻到了无相海“圣君”陨落的在册记录。 …… 第四十七任圣君昭融,无相海北疆之役,陨落尸归故里。 第四十八任圣君瞿华,扶桑山云巅之役,陨落尸骨无存。 第四十九任圣君重煦,无相海醴都之役,陨落尸骨无存。 至此,无相海新一任圣君尚未诞生,而有传言,此任域尊仍旧陷于内乱之中,不得脱身... 多日来,元涅翻阅史册,关于红莲的信息实在不多,不过他注意到一个细节,无相海先圣君瞿华身上,也降下过一场十阙雷罚。 但究竟是何含义,他不明白。 般若也不明白,她觉得元涅这几日甚是奇怪,是这经阁内的万年老书虫附了身么?竟变得这般勤勉,常常来得比她早,走得还比她还晚些。 给他递茶时,他头也未抬,只含糊地道了声谢,便继续沉迷书中。 般若偷瞄了他手中书册,尽是些三界史志。再远远看他,便见这疏朗少年时而眉头深锁,时而又面露苦痛。 般若看不明白,便也不再管他了,自顾自坐到临窗的书案前,做自己的事去了。 地龙烧得旺,阁内暖意融融,她嫌有些闷,抬手支起一扇窗。 窗外的雪下得极大,清新的空气涌入,寒风却也直往人领口里钻,激得她连打了几个喷嚏。 般若赶紧将窗关小了些,再将那个每日必备的黄铜暖手炉揽入怀中,温热的触感从掌心流遍全身,在这寒暖交织间,竟寻到了一种惬意的平衡。 只是... 般若忽然回忆起,这几日管事的小仙使告了假,这暖炉是谁为她备的呢? 她并没有多想,这个念头也只如雪落窗台,轻轻一触便消融了。 阁内一时静极,只闻元涅摩挲书页微响,般若蘸墨书写沙沙。 巨大的温暖包裹住藏经阁内这个小小世界,窗外是漫天飞雪、银装素裹的寂寂玉京,窗内则被暖意浸润得柔软温柔。 他们各据一方,沉浸在自己的天地中,恬静安宁。 11. 骷髅与甘露 正月十五,晴好。 伽蓝殿中,檀香在空气中袅袅盘旋,般若与元涅依照惯例,一同于谛殊元君座下听讲。 待元君讲完最后一段经文,课业也抽查完毕后,这俩师姐弟异口同声地呼出了一口气。 今日仿佛是个特殊的日子,般若在筹备着什么,课一结束便一溜烟儿地往后院方向去了,还招呼着元涅要和师父在一起,不许一早先行离开。 元君淡淡地笑着,似乎猜到了什么。 冬日的暖阳透过窗柩照射到室内的暖炉上,连灰尘都清晰可见。 元涅难得有与元君独处一室的机会,斟酌再三地站起身,向前一步,对着莲座上的元君深深一礼。 “师父,”他的声音打破了殿内的宁静,“弟子有一事不明,恳请师父解惑。” 谛殊元君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身上,轻笑着颔首:“但说无妨。” 元涅抬起头,目光灼灼:“十阙雷罚,究竟代表着什么呢?” 谛殊元君的神色并没有变得意外,她听闻元涅近日和般若一同待在藏经阁中,便猜得出缘由:“最近看了许多书么?” “是。”元涅并不遮掩:“读书明智,弟子却是越看越困惑。” “典籍有载,十阙雷罚乃天道对违逆天命者之惩戒。无相海先圣君瞿华...典籍亦有载,无相海圣君担守一方之责,功泽众生,而守护域界的圣君,天亦对他降下十阙雷罚?何来‘违逆’之说呢?” 他清冽的嗓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响,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执拗。 谛殊元君静默片刻,眸色深邃如古井,声音依旧平缓无波:“天雷十阙,乃天道示警。降下,便是违逆天命之人或事现世。” “可就算无相海与扶桑山世代仇怨,龙争虎斗,也不在功过一方,仅对一人降下此罚,岂不偏颇!” “此乃法则,非关功过。瞿华之罚,其中或有外人不知的隐情。” “隐情?”元涅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他的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一丝颤抖,“那元君可知...弟子降生之时,亦伴此雷罚?他们都说我命带不祥,逆反天命。这‘天命’究竟是何物?为何独独对我,对瞿华圣君,降下此罚?您也不知晓么?哪怕一点,关于我的一点身世?” 殿内陷入了更深的寂静。 谛殊元君眼底流过一丝极淡的悲伤,缓缓弥漫在整个大殿。 “抱歉,元涅。” 元君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却带着终结话题的决然,“我不能告诉你更多了。” 那一瞬,元涅眼中的火光骤然熄灭,他知事已至此,便没有再问,只是深深地看着元君,眼神复杂难辨。那样的眼神,也曾在元君悠远的记忆中存在过,她如今这般心境,竟意外地被刺痛了。 “孩子,你口中的他们,是谁呢?” 面对元君话锋的转折,元涅有些意外地说不出话,良久才答:“并没有什么人。” “撒谎可不是好习惯。” 元涅避开了目光,看来,他并不打算告诉她了。 雪又下起来了,起初只是零星的雪沫,很快便织成了细密的幕帘,无声地笼罩着玉京。 过了许久,元君才轻轻开口:“你知道骷髅与甘露吗?我想,般若一定给你讲过罢。” 元涅回忆着开口:“您说元晓法师的故事?” 元君点头:“师父快忘了,你讲一遍给师父听,可好?” 元涅虽不知元君为何要提这事,却还是依言讲道:“元晓法师行路求学,夜晚干渴至极。月色低迷之时,他见树下有一滩水,还有一个碗瓢供以饮水喝,便一口喝了饱,觉是天降甘霖,当即叩拜谢恩。而第二日法师再前往供水处,却发现树旁是具尸体,他意识到昨日那饮水瓢是人的头盖骨,水自然也是腐尸所流尸水,顿时胃中翻滚,止不住地呕吐起来。而痛苦到极处,他突然顿悟,三界唯识,万法唯心,甘露与尸水,甜美与恶臭,不外乎我心分别。” 故事讲完,大殿也重回寂静。元涅抬起头看向元君,眼神很复杂,有不解与探究,更多的则是茫然。 “心生种种法生,心灭种种法灭。”元君迎上他困惑的目光:“外界的评判,他人的言语,于你而言,究竟是什么呢?” “我...” 元君稍稍倾身,声音虽缓,却带着不容置否的力量:“外界如何评判你,其实我并不知晓,但我知晓一人口中的你。” “一开始,她觉得你是个不守规矩的纨绔少年,迟到、睡觉,是个一点也不尊重先生的学生,后来,她觉得你是个不服管教的师弟,错误被再三强调却还是再犯,再后来,她又觉得你是个颇为矛盾的孩子,嘴上说着麻烦、却会默默帮她整理书册,明明不愿背书,却遵守承诺,言而有信,看着很疏离,却又贴心地帮她准备暖手炉。” “我对般若甚为严厉,她以往倒并不喜欢与我多谈这些,但关于你的事,她却事无巨细地都告诉了我。或许如你所说,这玉京之上有许多人对你的身份颇有微词,但更有人,他们对你的评判只单单落于你本身,而元涅,你有将自己的目光专注地放在自己身上么?” “让你理解这个故事,并非要你立刻抛却过往,做出改变。只是希望你能明白,那些加诸在你身上的印记,无论是十阙雷罚,还是所谓的逆反天命,它们本身并无意义。就像那水,本质依旧是水,是甘露还是尸水,只取决于饮者那一刻的心。旁人如何说,是他们心念的投射,而你是否要接受这个定义,内化为束缚你的枷锁,则取决于你自己的心。” 元君注视着他深邃的眼眸,那里面的冰层似乎在缓缓松动。 “元涅,和师父打个赌如何?” 元君细长的眼弯了弯,露出一抹柔和的笑:“阿若虽性格幼稚,却是个赤忱的人,一向不因外界传闻而评判一个人,我们就赌你在与她的相处中,你会慢慢地、看见自己真实的样子。” 元涅有些怔怔然地说不出话,尚且没有答复,但听元君再次开口:“阿若回来了。” 般若端着食案,顶着雪沫回到大殿,雪纷纷然落于她的肩头,柔软的氅衣上染了些湿气,冷气一股一股地往领口里钻,般若鼻尖与脸颊被冷得泛起红,但她却丝毫不在意,一边上前一边说道:“这雪忽然就下起来了,还好我早有准备。” 她将食案上的食盒放下,看了眼师父会心的笑容,眼神突而变得狡黠起来,对着元涅道:“你知道今日是什么日子么?” 元涅认真思考了许久,也认真摇了摇头。 般若笑着揭开了食盒,里面正是三大碗胖乎乎的元宵。 碗中清浅的汤水,因糯米的融入而略显浑浊,但那几枚泛着光泽的“浮元子”,却如 七八个雪团子挤作一堆,看着很有食欲。 “在凡间,元宵节是农历新年的第一个月圆之夜,又被称之为‘上元节’。吃元宵,最核心的寓意便是‘团圆’。圆圆的形状,甜甜的馅料,包裹在糯米皮中,象征着团团圆圆、和和美美、甜甜蜜蜜。” 般若先将元宵端给了师父,嘴里像是含了蜜:“这还是以前师父给阿若讲的凡间故事呢。” “正月十五之后,天气便会慢慢暖和了,也是新岁的开始,玉京没有新岁的节日,也不过上元节,总觉得凄冷了一些。” 她将盛的最多的一碗端给元涅,唠家常似的说道:“元涅,我听说你年年都是一人过新岁,岂不冷清?如果你愿意的话,不如今后每一年,我们都来伽蓝殿和师父一起吃元宵吧。” “唔...”元涅接下般若递过来的元宵,一时竟不知道说什么。 般若倒没有在意,又眼睛闪闪地看着谛殊元君,带着撒娇的口吻道:“师父快尝尝嘛,今年这个元宵,可是阿若请能够去下界的仙使特意采购的食材,对着书籍亲自做的呢,凌淞帮我打下手,还做了第一个试吃的呢,他可以作证!” 谛殊元君似笑非笑地将一颗元宵送入口中,也颇给面子地细细品味起来。 “怎么样?” 元君实在不可说违心之话,般若这元宵做得卖相还行,可口味实在... 她斟酌着用词,最终道:“有些太甜了。” 般若也知师父素来不爱食甜,便又看向元涅,笑眯眯道:“快尝尝,这可是师姐亲自为你做的哦!” 言下之意即为:敢说不好吃你就完了! 元涅在师姐“和善”的注视下,小心翼翼地舀起一颗元宵。 元宵入口,竟是甜得有些发腻了,但他却意外地喜爱,单单两个字的评价,便足以让般若眉开眼笑:“好吃。” 般若满意地弯起了眼:“喜欢就多吃几个,这一碗都是你的!” 吃完元宵,般若又叽叽喳喳地谈起上元节的习俗:“据说在凡间的上元节,还有东风夜放花千树之景,街上火树银花,各式花灯争奇斗艳,美丽极了。不过现在不能随意下界,便是不能看到这样的人间烟火之景了!师父你知道吗?我之前在藏经阁的书册中,看到说无相海也有放灯的习俗,为什么无相海能和凡间有一样的习俗,玉京却不行呢?” 谛殊元君安静地听着她说话,却没有回答,只轻轻摇头。 般若没有得到答案,也不失望,反而开始期盼什么时候能去下界看看。 元君身边的小童子凌淞前来收拾了大殿,又提醒般若去藏经阁的时辰到了,岁岁已在伽蓝殿外等着给她送暖炉了。 般若这才给反应过来今日还有许多请书册要批阅,连忙告了辞。 谛殊元君看着般若已经远去的背影,又突然问道:“元涅,你觉得悟道之后的元晓法师,还能将腐臭的尸水当作清泉般一饮而尽吗?” 雪色渐浓,大殿内最后一缕日光掠过元君的面庞,也掠过少年微微震瞳孔。 元涅偏过头,久久地注视着般若的背影。 他极轻地呼出一口气,那叹息落在渐深的雪色里,缓缓消散,像是终于卸下了一些负重,他道:“多谢师父解惑。” 新岁到了。 这一年,一定会是一个崭新的开始。 12. 春日宴 冻土悄无声息地融化了,残雪化作露水,沁入泥土,滋养出茸茸新绿。 前日下了一夜的雨,雨纷纷掠过莲华宫庭前那几株梨树,催开了满树的粉白。 而今日,新阳初升。 正是在这样一个光影澄澈的早晨,般若终于褪下那身厚重的、带着旧书卷气息的冬装,换上了一袭明亮的浅碧色春衫。 她立在廊下,深深吸了一口清新的空气,觉得连脑袋都清明了几分。 是了,是春天,她心心念念的院子,终于可以去打理了。 般若利落地将宽大的衣袖用襻膊拢起,乘上莲花台,轻巧地飞升至半空中,修剪着摇摇欲坠的枯枝。 岁岁准备好工具也来帮忙了,她在树下踮着脚接过枯枝,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青轩阁的典籍总算修撰完成了,紫阁君也回了紫芸阁,尊上的日子总算又回归正轨了。” 般若轻轻剪下一截枯枝,嗯了一声。 这小半年忙得脚不沾地,直到此刻闻着清冽的青草气息,才真切感觉春天来了。 “不过尊上,”岁岁忽然仰起脸,有些好奇地问道:“这次为什么这样着急地修撰典籍呢?” 般若回忆起青轩阁事毕后,紫阁替哥哥来给她送谢礼,二人闲聊时,她也这么问过紫阁。 玉京之上的正史卷宗,为何突然这么着急修撰,像是要赶着给人送上门似的。 那时他的回答是—— 般若有些不愿忆起紫阁提的那件事,便在想怎么答复岁岁,恰巧此时,宫门外传来一阵不轻不重的敲门声,接着便是女子清脆的嗓音:“请问般若尊上在么?小仙是花神娘娘宫中的仙娥春棠,特奉娘娘之命来给尊上送请帖。” “是春棠姐姐!”岁岁有些惊喜地开口,“岁岁去将她请进来。” 般若点头,整理了手中的事务,岁岁已经笑着将人带入院中了。 春棠仙子是花神芙玉娘娘的贴身仙娥,因着莲华宫与花神宫很近,时常有过照面,岁岁跟春棠,甚至是好友呢。 而今日她前来送帖...般若也猜得到大概——是花神娘娘每年筹办一次的春日宴要到了。 这宴会的渊源,要追溯到许久以前。 花神芙玉是个不拘小节的性子,总觉得玉京上的神仙们活得太过肃穆,便在自己宫中设宴,邀约知心好友,不拘礼数地饮酒对诗,谈天说地。 这宴会一年年办下来,成了春日里最令人期待的盛事。并非是有多别致,而是花神娘娘那份真性情,引得各仙神争相模仿,有月神娘娘的赏月宴,星君们的观星宴,闹出了许多的趣事。 般若乘莲台上轻盈前来,只见春棠仙子手捧一张精致的信笺,身后还跟着两名小仙娥,各端着一只散发着清甜香气的食盒。 春棠笑着行了一礼,将信笺奉上:“尊上安好。我家娘娘说,春日宴的帖子,定要亲手送到您手上才行。”她说着,又示意仙娥将食盒送上,“这是娘娘新做的百花糕和杏脯蜜饯,想着尊上爱食甜,特让小仙一并带来,给尊上尝尝鲜。” 般若接过信笺,展开一看,便见几行娟娟秀丽的簪花小楷——芙玉娘娘邀她五日后前去宫中赴宴,并如往年一般,请她早些过去帮帮忙。 般若合上请帖,微笑颔首:“有劳回禀娘娘,般若定然准时前往,听候娘娘差遣。” 春棠行礼请退:“叨扰尊上了。” 说起春日宴,般若想起往年自己多半是以帮忙布置的名义早早过去,更多待在偏殿,帮忙插花装饰,布置氛围,而真正到了宴席当日,她却不曾出席。 原因有二。 一是她实在有些畏生,更招架不住那些个同芙玉一般性子的好姐妹们。 二是她清修不善饮酒,芙玉每回都要念叨,一定让她入席饮酒对诗,般若便每年都会以不饮酒的名义推辞,今年怕是又要旧话重提了。 果不其然,第二日她前往花神宫帮着布置,还未踏入殿门,一雪白的小团子先蹦跳上前,尾巴竖得高高的,很是亲近人。 这是花神芙玉娘娘的爱宠狸奴,般若刚抱起它,又见一个华彩照人的身影,拖着曳地的长裙,快步迎了上来,人未至,戚戚怨怨地声先入了耳:“阿若,我听春棠说,今年你又不来赴宴么?” 般若抬眸,正对上芙玉那双顾盼生辉的桃花眼。 “您知道的,阿若不善饮酒,届时实在不好拂了大家的雅兴,况且...”般若轻轻贴在芙玉耳侧,“您往年不是都特意送了阿若一份礼么,阿若心里已经很是感激了。” 芙玉听她这话,顿时撅起嘴,佯装不快道:“几颗小种子算什么礼物呀,你每年都来帮我的忙,这叫我怎么好意思呢!” “娘娘客气了,般若少时刚入莲华宫,多得您照拂,此恩难得为报呢。” “你这丫头啊,不愧是我看着长大的,惯会说些让我开心的好话!”芙玉刮了刮般若的鼻尖,没有气馁,反倒卖起关子来:“不过今年不一样,你若不来的话那便可惜了!” 这话吊起了般若的胃口,她年年都来帮忙筹备,对宴会的流程了如指掌,无非是曲水流觞,谈天说地,悠然自得的宴席,难道今年娘娘想了什么新花样? 她用着期盼的眼神望着芙玉,芙玉便瞬间破了功,兴致勃勃道:“如今我是觉得往年那些活动不甚有趣!今年我要换个玩法——说故事!” 般若深知,在芙玉娘娘这里,故事可非普通的故事,那断然是炸裂非常的三界秘事,才入得了她的耳。 “我打算在院子里搭个台子,来客须得上台分享一则故事,亦或是讲一段不为人知的三界秘辛,只有一个要求,必须精彩动人!”她看向般若,兴致勃勃道:“你不是很喜欢听这些吗?到时候你就坐在我旁边听着就好,不用应酬,也不用喝酒,怎么样?还不为所动吗?” 看着般若微微睁大的眼睛,芙玉的语气愈发得意:“我前些日子送请帖出去时,连北斗星君都说要来呢,他那儿可有不少陈年旧事呢!这等好玩的事,你若再错过,整一年都要后悔了!” 般若一个最爱看话本的人,早被说得心驰神往,分明已经拉紧了芙玉的袖子,还故作矜持地点了点头。 芙玉见她这幅模样,捂唇笑道:“好啦,你这丫头真是的!” 般若放下雪团子,环视了一圈后院的布置,随即有些担心:“不过您说搭台子,还有几日就是宴会了,这台子什么时候搭呢?时间还充裕么?” 芙玉倒不着急,坐在般若身侧,帮她调整着插好的花台:“我这宫中全是些身娇体弱的小仙娥,哪能搬得了重物呢。放心吧,我找了两个壮丁过来。” 她抬头看的一片艳阳,嘀咕道:“看着这时辰,应该快到了罢。” 这话方毕,便听院外突然嘈杂起来,一道清越活泼的少年嗓音,伴随着佩环叮当的脆响,由远及近:“娘娘!小五来啦!您在哪儿呢?” 抬头望去,只见宋琏小神君一身簇新的鹅黄色锦袍,精神抖擞地穿过月洞门,快步奔来。 他目光 一扫,精准定位到芙玉,脸上露出灿烂如花的笑容,躬身一礼:“花神娘娘安好!” 看见芙玉身侧端坐的般若,又是一礼:“般若尊上也安好!” 问安之后,他便在芙玉左右叽叽喳喳地献起殷勤来:“娘娘,您就尽管吩咐,台子搭在哪儿?搭得多高?搭什么样式?小五保准给您办得服服帖帖!”他一边说着,一边给芙玉捶背,再一边目光灼灼地看着她,活像一只赤忱忠心的小犬。 般若在紫芸阁之前,未曾真正见过宋琏,但其名早已如雷贯耳,宋琏自幼跟着战神长大,而战神与花神是多年好友,他便自然而然成了花神座下最殷勤的“狗腿”。 今日再见,果然名不虚传。 “就知你跑得快!”芙玉笑着揉揉他的脑袋,带着几分戏谑道:“不过宋小五,我可先说好,今年宴席位置紧张,我可没特意给你留座。” 宋琏一听,立刻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耍赖道:“没位置我也要来!就算趴在墙头听八卦、闻酒香!反正今年这春日宴,我赖定了!” “好啦,臭小子,我是这般小气的人么?逗你一下还当真了!” 芙玉贴近他耳侧,又悄声说道:“去年酿的春荫醉,恰巧可以喝了,今日走时提两壶,一壶拿给老爷子,一壶自己喝,悄声些,不然玉京上那几个酒葫芦知道了,都要来找我讨要。” 话听一半,宋琏早已喜笑颜开:“我就知道娘娘对我最好啦!” 他这番插科打诨,引得周围忙碌的仙娥们皆是掩唇低笑。 般若在一旁看着,也不禁莞尔,抬眼间望向月洞门的光影浮动处,却突然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少年穿过莹白的月洞门,一身红衣,身形挺拔,墨发高束,仅用一根简单的乌木簪固定,干净利落,也带着一种生人勿近的疏离 阳光穿过树梢,在他肩头洒下细碎金光,将他周身的冷冽稍稍融化,仿佛孤山落雪,初遇暖阳。 是元涅。 他或是因什么事耽搁,没有和宋琏同到,而此时的目光掠过喧闹的宋琏,也正正与般若投来的视线撞了个满怀。 显然,两人都未预料到会在此地碰面,眼中同时掠过一丝讶异。 不过这抹诧异很快便消散了,元涅步履从容地走上前,先向芙玉端正一礼:“娘娘安好。” 芙玉早知宋小五给他找来的帮手是元涅,微微笑道:“这两日就麻烦了,元涅小神君。” 礼数周全后,他才转向般若,声音依旧是平稳的,却比方才对花神娘娘说话时,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亲近:“刚刚说先去莲华宫请今日的假,结果踩了空趟子。”他语气自然地就要喊出她的名字,“般...” 般若轻咳了一声,元涅便立马会意,这人又要在外面装模做样起来了。 “今日有事,特要向师姐告假。” 这一声“师姐”唤得太过规矩,可般若分明从他的眼眸深处,捕捉到一丝极淡的调侃。 般若轻轻瞪了他一眼,仿佛在警告他不许拆台。 芙玉将两人之间这无声的交流尽收眼底,却也不点破,只顺着元涅的话笑说:“来得正好,假我准了,眼下有更要紧的事等着你们呢!” 她利落地指挥起来:“宋琏,元涅,搭台子的木料和工具都在后院,春棠带你们过去。阿若,这放花束的位置还要不要调整呢?你来帮我看看...” 花神宫中,场地布置紧锣密鼓地筹备着,三日之后,春日宴终于顺利筹办起来了。 13. 离曜者 背日而行 春日宴这日,花神宽阔的院落中,已然是另外一番光景。 穿过月洞门,跨过竹影摇曳的幽幽小径,便可见藏在繁花深处那方别致的台子。 一园圈尽天下色,月洞门后原本就独特的院子,因这一方小小的台子,变得愈发精巧。 芙玉在设计时,仿着凡间说书台的模样,仅让人放置了一桌、一椅、一醒木,简洁却大气,而在整体搭建上,又保留了花神宫中的设计,台前台后布满繁花,平添了几份野趣。 台下错落安置着席位,也已摆满了琼浆玉液,珍馐美馔。 渐至未时,宾客们也陆续抵达,与花神寒暄起来。 宋琏一进门,便熟稔地凑到了芙玉身边的席位坐下,笑嘻嘻地讨要了第一盏茶。 般若来得不算早,待到宾客们都来得差不多,才悠悠从莲华宫赶来,顺势捎上了在她那儿温习功课的元涅。 那日,元涅本是帮宋琏去花神宫中搭把手,算不上什么大忙,面对芙玉的邀请,本已推辞了一番,但今日般若却说,若是他不与她同去赴宴,便要待在莲华宫等她回来后检查课业。 师姐命不可违,如此一来,元涅还是知趣儿地选择了前者,去春日宴听个乐子。 般若今日穿了一袭雪色的春衫,眉眼弯弯如新月,又似盛着三月的春水,清澈中透着灵动,岁岁给她梳了个时下流行的发髻,并不繁琐,却显精致。 般若今日没有乘莲,破天荒地和元涅一同步行到花神宫殿,见到芙玉,屈膝一礼,盈盈笑道:“今日阿若带师弟前来叨扰娘娘,小小薄礼,还请娘娘不要嫌弃。” 芙玉朝她投来一个嗔怪的表情,让春棠接过礼,上前道:“快进去罢,盼你好些时候了,就坐主座后那个舒服的位置,我已遣人将酒盏换做新茶,放心吧。” 般若颔首:“多谢娘娘。” 般若穿过雕栏玉砌的宫殿,一路前行,被好些个相熟的仙家叫住寒暄了一番,有问谛殊元君近日可安好的,有说要找个时日来莲华宫拜见的,更有甚者问起了跟着般若一同前来的元涅,至于一些并不熟识的仙家,也有些向她投来好奇目光。 她分明选择不乘莲,便是不想张扬,怎么反倒适得其反了呢? 般若并没有意识到,她与这红衣少年结伴而行,两人站在一处,本就惹人注目。 果然,自己还是不能适应花神娘娘春日宴的“社交强度”,一番下来,她早已是口干舌燥了。 元涅跟在她身后,倒是神清气爽。落座之后,他气定神闲地给敬爱的师姐倒了一盏茶,般若端着在外的礼数,轻抿了一口后,又吃了一口元涅推到她手边的马蹄糕,是时春日宴已经开场了。 花神宫那特意搭起的台子,一做说故事用,二也是用做歌舞献艺,这时在上方跳霓裳羽衣舞的,正是娘娘家的百花仙子,说是勤练多日,就为今日助兴呢! 而宴至酣处,说故事的环节便成了众仙期待的焦点。 只见一位水蓝色长裙的仙子轻移莲步上台,此人正是芙玉的闺中密友湘灵上神、水神殿下的夫人。只见她似笑非笑,未语先引人好奇:“近日听我那不争气的二儿子讲了一桩旧事,今日分享给众仙家,关乎咱们月神娘娘家中那位清俊的七公子。诸位可知,为何百年来的中秋赏月宴,总不见他踪影?” 湘灵上神素来知晓花神娘娘与月神娘娘不对付,今日头一个来讲故事,便讲死对头家的八卦之事,委实吊足了芙玉的胃口。 而她这一问,台下便立刻有仙家接话:“小仙听闻,这七公子乃金桂所化,面容甚是清俊,听说是月神娘娘为爱侄梓蕖仙子培养的夫婿呢!” 湘灵上神点了点头:“这位仙家说的不错,那为何如今这七公子不受月神娘娘待见了呢?”她稍稍停顿:“原来是三百年前,七公子下凡历练,于北境之地救下一只遇难的狐妖,那狐妖聪慧,也从无有过害人之心,伤愈后不肯离去,伴七公子走过百年云游岁月,而相伴的时日愈久,也难免生出了些仙凡话本里才有的爱恨纠葛。” 众仙皆露出会心的笑容,连芙玉也轻摇团扇,心道果然如此。 “可仙妖终归殊途,月神娘娘又怎能容下七公子身边有来历不明的精怪,于是便上演了一出棒打鸳鸯的戏码!可谁料得这狐妖性情刚烈,竟是散去一身修为,硬抗过飞升的劫难,成了掌管北境霜雪的司雪仙使,堂堂正正步入了玉京天!” 众仙发出一片低低的惊叹,宋琏听得入了神,连声道:“好好好!这司雪仙使真是女中豪杰,后来两人如何了?” “后来么...”湘灵上神啧啧叹气道:“只道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这七公子不知是不得反抗月神娘娘的指令,还是真真忘了凡间百年的相守相伴,待司雪仙使与他再遇,便是一副凉薄模样,竟说与司雪仙使从未见过,听闻近日来,七公子又与梓蕖仙子走得近了,真是令人唏嘘呀!” 般若听得津津有味,一边吃着糕点一边点头,同一旁撑着下巴懒倦的元涅道:“这七公子一番做派实在令人腹诽,不过这位司雪仙使倒是个真性情,靠着自己立足玉京,让人敬佩。” 元涅懒懒打了个哈欠,又给她参了一盏茶。 接着,各仙家变依序讲起了故事,谁家的上神惧内之事,谁家孩子脚踏两只船,谁家小仙子与小仙君私会被长辈抓包了,诸如此类等等。 春日宴的故事,皆是取材现实,全然变成八卦大会了。 一番趣闻轶事过后,现场气氛愈发和乐快活,却隐隐让人觉得,似乎还缺了场一锤定音的重头戏。 而在此时,一直静坐品茗的北斗星君,终于缓步登了台。 北斗星君虽是现场年纪最长的一位老者,实际上却是个不正经的老顽童,从他嘴里的讲出的趣闻轶事数都数不过来,于是众仙家都十分期待,他会讲出如何精彩的故事。 席间渐渐安静下来,北斗星君目光扫过台下众仙,在芙玉的面上略微停留,有模有样地将那桌上的醒木“啪”地一拍,声音沉缓,自带一股故事的沉重感:“诸位想必都已知晓,扶桑山即将来朝之事罢?” 台下一片嘈杂,有附和之声,也亦有疑惑。 扶桑山立帜,夺昴日之权,执掌日升日落。扶桑山来朝,是关乎天界政局变动之大事,上一次会面,便是与帝君约定了万年不动兵戈的协议。 北斗星君此言不假,般若前些日子从紫阁口中得到的,为何着急修撰的理由,正是扶桑山即将来朝之事。 至于她为什么不愿意提起... 元涅发现,般若拿起糕点的手明显顿了一下。 北斗星君不管席间作何反应,继续道:“恰逢此时,老朽今日便来斗胆说一说,如今这位扶桑山之主——上君曜离之事。不过老朽在此先行言明,其中众说纷纭,真真假假,诸君且听个趣儿,不得尽信。” 众仙闻此言,皆是稍稍坐直了身体,听北斗星君将这段尘封的辛秘娓娓道来。 “说起这位扶桑上君,便不得不提到他那显赫又悲怆的身世。其母扶桑山神女云旸,乃上古羲和神女的嫡脉后人,拥有最为正统驭日神力,本该司掌太阳起落,为扶桑山之主,奈何扶桑山内部派系盘根错节,云旸神女处处受制,不得实权。” “而曜离之父更是有大来头,乃是担守域界安土之责的无相海圣君——瞿华,相传瞿华圣君乃是无相海历代圣君中实力最为强悍的一位,少时便展露出天赋异禀,是无相海押注数万年未有之希望培养的圣君。” 北斗星君此言一出,众仙皆是倒吸一口凉气,三界皆知,扶桑山与无相海乃是世仇,二人结合,实乃违背天命。 “云旸与瞿华,一者掌日,一者镇域,但两界却因上古旧怨,势如水火。这段缘分,最初便为天地所不容。有传言称,瞿华圣君是为重现日光于域界,刻意接近云旸神女,夺取其昴日神力;而亦有传言称,二人相逢于微时,互不知身份,待到情根深种再知真相,已难割舍。而真相究竟如何,早已随着旧人逝去一同泯灭。后人只知,云旸神女逆天而行,诞下一子后,终不敌扶桑山酷刑,香消玉损。而那瞿华圣君更是悲痛欲绝,在扶桑山上散尽修为,灰飞烟灭。一段情缘,落得如此下场,可悲,可叹呐!” 台下一片哗然,众仙议论纷纷,有仙者为这段孽缘唏嘘喟叹,也有仙者斥责二人位居高位,却只在乎男女情爱,而北斗星君的故事还在继续... “父母皆亡,独独留下那稚子,他的处境诸位可想而知。这位扶桑上君自幼便在扶桑山各方势力之间周旋,在权位斗争中被视傀儡,饱尝冷眼。这般境地下成长,也造就了他如今冷淡凉薄的性情,更有传言称,他的体内乃是一副残魂,不通世情,不辨悲喜,只有一身不屈的反骨。年幼的扶桑上君历经磨难,成长起来的第一件事,便 是遗弃其母云旸取自太阳、象征光明与希望的‘扶桑’之名,自号‘曜离’!” 话说此处,北斗星君声调陡然一扬,带着无尽唏嘘喟叹:“离曜者,乃背日而行!此名,便是他决然背离自身宿命的宣告呐!” “而后来,继承神女云旸与圣君瞿华力量的曜离上君,逐渐显现出其非凡的神力,扶桑山与无相海僵持数十万年来的龙争虎斗,因他的出现,让天秤发生了巨大的倾斜。无相海醴都一役,他大败无相海新一任圣君,从此无相海封锁,曜离位登上君之位,他的名字响彻四海八荒,再不得欺辱冷眼!” 故事讲完,台下久久无声。 宋琏好奇这位扶桑上君是否真的像北斗星君故事中讲述的那般强悍,便扭头问花神娘娘。 芙玉倚靠在躺椅上,用团扇虚虚扇着风,说出的话也有些模糊不清:“扶桑山不会容许一个拥有无相海血脉的孩子登位,你猜他是怎么当上上君的?” 宋琏思考了片刻,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不过他尚未将话说出口,便被芙玉点头默许了。 “实力强悍是真,阴狠手段也是真,至于他与无相海之间的事,小五,成王败寇的道理你还不懂么?醴都一役,扶桑山赢得实在不光彩。” “师姐...师姐。” 连唤两声,般若都不得回应,元涅端起杯盏,明显看见身旁的她面色有些不自然,纤细的手指攥着雪色的春衫,不知攥了多久,指节已有些微微发白。 “般若?” 元涅放下杯子,声音带着一丝关切:“你脸色不太好。” 般若回过神来,对上元涅的目光,眼神有些慌乱:“嗯?没什么,我只是听得有些入迷了。”她声音已经变回舒缓,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然:“只是觉得,这位曜离上君,其经历倒正如北斗星君所言...可怜,可悲,可叹。” 元涅静静地看了她片刻,并没有戳穿她的故意遮掩,反倒转移话题道:“昀莞上仙讲的那个脚踏两只船的故事倒确实精彩。” 元涅懒懒一笑,两个浅浅的梨涡浮现出来,那笑容冲散了他眉宇间常带的倦意,四下嘈杂,他竟大起胆子来戏谑般若:“师姐,你方才听的时候入了神,糕点吃的满嘴都是,不知道被旁人看见了没,若是传了出去,你那个端庄自持的‘小元君’称号可就保不住了!” “什么?你怎么不提醒我。” 般若怔然,连忙拿出袖中帕子捂住脸颊,轻轻拭着嘴角,却发现什么也没有,抬眼又见元涅调笑的眼神,顿时反应过来:“你戏弄我?” 元涅笑弯了眼,这个幼稚的女人,一说到她在意的那点形象,便是什么都抛诸脑后了。 般若见他竟是这副幸灾乐祸的模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顾不得礼数,掐了一把元涅的手臂,嗔道:“你如今敢戏弄你师姐了!” 元涅又笑又疼,哎哟了一声,连忙认罚:“我错了错了。” 话至此处,般若也没有再捉弄他,这段轻松的对话仿佛吹散了心头的阴霾,她脸上终于化开了一抹极淡的笑意。 太阳渐渐落下山头,海棠的枝丫上残留着最后一丝太阳的浮光,微风轻动,吹落一片春意盎然,送入迟迟暮色中。一只金乌色的三足小鸟不知在海棠枝上停留了多久,它黑豆似的眼珠映入这一片春日之景,脑袋微微一转,便似被什么惊醒了,旋即振翅而起,化作天边一抹渐渐淡去的金色。 金乌飞跃天际,落入另一处古朴的别院之中,这里是某处书阁,从房内到大大敞开的落地窗,四下尽是些散乱的书册,书卷气混杂着浓浓的檀香,一并飘散至檐下。 卷竹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抬起,落日的余晖斜射入室,他实在不喜刺目的阳光,轻眯上了眼,那本是一双极为缱绻的凤眼,此刻却写满了疏离。 想来,是这横卧在散乱书卷中浅眠的男子,被清脆的鸟鸣扰了清梦罢。 他抬手接住了这只金乌色的小鸟儿,小鸟则亲昵地蹭了蹭他的指尖,身体在流光中迅速变大,收敛羽翼,伏卧在他身边。 男子轻抚着金乌流光溢彩的羽毛,目光却顺着它那双深不见的黑瞳,穿透了时空,落在遥远的彼岸。 檐下静默良久,他薄唇微启,淡淡一句。 “长大了。” 这句模糊不清的话语,不知是在说这金乌鸟儿,还是那镜花水月另一端,已然亭亭的故人。 14. 正中红心 春日宴后三日,扶桑山来朝的消息便如投入湖中的巨石,在玉京激起了千层波浪。这是数万年未有之大事,虽不知两方会谈的结果是喜是忧,但玉京上下皆是严阵以待地筹备了起来。 从神霄降阙的迎松阆苑,到接迎轿撵的通天御道,从议事的典籍文书,再到宴会的佳酿馐珍...这段时日,玉京上的仙神皆是忙得脚不沾地,踏一朵祥云便是要跑遍整个天界。 而踩着暮春的尾巴,扶桑山与玉京终于敲定了会谈的最终时日。 正是今天。 玉京天上,仪仗煌煌,自天门一直排到凌霄宝殿,向前望去,扶桑山仪仗渐次显现,三十六名神官,身着金色的长袍,袍上太阳云纹仿佛自有生命,随其步伐生生流转,他们手中所执非戟非戈,而是缠绕着日晖的桂枝,所过之处,皆带着来自太阳的光华。 “哇,春棠姐姐!”岁岁挤在嘈杂的人群中,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感慨:“扶桑山的排场可真大呀!” 仪仗两侧围满了玉京小仙,像岁岁和春棠这等喜好热闹的小仙娥,更是一早就来守候,想瞧瞧那扶桑上君的轿撵,看能否窥得一丝尊颜。 岁岁拉着春棠的袖子,伏在她耳边悄声说:“除了小帝君降生的庆典,我还从未见过这般宏大的场面,差点以为扶桑山就是几座偏远的山头呢!” “笨岁岁。”春棠敲了敲她的脑袋:“你跟着般若尊上,都没有认真多看些书么?小心你这话让有心人听去,治你个大不敬的罪名!” 岁岁吐了吐舌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跟着尊上,话本子倒是看了不少,春棠姐姐,你最是见多识广啦,你就给岁岁讲讲嘛!” 岁岁虽然见识不多,哄人的本事却是一流,显然春棠也很受用,娓娓道:“这扶桑山叫山,是缘于撑起日轮结界,支撑太阳的那座主峰,名为‘扶桑’,其辽域实则更为广阔无垠,是为矗立万峰之上的一座巨大仙岛,类比于所属玉京的仙岛蓬莱,扶桑山的地界,可比三个蓬莱还要大呢!” “三个蓬莱?”岁岁睁大了眼睛:“那不是都要堪比玉京啦!” “话是如此,但是比起无边无相海,扶桑山还是要小的多啦,不过扶桑山贵在人杰地灵嘛,有了太阳源源不断滋养,它可成了这天上地下福泽最为绵延的宝地,据说近万年来,凡尘的修行者飞升成仙,都是更愿意去扶桑山,而不是玉京呢!” “不过,扶桑山也不是那么容易进的。”春棠压低了声音:“我听花神娘娘讲过,扶桑山最是看中血统,内部派系皆是世家大族,血脉相连,盘根错节,如今上君下设二十四山君,山君之下,又设七十二位‘掌令仙君’,这七十二位掌令仙君,名虽为‘令’,掌的却是扶桑山各方实务与地界。非嫡系血脉或累世功勋之族,连山门的内围都进不去,更别提位列其中了。” 岁岁听着春棠的话,若有所思地看着那渐渐远去的仪仗,轻声道:“可是看中血脉...我听说扶桑上君并不——!” 话说一半,岁岁便被春棠捂住了嘴:“傻岁岁,祸从口出!那扶桑上君可是我们能议论的?” 春棠对着她摇了摇头,岁岁也下意识知道自己说错话了,认错似地点了点头,心想看完热闹,还是赶紧回去照顾尊上吧。和春棠仙子拉着手一同回宫的路上,岁岁再次回头,看向了渐渐消失在日光中的轿撵。 扶桑山的仙神们,怕是已经到凌霄殿了吧,那位扶桑上君,是否真是传闻中所述那副青面獠牙的模样呢? 此刻的凌霄殿内,正是仙班罗列,瑞气千条。 暹麟帝君端坐于高座,与扶桑山上君相互致意,但所有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落在那个与帝君平起平坐的身影上。 世人总爱窥伺位于权力中心的至高者,揣度他们的过往,拼凑他们的故事,以满足自己那些隐秘的窥私欲,而关于扶桑上君曜离,世人却只猜对了一半。 其人是心如罗刹,却非青面獠牙。 他并未穿着多么繁琐的华服,仅一身素净的衣袍,却比满殿华彩更惹人注目。身姿挺拔如孤松独立,风神俊秀。一双凤眼微微上挑,本该是多情的轮廓,可其内里却仿佛凝结着万古寒冰。在他微抬下颌,与帝君交谈时,白皙得并无血色的脖颈一侧,一道狰狞的疤痕赫然显现。那疤痕自脖颈向下蔓延,钻入他严整的衣衫之下,有一种说不出的诡异的美感。 暹麟帝君的笑语回荡在殿中,扶桑上君微微颔首,唇角也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合乎礼数的笑。 然而那双凤眼中却无半分暖意,唯有深不见底的冰冷与沉寂。 在扶桑山遥远的过去,有一首不敢高声语的歌谣,这样唱着他... “玉面覆血,脖颈蛇缠,生吞烈日,童骨遗骸。” 曜离以雷霆手段登位扶桑上君之初,扶桑山上下无人敢直视他的眼睛,而如今的玉京天仙神,对上那双深潭似的眼,也亦觉脊背寒凉。 那样的眼神,恰如一簇锋利羽箭破空而去,极其精准穿刺百步之外猎物—— 正中红心。 元涅缓缓放下手中长弓,呼出一口浊气。 “把我家靶子都打烂了,元涅,你能敛着点力气么?” 不远处,宋琏骂骂咧咧地走了过来,元涅并没有回头,不知为何,他今日总有些心神不宁,连带着周遭的空 气都滞重了几分。 宋琏看他这幅模样,觉得奇怪:“怪哉,这两日不去般若尊上那里温习课业,你倒不习惯了?” 元涅垂眸扯了扯袖封:“没有的事。” “那你就是没有受邀去参见宴会,心里不爽快了?”宋琏见元涅正专心致志挑选羽箭,没有回话,便突发恶疾地捶胸顿足起来:“你爽不爽快我不知道,反正小爷我是不爽极了,凭什么只有上神受邀在列,整整七日啊,一想到爷爷议完事后可以酣畅淋漓地喝个痛快,再吃数不尽的山珍海味,我便只想冲到帝君跟前,质问他,凭什么不能带家属!” 元涅懒懒瞥了他一眼,笑道:“口腹之欲甚旺,没出息。” 不过,原来是这个原因么,扶桑山来朝,帝君设七日大宴,只有上神受邀在列。难怪他那日去找般若时被岁岁拦下,说是请元涅小神君这几日暂且不用来莲华宫,看来的确参加宴会去了。 他将羽箭搭上弓瞄准新的靶子,下意识便脱口而出:“不过般若素来不食荤腥,也就爱吃些甜腻腻的糕点,估摸两日便回来了罢。” 宋琏闻言,有些疑惑地撇了撇嘴:“般若尊上不是没去参加宴会么?我怎么听说尊上旧疾复发,告假了呢?” 是时间,箭已离弦,元涅心神微颤,那箭矢远远偏离了靶心。他回首,眸中满是惊愕:“旧疾复发?” 宋琏摊开双手,显然他也只是道听途说,不知真假。元涅便没有多问,放下弓箭,利落地扯开袖封与胸前的护甲,拿起外衫便往外走:“我去莲华宫看看。” 去得风风火火,回得也风风火火,接连一遭,他扑了几次空。 第一日,他告别了宋小五便直奔莲华宫,却只见殿门清静;转头又去藏经阁寻了人,依旧不见那道熟悉的身影,还得经阁内随侍的仙使一声抱怨:“般若尊上又是大几日没来经阁了。” 第二日,他特意在莲华宫门前守了一会儿,撞见抱着花枝的岁岁,还未开口,岁岁便连连摆手:“元涅小神君,尊上今日不在。” 待到第三日,正是十五,是他与般若照例要去师父那听课的日子,他踩着时辰到伽蓝殿,却仍旧不见般若的身影,他本想去问问师父师姐这几日到哪去了,是不是病得很严重,却在途径后院,刚穿过月洞门时,与一个匆匆奔来的身影擦肩而过。 那一瞬间,元涅没有看错。 般若眼中噙着的泪水,在她侧过脸去的刹那,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清晰地划过脸颊。 这一次,他看得如此分明。 那滴泪水,不偏不倚,正正砸在某人的心口,比任何离弦的箭矢,都更加精准地正中红心。 15. 只道当时惘然 暮春时节,莲华宫的后院中,几树晚樱已谢了大半,风过时便簌簌落下一圈粉白,裹挟着淡淡的香气,落入残存的春光中。阳光被交错的树枝筛过,在她身上、在摊开的书页上,投下细碎而晃动的光斑。 般若倚在躺椅之上,一手撑着脑袋,一手执着一柄素面团扇,正垂眸看着一卷摊开的话本子。 这话本里讲的是一位官家小姐与一位将军的故事,说那小姐苦等将军三载,最终却得到他早已另娶的消息,官家小姐不言不语,只在某个清晨再次踏入他们初遇的竹林,身影渐渐淡去,化作一只蝴蝶翩然消散。 故事止于此,而落尾处,是女子秀丽的簪花小楷:“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惘然… 般若的目光在这行字上停留了许久,久到后院内都风都静止了。 她轻轻抬起了执扇的手,却见一只不知从何处飞来的玉色蝴蝶,悄然悬停于团扇的绢面之上。蝶翅扇动,分明与她执扇之手相隔甚远,却让般若感到一丝微乎其微的悸动。 正是此时,岁岁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了。 “尊上,真的不见见么?元涅小神君都寻您几日了,岁岁瞧他的眼神,怪担心的呢。” “再过段时日罢,近日心绪不宁,元涅来温习课业,我反倒影响他。” 岁岁有些担心地蹲下身来,双手搭在躺椅边,贴近般若道:“那尊上今天可还有不舒服,心口还疼么?要不要岁岁去找药神殿下来帮您看看。” 般若摸了摸她的脑袋,轻轻摇了头:“只是为不去宴会扯了个谎,并不严重。” 岁岁的嘴唇嗫嚅了番,她并不知道尊上为什么不愿去宴会,昨日她去天门观礼,那些有关扶桑山的疑惑,全部被她吞下肚子,岁岁便转换话题:“明日十五,是要去伽蓝殿听课的日子,尊上不愿出门,元君那里还要去么?” 日影渐斜,般若抬起眼看了良久,放下书册站起身,像是稍微来了些精神,朝着岁岁递去一个安抚性的笑容:“正事还是不能耽搁,明日照常。” 一直被他人影响了心绪可不好,般若想,明日去师父那里,那些关于扶桑山的旧事,或许需要和师父好好讲讲。 * 伽蓝殿。 凌淞捧着一张金纹拜帖,恭敬地呈上大殿。 “是扶桑山的拜帖,请明日前来拜会。”小童子的声音如珠玉相撞,十分清冽。 谛殊元君手捻着一串檀木念珠,尚且沉浸于书册之中:“代笔回一封,推了便是。” “只是...”凌淞欲言又止,在得到元君首肯的眼神后,才继续说道:“送信的仙使说,若是元君拒绝,便会递来第二封第三封,请元君看后再三思。” 听闻这话,元君便已知这拜帖是哪位递来的了:“他见不到人,便把手伸到我这里来了。” 元君接过凌淞递来的拜帖,一目十行看着帖上的拜词,落款处那四个滚金边的大字,似乎还带着不容拒绝的、灼人的温度。 扶桑上君... 看来是不得不见了。 * 暮春十五,伽蓝殿内,檀香幽微。 午时过后,般若早早来到了伽蓝殿,一袭简单素衣,坐在元君下首的蒲团之上。元君问她为何今日来得这般早,般若垂首答道:“近日功课有所懈怠,所以要打起精神来。” 元君的目光在她眼下的淡青上一扫,声音温和:“你的心思不在这。” 般若微微俯首:“弟子知错...” 这孩子... 元君轻轻喟叹:“有什么事,若想讲给师父,师父愿意听,若不想,师父也愿意陪陪你。” “这几日,有些睡不安稳,常常做梦。”般若揪着裙摆,手指绕来绕去:“也偶有,心口疼的厉害的时候。” 她很想鼓起勇气与师父谈起扶桑山旧事,却迟迟开不了口。 “师父,阿若...” 正当此时,凌淞快步前来,躬身禀道:“元君,客人到了。” 般若有些疑惑地问道:“今日,有什么人拜访吗?” “他见不到你,便来见我了,阿若,在屏风后暂避罢。”元君朝她递去一个抚慰的微笑,温声道:“不管在扶桑山发生过什么事,师父都在这儿。” 般若心底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她点了头,依言起身,走向殿侧那架紫檀木雕花屏风。在她身影没入其后的片刻,殿门外光影微动,一道挺拔的身影已迈步进殿。 透过屏风的缝隙望去,那陌生又再熟悉不过的身影,足以让她一阵心悸。 曜离已在殿中,绛紫长袍上的暗金日纹,闪烁着细碎金芒,他面若冠玉,身姿挺拔如孤松,面向谛殊元君这位菩提界的尊者,收起了些上位者的孤高,颔首一礼:“谛殊元君。” 元君亦是颔首,待此人入座,凌松奉茶来,才悠悠开口:“扶桑山来朝是盛事,上君百忙之中莅临寒舍,不知所谓何事?” 曜离有些似笑非笑,他垂眸拨开茶沫,轻抿后道:“元君如此聪慧之人,还需要我与您兜圈子吗?” 他这句话,倒让殿内的氛围顿时冷冽起来,元君也看明此人来意,看来说些迂回的话赶他走是不行了,便直言道:“若是为了阿若的事,上君便请回罢。” “元君,我想见她一面。”曜离也直言:“她躲了我有些时日了。” “上君既自知她不愿见你,何必强求?” “并非强求,只是有些事须得有一个结果,你们菩提界,不是最讲究一个圆满么?”他的指节轻轻敲击在桌面上,袖口渐渐下滑,手腕处赫然显现出一串檀木珠。 真是讽刺,杀人如麻的修罗竟带着檀珠,竟还拜着菩提。般若在屏后看着他那串与自己手腕颇为相似的檀珠,攥紧了袖口。 谛殊元君语气有些转冷了:“阿若那时年纪尚小,在扶桑山叨扰,若有得罪,我这个做师父的替她赔不是,她今日不在,上君又何必执意见她?你与她之间,旧事不提也罢。” “她今日在的。”曜离的语调带上了一丝极淡的了然,目光扫过殿后的紫檀木屏风。 元君弯起了细长的眼:“她不在。” 曜离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元君不要忘了,千年前,是您有求于扶桑山。”他似笑非笑,颇有些隐隐相逼的意味。 元君却亦面不改色:“上君也不要忘了,般若是菩提界的孩子。” 殿内的空气仿佛在一瞬间凝结,曜离身上那毫不掩饰的威压如潮水般释放在殿内,甚至让般若有些喘不过气。 他知道的,他知道她在,他就是刻意要逼她出来。 “那不如,我给元君讲讲我与般若在扶桑山的旧事吧,让最深明大义的元君来给故事判个结局。”曜离的语气带着讽刺,他微微放松了身体,似真有要将来故事娓娓道来的意思。 他真是个混蛋!这样的提议,何尝不是要将般若拼尽全力想要埋藏的记忆,袒露在最敬爱的人面前,曜离最知如何拿捏般若的软肋,也最知如何逼得一个涉事不深的小姑娘 方寸大乱。 般若再也无法忍受这种煎熬,她终于推开了屏风,也终于看清了曜离那张自始至终噙着笑意,万般熟悉的故人面容。他的眉宇间甚至仍带着那点游刃有余、近乎残忍的喜悦,仿佛在欣赏她终于被逼出巢穴的窘迫。 般若的声音有些发颤了:“师父,我与上君之间的事,我会自己与他说清楚。” * “玉京天的太阳,温吞地如同隔纱观影,总有滞碍,而扶桑山的日光却总是热烈,一寸寸散落在皮肤,万物在其下无处遁形...你说在扶桑山最爱的便是日光,它无私地照耀着所有人,你喜欢那样的太阳。” 伽蓝殿内院,曜离负手而立,看着撇过头去的般若,轻轻弯了唇:“真的忘了?” “早便忘了。”般若站在离他几步之遥的距离,袖中的手悄然握紧:“上君费尽心思要见我,就是为了说这些无关紧要的话?那恕我——” “你变得爱撒谎了。” 曜离打断了她的话,语气有些不悦:“你费劲心思躲我,又是为何?” “我没有...”般若略一抬头,便被他那双深邃的眼眸擒住,她气不打一出来:“明知故问有意思么?” 曜离摇摇头,面上泛起一丝真假难辨的苦涩,他沉默片刻,复又开口:“你离开的日子我总在想,过去你年纪小不懂事,但我不该...有些事...或许真的是我错了。” 般若有些怔然,他这般自负的一个人,口中竟能说出“错”这个字。但这动摇很快便被她的理智压下了,面对曜离,面对这张时时刻刻令她恍神的面容,般若时刻提醒着自己:“是非对错都已经不重要了,有些事发生了便发生了,上君沉溺于我们之间浅薄的过往,不过是不习惯我脱离你的掌控,仅此而已。” 曜离注视着她那双故作坚强的杏眼,眼底流露了些不知真假的情绪,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查的叹息,他翻过手掌,其中赫然躺着一支银莲簪子。 那簪子并不好看,很是粗糙,却看得出被人珍惜地保存着,被岁月雕琢的痕迹很少,且依旧散发着灿然光芒。 簪子静静躺在他宽大的掌中,却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瞬间烫红了般若的眼圈。她执拗地看着簪子,又固执地盯着曜离的面庞,强装的镇定与冷漠,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这...”她夺走了银簪,声音已有些控制不住的哽咽:“这是我最重要的东西,你早该还给我!” 千年前那个夜晚,她仓皇离开时甚至来不及回头看一眼的狼狈...记忆伴随着这支银簪,汹涌地在脑海中回溯。 眼泪终究没能忍住,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下来。 “小若...” 曜离上前一步,指腹轻轻抚过她湿凉的脸颊,他的动作,带着和过往万般相似的温柔,而他的话语,却仍是上位者孤高的掌控:“你会回到我身边,对不对?” 般若被刺痛了,她偏头躲开曜离带着寒意的手指,将两人之间距离拉得极远:“旧簪蒙尘,尚可拭去,而心若蒙尘,便连映照日光的勇气都已失去。上君,你我之间,便请只道当时惘然,让它尘归尘,土归土罢。” 庭中阳光正好,却早已照不进二人之间横隔千载的光阴。 曜离的手僵在半空,他看着她,看着她通红的眼中那份不容忽视的疏离,以及决然奔走的背影,怔愣了。 好奇怪,分明是带着游刃有余的从容而来,分明一切皆如所料地将她逼出,可此刻,他心口的旧伤,怎么又开始怵怵发疼了呢? 16.没有他的一千年 其实对于莲花来说,泪水和雨水砸入他身体里的感觉并没有什么分别,唯一撼动他的只是声音,雨水是哗哗的滞碍,而泪水却是长久的静默。 他习惯了小百灵鸟在耳边清脆的鸣叫,但那一天,她不再哼鸣。 与般若擦肩而过的瞬间,元涅感受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浓重压迫。他的视线穿过月洞门,看见了院中长身而立紫衫男子,两双眼睛对视的片刻,元涅明显从他的脸上察觉出一丝讥讽的笑意。 他不再关注伽蓝殿的不速之客,而是转身迈开步伐,去追逐前方那个雪白的身影。 避开旁人,便也意味着可以肆意释放情绪,般若的泪水扑簌簌地落,连带着她的耳朵都闷堵了,全然未听到身后的呼唤。 她跑啊跑,跑入一处内殿。 这是她幼时的寝殿,这世间最让她安心的栖身之所。 般若的腿有出生便带上的旧疾,她幼时爱乘莲,染上了不穿鞋袜的毛病,元君便在这殿内铺满了绒毯,千岁年纪,般若早已搬去了莲华宫,这里的陈设却一丝一毫都未变。 她一入殿,便紧紧掩上了门,失力般跌落。 给她一点点时间,她很快就能重新打起精神来,只要呆在这里,不会有人擅闯,在伽蓝殿,唯一会担心她呼唤她的,只会有师父。 “...师姐。” 而现在, 或许多了一个人。 元涅站在门外,听着内殿若有若无的低泣,斟酌了许久,才将手指轻轻扣在门上。 “般若...师姐,你怎么了?” 他有些木讷地开口,斟酌着用词:“我,我听说你最近生病了,严重么?我...这几天,一直很担心你。” 今日是十五,元涅一定是撞见她那失态的样子,才担心得忍不住追了过来。 般若将头埋在膝盖上,她的眼泪已经收住许多了,她知道元涅找了她几日了,她并不想让他担心:“我只是不愿去宫宴,没什么事。” 般若开了口,声音有些沉闷涩然,她害怕元涅会问理由,便想说个另外的理由给他,可话一出口,却有些变了味,既像在陈述事实,又想在说服自己:“我这样生而为神,却神力微薄,位登上神之位已是侥幸,再者身有旧疾,孱弱多病,又何必去那诸神之宴闹个笑话...” 她的话真假参半,带着自卑自嘲,让门外的元涅沉默了。 元涅做莲时便一直知道,般若的身体有旧疾,腿脚的毛病偶尔发作,她便常坐莲台,元涅也知,她生为上神,神力却并不强悍,但除了为神神力,她还善医善学,也并非是一个自怨自艾之人。 她说出这番话,无非是有些事,她并不想告诉他。 元涅的心口有些闷堵起来。 他想起很久以前,她还是那个会趴在池边,对着他这株初生灵智的莲花絮絮叨叨的小女孩,连一些不敢对谛殊元君讲的小心思,都会毫无保留地说给他听,想来,他或许是除元君外,陪伴她最久的存在。 但有一年,他彻底离开了她,那没有他的一千年,是无法得知的空白。 他对她生命中这段沉重的过往一无所知,这种感觉,带给元涅一种无力又焦灼的茫然。 但不论他再如何不通世事,也隐约猜得出,能让般若如此失态,甚至说出这般自我贬低之语的,一定是因为伽蓝殿的那位不速之客。 从春日宴的不正常开始,又在朝会之际出现,那人,想来便是传闻中的扶桑上君罢?他与般若之间,又究竟是什么关系呢? 元涅没有再问了。 师姐的旧事,他没有资格过问,现在要做的,最好是帮她转移转移注意力。 于是,他坐在檐下,讲起了宋小五的笑话给她听。 “说起宴会,我昨日来莲华宫找师姐,本有一件趣事要说给你听。”他顿了顿,刻意模仿起春日宴那时,仙神们登台讲故事、卖关子的腔调,虽显笨拙,却又格外认真:“战神殿下去赴宫宴,独留宋小五在殿中看守。宋小五不能去参加宴会,本就满腹怨怼,而前夜战神老爷子许是宴上仙酿喝得多了些,兴致极高,回来后拉着他的宝贝孙子宋小五便开始细数宴上的珍馐美馔,说得是天花乱坠,活色生香。” 元涅的声音刻意高扬,模仿着战神当时可能有的醉态:“尤其是那道‘八宝炙虾’,老爷子足足形容了一炷香的工夫,说是入口即化,食之三日唇齿留香...” “结果,那馋鬼宋小五听得是抓耳挠腮,捶胸顿足,口水咽了一回又一回,最后竟‘哇’一声,竟哭了出来!边哭边跺脚,嚷嚷着要立刻去面见帝君,质问他为何只宴请上神,漏了他宋小五,是不是看不起他小战神这个准预备上神!” 元涅说到这里,终于听见门后传来了一声难耐的笑声,般若的声音总算恢复了些往日的明媚:“小五,真是个活宝。” 元涅偏过头听着她的轻笑,自己也忍不住低低笑了,他看向自己手边,从步入伽蓝殿时便带着的食盒,对般若说道:“宫宴上的珍馐美馔我没有,不过我带了你爱吃的芙蓉糕。”他把食盒推到门前的缝隙,也不期望般若将门打开,只轻轻问道:“要尝一些吗?” 殿内的动静停了好半晌,直到般若的肚子传来一声“咕噜”叫,这几日确实都没有好好吃饭,这不合时宜的叫声,顿时让她红了脸。 般若端着她那点在元涅面前所剩不多的脸面,轻轻拉开了门缝,于是元涅便见,一只素白纤长的手伸出门外四处摸索着。他觉无奈,便贴心地将食盒的盖子打开,推到般若手下。 看来她是真的饿了,也是真的没有好好吃饭,不过半晌,那食盒已经见了底,元涅收走了盒子,听着殿内的呼吸声还带着些浓重的鼻音,却也不知还能为她做些什么,犹豫了许久,开口道:“你需要一个人呆一会儿吗?还是...” “再陪我一会儿吧...” “还是我陪你一会儿?” 两人几乎同时说出这句话。 话音落下,门内外皆是一静。 随即,门 内传来一声极轻的、带着鼻音的笑。 元涅紧绷的肩终于放松下来,因她的情绪而惶惶不安的心,也重新归于宁静。他依言坐在门边,背靠着那扇并未完全敞开的门扉,恍如过去千年,他始终扎根于她的池畔。 日影渐斜,将殿内和廊下都染上黄昏的颜色,光与影的界限在绒毯上变得模糊而温柔,而两人的时光在此刻,仿佛被拉得很长,很长。 * 短暂忘却过往,时间便流淌地快了一些,为期七日的扶桑山来朝,也逐渐接近了尾声。 凌霄殿传来了两方会谈的结果,玉京天与扶桑山将继续缔结万年友好之盟,金乌溯光,灵脉同源,两方气运相连,福祸相依,命运再度紧紧交织。 而在今日的迎松阆苑,扶桑山仙神暂居之地,两方君上正在交涉典籍交接之事。 正籍史册的交接,一向是邦交仪典中的核心要务,关乎法统承续,其意义非同小可。以至于暹麟帝君早在一年之前就让典籍文官开始修撰这浩如烟海的史册。 文官一一清理入册,而扶桑山掌令仙君便择其重要的书册,恭敬地呈到扶桑上君面前。 扶桑上君翻开书册,修长的手指在书册秀丽的小楷上停留了良久,突而合书轻笑道:“帝君费心了。” 内殿之上,暹麟帝君与扶桑上君同坐,气度不减,他虚指着殿内收录在册的典籍,寒暄道:“本是分内之事。史册体量浩大,待两方文官清点入库后,还请上君再细细看看,有无缺漏。” 扶桑上君将手中书册放置于案几,指节规律性地轻轻敲动,若有所思:“说起来,本君确实有段万年前的史册,想找帝君讨要。” “上君但说无妨。” “无相海圣君瞿华正本纪及稗史。” 扶桑山掌令仙君闻上君此言,脚步一个踉跄,差些跌倒。毕竟扶桑山上,无人不知那段过往。暹麟帝君也自然暗熟于心,不过面上不显,偏头对身侧的文官道:“上君所言的史册在何处,遣人去取来罢。” 玉京文官查阅典籍目录,毕恭毕敬回禀道:“瞿华圣君正本纪正在省经阁中,即可遣人去取,这稗史因涉及诸多辛秘,存于藏经阁中,只是...” 帝君道:“但说无妨。” “稗史众说纷纭不知真假,且体量庞大,不知上君所需究竟是何种?” 暹麟帝君闻言,尚在考量,便见扶桑上君已起身道:“不劳帝君费心,本君要何种书册自己清楚,藏经阁走一趟便是了。” 暹麟帝君做足了礼数:“怎好劳烦上君亲自去,藏经阁向来人员丁零,怕怠慢了上君。” “无妨。” “那本君遣派十二文官与上君同去?” 扶桑上君眼底划过一丝浅淡的不耐,不过旋即收敛,多谢了暹麟帝君点好意:“说起来,我和藏经阁的般若上神还算旧识,帝君就让本君与她,叙叙旧吧...” 暹麟帝君也不好再说什么,吩咐身侧文官道:“那便通知般若上神接驾罢。” 17.疯子 藏经阁,向来是玉京上最为静雅的地方,像今日这般如临大敌还是头一遭。 管事的小仙使站在般若身旁,手指止不住攥紧衣袖,是肉眼可见的紧张。想来,定是阁内关于扶桑山的逸闻野史看得多了,对即将到来的扶桑上君畏之如虎了。 般若轻轻叹了一口气,她惯是知晓,以曜离的性子,没那么容易放过她,不过幸得这是最后一日,应付过今天,扶桑山的人便悉数离开,届时,他也没什么理由纠缠她了。 于是,她调整好心态,也做足了玉京礼数,端正地站在阁外,恭迎着扶桑上君的轿撵。 不料这位上君却一改往日做派,只带两位侍从,且在步入经阁时便禀退左右,仅让般若一人随侍。 这按理说是极不合规矩的,但时下并无一人敢开口,待两人前后入了阁内,管事的小仙使终于松了一口气,却也为般若尊上捏了一把汗。 经阁的大门在身后沉沉合拢,将外界的天光隔绝,连带着般若一颗不安的心,陡然高悬起来。 阁内的熏香照旧在空气中袅袅盘旋,却疏忽变成一种朦胧的阻隔。 前方的路,怎么还有这么远? 般若走在曜离前方为他引路,心里默默想道。 她很想沉住气,但只听身后一步一顿的沉重脚步声,只觉得时间过得煎熬极了。 “般若。” 已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在身后唤她。 般若下意识地停步,转身——眼前却猝不及防地掠过曜离的面庞。 他竟不知何时上前了一步,已离她这样近。 她惊得慌忙向后退去,脚跟却因失措不巧绊到了裙摆,整个身子有些失了平衡,向后仰去。 般若并不会摔倒,但曜离却先一步拉住了她。 手臂有力地环过了她的腰肢,稳稳地将她捞了回来。 隔着暮春薄薄的衣衫,他掌心的温度带着太阳的灼热,烫得她腰际的肌肤一阵战栗。 同时,一股熟悉的气息将她笼罩,似阳光炙烤过的竹林,清冽,也同样炽热。 般若猛然回过神,尽力从他怀中挣脱出来,连退数步。 曜离站在原地,缓缓收回手,他看着她惊魂未定的模样,语气却带着一种无辜的平静:“你很紧张么?”他微微偏头,“我只是想来跟你说说话。” 般若心如擂鼓,提醒着自己不可自乱阵脚,她抬起眼,努力让声音听起来镇定些:“上君请自重。” 曜离轻轻笑了。 他拿起案架上的书册,随意翻阅了几下,又将书放了回去:“还记得吗?在扶桑山,也是这样一个地方,我们第一次相见。那个时候你虽不认识我,但我记得,我们都没有这样疏离罢。” 般若低垂着头,淡然道:“上君不知,我从扶桑山回来后便生了一场大病,有很多事,都不记得了。” 曜离知道她在撒谎,便顺着她的话说道:“那幸得,尊上还没有把本君忘掉。” “你...” 般若有些恼怒地看着他,终究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两人再次无言走了许久,直到般若终于将他带到收录无相海书册的案架前,颔首一礼:“上君请自便。” 曜离见她这打定主意要疏离的模样,也不恼,用经阁内无相海藏书的问题绊住她,让般若始终不得远离,就算是做足玉京的礼数,也得“侍奉”在这扶桑上君面前。 般若抬手为他拿来书册,幽幽的莲香与旧书卷的气息交缠在一起,混杂成了一股让人头脑发昏的香气,偏生是这股过分熟悉的气息,让曜离察觉出了一丝不同。 他趁着般若拿书的间隙,再次上前了一步:“你的身上,有了一股我很讨厌的味道。” 般若也走了一步:“那便请上君离我远一些。” 曜离不回答,依旧循着这气味的来源,说道:“我听说,你最近有了个小师弟...你,很是喜欢他?” 般若有些讶然地回过头,对上曜离那双探究的双眸:“你查我?” “我只是太在意你。” 般若冷冷一笑,丝毫不给他留情面:“你若是真正在意我,便不会这般不尊重我,我们只是单纯的师姐弟,不是所有的关系都像上君的思想一样龌龊。” 许多年不见,曜离觉得她是愈发牙尖嘴利,丝毫不似当年那副怯生生的模样,亦或是她早已不怕他了:“小若,我的脾气不似以往那么坏了。” 曜离拉过她的一只手腕,触碰到她常年带在手腕的檀珠,轻轻道:“至少对你,我还有很多耐心。” “可我对上君,不甚有耐心。” 般若刚想拍开他的手,却听外边一阵嘈杂,不知是谁闯了进来,带着若有若无,愈来愈近的呼唤。 “放手。”般若冷冷开口,想要挣开曜离,谁料他的力气越来越大,竟上前一步,将般若整个身体压在案架前,带着玩味的语气调笑道:“这个时候,谁会闯进来?” 阁内愈来愈近的呼唤声率先传入了曜离听力极好的耳朵,来人口中的两个字让他觉得事情愈发有趣起来:“普通的师姐弟,呵呵...看来你普通的师弟很在乎你呢,如果看到向来庄重自持的小师姐在经阁内和一个陌生男人如此作为,会是什么反应呢?” “你!” 般若被他压得动弹不得,只余拿书册的那只手尚可活动,她毫不犹豫地扔了书册,一巴掌甩到曜离脸上,咬牙切齿道:“疯子。” 般若的声音因愤怒而颤抖,那记耳光清脆响亮,迫使曜离的脸微微偏过,白皙的脸颊上瞬间浮起红痕。然而他却丝毫没有动怒,眼底反而掠过一丝久违的喜悦。 “胆子愈发大了。” 他低低一笑,那笑声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愉悦。不等般若反应,他猛地攥住她纤细的手腕,轻而易举地将她压在沉重的案架之上,紧接着,他俯下身,带着惩罚与占有意味,咬住了般若细白的脖颈,用牙齿重重地碾过她细嫩的皮肤,直到尝到一丝腥甜。 “唔啊!”般若吃痛,终于抑制不住地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 正是这声惊呼,彻底指引了寻来的人。 * “藏经阁要务接见,闲人免进。” 因前几日般若落下了许多功课,般若便约好了与元涅在藏经阁相见,元涅今日按时赴约,却在阁外被人拦住了。 拦人的并非阁内仙使,而是两位身着华服神君,观其衣摆处的暗纹,是扶桑山的人。 元涅尚且还没多问,便被管事的小仙使拉到了一旁:“元涅小神君,你这个时候过来做什么?” 元涅朝他示意了下手中的书册:“我和师姐约好了。” 管事仙使“哎呀”了一声:“你是来得不巧了,尊上也是刚接到帝君的指令,随侍扶桑上君去寻无相海书册去了。”他望望经阁紧闭的大门,面上是溢于言表的担忧:“刚进去一会呢,就那位扶桑上君和般若尊上两个人,怪不合规矩的,尊上有时的那个糊涂性子,还记得无相海的书册在内阁丙区二列吗?到时候惹恼了那恐怖的扶桑上君,可怎么办哟...” 元涅的眉头是越听皱得越紧,在听到扶桑上君四个字时,更是止不住地担忧,又想起几天前般若在伽蓝殿声泪俱下的场面。 这才多少日? 又要把她惹得哄都哄不好了么? 元涅心一横,顾不得那么多规矩了,一把将手中书册塞到了仙使手中,趁着那两位扶桑山神君说话的间隙,闯进了经阁内。 一时之间,阁外兵荒马乱,元涅却觉不关他的事般,直奔内阁而去。 他知道那里,他在那儿看过许多无相海的书册。 “师姐!” “般若!” ...... 阁内弥漫着股和那时的月洞门下一样,极为压迫的气息,元涅着急地呼唤着她,内阁越静,他越是不安,直至... “般若?!” 少年清冽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怒,他快步冲来,眼前的一幕几乎灼伤了他。 “放开她!”元涅怒 不可遏,想也未想便冲上前,却被一股极强的压迫之力绊住。 曜离慢条斯理地松开般若,却依旧将她拉住挡在身后。他转过身,好整以暇地看向冲过来的少年,唇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笑意。 “我说,这股气息来自哪里?原是有不长眼的闯进来了。” 般若尚且没有从方才的震颤中缓过来,手仍被曜离死死抓住,她下意识的挣扎起来。 “放开她。” 元涅尚存一丝理智,尽力让这场面可控一些,毕竟外面还有很多人很快便会进来,动静闹大对般若声誉有损,但显然,有人并不想让这事态变得可控。 曜离居高临下睥睨着这闯入经阁内的少年,那眼神带着探究,仿佛一眼就可以看穿他最深处的秘密,的确,在绝对的力量压制之下,什么都逃不过曜离的眼睛。 “尚且没有人,敢对本君用这种命令的语气说话。” 下一刻,一道手掌的残影已如铁钳般扼住了元涅的咽喉,将他隔空狠狠地提到半空之中。 是什么时候? 这个人,速度快得根本不像话! 在绝对力量的压制下,元涅几乎无力反抗,脸颊因缺氧而迅速涨红,额角青筋暴起。 “元涅!”般若见这一幕,失声惊呼。 曜离端详着元涅痛苦的神色,语气带着嘲讽:“元涅...元为初始,涅为新生,谁为你取了这样一个好名字?” “放手!”般若在曜离钳制住他的那只手上狠狠一咬,终于挣开了束缚,她试图破开曜离的法术,却如同蚍蜉撼树:“曜离,你疯了!” “疯了?”曜离眼底是翻涌着一些不知名的情绪:“你的小师弟才是疯了,用着拙劣的伪装,如此不堪的修为,藏这样一副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身体。” 他猛然收紧了手,欣赏着元涅濒临窒息的神情,“真是当我一眼看不穿么?” “呃...!” 元涅从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声音,一股灼热而纯粹的力量,如地火奔涌,狠狠灼向曜离! 曜离的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手掌上传来清晰的灼痛感,仿佛被最纯粹的业火烫伤,让他施加在元涅颈间的力量竟被短暂地冲开! “蝼蚁之力...” 曜离的声音更冷,扼住他脖颈的手再次收紧,彻底粉碎了那微弱的反击,他转回头,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刀:“本君此生,最为痛恨任何与无相海相关之物。即便路边一株来自无相海的小草,我亦要将其连根碾碎,焚为灰烬。” 般若茫然又震惊:“你什么意思?” 曜离轻轻笑:“离开扶桑山,你漂亮的眼睛也变得浑浊了?自己去看看吧!” 说罢,他像是失了所有耐性,掌风瞬间化作四道凝若实质的金色利刃,狠厉地拍向元涅的胸腹,毫不留情。 “不要!” 般若震颤的声音淹没在这刺目的光芒中。 但听一声沉重的坠地声,元涅撑起身体,啐出一大口鲜血,而在他的背后,一道赤红如血的莲花虚影挣扎着浮现出来,一吐一纳,带着向上的生命力量,竟是如此的炫然美丽。 般若震愣在原地,难以置信地看着那株无比熟悉的红莲虚影。 “红莲...” 竟然是这样,原来是这样! 般若来不及停留在震惊中,她低低一声,跌跌撞撞地朝前走,扶住了元涅坠落的身体,快速查看他一片狼藉的伤势。 恰在此时,阁外追逐而来的扶桑山神君终于抵达了这一片狼藉,立刻伏地而跪:“臣下未尽看护之责,请上君赐罪!” 另一位则眼尖地看到了扶桑上君手掌上开始渗血的伤痕,战战兢兢道:“您受伤了?” 曜离并不答复,殷红的血珠正从破损的皮肤下渗出,沿着他苍白的指节缓缓滴落,他抬起手,缓慢地舔舐过那几道血痕,眼神冷冷审视着那株红莲,最终什么话也没说,掀袍离去。 “行刺扶桑山上君,此罪,扶桑山会请帝君给一个合理的结果。” 18.坏习惯 “铍针,药匙,还有金丹,岁岁快些!” 莲华宫内,兵荒马乱。 岁岁自见到尊上用莲台将昏厥的元涅小神君拖回宫内时后,便端着一盆又一盆血水进出内殿,连檀香都掩不住空气中的血腥味。 内殿,般若将元涅放在榻上,他的面色苍白如纸,身上是纵横交错的血痕,以及曜离深深的神力残留,还在不断向下侵蚀着身体。 般若眼中是压不住的惊痛,手上的动作却快得吓人,她是医者,更知此伤忌讳拖延。 她毫不犹豫地将元涅腰封解了扔在地上,紧接着撩开繁琐金纹的绛红色外袍,中衣,以及被鲜血染红的白色里衣。布料与皮肉分离的疼痛让元涅短暂地闷哼了一声,但般若没有丝毫停顿,小心翼翼地将他上身破碎的衣物尽数剥离,露出他伤痕累累的身体。 元涅因疼痛剧烈起伏的腹部,四道深深的血痕狰狞,皮肉外翻,带着可怖的焦黑,还往外簌簌冒着血珠,脖颈上的一圈黑紫更是瘆人,仿佛再深一寸,便能捏碎喉骨。 般若往他的嘴里塞了续命的金丹,掌中凝聚起治愈的力量为他缓解着疼痛,也妄图清除曜离残留的神力。 元涅涣散的目光艰难地聚焦起来,苍白的嘴唇张合,似乎想说些什么。 “你不准说话!” 般若声音急促,猛地打断他,她拿起岁岁送上的清创药具,开始给元涅处理伤口,手指却因后怕而发颤:“你知道那个人是什么身份吗?冲动行事,意气用事...” 她已尽力将手上的动作放得更轻,颤声道:“你要忍着,元涅...” 他要忍什么? 这模糊不清的话让元涅从剧痛中抬起头来,他的目光落在般若纤细的脖颈上,那里还有一圈清晰可见的咬痕,甚至血迹未干。 “我看到了...” “他不会对我做什么的。”般若声音颤抖,甚至不自觉染上哭腔,“大不了...大不了我...” “你别嘴硬了。”元涅声音虚弱却带着执拗,他盯着她红红的眼眶,像是被刺痛了,撇过头去,毫不留情地揭穿她的脆弱:“你又要哭了...” 般若没有再说话了,她知道自己在逃避,但眼下她必须将所有了注意力放在处理伤口上,容不得半分差池。 曜离下手是极狠的,他真的是单知晓元涅无相海的身份才出此杀招吗?每一分每一寸霸道灵力的嵌入,分明都是冲着要他命去的... 她深吸了一口气,拿着铍针缝合伤口的手虽然在颤,但落针的动作却干净麻利,汗水浸湿了额前的碎发,是缘于源源不断的灵力输出,她将四道血痕缝合,也处理好他脖颈上的伤口,用更精纯的灵力剥离着曜离残留的腐蚀性术法。 那两股力量在他体内激烈对抗,这个过程,于施救与被救者而言,皆是煎熬。 “尊上...” 岁岁捧着干净的水和纱布,看着般若越来越糟糕的脸色,忍不住担忧低唤。般若只是极快地摇了一下头,目光始终未曾离开元涅的伤口,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 元涅在剧痛下早已意识模糊,喉咙里只能发出压抑而破碎的喘息。最终,在那股外来神力被彻底逼出体外的刹那,他彻底陷入了昏厥。 * 再次恢复意识,已是一天一夜后。 寝殿内点的是安神的龙涎,但元涅猛然睁开时,心底却泛起深深的不安,他顾不得会撕扯到伤口,掀开锦被,便冲出寝殿。 檐下,他听到了低低的啜泣声,梳着双髻的小仙娥正坐在大殿外的台阶上,一边抹着眼泪,一边抽噎。 “岁岁...” 元涅无意识地攥紧了手,喊出了她的名字,岁岁回过头,两个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哭声还止不住,元涅连忙问:“般若呢?” “一早...呜...一早便被帝君叫过去传话了,现在还没有回来,照尊上的性子...呜呜呜...” 岁岁的话并没有说完,但元涅早已全然明白了。 不管事实如何,照般若的性子,一定会把所有责任揽在自己身上。 他没有再跟岁岁说话,迈步便往宫门去,却正巧在宫门口撞见了忧心牵挂的那个人。 她看起来一点也不好,不知是不是为救治自己耗费了太多灵力,原本莹润的面颊少了许多血色,嘴唇也苍白了不少,此番低眉垂目坐在莲台上,手指还不自禁攥着衣袖,看起来思虑颇深。 说牵挂都算轻的了,她这幅模样,让人止不住跟着担心。 “般若。” 直到元涅急切开口,她才从思虑中抬头,见元涅,先是有几分怔然,接着便担心地蹙起了眉头:“元涅...你已经可以活动了吗?还有什么不舒服的吗?你最好还是先卧床...” 她说了一连串关切的话,却被元涅打断:“帝君判你的责任了?” 般若勉强牵起唇角,轻轻摇了摇头:“帝君只是例行问话,你只管安心养伤便好...”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一切我都会处理妥当。” 元涅一下便懂了,什么处理妥当,怕不知是要用了什么法子将他护在身后。 元涅既自责又生气,也同样愤怒自己的无能为力,五味杂陈的情绪汇集在一起,最终冲出口的,只剩下一句带着情绪的话:“是我犯了错,同你没有干系。” 般若想帮他压下情绪,便拉住了他的袖子,再次摇头:“元涅,你听我说,帝君不会对我下什么过重的责罚,况且我知你是因为我...” “不是!” “我不是因为你。”元涅挣开她的手,漠然道:“昨日一事,你既已然知晓我是无相海的人,我对扶桑山上君出手,便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同你没有干系。” 般若心口一阵钝痛:“你何必说这样的话?” “我只是阐述事实而已。”他的话像是从齿缝中挤出来,一字一顿:“你我不过相识寥寥,师姐弟之间,没有这种情分,尊上才是,何必...自作多情...” 般若的眼眶倏地红了,她分明看到他闪烁的眼神和紧握的双拳,可那样伤人的话,却仍旧像一颗刺般扎进了手掌:“可你现在对我来说,不仅仅是师弟而已!” 千年相伴,就算只有般若记得也罢,她心里早便再清楚不过——那朵倾听她所有心事、陪伴她度过无数晨昏的小小红莲,于她而言,从来都是特别的存在。 元涅听出她的意有所指,只觉固执。 真是个固执到笨的女人。 “尊上如是因为千年间那点浅薄的缘分,不必如此费心的保我,我对那段时日早已厌烦至极,你对我来说,只是一个...普通不过再普通的过客罢了。” 他说罢,毫不犹豫略过愣在原地的般若,带起一阵决绝的风,再没有回头。 红莲有个坏习惯—— 他总口是心非。 其实自己真正的心,他一直都知晓,也都明白。 没能说出口的秘 密其实很简单—— 有阿若在他身边,陪伴他的一千年,他一点也不讨厌。 当他跪在帝君面前,揽下罪责时,红莲想起往日莲池边,那些关于陪伴本身的记忆。 “今日岁岁问我,为什么总对着一株莲花说话。” 回忆中,她靠在池岸,柔软的声音总能让人沁润在温暖中:“我没有回答,但却想起师父以前给我讲过的这样一个故事。” “在遥远的过去,有一位琴师,因不被理解而感到孤独,他认为世间无一人能听懂他的弦外之意,便不愿再为人演奏,而只是对着一块大石头弹琴。” “他将所有的欢喜、忧伤、困顿与迷茫,都借着琴弦,倾诉与那块沉默的石头。年复一年,石头承受着风霜与雨雪,也沐浴着琴师悠扬的琴音,直到琴师生命将尽,他拼尽全力拨动最后一个音,弦断了,而那聆听了他半生琴音的大石头,竟然也在那一刻轰然中开,内里闪耀着翠碧色光芒的玉石,映照出他的面庞,仿佛在静静诉说着琴师生命最终的故事。” “而后,琴师没有遗憾地逝去了。” “我觉得这个故事很奇怪,便对师父说,石头内里本就是玉石,不会因为琴师日复一日的演奏改变其本质,琴师分明在做一件毫无意义的事,为何最后还觉此生没有遗憾呢?” “但师父却让我仔细想想,琴师最初对着石头演奏的本意,究竟是什么呢?他真的想要一块石头听懂他的琴音吗?” “我摇摇头,我想一定不是,或许他只是需要一个东西来承载自己难以倾诉的感情。师父点头说道,长久的倾听,或许早已成为了一种回应,石头不曾言语,却也容纳了琴师,最终,将琴师最真实的一切,完整地呈现给他自己。” “或许琴师在将死之际也才明白自己的弦外之意,在一遍又一遍演奏中,他最终清晰地洞见了自己的本心和世界的实相。” “师父说,这便是默然相照的意义。可我还是不太明白,便对师父说,那花神娘娘每日都喜欢对自己养的小狸奴诉衷肠,狸奴却听不懂,也是一样的道理吗?或许这个问题太蠢了吧,师父只是笑了笑,不再回答了。” 般若坐在了池岸边,蓦地伏下身,嗅到了红莲的冷香,她声音清越,语气活泼起来:“但岁岁今天问我时,我突然明白了。借物向自然倾诉,何尝不是以天地为镜,洞见自己,莲花对我而言,是与自然相连的慰藉,这段陪伴深沉不可替代,便是你带给我的意义。” “或许仍旧有些词不达意,但我觉得,世间万物有缘,若草木皆佛,石头也有灵,又会是一番怎么样的光景呢?” 她到底想要说什么呢? 那些带着禅意的话,其实红莲没有很明白,只深深记得最后一句,很轻很轻... “你是不一样的,小莲花。” “我深切的感知到,你对我来说...是特别的存在...” 红莲有个坏习惯—— 他总口是心非。 而这个坏习惯,或许正是与般若相伴的一千年养成的。 在那整整千年的岁月中,他从未有过将真正的想法诉诸于口的机会,他唯一学会的,就是沉默。 他倾听她所有的欢喜与忧愁,感受她指尖的温暖与泪水的寒凉,但他无法言语与回应,那些复杂又琐碎的感情在心底反复酝酿,最终化成一种笨拙的守护。 如今,顽石已开,内里玉色的光泽照耀着般若的面庞,也同样映照着元涅直白坚定的内心。 19.判决书 “你们师姐弟两个真是有趣得很,一个刚走,一个又来了,阿若撒谎不打腹稿,你也是胡话张口就来,倒让本君看了一出师门情深的戏码!” 凌霄殿内,暹麟帝君居于高位,竟被这两个小辈气得有些失笑。 听闻此事时,他有过错愕,亦有过疑惑。错愕是他竟不知这玉京上有什么人能伤得了扶桑上君?疑惑则是他从小看到大的般若一向与人为善,又怎会在藏经阁内发生冲突? 两界朝会期间出现这样的变故,是极为严峻政治冲突。但同样,暹麟帝君也是位明理的君主,他先是向扶桑山示弱表态,下令严查此事,接着遣仙官前去慰问扶桑上君,顺势探探掌令仙君的口风。但扶桑山气势极傲,仙官碰了一身灰。 背后是谁授意,帝君不用想都明了了。 于是他便传般若前来问话。 那个丫头一向不擅撒谎,心底又藏着事,她不想让帝君知晓自己与扶桑上君的旧事,更是一点也不愿提起元涅的名字,只偏着头,一口咬定是自己冒犯了扶桑上君,请降罪与她。 她那个孱弱的身子是几斤几两,自己也不好生掂量掂量。 而后这个元涅不请自来,帝君尚没有开始例行问话,他便一口给自己认了个足已魂飞魄散的大罪,什么大逆不道的话都敢说。 两个孩子到底是年纪都小,谁庇佑着谁?谁又偏袒着谁?在暹麟帝君面前,秘密皆是无处遁形。况且,他也早从知事的仙使处了解了事情的始末。 但不管谁对谁错,孰是孰非,帝君都不会再去深究了。如今是两界交好的时间节点,他需给扶桑山一个交代。 这是唯一要考量的事。 于是,暹麟帝君示意仙使,将早已拟好的判决书递到元涅面前:“这份判决书,本君会上送菩提尊者,但就算有菩提界庇佑,事情也不会回转太多了,元涅,你要做好准备。” 元涅没有回应帝君的话,而是专注地看着判决书,仿佛生怕在其上看到那个他不愿看到的名字,直到确认通篇皆是针对他一人,紧绷的肩头几不可察地松了一分。 暹麟帝君俯视着这位少年,他的情况并不太乐观,灵力的过分流失,让那些不易掩藏,身体本源的东西暴露了出来。 帝君微微眯起了眼,悠远的记忆回溯到千余年,与菩提尊者相谈的过往。 但回忆不过一瞬,他回过神来,屏退了左右,接着缓步走到元涅跟前,声音带着一股难以言说的涩然。 “元涅,好好看看你自己现在的样子吧,这样的身体,玉京的任何人都可以探查出你的真身,三人成虎,众口铄金,届时掀起的风波,只会比你降生时的疯言疯语更严重。” 暹麟帝君金色的眼眸中,已然见一道红莲虚影,那是绝对不属于玉京天的东西。 “这份判决,对旁人来说或许太重,但对你来说,却是个避避风头的机会,离开,是最好的选择。” 元涅抬起头,眼神中没有错愕,有的只是迫切的探究。 暹麟帝君失笑,一下便明白了:“我知道你想问什么,般若是我从小看到大的孩子,她是什么秉性我最清楚,况且谛殊元君一向护短,本君想下什么重罚,也...”他似乎想到了什么往事,只摇摇头,转回话题:“正式的判决,会在三日后下达,你若真有心不愿牵扯般若,这几日,便回避罢。” 元涅紧握的手终于放松下来,他并不犹豫,深深俯首,将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 “元涅...”他的声音因伤势而变得沙哑,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坚定,“领罚。多谢帝君成全。” * 最终的判决书,送到了伽蓝殿。 谛殊元君作为元涅的师父与长辈,最先得到了这个消息。 她事先已得菩提尊者授意,明了此事再无转圜余地,也深知这是帝君出于权衡后的最好结果,况且对元涅来说... “真相如何,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此事需要一个平息纷争的结局。” 谛殊元君看着面前脸色仍旧苍白的元涅,并未再说什么责备之言,同前两日一般,用深厚磅礴的力量为他缓缓治愈着伤势。 少年结实的身体上,触目惊心的伤痕仍未愈合,谛殊元君低低一叹,轻道:“日后行事,务必谨记,不管是为了谁,哪怕是出于守护之心,也需先保全自身。” 元涅垂眸,低低应是。 他明白师父的教诲,可若重来一次,见到那般情景,他一定还会... 元涅不愿再多想,这几日暂住于伽蓝殿,只为借师父的口躲着般若,如今判决已下达,她怕是又要忧虑... 正思虑至此,便听匆匆脚步上殿来,凌淞入内禀道:“元君,殿外有人求见元涅小神君。” 谛殊元君眉梢微动,这几日因元涅暂住伽蓝殿以“避嫌”,那个执拗的丫头已寻了各种由头来了数次,每一次都被她以“静修养伤”为由拦了回去。 元涅也深知般若固执的脾性,若在自己的宫殿,他根本拦不住她。 元君便问:“是阿若又来了?” 凌淞却摇摇头:“是宋琏小神君求见。” 听闻是宋琏,元君微微颔首,算是默许了这次见面。 不过片刻,宋琏便风风火火跑了进来,先是向元君深深一礼,而后便目光定定地盯着元涅,二人一同移步到后院中叙起了旧。 “元涅,你没事吧没事吧?” 两人尚未走到院落,宋琏便忍不住开口,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担忧与焦虑,他灵敏如小犬般的鼻子在元涅身边嗅来嗅去,眉头紧皱道:“伤这么重!” 元涅推开他,无奈一笑:“已经好很多了。” 宋琏退开了一些,低落道:“判决书的内容,我已经打听地差不多了,一开始我去找爷爷,让他在帝君面前求求情,可我与那个臭老头话不投机半句多,生起气来还把我赶出战神府了,一点忙没帮上!” 宋琏的语气带 着愤愤,却又有无可奈何,因为他也明白,这种事不是爷爷去求情便可以转圜的。 元涅自然也知晓,见他有心,弯了唇:“没关系,谢谢你小五。” 宋琏“哎呀”一声,又打起了精神,试图用惯喜欢说的俏皮话冲淡这沉重的氛围:“不过,不是小爷我说你,竟然敢跟扶桑山那个煞神动手!不鸣则以,一鸣惊人。虽然...呃,结果惨了一些...” “听说判决是剥了你的神籍,再贬下转轮台做一世凡人。”宋琏看着元涅神色无常,继续说道:“对于一般的神仙来说,是恐怖了些,不过嘛,也不是什么好大的事!反正你不是老说在这玉京呆腻烦了嘛!就当去散心!至于神籍,以你的天资再修炼个百年就拿回来了,大不了小爷把我的让给你,我最多修炼个十年,哦不,五年!必定再次位登!” 宋小五话虽如此,元涅却知他是在强裝轻松,而惩戒,也远远也没有他所描述的这般简单。 元涅对未来亦多有迷茫,他甚至不知自己是否还会回到玉京,此刻,实在无力多作回应,只能扯出一个极淡的笑,低声道:“啰里八嗦的,等我回来再说。” 二人之间霎时沉默了,饶是粗枝大条的宋小五,也不由心绪繁杂起来。他的脚尖不自觉地碾着元君院子里的草根,半响没能说出一句话,直到元涅想启唇劝慰他,他才憋出一句:“你当了凡人回来后,会不会把我这个最好的朋友忘了啊?” 这话问得没头没脑,带着孩子气的担忧,却也是最直白的不舍。 元涅看他如此慌张,心头积压的阴霾仿佛被撬开了缝隙,他像往常一样,有些无奈、又带着纵容地,给了宋琏肩头一拳。 “你傻了吗?”他声音依旧沙哑,语气却是笃定,“忘了谁,也不会忘了你这个吵得人头疼的烦人鬼。” 宋琏捂着肩膀,眼眶却红了,他用力吸了吸鼻子,似乎觉得掉金豆子很丢人,固执地把涌上来的酸涩压下去,嚷嚷道:“那、那说好了!等你回来,你要把那些天没陪我玩的日子都补上!” 元涅点了头应允:“好,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宋琏猛地转过身,一边大步往外走,一边用力挥手,声音刻意扬得老高:“走啦!小爷我回去就闭关修炼!等你回来,说不定我都比你厉害了!到时候...” 话音未落,人早已跑远了,估计是怕落眼泪被瞧见,只留下了一个略显仓促的背影。 与哭哭啼啼的宋琏小神君擦身而过,伽蓝殿的童子凌淞迎了上来,他手中抱着几枝辛夷,上前向元涅颔首:“方才小神君与宋琏小神君叙旧时,般若尊上又来了一趟,被元君拦住了...” 凌淞将辛夷递给元涅,传达着元君的原话:“明日便是送刑之日,若有误会未解,便趁今日罢。” 元涅低头看着怀中的辛夷花枝,心中泛起隐隐涩然。 三月早报春,辛夷竟开至此时,如今,始终是要分别的... 20.谢谢你 一直陪在我身边 暮春天傍晚,风是微凉的,般若午后自伽蓝殿回来后,便一直坐在檐下,守着后院那方池塘。 池水清澈见底,却空空荡荡,她看不见尾鱼自在畅游,亦见不得那株含苞待放的小小莲花。 晚风袭来,般若无意识地蜷缩了下手指,喉咙中突然泛起了一阵细密的痒,她忍不住低低咳嗽了起来。 她病了,自己的身体,自己最是知晓。 岁岁一直守在她的身侧,递上温好的热茶,担忧地斟酌着话语:“尊上,或许今日...” 般若摇摇头,接过茶盏抿了一口,却没能压下心底那股空落落的感觉。 他会来的。 这个念头固执地盘踞在脑海中,像绳结一样收紧。 般若说不出心底的涩然是什么。 自她知晓元涅是红莲后,一切便变得不一样了。草木皆佛,万物有灵,沉默的倾听者有了面容,有了声音,有了会因她受伤的血肉之躯。 甚至,他还有着那千年的记忆,是一个会疼会笑、又口是心非的少年。 若今日再见不到他。 若他真因避嫌,不想连累自己,就这样去接受本不该属于自己的惩戒... 般若的心被揪住了。 她觉得歉疚,觉得悲伤,觉得无能为力,可至少,她想说声抱歉...和谢谢。 她再次看向空荡的莲池,平静的池面忽然漾开一圈涟漪。 般若怔了怔,抬起头。 又一滴雨水落下,在水面绽开细小的波纹,紧接着,雨点密集起来,淅淅沥沥地敲打着屋檐、石板,水面,很快连成一片绵密的雨幕。 下雨了... 扶桑山是被太阳祝福的地方,极少下雨。 今夜这场雨来得不寻常,连绵的雨水淅淅沥沥地落下,将整座主峰笼罩在朦胧的水雾中。 书阁是曜离最常呆的地方,此时,他独坐在廊下,绛紫的华袍垂坠在地,手中拿着一卷刚从玉京送来的文书,是关于此事的最终判决。 雨水顺着屋檐淌下,他静静看着,瞳孔中倒映着雨丝纷乱的轨迹,脸上没什么表情,指尖却无意识地摩挲着文书边缘。 “扶桑,扶桑。” 嘹亮的嗓音从檐角传来,一只通体漆黑的金乌鸟儿从雨幕中扑棱棱落下,它甩了甩沾满水汽的羽毛,向着曜离处蹦跳。 “扶桑,近来如意吗?” 它跳到案台前,用鸟喙轻轻触碰到已经冰冷的清粥,偏头又叫起来:“有好好吃东西吗?扶桑?” 曜离没有理会,而是撑着下巴看向另一边,抬手间袖口滑落,手臂上,狰狞的伤口尚未完全愈合,泛着不正常的红色,那是红莲反扑时留下的灼伤。 金乌向他靠近,用头顶着他的手腕,又叽叽喳喳喊道:“扶桑,扶桑...” “疼不疼?疼不疼?” 曜离抬了抬眼皮,忽然弯起了唇角,泛起一丝笑。 “不疼的。” 和心口处蔓延的伤比起来,这算疼吗? 他低头看着手中滚金边的文书,笑意更深了。 故事终究该判个结局,才圆满。 * 元涅手捧着辛夷,在莲华宫门前站了许久。 雨水顺着瓦檐落下,坠在他的心上,一下比一下更沉重。 他下定决心要独自承担一切,甚至用伤人的话语斩断牵连,可当真要走到她面前,亲口告别时,才发现自己远没有想象中那样坚决。 那个爱哭鬼,一定会哭的。 元涅不喜欢别人哭,可般若不是别人,他必须要去面对。 他深深吸了口气,迈开脚步,向那早已为他敞开门的大殿走去。 般若听见脚步声时,雨已经小一些了,但她迎上前去看见元涅时,他仍携着满身水汽,目光如炬地盯着自己,神色中带着一点躁动与不安。 岁岁才帮般若换上了寝衣,衣衫很单薄,元涅发现了这一点后,才不自觉突然移开了目光,他有些无措,不知道该开口说什么,便递上手中的辛夷,连忙道:“师父让我送来的...” 岁岁很知趣的接下了花,接话道:“元君送来入药的,岁岁这就去研磨。”说罢她退了出去,将空间留给了这两人。 元涅怔怔然地回过头,这才发现般若的脸色比往日苍白了不少,他有些担心地问:“你病了吗?” 般若的头越来越晕了,却摇了脑袋,走到元涅跟前,着急地拉住了他的手臂:“你的伤呢?伤怎么样了?” “师父帮我疗伤,已经不严重了。” “好...那就好。” 或是身份的坦诚,又或是心绪繁杂,千言万语竟不知从何说起。 两人话毕,殿内一时寂然,落针可闻。 直到元涅终于受不住般若那关切的目光,诚挚一声:“抱歉...” 般若知道他想说什么,却仍旧问:“为什么道歉...” “那日,我说了很过分的话。” “既然知道是很过分的话,那为什么要说?” 般若心中是有气的,相识寥寥,自作多情,她这么多年一片诚挚的心,便被这八个囊括了,何不伤情? 元涅对上她泛红的眼睛,心口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 看吧,他就知道。 他很想说“你不明白”,想说“我那些话都是因为想要避开你”,想说“我这样的人,你离我远些才是最好的...” 可他说不出口。 因为他比谁都清楚,他对她有了私心,他对她,做不到... “你什么都知道的,对吧?” 般若意有所指,直直望进他的眼睛里,雨声衬得她的声音格外清晰:“那千年...你都是知道的,对不对?” 她从未示与外人的心思,难以启齿的秘密,他都知道的,对吧? 雨声不绝,漫长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终于,元涅极其缓慢地点了一下头:“我都...记得。” “那你...”般若的情绪从探究转为无措:“那你是觉得,那么些年很讨厌我,是不是...被迫听我唠叨?是不是...觉得厌烦?” 元涅后悔了,他千不该万不该,向她扔下那句话。 “不是。”他深切地注视着她,每个字都诉说着郑重:“从来都不是。” 他顿了顿,像是终于放下了某种沉重的负担,耳根开始微微发烫,却诉说着心底最真实的感受:“那些年...让岁月不再漫长,谢谢你,阿若。” “谢谢你...一直陪在我身边。” 红莲总是不够坦诚。 心里藏着的话,总是被笨拙地锁在沉默里,迟到了千年的回应,到了如今,便也只剩下一句谢谢。 他知道自己说得太少,也知道自己说得太迟,可这已是他笨拙的真心,所能捧出的全部了。 有阿若陪伴在身边的一千年, 他觉得无比珍贵。 般若的泪水比情绪先涌出 来了,她又重复了一遍:“谢谢你,陪伴在我身边。” 不知是不是情绪翻涌,她说完这句话,一阵剧烈的咳嗽便猛然袭来,她咳得弯下了腰,单薄的身体颤抖着,几乎有些难以站立。 元涅立刻将她扶去榻边,这才发现般若的身体烫得吓人。 岁岁此时熬好了药进来,见状急道:“尊上从午后就开始低烧,一直不肯好好休息。” 元涅接过药,喂她小口小口喝下,好不容易喝完药,岁岁忙递上温水漱口,又备了蜜饯,般若含了一颗蜜饯,口中的苦味稍减,但高烧和药力让她昏沉起来,眼皮越来越重。 元涅扶她躺下,为她掖好被角。般若却强撑着精神,抓住他的衣袖,眼神涣散,却执拗地看着他:“明日就要走了,是不是?” 元涅无奈弯了唇,低声道:“是。” 般若的面色因生病而潮红,她强拉着住他的手,用另一只手颤颤巍巍地拂过手腕,褪下那串从不离身的檀珠。 “我降生时,菩提尊者赐予我的,你带着,保佑你平安归来。” 元涅反握住她的手,他俯下身,声音压得极低:“阿若,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般若模模糊糊的应着:“...嗯?” “你要保护好、照顾好自己,无论如何...” 般若在他的眼中看到了深切的担忧,她并不知晓元涅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话,仍旧点头,郑重应下:“我会的。” 得到了她的承诺,元涅紧绷的神色这才缓和了一些,他轻轻对她说:“睡吧。” 般若昏昏沉沉闭上了眼,灵力过分流失,情绪大起大落,身体不适高烧...这一切,让她本就虚弱的身体,早已撑到极限了。 她抓着他衣袖的手,却是不肯松开,仿佛这是与他最后的一点牵系。 “元涅...”般若开始模模糊糊地梦呓,“别走,红莲...” 元涅坐在榻前,仍由她抓着自己,守了她许久许久,直到终要分别的最后一刻,他褪下被她紧紧抓握的红色外袍,再也没有回头。 * 般若的这场病来势汹汹,一睡,就是许多天。 她错过了元涅的离开,错过了友人担忧的探望,也错过了师父日夜的照看。 外界的一切,都像隔着一层厚重的幕布,模糊而不真切,唯有身上覆着的这件外衫,散发着令人安心的、熟悉的气息。 闻着这样熟悉的红莲冷香,她做了长长的梦。 下雪天,繁花灼灼。 这一次,她变成了位身着白色衣裙的少女,立在纷繁的樱桃树下,周身是熟悉的冷香,是不属于她的体温。 是了,又是那个梦。 她想要再靠近一点点,她想要再听真切一点点,她迫切地想要看见—— 这个梦中出现的人,到底是谁? 她回过头,看着咫尺之间的面容,分明的轮廓,那双极为漂亮的凤眼... 这个人的脸庞清晰了。 好熟悉的面容... 他是谁啊?她又在哪里见过他呢? 是...是... 啊,她想起来了。 是扶桑山啊... 在扶桑山,那个人,竟有着她日思夜想的面容,怎么会是他呢? 那是一段早已尘封在多年前的旧事,般若不愿再忆,但她不得不承认,她与那个人的相识,正是缘于这张梦中人的脸庞。 缘分未尽,故事,也还未写下结局... 21.扶桑旧梦(一) 说起来,那已经是许多年前的事了。 那一年,玉京冬天的雪下得格外的大,漫天纷飞的雪花将一座座玉石雕砌的宫殿称得格外孤寂,她和往常一般坐在莲台上,心里却满腔委屈。 许多年后回想起来,才觉得那个年岁其实已经不算小了,可彼时的她,却是格外地不懂事。 般若自降生起,一只腿便带着顽疾,幼时身体很是孱弱,甚至不能站立,长大些后行走尚可,一旦阴雨寒天或灵力不济时,便会发作,严重时甚至寸步难行。是以她常常乘坐莲台,也并不爱多加走动。 那时的她刚满两千岁,正是天真烂漫、又固执己见的年纪,因不被理解与师父大吵了一架,顽固地想要下界离开,却在途中眼前一黑,脚下云头一散,从半空直直坠落。 若非玉京的结界护了一下,后果不堪设想。但饶是如此,那本就脆弱的腿,遭受重创,几乎彻底失去了知觉。 她从惶然中醒来,发现自己躺在熟悉的寝殿里,腿被固定不能挪动,感受得到的只有疼痛。 但更让她心慌的是——师父不知去哪了。往日般若稍有不适,师父总会第一时间守在她身边,温声安抚,舒缓痛楚。可这次,从她重伤醒来到能勉强被扶着坐起,整整五日,师父一次都未曾露面。 花神芙玉娘娘不放心她,和岁岁一直在殿中照料,紫阁也来过,帮着和药神殿的仙侍们进出忙碌。 唯独不见师父。 她终于等到凌淞来,虚弱地张口问道:“师父呢?” 凌松低头答:“元君...元君在闭关。” “师父生我的气了吗?”般若抓住了凌淞的袖子,固执问道:“是因为我又任性不听话,害自己受伤了吗?” 凌松只是摇头,语气带着恳求:“您先好好养伤,元君...元君都已经安排好了,待您伤势稳定,便送您去扶桑山,借那里的日炎之力温养经脉,对您的身体最有好处。” “我想去见师父。”般若什么话都听不进去,她腿好疼,她好想见师父。 被一副又一副好药材温养着身体,半月后,般若可以乘莲行动了,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闯进了伽蓝殿。 乍看之下,伽蓝殿如往常一般宁静,唯独不同的,便是元君清修的内堂,殿门紧闭。般若上前敲门,她知道师父一定在里面,她一定是生自己的气了。 般若清楚地记得,是她那时说了过分的话,是她让师父伤透了心。 最亲近的人之间,狠话总是最伤人的,般若明白这个道理。 她顾不得身体上的伤,“扑通”一声跪在冰冷的玉石阶上,仰头望着那扇门,眼泪断了线般往下掉:“师父...阿若知道错了...阿若以后一定听话!求您别送我走...我不要去扶桑山...” 岁岁和凌淞跟了上来,急得在旁边团团转,想拉她起来,却被般若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一把挣开。 “尊上!您的腿刚刚能动一些,经脉脆弱无比,切不可再如此啊!元君是为了您好!” 般若什么都听不进去,恐惧和委屈淹没了她。 她反复地哭求,声音嘶哑:“我不走!师父...我不要离开您...不要送我去那么远的地方...” “你还不长记性。” 殿中终于传出了声音,那声音冷硬、漠然,却仍旧让般若停止了哭泣。她跪着上前一步,想要推开紧闭的门扉,却又听那冰锥似的话语再次传过来—— “离开这里!若你再不听话,从今往后,便不必再唤我师父。” 那声音隔着门板,听起来有些模糊,甚至带着一丝般若从未听过的、极力压抑着的疲惫。但般若丝毫没有意识到不对,单单这话于她而言,已经太过承重,霎时间,她不再哭闹,也不再恳求,任由岁岁与凌淞将她搀扶起来。 临走前,她最后望了一眼那扇始终未曾开启的殿门,带着满身未愈的伤痛和一颗破碎的心,踏上了前往扶桑山的路途。 元君打点好了一切,当般若独自踏上扶桑山的土地时,她被奉为上宾,仙侍们唤她小神女,细致妥帖地照顾着她,连扶桑山的医仙,亦是日日关怀备至。 扶桑山的景色,与玉京极为不同。 若说天上白玉京是圣洁疏离的仙境,那扶桑山便是将这天地间所有的光明与热烈都收敛于此,这里没有四季更迭,永远停留在生命力最为蓬勃的盛春。目之所及,繁华绚烂,丛鱼鸟兽,穿梭其间。山谷间巨大湖泊连成一片,平滑如镜,仿佛将天地万物都映入画中。 般若的居所被安排在主峰的半山腰上,并非寻常的殿宇,而是一座精巧的木质阁楼,被一株不知年岁几何的巨大晚樱托举起来。 晚樱常盛,花开如云似霞,阁楼四面通透,轩窗敞亮,无论何方,都能毫无遮挡地承接住日光。 般若的身体得到了极好的疗愈,但心却总是惴惴不安。半月间,她给师父写了许多信,却始终不得回音。 医仙看出了她的愁绪,再三嘱咐道:“身心连结,身药可治,心病难医。” 般若点头应下了,可那日的夜晚,她屏退左右,坐在阁楼的高台上低泣了一夜,寒风入体,又是连带着腿上旧疾,高烧不断。 随侍的小仙侍们有些看不过去了,待般若好些,推着她去晒太阳时,捧着脸蹲在她身旁问道:“扶桑山山高水远,小神女一定是思家心切了,做些在家中喜欢的事情可会好些?” 照顾她的仙侍们都很亲切,虽然不比岁岁,但般若还蛮喜欢与她们说话,便接话道:“喜欢的事情...” 在莲华宫时,她喜欢种些花,喜欢吃甜甜的糕点,再偷偷看些话本子,在伽蓝殿,她会看经书,是喜欢吗?好像也说不上喜欢,但每次读懂读透,对上师父肯定的眼神时,她心中很欢喜。 “有经书吗?” 鬼使神差地,她问出了这句话。 仙侍有些摸不着头脑,她似乎不太明白那是什么,另一位仙侍像是灵机一动,向般若说道:“虽不知道小神女要找的是什么书,但扶桑山有一个巨大的书阁,一定会有小神女要的东西。” 般若眼睛微微亮起了:“我想去书阁逛逛,可以么?” 扶桑山的书阁藏书量浩大,但因位置处于山谷间,较为偏远,所以不常有人来。这让般若觉得很亲切,她想起自己在玉京藏经阁的日子,无人打扰,岁岁安宁。 在扶桑山小住的第一年,书阁便成了般若常呆的地方。这里的书籍浩如烟海,从正史典籍,到文选经书,甚至连从凡间搜罗而来的野话本子也有不少。 般若时常躲在无人之处,偷偷看得面红耳赤。岁岁从玉京来了信,说师父这一年都在菩提界闭关,没有回信的那些事,般若 便也慢慢不在意了。 日子如潺潺流水般一天一天地过去,般若的心性,也似流水般变得平缓,她当然没有忘记师父的教诲,在书阁内仍以修行为主,研读了不少经书。 而这平平淡淡的日子,也因一本经书而开始变化。 那日,般若寻遍书阁上下,却始终找不到自己手中这卷书的下册。 此书并非世间孤本,也并非其间道理有多么精巧绝伦,只是般若差一点到豁然之际,便突然没了下文。 她迫切地想要知晓后续,问及值守仙侍,他也只模糊知道或许收录在下层。般若便提着一盏琉璃小灯,沿着木梯一层一层向下寻去。 书阁随山势而建,内部迂回曲折,般若不知不觉便走到了底部最下层,便也是地处山谷底部的位置。推开面前那扇虚掩着的大门,她本以为自己已走出书阁,没料想眼前突然豁然开朗。 这里是一处极为幽静的偏室,室内陈设极为雅致,一扇左右推开的巨大轩窗正对着一片小小的院落,内里不见扶桑山的绚烂繁花,而是一片片清瘦的紫竹林。 此处属于背阴的山谷深处,在被太阳恩赐的扶桑山,竟是难得避开了大片阳光,唯有紫竹缝隙间偶有几缕光线投射下来,在檐下映出斑驳的影子。 般若被檐下案几上那摊开的书卷引去了目光,看到封面上的文字,赫然便是她要找的那册书,般若上前,却又在即将要碰到书册时收回了手。 她左右顾盼,这偏殿陈设虽简单,但却有不少私人之物,被挂起的檀木狼毫,墨迹未干的砚台,案几一角,随意搁置的檀珠手串,以及殿内清冽沉稳的熏香,无不昭示着,这里是有主人的。 一股误闯他人领域的歉意油然而生,但般若又却实在想读懂那本书的后续,目光移至案几上的笔墨,突然心生一计,她或许,可以讲这书中内容摘录回去慢慢研读。 此念一生,般若便轻轻在案几旁跪坐下来,避免碰到原主人的物品,小心翼翼地摘起了书。 浮光掠动,室内唯余风起时的沙沙声。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扑棱棱振翅声打破了室内的宁静。般若抬头看去,只见一只金乌色的三足。小鸟儿落在窗台,一蹦一跳地上前来。 般若有些愣神,只觉这小鸟儿黑宝石似的眼珠带着探究的目光,恍神间,那鸟儿已再次扑棱棱地飞上了案几,偏头打量着她。 “是谁?你是谁?”小金乌突然张口,声音清亮。 般若显然被吓到了,笔尖在宣纸上晕开了花,她意识到这是只通灵性的鸟儿,定了定神,复又反问:“你又是谁?这里...是你的地方吗?” 小金乌不答,只是又往前跳了两步,与她更近地对视,眼神里充满了纯粹的探究。 一人一鸟,在这静谧的殿内,诡异地沉默对视了良久。 忽然,那小金乌像是确认了什么,猛地振了振翅膀,扯开嗓子,用比刚才响亮得多的声音,清脆而急促地叫了起来—— “扶桑!扶桑!有人!有人!” 般若的心脏猛地一跳!巨大的慌乱攫住了她——私自闯入,擅动他人书卷,还被主人豢养的灵鸟发现... 她再也顾不得其他,来不及收起自己抄录到一半的宣纸和笔,也来不及将案上的经书恢复原状,像只受惊的小鹿般,转身便朝着来时的木门落荒而逃。 22.扶桑旧梦(二) 般若惊魂未定地乘莲回到了晚樱阁,她意识到自己掉了东西在那偏殿,心中一直惴惴不安。仙侍为她端来新做的柿饼,见她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便问她怎么了。 般若不答反问:“扶桑山的书阁内,住着什么人吗?” 仙侍摇摇头:“书阁是寂静之地,常日里便没有什么人,除了值守的仙侍,不会有人住在那里。” 般若觉得疑惑,对她附耳道:“今日在书阁时,我闯进了最下层的一间阴冷的偏殿,看上去有人住的样子,还圈养了灵鸟。” 她这话说完,仙侍便轻轻地笑起来了:“小神女多虑了,扶桑山的书阁修建在山谷处,最下层自然也是背阴的峡谷,在扶桑山,是没有人会在那样的地方居住的。小神女闯入的,应该是一间堆放杂物的偏室罢了,不必介怀。” 般若点点头,仙侍说的也在理,扶桑山确实没有人不喜欢太阳的光泽,或许真的只是一间偏殿,暂时有人在那里研读了经书。 般若只觉不要打扰别人清净就好,若真无人,自己还是趁早将落下的东西拿回来为好。 她这般思忖,第二日便这般行动了。 下层的偏殿依旧寂然,般若并不着急进入,而是从门缝中探出头来向内窥探,这里一如昨日,甚至连被她碰倒的书册位置都没有变化。 很好,看来这里的主人还没有回来,那只三足灵鸟也不在,就趁现在... “扶桑!扶桑!” 清亮熟悉的灵鸟声再次毫无预兆地响起,声音雀跃,似乎就在耳侧。 般若尚没走出几步,便被吓得顿住,接着,近乎本能地躲入了最近的檀木书架后,蜷缩隐藏起自己纤小的身体。 “欢迎欢迎!热烈欢迎!” 那只黑色的小小金乌扑棱着翅膀,落在了檐下的案几上,欢快地左右横跳。 紧接着,一阵沉稳而轻缓的脚步,自庭院中的紫竹小径,不疾不徐地向殿内走来。 般若的呼吸一滞,心跳也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这偏殿的主人回来了,她若是拿上自己的东西走人,一定还没跑出去便被抓包了,可要是不去拿,主人又一定会发现这里被外人闯入了。 两难之中,般若做不出抉择,她捂住嘴,将呼吸放得极轻极轻,从书册间层层叠叠的缝隙,惶恐又好奇地向外看去。 一道欣长的身影,落入了她的视线中。 隐隐约约能看出那是个穿着青色长衫的男子,他径直走到檐下的案几旁,拂衣坐下,修长的手指拨开了蹦蹦跳跳的小金乌,随意执起了笔架上的狼毫,动作闲适优雅,带着与生俱来的矜贵。 般若的注意力可完全不在这,她死盯着那男子的动作,心口一阵一阵跳动。 他在翻阅昨日那本书册了,还好,只是在看看... 等等,他,他要拿起她的小册子了! 他的手指分明已要触碰到她的遗留的书笺,却又悬停在半空中,目光不经意地一扫,又仿佛洞悉一切般向她躲藏的书架这边看来。 般若顺着他的视线偏过头,这才发现她连衣裙的一角一直裸露在外面。 完了! 一定早就被发现了。 般若既后怕又觉丢人,怕是她在这人生地不熟的扶桑山,犯了什么错,冲撞了什么人,会带来不必要的麻烦,丢人又是觉得自己藏都藏不好,一定会被别人觉得是个糊涂的笨贼。 不过事已至此,还是老老实实出去给这偏殿的主人道个歉,将自己遗落的东西拿走罢。 她轻轻挪到书架旁,偷偷探出头,朝着青衫男子望去。他低着头,视线早已再次落在书册之上,而另一只手,则轻轻拨弄着手边的檀木珠。 好奇怪的人。 般若心想,他一定早就发现了她这个擅闯入殿的陌生人,为何还如此气定神闲地看着书呢? 她盯着不远处那男子轮廓分明的侧脸,有些怔怔出神。 他... “你在看着什么?” 冷不丁防地,那位男子突然出声了。 那是一道很沉的声线,像古井中波澜不惊的水,带不起一丝涟漪,也没有一丝情绪。他并不抬头,而是专心致志的翻动着手中的那本书册,一页又一页。 般若心一惊,紧贴书架挪动了几下脚步,像一只局促不安的小兽,端端站定。 她一张口就是抱歉:“我不是故意要闯入您的殿中的,我只是,想要来拿回我遗落的——” 解释的话还没有说完,般若的呼吸便缓慢下来了。 她对上一双写着疏离的,极为懒倦的凤眼。 这个男子长得丰神俊朗极了,分明的线条,高挺的鼻梁,淡淡的薄唇...一种矜贵疏远的气质,让人不敢轻易靠近。 他微微抬头,用打量的眼神看像般若,她也这才注意到,男子白皙的脖颈一侧,一道狰狞的疤痕如蜿蜿长蛇一般,自脖颈向下蔓延,钻入他微敞的衣领之下。 既诡异,又美丽。 般若虽正是天真烂漫的少女时期,却并没有这么容易为男子的外貌折服,唯一让她移不开眼的原因只有一个。 他像极了一个人。 一个根本未曾出现在她生命中的,梦中之人。 她不止一次的告诉过师父,她又做那个梦了。 她是菩提尊者莲池中一株化形的白莲花,自小养在谛殊元君膝下,除了菩提界幼时玩伴,以及玉京天上相熟的三五好友,根本没有另外结识的男子。 但为何这个人,总是频频闯入她的梦中呢? 有时风雪太大,她看不清他的脸,待到天地静谧时,她便记住了他的眼睛。 她将困惑告诉谛殊元君,元君便宽慰她:因果缘分,一切自有其道理。 如果这个梦中人一定存在,若非是曾经故人,那便是将来,未来之人。 “你在透过我...看着什么呢?” 将来之人,说着这样的话。 而般若,移开了微微颤动的眼睛。 * 星月入户,般若有些睡不着。 她将自己的埋入锦被之中,将小脸憋得通红,闷得受不了时,又将被子掀开小口喘着气。 翻来覆去地,般若索性不睡了,她起身走向露台,拨开层层纱帘,望着扶桑山漫天繁星的苍穹,看起了星星。 心刚刚沉静了一些,她又想起了下午的事。 那个人,是个很好说话的人,般若向他解释了闯入偏殿的原因,他并没有追究,还将册子递给她,说不必介怀。 不过,他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呢? 般若转身离开时,他又叫住了她,对上那样一双多情的凤眼,又见他轻轻弯了弯唇角:“你可以在这里看,如果你愿意。” 风明明很凉,可般若却觉得,自己的脸颊愈发烫了。 也许是寒风入体,又或许是心绪不宁耗了精神,第二日般若晨起时便又开始头重脚轻,喉间干涩发痒,腿上旧疾处也隐隐泛起酸胀寒意。 医仙来看过,开了药,嘱咐她务必不可再贪凉,尤其叮嘱:“小神女体质偏寒,虽需日光温养,但晨间夜晚寒露重,午后阳气盛时,外出走动最佳。” 般若乖乖应下,喝了药,昏沉地睡到午后。阳光透过晚樱的花枝,暖融融地洒在榻边,将她唤醒。身上松快了些,但精神仍有些恹恹的。 她又想起书阁那间偏殿和后院。 在扶桑山,究竟是什么样的人,会喜欢呆在那样的地方呢?混杂着对那面容的好奇,以及一点点连般若自己都未察觉的、想要再次确认那份心悸来源的冲动。 她需要个理由。 目光落在案边那卷昨日慌乱中并未仔细收好的册子上,对了,昨日只匆匆拿回,并未好生道谢。而且,他说她可以留下来看的... 理由足够了。 般若慢慢起身,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裙,将册子仔细收好,乘着莲朝着书阁的方向,缓缓飞去。 方入偏殿,那只黑色的小金乌便不知从何处飞来,绕着她飞了两圈,发出清脆的“啾啾”声,仿佛在打招呼,又像是在引路。 般若定了定心神,从容不迫地跟着它,一进殿内,便已见到他曲腿独坐案几前,只是这一次,他的面前多了好些散乱的卷轴,密密麻麻被写满了批注。 般若并没有失礼地将目光四处乱瞥,而是一来就擒住了偏殿主人的双眸,她从莲座上起身,礼貌地屈膝一礼:“叨扰了,昨日那本书册,我可以继续在这里看么?” “请便。” 那人给了般若淡淡的两个字,并没有情绪,却将手边书案下的那本书册递给了她。般若礼节性的俯下身接过书册, 便又见小金乌衔着一个方方正正的小软垫,放到了距离它主人不足一步的距离,叽叽喳喳喊着:“客人!客人!请坐!请坐!” “安静些...” 显然,男子被它吵得有些恼了。 般若觉得十分有趣,便低低笑了,轻轻说了一句“谢谢”,却也不知是对这小鸟,还是其他什么。 殿内点着安神的龙涎香,时间像袅袅熏香般一点点流走。 般若在这寂静之地心绪安宁,很快便将书册看完了,只是有几处不能理解,便在案前摘录下来,决定下次再翻开时重新思考,或许会有不一样的解读。 此时是日薄西山之时,夕阳的余晖落在院内的紫竹之上,映照出金色的影子,与池畔水交相辉映。 般若坐久之后,很想去院内走走,可这毕竟是别人的地方,正是踌躇不定时,身侧的声音传过来了。 “你请随意,扶桑山的客人。” 般若怔了怔,转过头。只见男子已搁下了笔,姿态有些慵懒地半倚着,目光却并未落在她身上,而是望着窗外那片渐染暮色的天空,侧脸在暖光中显得轮廓深邃。 “您...认识我么?”般若试探着问,声音很轻。 他这才将视线转回,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目光依旧疏淡:“晚樱阁的客人,菩提界的小神女。扶桑山虽大,但并非消息闭塞。” 原来是这样,般若觉得这回答合情合理,心下稍安。下一刻,她又鼓起勇气,迎着他投过来的目光,澄澈的眼眸中带着少女的坦诚:“我叫般若。”她顿了顿,复又轻问:“您呢?我该怎样称呼您?” 殿内安静了片刻,唯余风声。就当般若以为他不会回答时,小金乌突然蹦跳到了他的肩头,单纯想插话一般,清脆地叫了起来:“扶桑!扶桑!” “扶桑,是您的名字吗?” 般若看像他时,他并没有承认,却也并未否认,只是微微抬手,拂走了停靠在肩头的小金乌。他并没有继续有关名字这个话题,而是向着院内的紫竹走去。 “夕阳正好。” 他说着这样的话,光与影的交界线却从他身上掠过,他仍旧站在背阴处,仿佛被阳光抛弃了,又或者,是他主动选择背离着日光。 “在扶桑山养病,可以多在未时之后,余晖之前多走走,这时的太阳最佳。” “多谢您关照。”般若会意,走上前去,让身体没入暖意:“扶桑山的太阳,很特别...” 她望着天边渐沉的落日,忍不住感叹道:“总是热烈,一寸寸散落在皮肤,万物在其下无处遁形,分明这样近,可又一点儿也不灼人。” 就像被驯服了一般… 后一句话,般若自然没有说出口,她看向那个被三足金乌唤作“扶桑”的男人,他已经重新回到檐下,暮色柔和的光晕虽然没有照射到他的面庞,却为他周身渡上了浅浅的金色,连蔓延到脖颈的那道狰狞疤痕,也仿佛沉淀为大地上静默的纹路。 般若很想与他多说说话,便问道:“这里会下雨么?像玉京那样,绵长细密的雨水。” “极少。”他的回答极为简短,“雨水于此地而言,是罕见的变数。” “那您喜欢呆在这里...”般若的视线扫过照不见光亮的内殿,“是因为不喜欢太阳吗?”她问完便后悔了,这样的问题极为唐突,般若连忙补充道:“我只是觉得这里,与旁的地方很不一样...” “光与影,不过是存在的不同面,此处亦有此处的得见。” 这样的回答有些玄妙,般若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此时的夕阳又下沉了一分,两人之间恢复了静谧,一种奇异的平静在这片檐下弥漫开来了。 般若在想着是否该告辞时,他忽然再度开口:“扶桑山书阁虽大,但寻一处开阔通透的处所却不易,你若喜欢此处...”他的目光偏向般若,极淡地补充,“闲暇时,可来。” 和他四目相对的瞬间,般若的心口再次悸动了,或许是因为这张熟悉的面容,又或许是因他唇角若有若无的笑意。 “嗯,谢谢您...”般若低声应道,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下:“扶桑殿下。” 被唤作“扶桑”的他没有答应,只是背过身去,缓缓走入归为沉寂的紫竹林中。 般若离开时,忘记了乘莲,她的脚步略轻,也更乱了几分。 23.扶桑旧梦(三) 般若在扶桑山生活的第一年过去,终于收到了师父的来信。 信中是师父一贯利落的笔迹,几句简单的问候,她的身体情况如何?她在扶桑山过得是否舒心? 般若回信:蒙师父挂念,阿若的身体已经好很多了,扶桑山的仙神对阿若都很是照顾,在这里的生活很舒心。阿若也没有荒废课业,常常在书阁中自行研习经书,只是研读之际,总有许多疑惑,盼能早日回到玉京,得师父解惑。 ...... 从前是阿若任性,出言无状,说了让师父伤心的话,每每思及,愧悔难安... ...... 愿师父长宁安康,伏惟珍重。 再次收到师父的回信又是一月之后,却只有寥寥一句:“安心疗愈,不必挂念。” 般若读懂了元君的话外之音,便也不再提要回玉京之事。 不过真正的原因,或许也只有她自己知晓——少女的心事如雪后春芽,慢慢生长了。 * 四季如春的扶桑山,没有一岁一枯荣的更迭,时光的流逝便变得极为悄然。般若与他,与扶桑的相处,在这日复一日中变得稀松平常。 起初只是读书而已,般若安静地到偏殿来,他有时在,有时不在。在时,般若会礼貌地向他问好,然后自行拿起书册,坐在檐下可以晒到日光的位置,安静地读书写字。四周只有笔过宣纸的摩挲声,风吹紫竹的沙沙声,以及小金乌飞来,偶有的聒噪声。 不知从何时起,般若日常坐的檐下多了一方柔软的蒲团与案几,案几之上,还温着一壶清香的热茶。般若很是惊喜感激,但那日,扶桑恰巧不在,她与小金乌独处殿中,便摸了摸那小鸟儿蹭上来的毛茸茸的小脑袋,轻轻说着谢谢。 又过了些日子,她时常向扶桑搭话了,第一次,般若小心翼翼地指着书册中一段晦涩的经文请教他时,声音很轻,带着试探。他并未抬头,目光落在她递过去的书册上,随口给出的解答言简意赅,直指关键。后来,关于这样的问题便多了起来,不过般若最常问的,还是关于扶桑山的点滴。 “扶桑山会下雪吗?” “不会。” “永远都在春天,仿佛时间都停滞了。” “冬日大雪,你的身体,尚受不住那样的寒冷。” “...那你呢?如果扶桑山下雪,你会喜欢么?” 他最初没有说话,过了良久才道:“昙花一现的东西,我都不喜欢。” ...... 她很想多了解他一点,哪怕是在扶桑山生活的细节也好,却怕唐突,时常小心翼翼地斟酌着用词,也从未问出过那句话...... 我们是不是曾在哪里见过? 为什么,你总是出现在我梦中? 般若渐渐发现,他似乎对她并没有任何限制,对她究竟在做什么,也没有任何关注。在这殿中读书,从经书到典籍,从三界野史到志怪,看了一本又一本,有时遗落了什么杂书在他的案几上,他也不会说什么,只默默地将书还给她。 唯有一次,般若缩在角落中,看着一本才子佳人生死离别的俗套话本,入了迷,动人之处,默默拭着眼泪。他闻声走来时,露出了怔然的神情,继而打量了下般若,接着传出一声极淡又无奈的笑。 般若才注意到他在打量着自己,将头埋入了书册中,脸颊通红。 小小金乌是这段静默时光里唯一活泼的点缀,它似乎认定了般若是自己人,常在她看书时落在她的肩头上,用鸟喙拨弄她垂坠的发丝,还轻切地用“小若!小若!”来呼唤她。 扶桑总是觉得它聒噪,会低声斥责它,实在不耐时,还会隔空用术法将小金乌弹出百米远。不过小金乌从来不气馁,叽叽喳喳地又飞了回来,谁让“扶桑”是它最喜欢的人呢。 时光就这样在点滴日常中滑过,直至这日,般若拿起了一本扶桑山的正史书册,递到了扶桑面前,虚心地请教着:“凡尘有着射日的传说,十日凌空,炙烤大地。为什么扶桑山离太阳这样近,却不觉炽热,反而万物生机盎然呢?书册中,没有告诉我答案。” 扶桑的目光略过般若所拿的书册,淡然道:“扶桑山所承,是万物生长之本源,有分寸亦有节制,而非暴烈酷暑,你若想知道这些,何必拿一本正史来看,书阁顶层收录着日轮本源考究的书册,可以去寻。” 这回答已十分详实,般若心中一动,涌上几分欢喜,她看着扶桑,只觉他们之间的关系仿佛亲近了不少,一个有些任性的要求未经过多思索便脱口而出:“那里太高了...您能帮我找找吗?” 这话一出,连般若自己都怔愣了片刻,她忐忑地看着他,一时间四目相对。缄默在空气中蔓延起来,正当般若想要脱口说是自己唐突时,他却放下了手中的狼毫,站起身。 “跟上。” 听不出丝毫情绪的两个字,但他同意了。 般若连忙起身,与他一同走上书阁的最高层。 扶桑身型挺拔,在最顶层的一众古书中寻找,轻易便拿到了般若想看的那卷书册。厚厚的典籍落入般若的怀中,沉甸甸的十分有重量。般若好奇地翻开书册,却发现里面并非单纯的史载,而是有许多深奥的,记载着灵力运行的图谱以及晦涩铭文... “这书...”般若轻轻呢喃,抬头看向身侧的他,试探着开口:“似乎不是外人能看的...” 扶桑略一垂眸,语气淡然:“既知自己是外人,又怎敢向我问出那个问题?” 般若霎时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心跳瞬间快了一拍,但她却并未回缩,而是对上了他深不见底的眼眸,不答反问:“那您呢?既知外人不宜,又为何默许我的靠近,又为何,将这本书轻易递到我的手中?” 般若脑海中回溯与他相处的点点滴滴,一切都有迹可循。 她澄澈的眼中,那层小心翼翼的试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豁然的清明。 “一个在扶桑山能被唤作扶桑的人,一个长时间隐匿于书阁幽深处不被外人所知的人,一个能够随意触及扶桑山辛秘的人...” 太阳透过窗棂,将旧书阁中灰尘都照得清晰可见,时间仿佛停滞在这一刻。般若深吸了一口气,那个盘旋心底已久的名字,终于郑重吐露—— “您并不唤作扶桑罢,您真正的名讳,是曜离,对吗?扶桑上君。” 午后的太阳更为炽热了,般若被他高大的身躯笼罩,躲在了阴影处。 曜离静静地看着他,没有承认,也并未否认,只是默默注视着她,深不见底的眼眸中带着审视:“仅凭一个名字,几卷书,便敢下此论断,你 的胆子未免也太大了一些。” “不止。”般若摇头,声音轻盈而坚定:“您时常在殿中批阅的文书,我虽不知内容,却能看到封面上烫金的日纹图腾。与您交谈间,您对扶桑山这片山川湖海万事万物近乎本源的了解笃定,还有...” “还有什么?” 般若的目光落在曜离颈项蜿蜒的疤痕,轻轻咽了口唾沫:“还有,坊间传闻,扶桑上君,玉面覆血...脖颈...蛇缠...” 最后这句话,她说得极轻,极轻... 曜离听完,忽然极轻地笑了,那笑声里听不出什么愉悦,倒像是某种东西被揭穿后的微妙释然。他向前迈了一小步,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 “你倒还不算太笨。” 说完这话的霎时间,他攥住了般若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来,力道之重,近乎差点捏碎了她。 “呜。” 般若疼得近乎倾倒在书架前,被迫与他四目相对,那双深不见底的漆黑双眸,这一刻才露出最本真的样子。 “坊间对我的传闻多了去了,最爱食婴孩血肉,你不怕么?” 般若手指紧紧抓握着书架,忍耐着疼痛道:“我不信传闻,上君和传闻中,很不一样,我想,多了解您一些...” 曜离不予置否,这话似乎取悦了他,又似乎冒犯了他。终于,他松开捏着她下巴的手,转而撑在了她身后的书架上,将她更加彻底地圈入自己的气息范围。 极强的压迫感笼罩着般若,让她不安分地蜷缩了下身体,接着,她听到了曜离极为喑哑的声音:“没什么可了解的,我就是传闻中那样。” “您自相矛盾!”不知是不是因为那副面容,般若并不怕他:“若真是传闻中那样,那我呢?您早该在第一次见我时以冒犯之罪处置我,又为何默许我呆在您的身边?” 曜离凝视着她,沉默了片刻。那沉默里仿佛有万千思绪,藏着什么难以言说的东西,但最终,他只是淡淡道:“没有为什么。” 这回答近乎无赖,般若还欲再问,他却先一步截住了她的话。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一种专注的审视,仿佛是第一次如此认真地打量她,又问出了他们初次见面的那句话:“般若,你在看着什么?” 太近了。 般若甚至闻得到他身上的气息,像是被太阳炙烤过的竹林,炽热无比。 她的眼中,也只容得下他深邃的眼眸,和其中那个小小的,脸颊微红的自己。 般若被这目光擒住,心慌意乱中,却有一股坦诚升腾而上,让她不再躲避或思考,而是真切地表达着自己的感受。 “我在看您的眼睛。”她的目光流连在那双凤眸上,褪去了平日的疏懒倦色,在如此近的距离下,显出一种动人的深邃,“...很漂亮。” 曜离撑在书架上的手臂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与平日里的游刃有余截然不同,他缓缓松开了手,不在圈禁着般若,语气却似乎更加深沉了一些:“不要戏弄大人了。” 般若站在原地,仍旧因为方才过近的距离而脸颊滚烫,她拉住曜离的袖口,挽留他,终于问出那句隐藏许久的话语:“上君,我们曾经有没有,在哪里见过?” 曜离看着她,有些近乎残忍地笑了,他轻轻道:“或许吧。” 24.扶桑旧梦(四) 自那日后,般若已经很多天没有在书阁中见到曜离了,她并不知晓自己勇敢的坦言是否是对的,但般若并不后悔,至少,那让她知晓了更真实的他。 “扶桑上君,是一个怎么样的人呢?” 般若盯着水镜中的自己,低低询问着正在为自己梳发仙侍。 仙侍的手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低眉顺眼道:“小神女,小仙不敢妄议上君。” “并非是要听什么坊间传闻。”般若回过头认真向她解释:“只是想知道,他作为扶桑山之主,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仙侍见她言辞恳切,神色真诚,思索片刻,才谨慎道:“单论为君,上君是数万年以来,扶桑山最出色的一位君主。” 般若从仙侍的口中听出一种隐隐的敬畏。 “上君即位前,便大败无相海圣君,让无相海陷入沉寂。即位后,更是整顿扶桑山内部派别,如今政令通达,上下一心,扶桑山在四海威望,比起往昔,盛了不止一倍,至于上君本人...” 仙侍话至此处,噤了声。 般若了然,她不敢说的,是那些伴随着辉煌功业的血腥传言,那些关于上君身非正统的两界辛秘。般若偶尔耳闻,却如雾里看花,不甚清明。 “小神女为何突然问起上君?”仙侍小心地将一只宝莲状的银簪插入发间,轻声问道。 般若看向水镜中的自己,目光却忽有些闪躲:“我在扶桑山养伤,承蒙照拂,若有机会,也想当面向上君道一声谢。” 仙侍思索片刻,说:“上君平素深居简出,踪迹不定,若是面见,想必困难,不过...”她话锋一转:“不过一月后,便是扶桑山数百年一度的庆典,届时上君必然会亲临,小神女若是想见,可远瞻一面。” “庆典?”般若有些疑惑:“我也可以参加吗?” 仙侍笑着点头:“您是扶桑山的客人,自然能够参加,请帖今日已经送至晚樱阁了。” * 听小仙侍讲,扶桑山的朝炎之典由来已久,祭祀日源,感念恩泽,祈愿光明永驻。届时,四海八荒许多有头有脸的仙神们都会受邀观礼,场面恢弘壮阔。 直到庆典这日般若前往会场,才知仙侍丝毫没有夸大。 巨大的祭台之上,扶桑山各部仙官神将依序而立,旌旗猎猎,威仪肃穆。祭台中央,早已燃起至纯至精的日炎真焰,掀天烁地,仿佛燃尽了半壁苍穹。 般若随引路仙侍于客席落座,目光不由自主地被主祭台的真焰吸引,真焰之后的高座空置着,更是凝聚了所有无形的视线。 当旭日攀升至某个特定高度,钟鸣九响,天地间为之一静,扶桑上君身着一袭庄重祭服,从日色之中缓缓登台。 般若好像不认识他了,这里,他是至高无上的扶桑上君,与书阁中那个的曜离都不甚相似,更别说自己心中那个虚无缥缈的梦中人了。可他好像又是他,那样疏离忧郁的眼睛,不曾变过。 般若垂下眼,不再想了。 祭典按古礼进行,庄重而繁复,曜离主祭,须发斑白的祭司则恭敬地随行,诵读祭文,声如金玉,沉浑威严,回荡在山巅云海之间。 随后,便是各方使节献礼致贺的环节。 其间,一位水蓝色云纹长袍的仙君缓步上前,手捧着一只流光溢彩的玉匣,笑容可掬地朝着主祭台行礼:“上君威仪浩荡,光耀八荒,小神奉蓬莱仙岛岛主之命,特来朝贺。”他的目光扫视过全场,继而缓缓道:“素闻扶桑山日炎精纯,冠绝四海,恰巧,岛主前些年有幸拜见菩提尊者,蒙尊者厚爱,得了一对来自菩提界的静心琉璃盏,亦是菩提界至精至纯的真炎所炼,借此日炎盛会之光,献与上君。” 言毕,他打开玉匣,只见这对杯盏静静躺在丝绒之中,通体剔透,实乃珍宝。 席间躁动,皆是窃窃私语了起来,般若本专心致志地吃着糕点,听到菩提界三字,亦向那位蓬莱的神君多看了几眼。 居于高位的神官照例说了几句感念之词,接着,便示意女官上前接盏,奉于上座。 那女官容颜清丽,举止端庄,她小心翼翼上前,双手捧过玉匣,转身,朝着高高的主祭台拾级而上。却在她踏上第三级石阶时,异变陡生。那原本笑容满面的蓬莱岛神君,袍袖“不经意”地一拂,一道微不可察却精准无比的劲风,悄无声息地击中了女官的腿弯。 “啊!” 女官惊呼一声,脚下失衡,整个人向前扑倒,玉匣更是脱手飞出,重重摔在坚硬的石台阶上! “啪——咔嚓!” 玉匣摔开,那对珍贵的“静心琉璃盏”滚落出来,当场碎裂。 变故太过突然,引得满场哗然! 蓬莱岛神君面上堆起的笑容更是瞬间消散,换上的是一副痛心疾首又隐含怒意的神色:“此乃菩提尊者亲赐我蓬莱岛的宝物,你这女官怎能如此,莫非,莫非是对我蓬莱不满?”他拱手转向上座:“请上君明鉴,冲撞来使,其心不正,请上君给小神,给敝岛主,乃至菩提尊者一个交代!” 女官伏跪在地,面无人色,听闻蓬莱岛仙君将这桩意外说得如此夸大,抖如筛糠,甚至连请罪的话都说不出。 高台之上,扶桑上君的面色看不真切,只有他身侧的神官面容严峻,冷冰冰道:“冲撞贵客,损毁贡礼,按扶桑山律,当就地伏诛。” 另一侧须发斑白的祭司开了口:“大典三日,不宜见血,待庆典之后再行发落罢,上君意下如何?” 扶桑上君连眼眸都没有抬一下:“照办就是。” “且慢!” 突然间,一道清丽之声急切地从席间传来。 众人目光汇聚,只见客席之中,一位面容稚气,却难掩昳丽的少女站起了身,她的双颊微红,显然有些紧张,但眼神却清澈而坚定。 般若本不喜多管闲事,也最不爱出风头,但这位来自蓬莱岛的神君实在咄咄逼人 ,看到他阴谋害人不说,还将帽子扣在了她敬重的菩提尊者头上,般若实在无法忍受,。 且她心中了然,菩提界尊者悲悯,断然不愿看因菩提界的无灵之物,剥夺走一条活生生的性命。 所以她顶着众人的目光,站了出来。 般若飞入祭台之上,先是朝着主座上的扶桑上君屈膝一礼:“上君容禀。”得了许可,才看向那蓬莱岛神君道:“神君息怒,此事突发,这位神女固然有失谨慎,但祭祀当前,万众瞩目,心绪紧张亦是常情,且宝物虽损,或有转圜余地呢?” 蓬莱岛神君眉头一皱,打量着她:“此盏已碎,何来余地?” 般若没有与他争辩,而是转向上座,目光远远望向其后深邃的眼睛,一字一句说道:“晚辈斗胆,请问上君,若这破碎之物,能于重圆如初,那么这位不慎失手的神官,可否免于严惩?” 曜离尚未开口,那蓬莱岛神君便已嗤笑一声:“黄口小儿,信口雌黄!此乃菩提界至宝‘静心琉璃盏’,寻常仙火难以炼化,如今碎裂,绝无可能再复原,你休要在此胡言乱语,耽误上君正事!” 般若却像是没听到他的嘲讽,仅仅望着上座,等待着那个人的回答。 短暂的沉默后,上座传来扶桑上君威严的声音,如定海神针般压下所有嘈杂:“若能复原,便依你之言。” 般若面上浮出一丝笑意,她转头向蓬莱岛神君道:“此盏为菩提界真炎所炼,寻常火焰的确不能修复,但只要为琉璃所制,便有复原的可能。神君不要忘了,此处为扶桑山,有着更为精纯的日炎真焰。” 神君冷笑道:“真焰之力,只怕一瞬便会化为灰烬。” “您且看罢。” 说罢,般若拾起台阶上的那堆碎片,竟在所有人惊异担忧的目光中,朝着祭坛中心那簇恐怖的真焰靠近。 她能够感觉到前方无与伦比的炽热,火舌卷上来,呼吸瞬间困难,皮肤甚至也传来灼烧感,般若体内偏寒的本源灵力与这至阳之力相互冲突,但她极力忍耐着。 一瞬间就好。 她将灵力灌注于碎片,努力维系着它们之间尚未完全断绝的联系,碎片在火焰中并未消失,反而仿佛被无形的手托住,彼此吸引、靠拢,断裂处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连接、弥合...... 一只完好无损,甚至经历淬炼,比之前更加晶莹剔透的琉璃盏重回般若掌中。 般若面上露出了真切的笑容,她将琉璃盏举至头顶,高声道:“上君、诸位请看,盏已复原。” 满席一片哗然,两鬓斑白的祭司更是对着扶桑上君有感而发:“万物有灵,皆承日光,本无贵贱,不忍其伤,是为仁念!不愧是菩提界的小神女,心地纯善,勇气可嘉。” 曜离勾起了一丝笑,他的目光落在了般若因日炎烧灼而泛红的脸颊,与那双泛着光芒的澄澈双眸上。 只一眼... “典礼继续吧。” 25.扶桑旧梦(五) 入夜之后,庆典的余热仍旧没有消失,扶桑山的仙神们载歌载舞,欢庆之声直至夜半时分才缓缓停歇。 般若回到晚樱阁后,所有不适突然排山倒海般涌来。 她太高估自己了,与身体本源相斥的日炎真焰过近接触,让她本就脆弱的灵脉再次受到了冲击,当夜,般若发起了高烧。 医仙侍女们前前后后侍奉,晚樱阁一时兵荒马乱。 般若醒了又睡,睡了又醒,不知是几时了,意识昏沉间,竟发觉窗外下起了绵密的细雨。 扶桑山的雨,罕见而清冷,敲打在晚樱树上,簌簌作响。 迷迷糊糊中,她感觉有人坐在了榻边,那股气息熟悉又陌生,正用着微凉的手指拂开她汗湿的额发。 般若费力地睁开眼,朦胧的视野里,是那张褪去了祭服冠冕、只着常衫的熟悉面容。没有了万众瞩目的威压,此刻的他,眉眼间带着一丝极淡的倦意,更像是书阁里的扶桑。 “上君?”她支撑着身体坐起来,声音沙哑,有些不敢置信。 “嗯。”他应了一声,将一碗温度刚好的汤药递到她唇边,“喝了。” 般若想与他多说说话,便听话地就着他的手,小口喝完,药很苦,苦得般若脸都皱起来了,也许是病中脆弱,一时间,她的声音带起了委屈。 “我许久没有在书阁中见着您了,为什么不来了,是因为我说了那些话吗?” 曜离没有回答,轻轻执起了她的一缕发丝,那里被真焰炙烤,断了一大截。 “多漂亮的头发,可惜了。” 般若摇摇头:“您为什么会来这里?” “谛殊元君将你放在扶桑山养伤,扶桑山反倒让你又受了伤,追究起来,是我的错处。” 般若又摇摇头:“不怪您,是我自己要出风头。” 出风头... 曜离弯了弯唇:“你倒是个胆子大的。” “下雨了。”般若蒙着水雾的眼睛看向了窗外,雨水滴答滴答落在窗台,风带起了纱帘,凉意涌了进来。 “您说雨是扶桑山罕见的变数,今夜,是什么变了呢?” 曜离不说话,他将锦被捂得严实了些,又让般若躺下,起身道:“你该睡觉了。” 他要转身离开,却被一双滚烫的小手拉住,般若闷生生的嗓音隔着被子传了出来,她带着任性,说出了无礼的要求:“上君...您能不要走吗?” 般若大抵是真的烧得厉害,话都说得糊涂了:“我在这里,没有认识的人...” 曜离感受到了她滚烫的温度:“我们,算认识么?” “您上次说了,我们或许见过。” 般若一直记得。 “你烧糊涂了。” 曜离轻易挣开她的手,般若却更紧地拉住了他欲收回的手腕。 “我...我常常梦见您。” 她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了,混合着额角的汗水,滴在枕上,“在认识您之前...就梦到了。” 雨打窗檐,衬得室内格外寂静。 曜离的动作顿住了,他任由她抓着手腕,回过头,看着她烧得通红的脸颊和迷蒙却执着的泪眼,深邃的眸中有什么复杂的东西翻涌而过。 或许是因为她尚在病中,他意外地心软了,伸出手,生疏地用指腹为她擦去不断滚落的泪珠。般若反握住了他,将他掌心贴到自己的脸颊上,他的手掌很凉,与她脸颊的滚烫鲜明对比,而那样的热度,似乎也顺着相贴的肌肤,无声无息传递了过来。 他几不可查地叹息了一声,掖好被角,连同她依旧贴着他半边脸颊的手,也一同用被子边缘虚虚掩住。 “睡吧。” 他的声音比方才低沉了些,在寂静的雨夜里,又格外清晰。 “雨停之前,我不走。” 他们之间,某种无行的藩篱似乎被那一场绵密的细雨冲走了。 般若想知道的曜离从书阁的紫竹苑中消失的原因,以及突然又在夜色中出现在晚樱阁的原因,都在她再次在书阁中见到他时,消散了。 一切又照旧了。 这日,般若终于郑重地向扶桑山正宫——云阳宫递去了拜帖,以菩提界客人的身份,正式求见扶桑上君,为养伤期间所受的诸多照拂当面致谢。 神官很快便带着回复来到了晚樱阁,很顺利,她的拜帖被准允了。 更为庄重却空旷的正殿上,般若依礼觐见,曜离高座于上,只微微颔首,两人进行了简单的寒暄。短暂的会面之后,般若本已请退离开,却又被神官挽留,邀她与上君共进晚膳。 是谁授意,般若不用想也知道。 这次的会面短暂而正式,却仿佛为两人之间那层朦胧的关系,披上了一层可以被外界窥见,却又更显迷离的薄纱。 再是几日之后,般若找了一本讲述扶桑山溯源的典籍来看,其间描绘扶桑山最大的天地水镜湖:悬浮天地之间,窥见世间万相。 极尽溢美之词,让般若不经有些怔然,下意识便呢喃道:“第一次到扶桑山,我便觉此湖玄妙,平滑如镜,倒映苍穹,这书中将此湖写得如此神异,若能泛舟其上,看天光云影倒扣,不知是怎样一番光景?” 般若悄悄瞥向不远处的曜离,他似乎闭目养神,已经睡着了。 般若不再说话,继续趴在软垫上读起了书。 连着几日,太阳都有些过于灿烂了,扶桑山晴好,这是一贯的事。不过也有云层稍厚的日子,般若见太阳还没有出来,便欲于晚樱阁中温习课业,书阁紫竹苑虽好,但她常常会为曜离分神,功课是正事,有时,还是少见他为好。 正思忖至此,却突然得了云阳宫的神官拜见。 “小神女,上君邀您去天地水镜游湖。” “唔...?” 于是半个时辰后,一叶扁舟便无声地滑入了水镜湖澄澈至极的怀抱中。 水镜湖的湖水并非凡水,凝而不流,清澈得近乎虚无。船行其上,果真如书册中所言,可以看到平滑如明镜湖面,清晰地倒映着上方湛蓝的天、洁白的云、以及四周的苍翠山峦。 舟行碧空,人游画中,一时间竟分不清何为真实,何为倒影。 曜离并未动用神力催动小舟,只任其静静漂浮。他倚坐船头,姿态放松,般若坐在他对面,被这浩瀚又温柔的镜像所折服。 “好漂亮...” 她喃喃,目光移向对面的人:“谢谢您带我来。” 曜离抬起眼看向她,唇角弯起一丝柔和的笑意。他笑起来时,眉头会微微低垂,若仔细瞧,略有苦涩之意,让人有些分不清这笑到底是否发自内心。 般若自然是看不出,今日的云层分明略为厚重,到这湖心中央时,却突然散开,一轮昊日当空,极为明亮的光线从这湖心散射,让般若的眼前白光乍现。 她微微眯起了眼,头也突然觉得眩晕起来,面前人的影子有些模糊,一种强烈的、混杂着熟悉感的情绪毫无征兆地击中了她。 游湖,与他... 眼前的景象,竟与某些梦境中的碎片隐隐重叠,让她的心跳骤然失序。般 若下意识想更靠近些,去看清那些梦中的景象,便缓缓站起身来,朝着对面慢慢走去。 曜离似乎在呼唤着她的名字,但她有些听不清了。 日光炽热又灼目,般若的头也愈发晕眩,一时之间,脚下失力,竟向前跌去! 一只有力的手臂稳稳揽住了她,将她带向一个带着清冽竹木气息的怀抱。她的额头轻轻撞在他的肩头,鼻尖萦绕的全是他的气息。 小船因这突来的动作微微摇晃,搅碎了一池风景如画,天地倒影碎裂成万千金光,在他们周围摇曳闪烁。 般若僵住了,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手臂的力量,隔着一层薄薄衣料传来的体温,还有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抱...抱歉!” 般若立刻反应过来自己的失礼,连忙想要起身,却被曜离更重地揽在了怀中:“等一等。” 什么? 距离太近,般若的脸颊红透了,尚没有来得及思考,便听曜离的声音轻拂在她的耳边:“天地水镜湖是扶桑山日光汇聚之地,你说你想来游湖,我担心这过阳之力与你体内寒气相冲,便选了个阴天,没料想,日光还是有些强了。” 他说着这话时,一股柔和的力量缓缓流淌过般若的身体:“别害怕,缓一缓就好。” 镜湖的水慢慢平缓下来,连带着般若急促的呼吸也渐渐缓和了。她偷偷抬眼,却正好望进她垂下来的眸中,那里面映着浮光跃金,以及那个小小的自己。 他一直在看她... 般若的心又不安分地跳动起来。 她该说些什么吗?她是该说些什么吧? 或许是理智的短暂失序,挣扎与羞赧之中,那句盘旋心底的话,竟混着紊乱的呼吸,不管不顾地脱口而出,声音轻颤,却清晰无比—— “上君,我好像有些喜欢你...” 话说出口,她连自己都吓了一跳,可随即涌上来的,是豁出去的坦然,她紧紧抓住了他胸口的衣襟,直直地注视他的眼睛。 曜离似乎也顿了一下,揽住她的手臂没有松开,也并没有收紧,眼神深不见底,仿佛在审视着这不可掌控的变数。 良久,就在般若块被他看得缩回去时,他终于说话了,语气是一种近乎冷静的探究。 “喜欢?”他放开了她,意味深长地重复着这个词:“你知道什么是喜欢吗,般若?” 般若跪坐在他的身边,意外直白:“我,我不知道。” 她的双手撑在腿上,不自觉地摩挲着自己的纱裙,将自己的秘密也一并剖开:“可我总是做梦,我昨日又梦到你了,不只是昨日,在来到扶桑山之前,我就常常梦到,梦里有时很模糊,有时又很清晰,我问师父,师父说,缘分自由其道理。” “而来到扶桑山,我第一次见到你,便想靠近你,我喜欢呆在紫竹苑,是因为我想要呆在你身边...” “日思夜想,全是你的影子,这难道,不是喜欢么?” 风起,带来了草木的清香,小舟以天地为枕,静静躺在湖心。 曜离只是看着她,看着这个靠在自己身旁、脸颊绯红、眼中含泪却努力挺直脊背、诉说着喜欢的女孩,她的目光太澄澈,亦太炽热了,他竟觉心口的旧伤泛起了痛楚。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般若攥紧了手,眼眸滑下了一颗晶莹的泪珠:“不要把我当成小孩子,你会给我答案的,对不对,哪怕只是...” 曜离轻轻给她拭去了泪,却微微偏过头。 “该回去了。” 26.扶桑旧梦(六) 那天,他并没有给她答案。 他会邀她再去云阳宫共进晚膳,也会带她去她说想去的任何地方,他仿佛忘了那件事,一切都像从前。 般若有些不明白,却没有找到机会再问他。 渐渐地,扶桑山上下有了传言,菩提界前来的小神女似乎心悦上君,而上君亦对她颇加爱护。 般若第一次听这话时红了脸,心中却升腾起一种怅然酸涩的情愫。 这日,般若照常在晚樱阁小憩,却突然收到了拜帖,她并不认识拜帖上这个人,却仍旧接见了她。见上了面,般若才意识到,这正是扶桑山庆典上那位被陷害的女神官。 女神官名为阿鹭,长了一张极为静雅的面庞,眉如山黛,面若芙蕖,她穿着一身正式的日纹官服,恭敬地向般若行了个大礼:“感念小神女庆典之上的救命恩情,如今才来拜会,小神实在愧疚。” 般若忙让她起来,问她:“在那之后,他们没有过多责罚你吧?” 阿鹭神官摇摇头:“只是些皮肉之罚,已经全然好了。” 皮肉之罚,养了近小半年,般若虽知扶桑山刑法严苛,但这未免也太过... 阿鹭神官看出了她的忧虑,连忙转换了话题,将自己带来的食盒呈上前道:“小神心想,其他稀罕物什神女怕是早就见怪不怪了,便私下问了神女身边的丫头们神女喜欢什么,她们说神女就惯爱吃些甜甜的糕点,便亲自做了些...” 般若很是惊喜,此时正是她吃饭后茶点的时候,便接过食盒,拿出内里一个个精巧的点心,细细品尝起来。 “很好吃。” 阿鹭神官也很是高兴,捂唇轻笑道:“小神女喜欢便好。” 般若多谢了她的好意,又将她拉过来一起吃,阿鹭神官连忙推辞,却是架不住她的热情,便与她同坐下来。 般若吃了点心,又喝了一盏茶,突问起阿鹭神官庆典那日的事:“不过我一直没有明白,为何那位蓬莱岛的神君,胆子大到敢在庆典之上故作姿态呢?他害了人,折损了宝物,同样也没有给自己捞到好处,甚至还会与扶桑山交恶...” 阿鹭神官闻言,神色端正了些许,将茶盏轻轻搁下,声音平稳而清晰:“小神女有所不知,蓬莱、瀛洲等仙岛,虽归玉京统辖,却素来自持渊源,视我扶桑山所承并非正统。上君之所以未予深究,实是顾全大局。一则,扶桑山从与无相海的战争中抽身,确需时间恢复元气,不宜另起争端;二则,扶桑山与玉京天盟约尚固,值此之际,更需维系表面和睦,故而...” 原来事关两界政治渊源,般若明了了,轻轻点了头,却是脱口而出道:“上君原是能够卧薪尝胆的性子么...” 阿鹭神官身体略一顿,她抬眼,看着般若面若桃花的模样,双手不自觉摩挲着衣袖,踟蹰道:“上君...” “怎么了么?”般若看出了她的犹豫,有些不明所以,屏退了左右后,再次问她:“神官姐姐,是有什么事要与我说么?” 阿鹭神官神色怅然,有些痛苦地开口:“您是菩提界神女,心思纯善,于小神有救命之恩,作为扶桑山的女官,有些事,小神本不应该对您讲,但...” 般若困惑地蹙起了眉头:“请但说无妨。” “近来扶桑山上下皆有传言,神女与上君之间貌似...过往甚密。”她不敢言明,点到即止,“小神不知此事是真是假,亦无心干涉神女私事...” 阿鹭神官的话并未说完,却见般若先是一怔,随即白皙漂亮的脸颊上便飞上两团红晕,有种被说破心事的局促。 阿鹭神官见此景,便也明白了传言非虚。她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下了极大决心,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小神女,上君绝非良配,还望您,实在三思...” 般若的困惑取代了羞赧,她秀气的眉毛深深蹙了起来:“并非,良人?何出此言?” 般若的语气中并无质疑,只有不解:“是因为那些传言么?我与上君相识已有三载,他一直对我极为照顾,他或许是性情冷淡,待人疏离,可却并非如传闻中那般不堪。” 阿鹭神官眼中忧虑更甚,近乎想要伸手去握住她:“有些事,您知道,传闻并非空穴来风,或许夸大,但——” “可我有一双眼睛,我会亲自去看!” 般若想起紫竹偏殿里添上的热茶,想起水镜湖中揽住她的手臂,想起雨夜榻边为她短暂的停留,想起那梦中一遍又一遍执着的面容。 她眼中的困惑渐渐沉淀,取而代之是一种温和的坚定,她摇了摇头,认真道:“神官姐姐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评判一人实需亲眼所见,亲身所历,上君如何,我会在与他的相处中,去看,去感受。正如庆典那日,姐姐蒙冤,我亦未因旁人的指摘而认定事实,不是么?” 这话让阿鹭神官浑身一震,心中五味杂陈的情绪翻滚,她知道,自己无法说服这位内心坚定的小神女了。毕竟于她而言,自己只是个有过一面之缘的无名小神,她的话,与神女心悦的上君比起来,熟轻熟重,自然见分晓。 “是小神僭越,今日之言,便请神女当小神从未说过罢。” 那些血腥的旧事,冰冷的算计,被她嚼碎了咽下,再也吐不口。 般若看着她离去的背影,久久没有收回过目光。 她并不明白,这位神官为何突然找她说这些话,竟也一时忘了,比起随侍在扶桑山上君身边千百年的旧人,自己那三载时光,是多么的苍白可笑。 幡然醒悟之时,她再想寻问那些旧事,却怎么也寻不到这位女神官。 她再未见过她。 * 翻过旧历,便是新岁了。 这是般若在扶桑山生活的第四年,这一年,菩提界异动,突降一场十阙雷罚。 这是一则惊动上界的异闻,即便身在扶桑山的般若也听到了这个消息。她担忧师父,立即修书去玉京询问师父情况,回复很快,元君的笔迹依旧沉稳利落,并未说明缘由,只叫她安心在扶桑山调养身体,不必挂怀。 虽得了师父安抚,但般若心中还是隐隐不安,连着几夜噩梦连连,梦境中,尽是些波谲云诡的幻境,让人摸不着头脑。 或许是察觉到了般若近日的忧心忡忡,一日夜色初临,小金乌飞到晚樱阁,落在了般若的肩头,邀她去紫竹苑赏月。 般若心头一暖,暂时忘却琐事,欣然赴了约。 扶桑山日光大盛,连带着夜晚都少有寒风,般若穿着一身雪色襦裙,簪着自己惯用的银莲簪子,一袭简单的装扮,便只身前去了书阁。 清幽宁静的紫竹林,月色正好,银辉穿透疏密有致的竹林洒下,此情此景,恰是应了那句水中藻荇交横,盖竹柏之影。 石桌之上,置着清茶与点心,而那人一袭长衫,早已坐在庭中。 曜离一见般若到了,便为她倒上了一盏清茶。 般若接过他递上来的温热的茶盏,晃荡的茶水中竟正好倒映着圆月的清辉,让她想起了伽蓝殿师父共赏月的时光,更觉得思念。 曜离并未询问她菩提界之事,只是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声音在月色之下,更显柔和:“扶桑山日光过盛,便显月华尤为难得。” 般若闻言,将视线投向无边天际:“在玉京时,觉得太阳也平常,月亮也平常,如今物随心,境不同,便也有了另一种感受。” “想家了。” 曜离一语道破她的心事。 般若摇头,她怕此事说起来她会伤心,破坏今夜的好氛围,便将目光转向曜离,轻轻弯起了唇角:“那上君呢?上君不喜灼日,更愿在月下独坐吗?是更喜欢月亮么?” “或许吧。”曜离饮了一口茶,淡淡道:“光太盛,万物无处遁形,有时并非是好事。” 般若听得懵懵懂懂,说道:“日月虽不同光,但昼夜却各相宜。” 曜离抬了抬嘴角:“何宜之有?世人常说,月亮反射着太阳的光芒,借光而虚幻。” 般若摇头,眼眸在这月色下被照耀得亮晶晶的:“正是这借来的光芒,照亮了整个黑夜,给夜行者指路,让万物有了休憩与遐想的时刻,不能因为它本身不具备光芒,就否定它独一无二的意义。” 曜离弯起唇,般若见了,更觉欣切,继续道:“唔...就像每个人,我们每个人都并没有光芒,只是承接了天地万物的滋养,家人师长的教养,吸收着外界种种,才变得独一无二,才开始散发光芒,不是么?” “你确实...”曜离深邃的眼眸注视着她 ,喃喃道:“有着很特别的光芒。” 般若一瞬怔愣,接着双颊微微泛起红,不过很快,她又用那种柔软又执拗的神情诉说着:“我的话...我不要做什么太阳或者月亮,太阳太炽热,背负着照耀众生的使命,月亮又太清冷,冥冥深处,藏着许多不为人知的秘密。” “如果可以,我要做广袤原野上千万颗小野草中最普通的一颗,迎着太阳的照耀成长,枕着月色的光华沉眠,但或许...” 她的表情染上了一丝狡黠:“或许我也有些私心,会希望太阳再更多照耀我一些,让我成长得更茁壮,更明媚。” “可我也知道,那是不应该的。太阳生来就是要照耀万物的,它的使命是广泽四方。而我这颗小草能做的,就是在它照耀时努力生长,或许...还能在自己微小的天地里,散发一点属于自己的淡淡芬芳,最后,再化作原野的肥料,滋养下一代的生命。” 夜风轻拂,竹叶沙沙作响,曜离听完般若的话,被她逗得轻笑,那笑中带着漫不经心,却并没有轻视:“你倒对自己定位很是清晰。” 般若说了一大通话,心情变好了不少,她背着手轻盈地走到曜离身边,歪头看向他:“我不只对自己,对旁人也能猜得出三分哦!” 她抬起一只手,头头是道地对着曜离说:“上君呢,就是月亮!背过光的那一面,藏起了许多我不知晓的杀伐果断,而散发着光芒的这一面,则是用自身强大庇护着扶桑山。” 说着,她已经走到了他的面前,月光在她光洁的皮肤上渡了一层柔软的银边,长睫轻颤,眸光盈盈:“我猜对了么?” 曜离静静地听着,良久,他轻轻敲了敲她的额头:“全错了。” “唔...” 般若尚来不及反驳什么,便见曜离突然抬起了手,触碰到了自己微凉的脸颊,他帮她拨开被风吹乱的发丝,手却仍旧停留,视线往上,下一秒,头上一重。 “发簪,松了。” “不是说是重要的东西吗,要好好保护啊。” 般若的脸烧灼起来了。 她仅仅说了一次而已。 她对他说,这支粗糙的银莲发簪是她最珍视的旧物,是很小的时候便带着身边的宝贝。 他记在了心中。 他邀她赏月,准备了她最爱的点心,在她低沉之际聆听她的诉说... 她与他而言,究竟是什么呢? 般若心中涌上一股酸涩,她上前一步,拉住了曜离还未来得及收走的手:“上君...” 曜离停住动作,任由她抓着:“怎么了?” “你还没有,告诉我答案。” 曜离眉头略带苦涩之意,倾身问道:“什么答案?” 般若的眼睛躲闪了一瞬,又倔强地看了回来:“你在明知顾问么?” 她话语里的委屈和勇敢成功取悦了他。 曜离轻轻一笑,没有再用言语逗弄她,手腕轻轻一转,便反客为主,将她纤细的手腕握入自己掌中。 那份力道并不重,却带着不容置否的掌控感。 般若被他往前一带,差些跌到他的怀中。 但紧接而来的是微凉的指尖,他的手从颈项滑至下颌,微微用力,迫使着她仰起头,更好的承接那份炽热的目光,随之而来的,是他的气息。 近在咫尺的眼眸愈发幽深,那里面翻滚着般若看不懂的情绪。 此刻,只有对方的触感无比清晰。 他俯下身,吻住了她。 带着宣告的意味,不容抗拒。 空气里弥漫着清茶的微苦、糕点的香甜,以及独属于他的灼人气息。 所有的感官在一瞬间被无限放大,耳边是竹叶的轻响和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唇上是他炽热的温度,掌心则是温柔至极的包裹。 时间也许漫长如永恒,他终于在般若停滞呼吸前,缓缓退开些许,用鼻尖仍与她轻抵,呼吸相互交融。 他的眼眸深黯,里面清晰地映着她迷蒙含泪、脸颊绯红的模样。曜离用指腹轻柔地拭过她充血的唇瓣,声音低沉喑哑,带着未散的情动和温柔: “小若...” 他唤她,用了一个从未用过的、更亲昵的称呼:“这是你想要的答案么?” 27.扶桑旧梦(七) 如若说喜欢,是从哪里开始的呢?其实般若自己也不清楚。 扶桑上君与她而言,实在是遥不可及的存在,她只是一朵来自菩提界的、有些病弱的小莲花,承蒙日光照拂,又怎敢奢望被其注目。 可感情并不讲道理,令她心悸的梦境中,似乎早已注定两人的相遇,当她见到那张无比熟悉的面容时,目光早已无法从他身上移开了。 跟着心的指引走,便是般若少女时期做下的最勇敢的抉择了。 “我很喜欢你,小若。” 当答案真切回荡在她的耳边时,一种微弱的不配得感悄然浮现,一种疑惑的不确定骤然滋生——是什么,让他的目光为自己停留呢? “为什么?”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带着怯意和渴望求证着。 曜离温柔地注视着她,仿佛在看一块温润的易碎的美玉,他的指尖轻轻抚摸着她因羞涩而酡红的脸颊:“没有什么理由,或许是,我很喜欢你的勇敢。” 勇敢? 这全然是般若意想不到的答案,他可以说她的漂亮,她的善良,她的率性活泼,她的善解人意,为何偏偏是勇敢? “为什么呢?” 月色迷蒙,他的笑意更醉人:“你今夜的问题有些多了。” “是吗?”般若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那,就专注于这一刻吧。 月亮给了她勇气,她伸出手,捉住了他胸前微敞的衣襟,用力地将他向自己拉近,然后踮起脚尖,闭着眼,带着一种执着的莽撞,将自己的唇瓣重重的贴在他的唇角。 接着,她感觉到他的身体似乎僵硬了一瞬,随即,那双一直虚扶在她身侧的手臂骤然收紧,将她牢牢圈进怀中。 他的回应不再是温柔的浅尝辄止,而是带着更炽热的温度,撬开她的唇齿,攻城略地,席卷了她所有的感官和思绪。 般若浑身发软,几乎有些站不住,湿漉漉的水光盈满了整个眼眶,她在分离时再次望向曜离,吐气如兰:“上君喜欢的,是这样的勇敢吗?” 曜离低头看着她这副模样,眼底染上了一层清晰的笑意,他再次俯身,带着亲昵的呢喃,将吻落在她的耳侧。 “坏孩子。” * 那份“勇敢”似乎真的为她打开的一扇门,只不过向前走的是般若,真正放下锁的却是曜离,也是他,让许多无形的界限悄然消融,让那个高高在上的扶桑上君,仿佛真的变成了她的身边人。 从那以后,般若得到了自由出入云阳宫的权利,门口的守卫见到她,都会心照不宣地退开半步,她常呆的地方,从花雨散落的晚樱阁,到幽深僻静的紫竹苑,再到了光芒不衰的云阳宫。从偏殿的软椅,到了主殿专门为她放置的罗汉榻,那里日光正好,铺着柔软的狐裘,还总备着她爱的樱果和温热的茶。 曜离处理政务时,她便蜷在榻上看书,有时倦意来袭便自顾自地睡了过去,醒来时发现自己身上盖着他的外袍,而他,依旧在批阅那些永无止境的奏折。 他对她的纵容,亦是愈发惯得般若任性。 般若体质寒,手脚总是冰凉,有时会悄悄蹭到他身边,将微凉的手指塞进他握着书册的掌心,或是将自己不着罗袜的脚尖探进他铺开的衣袍下摆。 敢对上君做这些事,她是头一人。 “胆子大了。” 曜离偶尔会说,语气听不出喜怒,但眼底那抹纵容,却被般若清晰地捕捉到了。 她会抿着嘴笑,或是眯起眼睛笑成小猫,装作一副很是无辜的模样,故意靠着他,换来他更轻的一瞥,或是落在她发顶轻轻的抚摸。 情窦初开的小姑娘对他的好奇仿佛永远都说不尽,毕竟,他的确是个很容易让人沉沦的人。 颈项蛇缠似的疤痕,每次般若在他怀中抬头时,都能看到。 那是一道很长很长的刀伤,从下颌划过脖颈,在蔓延进衣领之下的胸膛,或者更深的地方。 般若不敢去细看。 她只是小心翼翼地用手指抚摸,然后问他疼不疼? 曜离觉得她像在给自己挠痒痒,笑着说不疼。 般若却撇撇嘴,他从未提过这道伤痕的来历,她也从没有真的追问,但心中或许隐隐猜得到,扶桑山与无相海多少万年的冲突,一定是在争斗不断的战争中... “还有人,能这样伤害你吗?”她只这样问他。 曜离久久没有说话,浓墨一般的眼底不知藏着什么,良久,他像是为了让般若安心一般,答道:“已经没有了。” 般若苦涩地笑了笑,没有再多问了。 两人的关系中,般若有时会觉得,自己的喜欢要多一些:他的眉眼,他的唇角,他总是宽阔温暖的身体,甚至他偶尔的不近人情,都让般若觉得喜欢,而他呢? 相处的过程中,般若发现,曜离其实是个很木讷的人,他好像并不知道怎么去对别人好,也不知怎样去表达自己的情绪,他很是矛盾,既顽固又执着,时而冷漠又疏离,什么情绪都会藏在眼底,叫人看不透。 他的喜欢,好像要在长久的陪伴中一点一点去发现。 他似乎热衷于将她打扮得很漂亮。他很喜欢看她穿上圣洁的扶桑山衣裙,喜欢给她挽发,喜欢给她带上各种精致漂亮的发簪。那些繁复的步骤由他做来,总是异常专注,仿佛在完成某种仪式。 他也带她行过许多路,扶桑山的苍峦叠翠,云海翻涌,还有那漫山遍野、仿佛要将天地都覆盖的霞光与日出,曜离都带她去看过。 但更多的时候,他只是要她待在身边,他说,光是听她说话,轻轻的,软软的,如云絮一般,心里便觉得十分高兴了。 他有时也会做出些格外亲近的举动,譬如,他爱将头深深埋进般若的颈窝,温热的鼻息毫无阻隔地拂过她最敏感的肌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那呼吸起初是平稳的,逐渐却变得深沉而灼热,像来自太阳的燎原之火,烫得般若心口发慌,她有些受不住,只得微微推开,请求他:“别这样...” 他总是依言停下,两人之间,最亲密的接触只是唇齿间那些时而温柔、时而近乎掠夺的交缠。 他的手臂会紧紧箍住她的腰身,将她按向自己,吻得深入而专注,仿佛要借此确认什么,或汲取什么。 但也仅仅止于此了。 * 雨,毫无征兆的来了。 般若在扶桑山数年,能数得清的下雨天,不过寥寥。 绵密的细雨敲打在微微倾倒的紫竹上,发出簌簌安宁的声响,极为助眠,般若正看着晦涩的经书,正是半梦半醒之间,很快,她便依偎 在曜离的膝上睡着了。 在他的身边,她睡得十分香甜,再次被唤醒,是因为触碰。 从脖颈蔓延而上的凉意,瞬间让般若涩然一颤。 她缓缓睁开眼,那手掌的位置已经上移到她的脸庞,曜离眼中那些不知名的情绪一闪而过,只剩下了才睡醒的迷蒙。 般若拉住了他的手,问道:“怎么这么凉?” 他没有回答,般若便坐起身来,有些疑惑地看着他,才发现他的额间竟是分明的汗珠。 “怎么了?是受风寒了吗?” 般若心中一紧,另一只手已下意识地寻到他的手腕,指尖下的脉搏急促而紊乱,全然不是他平日里沉着冷静的模样。 曜离轻轻抽回了手,他避开她的注视,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声音是一贯的平稳,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涩:“没什么,只是有些乏了。” 他顿了顿,转而道:“天色不早了,我让人...送你回去。” 这话来得突然,语气中有种不容置否的疏离。往日便是再晚,只要她流露一丝想留的意愿,他总是默许的。般若有些怔然,还想再问问他的身体,他却已起身走向门外,没有再回头。 就是从这一日,从这场不寻常的雨,从般若从未知晓的扶桑山变数开始,裂痕,伴随着雨声,细微而清晰地蔓延开来了。 * 起初只是疏离而已。 曜离不再似往常一般,纵容着般若过分亲昵的举动,就连她的手指不经意间的触碰,他都会不着痕迹地将手抽离。他总是用“天色已晚,你该好好休息”或是“云阳宫今日有要事相商”诸如此类温和却不容辩驳的理由,将她与他相处的时间裁剪得越来越短。 般若回忆起那日他苍白的面容和紊乱的脉象,以为他身体不适,或是政务烦扰,总想留下多陪陪他,可几番追问下来,他始终不肯言说。 那双曾用极其温柔的目光注视着自己的眼眸,现在却像蒙了一层薄薄的雾气,让她看不清,让她平静得心慌。 而正是因为慌张,她寻他的次数,反而多了起来。 十有八次,般若都会在紫竹苑扑个空,偶尔会遇上小金乌,它一如往常,热切地对着般若叫唤。 般若问它:“扶桑呢?” 小金乌便扑棱着翅膀答:“扶桑,离开,离开。” 他或许很久很久,没有来这里了。 般若心想,曜离近日政务繁忙,不来紫竹殿也不奇怪,但她实在想见他,希望他能和往常一样同她温柔地说说话,抱着这样微薄的希冀,般若只身前往了云阳宫。 云阳宫是扶桑上君的宫殿,扶桑山上守卫最森严的地方,以往般若来时,总是跟在曜离身侧,偶有独自前往时,值守的侍卫也会沉默地放行,从不多问。 可这次她刚踏上那清冷肃穆的白玉阶时,两柄交错的长戟便横隔在了她的面前。 “神女止步,此处重地,未有上君谕令,不得擅入。” 般若怔在了原地,她看着熟悉又陌生的琼楼玉宇,终于清晰地认识到,那扇为她敞开的门,不知何时已悄然落下了锁。 他不再见她了,他们之间,似乎一切都断崖式地结束了。 一种突然被隔绝在外的无措,混杂着某种影影约约的难堪,细细密密爬上来心头。 28.扶桑旧梦(八) 回到了晚樱阁,般若发丝凌乱,神情更是掩饰不住的恍惚,仙侍见她这副模样,吓了一大跳,忙给她披上了外衫,轻声问道:“小神女这是去哪了?弄成了这副模样,上君今日没有送您回来么?” 般若凄凄怨怨地看了仙侍一眼,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她心底更是难受,忍住鼻尖泛起的酸涩,摇起头说:“我要睡觉了。” 仙侍自然也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服侍完般若洗漱,便默默退下了。 阁内一时静了下来,唯有窗外风声渐起,不一会儿便成了低低的呜咽。狂风拉扯着满树芳华,粉白的花瓣受不住这野蛮的力道,纷纷脱离枝头,铺在了窗柩上。 般若兴致好时,说这似蝴蝶翩然纷飞,此时,只觉是下了一场仓促哀婉的大雪。 她静静看着,觉得自己就像那晚樱树上的花,被风揪着,一片片往下掉。 白日里强压在心头的委屈,此刻随着这纷乱繁杂的花雨,难以抑制地漫上了心头。 眼泪悄无声息地滑落,很快便汇聚成了小小的抽泣。 般若坐在床榻,把脸埋进软枕中,仿佛这样就能藏住所有的狼狈与心事。 她想起他低头为自己挽发时,指尖拂过耳畔的温热;想起他埋首在她颈项时,残留着的滚烫呼吸;想起他说“光是听你说话,便觉高兴”...她想起这些温暖的过往,觉得真切极了。 是的,那些温暖是真,而如今这样的冰冷疏离,亦是真。 她讨厌曜离。 讨厌的,是他的不近人情,是他的若即若离,是这样不由分说地斩断一切,不给她一点解释。 “特别,特别讨厌。” 般若带着浓重的鼻音,对着黑暗控诉着。 从始至终,分明都是他先默许在前,那一夜,是他斩钉截铁地告诉了她答案,事到如今,也是他说不见就不见,就算他是扶桑上君,也不能这般蛮横无理罢! 般若揪紧了衣袖,心里又酸又胀,赌气般地想着:如今他的心中又是怎么想的呢?是腻了吧,一定是。毕竟她只是一个籍籍无名的小神女,他却是威震四海的扶桑上君,他的身边,什么样的人没有?他对她的温柔耐心持续了短短几年,说不定已经足够长了... 既然他这样忽远忽近,像捉摸不定的风,那她也不要再喜欢他了! 从明天起,她就把关于他的事情都忘掉,把他的样子一扫帚从心里扫出去,从今以后,他也不准再到她的梦中来!什么梦中人,鬼中人!那种虚无缥缈的梦,她再也不要做了! 狠话想着想着,眼泪却掉得更凶。 般若心中知晓,这样的事哪是说不要就能立刻停止的呢? 这一夜,少女初绽的情愫,正似晚樱树上破碎的花骨朵,那些曾攀在枝头的美好,终究没能抵过这一场毫无缘由的狂风。 * “小神女已经几日没有出门了。” “近日来东西也吃得很少,总说自己没有胃口。” “还有还有,人也总是恹恹的,精神不好。” 晚樱阁内,几位仙侍正在给前来给号脉的医仙汇报神女的身体状况,个个面露担忧之色,不知如何是好。 医仙面色忿然,连忙问:“小神女这几日可是遇了什么事?眼看这身体才将转好,身心之病,怕是又...” 医仙看这三位仙侍面面相觑的模样,很是不解:“怎么了?” 仙侍们齐声惶恐道:“小仙不敢说...” “先生不必为难她们,是阿若自己的事。” 医仙刚要追问,便见一席雪色衣裙的般若从屏风后缓缓移步而出,她的面色确实不如往日莹润,透出些倦怠的苍白,但眉目勉强舒展,挂着淡淡的笑,仿佛有种沉淀下来的平静。 她坐在医仙身侧,伸出手腕,任由他给自己号脉:“劳先生挂心,并没有什么严重之事,只是前几日自己钻了些牛角尖,废了心神,胃口自然就差了些。” 医仙细细号着脉,这脉像虚浮无力,确实是忧思过重,损耗心血的表现,只不过比般若一句话轻轻带过的状态要严重许多,医仙正欲开口劝慰,便又听般若道。 “不过,我已经想清楚了。”她的目光望向露台,那里零落满地的花瓣早已被清扫干净:“有些事情悬而未决最是磨人,倒不如,自己去问一个答案。” 她的语气很轻,却带着坚韧的决然,般若从不允许自己做一味沉沦在悲伤中的胆小鬼,她要亲自去问个明白。 医仙听闻外界诸多言语,也大抵猜的出是什么事,情之一字,可做良药,疗愈身体,亦可做利刃,直伤人心。诸多劝慰之言到了嘴边,最终也只化作一声叹息:“小神女既心中自有定夺,老夫也不再多言了,只是请神女切记,务必顾念自身,切勿劳心伤神。” 般若弯了弯唇:“阿若记下了。” * 送走医仙后,般若梳洗了一番,便只身前往了云阳宫。 不出所料,她果然再一次被冰冷的长戟揽在了宫外,但这一次,她却不卑不亢地站在了玉石台阶前,从袖中拿出一封拜帖,朝着守卫道:“劳烦呈上殿前——” “小神女,别来无恙啊。” 话尚且没有说完,便突然被一道浑厚嗓音打断。般若回首看去,发现是那位扶桑山庆典时主祭的祭司大人。 他们仅有一面之缘。 “祭司大人安好。”般若向他礼貌屈膝一礼。 祭司亦是颔首回礼:“神女安好。” 两人相互寒暄过后,祭司似乎注意到了般若手中还未递出的拜帖,眸中稍显疑惑,却没多问,只将手中权杖向前,微微侧身道:“神女可是来寻上君?” 般若点了点头,却不知如何向祭司具体诉说,而祭司貌似看出了她的窘迫,直接道:“正巧,老朽也要去云阳宫向上君回禀些事务。”他向般若做了个邀请的手势,姿态自然而妥帖:“神女若愿,不如随老朽一同入宫。” 这是一个般若无法拒绝的提议,她看着祭祀堆起褶皱的眼眸,轻轻点了头。 云阳宫一如既往,扶桑上君喜好清净,这般浩大的宫殿连侍奉的仙侍都寥寥无几,琼楼玉宇,碧瓦宫墙,都更显疏离。 般若第一次到这里来时,便知道为什么曜离喜欢呆在紫竹苑,而不是云阳宫了。 而现在,他为了避她,竟是连紫竹苑都不愿去了么... 般若有些暗自伤神,跟在祭司身后一步一顿,甚至没有听到前方的老者停下来脚步声。 “神女,请在此稍候片刻。” 祭司回身对着般若道:“老朽先入内向上君回禀要务,事后再为神女通传,可好?” 般若自然点头应允,她独自留在了殿外,于冰冷的白玉阶上等待,四周 是死一般的宁静,唯有檐角处悬着的铜铃,偶尔被风吹出三两声清寂的碎响。 太安静了。 比往日里还要凄清不少,太阳的光芒也稍弱了些,一切都显得那么的不平常。 起初,般若只是垂眸怔怔盯着自己裙?上的银线缠枝纹,心中反复预演着稍候见到曜离时要问的话,她能直接了当地说出口吗?还是一直忸忸怩怩,难以启齿?也或许,他根本不愿见她。般若心绪纷乱,只盼着时间能过得快一点,再快一点... 然而,不知是过了多久,一丝细微可闻的交谈声,隐约从紧闭的门缝中透了出来,那声音太模糊了,辨不真切,却又似乎带着“菩提界”“尊者”的相关字眼。 般若本无意偷听别人议事,只是那些话像钩子一样,勾住了她所有的心神。 她下意识地屏住呼吸,不受控住地靠近那扇紧闭的门扉,而陆陆续续传递到她耳中的话语,却让心跳骤然失序。 “菩提界,谛殊元君送来的东西,今日便将抵达云阳宫。”是祭司苍老而平静的声音。 师父?师父送来了什么?为何会与扶桑山... 般若还未来得及思考,另一个无比熟悉的声音便响起了。 “饶是谛殊元君,找这样东西也费了不少功夫吧。”曜离噙着笑,带着一丝即淡的,近乎玩味的嘲弄:“毕竟她心底也着急,生怕我对她的宝贝徒儿做些什么。” 祭司礼貌性一笑,淡然道:“您说笑了,小神女心思纯善,上君亦是宽宏大度之人,谛殊元君何至于担心至此。” “祭司大人还真是,年纪愈大,愈发天真了。” 祭司拱手:“老朽人微言轻,只是上君借此机会与菩提界交好,实乃正举。” 曜离许久没有说话,再次启唇,语气依旧平淡地像在陈述今日的天气:“我的确需要与菩提界交好,但单凭一个小丫头未免也太可笑了,如今谛殊元君已经将我要的东西双手奉上,那出陪稚子戏耍的游戏,也该结束了。” 心中有什么东西无声地破碎了—— 般若耳中发出一阵阵嗡鸣声,有些听不清殿内的谈话了,他们还在议论她,从曜离口中说出的,大都是那些“无聊”“游戏”之类的字眼,宛若一柄利刃扎在了自己的心口,来回剐蹭。 特别疼... 直到这一刻,一切的不解才有了答案。 在紫竹小苑,他为何允许自己留在身边?在书阁,他为何默许自己触碰那些扶桑山辛秘?在扶桑庆典,他又为何为她的孤勇破例和纵容? 晚樱阁,天地水镜,云阳宫...桩桩件件,她真的愚蠢地以为那是偏爱,是有一点点的喜欢,她天真地以为自己在扶桑上君眼中,是一个与众不同的人... 陪伴稚子戏耍的游戏... 是啊,一场游戏而已,只有她一人当了真,如此可笑。 不知什么时候,殿门已然中开。 般若想,或许是自己渐渐变得急促的呼吸,又或许是那双虚扶在门框上颤抖的手引起了他的注意。 毕竟他是扶桑上君,有什么瞒得过他呢? 祭司大人早已被谴退,独留那穿着纯白色宫服的上君,他很少穿那样的颜色,死寂一般的白,和同样居高临下,死寂一般的声音。 “小若,怎么不在晚樱阁中好好休憩,跑到这里来做什么?” 29.扶桑旧梦(九) 他的语气温柔得残忍,是一贯的从容不迫。他在明知故问,这是他最爱使的手段,正如他在那无数个亲密无间的日夜中,引诱她说出藏在心底的羞怯—— “这般待在我身边,觉得喜欢么?” “为什么要躲,我这样吻你,不喜欢么?” 他总爱凝视着她躲闪的眼眸,噙着洞悉一切的了然浅笑。 “小若,我想听你亲口说出来。” “怎么不说话呢?” 同样的话,如今想来,只觉字字锥心。 般若腿脚发软,她看着曜离缓缓上前的步伐,不自觉地往后退去,手指紧紧揪住衣摆,止不住地颤抖。 “我都,听到了...” 她的声音像被揉碎了,喑哑刺耳:“是真的,是不是?” 两人之间静了一瞬,他没有否认,般若也心知肚明。 这缄默的片刻,便比任何解释都更加残忍。 “你先好好回去休息。”曜离上前一步,眸中仍是波澜不惊。 “你...”般若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身体也在抖,眼前的他也在一寸寸崩塌:“你有对我说过一句真话吗?你说喜欢听我说话,喜欢我待在你的身边,喜欢我的率真和勇敢,都是假的!你不过是在利用我而已,我对你唯一的价值,就是与菩提界的关联,你借我接近师父,换取菩提界东西,仅仅是这样而已!” 她的情绪越发激动,最后一句话,近乎是嘶喊出来的,但更让她觉得心痛的,却是曜离仍旧的缄默。 他的身影在她面前,已与记忆中任何一个模样都重叠不上了,他站得那么近,却又那么远。 曜离用着一种近乎悲悯的目光看着她的失控,般若看来,他仿佛在看着一个笑话。她如鲠在喉,晶莹的泪水终于从眼眶中滑落下来。 “骗子,从始至终,你都在骗我。”般若啜泣道:“把我当作棋盘上无知无觉、随意拨弄的棋子,把我所有的真心,都当作一场消遣的游戏。” “上君觉得很有趣吗?” 曜离轻轻叹了口气,唇角扯出一个牵强地笑:“不是的...” “说谎的人,要吞一千根针。” “好。”他纵容般地应下了,上前而去,将般若逼得后退:“我接受你的怒意,般若,但从始至终,是我让你来到我的身边吗?” “什么?”般若被他突如其来的话怔住了。 “是我让你闯入的紫竹苑吗?是我让你在生病时拉住我的手吗?是我让你夜夜都梦境不断吗?”他步步紧逼,直到她无路可退。 他的手指抚上她通红的眼眶,既温柔,又残忍地为她拭去眼泪——“从始至终,是我在引诱你吗?” 长久的静默再次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 是啊... 是她啊... 第一次相见,便将他认作自己的梦中之人的,是她。 一步一步的靠近着的,也是她。 “扶桑,是您的名字吗?” “上君,我想多了解您一些。” “我们有没有在哪里见过?” “我常常...梦见您。” 是她,在无数个夜晚,放任那些隐秘而滚烫的梦境滋生,在那片梦境与现实交叠的湖面,跟随着心的答案,说出那句:“上君,我好像有些喜欢你...” 过往的话语无比清晰地回荡在耳畔,此刻,汇聚成了一种尖锐的讽刺。 主动伸出手的,一步步走进,将梦境当作现实去编写故事的,从来都是她自己。 而那个被迫走入故事中的他,不过是在般若编织的情景之下,配合地递出了一双手而已。 这一瞬间的认知,甚至比得知那些真相更加伤人。 “是啊,是我。” 她轻轻扯动了一下嘴角,眼中只剩灰烬的余温。 “从头到尾,自作多情的,只有我一个人。” 她微微摇了摇头,像是要将最后一点晕眩与痛楚甩出去,声音低得近乎自语:“原来我,从未真正地了解过你。” 这句话落下,仿佛抽空了般若胸腔里最后一点稀薄的空气。她不再看他,也不再等待任何回应。 无论是辩解、嘲讽,还是那让她心悸的沉默,都不重要了。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一步一步,踏着来时的路,向外跑去。 * 般若不知自己是怎么回到晚樱阁的,她没有乘莲,甚至遗忘了才将痊愈的双腿,更顾不上仙侍们担忧的目光,跌跌撞撞地冲进内室,反手掩上门扉,才允许自己失力地跌坐下去。 这段时间,她已经哭了太多次了,眼泪已经有些流干了,此刻,只剩下针砭刀刺般地疼痛,一遍又一遍地划在心口。 关于他的一切,究竟什么是真? 那些流传在三界之中,关于扶桑山,关于他的传言,总是被她刻意地忽略和美化。他的冷漠,他的城府,他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的过往...那些般若不屑一顾的故事,此刻,都无比清晰地回忆起来了。 “扶桑上君,算得上是三界万年来,最令人畏惧的存在了。” 在玉京之上,她听人这样说过,初见“扶桑上君”时,她也回想过这句话。 她曾以为那是旁人不了解他的偏颇之词,也曾以为他不经意漏出的深沉与狠戾只是位居高位的负重。可现在想来,她何曾了解过他的内心。 她所了解的“曜离”,不过是她依据那副皮囊,那些故作温柔的举动,以及自己一厢情愿的梦境所编织的虚幻罢了。 真实的他,或许本就那个从尸山血海中踏出的,人人畏惧的扶桑上君。 这样的认知,让般若从骨缝里都渗出了寒意,甚至有了立刻离开扶桑山的冲动。 然而紧接着,更加沉重的忧虑擒住了她。 是师父。 般若自小被谛殊元君养在身边,师父于她而言,是云端上高洁而不可亵渎的明月,是除菩提尊者外,最为敬重的存在。 师父教她读书识字,明辨事理,教她心存善念,教她宽容气度,所以在般若看来,师父的品行与坚守,是自己所有信念的源头,她绝不相信,师父会如曜离话中所暗示的那样,与扶桑山进行者什么不光彩的“交换”或“勾结”。 她可以成为一个笑话,但师父不行! 这样的念头,甚至强压过了她刚刚从曜离那里得知的真相。 她更想迫切地知道,那“东西”是什么?师父为何要送给扶桑山?她是不是受了什么胁迫?还是...? 般若拭去了眼角噙着的泪水,转头看向天边,穹窿已经染上了黄昏的底色,几只孤雁偏飞而过,竟是一种说不出的荒凉。 般若心下一定,在书案上摊开宣纸,执起狼豪,抹去了自己与曜离的纠葛,只问菩提界之物一事,向师父休书了一封。 当她封好信件,欲像往常一样唤人帮自己送信时,却骤然顿住了。 此时,她已推开房门,几位小仙侍便全涌了上来,用着关切的目光上下打量着般若。 “小神女,可是遇上什么事了?” “小神女,是又有哪里不舒服么?” 般若与她们相处数载,觉得她们都是极好的人,可她们,终究都是扶桑山的人,都是曜离的人... 般若状似无意地将信件收到了身后,朝着她们 扯出了一个不太好看的笑容。 “我只是想念家人了,退下吧,我想早点休息了。” 而后的几日,她没有再见曜离,而曜离也似乎想让她冷静冷静,同样没有来见她的想法。 般若没有出门散心,只是一直呆着阁内的露台上,她在想,如何悄无声息地将这封信传回玉京,却始终没有头绪。 直到有一日,仙侍照常为她送来下午茶,今日是一些樱果点心,精致小巧,让般若都多了些食欲,她将糕点送入口中时,脑中骤然想起一个人。 那位在庆典上遭受污蔑的女神官阿鹭,正是她,前往晚樱阁拜会时,送来了颇为相似的糕点,也是她,在无人之际,对着自己怅然开口:上君并非良人... 这位神官如今在哪里,或许她能够帮帮自己。 般若叫来了晚樱阁仙侍中最为乖巧可人的丫头,迂回道:“今日这糕点颇似几年前阿鹭神官送来的那份点心,我记得是她亲自做的,甚是美味呢。” 仙侍一听便懂了般若的言下之意,立刻往阿鹭神官的宫殿送了一份拜帖。 可奇怪的是,仙侍往宫殿中送了帖子后,几日都没有回应,般若再问起时,便见仙侍拿着一封被送回的拜帖。 原来,这阿路神官是与另一位交好的神官同住,仙侍接了帖子,却不知为何没有送到阿鹭神官手中,却被这位神官送了回来。不知为何,般若觉得心底十分焦躁,第二日,她顾不得礼数,直接前往了阿鹭神官的宫殿。 仙侍们诚惶诚恐地接待了她,在外办事的另一位神官亦是马不停蹄地赶了回来。 般若佯装镇静,先是为唐突前来致了歉,再是问起了阿鹭女神官的近况,说她之前因庆典之事受了重伤,不知如今有没有落下什么病根。 神官听闻此言,脸色瞬间白了:“阿鹭她,小神女还是请回吧。” “阿鹭...”般若打量着这位神官躲闪的眼睛,疑惑道:“阿鹭神官出远门了么?” “不是...” 般若皱起了眉:“神官,请告诉我吧。” 神官的脸上凝聚起一种难以言说的痛苦:“阿鹭她...发了顽疾,加之伤势过重,早,早已去了...” 去,去了? 般若如遭雷击,顿时僵在原地,她知晓阿鹭神官遭受了扶桑山严酷的刑罚,但她那日来拜会她时,分明早已痊愈了,突发顽疾?怎会? “是什么时候?”般若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无比。 “早在几年前了...” “怎么,去的?” “是伤势反复,加之疾病,夜里突然就...” “那她...” 神官眼神闪了又闪,脸色白了又白,竟是扑通一声伏跪在地,颤抖地请求道:“神女!求您不要再问了!” 般若清晰地看见她的眼中淌下一滴泪,那分明是名为恐惧的泪水。 一个冰冷彻骨的猜测,如同毒蛇一般钻入了她的脑海—— 是因为那几句劝诫么?是因为她说出了“离他远些”的那些真话吗? 是曜离... 杀了她吗? 般若心头涌了深深的惊骇,他真的,会因为几句话,就那样轻易地去抹去一条无辜的性命吗? 四肢百骸的血液仿佛在一瞬间凝固,般若撑着座下的莲台,这才不至于倾倒。 若是真... 若真的是他... 那么这些年,她不仅从未了解过他,她甚至从未看清过,自己身处的究竟是怎样一个地方。 蓬勃绚烂的扶桑山,温情脉脉的假象之下,是深不见底的刺骨寒渊,与悄无声息的血腥往事。 30.扶桑旧梦(十) 自那日后,般若再未踏出过晚樱阁。 阿鹭神官的死,像一支淬了毒羽箭,将那面照映着她所有幻想的镜子,射了个粉碎。 般若终于意识到,这精巧阁楼中藏着无数双扶桑山的眼睛,而她,正是一只身处樊笼的鸟儿,一举一动,一颦一蹙,无时无刻不被那笼外人注视着。 她不能再留在这里了,无论是为了自身摇摇欲坠的安全,还是为了弄清师父扑朔迷离的事件,她都必须做一个彻底的了断,尽快离开扶桑山。 而就在般若于这焦灼中思索了一日又一日时,那只通体流光的金乌鸟儿,竟再次扑棱着翅膀,穿过渐沉的暮色,轻盈地落在她的肩头。 它的喙中正衔着一片紫竹叶。 般若接过那片边缘锐利的叶子,心中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她想,是时候了。 该来的,总会来,该了断的,也终该了断。 她穿着青白色的襦裙,外披一件雪色的斗篷,跟着小金乌,再次踏入了幽静的紫竹殿。 暮色已至,竹影森森,这里与记忆中并无二致,甚至连那个人,都一如往常地坐在院落的同一位置,略微不同的,只有空气中浮动的一丝丝清冽又陌生的酒气。 般若从未见过曜离饮酒。 细细看去,他身边的石桌上,正搁着一只倾倒的白玉壶,貌似早已空了。 他也听到了她的脚步声,缓缓回过了头。 沉郁的暮色落在他俊秀的面庞,今日的他只穿了一件极其单薄的墨色深衣,领口或因酒意带来的燥热随意微敞着,露出那道自脖颈蜿蜒而下,没入衣领深处的狰狞疤痕。 他的双颊有些薄薄的红,眼神也不似往日清明,眼中像氤氲着雾气,但看人时,又意外专注。 “你来了。” 他的声音藏着一丝难以掩藏的疲惫。 般若站在离他三尺外的距离,心口有些发紧:“上君召见,自然是要来的。” 曜离的眼神落在了小金乌的身上,一时默默无言,他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低声道:“我若说它是自己跑去的你信么?” 般若心头一痛,却轻轻摇了摇头,她看着金乌从自己的肩头飞到曜离手中,再化作一缕残烟消失不见,心中没有任何波澜。 “我不是来与上君叙旧的。”般若直视他,目光澄澈而坚定:“我已经想清楚了,与上君之间,靠近与否,利用与否,真真假假,我都不在乎了。过去种种,便当是昙花一瞬的幻梦,我会...全部忘掉。” 曜离握着酒杯的手指几不可查地收紧了,他一时没有说话,只是用那种混合着醉意与眷恋的目光,近乎贪婪地凝望着她。 “今日来,只是想问上君一件事。”般若深吸了一口气:“我的师父谛殊元君,与你交换了什么?” 她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什么都可以不追究的,被骗也好,被伤害也罢,唯有这件事,唯有关乎到师父的这件事,她在乎。 “还恳请您,告诉我。” 曜离怔愣了瞬,随即失落般地凝视着般若,呢喃道:“只是...一本旧书册而已。” 般若见他手掌抬起,一本极为破旧的书册便出现在他的掌中。 “一些旧事想不明白,便向菩提界讨要了而已。”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书册上,又似乎在透过书册看向更远的地方,“我已经看完了,你若想要,便拿去罢。” 般若小心翼翼上前接过,书册入手很轻,纸页泛黄脆弱,她匆匆翻了几页,里面果然是晦涩古老的咒文图谱与注释,字迹各异,年代久远,没有任何她想象中关乎利益交换,或不可告人的密约。 只是...一本旧书册而已? 般若怔怔地看着这本书,心头巨石并未落下,反而陷入了更深的疑惑,这本菩提界的旧书究竟是何物?为何他那日说,连师父也要费些功夫才能拿到手?而师父,又为什么要将这本书双手奉给扶桑山? 条件是什么?会是因为她么? 思绪万千,般若却没有再问了,这些事情,她更愿意带着此物亲自去询问师父。 “既是如此,那便多谢上君告知。”般若将书册收好,后退了一步,微微躬身道:“困惑已解,阿若便不打扰上君雅兴了,不日我便会启程,离开扶桑山,这些年,还多谢上君...照拂...” 般若想,她与他之间,是需要一个正式的结束,尽管短短数载,恰似一梦黄粱,但万千情愫是真,她也无法让自己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忘却那些欢喜与苦涩。 所以此时,“照拂”二字,她说得艰难无比。 “离开...” 这样的两个字,似乎突然点醒了醉酒的梦中人,曜离朦胧深邃的眼眸骤然一缩,那股压抑在心口混乱汹涌的东西终于决堤。他猛然起身,衣摆带倒了石桌上的白玉壶,玉器碎裂的脆响声在寂静的竹林中,格外清晰。 他阔步走到般若面前,攥住了她纤小的手腕,固执说道:“我还没有允许。” 般若被拽得一个踉跄,险些跌倒,斗篷的兜帽滑落,露出苍白而惊讶的面庞。 这样的曜离,她从未见过。 他带着一股醉酒后的蛮横无理,用力将她带到自己身边。 “那一日,在云阳宫说的那些话...”他的气息落在般若的耳畔,很烫很烫:“那些话,我是故意说给你听的,小若,你听我说,我...” 他貌似想说很多很多话,却不知为何,始终堵在心口,他的声音急促而痛苦,像困兽正在嘶吼。 “你放开我!”般若有些被吓到了,用力挣扎却被他拉得更紧。 曜离苦涩地看着她:“我知道你不再相信我。” “我与上君,已是陌路。”般若望进那双头一次流露出慌乱的眼眸中,决然道:“上君的真心或假意,与我而言,已并无分别了。” 她的声音异常平静,也正是这样的平静,比任何激烈的反抗都让曜离感到心慌,她的一字一顿,像是在进行最后的审判。 “前几日,我去见了阿鹭神官。” “只可惜,我只见到了她的闺中好友,她告诉我,阿鹭神官早在几年前就突发顽疾,去世了。” 般若紧紧盯着曜离的眼睛,清晰无比地看见了他一晃而过的错愕。 曜离并不知晓阿鹭神官是谁,或者说,他只是并不知晓她的名字而已,蝼蚁一般的人物,对于扶桑上君来说并不值得被记住。所以当他下一瞬间想起此人时,眼中竟是意外出现了闪躲的神情。 般若觉得很奇妙,那样沉郁冷静的扶桑上君,竟会被一壶浊酒卸下伪装,所有情绪都流于表面,连孩童都不如。 般若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没有了,只剩下彻骨的寒凉,:“是你杀了她,对吧。” 她因于心不忍救下的她,她也同样因于心不忍地来到她面前,小心翼翼地说下“请一定要离上君远些”这样的话。仅仅是因为这样的于心不忍,一条鲜活的生命被无情抹去。 “曜离,你究竟是怎样一个人?”般若的声音终于染上悲伤,她的泪水决堤似的从眼眶中涌出,那是为无辜的逝者,也同样为了曾经痴傻的自己,“你本就是这样残忍的人吗?这样视性命如草芥...我实在...我根本,从未,真正了解过你。” “我只是...”他的声音像是在砂纸上磨过,喑哑破碎。那双向来沉稳掌控着一切手,此刻竟也显得如此绝望而无力:“我只是,想要你留在我身边而已,仅此而已...” “你只是不愿让我脱离你的掌控,仅此而已。”般若冷冷道,“晚樱阁有无数双你的眼睛,而我,便只是你的一只掌中雀,上君,真相如何,我心若明镜。” “小若,那只是一个不相关的人...”他无力地辩驳着。 “那是一条无辜的性命!” 般若厉声打断他,用尽力气想要挣脱他的桎梏:“阿鹭神官的死,真正让我看清了你,你可以戏弄我,欺骗我,我权当上君兴致来了,陪我这个黄毛丫头玩的一场过家家游戏,但我无法眼睁睁看着...” “无辜?”曜离低低苦笑:“万千神明,并不会因为你的无辜,就对你仁慈。” 般若不解地看着他:“你...” “你的善意,总要分给任何不相关的人么?”曜离再次拉紧了她,“那能不能,施舍一点给我呢?” 心中的那团火被点燃了,名为理智的弦在压抑的情感之下一瞬崩断,他猛然用力,将般若拉向自己,牵着那只颤抖的小手,不由分说地按向自己敞开的衣领之下。 指尖触碰到的,并非温热的肌肤,而是一片异常凹凸不平的可怖触感。 冰凉的月光落进般若惊恐的眼眸,她看到那被扯开的 衣衫之下,心口处,竟有一道远比颈间伤痕更为可怖的旧疤,颜色暗红,扭曲狰狞,像被暴戾贯穿又勉强愈合,丑陋得如同一条盘踞着的毒蜈蚣,随着他剧烈起伏的胸膛搏动着。 “这段时间,每日每夜,都疼得快疯了!” 他眼眶通红,说不出是醉意,还是痛楚:“看见你,它会痛,看不见你,它更痛,我不知道是怎么了,就像毒虫在密密麻麻地啃咬,要重新裂开了一样!” 他被这汹涌的痛楚折磨得不成样子,那个高高在上的扶桑上君,此刻成了一个被内心巨兽撕咬得狼狈不堪的男人。 般若被他状若癫狂的模样吓坏了,她剧烈的挣扎起来:“放开我!你该去看医仙,这与我又有什么关系!” “是你的错!”曜离将她拦腰紧紧抱住:“是你,让我变成这样,让我痛得快要死掉了...” 般若死死推搡着他,却因力量悬殊怎么也挣脱不开,只有惶恐地大叫着:“放开我!你喝醉了!放开!” “我没有醉...”曜离呢喃着:“留在我身边,小若...” 借着酒劲,那股压抑已久的、混合着爱欲、占有、恐惧与毁灭的冲动再也无法抑制了,他将她压在了冰冷的石桌之上,低头狠狠地吻住了她的双唇。 那甚至算不上吻,是啃咬,是掠夺!他蛮横地撬开她的齿关,仿佛要将她生吞下肚,不容抗拒地席卷一切。他一只手仍旧狠狠攥着她的手腕按向自己的心口处,另一只手则粗暴地在她身上游走,撕扯着她洁白无暇的衣裙。 “唔...放开...”般若在他的禁锢之下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名为恐惧的泪水簌簌扑落,她拼命地扭开头,他的吻便落在她雪白的脖颈,锁骨和胸膛,留下湿漉漉的痕迹。 他在她的哭喊之下撕碎了她的衣裙,光洁无暇的肌肤暴露在冰凉的月色之下,她颤抖不断... “留在我身边...” 他的温柔又残忍地向她诉说着。 般若一头青丝散乱,因为恐惧而汗湿的几缕发凌乱地贴在面颊,她最珍爱的银莲发簪此时似乎成了障碍,被他无情地一把扯下,扔入紫竹林中。般若尚且来不及意识到自己的什么东西被他丢弃了,他便把她的双手被禁锢在头顶,让她被迫承接着他的注视。 “你...放开...混蛋——” 他的眼眸被欲望染红了,任何的挣扎只是情欲的催化剂而已,曜离轻而易举地分开了她的双腿,接着便要去扯她身上最后的遮挡... “不要!别让我恨你!” 般若崩溃的呼喊,终于让他有了一瞬间的停滞,他微微喘息着抬起头,赤红的双眼对上了她盈满泪水,却是如坠冰窖的眼睛。 她...恨他? 是啊,她恨他! 她怎么能不恨他? 他在那双眼眸中,同样看到了自己疯狂丑陋的影子。 忽然,他停住了动作,嘴角扯起一抹近乎惨淡地笑,声音沙哑得如同沙砾摩擦,再一次问出了那个曾经引诱她沉沦的问题: “小若...” 他抬手想要为她拭去汹涌的泪,却已失去勇气。 “你在透过我,看着什么呢?” 般若目不转睛地盯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庞,他眉目依旧,曾是她午夜梦回时藏在心底的少女心事,可此刻,他却与自己记忆中或温柔、或清冷的任何一个他都无法重合。 她不再挣扎了,只是用那双被泪水洗净的双眸,静静地看着他,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却似利刃一般刺入他的胸膛。 “你是,谁啊?” 他不再是她的梦中人,不再是她倾心的命定之人。 他只是一个她从未认识过的,陌生的,可怕的存在。 这四个字,比任何控诉都更具力量,曜离浑身巨颤,一种前所未有的痛楚席卷他的身体,他踉跄地后退了一步又一步,直到抵住冰冷的紫竹,退无可退。 他看着般若迅速拢起破碎的衣襟,脸上泪水仍是扑簌簌地落,眼神却是一片死寂,她脚下早已失去力气,跌跌撞撞爬上莲台,消失在无尽的夜色之中。 他没有追。 夜风穿过紫竹林,发出鬼魅般的低吼,卷起几片过早凋零的竹叶,盘旋着,落入无尽的、只属于他的永夜中。 他终究,亲手撕碎了这一切。 31.一生八苦俱全 日光透过卷起的细篾竹帘,映照在描金边的锦帛上,云絮般柔软地化开了。 般若靠坐在床头,拥着被子,脸颊因久睡初醒而泛着绯红,眉宇间却始终笼罩着一层薄雾,像是被什么琐事压住了心头,久久挥之不去。 窗外有不知名的鸟雀啼叫,衬得这室内愈发静谧安宁。 “烧是退了,人怎么还是没醒的样子呢?” 一只纤纤玉手抚上了般若的额头,带着令人安心的温度。 芙玉坐在软榻旁,守着发愣的般若,踌躇道:“这丫头魇着了吗?怎么元君前脚刚走,你便成了这副模样,倒是叫我悬心,不行不行,还是将她请回来吧!” 听闻此话,般若这才回过神来,连忙拉住芙玉的手,着急道:“花神娘娘,没事的,我无碍。” 芙玉一脸无奈地看着她,言下之意:别逞强。 般若朝她递去了宽慰性的笑容:“多谢您的照料,阿若真的已经大好了,只是刚刚...” 她顿了顿,眼睫垂下去,低低道:“做了个好长好长的梦,想起了许多旧事。” 芙玉抚摸着她柔软的发丝,似有宽解的意味:“什么样的梦,这样伤情?” 般若有些欲言又止,但看着芙玉关切的眼神,仍旧静静谈起过往。 “梦到...刚从扶桑山回来那阵子。”她的声音有些飘忽,“那时候总在深夜惊醒,师父便整夜整夜地守着我,抱着我,一遍遍地道歉。说她千不该万不该把我一个人送去那么远的地方。” “其实从不怪师父的,有些事情的发生都是我咎由自取,我不想再让师父伤心了,也不想让师父为我再操劳,我只有一个师父...” 芙玉静静听着,摩挲着她的手背,又摸了摸她红红的耳廓:“傻丫头,这么些年,你师父不也只有你一个宝贝徒儿么?” “娘娘。”般若突然释怀一笑,看向她静婉秀丽的面容,轻声问道:“阿若知道,您一直是极通透的人,有些事情,您或许早已看在眼里,却不多问,阿若很谢谢您。” 芙玉微微一笑,笑容中是岁月沉淀的温柔:“看得通透,未必要去说得明白,其实我也一样,局中人四目所及往往皆是大雾一片,每个人都要自己要走的路,旁人能做的,也仅仅是陪着,等着罢了。” 般若鼻尖微酸,有些想哭,却忍住了,芙玉便问她:“现在梦到那些,还害怕么?” “不了。”般若摇了摇头,声音含着一股被雨水冲刷过后的宁静:“都过去了。” 她的视线顺着温润的日光,落在床榻边的小案几上,那里静静躺着一只银簪,簪头是一朵绽放的银莲花,并不漂亮,反而带着被岁月雕琢的痕迹。 般若的眉眼渐渐放松下来,唇角终于也浮现出了真切的笑容:“好在,重要的东西终于回来了。” 那颗不愿面对、不敢触碰的心,也终于坦然些了。 芙玉见她终于打起了些精神,眼中泛起欣慰的笑意,恰此时岁岁也进来了,芙玉帮她一起给般若披上了外衫,说道:“你昏睡的这几日,错过了许多事情。” 她的语气中添了几分意味深长:“我想,你一定有许多事要去做。” 般若抬眸迎上她的目光,眼中的恍惚已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清明的光亮。 “嗯。”她点点头,“今日确实有一件重要的事,要去办。” * 司命殿与藏经阁相邻,两殿一东一西,是玉京之上最为沉寂的两座楼阁,其间夹着一条长长的廊道,檐角相望。 般若少时入主藏经阁,在阁楼抄录经文,常常能从镂空的窗棂间望见对面那扇半掩的朱门,门内阴暗,有时能透出烛火的微光,有时什么都没有,唯一亘古不变的,只有命轮盘转动的生生回响。 玉京上的人都说,司命季松是个脾气古怪的人,般若以往也畏惧他,不过原因很单纯,般若怕的,只是他那张不苟言笑,生人勿近的脸罢了。谛殊元君察觉到一这点后,带着般若正式去拜会了司命殿下,后来见得多了,般若也不怕他了,还常常顺路给他送典籍过去。 季松是个话极少的人,眉宇间永远凝着一层霜色,看人时目光沉沉的,像是隔着千重山万重水,在度量着什么,有吹得神乎奇乎的传言道:司命殿下仅凭眉眼,便可知晓此人一生的命数。 或许是常常见着般若,他对她,倒比对旁人多了几分松动。 偶有相遇,般若礼貌地唤他,他会微微颔首,算作招呼,般若问些什么,他也愿意答上一两句,虽然那回答总是简短得近乎吝啬。 偶尔般若会想,司命大抵也算是喜欢自己的,不然,他又怎么会让自己的小侄女去紫芸阁来听自己讲课呢? 倒是个外冷内热的人... 今日的司命殿,大门依旧半掩着,般若来不及递拜帖来,便立在门前,轻轻地扣了三下。 “进来。” 内殿传来一道古井之水般沉寂的嗓音,不疾不徐。 般若推门而入,殿内宫灯未明,光线幽微,四壁是顶天立地、层层叠叠的格架,密密麻麻排列着卷轴,每一卷都记录着凡人的命数。殿中的一张长案上,正摊开着一卷正在书写的卷轴,墨迹未干。 季松正坐在案后,执笔之手悬于半空,抬眸看着般若。 他并没有惊讶于来人是她,只是平静询问道:“醒了?身子可利落了?” 般若微微一怔,旋即也意识过来,以他的身份,这天上地下,约莫没有他不知晓的事情。 “多谢司命君记挂,阿若已大好了。”般若走到案前,规矩一礼,也没有再寒暄,直入主题道:“阿若今日前来,是想请司命君帮忙查看一件事。” 季松放下笔,对上她恳切的眼神,微微侧首,示意般若坐在他案旁的蒲团上。 “说罢。” < p>般若在他身旁坐定,斟酌了用词,最终还是直截了当地开了口:“我想看看,元涅下凡历劫的命数。” 季松心中并没有讶然,只是定定地看了眼般若,随即抬了抬手,一卷厚重的命数书,旋即出现在了般若怀中。 “凡劫之刑的命数,不会太顺遂,一生的潮湿,往往会成为仙神们永挥不去的梦魇,这便是劫难。” 季松声音低沉,讲的这些话,仿佛是在给般若吃下一颗定心丸:“这命数中写下的,往往也是受劫之人心底最深的恐惧。” 般若心口一紧。 她打开书卷,那上面原本幽微的纹路,随着她的触碰,缓缓亮了起来,她低头去看,那些描金小字在她的面前一一浮现,囊括着他短短一生。 君此一生,生于尊荣,没于孤寂。 身居高位,而亲者疏,近者离。胸有万壑,而时不予我,志不得伸。心有皎皎,而所求非所愿,所爱不可得。 八苦俱全,无一道可解。 这份命书,般若看了很久。 他的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全都透过这一行行金色的小字,刻进了般若的脑中,书卷中闪烁着的金色光芒明明不烫,却灼得她眼眶发热。 般若抬头看向季松,声音有些发涩,却努力地保持着平稳:“司命君...能不能,酌情,让他此生顺遂一些...” 般若见他久久不言,再是低声恳求道:“季松叔叔...” 季松看着她,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波澜不惊。 “不可以。” 他的回答很轻,却像一块巨石,沉沉地落在般若心上。 “命数一旦落定,便如江水东流,无可更改。劫便是劫,苦便是苦,若能酌情,那便不叫劫难了。” 般若垂下眼睫,她知道自己不该多问,从踏入司命殿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答案。 季松并没有催促她离开,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将眼底那点光芒一点点压下去,在长久的静默后,终于抬起头来。 “是阿若逾矩了...” 般若起身,朝他郑重一礼,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今日叨扰,阿若先告退了。” 季松微微颔首,目送她转身离去,直到她的身影渐行渐远,他才再次喊住她—— “丫头。” 般若脚步一顿,回过头去。 季松仍坐在案后,烛光映着他霜雪般的眉宇,那双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有些事。” 他的声音比方才轻了些许,“未必都在命盘之上。” 般若怔了怔,随即明白了什么,她苦涩一笑,朝他微微欠身,而后跨出了门槛。 身后,殿门轻轻合上,书卷上的字句,仍在心头萦绕不去。 八苦俱全,无一道可解。 她只希望他这一生,能快些结束。 32.叩问本心 伽蓝殿,一切照旧。 凌淞面上仍旧是得体的笑意,般若来时,恭敬地向她作了揖,般若亦颔首,接着便径直入了殿。 正殿中燃着沉香,雾气缭绕,却是不见谛殊元君的身影。 般若穿过雕花的石柩,在后院里看到了师父。 元君端坐于金莲之上,半浮在空中,上身着素色绸衣,靠在池边,左手端着一个木制纹理的小碗,右手捻了些内里的鱼食,洒在池内,一尾尾红鲤争先恐后,夺食得好不欢快。 元君淡淡看了一眼欢快的鱼儿们:“红鲤拘泥于一方幽池之中,何得洒脱自在?” 般若上前,侧目望向莲池中的红鲤,答:“鱼不知天地之大,方有源头之水,续命之食,便可活矣,也无心再思索其身外之物。” “所以你眉宇间愁绪,是为何事所困?” 元君将手中鱼食搁置,转过身来,浅金色的眼眸中敛藏着温柔,朝她招了招手。 般若便朝谛殊元君处踱步,鼻翼翕动,顿时觉得有些酸楚。 “因为帝君革了你的职?所以难过么?”谛殊元君理了理般若的额头碎发,轻轻笑道。 “您知道...我不会因为这种事...” 般若盛着清泉的眼眸望过来,娓娓道:“醒来后的这几天,没有及时来问安,是因为阿若想了许多...关于近来发生的事,也关于自己...” 元君将她拉至内院的石椅上,认真地听她讲述着。 “昏睡的这几日,我做了好长的梦,梦到了扶桑山的事情,想来,总觉得好后悔。” 般若静静诉说着:“在司命殿看到了元涅的命数后,我的心便一直在发怵,我后悔的是,若是当年我没有在扶桑山招惹过曜离,元涅是不是就不会有如今这样的劫难?或是他与曜离争执时我先挡在他的面前,是不是或许情况会好转?这本就不关他的事...” 元君有些心疼地皱起眉:“阿若,这不是你的错。” 般若摇头:“师父常说,让阿若读书修行,并非希望阿若遁入空门,而是希望阿若能够真正洞悉自己的内心,过得更加通透洒脱。”她顿了顿,“可是这几日,我却愈发困惑了——看清了自己的心,然后呢?” “扶桑山那些年,我遵从着自己心愿前行,后来发现只是虚妄,还害得一位善良的女神官殒命,我害怕极了,便逃走了...而如今,我又知道了元涅的命数,看见他一生八苦俱全...那一刻,却是无能为力,不知该如何是好。” “不知如何是好...”元君带着悲悯重复了一遍她的话。 “是啊,师父,有好多好多,我不知如何是好的事情...” 般若的眼中满是困惑,她叹息:“若是我修到了师父这般境界,看得通透,活得明白。然后呢?然后就只是看着么?看着那些苦,那些劫,那些无能为力的事,一件件发生,一桩桩落幕?” “究竟是我修行的还不够,还是这本就是真相,无法规避...” 最后这句话,她说得极轻极轻。 “阿若。”元君叹了一口气,用手轻轻抚摸着她的脸颊:“修行这件事,从来不是为了然后,不是为了达到某个境界就停滞,也不是为了变得无动于衷,而是...” 元君的目光温柔而深远:“而是为了让你在看见别人的苦难时,不止于动容。” “你方才困惑,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不是修行得不够,还是这本就是真相。”元君轻轻捏了捏她的手,“那师父问你,你看见那些苦,心里生出的,是想要逃开的念头,还是想要走近的念头?” 般若没有犹豫:“走近。” “是想要闭上眼不去看,还是想要睁开眼看清楚?” “看清楚。” “想要告诉自己这不关你的事,还是想要...” 元君没有说完,般若却打断了她。 “话虽如此...”她的声音里有一丝不确定,“可阿若如今,什么也做不了,没有那个能力,也没有那个资格。” 元君看着她,那双浅金色的眼眸里,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做不了,不代表不该想,没有资格,也不代表不该问。” 她松开般若的手,重新捻起一点鱼食,洒向池中,红鲤们再次翻涌起来,水花四溅。 “这世间难得的,是一颗愿意去看的心。许多人修行一世,修得通透,修得明白,修得什么都不在乎,可他们忘了,修行的初心,正是因为在乎,在乎那些苦难,在乎那些所爱之人。” “你在乎别人的苦,所以才会难受。你想要有能力去做些什么,所以才会困惑。”元君转过头,看向她,“这不是修得不够,这是...心之所向。” 她伸手,轻轻抚了抚般若眉心的红痣:“这不是你的负累,而是你指路的光亮,它告诉你,你该往哪里走。” 般若眸光怔怔,她握住了谛殊元君的手:“师父,我该往哪里去?” 谛殊元君轻轻摇头:“这个问题,我们一起去问问菩提尊者罢。” * 般若忘了,师父回菩提界述职的日子就快到了。 谛殊元君每百年回菩提界述职,都会带上般若,二人会在菩提界旧居中小住月余,元君亦会带着般若去拜会菩提界的旧友与长辈。而距上次回菩提界已近百年,细算下来,也就是这几日。 位于第九重天之上的秘境,天际破晓,雾霭退散,结界之内,梵音声声入耳,像是天地间自有的呼吸—— 菩提极乐。 师父说,她是在这里出生的。 在菩提尊者的莲清池,万千金莲之中,她是唯一一朵白莲,有幸受尊者点化,成为菩提界珍贵的新生。 般若对于那时候的光阴,所能回忆起的寥寥无几,偶尔会在梦中看到一些模糊的碎片,温热的池水,金色的光芒,以及一道道遥远而悲悯的注视,可那些碎片太过轻盈,醒来便散了。 自她有记忆起,身边便有一双柔软的手,那双手牵着她走路,教她读书写字,辨别药草。 那是师父的手。 成长,从始至终,是师父的陪伴和教养,一步一履,从不懈怠。 所以对般若来说,对谛殊元君的感情,比菩提界的根,更深…… 般若摇了摇头,思绪又飘远了,如今并不是回忆这些的时候。 此刻,她端正好姿态,已从莲台上起身,恭敬地立在菩提殿外。师父先入内述职,般若只得在殿外静候。而终于,在她腿脚发软之际,有小童前来传唤。 般若走入内,一棵巨型的菩提树映入眼帘,根茎深扎土地,枝干粗壮如龙盘桓,树冠广大,直入云霄。 这便是菩提尊者觉悟之地。没有金光普照的楼台殿宇,没有香烟缭绕的宝相庄严,只有这一片亘古绵延的寂静。 在树下,般若看见了低眉慈目的师父,她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脸庞,眼中藏着隐隐的骄傲自豪。 般若轻轻呼出一口气。 今日来时,谛殊元君为她披好了银白外袍,脖颈间挂上了一串细长的檀珠。般若取下,双掌合十,檀珠便被她温热的掌心包裹起来,她垂目,跪于阔大的菩提树下,叩首道:“般若,参见尊者。” 四下静默,风声,鸟声,远处的梵唱声,仿佛都被这棵静立的菩提吸附,化作了更深的寂静。 一道悲悯的声音响起,从四面八方传来,重重地扣在了她的心口。 “般若。” 般若抬首间,眼前金光一闪,再次睁眼,面前已是一片天地镜湖,菩提树生长在一片小小的,绿意丛生的孤岛上,孤岛上站着的,唯有她一人。 “你有疑惑。” 天地之间的声音陈述着她心底所想。 “阿若...确有疑惑。” 她沉默了一瞬,来时路上,她想过许多次,如何把心底缠绕的疑惑梳理成清晰的话语,但此刻站在树下,那些准备好的言辞却忽然都散了,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断断续续,轻极了... “阿若见在乎的人遭受苦难,却无能为力,不知心之所向,亦不知道该去往何方...” “修行之事,阿若自矇昧之初便悉心求索,如今叩问自身,却仍不得解答...” 长久的寂静后,声音再次响起,并非解答,而带去了她始料未及的疑惑。 “般若,你是为了什么而修行?” “为了,什么?” 般若张了张口,却发现话卡在喉咙中,怎么也说不出来。 为了什么? 从小到大,这个问题似乎从未被真正问过。 师父让她修行,她便修行,师父说读书见心明性,她便读书,师父说希望她通透洒脱,她便努力通透洒脱,她喜欢师父,她敬重师父,她想要成为师父那样的人,想要师父满意,这是便是“为了什么”吗? “阿若...”般若的声音带着不确定,也变得艰涩无比,“阿若是为了,成为师父那样的人。” 天地之间的声音并无评判,只是继续问:“成为师父那样的人,又是为了什么?” 成为师父那样,又是为了什么呢? 为了洒脱自在,为了见心明性,为了...般若突然发现,自己在绕圈子。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阿若,不知。” 说出这四个字的瞬间,她的心底突然轻了,她终于承认,自己一直在沿着一条被铺好的路走,却从未真正叩问过自己的本心。 “般若,你抬起头来,看到了什么?” 般若依言抬头,依言回答:“看到了,光,从菩提叶幽微的绿意中投下来。” “这些光,来自何处?” “来自,树冠之外,天地之间。” “天地之间的光,又来自何处?” 般若答不出了。 那声音里似乎有了一丝极淡的笑意:“你在这树下,便只看得见头顶的这片天,殊不知这天地之外,有更为广阔的天地。” “般若,谛殊将你教养得很好,你有一颗仁善的心,但你的修行之路,走窄了。” 般若望着天:“请尊者赐教。” “你想要的答案,并不在我这里,而在你将要经历的地方。” “天地之间,何其广大,其幸也广,其苦亦广。你若不忍苦难,便去抵达,去看见,去触及,渡他人之苦难,亦是渡己心之桎梏。” 般若似懂非懂,尚且未明白尊者所言“要经历的地方”是为何处,便听天地之间一声鸟雀的啼鸣,只见一只通体赤金的鸟儿破云而出,双翅燃着灼灼烈焰,在苍穹之上盘旋往复。 每一次振翅,便有火星簌簌而落,在半空中化作点点金芒,又悄然消散。 “去吧,谛殊会予你送行,此顽鸟会与你同路,望归来之时,叩问本心,亦有解答。” 33.青梅竹马...滚! “说起来,般若在菩提界的旧人中,是有位青梅竹马...” “这位青梅竹马,那可是菩提界一等一的人物,人人见了,都要恭敬地唤一声殿下,颇受尊敬哒!” “这位青梅竹马,长相自然也是玉树临风,貌似潘安的!” “哇!这号人物岁岁还从未听过呢,尊上的青梅竹马,到底是谁啊?” “嘿嘿嘿,其实这个人,就是小爷我啦——哎哟!” 莲华宫的院落中响起了痛苦的哀嚎,伴随着着岁岁惊恐失措的眼神,褐色短发的少年揉着脑袋从地上爬起来,双足蜷缩,盘腿坐于石椅,一双明黄色的瞳仁直直盯着来人,不满地小声抱怨:“阿若,你怎么这样啊?” 般若对他半点好脸色没有,冷声道:“炽翎,你少在这里戏弄岁岁,什么青梅竹马,我们早就绝交了!” “怎么能说这样让伤人的话!” 被唤作炽翎的褐发少年可伤心了,伸手便抓住了般若座下的白莲花,戚戚怨怨道:“阿若,别这样冷淡嘛,和我一起去玩不开心么?” “放手,我可不是去凡尘玩的。” 般若转过身使劲去掰他的手,掰不动,连叫岁岁来帮忙弄开他。 岁岁有些闹不明白这位突然闯入莲华宫的不速之客,上手也不是,不上手也不是,但听到般若和他要去凡尘的消息,又有些不安,小声问道:“尊上要远行吗?” 般若尚未回答,一旁的炽翎便直勾勾地盯着岁岁:“我和阿若要去凡尘,可爱的小仙子,要不要一起去啊?”他嘿嘿笑起来:“你不认识我也没关系!我嘛,就是跟阿若从小脸磕着脸长大的青梅竹马,是好人哦!” 般若见他又在戏弄岁岁,当真是忍无可忍,素来的好脾气消失殆尽,照着他的脑袋又是一拳:“谁跟你俩磕着脸长大!” ...... 般若深吸了一口气,她早该知道的,早在菩提界的天空看到久久盘旋的金炽鸟时,她就该知道,这只脱离缰绳的顽鸟,马上要放飞自我了。 话说回最初最初,这菩提界万万年来的新生,总共有三位,除了般若与元涅,其余一人,便是炽翎了。 般若与他,青梅竹马算不上,但二人之间的缘分,的确要从幼时说起。 炽翎的父亲是尊者的坐骑金炽鸟,重伤殒命后,其母亲诞下他后也因伤痛而羽化离去,尊者怜悯其失去父母,便将他养育在菩提界。可未曾想到是,养育多年终于破壳的炽翎不似其父母,长成了一只顽劣乖张的鸟儿,在菩提界众长辈的教导之下也随性不改,尊者只道“因果轮回”,未再过分要求炽翎。 般若两百岁时,因为身体孱弱常居于菩提界,经常央求着谛殊元君带她去玩,而正当元君与菩提界的其他长辈寒喧时,她又调皮地乘着小莲花四处乱飞,跌跌撞撞闯入一方宫殿,在院内的小池塘中,捉起一只赤黄的小雏鸟。 彼时那小雏鸟正在悠哉游哉的蹚水玩,哪料一个簪着莲花的小女娃突然逮住它,顿时扑棱着翅膀,惊跃跃叫唤起来。 般若哪由得它,一手掐着他它脑袋一手捉住它的翅膀,飞到谛殊元君跟前,邀功似地唤:“师父看!师父看!阿若抓住了一只鸡。” 菩提界的长辈们相视笑起来,元君更是抱起她,哄着说,不要飞那么快,当心摔下来。 此时殿中的童子追了出来,急忙请求般若将炽翎小殿下放下来,般若才知道,原这不是鸡,而是菩提界的炽翎小殿下。 脱离她手中的赤黄鸟儿飞到地面,化成一个褐色短发的小男孩,年岁相同的二人便是这样认识,也很快结成了玩伴,那段时日,倒的确是脸磕着脸一起嬉笑游玩。 只是这俩孩子相伴玩闹的日子并没有维持多久,般若三百岁时,她被谛殊元君带去了玉京天,与炽翎便不常相见了。 不过这并不碍着炽翎偷偷跑到玉京来找她。 那会儿般若年岁小,还没有自己的宫殿,与元君同住在伽蓝殿。她从小就喜欢摆弄花草,元君便在院子里给她辟了一小方花田,般若每日的乐趣就是浇灌那些个小花小草。 只是有一日,殿内的童子告诉她,菩提界的炽翎小殿下找来了,就在后院里等着,般若连忙乘着自己的小莲花过去瞧,什么炽翎殿下没瞧到,倒见一只通身赤黄,包裹着火焰的小鸟儿,正在啄食她花圃里精心照料的宝贝。 瞧见她的花儿草儿都没了,般若当下就愣住了,珍珠似的眼泪不争气地直往下掉,偏生那鸟儿还不知闯了多大的祸,鸟喙砸吧叽叽喳喳地叫唤:“阿若,谢谢,谢谢款待。” 那一遭,年岁尚小的般若可是哭狠了,抖得上气不接下气,被元君搂在怀里哄了许久才哭睡着。炽翎也晓得自己做错了事,巴巴地跑过来道歉,只是自那一回后,般若与炽翎便不怎么亲近了。 但炽翎是个没心没肺的,还以为般若与他世上第一要好呢! 其实般若现在回想,这事自己早未放在心上了,与炽翎没有小时候亲近的原因只是不常见了,况且那家伙每回偷跑出菩提界就要闯祸,一遇上他,准没什么好事,如今又要相伴同行,叫般若委实有些焦灼。 从菩提界归来的路上,师父将尊者的安排悉数告知了她。 尊者所言,天地广大,其幸也广,其苦亦广,若不忍其苦,去抵达,去看见,去触及。便是要她去凡尘,体会其幸,感悟其苦。 般若领悟尊者的指示后仍有不明,便问师父:“去到凡尘,我要做什么呢?” “去做你能做的,觉得对的一切事。”谛殊元君淡淡补充:“但有一个条件。” “是什么?” “凡人命数,不可为神力所更改,所以在凡尘,你会被限制一切法力。” “那…”般若更是疑惑了:“阿若能为他们做的事情,便极为有限了。” 谛殊元君摸了摸她头:“有一件事,你忘了么?从小就和师父一起学习的那件事。” 般若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而后,便与师父郑重告别了。 * 天边的彩霞带着少许日暮的颓色,温度骤降时,雾气便显现出来,就着霞光,像一条条薄纱质地的绸带,随性飘在云间。 般若乘莲行在绸带的尽头,她穿着一身简单的素色衣袍,眼尾微微下垂,有种清丽的幼态,不过此时一双远山眉微蹙,不知是为了什么事而苦恼。 诚然当身后再一次传来鸟儿的啼鸣声的时,般若垂了垂头,她知晓自己该认命了。 金炽鸟飞得极快,时而窜到她面前,时而在她左右打转,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来了,般若阖了阖眼,无奈道:“我跟你和好啦!你可以消停些吗?” 炽翎没回她话,兀自说道:“阿若,快坐到我身上来,莲座多硬呀。” 般若并不想,直接拒绝道:“不要 ,脏兮兮的,谁知道你来之前又在哪条湖里蹚过水!” 炽翎嘿嘿一笑,算是默认,但也不恼,话锋一转又道:“咱们去凡尘之前,先去玩一圈怎么样!好不容易从菩提界出来,不玩岂不是可惜了!” “要去自己去。”般若撇了他一眼:“真是闹不明白,尊者为何让你我同路...是还对你这块屡教不改道顽石有什么期待么?” 元君说过,阿若这丫头规矩,却把所有贫嘴的话都放到炽翎身上了,这话不假,且更有趣的是,这俩孩子倒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乐得自在。 譬如此时,少了根筋的炽翎还觉得般若是在夸他呢:“这话好听!我生来便是一块顽石,锥凿不透,水滴不穿,尊者嘛,肯定不是对我抱有期待,让我跟你一起修行...哎,我知道了!” 说话间,炽翎已然化作褐发少年的模样,一拍脑门道:“尊者一定是派我来保护你的!毕竟小爷我可是天上地下唯一一只金炽鸟,谁敢靠近!” 般若嘀咕道:“你不捣乱就好了,再说,凡尘间有什么危险,需要你来保护我...” “阿若,这话你就说错了。”炽翎凑上来,头头是道地分析着:“你想想看,到了凡尘,你的所有法力都消失了,就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女子,若是被歹人看见,欺负了怎么办!你的腿脚有旧疾,届时无法乘莲,跑都跑不赢,还有还有啊,要是遇上了...” 般若被他这一大堆话说得一无是处,偏生自己也觉得有些道理,顿时有些恼怒,气得两抹坨红浮上双颊,飞得更快了。 炽翎连忙追上来,拉住了她的手,宽慰道:“阿若,你别担心,我一定会保护好你的,谁让我们是天下第一好的青梅竹马呢!” 般若挣开他:“走开...” “别这样嘛,怎么这么些年不见,你的脾气变得这般坏了...” “滚啊!” ...... 般若跑,炽翎追,小打小闹中,他们向着凡尘地界行了很久的路,久到天边的霞光彻底沉寂下去,久到云海的金红被染成深蓝色,星星挂上天际。 炽翎不知道什么时候安静下来了,他不再叽叽喳喳说话,只是偶尔偏过头,说好久不见般若,她有些变样了,般若则说他还是一副没有长大的模样。 云海在他们的脚下翻涌,远处的天边已经隐约可以见到凡尘间的灯火,那便是般若要去的地方,那里有千万种人生,千万种悲喜,千万种她只在话本中见过的东西... “去做你能做的,觉得对的一切事。”临行前师父的嘱托再次在耳畔回响。 她能做的,有多少呢?失去法力后,她不过是个会些医术的寻常女子,或许真如炽翎所说,她连自己都护不住... 般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握紧,又松开。 “炽翎。”她突然喊他的名字。 “嗯?” “到了凡尘,你在我身边帮忙,要少说话,多做事,我每天都给你做好吃的。” 炽翎愣了一下,随即灿烂地笑起来了:“知道啦,我肯定乖乖的,绝不给你添乱!” 般若看了他一眼,没有再数落他,只是轻轻笑了笑。 炽翎看到了,咧开嘴,笑得更开心了。 云海的尽头,凡尘的灯火越来越近,夜风轻拂,带着人间特有的烟火气息,以及远远传来的犬吠人声... 34.沧海十年 沧海桑田,人间岁月兜兜转转走过十载,又是一年隆冬,大雪纷扬,正簌簌落着。 京郊的村子被雪盖得严严实实,茅檐低垂,柴门半掩,几只麻雀在雪地里跳着找吃食,忽一阵脚步声匆匆而至,惊走一院鸟雀。 只见一个扎着双髻的小丫头深一脚浅一脚地走来,怀里抱着一只竹篮,篮中是白黄相间的十几个鸡蛋,上面盖着一块洗得发白的粗布。 她在那间小小的茅草屋前停下,轻轻敲了敲门。 无人回应。 她又敲了敲门,还是没人。 正当她探头探脑往里瞧时,身后传来一道懒洋洋的声音:“找谁呀?” 小丫头回头,看见一位褐色短发的少年正靠在篱笆边,手中拿着些稻谷,像是要来喂鸟雀,见着她来,双手环抱,一双深褐色的眼眸笑眯眯地看着她。 “我...我找阿若姐姐!” 小姑娘抱紧了篮子,解释道:“奶奶的腿已经好多了,奶奶让我来送鸡蛋,谢谢阿若姐姐!” “我阿姐不在。” 少年走过来,接过篮子,低头看着那些圆滚滚的鸡蛋,眼睛弯成月牙道:“谢谢阿奶,也谢谢你跑一趟,我替阿姐收下了。” 小丫头点点头,连忙又问:“那...阿若姐姐什么时候回来?” “说不准。”少年把篮子往怀里一揣,仰头示意山上,“她上山礼佛去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呢。” 小丫头点了点头,又说了几句道别的话,转身走了,少年站在原地,视线仍旧看向远山,那里被大雪覆盖,一派银装素裹。 是啊,阿若什么时候回来呢?成冬天她的腿最易受寒,也不怕摔着... 雪沫子被风卷得纷纷扬扬,一只金褐色羽翼的鸟儿腾风而起,越过了茅屋的檐角,越过了覆雪的山林,越过一层又一层台阶—— 寺庙的灰褐色的石阶上,一位素衣女子正拾级而下。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雪落在她的肩头,她也没有去拂,银簪在兜帽之外的发髻间微微晃动,簪头是一朵银莲花。 她抬起头,帷帽便被风吹开了,灰蒙蒙的天空上,一只褐羽黄瞳的鸟儿慢慢盘旋,最终停落。 她的肩头一重,一件雪白的大氅披了下来。 “阿若——” 鸟儿化作褐发少年,炽翎的声音也传到了她的耳边,带着几分急切的抱怨:“怎么看着下雪了不快点回家呢?还穿这么单薄!” 般若拢了拢厚实的大氅,弯着眼笑道:“没事的,我一点不冷。” “没事没事,你每次都这么说。”炽翎嘟囔着,又将自己脖子上的毛领解给来她:“届时冻着腿疾犯了,又得我推着你走。” 般若捂唇笑笑,避开了这个话题:“我今天来向佛祖祈愿呢,要诚心诚意才行呢!” 炽翎嘁了一声:“那你说说,你今日祈了什么愿?” 般若浅浅道:“自然是愿师父身体康健,顺心如意,愿自己早日领悟尊者教诲,通透豁达,也愿这凡间百姓少受疾苦,健康顺遂...” “什么嘛!”炽翎嘟囔:“完全没给小爷我祈嘛!” “还没说完呢...”般若无奈看着它:“愿我们尊贵的炽翎殿下每日吃好喝好玩好睡好,行了吧!” “这还差不多。”炽翎憨憨笑了,转念轻轻咳了声,又说道:“阿若,我知道你来礼佛是想你师父了,就不想回去看看么?毕竟——” 般若打断了他,摇了摇头:“修行嘛...” 十年了。 在凡尘,他们从江南到京郊,这条路,磕磕绊绊走了十年。 最初的时候,他们落脚扬州府的一个偏远小镇,般若听说哪里有病人,便背着药箱去救,说自己是医药世家,只为积善行德。 有人感念她雪中送炭,称呼她活菩萨,也有人见她年轻,不予理会或是打发她走。 那一年,镇上有个老秀才,病了半年,请了多少郎中看都不见效,家里人为了治病,散尽家财,用最后的钱把棺材都备好了。般若行医经过,被他的小女儿拦住,只当是死马当活马医,请她去看一眼。 她自是答应了,搭脉,施针,开了三副药。 半月后,老秀才精气神好些了,能张口说话,算是捡回了一条命。 这事传开了,镇上的人都把般若当神医看,来求医的人不管大病小病,踏破了茅草屋的门槛。 能多救治些人,般若虽很开心,但她心底也明白,她治得好他们,并非是她真的是神仙,只是少时便跟随师父学习医术,比起凡间的医者,不知多了多少个百年,况且,师父所授,玉京所藏的医典药方,本就是这世间最精妙的医理。 但就算这般,她也救不了所有人。 那是个才将三岁的孩子,高烧了许多天,般若去的时候已经快不行了,她守了一夜,把能用的法子都用了,能喂的药都喂了,可那孩子的身体还是在隆冬的夜里,一点一点变得冰冷。 孩子母亲哭得失了声,父亲将她送出去的时候,轻轻道了谢:“大夫,您尽力了。” 般若点了点头,只说节哀。 那天夜里下了大雪,般若在茅草屋的窗边,默默坐了很久。 炽翎凑上来问她怎么了,般若则摇摇头,只是说:“就是意识到,生老病死,对凡人来说是很稀松平常的事。” 炽翎安慰她:“阿若,人各有命。” 她知道的,她只是需要一点时间去习惯。 这些年,炽翎倒比她想象的更信守承诺。 出行在外,他们扮作姐弟,般若行医看病,炽翎便帮她碾药熬制,这位小少爷虽偶有抱怨,但般若一顿饭便哄好了。 他们行至徐州的那个夏天,时疫横行,一个村子接着一个村子地死人,般若帮着当地的郎中,白天看病,晚上熬药,连着七天没合眼。炽翎跟在后面帮忙,累得眼窝都陷下去了,愣是一句埋怨的话都没有说。 那一年,她救活了不少人,却也有许多人,因为药材不够,救治不及,没能活下来。 渐渐地,般若懂得了一件事,对凡人来说,比病还苦的事情,是穷。 她救过一个从马背上摔下来的少年,腿断了,骨头碎了好几处。她给他接骨、上药、固定,养了个把月,那少年又能走路了。少年的父亲是当地的富商,送来一大箱银子。她嫌炽翎带着太沉,收了一半,用作买药材的钱,另一半退了回去。 再有一年秋,她治了个二十出头的姑娘,久病成疾,咳了十几年,咳得皮包骨头了,般若给她治了两个月,把咳止住了,姑娘亦能下床走动了。 她走时嘱咐,药需一直吃,营养也要必须跟上。可姑娘同样面黄肌瘦的父母为了买这几副药,连饭都 快吃不起了,般若便把自己所剩并不多的钱财都给了他们,两位长辈连连给她磕头... 这是凡间的第十年了。 十年里,她走过许多地方,也救过许多人,被善良的凡间人夸过“妙手回春”,称作“小菩萨”,也被人骂过“庸医”和“骗子”,炽翎是最护着她的,见她受了轻慢,想要为她出头,却被般若拦了下来。 她并非处处退让,只是每每看见凡人为至亲至爱潸然泪下的面容时,便不由得想起自己幼时生病,师父守在榻前、眉间那抹化不开的哀愁。 元君说,般若是个事事感性的孩子,总爱将泪水挂在眼角。 初入凡间的那两年,她的确经常落泪,可这几年,她的心却越来越平静了,因为她明白了一件事:行医济世,她救不了所有人。 诚如炽翎所说,人各有命。她深切地认识到,生老病死,人世常态。 她能做到的,唯有朝前看,向前走,或许前方总有人,会因为与她遇见而改变。 这一年,她与炽翎走到了京郊,般若打算在这落脚,待上两三年。她对炽翎说,她想就在这京城中开个药铺子,专帮人看疑难杂症,若是有钱人来看,救收了他们的诊金用作买药钱,若是穷苦人,救悄悄将他们的钱财送回去。 空闲时,便在这京郊帮看不起病的人们义诊送药,积德行善。 炽翎举双脚双翅赞成,自从有一回载着般若来过京都,他早说想在这片繁华之地生活了,且般若还给他许了好处,炽翎碾药熬制挣的那些钱,归他自个儿所有,想在这京都吃什么物什,便自己去买,就这么点好处,可把他开心坏了。 从寺庙归家的路途中,雪还在下,般若和炽翎一前一后地走着,快到山脚下的时候,炽翎突然开口道:“村口阿奶的腿已经好多了,她家的小丫头今天送了鸡蛋过来,阿若,你晚上做煎蛋给我吃,好不好?” 般若愣了一下,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炽翎听她声音闷闷的,回过头去,想问她怎么了,却见般若仍仰头看向被大雪覆盖的寺庙。 雪落在她的睫毛上,在她呼出的热气中,化作水珠滚落下来,消失在雪地中。 有一件事,般若没有告诉炽翎,今日来向佛祖祈愿,还为一个人。 这些年,般若一直克制着自己不去偷偷见他。 她看完了他的命格书,她知晓,他这些年,一定过得非常辛苦。 般若来这座寺庙,并非巧合。只缘于多年前她让炽翎带自己来京都时,见到了山门的那颗老杏树下,见到那个蜷缩着身体的瘦弱孩子,她为他披了一件厚外衫。 她想再来看看,仅此而已。 梵音阵阵,穿透风雪,在山门内悠悠回荡。 少年踏着石阶缓缓而上,他走了很远一段路,肩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他抬手拂去了身上的雪,手腕上,一串檀珠微微晃动,那珠子已经被摩挲着温润,像是被人带了许多年。 沙弥正在院中扫雪,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目光在他的面庞上停留了片刻,随即双手合十,微微躬身道:“二公子,许久未见了。” 少年颔首回礼,清俊的眉眼间漾起一丝笑:“出京办事,路过旧地,便想来给母亲祈个福。” 他的语气淡淡,目光落在山门下的老杏树下,久久没有移开。 雪下得越来越大了。 35.不被祝福的孩子 元涅是不被祝福的孩子。 他命中的不幸,从一出生就被写下了。 他是镇北亲王府的二公子,天潢贵胄,本是人人不可企及的存在,但他出生那年,王妃难产,此后便一直卧病在床,再未起身理事。 镇北亲王每次见到他,目光总会有一瞬呆滞,那并非对亲生骨肉的爱,而是一种难以言说的感情,这个儿子就像一颗刺,一碰着他,便想起那个缠绵病榻的至爱。 久而久之,亲王便不再看他。 世子元澈长他三岁,在母亲康健的日子里,元澈是被搂在怀里的那一个,可自从王妃病倒后,那温暖的怀抱便不复存在了。 年幼的元澈并不知道该怪谁,但讨厌这个让母亲生病的弟弟,似乎是最容易的选择。 所以,元涅从懂事起便明白,他的存在,并不被家人期待。 幼时的他也曾努力过。 他试图靠近父亲。五岁那年,他背完了厚厚的《论语》,在书房外候了一个下午,只想背给父亲听。但父亲出门看见他的时候只是皱眉,而后冷冷地丢下两个字——回去。 他试图靠近兄长。六岁那年,他偷攒了许久的月钱,买了兄长一直想要稀奇玩具,悄悄放在兄长枕边。但第二天,那饱含情谊的礼物便出现在了小厮手中,他听到兄长说“赏你了”,甚至没有问一句是谁送的。 其实这些都没什么的,元涅最大的愿望,只是见一见母亲。 他无数次溜到正院,爬上高墙,看着大殿内投出昏黄的烛光,却听到永无止境的咳嗽声。 他很想喊一声母亲,想问问她难受吗,想告诉她自己已经学会背很多书了。可他不敢踏入正院,他会被下人拦住,会被父亲知晓,他不愿看到父亲眼神变得更加冰冷。 八岁那年,元涅被送去了京郊的寺庙。 父亲说,那里清静,适合读书,让他在寺中为母亲祈福。 他有好好听父亲的话,学着小沙弥,每日晨昏定省,在佛祖的金身前诵经,只愿母亲的身体早日康复。 他住在寺庙后的小别院中,别院很大,也安静,只有一个老仆照看他,一个先生来教他读书。老仆话少,先生严厉,元涅便学会了和自己说话。 他喜欢爬上山门前那棵老杏树,坐上最高的枝丫,望着都城的方向,那里有他的父亲、他的兄长、和他从没真正拥抱过的母亲。 寺里的小沙弥说,方丈大人是最为通透的老者,元涅便问他,为什么父亲不喜欢他,为什么要将他送到寺庙中,让他孤单一人。 方丈总说一些宽慰他的话,那并不是元涅想听的答案,后来,他便不问了。 在寺庙中的日子,他唯一的消遣便是读书,先生是个好先生,总在用心地教他,带来的书被他翻了一遍又一遍,从四书五经到史书兵法,从诗词歌赋到农桑水利,他什么都看,什么都记。 书里的世界很大,大到可以装下他所有的想象。 他想象自己是个像父亲那样的镇北将军,驰骋沙场,保家卫国。想象自己也和兄长走一样的路,未来当朝廷命官,为民请命。 在想象里,他被看见了,更有人为他骄傲。 十岁的时候,元涅开始习武了。 寺中有少林归来的僧人,元涅想学,便去请求方丈,方丈请示,传回的消息是亲王那边并不在意,便就这么由着他,一学,就是六年。 他流着镇北亲王的血,天资聪颖,筋骨奇佳,那些旁人要学上几十遍的招式,他三五遍便娴熟了。他同样也继承了他父亲的固执,认定了什么事,便要一做到底。 冬日清晨,天还未亮,他便在院中扎马步,雪落在肩头,他一动不动。夏日傍晚,他对着木桩一遍遍出拳,一日日照旧。 他想,再努力一点,若是有朝一日能像父亲一样建功立业,父亲是不是就会多看看他,母亲是不是也会为他骄傲... 十六岁那年,父亲终于想起京郊的寺庙中,还有他的亲生骨肉。 元涅回家时,跪在正堂中,父亲坐在堂上说:“长大了,也该学着做事了。” 他抬头,见父亲一步步向他走来,拍了拍他的肩膀,特许他去正院中,远远地看一眼母亲。 元涅心中涌起了一股陌生的热意,背过身时,眼眶已经被泪水烫得通红了。 但他不知道的是,父亲叫他回来,只是因身边谋士的一句:“世子殿下将入朝堂,身边确需忠诚的帮扶之人。” 回家后的日子,并没有元涅想象的那般顺遂。 他住在偏院,离正院很远,但离兄长的院子很近,近到他总能看到院中的灯火通明,听见院中的笑语欢声。 但那些热闹与他无关,同在一个家,他仿佛是个局外人。 每日去读书,兄长坐主位,他坐侧位,先生讲课,兄长可以随意插话,他只能静静听着。 有些问题,明明知道答案,却要装作思索良久。有些策论,明明写得出来,却也要故意留些瑕疵。 因为元涅发现,不管自己写出多么好的文章,父亲都不在乎,偶有召见,从来没有多余的关怀,只让他好好辅佐兄长。 元涅很喜欢兄长,更愿意屈居于兄长之下。 父亲不常见他,母亲亦不见他,兄长好像有些讨厌他,却是总能与他说话的那一个。 他说王府里的事,说这京都里的事,说自己的红棕马有多烈,有机会可以让元涅骑一骑,说着说着,他的眼神会变得飘忽不定,像在提醒自己,并不该与元涅说这么多话。 好像,兄长也并不知道该如何对待他。 这一年的元涅,命轮盘刚刚转了十八次,回府不过两年。 两年的光阴,足够让他学会一些事。 在合适的场合沉默,在恰当的时机退后,把那些会惹人侧目的锋芒,一点一点藏进骨子里。 他只想要他想要的看见而已。 般若搁下笔,油灯斑驳的影子映在她沉寂的侧脸上,她静静看着案上的书册,那些字迹是她亲手写下的,元涅命数书中的内容,可每读一遍,心里还是会有一阵细细的、说不清的难受。 她改变不了,亦不能改变,此时再忆,只是徒增烦扰。 窗外传来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是炽翎探头探脑地走了过来:“阿若,你的日记薄写完了吗?我已经把鸡蛋摆好了,嘿嘿,就等你给我做煎蛋吃了!” 般若莞尔,数落他:“没见过你这么嘴馋的鸟儿。” 炽翎笑嘻嘻地把她推进庖厨:“快点快点嘛!” * 第二日一早,天刚蒙蒙亮,门外就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般若早早便起了,开门去看,发现是个小女娃,哭得满脸泪痕,拉着她的衣袖啜泣道:“阿若姐姐,阿若姐姐,求你快去看看我爷爷吧,血糊糊的,呜呜,动都动不了了...” 般若面色一下子凝重起来,二话不说,回屋收拾好药箱便往外走。 炽翎从屋里探出头,嘴里还叼着一个大白面馒头,不明情况的他抱起着小丫头便追着般若跑,含混不清地喊道:“我同你一道去。” 小丫头名唤小豆子,是这山脚下青石村的一户普通屠户人家的小孙女。她母亲早逝,父亲被招了兵,家里就剩下老两口照顾着她。 一月前,般若刚到青石村落脚,救治了她腿摔伤的阿奶,养了这么些日子方见好些,这家人还给她送来了鸡蛋当谢礼,却不知今日,她家阿爷又遭遇了什么祸事。 小豆子家在山脚下,毗邻的乡里乡亲围了几号人,见般若来了,连忙退开了一条路,为首最热心肠的孙大婶婶是她家邻居,时常照应着小豆子一 家,拉着般若将她领进了屋内,泪眼婆娑地解释着情况:“今日一大早,老头子被村里相熟的几个屠户血淋淋地送回来,小豆子她阿奶已经吓晕了,我家媳妇正照顾着,这才连忙让跑得快的小豆子去请您,阿若姑娘,您快看看情况罢!” 般若掀帘入内,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弥漫在整个房间,只见小豆子她阿爷正躺在榻上,右手正以一个诡异的姿势弯折着,衣袖被血浸湿透了,整个人只残留着微弱的呼吸。 般若先用银针封穴吊住了命,再剪开衣袖,细细地检查了伤势,判断道:“骨头断了。” 孙大婶婶听得心惊胆战,炽翎更是捂住偷看的小豆子的耳朵,连把她送到了她阿奶那里去。 “没碎,只是错位了,能接上。”她一边让孙大婶婶去烧热水,一边让炽翎过来按住人,开始接骨。 小豆子她阿爷疼醒了,直抽气,却硬是咬着牙没喊出来,幸得他年轻时候也是个屠户,身体还算硬朗着,这样的伤,能挨过。 接好骨,上药,包扎,般若再处理了他身上大大小小琐碎的轻伤,这才算结束。 炽翎给她递来了手帕,般若擦了擦汗,复又回头问在一旁抹眼泪的孙大婶婶:“婶婶,老爷子怎么伤的,您知道吗?” “昨个他去镇上卖山货,回来的时候雪下得大,便耽搁到天黑了,遇上了一群强匪,抢了他的货不说,还将他羞辱了一顿,这十里八乡都知道的,小豆子她爷爷早年是有名的屠户,一声筋肉,哪受得了这等委屈,估计就跟他们争执起来了...” 般若和孙大婶婶走出房内,恰好又碰上了她家大着肚子的媳妇,正牵着眼睛肿成桃子的小豆子。 听闻他们的话,孙家媳妇又接着对般若说:“待到了昨日夜里,小豆子来拍我家的门,说她爷爷还没回来,这才叫上了乡里乡亲去找人,天蒙蒙亮的时候,才将人找着抬回来。” 般若的目光落在这姑娘快七八个大的肚子上,又看了眼小豆子,借着问:“强匪?是哪里来的?” 孙家媳妇接话道:“就在着山上呢,有个匪寨子,我丈夫招兵走之前给我说过,这段时间不太平,叫我们一定要顾好安全,夜晚不要出门。” 她摸了摸自己隆起的肚子,愁容满面,对着般若道:“阿若姑娘,您和弟弟也要万分小心啊...” 般若点点头,一时不知道作何答复。 小豆子上前,拉住了般若的手,泪眼婆娑地问道:“阿若姐姐,我阿爷怎么样了。” “不碍事的。”般若蹲在小豆子面前,替她抹了抹脸上的泪:“你阿爷身体好,很快就能醒了,我隔天再来看他,好么?” “嗯。谢谢阿若姐姐!” 炽翎已经把药箱收拾好了,两人和大伙告了别,一前一后出了院门,走到巷口的时候,般若回头看了一眼。 来往的乡里乡亲都回家去了,小豆子家的院门半掩着,能看见孙家媳妇挺着肚子站在檐下,正跟孙大婶婶说什么,小豆子挨在她身边,仰着头,也不知道在听什么。 太阳出来了,三个人的影子映在雪地上,晃晃悠悠的。 般若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 炽翎等着她:“阿若,想什么呢?” 般若暂且没答话。 她在想小豆子。那丫头才多大?五六岁?母亲没了,父亲也被招走了,爷爷躺在榻上,奶奶吓晕了。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一个大人都不顶用,是她跑出来找的大夫。 那么小的一个人,跑得气喘吁吁,脸上挂着泪,说话却清楚得很。 她在想孙家媳妇肚子里那个还没出生的孩子,父亲不在身边,母亲一个人拉扯,这世道又不太平,山上还有匪... 如果是一生都不被祝福,又究竟该如何去获得幸福呢? 般若有些不明白。 36.命运的玩笑 过了两日,般若去小豆子家为他阿爷复诊,老爷子不再卧床,已经能下地走路了,只是手臂被支架固定着,那模样颇有些滑稽,不过说话中气十足,精神头也不错,跟着小豆子嬉闹,还说就算一只手不能动,也能用另一只手将他家的宝贝小豆子抱起来。 般若为他诊了脉,换了药,又开了几幅温养的药材。 小豆子一家感恩戴德地谢了般若,要给般若拿诊金,被她万分推辞,临走又被塞了一筐鸡蛋。 般若带上帷帽走出门时,看见几个穿官服的差役正挨家挨户地敲门问话,孙家婶婶家门外也站着一个,手里拿着簿子,正一边记着什么一边和孙家婶婶说话。 “...可不是嘛,北边雪灾,多少人往南边逃,都涌进都城了。这山上本来就有个寨子,也不知道哪儿又来了一伙人,两拨人搅在一起,越发猖狂。”差役叹口气,“上头这回是真急了,已经派了兵来清剿,说是这几日就到。” 孙家婶婶叹息道:“阿弥陀佛,可算是有人管了。” 般若正听着,官差转过头来,见她装束眼生,突然问道:“姑娘是哪儿的人,怎么从没见过。” “我是江南人士,方才落脚于青石村...”般若用惯用的话术应付着官差,说着便要礼貌离开,谁料到官差再次叫住了她。 “近来流民繁杂,匪患猖獗,上头有令,外乡人落脚都要查验文书。”官差把手一伸,“姑娘的文书,麻烦拿出来看看。” 般若心里咯噔一下。 平日遇上这等事,都是炽翎用法术幻化文书应付过去,偏生今日般若让他去买药材了,不在身边。是说自己弄丢了?还是说忘带了?若是这官差让她回家拿,这些说辞,只怕都经不起盘查。 正思忖间,身后传来一道温婉的声音:“官爷!” 孙家媳妇挺着大肚子,从院里走出来,对着官差解释道:“这是我远房妹妹,听闻我,这不马上到月份了,来照顾我的,还没来得及去办文书呢!我们乡下人不懂规矩,官爷莫怪——” 说着,她从袖子里摸出碎银子,不动声色地塞进官差手里:“您就看在我丈夫跟捕头大人的交情上,通融一下吧。 “夫人客气了。”官差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碎银,又看了看般若,脸色缓了些:“既是这样,赶紧把文书补上。这年头不太平,没文书寸步难行。” “是是是,明儿就让她去办!”孙家媳妇连连点头。 官差摆摆手,转身往下一家去了。 “阿若姑娘,我陪你回去罢。” 孙家媳妇走得不快,一手撑着腰,一手护着肚子,步子稳稳的。般若走在她旁边,忍不住伸手扶住她的胳膊。 “方才多谢您了,孙夫人。” “什么夫人不夫人的,阿若姑娘客气了。”孙家媳妇摆摆手,“我姓许,双字如意,应该比你长几岁,姑娘若看得起,唤我一声姐姐便好。” 般若“嗯”了一声,轻道:“如意姐姐。” 许如意见她这模样不禁笑了笑:“幸得妹妹今日带了帷帽来,不然官差见了你天仙似的容貌,怕是都信不得我的话了。” “姐姐过誉了。” 天边露出一线薄薄的晴光,村路上没什么人,她们一前一后,慢慢地走着。 “今日官差倒是带来了好消息,那些当兵的来了,把山上的匪剿干净,我们的日子便不必过得这么心惊胆战。” 许如意深深叹息道:“屋漏偏逢连夜雨,我夫婿也被招兵招走了,也不知道能不能平安回来。”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孩子生下来,能不能见着爹,还两说呢。” 般若不知道怎么安慰她,只道:“会好起来的。” 将般若送回家时,她再次诚恳提醒道:“阿若姑娘,你一人带着弟弟住在这儿,凡事小心些。如今这世道,不太平。” 般若点了点头:“姐姐亦是。” * 屋里空荡荡的,炽翎还没回来,怕是被都城中什么好玩的东西勾了神魂,舍不得这么早回来的。 般若坐在窗边,望着远处那被雪覆盖的山林,出了好一会儿神。 她翻出了自己用作记录的册子,研墨书写起来。 清剿山匪有功,她记得这一条。 镇北亲王统领都城护卫军,掌京畿防务。北边雪灾,流民涌入,山匪坐大,镇北亲王世子时任护卫军都督职位,本应领兵去山中缴匪,但元涅觉得山中凶险,主动向父亲请命,替兄长走这一趟,亲王准了。 他清剿匪患,立了功,虽然那功劳最后落不到他头上,但至少...他平安,且无愧于心。 般若垂下眼,细细思索着。 如果朝廷派人清剿,那元涅会不会途径此处?这个村子在山脚下,是进山的必经之路。 她并不是该出现在他生命中的人,般若这时想,只可以远远地看他一眼,就一眼,然后便躲起来。 然而,命运给她开了一个大大的玩笑。 * 连着小半月,般若都未出门,没下雪的时候,便坐在院落中清点她的药材。 炽翎很无聊,正用枯稻草叶子编蚂蚱,在小院里设置陷阱捕鸟玩,蚂蚱编了一个又一个,小鸟也不上当,炽翎觉得索然无味,又来吵般若。 “阿若,你咋不去看小豆子她爷爷呢?” “老爷子精气神好得很,一看便知不用操心,况且我早就给他们拿了药,也嘱咐好了。” “那咱们去孙家婶婶家,你去给孙家嫂嫂看看,看肚子里的孩子胎相稳不稳。” “我看你是想找如意姑娘讨糖吃吧...” 心思被戳穿,炽翎也不恼,反倒拉住般若的胳膊撒娇道:“走嘛走嘛,出门玩去嘛,成日呆在这小屋里,简直憋死我了!” 般若异常坚定:“不出门。” 炽翎如坠冰窖:“为什么啊!” “那日不是同你讲了么,出门遇到官差查文书,若不是许家姐姐打圆场,便漏馅了。” “那日是我不在,如今我在你身边呢,怕什么。” 般若话还没说完:“这几日官兵剿匪,乱得很,咱们就别出去了,免得遇上什么歹人,你不是早说了嘛,你阿姐我腿脚不好,遇上坏人跑都跑不动。” 炽翎脸刷得红了:“哎呀,十年前说得话了,你咋还记得。” 般若清点好了药材,在腰上的围裙上擦了擦手,抬头见炽翎这副滑稽的模样,扑哧笑了出来:“好啦,在家也有家里的乐趣嘛,帮我把药材拿去晒晒吧,记得下雪前收起来,我去给你做点心。” “好好好!”炽翎屁颠屁颠上前接过药材,又将般若推进了庖厨之中。 般若卷起袖子,将面粉倒进碗里,打了两个鸡蛋,倒了小半袋糖霜。 炽翎极喜 食甜,甜到般若觉得发腻的程度,这小鸟儿长这么大,口味还跟个孩子似的,见着糖就走不动道。 这些年南来北往,每到一处,他最先打听的是哪儿有好吃的点心铺子。 在玉京的时候,般若惯只爱做些糕点,也符合炽翎的胃口,不过那家伙吃起甜食来没个节制,有一回牙疼得叽叽喳喳叫了半宿,从那以后,她便开始学着这凡间人,做些家常菜,荤素搭配,把炽翎那张鸟嘴管住。 不过说起来,刚到凡尘那会儿,般若可是连火都生不着的。 那时她刚失了法力,站在灶台前手足无措,连火怎么生都不知道。 炽翎倒是热心,几下劈好了柴,自告奋勇来点火,结果控制不好火候,差点把整个庖厨都烧了。 两个人灰头土脸地从烟雾里钻出来,般若身上的粗布麻衣,头上的碎花帕头,包括那本应白皙的脸颊,全是黑一块白一块。 第一顿菜是黑的,饭也是黑的。般若尝了一口又吐出来,咸得齁人,炽翎却端着碗,一口一口吃得干净,吃完还抹抹嘴说还不错。 她知道他在说谎,她看见炽翎背过身去灌了好几瓢水。 如今想来,那些笨拙的日子好像就在昨天,但不知不觉,她已经能利落地生火、下菜,把最简单的食材做出花样来,带着名义上的弟弟,把凡尘平淡的小日子,过得有滋有味。 般若将面团揉好,切成小块,上锅蒸。不多时,厨房里便飘出一股清甜的香气。她掀开锅盖,白雾扑面而来,笼屉里是一块块胖乎乎、软绵绵的米糕。 “炽翎——”般若端着一碟米糕走出来,“快来尝尝。” 没人应。 “炽翎?” 院子里空荡荡的,方才还叽叽喳喳的人不见了,晾药材的架子歪在一旁,枯稻草编的蚂蚱散了一地。 她皱了皱眉,正要再喊,忽听院角传来一声大叫—— “阿若!快来!” 般若心头一紧,放下碟子快步走过去。只见炽翎站在院子角落的草垛旁,手指着地上,声音都变了调:“有、有个人——从山崖上摔下来,砸在咱家稻草堆上了!” 般若惊得脸色一白,拨开他,低头看去。 枯草垛被砸出一个凹陷,里面蜷着一个人,脸上糊着雪和血,看不清面目,他侧躺着,呼吸很浅,胸口起伏得几乎看不见。 般若的目光往下移,落在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上。 手腕上的一串檀珠,沾了血,在日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般若的身体微微发颤。 她没有看见他的脸,却先认出了这串珠子。 怎么会呢? 他的命数书里分明不该有这一段! 那些般若依存着记忆,一字一句写下的命数,全乱了。 命运给她开了一个大大的玩笑。 那些在命数书里读过数遍的字句,那个她只能远远看一眼的少年——就这样,从天而降,摔进她的小院。 元涅的十八岁,般若来到凡尘的第十年,两个本不该交集的人出现了牵连,还能及时斩断么? 般若蹲下身,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还有气,但已经很弱很弱了。 他快死了,她到底该不该救他? “炽翎,赶快把人抬进去!” 脱口而出的话比脑子先做出了决断,诚然,般若无法做到见死不救。 37.若有相遇 从心而为 说他快死了,并非谬言。 除了从山坡滚下的摔伤,他全身皆是细密的伤口,左胸下的伤口最险,再偏离一寸,便是真正的神仙来了也回天乏术。 少年人苍白的面庞上全是血污,他原本的面容,是那种浓烈的,些微带着傲气的长相,可此时面目苍白,嘴唇也失了血色,轻轻颤动着,像是在昏迷中也未曾真正地放下戒备。 般若收回目光,小心翼翼脱下他的衣裳,落出皮肉外翻的创口。伤人的刀不干净,伤口隐隐开始有溃烂之势。 般若皱了皱眉,手中的动作却极稳,清创,上药,缝合,一针一线,细细密密。 炽翎在一旁递东西打下手,递着递着别过脸去,倒不是怕血,是那伤口太密太深,看着就疼。他小声嘀咕道:“这是来剿山匪的官兵吗?那这些山匪也太凶残了,连小爷我都有些怕了!” 般若没答他话,在帮元涅缝最深的伤口,榻上之人尚有意识,发出着沉沉的闷哼声。般若缝完最后一针,包扎好,便直起身来,从袖中摸出一块面纱,一边系上一边说:“炽翎,我去给他煎药,你给他找件你的干净衣裳换上,手脚记得轻些。” 炽翎应好,看着般若,又有疑惑:“阿若,你带个面纱作甚?” 般若有些僵硬地回答:“凡人命数,不可过多干涉。” “可咱们都救了那么多人了,小豆子他奶奶,小豆子他爷爷,还有村口的...”炽翎扳着手指头数数,很是不解。 “不一样。” “哪不一样?” “这个人不一样。” 般若低头收拾着药箱的动作很利落,可炽翎看见她把一卷没用过的纱布塞进了装废料的框子里,她有些慌了。 “这个人,是你日记簿里的那个人吗?” 炽翎的声音忽然轻下来:“或者说,是多年前我们来到京郊的寺庙外,见过的那个孩子么?” “什么?” 般若怔怔地对上炽翎明黄色的瞳仁,那里没有了往日的嬉皮笑脸,只剩一种她极少见的沉静的了然。 般若骤然有些恍惚,这些年炽翎总是在她身后,叽叽喳喳,莽莽撞撞,像个长不大的孩子,般若习惯了照顾他,数落他,又纵容他...但她忘了,炽翎是同她一样生活了数千年的天上神明,甚至有些事,炽翎比她做得更加通透。 他竟什么都知道。 般若几次三番启唇,却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其实...”炽翎挠了挠头,解释道:“走的时候,元君找我过去说话了。” “师父?” “元君说了些我不懂的话,最后只让我记得提醒你,若有相遇的那日,从心而为。” 从心而为... 般若一时怔然,五味杂陈的情愫顿时在心底揉成一团。 般若没想到师父竟早便预料会有这么一天,尽管命数书的错乱令她百思不解,但她愿相信师父,也愿相信自己—— “好。” 般若通透了,炽翎却有了一个更在意的问题,面色有些为难地问道:“阿若,那我要不要带面纱啊?” 般若想象这那滑稽的画面,无奈闭上了眼,她真是高看他了... “不用!” * 元涅是被一阵剧痛从鬼门关拉回来的。 意识从混沌中浮上来,他先是闻到药草的气味,苦涩中带着一点回甘,然后是触感,脸颊有些痒,身下是硬邦邦的木床,最后是混乱的记忆,断断续续地涌入脑海:山崖,刀光,鲜血... 他恍然听到那些蒙住脸的黑衣人在喊:二公子,有人要你的命,对不住了! 利刃的银光在面前一闪—— 元涅猛然睁开眼,一把攥住面前人皓白的手腕,顾不得撕裂般的疼痛,用尽力气翻身而起,将人压在了身下。 “你究竟是受谁指使——” 他声音嘶哑,眼底通红,活像一头受伤后仍旧警惕的困兽,可话说到一半,却突然顿住了。 这里没有刀光血影,也并非高耸的山崖。 这里,只是一方低矮的茅屋,土墙木窗,桌上搁着一盏快要燃尽的烛灯,光晕昏黄,将四下都照得暖融融的。 而被他压在身下,掐住脖子的,也并非蒙面黑衣人,只是位手无缚鸡之力的陌生女子。 她穿着粗布麻衣,头发用银簪简单挽着,簪头是一朵银莲花,脸上蒙着一块面纱,单露出一双眉眼,朱砂妍丽,远山如黛,眸若惊鸿,被迫仰头与他四目相对,清亮的瞳仁里摇曳着烛火的微光,像是两颗浸着水光的琥珀。 她没有惶恐,只有微微被吓到了的失措。 般若睁大了眼,她没料想到元涅会突然醒来,更没料想到自己会被他当作袭击他的山匪制住,一时手足无措。 元涅亦是无措起来,二人的距离太近了,女子急促的呼吸,隔着面纱铺在他的下巴上,温热的,痒痒的。 “你...” 他想问些什么,可脑子昏昏沉沉的,只记得在山崖间的刀光剑影,说不出任何话,就那样呆呆地看着她,心怦怦跳着,愈发快了。 般若被他打量的目光弄得有些不自在,这个傻小子,手还掐在她脖子上,也不知脑子在想什么,就这么傻愣愣着。 “快些起来吧。”般若有些艰涩得开口,掰开他放在自己脖子上的手掌,“伤口裂了。” “我...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 元涅回过神,连忙松开手,想从姑娘身上撤开,却不知是不是方才翻身用力牵扯到了伤口,那股撑着他的狠劲忽然就散了,手臂发软脱力,一下又跌到了般若的身上。 恰此时,那只叽叽喳喳的小鸟儿踢门而入:“阿若,药来了药来了!哎呀!我是不是不该进来...” 元涅清晰地感知到,这位陌生的姑娘轻轻叹了口气,那口气拂在他耳后,像是在叹他,又像在叹别的什么。 * “就是两日前,我正在院子晒药,等着阿姐给我做点心吃呢!突然,我听力极好的耳朵听远方传来一阵异响,还以为要雪崩了呢!谁曾想刚刚回过头,便见你跟雪团子一样,顺着山崖骨碌碌滚下来,就这么正正地砸在咱家的枯稻草堆上!” “那身上呀,全是血,眼看着呼吸都要停止了!我着急忙慌地叫人过来!” “这不是正巧了嘛!我阿姐恰好就是这十里八乡最好的大夫,一个妙手回春,就把你的命捡回来了!” 元涅喝了药后倚靠在床榻,询问自己在此处的缘由,炽翎便止不住话头,绘声绘色讲起来两日前的惊险情状。 “好了炽翎,让病人好好休息。” 般若身上染了元涅渗出的血迹,她换好了衣衫,一边挽着头发,一边进来对炽翎道:“我给他添了几味药材,去守着煎药。” 炽翎乖乖应道:“好哦。” 般若坐在床沿,默默拉过他的手把脉。 “身上多的是刀剑砍刺的外伤,最严重的是左胸下道,险些贯穿,我给你添了几味止咳的药材,想要咳嗽时须得忍着些,万不要扯到伤口。还有便是左腿,应是摔下山的骨头错位了,幸得大雪覆山林,雪地松软,这才没有大碍,我已经给你接上了,但这两日也别想下床了,我弟弟会照顾你,按时换药服药,你的身体看着健壮,相信不出一月便会好,不必忧心。” 元涅定定听着般若的嘱咐,一双漆黑如墨的眼睛全然挂在她身上,他想起方才失礼之事,耳根悄然红了,待般若话说完,连忙道:“方才之事,向姑娘赔罪。” 般若一愣,面纱下的唇角轻轻一弯,语气却依旧淡淡道:“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不必介怀。” 元涅木讷地点点头,又忙不迭开口:“我是 朝中派遣来京郊剿匪的校尉,与山匪交手中不慎遭遇暗算,这才落难,幸得姑娘搭救,捡回一条性命。” 般若装作了然地点了点头:“哦,原来是军中校尉大人。” “禀明身份,是望姑娘宽心,我非山匪歹人,待我伤好回京后,姑娘之恩,定当——” “不必。”般若打断他,声音不重,却有种淡然的疏离:“我本医者,治病救人是我份内之事,不求报答,大人伤好之后,自行离去便是。” 她这话说得客气也生硬,“份内之事”四字,把二人之间的界限划得清清楚楚。 元涅一时语塞,张了张嘴却不知该接什么,他从小到大被冷待惯了,旁的脸色都受得住,却不知为何,面对这位陌生女子的疏离,却没来由地有些慌张,不自觉紧紧握住了手腕,碰到了那串常年带着的檀珠。 他启唇,诚挚地看着她:“鄙姓元,单名一个涅字,还不知姑娘姓名?” 般若道:“本是露水之缘,又何必...” “阿若,姑娘...”元涅打断了她的话,“我听着你弟弟这般叫你的。” 般若轻轻叹了口气。 罢了,爱怎么叫便怎么叫吧,反正日后也不会再相见的。 “好好休息吧。” 她留下一句嘱托,便离开了内室。 * “我说,阿若,你咋对人家这么冷淡呢?” 诚然,炽翎没有好好守着煎药,而是去听墙角了。 般若怒嗔了他一眼,揪着他的耳朵,把他拉进庖厨,让他乖乖坐在自己身旁,却又被他拉着追问。 般若便答:“他的命数出问题了,本就是不该相遇的两个人,要什么牵绊,我只盼他...” 炽翎眼睛亮亮地凑过来:“盼他什么?” 般若拿着煽火的蒲扇推开炽翎:“怎么这么八卦!” “哎呀,告诉我嘛...” “吃你的点心去。” 炽翎被蒲扇挡着脸,嘴里还在嘟囔着小气,但手已经伸向碟子里最后一块点心,塞进嘴里,总算消停了。 炉火映着般若的侧脸,明明暗暗的,她盯着药罐子,心思却飘远了。 她记得那命数书,元涅来替兄长来剿灭匪患,不过是他一生中根本不值一提的一段经历,该是顺顺利利,至多受些轻伤,立了功回府,功劳记在兄长名下,一切再如常,何至于险些丧命? “命数一旦落定,便如江水东流。” 季松叔叔分明说过命数不可更改,是什么让他的命数产生了变化?是因为她的到来吗?可自己在这之前,并无与元涅有过接触,还是因为是那一次她去寺庙中看过他?但她仅仅是在他昏睡时,给他披上了一件外衫罢了,根本算不的什么交集。 般若百思不得其解。 有些事,未必都在命盘之上季松叔叔的这句话,便是指如今么? 她正出神,忽然一阵风从门缝里钻进来,炉火猛地晃了晃,几乎熄灭。那风里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寒意,像是什么东西从极远处飘来,拂过小院,又散了。 京都的府邸,与远山共享着同一片冬日的雪风。 内殿没有点灯,一个人影坐在暗处,手指缓缓摩挲着案上的一枚玉扳指。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一个黑衣身影闪入,跪在地上,低垂着头:“人没死,伤重,被人救下了。” 殿内,沉默蔓延开来,像墨落入深水,无声无息地扩散。 “倒是命大。”暗处的声音响起,很轻,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 跪着的人抬起头,犹豫了一瞬,伸手在颈间比了个手势。 暗处的人看着他,轻轻笑了一声。 “不必。” 那声音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倒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有些事,急不得。” 38.山中何事 又过了些时日,元涅的伤势好多了,已经可以支着拐下地走路了。 般若嘱咐他,久卧在床,活动活动是好的,但伤筋动骨一百天,还是要把握着度,多多休息,冬日切莫再受寒。 元涅应下了,可约莫他是个闲不住的性子,又觉得在人姑娘家白吃白住心里过不去,总是帮忙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譬如在院子里扫扫雪,给堂内擦擦灰,再学着炽翎,有模有样地帮着分拣下药草。 般若看着他热衷帮忙的模样,心底一时涌上酸涩。 她倒不是觉得让堂堂镇北亲王的二公子做些杂活折辱他了,只是想起命数书中元涅独居山寺的那些年... 他本是天潢贵胄的命格,这些事却做得如此顺手,怕都是那时候学会的吧。 不被爱着的孩子,总要学会自己照顾自己... 但般若终究没有说什么。 元涅感受到身后的灼灼视线,回过头去,却只得了般若一个疏离的背影。 阿若姑娘是个面冷心热的人,元涅只是这般觉得。 不知为何,她总是冷着调子同他讲话,也从来不愿与他多说什么,但却将他照顾地处处细致妥帖,不管是药食,还是生活。 竟让他觉得,在这座简朴的小院养伤的日子,比回镇北王府的生活还要舒坦,所以打定主意在此地养好伤再行离去。 不过也有其他原因: 一是他实在没有头绪,那日偷袭他的究竟是哪路人,是否是冲着王府或是兄长去的。 二则他亦知晓,家中人多半不会担心他的安危,亦没什么牵挂。 再说说炽翎,这小鸟儿脾气倒是古怪很,一开始可稀罕元涅了,对他上上下下全是好奇。 刚醒来那两天,炽翎替般若看着他,几乎是寸步不离,称职得紧。每回端药,都要看着元涅将那胆水般的苦药汁全喝下去才行,元涅咳嗽时,他比般若还紧张,连忙嘱咐轻些咳轻些咳,别把伤口又扯开了。 元涅被他那一惊一乍的模样弄得有些不知所错,却又觉得这少年热心得可爱。 炽翎还对元涅腕上那串檀珠产生了浓厚的兴趣:“这珠子看着好生眼熟,这是打哪来的,真好看。” 元涅耐心解释道:“自小便带着,是很重要的东西。” 炽翎伸手想去摸,却又被背后传来的咳嗽声吓了一跳,缩回了手,对上般若那算不得高兴的眼神,嘿嘿干笑了两声,便没有再追问了。 可等元涅身体稍微好些后,他的态度便慢慢有些变了。 起因,是元涅开始抢他的活儿干。 扫雪,原本是炽翎的活计。 每天清晨,炽翎都会拎着扫帚在院子里划拉几下,算是完成了般若交给他的任务,元涅见他扫得敷衍,便一声不吭地拿过扫帚,仔仔细细地把院子打扫干净。炽翎站在旁边,手里还攥着自己那把扫帚,看着光溜溜的地面,愣了半天。 分拣药草,原本也是炽翎的活计。他蹲在地上,一样一样地分,分得慢,还常常分错。元涅在一旁看了两天,记下了每种药草的样子,第三天便也学着样儿帮忙。他做事仔细,又肯用心,没一会儿就把一堆混在一起的草药分得清清楚楚。炽翎面前还乱作一团,元涅那边已经整整齐齐地码好了。 按照炽翎以往的小少爷脾性,有人帮他干活,早不知道悠哉游哉躺哪儿去玩了,这次却不知道哪根筋没搭对,一气之下跑到庖厨中找般若告状:“阿若!元涅他抢我活干!” 彼时般若正端着刚出炉的米糕,头也没抬道:“抢得好,你本来干活就马马虎虎。” 炽翎气得腮帮子鼓鼓的:“你怎么向着外面人说话呢!” 说罢,还颇为实诚地拿走了一块般若蒸好的米糕,不过刚送到口中,砸吧砸吧了鸟嘴,眉头便皱起来了:“阿若,你今天做的这个米糕一点都不甜,不好吃。” 般若淡淡地回他:“不是给你蒸的,自然不会甜到齁人。” 这话说罢,般若便端着米糕出去了,独留炽翎一人呆愣在原地。 不是给他蒸的,那便是给元涅那个臭小子蒸的喽!!! 炽翎仔细回想起来,这些日子,般若虽然总是对元涅那小子冷冷淡淡的,可照顾的事是一点没落下,而起他算是瞧出来了,元涅手上那串檀珠,分明就是以往般若一直带着身上的那串嘛。 但见新人笑,那闻旧人哭。 他这个小小竹马,终究是比不过般若新认识的小师弟的。 出去再看正吃着米糕的元涅,炽翎的眼神都变了,他开始觉得这个沉默寡言,做什么都专心致志,一板一眼的家伙,愈发碍眼。 而这样的火气,在某一日彻底爆发了。 那是一个晴冬,许如意领着小豆子来般若家拜会。 近日,许如意觉得腹中孩子动得厉害,想请般若帮她诊诊脉,而是小豆子则是因爷爷的伤彻底好了,又提着一大筐子鸡蛋来谢她的阿若姐姐。 小豆子穿着一件红底碎花的棉比甲,头上总着两个角,脸蛋冻得红扑扑的,给般若打过招呼就满院子跑着玩,她跑了一圈,忽然在檐下停住了,就这么歪着头看着坐在那儿晒太阳的元涅。 元涅今日穿了一件半旧的青灰色的棉袍,是炽翎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说是先凑合着穿。他身量高,宽肩窄腰,即使受了伤,瘦了一些,坐在那里也比寻常人多了几分出尘的气质。此时晴阳高照,温暖的日光正落在他的眉宇间,把那点淡淡的苍白都给融化了。 小豆子愣愣地看着这个朝她微笑的哥哥,忽然“哇”了一声,扭头冲着屋里喊:“阿若姐姐!你家里什么时候来了一个漂亮哥哥!” 小豆子这么扯着嗓子一喊,没把般若和许如意喊出来,倒是将正在庖厨偷吃点心的炽翎喊出来了。 炽翎手里还捏着半块糕点,嘴角沾着碎屑,三步作两步地跨到院子里,叉腰居高临下地看着小豆子:“你这个小豆丁,以前怎么没听见你夸你炽翎哥哥长得漂亮。” 小豆子做出一副认真思考的模样,一本正经道:“炽翎哥哥也漂亮,但是这个哥哥更好看!” 炽翎捂着胸口,做出一副被中伤的模样,点心也不愿意吃了,嘴里嘟囔:“好好好,你们一个二个都是看脸说话的,我讨厌他,我讨厌这个元涅!” 小豆子有些不明所以,眨巴着眼睛看了炽翎,又转头看了看元涅,咯咯笑起来。而元涅则是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子,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恰此时般若走了出 来,正好听见炽翎那句“我讨厌他”,正有些意外呢。她知道炽翎的脾气一向来得快去得也快,这么直白说讨厌谁,还是头一回。 她看了看炽翎那副气鼓鼓的模样,又瞥见元涅无辜又茫然的样子,忍不住拉住他,悄声问了一句:“炽翎,你以前,竟从未见过元涅么?” 炽翎不屑道:“他是哪家不知名的小仙,需要本炽翎殿下记住他?” 般若瞥了他一眼,提示道:“是除你我之外,菩提界第三位——” 般若尚未说完,炽翎便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浑身的毛都炸开了,瞪大了眼睛看向了元涅:“你说什么?!他就是那个,那个红莲!” 炽翎气急败坏地跺脚,声音都变了调:“就是那个在菩提界,敢无视本殿下的第一人!!” 般若自是不知他们之间有什么旧怨,连忙要去捂他的嘴:“你小声些...” 炽翎却是一把挣开了般若,三步作两步地跑到元涅跟前,一把揪住了元涅的领子,虽力气不大,但架势十足,他一双琥珀色的眼睛直直盯着元涅,仿佛要将他看穿一般,倒真是看出了几分他小时候的影子—— 的确是菩提界那个目中无人的少年。 关于被元涅无视的细节,炽翎其实都有些想不起了,只是现在正好窝了一肚子火,便当即在心底给元涅判了个死罪。他当元君又收了个什么来路不明的小仙给般若当师弟,原是这朵可恶的红莲,抢了般若给他安排的活,给他蒸的糕不说,还长得这么一副... 气煞炽翎也! 他无能狂怒般地摇晃着元涅的衣领,罢了后退两步,一字一顿道:“你等着!” 元涅看这个这少年气急败坏的模样,不禁觉得有趣地紧,他对他的“讨厌”,就像是小孩子无缘无故闹的脾气,让元涅有些摸不着头脑。 般若亦是有些不知所措,看着炽翎已经求安慰似乎地去找许如意讨糖吃去了,便踱步向小院走去,她蹲下身询问元涅:“他没扯到你伤口吧?” 元涅摇了摇头,却是忍不住低笑道:“阿若姑娘,你弟弟的脾性,真是我见过最古怪的一个。”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抱怨的意思,更像是在陈述一个有趣的事实,嘴角微微弯着,带着些许无奈,又有着许多纵容。 般若看着他那张被阳光镀了一层暖色的脸庞,看着他眼角那道还没完全消退的淤青,以及鼻尖上不知何时沾上的点心碎,那大概是炽翎没擦干净的手蹭上去的。 般若笑了。 那是从心底漾出来的笑容,眉眼弯弯,肩头起落,像极了枝头簌簌跌落的雪花。 这一刻,连日来的疏离客气都被融化了,般若与元涅,仿佛又变成了玉京上彼此熟悉的师姐师弟,稀松平常地说着玩笑话。 元涅愣住了。 这些日子以来,阿若姑娘对他照顾有加,却也同样冷淡疏离。他见过她低头撰写药方的样子,见过她面无表情训斥弟弟的样子,却唯独没有见过她笑。 她那双温柔漂亮的眉眼,仿佛天生就是适合笑的。 他突然觉得,自己左胸口那道伤疤下,有什么东西正在轻轻地跳动着,一种温热的,酥酥麻麻的东西,正从心口攀上来,轻轻缠住了他的呼吸。 39.家人在侧 已是圆满 自那日起,炽翎便开始变着法儿欺负元涅。 早晨,他会故意在元涅的房门口叽叽喳喳地唱曲儿,元涅被吵醒走出来,炽翎就装做在院子里练嗓子,一副我什么都不知道的表情。不过没坚持两日,他便比元涅起得还晚了。 吃饭的时候,他总叨念着伤患不能吃油腻,把清汤寡水的菜色全堆给元涅,元涅看着自己碗里的白菜豆腐,又看了看炽翎给自己垒得冒尖的红烧肉,轻轻笑了,却什么也没说。倒是般若见了,直接敲炽翎的脑袋,让他把素菜全吃了。 再有一回,他故意往元涅的药里多加里两片黄连,还有一次,他又往柴火里偷偷加了两块湿柴,把元涅熏得直咳嗽。 元涅有时候被他折腾得够呛,却也不恼,炽翎的讨厌,实在是雷声大雨点小,只知耍些幼稚的小把戏,熬药的时候该细心是细心,换纱布时同样是小心翼翼。 般若起初看到了这些事,还要理骂炽翎几句,但这几日她实在繁忙,冬日严寒,来请她看病的人多了些,她便管不住炽翎了。 终于有一天,炽翎被般若派去采买药材,小院里难得安静了下来。 清晨,般若推开门,便见元涅已经站在院中了。 他倒是起得早,般若朝他点头,算是招呼,却见元涅不知为何,目光怔愣,一双漂亮的眼睛挂在她身上。 般若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是自己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她下意识摸了摸脸庞,空空一片,糟了,是忘带面纱了!她转身回屋,匆匆系上面纱,这才重新走出来,实在有些欲盖弥彰。 说说般若与元涅吧,他们之间,其实并没有太多故事。 相处的这些日子里,般若生怕自己再次扰乱了他的命数,除了嘱咐伤势,几乎不大同他讲话,只盼他能快些养好伤,早日归家。 至于带面纱...般若行走凡间,常与炽翎出入鱼龙混杂之地,她有自知之明,自己失了法力身体羸弱,又生得一副出尘面容,有时会招惹来不必要的麻烦,故而出门皆是以帷帽或面纱覆面,只是对于元涅... 她不愿与他之间有过多牵扯,自然也希望他日后不再记起自己的模样。 元涅是个知分寸的人,或许也与他从小被冷待而养成的性格有关,除了般若的名字,他从未问过其他。 只是方才,实在是,他貌似很想多了解她一些... 那样澄澈的目光再次落在般若的脸庞,竟让她觉得有些烧灼,元涅开口轻轻问道:“一直好奇,阿若姑娘为何总以纱覆面?” 般若心底有些慌,不知该怎么答,便胡乱说:“面丑,怕吓着别人。” 元涅看着她。 晨光熹微,她的眉眼清晰可见。眉若远山,眼如波痕,眉心那颗朱砂痣更是妍丽。般若眼尾微微下垂,睫毛浓密而卷翘,在眼睑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那样的容貌,怎么也跟“丑陋”二字搭不上边,况且他方才...虽隔得远,却是早已看清了她的面容。 只道是:盈盈秋水,淡淡春山。 他知道她在说谎,却也不拆穿,只认真道:“美人在骨不在皮。” 般若抬眸看了他一眼,他的表情很认真,并非说的是恭维客套话。般若没接茬,只是移开目光,走到院子里,弯腰查看昨日晾晒的药材。元涅亦跟过来了,学样帮她翻拣高处的药材,两人就这么安静地忙了一会儿。 晴阳正好,将二人身上都照得暖融融的,元涅默默看着般若忙碌的身影,踌躇再三,还是打开了话匣:“算起来,在姑娘家已经住了小一月,身上的伤亦好得差不多了,也不便多叨扰了。” 般若了解他的伤势,也晓得他离去便是这几日了,轻轻点了点头,道:“是该回去了,您是朝廷派来剿匪的校尉大人,有些情况,也得赶回去复命罢,长日得不到您的消息,怕是也会有人忧心...” 这话一出口,般若便后悔了,她想起元涅那糟糕的家庭关系,怕是没人会关心他,担心戳到他的伤处,忍不住补充道:“我的意思是,怎么也得有人知晓匪患的情况,才好...” “这倒不必担心,我失足坠崖时,匪患已落下风,尚有得力的兵士在山寨围剿,想来如今已渐渐平息了罢...不过难免有遗留之患,姑娘带着弟弟生活,切记谨慎再谨慎。” 般若点了点头,又忍不住多问了些:“我之前听说,这些匪患是因北方雪灾,源源不断跑到南边来的,若以后再有涌入,该当如何呢?” “自然是清剿干净,还百姓太平。”元涅答的干净利落。 “太平...”般若手顿了顿,停住了翻拣药材的动作,“何时才能太平呢?” 她喃喃自语道:“近日来看病的,皆是些老弱妇孺,我行从江南到此地落脚,少有见此村这般,近乎青年壮丁全部被招走充兵的,我以为这京郊地界,百姓该更加安居才是?” 元涅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我知道。” 般若侧头看向他,他正低着头,手里捏着一片晾干的当归,声音不疾不徐:“我小时候住在山寺,见过不少这样的人。山河动荡,又遇天灾,男丁被征走充兵,独留妻子老人。有一年冬,山下的村子发了雪灾,寺里前去施粥,来领粥的皆是老弱妇孺,有个小姑娘,领了一碗粥还舍不得自己喝,要端去给她卧床的阿娘,我至今尤记。” “那时候我便想,若是有朝一日能为他们做些什么就好了。” 般若听着,移开了目光。 所以他请命来剿匪,才有了今日的这番遭遇。 风从山的那边吹来,带着冬的寒凉,拂过她的面纱,轻轻晃动。 他就是一个这样的人,在这悲凉且短暂的一生中,他从未被好好爱过,却想做一个为别人撑伞的人。 “那你呢?”般若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酸涩,“你自己呢?” 元涅怔愣了一下:“姑娘说什么?” “你方才说别人过得辛苦,那你自己呢?”般若一字一顿道:“你自己过得幸福吗?” 元涅沉默了片刻,继而,他突然弯起了唇,娓娓道:“我家里...父亲不太管我,我母亲身体不好,卧病在床,与我不常相见。小的时候,因为一些缘故,我常住在山寺,受佛经耳濡目染,得内心平静。归家后,也过得自足。我还有个兄长,兄长是待我极好的,虽然话不多,但我知晓哥哥心中在意我。” 他抬着头,望向远处的山峦,眼底有些些淡淡的说不清的情绪,那并非悲伤,更像是某种释然:“我很幸福,阿若姑娘,比起大多数人来说,我过得富足安宁,且有家人在侧,便已是圆满了。” 般若的手揪住衣袖,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况且...”元涅再次开口,“我还很幸运,不是么?” “被山匪重伤,从山崖摔落,换平常人早便九死一生,而我却跌在了姑娘家的草垛上,捡回一条命。想来,我一直被眷顾着。” 元涅的声音轻快起来,这一次,他笑了,眉眼弯弯,脸颊笑出了两个浅浅的梨涡,是这个年纪独有的少年气,那样的笑容太干净,也太明亮,恍若是从冬日云絮中探出的太阳。 般若看完 了元涅的命数书,她一直认为,他过着八苦俱全的一生。 她不敢见他,是因为她不敢看他遭受那些苦,不愿见他露出悲伤的神情。她从未想过,她能从他的脸上看到这般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沧海十年,她在凡间见过太多人了,他们或遭受病痛,或穷困潦倒,他们抱怨命运不公,沉溺于自怨自艾。 而他,他明明有资格诉苦的,他不被父亲待见,从小离群索居,替兄长卖命无人问津,险些丧命,可他却说:“我一直被眷顾着。” 般若有些不明白了。 就像那日她从小豆子家走出来,看着远处三个摇摇晃晃的影子,心中所想—— 对于凡间的人们来说,究竟什么是幸福呢? * 再过了两日,元涅便正式告了别。 那是个阴天,没下雪,但天灰扑扑的,元涅站在院门口,手里提着别扭的炽翎给他装的米糕。 般若站在门内没出去,元涅朝她笑笑,说多谢连日来的照顾。 般若说不必谢,心底有些惆怅,话却仍是平平淡淡的。 “有机会,希望还能与姑娘再见。”临别之际,他说了这么一句话,像是不经意间流露出来,又像是想了很久才说出口。 般若只答:“会的。” 她说的很笃定,因为她明白他们始终会再见,只不过,那或许是很多年以后了,在这个茫茫凡尘间,她不会再见他。 这日夜里,般若失眠了。 她躺在床榻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炽翎早已在隔壁打起了呼噜,一声比一声安详,像刚偷吃了蜜饯,正睡得香甜的小兽。 夜里下起了雪,般若索性披上衣衫起了身,点起灯,支开了些窗子,想让自己脑袋更清明些。 她翻出自己撰写元涅命数书的册子,再一次提笔,写下了他命中还未发生的故事。 “兄死府变,戴罪请命,守境数十载,敌退功成,封侯拜相,然,故园不在,孑然一身,无所归依。” 元涅二十岁将要弱冠之际,正是镇北王府的多事之秋。 他口中那个对他还不错的哥哥,成为了权利倾轧下的牺牲品,帝王早已忌惮镇北王拥兵自重,一场鸿门宴,镇北亲王世子血溅当场,镇北亲王被冠下了私养死士的罪名,锒铛入狱。 自那以后,亲王府树倒猢狲散,兄长冤死,父亲被抄家问罪,母亲本就卧病多年,闻讯后更是雪上加霜,偌大的亲王府,只剩他一人茕茕孑立,可朝堂上那些弹劾的折子仍像雪花一样飞向御案,颇有赶尽杀绝的意味。 重压之下,元涅代父领罪,去了边关北境。 那是一条怎样的苦寒之地?大雪蔽日,粮草不继,援兵不至。他却凭借一腔孤勇与胸中丘壑,硬生生打到敌国退兵,守到朝堂上那些人不得不重新正视他的名字。 可那又怎样? 他是胸有万壑,可他想要的,从来不是功名利禄。 他想要的,不过是父母家人的看见,这些,全部被命运一一剥夺。 身居高位,而亲者疏,近者离,心有皎皎,而所求非所愿,所爱不可得。 他心中的皎皎明月,亦是在北境苦寒之境相识的女子,可奇怪的是,无论般若怎么回忆,他与那位女子的故事都有记不起来了... 如今的脑海中,挥之不去的是他那日的笑容,像山涧的清泉,那样干净。 般若眼中的光芒渐渐淡下去了,她将头埋在双臂,闭上了眼。 讨厌... 她什么都改变不了。 40.幸福 如履薄冰 近日来,村里传言,山中的匪患已被官兵剿了个干净,老百姓们终于能够安安心心地过个好年了,家家户户都开始筹备过新年的年货物资,一片祥和安宁的景象。 般若的小院中,亦是一派悠然自得。 近日,炽翎有了个新宠儿——他养了一只小母鸡。 说起来,还得是因为小豆子奶奶太过照顾他,见炽翎爱吃鸡蛋,三天两头地往般若家里送,炽翎也是个厚脸皮,来者不拒,直到般若提醒他,别把人家的鸡蛋都吃完了,炽翎才开始不好意思。 没两天后,他自个儿去集市上买了一只小母鸡回来。 小鸡毛茸茸的,羽毛在冬日的暖阳下被晒得油亮亮的,如云絮一般,身上还有股甘草的清香。炽翎给它取名叫“祝祝”,整天宝贝得不得了,还老是一边给鸡撒稻谷一边念叨—— “蛋生鸡,鸡生蛋,蛋再生鸡,鸡再生蛋,源源不断…” “煮鸡蛋,煎鸡蛋,蒸鸡蛋,卤水蛋,茶叶蛋,蛋炒韭菜,蛋炒番茄,吃都吃不完…” 幸得小鸡听不懂他说话,但凡知道自己背上了炽翎这番沉重的期待,原本没有的肩膀都要长出两寸来担着。 腊月三十这天,天还没透亮,村子里便热闹起来,炊烟从各家各户的屋顶袅袅升起,空气中有柴火的焦香,熏腊肉的咸香,还有新年蒸年糕的甜糯香气。 村里的大人忙着筹备年夜饭,小孩子们却都跑出来了,在雪地里嬉笑着,好不热闹。 炽翎自从开始养鸡后,每日起得比般若还早,此时正站在院角新编的鸡笼前,一粒一粒往里头撒稻谷:“祝祝,多吃些多吃些,明年多多下蛋!” 那只名为祝祝的小母鸡正低头啄食,时不时“咕咕”叫两声,貌似在回应炽翎。 般若看见这画面,忍不住眉眼弯弯,笑了起来。 正此时,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是孙家婶婶推门进来了,手里端着热气腾腾的年糕,脸上笑得像朵花:“阿若姑娘,过年好啊!家里刚蒸的年糕,送来给你们姐弟俩尝尝。” “谢谢婶婶。”般若连忙道了谢,孙家婶婶又道:“今个儿除夕,我们邻里几家商量着一起过年,杀了两只老母鸡,炖了一大锅,今晚上,姑娘和弟弟也一同过来吧,咱们人多热闹!” 般若犹豫了一下,她向来食素,倒不是有什么修行的忌讳,只是跟着师父吃习惯了。 今日邀请,般若打心底明白,他们是看她与炽翎从外地来,怕过年孤单。 村里人热情,她只是帮着看了些病,他们却一直对她多有照顾,她亦不好拂人家面子,便应下来:“好,晚上一定来。” 孙家婶婶高高兴兴走了,炽翎却还蹲在鸡笼前,像什么都没听到。 般若将年糕递给他,说道:“孙家婶婶刚叫我们去吃年夜饭呢,说炖了一大锅鸡,晚上跟我一同去吧。” 谁料炽翎听了这话,像被雷劈了似的怔在原地,他连着鸡笼一起把祝祝抱起来,表情很是严肃:“你们竟然叫我吃鸡,未免太残忍了吧!” 般若有些无言以对,心想炽翎每日吃鸡蛋,算起来,吃的不也是鸡的儿子么?不过她想来想去也没说出口,只怕是这小鸟儿觉得鸡与他出自同宗,这才不好下口吧。 “那我今日去了,可是要很晚回来,你自己待在家?” 炽翎哼哼了一声:“我要去都城里,给我的祝祝再买些稻谷,让它长得壮壮实实的。” “然后呢?”般若可不信,他买谷子偏生要跑到都城里去买。 “近日可是除夕!都城里肯定热闹非凡,我去看东风夜放花千树之景!” 绕了这么半天,总算把心里话说出来了,般若早将他看穿了,只嘱咐道不要玩太晚,早些归家,便未说什么了。 傍晚时分,般若换了身新衣裳,独自前往了孙家婶婶家,半路上,遇到小豆子来接她,小丫头今日穿了一身簇新的小红袄,手里举着一串糖葫芦,蹦蹦跳跳地跑过来。 “阿若姐姐,过年好!” “过年好,小豆子。” 般若牵起她,这小丫头却仰着脸,眼睛晶晶亮亮地看着她:“阿若姐姐,你今天真漂亮!” “你也漂亮。”般若摸了摸她的脑袋,和她一同往孙家院子里走去。 暮色四合,村子笼罩在一片温暖的橘红色光晕里,家家户户门口都贴上了红对联,挂上了红灯笼。 孙家堂屋里,摆开了一张大桌子,孙家婶婶和小豆子爷爷一起忙活着,桌上摆着荤素各色菜系,丰盛极了,许如意见般若来了,又连忙热情招呼她落座。 大家盛情难却,般若被推着坐上位子,便开始吃年夜饭了。 席间大家有说有笑,般若却忽然有些恍惚。 她初到凡尘时,对人间的热闹是陌生的,甚至有些不知所措的,而如今十年过去,她竟也有些习惯了这些烟火气。 她换下了金丝银线织就的流仙裙,穿上最朴素的粗布麻衣,只簪自己的银莲发簪,她不再需要岁岁照顾,而靠近了庖厨去照顾炽翎,甚至学会了和卖药商讨价还价,现在,还和凡间人同坐吃年夜饭... 这都是以往生活在玉京上,想都未曾想过,但她却觉得,很开心... 感悟其幸,体悟其苦,也好像悟出了一点门道。 般若正出神,却被孙家婶婶的大嗓门唤回了神。 “哎哟,说起来,也不知咱家那顶梁柱吃上年夜饭没,眼看着咱们如意马上到月份了,这做夫婿的什么时候回来,也没个准信!” 许如意眸色中有些失落,连忙说:“嫂嫂,大过年的,大家都高兴着,您说这些干嘛。” “哎哟,嫂子我也是心疼你嘛,可怜丫头。” 般若抿了抿唇,心底有些沉重,此时却听小豆子童言无忌道:“孙家哥哥写的信估计在路上呢!昨日小豆子就收到爹爹写的信了,还有好大一包杏子糖呢!” 小豆子奶奶也在一旁安慰道:“他们是同一批招走的,想来都在一块儿相互照应着,如意丫头,别着急,再等等。” 许如意点点头,应着好,而就是说话的这当口,院外便有人敲门,说是有孙家人的信件,孙家婶婶连忙出去接,没料想正是他弟弟送回来的家书。 送信人说,希望他们年前能得个好消息,便是趁着天黑 前送来。 孙家婶婶谢过送信人,连忙将信拿给了认得字的弟媳妇,又急着问,说了些什么? 信纸有些皱,字迹歪歪扭扭的,显然写字的人没读过几年书,可那几行字,却比任何锦绣文章都叫人动容。 “说一切都好,年后过不了多久就能回来了,让我们都安心。” 许如意抹着泪花,说话的声音都有些颤动,孙家婶婶亦是拍着胸脯,连说了几个好字。 般若看着这场面,鼻头有些酸。 小豆子欢呼雀跃起来,鼓着掌说:“爹爹年后也回来,孙家哥哥年后也回来,还有如意姐姐的小娃娃年后也出生了,小豆子要当姐姐了,特别开心的一个新年!” 桌上的一大家子都被小豆子逗乐了,她爷爷甚至将她举到肩膀上,爽朗道:“新年新气象,小豆子今日不是还说要在年夜饭上讲新年愿望么,快给大家讲讲!” 小豆子一手抓着他爷爷的胡子,一手捂着嘴巴咯咯笑道:“小豆子的愿望很多,要先讲哪一个呢?” 小豆子奶奶道:“自然是最想实现的那一个。” 小豆子便认真地说:“我想爹爹早点回来,给我买十串的糖葫芦吃!” 般若不禁失笑,她口中复杂的愿望,竟是这般的朴实简单。 小豆子看见漂亮的阿若姐姐笑了,便转头问道:“阿若姐姐的新年愿望是什么?” “唔...我么?” 般若见大家的目光都转向她,便放下了筷子,也不扭捏,将自己未来的打算告诉大家:“我攒了些钱,打算和弟弟在京中开个小医馆,给人看疑难杂症。” “开医馆!”小豆子怔怔地重复着,般若刚想问她怎么了,便见她拍手大笑道:“阿若姐姐以后要开医馆,那小豆子以后要当屠户!” 四下寂静了一瞬,接着,满堂笑作了一团。 小豆子爷爷把她举得高高的:“好好好,咱们家要出第一个女屠户了。” 小豆子奶奶则是面色大变,着急拉着老头子:“哎呀呀,小女娃娃杀猪宰牛,这可使不得啊!” 老爷子吹胡子瞪眼:“怎么使不得,我孙女最有志气了!” 般若亦是笑得极为开怀,她看着这满屋子的人,看着他们被烛火应得红扑扑的脸,看着他们眼角笑出的泪花,一时触动极了。 她觉得心口有什么东西,软软的,热热的,像棉花一样蓬松地鼓起来了。 这些日子,般若总在想,凡人的幸福究竟是什么? 月有阴晴圆缺,万事并不都能周全,他们有过太多的悲欢离合,却仍有感悟幸福的能力,懂得将那些琐碎的欢喜攒在一起,凑成一种小小的满足。 一顿饭,一颗糖,一声笑,便足以装下所有的期盼。 人间小满胜万全。 般若明白了,他们的幸福,并非什么大富大贵长命百岁,他们的幸福,只是身边的小小圆满而已。 而此刻,她亦拥有了这种感知幸福的能力,她亦为他们的“小满”而感到欢喜。 幸福,如云絮一般柔软,如幻梦一般美丽,可这样的东西,同样如履薄冰,一戳便破。 41.无妄之灾 年夜饭还没吃完,屋里正热闹着,外面便传来一阵嘈杂声,小豆子以为大家开始放鞭炮了,乐呵呵地说想出去看。 般若起初没在意,直到那样杂乱的声音愈来愈近,愈来愈乱,混杂着惊叫和哭喊声,实在不像是在庆祝。 孙家婶婶是第一个动身的,她正要出门去看发生了什么,大门却突然被撞开了,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爬了进来,正是村里的李老头,他看着孙家婶婶,脸上早已失去了颜色,嘴唇哆哆嗦嗦道:“山匪...山匪又来了,拿着刀,见人就砍...” 孙家婶婶吓得脸都白了,还没来得及问什么,便见院子里已经冲进来三四个彪型大汉,他们穿着兽皮制成的袄子,手里提着明晃晃的白刃,一个手起刀落,那李老头的血便溅了孙家婶婶满脸。 尖叫声瞬间蔓延。 “不准叫!不准动,谁动谁死!”山匪跨步进来,粗旷地吼叫着。 孙家婶婶吓傻了,跌坐在地上,连连惊叫着往后退,山匪被她吵得不耐烦,白刃进红刃出,婶婶便没了声响。 为首的山匪甩着刀大摇大摆地走进堂屋,那刀上不知混了多少人的血,溅在还没吃完的年夜饭上,红得刺目。 他看了一圈堂内,朝着身后吩咐道:“老的没用,把小的和女的带走。”说罢,便有彪形大汉跟着上前来抓人。 许如意吓得哭都哭不出来了,嘴里不停呢喃着她刚断气的嫂嫂的名字。 小豆子则是被山匪一下子抓住了,红红的眼眶里包满了眼泪,愣是一滴都不敢掉。 小豆子爷爷见孙女被抓住,浑身都在发抖,浑浊的老眼中忽然涌上一股狠劲儿,他转身扑向灶台,抄起一把剁骨刀,大吼一声,朝着抓住小豆子的山匪冲去! “放开我孙女——” 刀还没落下,另一个匪徒便从侧面一刀捅进了他的胸腹,老人闷哼了一声,手里的剁骨刀“哐当”坠地,他看着小豆子,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直直栽在了地上。 小豆子奶奶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扑过去死死抱住那个匪徒的腿:“放下孩子,放下孩子,求求你放下孩子!她还小,什么都不知道!” 匪徒不耐烦地“啧”了声,挣了几下没挣开,便用另一只脚踹在奶奶胸口,连连踹了十几脚,老人才松开了手,倒在地下一动不动了。 小豆子终于嚎啕大哭起来,哭声混杂着许如意的尖叫声,尖叫夹杂着山匪们不耐的怒吼声,全部混在一起,吵得般若脑子里嗡嗡作响。 那一瞬间,她只觉周遭的一切都像是幻觉,有什么东西堵住了她的喉咙,让她发不出任何声音,也同样半点动弹不得。 * 匪徒近乎屠尽了村庄中所有碍事的人,抓着年轻妇孺和孩子赶上山,山寺亦被这些穷凶恶极的山匪占领了,作为关押的营地。内里的沙弥死的死,伤的伤,往日里素雅的清修之地,如今是一派破败之景。 佛前的香炉被推到在地,香灰被撒了一地,上面被淋上了鲜红的血迹,黏腻地混杂在一起。般若就同这十几个妇孺一样,作为人质,被关押在这狭小的佛堂。 是的,人质。 上山路上,她从这些山匪的对话中,推测出了这场无妄之灾的来龙去脉。 山匪原本的据点,已被朝廷遣来的官兵缴了个干净,山寨中的匪徒大多被斩于剑下,他们的大当家则被生生活捉。而这几个屠戮村民的山匪,是恰好在外“做买卖”的漏网之鱼,东躲西藏,躲到官兵悉数撤走,再铤而走险的干一票。 他们的目的很简单,抓一批人质,把大当家的换回来,再要钱要马,远走高飞。 说实话,般若走在漆黑的山路间,一直提醒自己冷静再冷静,可如今冷静下来,她却仍不知该怎么办。 她并非没见过死亡,行医十年,生老病死看了一遍又一遍,但却从不是这般鲜血淋漓。 小豆子的爷奶,孙家婶婶,村中一些打过照面的村民,上一刻还在笑,下一刻便没了声息。般若被吓得心有余悸,随即涌上来的,还有一种压得她喘不过气的无力。 她该怎么办? 如今法力尽失的她,倒是应了炽翎十年前的那句话——自身难保,何谈他人? 炽翎呢?偏生此时不在她身边,可就算他在,他亦有不可用法术伤害凡人的禁制,他能带她走,能带所有人走吗? 般若思忖至此冷汗如雨,忽觉脸上凉凉的,接着是一种黏糊糊的感觉,普一抬头,便见许如意将被水浸湿的香灰抹在她的脸上。 她颤抖着说道:“阿若妹妹,天快亮了,别让他们看见你的脸...” 般若自然明白她所指的是什么,无奈地点了点头,又问:“,姐姐,你的身子没什么吧?走了那么久的山路。” 许如意摇了摇头:“孩子乖着呢,没事的。” 般若摸住了她的脉搏,眸色有些不安,却一时没多说什么。 许如意亦没在意,只是低头,摸了摸膝上已经哭睡去了的小豆子,眼眶又红了:“可怜小豆子了,这个命苦的丫头。” 般若缄口不言,正是这时,听“砰”得一声巨响,一个膀大腰粗,续着络腮胡的山匪踹门进来了,他似乎是来清点人数的,只是站在门口,眼神扫过这些惶恐的面容,口中念念有词。 身后来了个胖些的匪徒,脸上有些担忧:“二哥,昨夜让去给官兵送消息那个村民还没回来,怕不是被保下了,这些狗官不好说话,本来抓的这些人也是无足轻重的村民,万一我们谈不拢怎么办?” 被他称作“二哥”的这个人狞笑一声:“有什么谈不拢的?若不答应我的要求,我便一日杀一个人质,看他们当如何。” “可是...” “老三啊,别瞎操心了,就算是死,也拉了这么多人陪葬呢。” 他们本就是亡命之徒,说话毫不避讳,这山寺中狭小的佛堂内,十几个妇人和孩子们挤做一团,人头攒动,面上惶恐之色愈发浓重,甚至发出了细小的哭声。 “烦死了!再哭现在就杀了你们!” 堂内霎时寂静,大人捂着孩子的嘴,颤抖着不敢发声,山匪摔门而去,落上了锁,这才重归宁静。 天已大亮了。 该是时候了。般若在心底暗自忖度,炽翎再怎么玩也该回家了,他感知得到她的位置,发现村里不对劲一定会立刻 来找她,只要等他来了,他身上尚存法力,就算因禁制不能伤害山匪,也一定能有其他只救人的办法。 日上三杆的时候,般若终于听到了熟悉的啼鸣声,她安抚好许如意和小豆子后,偷偷走到佛像后,这才看见了一只赤金色的小鸟儿,正从年久失修的破败屋顶中飞进来。 炽翎化身一上前,便心急如焚地查看着般若的身体,语气又慌又急:“阿若,阿若,你有没有受伤?” 般若捂住了他的嘴巴,示意他小声些,眼眶却一下红了,眼看着泪水就要掉下来。 炽翎见状,心口像是被揪住了,他连忙悄声道:“都是我不好,我不该贪玩的,阿若你别怕,我现在就带你出去!” 般若抹了泪,又摇了摇头:“你有没有办法解决外面的那些山匪?” 炽翎沉默了,他看了看般若身后的佛像,解释道:“你知道的,我无法用法术伤害凡人,况且,不知道是不是在凡间寺庙的原因,佛像对我的禁制愈发深,除了变换身型,其他什么法术都有些使不出来。” 他顿了顿,又说:“不然我拿刀去干他们...” 般若心沉了下去:“那么多个彪形大汉,你说话也要顾着自己吧。” 炽翎见她仍在眸色深深的思考,连忙劝慰:“阿若,我先把你带出去吧,我把房梁撞开冲出去,他们抓不到我的。” 般若不赞同:“那势必会把这群山匪惹恼,他们会疑心更重,会伤害这些无辜的人。” 炽翎着急:“那留在这儿就不危险吗?你也要跟他们一起等吗?我们先出去,然后找人再来救她们不就好了。” 般若踌躇再三,终于还是将心底的忧虑说出来了:“我做不到一个人走,这里还有小豆子和许家娘子,我探了许娘子的脉,生产怕是就在这两天,又是连夜上山奔波,我害怕...” “那我把孙家嫂嫂连同小豆子一起背出去...” 炽翎说道最后自己都噤声了,他知道那样做不到。 两人之间缄默良久。 炽翎眸色深深,像是又想起了什么,艰涩地对般若说道:“阿若,别固执了,我们先出去,然后再想办法。她们只是凡人,这么十年来,你还不明白吗?生死之事,都是她们的命数,今日这一切,亦是她们的命,你才是被牵连进来的那一个,况且,以你现在的身体,是真的会受伤的。” 而他陪伴她来凡尘的目的,一直只有一个,那就是保护她。 般若怔然地看着他,霎时间又转为一种苦涩:“我没有办法,炽翎,如若许娘子真的一个人在这里生产,那会要了她命的,你相信我,我会保护好自己的。” 她想起方才匪徒们在门口的一番话,心底又是担忧,如若真的谈不拢,人质们性命不保又当如何? 霎时间,她心里已经有了盘算。 “炽翎,现在有一件更重要的事要你去做,要快...” 冬日晴空,一轮煦日高悬,金炽鸟如一道流火划过天际,直指京都。 “你要去亲王府里找那个人,让他无论如何要保人质!” “我相信他会做到的,也请你也相信我,我会平安的。” 42.心有燎原火 般若和炽翎交代完一切,回到堂前,便见小豆子一脸焦急地跑来,让自己快去看看许姐姐。彼时许如意正蜷缩在角落的草席上,脸色惨白,额上沁出大颗大颗的汗珠,咬着嘴唇,正压抑地呻吟着。 旁边一个年长的妇人见状惊呼道:“这娘子,怕不是要生产了!” 许如意勉强睁开了眼,艰难地呢喃道:“...偏在这种时候...” 般若上前把过她的脉,又见她身下一片濡湿:“羊水破了,如意姐姐,马上要准备生产。” 许如意慌张地拉过般若的手,竟已开始说上糊话:“阿若妹妹...有没有办法再等等,至少...” 生产之事,哪有等的道理? 般若扶她躺下,尽量冷静地安抚她道:“别担心,我来想办法。” 这种时候,她更不能慌。 被抓为人质,还要在破败的佛堂中生产,堂内其他妇孺看到这一幕,皆是唏嘘起来,有人将自己尚且干净的中衣脱下用做垫布,有人将多余的外衫给产妇用做遮挡,堂内一时人头攒动,声音嘈杂,甚至惊动在外的山匪。 “吵什么?想死了吗?” 堂内众人作惊鸟四散,而这么一散,刚好将那支起的遮挡暴露无遗。 匪徒的眉目间染上了怒意:“你们在耍什么小心思?” 般若站了起来,她走到匪徒前,毫不迂回道:“娘子要生产了,我们需要草纸,热水和剪子,需要你们——” “什么?晦气死了!”匪徒不耐烦地摆摆手,貌似并不想理会般若。 “又在弄什么?”此时,门外又走进来一个续着络腮胡的高大男人,正是被他们称作“二哥”的匪头子。 般若顾不得其他了,冲上前再对他重复了自己的要求,不料这山匪二哥却是愣了良久,突然泛起一丝笑意,他低头看着脸上满是香灰的般若,虽是笑,面容却实在有些狰狞,他步步上前,继而一把攥着般若的衣领,极为轻松地将她提溜到了半空中。 “在命令我呢?你们的命都被我攥在手上呢?敢对我呼来喝去?” 般若被他勒得有些喘不过气,半闭了一只眼睛,艰涩道:“人质至少要活着才有用,若是死了——” 她辩驳的话尚且没有说完,这山匪便松开了她,顺势一巴掌扇在了她的侧脸上。 那极重的巴掌下来,般若直接跌在了地上,耳朵嗡嗡作响,脸颊上亦是传来火辣辣的灼痛,她的头偏到一边,错愕之下,眼眶一瞬泛红,酸涩的热意涌上来,胀得发疼。 匪徒极为不耐道:“你他妈在威胁老子?老子手底下这么多人,怕死一个两个吗?” 般若深吸一口气,压住心头的焦躁,她慢慢抬头,倔强地盯着山匪:“你们怕不是本地人吧?是不知道,生产的这位娘子是城外驻军手下副将孙大人的家眷,你们用她当人质可以,可若她死在了这儿,不管是因为什么原因死的,你们也别想活了。” 她作势轻松地诉说道:“我只是村里的大夫,女人生孩子相当于走了一趟鬼门关,我想你们要的是人质,不是尸体。她活着,对你们才有用。” 山匪有些狐疑道:“还有这么一号人?你怕不是在唬老子吧?” 般若镇定道:“唬你对我有什么好处,你若不信,遣人去打听打听就知道了。” 堂内静默良久,山匪跟班忍不住开了口:“二哥,这女人看上去没在撒谎,要是真是当官的家眷,死了可不好,再说,留在咱手里,也算个筹码,不是吗?” 山匪二哥怒瞪了他一眼:“老子知道,要你多嘴!” 般若眼看他们已信了大半,怕多说无益,更会露馅,便直接站起身道:“我需要药材,川芎、艾叶,川乌,洋金花。” 匪徒睨她一眼:“你他妈当这是药铺?” “这是寺庙,”般若指了指山寺的楼阁,“出家人常备这些药,你让沙弥去找。” 匪徒骂骂咧咧地去了,不一会儿,果然找来了般若说的几味药材和剪子,还有一些烧水煎药的器具,接着便嫌晦气似的合上了佛堂的门。 般若接过药材,转身回到许如意身边。几个有过生产经验的妇人围拢过来,一起帮忙打下手。般若跪在地上,一边吩咐人烧热水,一边把药草揉碎喂给许如意。 孩子是个听话的孩子,没有怎么折磨她的娘亲,不过大半个时辰,一声细弱的啼哭便传了出来。是个女孩,小小的,皱巴巴的,像只刚破壳的雏鸟。 许如意浑身被汗水浸透,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她抱着襁褓中的孩子,眼泪止不住地流,她抬起手,轻轻摸了摸般若红肿的侧脸,指尖微微发抖:“谢谢你,阿若妹妹。” 般若摇了摇头:“没事,留着点力气。” 许如意应了,又低下头,望着怀里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今日在佛堂生产,实在是...脏污了佛祖的净堂。还望佛祖不要怪罪,保佑这个孩子平平安安的。” 般若替她用热帕子擦着汗,声音平静笃定:“佛祖慈悲,定会保佑在苦难中诞生的生命。” 也一定会保佑她们,活着逃出去。 * 天又快黑了,般若用山匪送来给许如意生产的药具,研磨着剩余的药材,心底愈发焦躁不安。 她不知道炽翎走到哪里了?有没有找到元涅?亦不知道就这么等下去,大家能不能安全等到救兵? 她摩挲着被研磨成细粉状的药材,又抬头望了望这座年久失修的木质佛堂,心下一横,朝着堂内的妇人们悄声道:“大家,听我说...” * 不知过了多久,一位跛脚中年男子跌跌撞撞跑入寺庙中,正是山匪口中派去给官兵送信的村民,他寻到正在院内喝酒的几个山匪,满脸惶恐地说道:“大、大人,城郊的官兵大人让我传话给你们,说,说...” “结结巴巴说的什么?佛堂里,你老婆子和女儿的命不想要了?” 男子心一横,一股脑把官兵的话全部转述出来:“他们,说你们就剩这几个残兵败将,不足为惧,说你们的那位大当家是朝廷重犯,绝不能放,让你们趁早投降,或许还能留个全尸,不然,不然等明日他们上山剿匪,你们便,便...” 院中传来一声脆响,似乎是酒碗被摔碎的声音,接着便是为首匪徒的怒吼声:“干他爹的,老子给他们脸了!” 另一个匪徒附和:“这个杂碎,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也真是不把这些女人的命当命。” 再一个匪徒听到明日官兵要来剿匪,有些站不住脚:“二哥,我们现下该怎么办?” “怎么办?呵,怎么办...”匪首勃然大怒,接着提起刀,“老子就是不信了。” 一阵沉重的脚步声逼近,正在为许如意喂药的般若抬起头,透过破旧的纸窗,看见几个匪徒的影子,朝着佛堂走来。 门再次被一脚踹开了,匪首的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嘴角扯出了一个讥笑的弧度,他随手抓住一个年轻女子的头发,将她从人群里拖出来。 大风呼啸,堂内惶恐声,惊叫声混作一团。 被抓住的年轻女子尖叫着,挣扎着,却只见山匪反手一刀—— 鲜血溅满了佛前的香案。 那女子甚至还没喊出第二声,头身便已分离了,头颅骨碌碌滚到一旁,眼睛还瞪着,山匪把刀上血往衣服上一抹,顺势提起那断头,扔给跛脚男子。 “带着这个,去告诉那些官兵,一日不放我大哥,老子就一日杀一个人!” 跛脚男子连连后退,身后的山匪拿刀抵住他的脖子:“不去送,明日断的,可是你老婆的头了。” 跛脚男子泪流满面:“我去,我去送!” 门重新合上,佛堂内,只有压抑到极致的啜泣声。 许如意怀中躺着已经睡熟的孩子,左手揽着小豆子,右手拉着般若,牵强地安慰着她:“没事的,兴许明天我们就得救了。” 般若被她攥着,感觉到一阵剧烈的颤抖,那是许如意在颤抖吗? 不,生产早已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一直在颤抖不停的分明是自己... 她在害怕吗? 山匪杀人的时候,那些鲜红刺目的血溅得四处都是,她的确心有余悸,但她却并不畏惧他们。 般若深吸一口气,她想让自己冷静下来,可从心底窜上来的,让她眼眶酸涩的东西,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那不是害怕。 她突然意识到,那是生气。 是铺天盖地,恨不得将这些匪徒千刀万剐的愤怒。 从他们在除夕夜举起屠刀,打碎那些小小的幸福开始。 不,或许更早更早,他们早已不再是人了。他们是畜生,是披着人皮的恶鬼。 般若闭上眼,又睁开,眼眶的红还没退干净,可那层水光已经没了,只剩一片滚烫的、烧得人想发疯的燎原。 她不能再等待了。 43.拂晓 破败的佛堂内,烛火安静地跳动着,人影映在墙面上,被拉得忽长忽短。 这时已经入夜了,天色暗淡无光,连月亮都躲进了厚重的云层里,不肯施舍半分清晖。 妇孺门大都埋着头,三五成团地蜷缩在角落,彼此依偎着,没有人说话,甚至连呼吸都压得很低,偶尔传来几声孩童细微的呓语,都被母亲慌忙捂住了唇,唯恐惊动了门外那些提着刀的恶鬼。 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味,泥土与汗水味,还有佛堂内经年不散的,混着灰尘的檀香。 除此之外,便只剩下寂静—— 出奇的寂静,像山雨欲来前最后一刻的短暂平息。 般若一人俯首跪在香案前,她为过除夕夜换上的衣裙,早已沾满了泥土与血污,像一朵被揉碎了踩进泥里的白山茶。 她抬起头,怔怔地看向那尊沉默的佛像—— 佛堂破败,连日无人清扫,早已积满了厚厚的灰尘,可烛火映照之下,金身依旧熠熠生辉,那慈悲的眉眼仍然低垂着,像在看这满地的疮痍,又像是什么也没看。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 般若双手合十,深深叩首。 一拜。 “菩提在上,弟子般若,今日犯杀业、大不敬之罪。” 二拜。 她的额头贴着冰冷的地面,声音极低,却字字清晰:“弟子别无他法,若不如此,满堂妇孺,皆无生路。” 三拜。 “弟子愿承此业,愿担此罪,若有果报,悉数归我。” 堂外忽然吵闹起来,匪徒的咒骂声,摔碗的碎裂声,拔刀的铮铮声,吵闹声,叫嚣声,混成一片刺耳的喧嚣。 般若回过头,烛火在她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光阴,将那道还未消退的红痕照得越发刺目,她从袖中拿出一包研磨好的药粉,倒入了烛火中。 * 山寺内,一派兵荒马乱。 负责看守的小匪屁滚尿流地冲进院子,声音劈了叉:“二哥,二哥,大事不好了!” 匪首一脚踹开酒坛子:“嚎什么丧!” “我去换班,远远看见山下、山下老八道灯灭了!”小匪喘得上气不接下气,手指着漆黑的山下道:“还有,我还约莫听见了脚步声,沉得很,不是咱们几个,一定是官兵!他们想偷摸着上来,偷袭咱们!” 院里瞬间炸开了锅,匪徒们纷纷抄起了家伙,有人踢翻了凳子,有人摔碎了碗,有人眸色猩红地往地上淬着唾沫。 “他奶奶的这帮狗官,背地里玩起阴的!” “老子跟他们拼了,都一起下阴曹地府!” 匪首阴沉着脸,一把攥住小匪的衣领:“看清楚了?” “看...看清楚了。” 匪首松开手,从腰间拔出那把还沾着新血的大砍刀,目光扫过院内同样红了眼的亡命徒们,怒吼道:“弟兄们,是朝廷不给咱们活路,那咱们就自己找活路!” 他的刀尖指向佛堂,道:“佛堂里面那些女人是咱们的筹码,这些狗官既然在意,那咱们就把人质死死攥在手里,他们要是敢动一根手指头,就看看这些女人一个个头是怎么断的!” 几个匪徒应和着,齐齐往佛堂冲去! 摇摇欲坠的大门又一次被踹开,冷风裹挟血腥味灌进来。 堂内的妇孺在匪徒的怒吼下,仍旧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匪徒驱赶着她们,她们却也不惊叫,只是捂着脸,只剩闷闷的,让人心颤的呜咽。 匪头站在门口,目光阴沉地扫过这群瑟瑟发抖的人质,眉头忽地皱了起来,他一个一个数过去,脸色愈发难看。 “那个生娃的呢?”他转身一把揪住旁边小匪的衣领,“那个生了崽的女人呢?!” 小匪一脸怔然,结巴道:“刚,刚才还在...” “放你爷爷的狗屁!”他一把推开了这小匪,大步走向妇孺中间:“都给我让开,那个女的呢?在哪?” 堂内一片静默,没有一个人回答,妇孺们只是蜷缩着身体,低着头,死死咬住嘴唇,什么也不说。 一个匪头随手揪起一个人年轻媳妇,那媳妇疼得眼泪直掉,却是摇头,直说不知道。他又去扯另一个人,又是说摇头不知晓。 匪头暴怒,他知晓了那女人是当官的家眷,或许是他们最有分量的一个筹码,可在这座四面封闭的佛堂,她却凭空消失不见了! “给我搜!把这个破堂子翻了也得给我找出来!” 匪徒们应声而动,却听一个冷冷的声音从香案前传来。 “别费劲了,你们找不到她了。” 般若从佛像前站起身,映着火光的眼眸直盯着山匪,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意。 “你…什么意思?” “找到她也不过是白费功夫。”般若眼神复杂地睨了他一眼:“那娘子只是个普通的农家妇女,什么官眷会住在穷苦的村落,没料想你还真信了,蠢货。” 堂内一瞬缄默。 匪首脑子转过弯,张大了嘴怒喝道:“你他妈找死!” 他大步冲上前,粗粝的手掌掐住般若细弱的脖颈,将她狠狠抵在香案边缘,般若的头撞上案台坚硬的木头,疼得闷哼一声。但更难捱的是那只无情的铁掌,手指嵌入了她的皮肤,她感觉到空气一点一点被挤出去,般若的脸涨得通红,眼前开始发黑。 可她嘴角那点讥讽的弧度,始终没有消失。 匪徒的怒吼,妇孺的惊叫,都像隔了一层厚重的黑幕,模糊极了。 这便是濒死的感觉吗?那真是一种极为奇怪却又熟悉的感觉。 但在下一瞬间,那只铁手的力道忽然松了。 “铮——” 是刀剑落地的声音。 匪首瞳孔猛然一缩,他低下头去,发现自己颤抖的手已然握不住刀了,像是被人抽走了筋骨,就连声音都开始发虚:“你...你做了什么?” 般若猛喘了一口气,捂住嘴大声咳嗽起来,她没有回答,只见旁边的匪徒们也开始东倒西歪,有人扶着墙缓缓滑下去,有人想迈步却腿一软跪了下去。 药效,终于发作了。 她在烛火里掺的那包药粉,正是山匪亲自送上的药材所制成的软骨散,般若借着给许如意生产的由头,多要来几味有麻醉功效的药材。但药材毕竟有限,配出来的药效也有限,对付身强力壮的匪徒,让他们满堂走动,大口吸入,让他们的力气像潮水一样慢慢退去,这一时半刻的酸软,便已是能争取的极限了。 般若直起身,一脚踹翻了烛台,台上的火焰坠落在四下散乱的破布上,瞬间燃烧起来了。 “跑!” 般若拼尽全力朝大家发出信号:“都往外,往山下去!” 人群如同潮水般四散,妇人们捂着鼻唇,躲避着开始燃烧的火焰,跌跌撞撞的朝门口跑去,被跘住了又再爬起来,没有一个人回头。 般若却没有跟着跑。 她转身冲到佛像后,“扑通”一声跪下,伸手从下攥住用香灰和泥土封住的布料,掏出袖中那把为接生要来的剪刀,狠狠戳了进去—— 半个时辰前。 般若正与大家商量着整个计划:“我用洋金花配了让身体疲软的药粉,匪徒倒下,我们才有机会逃出去,我常年用药,一些药材早已有了抗性,所以我会拖住他们,而大家一定要屏住呼吸,尽量不要吸入空气中的药粉。” 堂内的妇人们静静听着,般若的话还未完:“让匪徒全部进入佛堂,还必须有个条件,我们必须要制造一些混乱。” 般若看向许如意,她正抱着刚出生的婴儿,脸色苍白如纸:“如意姐姐,匪徒相信了我的话,他们认为你是我们中最大的筹码,我想,只有把你藏起来,再将他们引进来找你,才能拖延他们在佛堂中的时间。” “可是...”堂内有妇人环顾着这座四方封闭的佛堂,担忧问道:“这小小的佛堂,何处能藏人?” 般若没有回答,她的目光落在了那尊佛祖的金身上。 般若刚进佛堂时便注意到了,这山寺年久失修,榫木腐朽,墙面剥落,可唯独这尊佛像是镀了金的。但是金子贵重,不可能用纯金铸造,外层是镀金,内里必然是木胎或者泥胎,中空减重,保持平衡。 她要将许如意藏到这尊佛像中。 般若用锋利的剪子凿开软金层,内里果然是泥质结构。 许如意看着她的动作,自然也明白了她要做什么:“阿若妹妹,这是大不敬…” 她是虔诚的信徒,般若何尝不更是?她对许如意摇摇头,扯 出一个笑容:“真金是不怕大火的,如意姐姐,佛祖会庇佑你。” 般若叫来了大家帮忙,终于在佛像内凿出了一个勉强内蜷缩一人的黑洞。她再叫来了小豆子,将许如意怀中的孩子交给她:“护好妹妹,等会便躲在人群中。” 交代完,般若再转身握住许如意的手,郑重地叮嘱她:“如意姐姐,不管外面发生什么事,都不可以出声,等我来接你。” 许如意浑身发颤,却没有在犹豫,她摸了摸孩子熟睡的脸庞,自己艰难地挪进了那个窄小的洞口,般若用破布封住洞口,尽量恢复原样,而后,她走到佛前,点燃了那包药粉。 烛火猛然窜起,又慢慢回落,青烟从火焰中缓缓升起,无色无味,悄然弥漫开来… …… 回忆如电光火石,在般若的脑海中一闪而过,她的手没有停,撕开布料的声音在堂内格外清晰。 “如意姐姐。”般若大喊道,接过她伸出的手,“快走!还跑得动吗?” 许如意咬着牙点点头,但对于才将生产的她委实有些困难,此刻的大火已经开始蔓延了,殿里浓烟滚滚,烛火引燃了厚重的幕帘,火舌舔上房梁,噼里啪啦的声响,混杂着匪徒被烧灼的惊叫。 般若一把背起许如意往外跑,刚跨出门槛,身后便是一声巨响,佛堂的横梁断了一根,溅起漫天火星。 院子里乱成了一团,妇孺们四散奔走,匪徒们用尽力气叫喊着往外爬,那声音如鬼魅追赶,这大火中宛如炼狱。 忽然,一声尖利的哭喊从身后传来—— “阿若姐姐!!妹妹!妹妹被抢走了!” 般若猛然回过头。 火光中,小豆子跌坐在门槛,无助地朝外呼喊着,她怀里空荡荡的,眼里全是泪。身后的一个匪徒,半张脸被灼伤,一条腿被房梁压折了,拖着残躯,抓着襁褓中的孩子,怎么也不肯松手。 “老子…活不成,至少也要拉个垫背!陪葬!”他的声音沙哑而破碎,疯癫也绝望。 许如意的惊叫声在她耳边响起,她跌跌撞撞地往火光中跑,那一刻,般若的大脑空白了一瞬,而后,她比她更先冲了进去。 般若其实并不知晓,匪徒为什么会突然涌入佛堂,她计划的第一步分明还没有开始,她也并不知晓,她们的援军,在拂晓前终于抵达。 许如意在背后喊些什么,她听不见。炽翎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她也听不见。 那时候,她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孩子不可以死。 那个从苦难中诞生,那个刚来到世上不到一天,连名字都还没有到小生命,不可以就这样离开这个世界。 火光冲天。 佛堂的屋顶在塌,一根根梁木砸下来,火星飞溅。 般若钻进去,在浓烟里拼命寻找着那个身影,大火把她的白裙烧出一个又一个洞,她仍旧不停。 终于,她在佛像前看到了那个匪徒。 般若扑上前,一把抢过孩子,匪徒死死不松手,她便用那把剪子狠狠戳穿他的手掌,匪徒惨叫地松开手,她才终于抢过了襁褓的孩子。 般若紧紧把孩子楼在怀中,毫不犹豫地转身往外跑,却没想却被歹徒死死抓住了头发,一个踉跄摔倒在地。 她痛得叫出声,匪徒则狰狞地大笑:“你也…别想活…” 般若被他拽着头发往回拖,头皮像是要被硬生生扯下来。她咬紧牙关,一只手死死护着孩子,另一只手攥紧了那把锋利的剪子。没有犹豫地对准自己那大半头发,用力一划。 三千烦恼丝,断了。 那头乌黑如瀑的长发,从中间被齐刷刷割断,散落在火焰与浓烟之中,瞬间化为了灰烬。 跑出来的那个瞬间,一切轰然崩塌。 她的身后,是冲天的火光,是塌陷的佛堂,是那尊被大火灼烧却依旧熠熠生辉的金身。 佛,低眉慈目,悲悯如初。 般若一身白衣早已灰黑,参差不齐的乱发丝随着风翻飞,那双映着火光的双眼,却是如此温润柔和。她正看向怀中,孩子早已安睡,仿佛一切的纷争与刚刚来到人间的她,没有任何干系。 黎明前最深的黑暗已经一点一点褪去,身后的炼狱被焚为灰烬,怀中的新生命,正安然地沐浴这人间的第一缕晨光。 44.哭着呢,别招惹她! 正月里,天光晴好。 冬日的太阳起得晚,卯时过了才慢吞吞地爬上天际,把一院子薄雪晒得金黄金黄的,风吹过檐角,悬挂的红灯笼轻轻晃动,院里传来零星的脚步声和说话声,断断续续的,听不真切。 般若便是在这有一阵没一阵的吵闹声中醒来的。 她眼皮缓缓张合,过了好一会儿,终于慢慢坐直了身子。 入目是陌生的房间,轩窗敞亮,幽雅别致,身上的绸衣与锦被蓬松绵软,一看就做工不凡。这不是自己与炽翎的小院,般若想了想,应当是元涅的府邸。 那一夜太混乱了,最后的记忆,她实在有些模糊。 抱出孩子那时,她的脑子已经被大火熏得不大清醒了,她将孩子平平安安地交到了许如意的怀中,又看到小豆子安然无恙,终于卸下了所有力气,脚下一软,眼前一黑,跌了下去。 意料中的疼痛并没有降临,她落入一个结实的怀抱中,那是炽翎还是别的人,般若无从确定,只记得闻到若有若无熟悉的冷香,然后她便沉沉昏厥了。 现在,般若感到身上很沉,想来怕是已经过了一天一夜,她吸入了太多软筋散,虽说常年用药是有抗性,但抵不住用料过猛,她知道自己绝不可以先倒下,大部分是靠着意志力撑起来的。 而不止身体沉,她感觉自己的腿几乎没有了知觉,脖子上也发疼,她摸了摸,发现那里缠着一圈纱布,是被山匪掐出了伤,大夫给她上了药吧。般若想说话,更想喝些水,却发觉嗓子也被熏哑了,有些难以开口。 无法,她只得撑着身子,先下床出去再说。 般若支着床沿,一点点把自己从被褥里挪出来,结果脚刚触到地面,整个人便朝前栽了过去。 “砰”的一声闷响,她和大地母亲来了个亲密接触,狼狈极了。 果真是老毛病又犯了... “哎呀——姑娘醒了!” 一个梳着双髻的小丫鬟推开门进来,手里还端着一盆冒着热气的水,她看见般若摔在地上,连忙把水盆放在旁边的小几上,蹲下来扶她。 炽翎原来就在院子外头,听到了声响,一个箭步窜了进来,手上还拿了没吃完的半个馒头。见到般若跌在地上直愣愣地盯着他,手中馒头落了地,嘴巴一撇,声音也沉下来了:“阿若,你要把我吓死了。” 般若朝他尴尬地笑了笑,什么也没说。 炽翎将她抱上床,小丫鬟又给她端来热水,般若一边小口小口、温吞地喝着,一边听炽翎讲述着这两日发生的事。 “我找到元涅后便与他们一起马不停蹄地赶往山寺,前日夜里赶到,他们先杀了外围的山匪,可还没完全上山,就看见山寺里火光大作,哭喊声一片。”炽翎看了她一眼,声音有些后怕:“我担心死你了,急得不行,什么都管不了,直接往前跑,元涅跑得更快——然后便看见你从火里跑出来...” 般若不想听这些:“如意姐姐呢?小豆子呢?还有那些妇人孩子呢?” 炽翎安抚她:“好着,都好着呢,元涅是当官的,把她们都安顿好了,匪寨又被官兵们剿了一遍,山寺和村庄都派了官兵去把守,那些遇害的人,也都被好好安葬了。” “孙家婶婶和小豆子的爷奶...” 炽翎知道她想说什么,心底泛起一阵难受,却也只得宽慰她:“许姐姐注意力都在孩子身上,暂且没表现出什么,只是小豆子,不哭也不说话,就一直一个人待着...阿若,我听说了,许姐姐的夫婿和小豆子的爹爹都在回来的路上了...慢慢会好起来的。” 般若没吭声,只点点头,正此时,另外两个小丫鬟将一座轮椅送到了房间内,她们离开后,炽翎将般若抱到轮椅上,看了看她的脸,又看了看她的脖子,再看了看她老毛病复发的双腿,欲言又止几番,还是开了口:“虽然,你总是将我当成弟弟,但我们实在没有相差多少岁。” 他蹲下身,仰望着坐在轮椅上的般若,那双明黄色的眼中,褪去了往日的玩笑,只有一层薄薄的水光:“你知不知道我当时有多害怕,火那样大,你还往里面跑,分明身体最受不火,偏要那么固执。” 炽翎拉住般若的手,攥得极紧,指节泛白,青筋微微凸起。 “你不是玉京上那个般若了,你没有法力,你无法给自己疗伤,你连自保都做不到。你相当于一个普通凡人,你...会死的。”炽翎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可我...” 般若欲言又止,她很想与炽翎争论自己无法作壁上观,但这时回想那些大火与血光,心底亦是后怕。 炽翎偏过头,泪水已经压不住了,在眼眶里打着转:“我知道你心善,我想尊者和元君看在眼里,知道你修得一颗慈悲之心,一定为你感到欣慰、觉得骄傲,我也特别为你感到自豪,可是…” “万一你出了什么意外...就算不说我,你让元君怎么办?谁知道你失去了法力被杀了会怎样?万一最坏呢?万一...元君要去无相海的幽冥之域把你捞回来呢?万一捞不回来呢?” 般若鼻尖一酸,炽翎还想再说,般若却忽然别过脸去。 “行了。”她声音闷闷的,带着些不自然的沙哑,“别说了,我不是没什么大事么。” 炽翎看到她这幅模样,觉得又自责又来气,他知道,般若从小就是个固执的女孩,小的时候她腿脚不好,却偏生逞强,想要证明自己能够好好走路,摔了不说,还落下一身淤青,本以为这么多年没见,她早就长大了,结果在凡尘,她没救下那个重病的孩子,眼睛哭成了一个核桃,他问她怎么了,她头都不敢抬,却只说没事。 那一刻炽翎知道,她一点没长大。 “你就是太倔了...” “你别说了!”般若骤然抬起头来,一双雾蒙蒙的眼睛定定地看着他,语气又急又委屈:“我脸疼...” 她突然说了一句前言不搭后语的话,倒是让炽翎怔愣了一瞬:“脸、脸疼...” 般若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语气执拗道:“镜子,我要镜子。” 炽翎脑子没转过弯,却仍旧木讷地走向妆台取来一面小小的铜镜。 铜镜中映出一张陌生的脸,那块被匪徒打过 的脸颊肿了起来,起初只是红,过了一夜,肿得更明显了,把小巧清秀的脸蛋撑得变了形。白皙的脖颈就算缠着纱布,还是有隐隐的红泛出来。再说她那一头极为漂亮的秀发,发尾被大火烧得干枯卷曲,还有大半被齐齐划断... 般若举着镜子愣愣地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她的眼泪就掉了下来,一颗接着一颗,扑簌簌落在衣襟上。 “丑死了。”她哽咽着,声音又哑又沉。 炽翎慌得手足无措起来:“阿若,你别哭——” “你出去。”般若把镜子扣在膝上,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地哭。 “阿若...” “出去!”她的声音猛地拔高,带着赌气似的蛮横,把铜镜一下子扔在炽翎的身上,哑着嗓子大哭起来:“我就是倔!那又怎样?那些人提着刀,把那么多人的头活生生砍下来,我从来都没看过那么多血,吓都要吓死了!” 她的眼泪哗啦啦往下掉,炽翎拿袖子去擦,却怎么都擦不干净。 “我早就怕死了!腿抖得站都站不稳!那个坏人掐着我,我喘不上气,那一刻,我都以为再也不能见到师父了!” 她一边哭一边举起拳头,用力地往炽翎身上砸,炽翎不敢躲,就这么任由她发泄。 “都怪你!”她哭得直抽抽,有什么气一股脑全撒了,“说到底都怪你!谁让你那天晚上不在我身边!你要是早点来,你要是没有跑去看什么花千树,我也不用被抓走了!” 她知道自己在说混账话,炽翎就算在,也改变不了太多。 炽翎自责坏了,连忙认错道:“我错了我错了,阿若,是我不对,我以后再也不敢离开你身边了。” “我不想看见你!”她推了他一把,却又因动作太大扯到了脖子上的伤,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又哭又疼又气,“出去!出去!都出去!我谁都不想见。” 炽翎知道自己安抚不好她,此时,或许让她自己呆了一会儿是最好的选择,他开门跨出去,又将门紧紧合上,听见了一声又一声压抑不住的抽噎。 他交代小丫鬟们别去吵她,接着,轻车熟路地摸去了府邸的庖厨。 * 水正开着,咕噜咕噜冒着泡,鸡蛋随着热水上下翻滚,炽翎守着,等着熟了送去给般若敷脸。 不多时,一锦衣少年跨步走了进来,问道:“阿若姑娘醒了,状态还好么?” 元涅正忙完安顿伤民的事务,听说般若醒了,匆匆赶回,却被告知般若不愿见人,他不知是怎么了,只得找到她弟弟问个清楚。 炽翎愣愣的,眼睛盯着翻滚的热水,元涅也只好呆呆地盯着他,两两僵持之下,他只得了一句—— “哭着呢,别招惹她。” “...哭了?” 整日来脑海中那个久久挥之不去的、从火光中走出来的身影,以及她眼底盈满的一腔被烈火烧不尽的勇气。 此刻,她伤心地哭了么? “是呢,哭得又生气又伤心...” 炽翎用勺子捣鼓着翻滚着鸡蛋,言辞恳切道—— “见谁挠谁!” 45.人随春好 春与人宜 日头升上了半边天,般若的情绪也慢慢地缓和下来了,她用着炽翎送来的热鸡蛋敷着脸,虽然没啥大作用,但总归舒坦了些。 府邸中的小丫鬟心灵手巧,替般若梳着发,断发太多,长短交错着,她们便用莲花簪子将上层的长发包裹着断发挽起,余下的一些碎发攒着小碎花别在了耳后。般若自己带上了素白的面纱,独露出一双灵动的眉眼,对镜一看,也瞧不出什么狼狈了。 小丫鬟在她耳边笑道:“姑娘看着精神多了,外头晴阳正好,奴婢推姑娘出去晒晒,让太阳给您养养。” 轮椅碾过青石板,发出骨碌碌的轻响,冬末的风是凉悠悠的,太阳落在身上却暖融融的,小丫鬟推着她穿过游廊,转向那道爬满枯藤的月洞门。 门的另一边,有一人负手而立。 那是个少年的背影,他穿着天青色的锦袍,腰间束着墨色革带,肩背挺得笔直,像一棵挺拔的小青松。 他这个年纪,正是介于青涩与成熟之间,有着少年的稚气,也同样有慢慢沉稳下来气场。此时他正仰着头,望着墙外伸出的寒梅,不知在想些什么,阳光落在他的皮肤上,铺了一层浅浅的金色。 丫鬟很懂事地停下了脚步,轻声唤了一句:“二公子。” 他转过身来了,和般若四目相对,然后那目光落在她的双腿上,苦涩一笑。 般若无奈地弯了弯眼:“元涅公子。” 元涅走进了,颇有些担心地问道:“阿若姑娘的腿,可有大碍?” 般若抬首:“老毛病了,不碍事。” 他没有再追问,只是侧过身,自然而然地从丫鬟手中接过轮椅的推手,“我来吧。” 小丫鬟应了声是,接着退下了。 元涅推着般若,沿着石子小路缓缓往前,两个人谁也没说话,只有轮椅碾过地面的轱辘声,和元涅轻而稳的脚步声。 “又见面了。”他忽然说。 般若“嗯”了一声,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她的内心,实在有些复杂。 那日告别,她已经决定在这茫茫凡尘不再与他相见,可那时情急之下,她却第一个想起了元涅的名字,让炽翎马不停蹄地去找他搬救兵。 终究也是她自己,让本不该存在的牵绊重新连接。 般若心中忧虑,她想立马修书求问司命殿下,自己是否会影响到元涅的命数,但或许是劫难之后的心悸,此刻,她不愿思虑太多,唯独想享受与他独处的这一刻。 “说起来,上次见面是你落在我家的小院里,这次到成了我一身狼狈,在公子家暂住了。” “什么狼狈不狼狈的,阿若姑娘没事便是极好的,这里是我京中的别院,姑娘好好养伤,想住多久都可以。” 般若一时没有话,将手放在绒毯上,阳光被交错的树枝筛过,稀稀碎碎地落了她满身。 元涅推着她走了一段很远的路,转过一条幽静小道,眼前豁然开朗——这是一片梅林,小径两旁数十株梅树簇拥着,枝干虬曲苍劲,缀满了粉瓣黄蕊的红梅,其上还覆了一层晶莹的薄雪,正在慢慢消融。 般若眸色一亮,不经感慨:“岁序寒冬,梅花竟是开得如此艳丽。” 元涅踱步,目光从后落在般若的脸庞上,他看着轮椅上那个瘦削的背影...穿了冬衣,却也这般瘦弱,她每日有在好好吃饭吗?她日日要照看弟弟,要照看病人,是否有好好照看自己呢? 元涅顿了顿,接着在心中数落起自己,这好些并不是他这个外人要考量的事。 般若并没有感到那道灼灼视线,她见清风微拂,梅枝上的雪簌簌落下,脱口而到:“不经一番寒彻骨,怎得梅花扑鼻香。” “恰似姑娘,”元涅突然感慨道,语气里并非恭维,只有陈述事实的郑重,“越是苦寒,越见风骨,我很敬佩姑娘。” 不知为何,被他这样说,般若心底却有些涩然的情绪,她一向是个不喜出头的性子,做的所有事,都只求无愧于心罢了。 “村民们...”她开口,声音有些干涩,“都安顿好了吗?” 元涅点了点头:“抚恤银已经发下去了,各家各户都送到了,遇害的人,也一一办了后事。” 般若“嗯”了一声,喉头有些发紧:“那些匪徒呢?” “山寺里的都死了,前几月清缴的都关在大牢里,等着问斩。”元涅没有细说,只是语气柔和了几分:“朝廷已经下令,会加大周边的治安,以后不会再发生这样的事了。” 般若点点头,她看向天空,阳光已经变得有些刺目了:“春天快来了。” 元涅弯了弯唇,宽慰道:“人随春好,春与人宜。” * 冬去春来,日子一天天暖和起来了。 小一月来,在元涅和炽翎整日的虚寒温暖下,般若也慢慢康复了。 腿脚行走不是问题,脖子上还有些浅淡的红痕,不仔细看已经看不出来,一头秀发虽然层次不齐,但架不住府中小丫鬟的一双巧手,盘得一点也看不出杂乱。 再便是般若最在乎的脸颊,全然大好,又成为了以往漂漂亮亮的模样,连带着她的心情都好上了不少,成日都是笑眯眯的。 面纱早已褪下。般若思来想去,自己与元涅已经牵绊到一起了,再以纱覆面反欲盖弥彰,她向司命殿下休书了一封,让炽翎去送了信,询问自己这样是否会影响到元涅渡劫,在得到答复之前,般若想,暂且就这般相处罢。 在别院的日子是极为闲适的,松花酿酒,春水煎茶,每日无事看看话本子,听听丫鬟们的闲聊八卦,元涅处理完事务便会经常来陪她,有时,般若会一瞬间将他当做自己玉京上的小师弟,话语间难得亲昵,反应过来时,这位稚气的少年已经偷偷红了耳根。 不日,炽翎便带着司命的口信回来了,只道:但行善举,不涉其纲,不算违逆天命。 般若彻底放心了。 再是一日后,般若与炽翎一道前往了青石村。 北边灾害平息,村中被征走的年轻壮丁悉数归了家,却只道是物是人非,整个村落笼罩着一片连晴日都晒不化的悲伤。 般若和炽翎先去拜访了孙家姐姐,他们如今依旧是三口之家,只是少了豪爽热心的孙婶婶,多了一个咿呀学语的小生命。 许如意的丈夫是个木讷的人,听说是般若冲入火海将孩子抱回来,不知该怎么报答她,一个劲儿地给她拿礼物和拜谢,般若全都推辞了。 倒是许如意淡淡一笑,颇有些历经大事后淡然,只道:“往后妹妹若有需要我们,但凭驱使,生死不辞。” 般若这时正和炽翎逗着孩子,许如意给这孩子取名为穗宁,有祈愿穗事丰收,长乐安宁的意味。小家伙正攥着炽翎的手指,咯咯地笑,声音脆得像银铃晃动。 般若听了这话,亦然轻轻笑了,声音温软道:“哪有这样重的,你们健康平安生活,便是我作为医者最大的回报了。” 般若离开孙家的时候,在 院门外瞥见一片白色的衣角。 她脚步一顿,侧头看向邻家,便见一位健壮的中年男子站在门口,而穿着白色衣裙的小豆子,正躲在他的身后。 男人朝般若俯身行了个大礼,低头看了看身后的小姑娘,欲言又止,只是叹了口气。 小豆子的眼神怯生生的,眉宇间的那股子活泼劲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只剩下木讷。 般若心里一酸:“小豆子,不认识阿若姐姐了?” 她接过炽翎递上来的一早买好的糖葫芦,蹲下来柔声道:“看姐姐和炽翎哥哥给你带了什么来,拿着。” 小豆子接过糖葫芦,却不说话,般若没有催她,只是静静地等着,过了好一会儿,小豆子的声音才从低垂的头下闷闷传出来:“阿若姐姐…这些天去哪里?以后不在这里住了吗?” “嗯。”般若轻声道,“阿若姐姐要去开医馆了。” 小豆子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飞快地垂下眸子。 “小豆子呢?”般若的声音放得很轻,“说当屠户的愿望,还作数吗?” 小豆子怔了一下,那双灰蒙蒙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当然。” 声音还有些哑,可那两个字咬得很紧,看来,她也是个固执的小丫头。 般若把小豆子额前的碎发拢到耳后,轻声道:“那等你长大了,就在阿若姐姐的医馆旁边开一间肉铺。到时候,让你最馋嘴的炽翎哥哥来照顾你的生意,好不好?” 小豆子咬了咬唇,又松开,然后,一颗晶莹的泪珠从眼眶里滑落下来了,她哇哇大哭了起来:“那小豆子还没长大的时候呢?可以来找阿若姐姐和炽翎哥哥玩吗?” 般若弯起了眉眼:“当然啦!你来,姐姐给你做蒸糕吃。” * 立春过后,般若在京城的小药铺开了张。 小小二层,两进院落,一楼是坐堂与药房,二楼则是针灸敷药的内堂,后面带着一个小院,是般若与炽翎生活的地方。铺面不大,但五脏俱全,在这京中寸土寸金的地方,可是花了般若攒了十年的诊金。 般若给它取名为“若水堂”,泽被万物,功为众生,倒是很适合她给自己定下的修行目标。 也是应了这么一个不争不抢的名字,开张一个月,生意寡淡,偶尔有人来抓几幅止咳药,多是街坊邻居,拿了药就走。 这也不奇怪,都城的百姓不认小药铺,只认城中那些老字号,那边坐堂大夫蓄着白胡子,号称子承父业,行医几十年,看着、听着,都让人放心。 般若瞧着也就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她若跟别人说自己行医看病已有十年,实在像个江湖骗子... 炽翎说,是不是这个地方风水地段不好,人丁零落,小小药铺也不起眼,便在门口写了一副巨大的对联—— 悬壶济世,妙手回春。 蚂蚁爬过的几个大字,实在不算好看,般若觉得是炽翎的一份心意,一直没换。 只是... 更像招摇撞骗的地方了。 隔壁面铺的陈老头说,这条街上新开的铺子,头半年能熬过去的没几家,何况这么偏僻的药坊。 炽翎把这话听进去了,每天煮粥都多兑两瓢水。般若倒也不慌不忙,每日躲着清闲,在院落里点着药材,太阳好的时候,翻出来晒了一遍又一遍。 大抵是金子总会发光吧,转折很快就来了,只是说起来,这事情实在有些辛酸。 46.背脊凉透了... 那是春日的第一场雨,雨天,在般若印象中总是有些不太平的。 这日刚开门,便见一个妇人拿着药方急匆匆走进来,妇人是周家媳妇,般若一月前刚开张的时候给她瞧过病,对方说自己是不孕之症,看般若是个女大夫,觉得在这方面了解些,便请她来看。 当时,般若没瞧出什么问题,只当她是气血中亏,开了些调理的药,让她放宽心,别太着急。 谁料今日她把药包往堂上一拍,哭着说,吃了一个月的药,肚子还是没动静,婆婆成日在巷口说她是不下蛋的母鸡,她实在没法活了。 般若见她哭,心底有些焦灼,便让她把她把丈夫带来,周家媳妇一愣,说这种病跟男人有什么关系,般若说没这回事,只说让她带来瞧瞧。 不多时,周家媳妇拽着她夫婿来了。那男人缩着脖子,进门就贴着墙根,像只偷了鸡的黄鼠狼,般若让他伸出手来,搭上脉,不到片刻,心里就有数了。 周家媳妇着急了:“大夫,到底怎么回事?” 般若把写好的方子递给她:“这副药给你夫婿喝。” 男人的头埋得更低了,周家媳妇顿时便愣住了,她看看方子,又看看男人,再看看般若,嘴巴张合,竟一时没发出声。 那男人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一鼓一鼓的,实在受不住,一脚跨出了门栏,不料跑得太急,左脚绊右脚,整个人摔进了雨里。 周家媳妇追了出来,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完之后,又哭了,若有癫狂之状,她站在若水堂门口,一门大嗓子把街坊邻里都给喊出来了:“一年了!婆婆每日指着我鼻子骂!原来是你不中用!原来你早就知道,早就心虚,若不是今日大夫一双慧眼,你们还要瞒到我什么时候!” 这事儿后来闹得挺大,据说这娘子还吵着必须和离!被邻里传得家宅不宁,连带着般若也被说办了一桩坏事。 般若听说了这事,却不这么觉得,说到底,都是这家人让娘子受了太多委屈,才有了今日这一遭,若起初两人一起看医调理,说不定孩子早就下地跑了呢。 罢了罢了,也算是早点看清了人,合归美事一桩。 正是因为这遭事,若水堂的名声算是传开了些,京中有位患了顽疾久治不愈的达官贵人,听说京中新来了个年轻的女大夫,死马当活马医病,结果被般若治好了,至此,若水堂的名声算是彻底传开了,般若成日忙得,连躲清闲都躲不起了。 除此之外,若水堂还有一位客人也值得一提。 他们与元涅初识的时候,他似乎是暂当校尉之职,真正的职位是皇城司亲卫官,他与兄长一文一武,同朝为臣。都城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皇城司的巡防路线绕着城走一圈,怎么绕都绕不到若水堂这条巷子。 偏元涅能绕过来。 公务时间,元涅便骑马暂停在门口,点头向般若打个招呼,算是照应。休沐日来的话,便会给般若和炽翎带一些点心,喝一盏茶才走,偶有个小痛小病,也爱跑七八条巷子来找般若给瞧瞧,般若替他把着脉,只觉他身体壮硕如牛,实在没什么毛病。 炽翎有时候嘴翘得能挂一串油瓶,吃着元涅送来的糕点,还要数落:“这个臭红莲,没事总往小爷跟前凑干嘛!” 般若敲了敲他的脑袋:“吃人嘴短,这都堵不上你的嘴么?” 周家媳妇那事后,若水堂的传言越传离谱,传到后来走了样,不知怎地就成了“若水堂专治男子不举”,来看热闹的比看病的还多,那段时日,元涅来得最勤,像是生怕谁冒犯了般若。 人家本是一番好意,偏偏若水堂的小鸟儿人小气性也小,总爱回忆菩提界上自己被元涅轻慢的旧事,变着法地数落和打趣人家,见他和看不举之症的男人一同进来,嘻嘻笑道:“元公子也是和他们一起来看——” 元涅早就听惯了炽翎的犯浑话了,正想反击回去,下一秒,却对上了般若呆呆看过来的目光,那双小猫一样的眼睛,直溜溜地看着他。 不知为何,他的脸唰一下从脖子红到耳根,话也说不出了,灰溜溜地逃之夭夭了。 般若上前来,上下打量着问炽翎:“你又对着元涅说什么了?” 炽翎感觉被背刺了:“我还没说出口呢!” 般若看着元涅离去的背影,感慨道:“这个小红莲怎么到了凡尘,就完全变了个性子...” 最初认识的时候,分明是一副谁也爱答不理的模样嘛。 * 今年初春雨水格外多。 这日难得清闲下来,般若本想去郊外转转,不料一支开窗,便见小雨淅淅沥沥地下下来,在天地间织起了一块水雾色的幕帘,有愈下愈大之势。 看来不宜出门。 说起来,自从上回元涅灰溜溜地跑出若水堂,已经许久没有见着他了,许是家中诸多事情繁忙罢,算起来,元涅是初春出生的,估计马上就要满十九岁了。在他的命数中,这倒是个没有什么大事发生、相对安逸的年纪,也是最后一段安宁的岁月了。 般若唏嘘喟叹了声,她实在不愿眼看着那些事发生,却又无法改变,要不和炽翎商量商量,先搬离京都一段日子,眼不见,也不那么... 正胡思乱想着,外头便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奇了怪,今日挂了休沐的牌子,谁会这么一大早来敲门。炽翎正睡得不知天昏地暗,没人使唤,般若只好披上外衫,穿过回廊走去门前。 雨打屋檐,本似清脆的珠玉声,此刻却有些杂乱无章。 般若拉开笨重檀杉木门,抬眼便见到了一位熟客,正是一袭黑色劲装的元涅。 他正低着头,目光如炬盯着自己,那神色中带着一点急迫与不安,他携着水汽前来,修长的指节扣住门框,腕间檀珠上露出来,也在不安分地晃荡着。 般若正想问他怎么了,便看到元涅略启薄唇,毫不犹豫道:“阿若,我要求你一件事。” “我想请你去看看我母亲。” 元涅话说得很急,一股脑给般若坦白了自己镇北亲王公子的身份,般若装作有些吃惊的模样,但他接下来的话,却开始让她隐隐不安。 据元涅所言,镇北王妃前日突然高烧不断,宫中御医前前后后来看了,直叹油尽灯枯,药石无医。 命数书中对王妃的描述寥寥,只道她自元涅出生那年起便卧病在床,大抵是血崩之后落下的枯竭之症,气血两虚,身体亏空,四肢渐渐用不上力,先是不能行走,后来连坐起身都费劲。 宫里的御医换了一个又一个,始终不得根治,这些年全靠参茸之类的贵重药材吊着命。 但书中也同样载着,镇北亲王府树倒猢狲散,亲王入狱,王妃薨,那是几年之后的事了,她的生命,不该了结在此时。 命数变了? 般若觉得脑中有些乱,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但元涅正祈求着看着她,语气慌张又着急,般若无法视而不见,便一瞬应下了:“好,我同你去!” 镇北亲王府坐落在京城东面,灰墙黛瓦,门前两尊石狮子被雨水洗得钲钲发亮,十分气派。王府阔大,雨天里有种茫茫不知前路之感,一路上回廊曲折,穿堂风从尽头灌进来,带着雨水的潮气。 般若的衣摆有些湿了,但她被元涅拉着向前,步履不停。 说实话,情急之下,两人的决定都有些冲动了,让般若来给王妃瞧病是善心之举,但元涅平素连王妃的面都见不到,要让自己去为他母亲诊治,首先要过他父亲那一关。 可他父亲... 般若实在有些担忧。 不多时,元涅带着她停在了一处恢宏的正殿之外,他看着般若安抚道:“我先去禀明父亲,阿若,请稍等下我。” 般若心底涩涩,却也只能答好。 般若站在廊下,听见殿前的说话声渐渐变成了争执,镇北王是武将出身,说话中气十足,隔着几道墙都能听见,骂元涅不知天高地厚,骂他忤逆不孝。 元涅的声音听不清,只偶尔冒出几个字,又被压下去。 檐下风大,檐角的灯笼开始摇晃起来了,般若放下药箱,不顾侍者阻拦,推开了正殿的门。 大殿内,镇北亲王披着外袍坐在主位上。他年过半百,颌下蓄着短髭,连日操劳下,眼下已浮着一层青灰,看见般若闯入,眉头拧得更紧了。 元涅站在堂中央,背对着她,听见脚步声回过头,眼神里有一瞬的惊慌。 般若避开他的目光,一双眼睛直直盯着殿前的镇北亲王,不卑不亢行下一礼:“民女般若,参见镇北亲王。” 亲王没有应声,那充满威严的眼神在般若身上扫了又扫:“这便是你找来的医师。” 这话是对元涅说的 :“宫里那么多御医都看不好你母亲,你倒好,找个街边药铺的来,你是不是脑子糊涂了,自己也该去找御医瞧瞧!” 元涅想出声辩驳,却被般若抢了先:“医者在术不在名,王爷此言偏颇。” 亲王转过头看着般若,突然问:“你学过几年医术?” “民女自小跟随师父学医,至今已有十余年。” “十余年。”亲王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没什么波澜,“太医院那帮人,学了几十年,吃了几十年的俸禄,都束手无策,你一个黄毛丫头,也敢大放厥词?” 般若没有退缩,反倒仰头与亲王那双漫过大漠风沙的眼睛对视着:“今日元涅公子找到民女,民女亦是惊慌,诚如王爷所言,王妃的顽疾宫中太医亦束手无策,小女子何敢受其嘱托。但师父从小教养民女,见他人之苦,更要有伸手的勇气。民女见公子救母心切,亦不忍袖手旁观,但请王爷允民女一试。” 镇北亲王久久不言,手指敲了敲案几,没有再回般若的话,只看向元涅道:“一试?元涅你说,你要拿你母亲的身子,给这个民间医女一试吗?” 元涅睁大了双眸,双唇张合:“父亲!” 大殿里一瞬缄默,廊外的风灌进来,宫灯晃荡。 般若的心沉了下去,镇北亲王这话实在偏颇,却也实在锋利。他或许真的没有把元涅当做一个为母求医的赤忱孩子,而是一个可有可无的手下。 他练得好一手御下之术。 风又灌了进来,宫灯猛地一歪,烛火几乎熄灭,随着一道沉沉的脚步声,一位锦衣公子推门走进大殿,风才停住了。 “在外听侍者说殿内起了争执,儿子唯恐父亲伤了身体,未经禀告便擅自闯入,还望父亲勿怪。”他说罢这话,转头看向元涅道:“二弟,让父亲生了气,这便是你的不是了。” 元涅颔首一礼:“兄长教训的是。” 来的这位锦衣公子,正是镇北亲王世子、元涅的哥哥元澈。 般若的目光怔怔地落在他的面庞上,那张脸与元涅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只是元涅的眉目间总带着一股少年人的生涩,而元澈的五官已经完全长开了,像一枚被岁月打磨过的玉,看着温润,实际却透着冰凉。 是啊,那双眼睛是冷的,他的目光太沉太沉,里头好像藏着什么... 元澈见般若正盯着自己,轻咳了声:“儿子早便听闻京中新来了一位医师,据说陈尚书多年的头疾便是被先生治好的,外界将先生传得神乎奇乎,今日一见,没料想这般年轻。” 镇北亲王眸色一变,显然从未听过此事。 般若恍然回神,她的确给人治过头疾,好像也姓陈,却不知是不是什么尚书,不过她见元涅的兄长有向着他们说话的意思,便一口认下了:“公子谬赞了。” 元澈微微一笑,转头对着亲王道:“父亲与二弟都为母亲的事如此操心,儿子却无能为力,实在愧悔,今日儿子向父亲斗胆谏言,母亲的病,御医们看了十余年也不见起色,换个人看看,未必是坏事。这位姑娘既然敢来,想必是有几分把握。让她先号号脉,让太医们也看看姑娘的方子,若真不行,再请她回去,也不迟。”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总好过什么都不做。” 亲王沉默片刻,眼底一片落寞,他看了一眼元澈,又看了一眼元涅,摆摆手,再也没说什么。 元涅的肩膀松了下,他朝亲王行了一礼,退后两步,又朝他兄长一礼,接着转身带般若离开了。 出了大殿,元涅撑着伞,另一只手虚虚扶着般若的肩膀,他的手有些发抖,伞也跟着晃,雨水顺着伞面淌下来,溅湿了衣摆。 “阿若,你受委屈了。”元涅声音闷闷的,被雨声压着,听不真切。 般若摇了摇头,她没觉得有什么,只是心中涩然,隔着亲王府又长又窄的回廊,不自觉回头看了一眼。 雨幕给天地间蒙上一层模糊的灰白色。 元澈拢着袖子站在廊下,侍者替他撑着伞,伞檐压得很低,只露出他的半张脸。 他看见般若回头,朝她弯了弯嘴角,那双眼睛也跟着弯起来,温和又得体,和元涅那双笑起来的眼睛一模一样。 可不知道为何,般若却看得心底发毛。 她连忙转回头—— 背脊凉透了... 47.千千结 般若进入亲王妃内殿时,只闻到了一股浓郁的药材味,沉闷悠长。 殿内很暗,分明是白日,四周的帷幔却都遮得严严实实,只留了几盏昏黄的烛火,在角落里幽幽燃烧。 亲王妃躺在软榻之上,肩头起落,带起几声艰难地咳嗽,又时不时发出痛苦地呻吟。 般若看不清帷幔下的面容,只有一只瘦到皮包骨头的手被丫鬟们牵引出来,放到了脉枕上。般若顺势坐在床侧的矮凳上,把住了脉搏。 近乎稀薄。 她想望闻问切一番,可看亲王妃这个状态,怕是什么也问不出了,般若便请示拉开帷幔,征得同意后,丫鬟们支开了层层叠叠的纱帘。 就算在常年病痛的折磨下,仍能看得出亲王妃是个极其昳丽的美人,只是此时,她唇色发乌,面如灰土,浑身上下寻不出一丝活人该有的红润,像是一盏快要燃尽的灯,只剩下最后一缕青烟。 般若眉头紧紧皱了起来,接着对丫鬟道:“请将亲王妃平素的方子拿来,我要看看。” 丫鬟应声去了,不多时便捧来药方,般若目光飞快地扫过那些药名,全是温补的路子,一味比一味稳。 般若想,若是自己第一次接手病人,怕是也会开这样一个求稳的方子,可亲王妃的病已经加重了,她便不能仅仅求稳,更是要稳重求进。 般若删改完亲王妃的方子,对着一旁站着久久不言的元涅道:“我没有把握保证能治好你母亲,但是元涅,我想我能让她恢复些精神,过得更舒适一些,请相信我。” 元涅眼底是浓浓的悲伤,他对着般若苦笑道:“那便足够了。” 般若抿住唇,没有再多言,只将开好的方子重新撰写了一道,递给元涅道:“亲王妃的药先按这个方子吃上两副,我会在加以施针排浊,一日一次,亲王妃的身体若有变化,我们再做调整。” 般若想起方才在殿上的争执,又颇为贴心道:“这个方子可以请太医看看,先过你父亲那关。” 元涅心头涌上一股热意:“谢谢你,阿若。” 般若摇了摇头:“医者本分。” * 亲王妃的病治得艰难,她大多时间都不省人事,脉搏也一直很虚弱,有些时候判不清身体状态和变化,般若只得根据多年的经验来用药,施针判断亦是小心谨慎,十分耗费心神。 不过功夫不负有心人,亲王妃的情况总算有了好转,苏醒那日,连日的春雨终于停了。 般若吩咐,亲王妃受不得寒热,但寝殿必须在太阳起时透透气。便也恰是这个光影澄澈的早晨,春光透过雕花窗棂落进来,在床前铺了一层淡金的光芒,帷幔后头便有了窸窸窣窣的动静。亲王妃低声说了句什么,接着,丫鬟们喜极而泣的声音便紧跟着响了起来。 不多时,外头便传来了脚步声,镇北亲王大步流星地跨进门来,他几步走到床前,俯身去看王妃,喉结滚了滚,才哑声道:“醒了便好,醒了便好。” 话说此处,泪水便滚下来了。 紧跟上前的元澈亦是满面泪水,他伏在母亲床前,话都有些说不出。 亲王妃望着他门,眉眼间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轻声安抚道:“没事的。” 一家人团聚,是多么温情的画面,连王府内随侍的丫鬟都跟着潸然泪下,却无人在意门后站着的那个落寞身影。 是元涅... 他站在最远处,站在门外面,不知该不该进去,或者换句话说——他有些不敢进去。 从有记忆起,他就不被允许靠近母亲,这大抵成为习惯,一年又一年,他早就学会不去打扰,即便是这种时刻,在远处默默看着,便已是心满意足。 但不知为何,这一回,亲王妃突然从丈夫与儿子的温情中抽出,突然转而问丫鬟:“今日是三月初几了?” “禀娘娘,今日是三月初三,正是上巳节。” 亲王妃若有所思,缓缓笑道:“嗯,那真是个极好的日子。” 亲王在一旁听着,眉头微微皱起,似想说什么,亲王妃却像预料到了一般,轻轻拉住他的手,她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坚定:“王爷,妾身想见见二郎。” 亲王踟蹰道:“你才刚刚好一些。” “妾身知道。”亲王妃看着亲王,目光平静,“妾身只是想跟自己的儿子说说话,今日是他的生辰。” 房门轻轻地合上了。 殿内里只剩下了亲王妃与元涅两人,外头春光依旧明媚,鸟鸣声隐约地传进来,衬得殿内愈发的寂静。 亲王妃朝着他招了招手,元涅便忙不迭地伏跪在床前,却木讷地不敢说一句话。 亲王妃看着面前这个孩子,看着他通红的眼眶与紧抿的双唇,看着他浑身上下那股子无处安放的仓皇与愧疚,目光里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都长得这么大了。”她轻声开口,“这么些年,吃了不少苦罢,是母亲不好。” 只一句。 只这一句,元涅心中那道勉强维持的堤防便轰然崩塌了。 他没有哭出声来,只是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砸在手背上:“是孩儿不孝,让母亲受了苦。” 今日是他的生辰日,亦是亲王妃受难日,是长达十余年病痛的开端,每到这个日子,元涅的心口就似针刺般的疼,他想起自己缠绵病榻的母亲,恨自己无能为力,甚至恨自己不该出生。 亲王妃眼中滚下了一滴热泪,她握住了元涅的手,坐起身来,艰涩道:“这么多年,有些话,母亲一直想好好和你说。” 元涅低头藏着泪,却紧紧反握住了亲王妃的手:“孩儿听着,母亲请讲。” “我们母子不常相见,你父亲,你父亲是个顽固的人,他认定了什么事便不会改变,二郎,你可以怨他,母亲却请你不要恨他...” 元涅头埋得更低了,近乎贴在亲王妃的手掌上:“孩儿谁也不怨,孩子只怪自己——” “胡说!”亲王妃打断了他的话,眉目间笼罩着一层难以言说的哀愁,她用苍白的手轻轻捧起元涅的脸颊,声音盈满了悲伤:“不要这样想,孩子...你并非是个不被祝福的孩子。” “当年,是母亲坚持要把你生下来的,你是带着母亲的期盼出生的,明白吗?” 泪水再次涌出来了。 “你的出生从来没有错。”亲王妃温柔地为他拭去眼泪,温柔地向他诉说着,“你要记住,你和哥哥,都是母亲心头上的宝贝。” “可我...” 亲王妃摇了摇头:“你成长得很出色,母亲听见了,前些日子听丫鬟们说,二公子如今在皇城司就职,年初的时候,还从山匪手中救下了一批人质。孩子,母亲特别特别为你骄傲。” “今日是你的生辰,母亲希望你日日常乐,就请你这样,心怀善意地好好长大吧。” 所有的情绪在此刻决堤,元涅埋头在亲王妃的怀中,泪如雨下。 他从来没有听过这样的话。 这么多年,他日日谨记自己的过错,与其说是父亲不让他去见母亲,不如说是他自己根本不敢见母亲。可此刻,母亲握着他的手,告诉他——他是被期盼而降生的。 十多年的枷锁,就在这一刻,似乎轻轻地碎裂了。 殿门外,亦有一人偷偷拭去 了眼泪。 般若这几日暂住在亲王府,听闻亲王妃醒了,想来问问情况,却不料撞见母子二人解开心结。 她在门口听着那些动情之话,心底虽明白,亲王妃只是元涅渡劫中存在的一个凡尘人,却仍为这样的母子情谊感动,不禁潸然泪下。 只是说起来,原来是今日么... 他满十九岁了。 * 元涅守着亲王妃沉沉安睡后,默默离开了寝殿。 他回到自己的别院,想去告诉般若母亲醒了这个好消息,却怎么也没有寻到般若的身影,询问了丫鬟,才知般若去了院里的庖厨。 元涅忍不住去找她。 方进庖厨,便闻到了一阵扑鼻的香气。 般若正在站灶台前,一手执勺,一手端碗,将面条捞进碗中,舀一勺清汤浇上去,再摆一个刚煎好的荷包蛋,放一把葱花,正是一碗面出锅了。 般若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眼睛一亮:“哎呀,回来的正是时候。”她笑意盈盈地将碗搁在台上,“我听说今日是你的生辰,便给你做了一晚长寿面。” 元涅怔怔地看着那碗面,热气裹着香味扑面而来,熏得他眼眶有些发潮。 “你特意为我做的...”他明知故问,声音有些涩。 般若鸡啄米似地点着头:“是呀,趁热吃!” 她说着,又回头看了他一眼,见他仍站着不动,便催道:“快吃呀,愣着做什么。” 元涅这才坐下来,挑起一面送入口中:“好吃!”他一边赞叹,一边吃着面,像是在吃什么山珍海味,囫囵吞枣,连汤底都喝完了。 “阿若。”他突然唤了她一声。 “嗯?”般若笑眯眯地看着他,心情十足地好。 “多谢你。”元涅说道,声音不高,却是一个字一个字郑重地往外吐:“所有的事,都多谢你。” 他好像除了这三个字,便不会说些其他的话了。他看着她,从心口攀上来的,那种被缠绕的感觉更为明显了,他总觉得,除了感谢,自己似乎应该再说些什么。 “阿若,我...” 话正要出口,外头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丫鬟手里捧着一只锦盒,见了元涅便行了礼:“二公子,这是大公子让奴婢送来的,说是给您的生辰礼。” 元涅微微一怔,站起身接过锦盒打开,里头躺着一把匕首,乌木为鞘,玄铁为刃,柄上嵌着一颗拇指大的红宝石,殷红如血。 丫鬟道:“大公子说,二公子可随身带着,防身用。”说完又是一礼,便退了出去。 元涅垂眸望着手中的匕首,指腹缓缓摩挲过那颗殷红的宝石,良久无言。 般若也看着,赞叹道:“真是一份漂亮的礼物。” 元涅点点头,喉头哽咽,他将方才想说的话压下去,只是低声道:“阿若的长寿面,与兄长的匕首,都是我收到的最为珍贵的礼物。” 般若弯眼笑了,此时艳阳恰好,是明媚春光,二人便结伴走过回廊,共赏院内好风景。 元涅的院子里种着几株丁香,是多年前从角落里移过来的。 那丁香生得瘦弱,叶子常年蔫蔫垂着,每年春天倒是会开花,只是花开得稀稀疏疏,怎么也缀不满枝头。 丁香结,丁香结。 花开五瓣,瓣瓣相扣,像是有什么心事,千回百转地缠绕在一起,说不出,解不开。 可今日不知怎的,那几株丁香的花苞,竟然一层一层地伸展了许多。细细碎碎的紫白小花开满了枝头,在阳光下微微颤着,像是攒了许多年的心事,终于悄无声息地、一层一层地开解了些。 48.杏花吹满头 亲王妃的病虽不是大好,但也算有了起色。 每日里大半时间是醒着的,偶尔精神好的时候,也能被丫鬟推去小院里晒晒太阳,同家人们一道多说说话。 亲王大喜过望。 这话说出来其实算轻了,镇北亲王是什么人,纵横沙场、万军之中面不改色的性子,连日来,竟是屡屡红了眼眶,他对亲王妃,是真正的铁骨柔情。 不日,几大箱财帛珍宝便被人抬着进了若水堂。 炽翎张大了嘴,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眼巴巴看着般若留了用作进药和周转药堂的钱,其余全都退了回去,总觉心里拔凉拔凉的。 日子又回到从前的模样。 若水堂照常开着,般若也依旧挽着袖子在堂前忙忙碌碌,若非要说有什么不同,那便是若水堂的门槛,被某个人踏得勤了些。 “阿若——” 这不,又来了。 彼时,般若刚看完今日最后一位病人,收拾着堂前的药具,闻言头也没抬:“二公子,给亲王妃新开的方子,昨日你不是亲自包了药带走了么?” 元涅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包点心,弯眼打了个哈哈:“只是恰巧路过,顺道来看看,给弟弟送点糖吃!” 般若抬头看了他一眼,弯唇笑了笑,没说话。 炽翎走了过来,接过元涅手上提着点心,熟稔地拆开喂到嘴里,这个杏子糖,他这个月已经吃第八回了!元涅想用他当借口来找般若,也不知道多费点心思讨好他!还有还有,谁是他弟弟啊!没大没小的臭红莲! 炽翎腹诽,嘴也不闲:“路过?从镇北王府到城北若水堂,隔了有十条巷子呢!二公子这路顺得可真够远。” 元涅面上依旧保持着得体的笑容,耳根却悄悄红了。 连日往若水堂跑,除了自己那份理不清楚的私心,也为来感谢般若。 她先是救了自己,又是救了他母亲,这些事在他心底的分量,早已重得不知该如何衡量。 父亲送了般若金银珠宝、绫罗绸缎,都被她退回去了,元涅便知这条路走不通,女孩大抵喜欢朱钗首饰,可他见般若头上常常簪着一只素莲簪,除此之外,什么也不带,日常衣裳也穿得简单干净,从不繁琐。 她似乎内心自足自洽,什么都不缺。 那喜好呢?她喜欢什么? 元涅想从炽翎这探探口风,可炽翎这人说话从来没个正形:“般若喜欢什么啊?这我可也得好好想想,有了!般若喜欢睡觉,但她总念叨着自己要勤快些,般若喜欢养花,唉不对,她老是把花养死!那她喜欢看话本,但...她最近又说要把这个毒害人的东西给戒了。” 炽翎思来想去,最终还是说:“你要问我她喜欢什么,我也说不准,她还是最喜欢上寺庙祈福,或许是太久没见师父,心底想念吧...那她最喜欢的,因该是她师父才对!” 元涅已经被炽翎绕晕了,要如何郑重感谢,想了又想,想得脑仁疼,也想不出一个妥帖的方式来。 春日渐深,城外的杏花开了一片,元涅想起这个时候,山寺门口那棵老杏树应该也开花了,可是邀般若去礼佛,这到底算什么感谢?元涅犹豫了好几日,来若水堂时欲言又止,终于在今日开了口。 他说得磕磕绊绊,一会儿说母亲的事想有话当面对她说,一会儿说城外杏花开得好不去可惜了,最后才憋出一句“若得闲,我想请阿若去山寺走走”。 般若木木讷讷的,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反应过来,爽快地道了一句“好啊!” 他们一道去了山寺,于般若于元涅来说,这都是一个充满回忆的地方。 般若抵达寺门前时,脚步忽然顿住了。她望着那扇重新漆过的大门,隔着山门望着内堂那尊隐约可见的、被修缮一新的佛像,一时有些怔愣。 她问过小沙弥,小沙弥只说是京中一位善心公子知晓寺中遭遇了难事,捐来的善款,再多的事般若便没问了,她已知晓是谁了。 般若同元涅一起跨进了佛堂。 堂内光线幽暗,唯有佛像前长明灯的微光浮动,映着低眉垂目的金身。地上并排放着两个蒲团,两个人便这样虔诚地跪了下去。 般若双手合十,阖上了眼睛。 ‘弟子般若,久在凡尘,不能侍奉师父左右,愿师父身体康健,长宁安乐。愿炽翎,大智若愚,常乐自足,也愿自己…’ 般若顿了顿,却忽然不知该许什么愿了,往昔她常愿自己早日悟道,回到玉京,可如今...虽然修行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但她觉得连日来的生活,很好,一切都很好。 殿外那棵老杏树正在风里摇着枝条,雪白的花瓣簌簌飘下来,落在门槛上,落在青石砖上,落在两人之间那片方寸之地上。 元涅跪在她身旁,悄悄睁开了一只眼睛。 长明灯的光落在般若的身上,给那道纤细的身影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边。她阖着眼睛,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两弯浅影,嘴唇微微张合,像是在默念什么。 他的心忽然漏跳了一拍,而后闭上了眼。 愿父母康健,兄长顺遂。 也愿年年有今日,岁岁如今朝.... 有些话,他只敢在心底说。 他不知该如何形容这种感受,他只知道,他看见般若笑,自己心里也跟着亮堂,她一皱眉,他便想把那让她烦恼的东西通通搬开,她说话的时候,他忍不住盯着她的眼睛看,看那双亮晶晶的、像溪水里黑曜石一样的眼睛,看多久都不觉得腻。 不知什么时候起,她变成了他心底那个最特别的人。 这些心思,元涅以前从来没有过,他不知道这叫什么,他只是觉得,和她待在一起的每一个瞬间,都弥足珍贵。 金身佛像端坐在莲台之上,将这一切敛于眼底,日光从殿门外斜斜地照进来,将两个并肩而跪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微风又起,杏花还在簌簌落着。 他们离开山寺的时候还很早,元涅送般若回去时,便和她一道在京都的繁华地段逛了逛。 春日暖风,幽幽吹过京都充满烟火气息的小小人间,巷口的春意盎然,正是杏花开放的好时节,杏花郎挑着担子,走在大街小巷中叫卖,这幅场景,让般若回忆起了初到人间的旧时光。 她与炽翎在江南地界落脚,也恰是春雨初霁的澄澈日子,悠长的吴侬软语声声入耳,一派好风光。 般若心情出奇地好,一边同元涅说着 闲话,一边在各处摊贩上流连,漂亮的朱钗首饰,新奇的逗趣玩意儿,她拿起来看看复又放下,就这么悠悠地逛着。 般若步子走快了,再唤元涅便得不到了回应,她疑惑地回头看去,却不知这人什么时候,提上了大包小包的东西,此时正在摊前结账呢。 般若走上前一看,才发现是自己方才摸过看过的东西,他竟全买下来了! 般若无奈看着他,苦笑道:“你这是?” 元涅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我看阿若好像喜欢。” 虽觉得新奇好看,但自己实在不需要这么多呀,她想让元涅退回去,却又实在不想辜负他一番好意,况且他这些日子天天往若水堂跑,一直藏着话呢,般若看得出来。 她便欣然收了,也嘱咐他别再买了。 二人行至一座廊桥,两岸杏花开遍,落在河堤之上,恰似铺了一地春雪。 般若开了口,问起了他母亲的事:“亲王妃这几日如何?胃口可好些了?” 元涅道:“好多了,前几日只能进些米汤,如今已经能喝下半碗粥了,精神也好了许多,昨日还让丫鬟扶着,在廊下坐了半刻钟。” 般若点点头,嘱咐道:“春日里可以多晒晒太阳,但尽量避免寒风,王妃身子还是很弱。” 元涅应了好,他定定地看着般若,声音有些涩:“般若,我...” “我知道你这些日子想说什么。”般若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你知道的,治病救人,是我身为医者的本分。” “我知道。”元涅低眸看着她,“可我还是想郑重地谢谢你。母亲能醒过来,能与我说那些话,这是,这是我从前连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是你让我有了这一日。” 他说着,声音便低了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这些日子,母亲的气色一日比一日好,我看着她能在廊下坐一坐,看着她能对我笑一笑,便觉得这日子从来没有这样好过。” 般若望着他,目光柔和下来,她等他说完,才轻轻开口。 “元涅,”她的笑容如春风一样和煦,“我见这日子越来越好,便是收到了最好的礼物了。” 元涅望着她的笑脸,到嘴边的话忽然就不知该怎么说了,之后的话,他没有说出口,只是在心里头,一字一字地、郑重地对自己说—— 若是有朝一日,能帮得上你的地方,我愿用一生去回报。 春日风又来,杏花吹满头, 元涅看见几瓣花瓣正落在般若的发髻上,缀在那支素净的莲花簪旁,他抬起手来掠过她的鬓边,将那几瓣杏花轻轻拂去,指腹不经意间擦过她发丝,那样笨拙,那样小心翼翼。 河上,一叶乌篷船正悠悠地穿过桥洞。 船头立着一位锦衣公子,月白的袍子在风里翻飞,他负手而立,目光落在岸上那两个人身上,不知看了多久。 侍者从船舱中探出身来,顺着他的目光望了一眼,什么也没瞧着,只看见满街熙攘的行人,和岸边开得正盛的杏花树。 “世子,您在看什么呢?” “没什么。”他收回目光,转身往船舱里走,声音被河风吹得有些散,带着一丝旁人听不懂的意味。 “弟弟长大了。” 49.喜欢我? 时逢夏日,京都的蝉鸣一日比一日聒噪,若水堂内院树木葱茏,一片浓绿荫庇了半个院子。 天气热起来,小鸟儿也泛起了懒,炽翎搬了张竹榻搁在树底下,整日里正事不做,就趴在上头打盹,被般若揪着耳朵拎起来了好几回。 被般若理骂,这小鸟儿也不觉自己错了,撅起的小嘴能挂起一串油壶:“不是有人成日来帮忙吗?有我什么事?” 是的,从那回春日游之后,元涅往若水堂跑得愈发勤了。起先还寻些由头,后来干脆理由也不想编了,休沐时,就说害怕般若忙不过来,过来打打下手。让镇北亲王家的二公子来打下手,般若觉得自己这个小小的若水堂委实有些消受不起,不过她更纳闷呢,这人一天没事干了吗? 般若起先也客气,后来使唤的顺手了,张口闭口便是喊元涅。 元涅一一应下,从不嫌麻烦。 他最爱的时光,是午后病人稀少的时候,般若同他们闲聊这巷子里的八卦琐事,她说起这些事,仿佛不知疲惫,嘴巴一直停不下来,炽翎打着哈欠吐槽着好无聊,天天都是这些家长里短,般若便数落他不懂人间烟火,两人又开始吵嘴。 元涅就撑着脑袋在一旁笑眯眯地听,觉得有意思极了。 般若还喜欢看话本子。诚如炽翎所说,她的确想戒掉这个荼毒人的东西,但是华丽丽地失败了。 什么才子佳人、市井传奇、狐妖鬼怪,各色各样的话本她都爱看,元涅发现了以后,便开始满京都地搜罗各式各样的话本子,隔三差五地送一本来。 般若每每都捧着书眉开眼笑,看样子,是送到心坎上了。 闲适的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这两日,元涅因为皇城司事务繁忙,没有来若水堂,般若得闲时,又翻出了她那本写着命数的册子,感慨道:“在玉京的时候,从来没见过小师弟这么乖巧过,不会回了玉京之后,再也不会对他师姐这么毕恭毕敬了吧,怪舍不得的。” 般若掰着指节算着日子,时下七月,距离镇北亲王府出事应该还有小半年的时间,虽然自己心有不舍,但她无法改变这段命数,这是元涅凡尘劫中必经的难事。 炽翎正好走过来,般若张口便想和他商量搬离京都一段日子的事。 “般若,你不觉得很怪吗?” 没料想这小鸟儿率先开了口。 般若合上册子,不解道:“怎么了?” “那个臭红莲,是不是喜欢你啊?” 喜... 喜欢? 般若放在册子上的手顿了一瞬。 “喜欢我?”她语气讶然地看向炽翎,定定地摇了摇头,“不可能,他只是感谢我罢了。” 炽翎像是在思考,一时也没说话,般若便像是给自己找补似的,把册子收起来,振振有词地分析起来:“虽我不觉得有什么,但我的确先是救了他,又诊治了他母亲,他心存感激,一直都想郑重地感谢我,所以待我殷勤些,这不是人之常情嘛。” 说完点了点头,像是对这个解释十分满意。 炽翎“哦”了一声,语调拉得长长的,显然不信。 般若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又撑着下巴思索。 “不过你这么说来,”般若的语气变得狡黠起来,“若是喜欢我也正常,哼哼,本尊在玉京上受那么多人敬佩,又这么聪明,这么能干,谁不喜欢我?” 炽翎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前日来看病的那个小公子,不过给他开了两剂清火的方子,他就脸红到脖子根,还支支吾吾地跟我说什么姑娘妙手仁心,小生钦佩不已!我若听不出来这些凡人的话中之意,那我这当神仙的几千年便白活了。” 炽翎面无表情地评价:“你的臭屁倒是令人敬佩!” 般若伸手就要打他,炽翎往旁边一躲,两个人在药堂里追了一圈终于停下来,般若对着炽翎说:“话虽这么说,但元涅肯定不喜欢我,我看过他的命数书了,命中的女子还未出现呢!” 炽翎觉得这话并没有说服力,元涅每天看着般若那个眼神,没有鬼才怪了,他刚想反驳,却突然见般若突然安静下来,靠在药柜上,手上拿起了一册话本子,讲得才子佳人的爱恋故事,正是元涅送她的。 “你说得对。”般若忽然开口,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我也觉得。” 炽翎一愣:“什么?” “他就是喜欢我。” 炽翎眨了眨眼,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便见般若换上了一副天塌下来了似的表情。 “不行不行不行——” 她把话本子往桌上一搁,开始在堂内来来回回踱步,“这怎么行!这怎么能行呢?” 炽翎被她的阵仗弄得有些发怵,小声道:“也没必要一副天塌了的模样吧,虽然他现在是凡人身份权,但回了玉京不照样是臭红莲么?”炽翎摊开双手,一副宽慰她的语气道:“阿若呀,你不能因为有过一段失败的感情,就不去接受新事物吧!虽然我与红莲好像有些八字不合,但我并不反对你们哦。” 炽翎捂着嘴痴痴笑道:“前提是他要一直这样讨好我,嘻嘻。” 般若怒瞪了他一眼,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说的全是什么乱七八糟的:“炽翎,你根本不懂,正是因为他现在是凡人,才有着既定不可改变的命数,若命数走偏,凡尘劫会不会失败?这一切会有怎样的后果,我都不知道...” 炽翎好像有些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乱了。”般若把额头抵在药柜上,闷闷地说,“全乱了。” “所以,”炽翎小心翼翼,“你是打算?” 般若缄默片刻终于抬起了头,她早已做出了决定:“我正想与你说搬离京都的事情,如今也正好了。” 般若向炽翎讲述了元涅命数中即将发生的事,也阐明自己实在不愿看着这些事情发生又只能袖手旁观,所以打算借江南老家亲戚病重的理由,搬离京都一段时间,等一切尘埃落定,再想回若水堂,便也不是不行,只是今后他与凡间的“元涅”,是 真真正正不要再相见了。 般若说着有些悲伤,炽翎便说:“那也得好好告个别呀。” 般若点点头:“我会好好和他说的。” * 七月初七是个极好的日子。 般若翻黄历的时候便注意到了这个日子,一个小小的圆圈,旁边注着“乞巧节”三字。 来凡尘十年,清明、端午、中秋、除夕,祭祖、驱邪、团圆、守岁,这些日子都体验过了,旁的节日大多不认得。七月初七,倒是隐约听姑娘们提过,是什么乞巧拜月之类的节日。 她翻黄历的时候,注意到这个日子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宜会友,宜出行,宜宴请。 那便是个请客吃饭的好日子。 就这日吧!邀请元涅来家中一起吃个饭,顺便说说告别的事。 元涅接到般若邀请的时候愣了一愣,却是没有什么犹豫地应下来了,还向她确认,是定在初七吗? 般若道是,便见他开怀的笑了,两个浅浅的梨涡在嘴唇两侧,阳光落在他脸上,将那对梨涡映得暖洋洋的,少年气十足。 他的眼睛晶晶亮亮的,他定定地看着般若,说他也有重要的话要对般若说。 般若目送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心里头乱七八糟的,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七月初七这日,从傍晚开始,若水堂的灶房便没有熄过火。 般若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得脚不点地,做了一桌凡尘十年以来厨艺的集大成之作,七八个碟子,菜色丰盛,满满当当挤了一整桌。 暮色四合。 巷子里家家户户都亮起了灯火,炊烟袅袅地升起来,混着食物的香气飘了满巷,街头隐隐传来卖花灯的吆喝声,想是夜里集市已经热闹起来了。 般若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走到院门口往外张望了一眼,巷子深处空荡荡的,却不见那个熟悉的身影。 “许是路上耽搁了。”般若自言自语了一句,转身回到院里坐了下来。 繁星一颗一颗地升起来,铺了满天,远处的街头传来隐隐约约的欢声笑语,断断续续的,听不真切。可那一方院门外,始终没有脚步声传来。 元涅失约了。 般若心底有些焦急,他知道他不会无缘无故地失约,是路上出了什么事吗? 刚要跨出门槛,便撞上了个匆匆前来的侍者。 般若认得他,这是元涅身边的人,般若连忙问:“是出什么事了吗?” 侍者拱手道:“般若姑娘,是二公子让奴来传话的,今日府中出了意外,公子脱不了身,不能来赴约了,真是万分抱歉。” 般若眸色一变:“发生什么事了?是王妃娘娘身体...” 侍者悄声道:“是大公子的事,如今事情还不明朗,奴也不清楚。” 大公子... 元澈。 般若脑中那根弦突然紧崩起来。 兄死府变! 竟是这么快便到这个时候了吗?! 50.珍贵的弟弟 如果般若没有记错,亲王府的第一场变故,当是在元涅的二十岁冠礼之前发生的。 镇北亲王世子血溅太子夜宴的消息传回来时,镇北亲王府上下全乱了套,亲王连夜上奏请求彻查,朝中几股势力暗中角斗,但亲王世子惨死之事还未得到解决,更大的变故便发生了。 此时亲王府内,灯火通明,一派肃杀之气,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稍稍一碰便会铮然断裂。 镇北亲王得到消息,只说夜宴发生了大变故,事情全貌未可知,如今他们能做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等。 亲王端坐在正厅,面沉如水。 今日这场夜宴是太子做东,是为了缓和各方关系所设,但朝廷如今党派之争暗流汹涌,一些激进之人蠢蠢欲动。世子赴宴之前,亲王早已千叮咛万嘱咐,不料如今却传来这样悬而未决的事,亲王实在不敢往最坏的方向去想。 元涅站王府门口,背脊挺得笔直,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可垂在身侧的手却在袖中微微发着抖,他时不时看向府外那条漆黑的长街,每隔半刻便要侧耳听一听,看看有没有马蹄声传回来。 可每一次,听见的都只有夜风的呜咽,幽深又绵长。 夜半子时,就在亲王府众人心上那根弦绷到几乎要断裂的时候,急促而沉重声音踩碎了满街的寂静,从长街尽头一路疾驰而来,愈来愈近。 元涅从府门冲出去时,正好与翻身下马的人打了个照面。 灯光映在来人的脸上,照出一张年轻而苍白的脸,眉目英挺,骨相分明,只是鬓角沾然几点暗红色的血迹,月白的锦袍上也溅了一片触目惊心的红。 是元澈。 元涅心底的大石头终于放了下来,他眉目怔怔地看向元澈,上前唤:“兄长。” 元澈朝他递去了一个安抚性地笑,亲昵地拍了拍他的后脑勺,接着阔步进了府:“先去见父亲。” 元澈跨进正殿,撩袍跪地,声音虽显疲惫,却依旧稳重:“父亲。” 亲王站起身来,居高临下的目光在元澈身上扫了一遍,在那片血迹上停了一瞬:“说说。” “今日本是一场寻常的宴饮,席间推杯换盏,一切如常。直到酒过三巡,安武侯世子忽然面色发青,在席上呕出一口黑血来,太医还没赶到,人便已经断气了。” 亲王若有所思,安武侯,正是赵王一派... 元澈的话还在继续:“安武侯是赵王一系的人,他的世子死在太子殿下的宴席上,这件事无论如何也说不清楚。太医查验后说,是心脉骤断,因而呕血身亡。安武侯世子素有心疾,这在京中不算什么秘密,可偏偏是在太子殿下的宴席上发作。大理寺的人已经将今夜所有到场的人登记在册,恐怕不日便要逐一传讯。” 元澈摇了摇头,眉头紧锁道:“儿子想,这几日府中必然也不太平,大理寺登门问话频繁,儿子倒没什么关系,只要这件事不要惊动到母亲。” 亲王点头,事情尚不明朗,他也没有再多问,只朝儿子摆了摆手,让他回去休息。 元澈刚跨出门槛,便看见了廊下等待的少年。 元涅站在廊柱旁,看着兄长那张熟悉的脸庞和触目惊心的血衣,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元澈弯了弯眼,指了指袍子上的血道:“不是我的。”他的语气淡淡,半点没有经历了一番生死的心悸,“安武侯世子心疾发作,吐了我一身,恶心得紧。” 元涅沉默了一会儿,他尚且年幼,朝堂之事接触不深,此刻,他只是为哥哥心惊胆战。 “是不是吓坏了?”元澈低头看着元涅。 元涅点头:“母亲还在等你明日去陪她说话,父亲也盼着兄长归家。朝堂之事,我接触不多,亦帮不上兄长,我只盼兄长无病无灾,平安顺遂。” 元澈静静看着他,忽然伸手,在元涅头顶上揉了一把:“傻小子,哥哥命硬,死不了。” 长廊尽头,月色终于穿透了密布的云层,淡淡地落下来,落在兄弟二人并肩同行的身影上。 元澈的声音,亦同这样的月色一样柔和:“以前的事是哥哥不好,你回来之后,哥哥想了很多,也明白了许多,不论父亲的态度如何,你都是我珍贵的弟弟,这是唯一需要认定的事情。所以别害怕,今后,哥哥会一直护着你。” 元涅眼中一瞬被点亮了,像一颗流星划过天空,却又被黑夜吞噬,很快暗淡下去,他弯眼笑了,只说:“好。” * 此后几日,大理寺开始彻查太子夜宴一案,当时赴宴的相关卿贵皆被禁足府中,连带着元涅都抽不开身。 民间也开始传播世子血溅太子夜宴的谣言,传得玄乎奇乎,多达十几个版本。 般若听了这些消息,心中已是暗暗了然了,元涅的命数开始走上既定的轨道,而她,趁这危机时分离开,便是最好的选择了。 于是,这几日的若水堂扣上门锁,闭门休沐,般若和炽翎,开始整理需要带走的药材与物件。 再次见到元涅是个雨后的下午,若水堂紧闭的门扉外传来阵阵敲门声,般若正疑惑,分明挂了休沐的牌子,什么人还一直敲门。 不得已,她只好前去拉开厚重的木门:“不好意思,今日休——” “阿若,我还以为你不愿见我了呢...” 门口站的正是一袭降红色圆领袍的元涅,他弯唇无奈笑着,手上提了一个大盒子,正是般若最爱吃的糕点:“前几日府上出了些事,实在脱不开身,今日我是来道歉的,抱歉那日我失约了,实在对不起,阿若。” 般若怔怔看着他,他头发束得整整齐齐,衣裳也穿得一丝不苟,看不出半点颓丧的痕迹。府中出了那么大的事,他的神色未免也太安宁了吧,竟还有闲心来处理和她之间的琐事吗? 般若脑子有些转不过弯,却还是将他请进了屋内。 若水堂里到处都堆着打包到一半的箱笼,元涅 的目光在那些大大小小的包袱上停留了一瞬,正想问,却被般若率先打断了:“这几日,京中的疯言疯语多得很,我以为府上不大安宁,王妃娘娘还好吗?” 般若既觉奇怪,又害怕戳到他的伤处,话问得含蓄极了。 元涅点头:“母亲尚好。这几日大理寺在查案子,我们在府中被禁足了,所以耽搁了许多天。” 般若更是疑惑了:“可我听说世子血溅太子夜宴?” 元涅又是点点头:“太子夜宴上安武侯世子突发心疾,席间吐血身亡,实在蹊跷,所有参与夜宴的勋贵,大理寺都要问话彻查,兄长也在席间,所以连带亲王府着这几日都——” 听闻此话,般若整个人愣住了,她张着嘴,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兄长没事吗?” 元涅以为般若在关心,笑道:“哥哥很好,那日夜里回来,只是袍子上沾了些鲜血,却是把我吓坏了。” 般若彻底懵了,这是怎么回事? 是命数再次改变了吗?还是没有到时候?可她分明记得司命殿下的命数书上写着,太子夜宴,兄长枉死,这究竟... 般若的脑中回忆着无数个可能的变数,一双熟悉的眉眼突然在她的脑中闪过。 是那个灰蒙蒙的下雨天,那双和元涅一样的眉眼,又深又沉,看得般若心底直发毛。 般若猛地抓住了元涅的手腕。 她的手很冰凉的,指尖正在微微发颤,那张漂亮的脸颊向来云淡风轻,此刻却布满了元涅从未见过的急切:“元涅,你哥哥,你哥哥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元涅怔怔地看着她:“阿若,你怎么了?” 般若两只手都紧紧握住了他,一时间,凑得极近:“你告诉我,你哥哥,是个什么样的人?” 元涅因般若的靠近而眸色一怔,他虽满腹疑惑,却还是认真地思考着。 “兄长他...”他斟酌着词句,“是个很好的人。” “你知道的,我家中有些情况,父亲待我...但,但兄长待我是极好的。” 般若记忆有些错乱:“他一直对你很好吗?” “从前我不在家时,与兄长不常相见,但归家后,”元涅略微皱起了眉头,仿佛在回避着什么,“归家后,兄长一直对我很好,我想,兄长之前只是不善言辞,他是个很好的哥哥。” 元涅看着她,轻轻反握住她的手指,用温热包裹住了他,声音里带着安抚的意味:“阿若,你怎么了?” 般若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呼吸,掌心的热度顺着她的指尖一路蔓延上来。她见元涅正笑盈盈地看着她,又想起前些日子与炽翎相谈的那些事,猛地把手抽回来,转过头去,耳根有些红了。 元涅俯身去找她的目光,问出了一直的疑惑:“若水堂收拾这么多行李,阿若,你是要出远门吗?” “不...没有。” 般若回答,声音竟有些发颤:“我不走了。” 51.我真的好伤心啊 “说不定是被什么妖邪附身了。”炽翎坐在太师椅上挠着耳朵,吹了一口气道,“在凡尘,这种事情不是很常见么。” “若是那样倒还好,除了秽便也解了。”般若在堂屋来回踱步,神色很是不安,“提到元澈的古怪,如今我是越想越觉得不对,从第一次去亲王府给亲王妃诊治开始,对上他在背后看我的那个眼神,我就心底直发毛。” 般若求证似地看向炽翎,道:“你也知道,我的直觉一向很准的,对吧!” 炽翎“嗯嗯嗯”地点了头,般若继续分析道:“还有一件很奇怪的事,就是元澈对元涅的态度。我分明在司命殿下的命数书中看得清清楚楚,在幼年,他觉得元涅夺走了母亲的健康。对弟弟是明晃晃的厌恶,长大后,则是一种冷淡的漠视和疏远。可元涅说,兄长是待他极好的,难道他在撒谎吗?” 般若摩挲着手指:“不,他没有说谎,他的十九岁生辰,元澈还送了他一份礼物,是我亲眼看到的。” 鲜红如血的鸽血红宝石,镶嵌在那把精致小巧的匕首上,极为耀眼。 般若开始细细思考元涅命中的变数,从跌落山崖险些殒命,到亲王妃病危她前去诊治,再到如今兄长的无妄之灾意外化解,一切仿佛都连成了一条线。 一切,都是因为元澈成了一个变数吗?若他真是被妖邪附身,除秽后,又怎样让已经改变的命数回归正轨呢? 般若忧虑极了。 此时,炽翎站了起来,歪嘴哼哼笑道:“是人是鬼,咱们去会会不就知道了!” 般若见他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更是焦灼,不过他的这句话说得对,这个元澈,她必须亲自会过。 “炽翎,你的法术禁制,仅仅是针对凡尘人,对吧?” 炽翎会心一笑:“当然!” * 这两日,太子夜宴事件还在调查中,般若从元涅口中打探道,他已经被解除了禁足,照常在皇城司上职,而兄长却仍然禁足府中。 般若便避开了元涅耳目,找了个他上职的日子,向亲王府递了一封拜帖,理由很简单,来给亲王妃复诊。 亲王府上下对般若都存着感激与敬意,拜帖当日便通过了,般若便提着药箱,再一次踏进了亲王府。 亲王府仍旧威严而沉默,丫鬟引着她到了亲王妃的寝殿,替王妃诊过脉,写了新的温养方子,又嘱咐了几句日常起居的话。 亲王妃的精神比上回好了许多,倚在软枕上,竟还能笑着与她闲话了几句家常,说了许多关于元涅的话。 般若笑着答了亲王妃,心里头却在想着另一桩事,从亲王妃寝殿出来的时候,她故意放慢了脚步。 引路的丫鬟在前头走着,般若落在后头,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王府的庭院,状似不经意地开口:“听二公子说,世子仍被禁足府中,心情郁结,若再来亲王府,托我顺道去看看他兄长。” 这么一番胡诌的话,心思单纯的丫鬟倒是没有起任何疑心,反倒顺着般若的话道:“世子近来心情如何,奴婢倒不清楚,只是这些日子老是不许人近身侍候,或许的确有琐事烦扰吧。” 般若点点头道:“既然如此,那我也去给世子请个脉吧,烦请带路。” 夏日的亲王府草木葳蕤,沿着一条青石小径蜿蜒向前,两旁的梧桐树撑开浓密的枝叶,将灼热的日光筛成满地碎金。小径尽头,便望见了世子寝殿的门扉。 丫鬟在殿门外停了步子,朝里头通禀了一声,少顷,内里的侍者请般若进院,并掩上了门。 般若握紧了药箱,阔步入内,院中是一座盛夏的池塘,水面清圆,荷叶田田,几朵早开的粉荷亭亭探出水面,在微风里轻轻摇曳,池塘之上架着一座小小的石拱桥,桥下红鲤皆若空游,很是闲适。 大抵是天气炎热的原因,般若握着药箱的手已经微微出汗了,她环顾着这座庭院,一眼便看见了正坐在紫藤下花架摇扇休憩的镇北亲王世子殿下。 他正弯眼笑着,看着自己。 “劳姑娘跑一趟,本世子这些日子以来,心事实是颇为畅快,但既是二弟托付,那我这个做哥哥的,也不能让他操心了,你说是不,阿若姑娘?” 般若应是,便不再说话,二人之间,便只剩夏日聒噪的蝉鸣。 元澈摇着扇子,面上仍旧是方才那一副笑容可亲的模样,他将手腕放置在般若拿出的脉枕,般若在他对面落座,指尖轻轻搭上他的腕脉。 脉搏在她指腹下跳动着,沉稳有力,节律均匀。般若在凡尘行医十年,诊过的脉象不计其数,可这般干净有力的脉象却极其少见。 凡尘之人,纵是身强体健,脉中也总一二痕迹,就连般若觉得身体极好的元涅,都有些多眠带来的小毛病,可元澈的脉象里,竟什么都没有。 他若是身体极好的一个凡尘人也罢,但他若...这也未免太过欲盖弥彰了吧? 般若收走了脉枕,朝着元澈礼貌一笑道:“世子殿下脉象安顺,身体强健,并没有任何问题。” “是吗?”元澈扇着扇子,道:“还烦请姑娘将这消息转达给二弟,以免他忧虑。” 是非要把话扯到他弟弟这里吗? 般若心底有些不爽快,虽然还不能确定这个元澈是妖是邪,但无疑都是因为他,元涅的命数才回发生变化。 他既然非要这么说话的话,那般若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脸上的笑是即为牵强的,她应道:“二公子一向关心家人,我与二公子在青石村相识,便听他提起过家中兄长待他极好,兄友弟恭,当是世子殿下与二公子这般。” 元澈看着般若,微微颔首,语气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感激:“那件事二弟回来与我说过,他跌落山崖,若非姑娘相救,后果不堪设想,多谢姑娘对弟弟的救命之恩。” 般若面上的笑容未变 ,心底却已经有些寒意了:“那时还不知晓二公子是王府公子,以为是位孤家寡人,觉得十分令人心疼。” 元澈摩挲着手上的玉扳指,道:“姑娘说笑了。” 照元澈口中所述,他们兄弟二人关系似乎真的很好呢。 那个时候,他的父亲的确不在乎他,他的母亲卧病在床,尚没有能力理事,而他的兄长... 元涅是替兄长剿匪的,若他真的如此在意他,为何元涅在她家养伤的小一月中,没有任何来寻找的消息呢?再者,元涅真的会将山中之事,讲给兄长听吗? 自己只提相识,他却提相救,这个元澈,会不会知道的太多了呢? 般若深吸了一口气,她没法再把话题挑得太明朗,那便再大胆一点吧,只要试上一试。 冷静下来后,般若收拾好药箱,躬身行了一礼便是请退了:“世子殿下好生休息,民女告退。”说完,她提起药箱,就要转身离去。 那瞬间是很快的,电光火石的一刹那,般若一步都没有迈出,便猛地回身,厉声喝道:“炽翎!” 这一声毫无征兆,撕破了院内的宁静。话音未落,一道赤红的火光便从般若随身携带的药箱中,呼啸而出,直扑元澈面门。 元澈来不及反应,他没有起身,甚至没有后退,只是将手中那柄折扇往面前一挡,火焰撞上扇面,轰然炸开,烈火将那柄纸扇吞没,将四下的桌椅架子都烧成了焦炭。 般若避着扬尘,一时有些看不清前方,她问炽翎:“感觉得出来是什么东西的气息吗?” “不知道,但能使得出法术,便说明这家伙一定不是凡人。”炽翎在般若身旁扑棱着翅膀,“小爷这一口菩提界至真至纯的真火,可不是什么妖邪都受得了的!” 火光渐渐消散,面前的一切又开始变得清晰可见,一只执着扇柄的手再次显露出来,但令人讶异的是,那柄素扇在真火之下,竟然毫发无损,更不要说在那之后的那个人了,火焰散尽,白衣如旧,不染半点烟尘。 炽翎瞪大了眼珠子:“什么...?” 灰烬之中的人上前了一步,那柄素扇亦是缓慢从他的脸庞前移开。 那张脸,那是怎样的一张脸,仿佛是造物者在创世之初精心创造的孩子,任何极尽溢美的词语都不足以形容他的外貌,可他的脸庞和脖颈上,却有一道如蜿蜿长蛇般的疤痕,仿佛是毁掉这个完美作品的最恶毒的诅咒。 这个人从灰烬中走出来,他直直盯着般若,目光幽深而平静,而那张淡色的薄唇,勾起了一抹无奈又宠溺的笑容。 般若双腿定住,嘴唇张合,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你说把我忘了,我本来还不相信,如今一看怕是真的了,竟对我出了这么可怕的招数...” 他用着一种极其愉悦的语气,将那几个字道出了缠绵的意味:“我真的好伤心啊。” “小若...” 52.不准离开我的视线 盛夏的蝉仍旧聒噪地叫唤着,湿热的风拂过廊下,吹得铜铃叮咚作响,庭院里的桌椅一切如旧,仿佛刚才那道焚尽一切的烈火从未出现过。 曜离站在紫藤下花架,大片大片的紫藤花影笼罩下来,将那张矜贵而疏冷的脸庞映得半明半暗。 般若的心快要跳出胸腔,指甲几乎嵌进掌心,她再想一千遍一万遍,想破脑袋,都想不到这个人会在此情此状下,出现在自己的面前。 扶桑山上君曜离,他扮成了元涅的哥哥元澈,改写着元涅凡尘之劫的命数,这是何等的荒谬? 三人之间,再次动作的,竟然是炽翎。 他显然并没有见过曜离,却感觉到了一股极强的压迫。他拉住般若的手,想要将她护在身后,却被般若反手一握,颇有几分安抚的意味。 因为她知道,凭借曜离的力量,若真有意隐瞒,她和炽翎这一遭什么都不会探查到。 所以,他不打算瞒着她。 “你不打算解释吗?”般若尽量让自己冷静下来,她声音压得很低,尽力稳住。 曜离看着她,态度是如此平和:“你想要我解释什么?” “你心里清楚。”般若一字一顿,“元澈,亲王府,这一切,你在这里想要做什么?” 曜离轻笑:“小若在这里做什么,我便在这里做什么,我不能是为了你而来的吗?” 般若心底冒出一股无名的怒火,以至于她近乎忘了他是个多么可怕的存在:“你撒谎,你为我而来,便又杀一人,还随意干预他人命数?” 曜离狡辩:“我何时杀人了?我只是借这个凡人的眼睛来看凡尘,借他的手脚来度日,我走之后,这副身躯自然会归还原主。至于元涅,我又不知晓他的命数,无意中改变了什么,想来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无可奈何,真是好一个无可奈何。 “上君是在这里玩过家家的游戏吗?还是觉得我是一个无知无觉的傻子?”般若细数着命数中的骤变,“第一次,山寨剿匪,元涅从山崖摔下,怕不是你的手笔吧?第二次,亲王妃病危,我不能确定是不是你做的,但这必然是受你的影响。第三次,世子危机化解,我想,怕是宴会上的人触怒了化作元澈的你,才遭惨死吧?” 曜离摇着扇子,兀自倚靠在了躺椅上:“这么多年,你还是将我想得一般坏啊?我在你心中就是这么一个角色吗?我做这些事,分明是那所剩不多的善心在作祟啊。” “什么意思?” “你不觉得那个孩子很可怜吗?”曜离声音不紧不慢,“带着愧悔出生,从小饱受分离之痛,没有人好好爱过他,从来没有人告诉他他来到这世上是被人期盼的,你不觉得这样的孩子,应该有人来帮帮他吗?” 般若的嘴唇紧紧抿着,指节捏得发白。 “你应该谢谢我才对,小若,第一次,我将他送到了你的身边,让他从此心底有了特别对待的人;第二次,我让他和母亲解开心结,不再饱受痛苦地活着;第三次,我还了他一个亲切的兄长,从此兄友弟恭,相互相伴。难道...他没有获得幸福吗?” 曜离微微侧着头,那双凤眼里头一次浮现出真实的笑意:“那个孩子现在很开心啊,这一切不是很好吗?小若,为什么要破坏这一切呢?” 般若气得浑身都在发颤,她当然知道元涅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她写满了一本的密密麻麻的册子,她当然知道,她比任何人都知道! “这是他的凡尘劫,是命中不可更改的难事,你的意思是,要他做这样一场美梦,渡劫失败然后面向更恐怖的深渊吗?” 曜离目光微微凝固:“如果能做这样一场美梦,为之付出性命,我亦甘之如饴。” “你少强词夺理了。”般若咬着牙,声音从齿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来,“你说得冠冕堂皇,什么为他好,可他经历这一切,还是因为谁啊?没错,他是为了而我挡下的罪责,但究其根本原因,难道不是因为你吗?” 般若只觉心口如针刺一般,混杂着无措,愤怒和伤心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你和他有什么深仇大怨?他不过是因为我冲撞了你,你要有什么气,就冲着我来!” “你在元澈的身体里待了多久?”般若怒视着他,不肯退让半步,“一年?两年?我不知道你到底有什么计划,我也不会相信你所说的任何一个字,元涅会在我的身边,若想要伤害他,便先从我的身上踏过去!” 蝉鸣聒噪,风穿紫藤,淡紫色的花瓣轻轻坠落,曜离被这过盛的日光弄得有些心烦,可面上仍是一副愉悦的神情。 “我怎么会伤害他呢?小若,他是我珍贵的弟弟啊。” 曜离弯了眼,笑得澄澈无比。 般若看着他的面容慢慢恢复,又变成了元澈的模样,身侧,炽翎亦化作了小鸟儿,藏入了药箱之中。 般若回过头去,目光越庭院,落在了不知何时被拉开的门扉之前,元涅站在那里,讶然又无措。 般若擦干了自己带着怒意的泪水,深吸了一口气,接着提起药箱,倔强地走到元涅跟前,一把抓住他的手腕:“走。” 干脆利落,不容置喙。 元涅无措地看着般若泛红的眼眶,又回头看了一眼紫藤花下仍旧笑意盈盈的兄长,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但般若的手又热又紧,那样灼热的温度传递过他的身体,烫得他耳根绯红,元涅再管不了兄长了,只顺从地、沉默地跟上了般若的脚步。 * 回若水堂的路上,两人都缄口不言。 般若思考了一路,抵达若水堂的第一件事,就是不由分说地将元涅按在椅子上,目光郑重地对他说:“今后,你不可以离开我的视线!” 她那双漂亮的眼睛明亮又灼热,烫得元涅不自觉往后靠了靠,直至后背贴上了椅背,退无可退。 “阿若...你...” 他一 时不知该作何反应,慌乱之下,竟是微微侧开了头。 般若心底很是焦灼,双手使劲捧着他的脸颊,将他的头掰回来,迫使他与自己对视:“你听到没有,这件事,你一定要答应我!” “唔...” “这一路上我都想好了!不管你去哪里,不管你去做什么,都要让我知道。若水堂的院子你想住便住,皇城司上职我要看着你进去,就算我不在你身边,我也要让炽翎...” 般若情绪有些激动,她说这话的时候,额角还沁着薄汗,她太着急、也太害怕曜离了。他的出现将一切都打乱了,她不知道他想要做什么,也不知道他会不会哪天一个不高兴就杀了元涅。 般若在回来的路上想了很多很多,她迫切地想要求问司命殿下,命数已变,还有无补救之法,若渡劫失败,可还有转圜的余地? 可她暂时无法回到玉京,这般情状,她也无法放任炽翎一人回去传递消息。所以在找到方法之前,她要护好元涅,不让他与曜离再有过多的接触。 他本就是因为自己才遭受这一切的无妄之灾,要是凡尘之劫再生祸事,般若觉得,自己对元涅,再难抵消罪过。 元涅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颊,亦分明地看见了她眼底那些担忧与恐惧,此时此刻,她的掌心贴着他的面颊,温温热热的,让他鬼使神差地想起春日游那日,山寺里杏花飘了满天,她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阖眼祈愿。 他想起那个瞬间,心里那个角落便再也没有平静过。 他张了张嘴,只说:“好。” “你暂时先不要问我为什么,请你要相信我。” “好。” “你要离你兄长远一些,虽然我没有立场说这话,但——” “好。” “那从明天,不,从今天开始,你就搬到若水堂,或者你的别院,但是不要回王府住。” “好。” “你若是想母亲,我去给亲王妃请脉,我们一同去。” “好。” 她的眼睛那么近,近得他能看清她睫毛上还未散尽的那一点湿痕,和兄长到底起了什么争执呢?哭得这样伤心?比起知道答案,元涅更想让她不要再难过了。 元涅轻轻拉住般若的手,那双手微微发凉,指尖还在轻轻颤抖,他便收紧了手指,用掌心的温度一点一点地温暖她:“怎样都好,你说说什么都好,我不会离开你的视线,你不要再伤心,也不要再害怕,好不好?” 般若抿住嘴唇,眼睛和鼻头涌上一股酸涩,她憋着一股委屈,藏着害怕与不安,只说:“我只想让你好好的。” 元涅唇边浮起两个浅浅的梨涡,他伸出手,轻轻将她拥进了自己的怀里。什么礼数分寸通通被他抛在了脑后,他只是用双臂紧紧环住她,祈愿时间停留在这一刻。 “会好好的。” 他低下头,亲昵地贴近:“阿若,我们都会好好的。” 53.一点都没有变 自那日后,元涅便回了自己的别院中小住,虽然般若极力想元涅住到若水堂来,但被他红着耳根结结巴巴推拒什么男女有别,便作罢了。 这两天的日子倒过得安顺,或许是元澈尚在禁令期不得出府的原因,元涅与他没有相见。 不过,这位扶桑上君倒是意外地遵守着凡尘的规矩。 炽翎在与般若商量对策的时候,脱口而出说了这么一句话。般若却摇了摇头,她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曜离究竟要做什么,或许他又想把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觉得有趣吧。 如今,般若与炽翎能做的,也只有按兵不动,待到形势明朗一点,再传信回玉京,商量破局之法。 这日,元涅要回府去看亲王妃,般若便与他同行,正好给亲王妃请一次平安脉。 如今,亲王妃每日大半时间都是清醒的,面色也日渐红润,见着自家儿子提着药箱将般若引进来,脸上笑意更是浓了。 她貌似很喜欢般若,连许久不见的儿子都晾在了一旁,笑着招手让般若坐到床边来,拉着她的手问了好些话:药堂的生意忙不忙?平日除了行医还喜欢做些什么?般若一一答了,亲王妃问完她,又转头问元涅最近往若水堂跑得勤不勤,有没有又给人家添麻烦? 元涅站在一旁,被问得耳廓发红,支支吾吾说还好吧... 亲王妃笑得眉眼弯弯,那笑意里有欢喜,也有一种极淡的的释然。 请完脉,般若又调整了方子,嘱咐了亲王妃几句话,王妃应了,接着拍了拍般若的手背,柔声道:“好孩子,我有些话想单独与二郎说说,小院里的九重紫开得正盛,你去外头廊下看看,春水,给阿若沏壶新到的龙井。” 般若应声退了出去,殿门在身后轻轻阖上,丫鬟们也都退到了外间,只余下母子二人。 “二郎。”王妃靠在软枕上,看着面前这个已经长大的儿子,目光温柔而认真,“你跟母亲说实话,你是不是喜欢人家般若姑娘?” 元涅的肩膀微微一僵:“母亲...?” 亲王妃捂唇笑道:“如今连母亲也不愿告诉吗?” 元涅低着头,没有立刻回答,可耳根的绯红已经出卖了他。片刻后,他极轻极轻地点了一下头,点完之后,像是觉得不够郑重,又抬起头来:“是,喜欢,很喜欢。” 亲王妃摸了摸他的耳朵,又道:“那般若姑娘,她喜欢你吗?” “这个...”元涅愣了一愣,却是说:“儿子不知道。” “大抵是喜欢的,母亲看得出来。” 元涅眸色一怔,这或许是他不敢去想的事。 亲王妃笑了,那笑容中有欣慰有不舍,更有一层更深更浓的说不出的歉疚。 “母亲知道,自己活不久了。” 这句话她说得平静,可落在元涅耳朵里,却像是冬日里的一盆冰水当头浇下,他猛地攥住亲王妃的手:“母亲不要说这种话,一切都在好起来!” 亲王妃任他握住,用另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手背,目光依旧柔和:“傻孩子,母亲的身子自己最清楚,那个孩子能把我从鬼门关拉回来,已是逆天的本事了。只是,这身子熬了这么多年,早就亏空了,如今不过是靠着她吊着精神,能在走之前清醒着看看你,与你说说话,已是莫大的恩赐了。” “只是母亲贪心,若是有生之年,能看见你身边有个心意相通的人陪着,那便再也没有遗憾了。” “般若是个好姑娘,你若真心认定了,想要求娶她,你父亲那边母亲帮你去说,你父亲不是看重门第的人,他见了般若第一次来亲王府进退有度的模样,心里对这位有魄力的姑娘有几分赏识的,只是...”她顿了顿,望着元涅,语气里多了一丝郑重,“但毕竟是镇北亲王府提亲,要求娶的姑娘必须八字无碍,家世清白,这些,都要去查清楚。” 元涅认认真真点头:“母亲说的,都好。” 亲王妃看着他那副呆呆的模样,伸手刮了一下他的鼻梁:“好了,去吧,别让人家在外头等久了。” 王府的动作很快,或者说,镇北亲王做任何事都雷厉风行,在官场上是这样,如今在儿子的婚事上亦如是。王妃与他提过之后,他沉默良久,终于在亲王妃的再三劝说下点了头。 于是,一纸调查般若身世的密函从亲王府送去了江南。 * 这段时光过得格外珍贵,对元涅,对般若,甚至对亲王府中的那位世子殿下来说,亦是。 时至暮夏时分,蝉鸣隐褪了不少,太子夜宴一案快查到尾声,却怎么也查不到他这里来,禁令再过个几日,怕只怎么也得解开了。 被约束的日子,对曜离来说,倒有些新鲜,哪儿也去不了,却也不用急着去哪儿,一壶清茶,一本翻到卷边的闲书,晃眼间便消磨掉整个下午。 日子好是好,不过久了,倒也有些无聊,特别是身边没有个解闷逗趣的人,倒显寂寥。 说起来,这么多天了,他怎么没有见着他亲爱的弟弟了? 那个孩子叫他兄长叫得越来越顺口了,从一开始的小心翼翼,到后来,语气里渐渐多了几分亲昵,甚至会在他面前露出一点孩子气的笑容。 他怎么就这么轻易地离开自己了呢? 曜离想起来了,是般若啊,那个丫头,先是把自己骂了一顿,又气哄哄地拉着弟弟走了。 曜离想起般若第一回来亲王府那日,春雨连天,她站在王府长长的回廊上,与他隔空相望。他不过对她展露出了一个友好的笑容,她便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刺到了,猛地转回头去。 实在是太令人伤心了。 那是他第一次在她面前暴露出的破绽,不过一个眼神,她便捕捉到了。 她是这样的敏锐聪慧,却又这样的有勇无谋,仅带着一直会喷火的小鸟儿,就敢来探他的身份,若是遇到了旁的什么人,小命是怎么没的怕是都不知道。 曜离想,她的胆子的确是越来越大了,不,她一直是这样的,明明害怕得发抖,却偏要挡在前面,以为自己是一只可以拦住洪流的兔子。 不过,兔子急了也是会咬人,他以前不就被狠狠咬过吗? 所以还是收敛一点吧。 是时间,侍者为他送来了甜羹,并像话家常般地朝世子殿下开口道:“殿下听说 了吗?王妃娘娘近日来忙着张罗着二公子的亲事呢,已经派人去查家室和八字生辰了,据说求娶对象是治好王妃娘娘的那位般若姑娘,二公子与姑娘郎才女貌,两情相悦,如此看来,是极好的一桩姻缘呐。” 曜离喝了一口甜羹,觉得今日这味道实在有些涩,便搁下不喝了。 侍者还在继续说着这桩事,什么亲王府沉寂了这么多年,如今亲王妃醒了,二公子也好事将近,真是双喜临门...... 曜离沉默地听着,摇了摇头:“倒是对苦命的小鸳鸯...” 侍者微微发怔,疑惑地唤了声“世子殿下”。 曜离朝他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那双极为懒倦的眼里,头一次没有了往日那种洞悉一切的从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不看不懂的苦涩。 * 元涅在自己的别院小住,已经许久没有回家了。 得闲时,他便将自己关在书房,一坐便是几个时辰,提着狼毫在宣纸上写着什么,像是很苦恼,一张一张撕了又重写。 侍者有些担忧,却又不好上前,他猜想,或许公子是在想如何跟般若姑娘表白心意吧,毕竟好事将近,全府上下都知情。 夜深了,书房的灯仍旧亮着。 一位身着黑衣侍者推门入了内堂,他的手中带来了远从江南而来的卷宗:“按二公子的吩咐,属下调查的般若姑娘的家室卷宗,先给二公子过目,再回府呈给亲王。” 户籍卷宗整整齐齐地摆在案头,任何信息都一览无余,般若确实是江南人氏,出生医药世家,一场意外父母皆亡,独留她与弟弟,她自幼跟着师父学医,长大后行医救济四方。 家世清白,身世干净,挑不出一点毛病。 元涅看着文书,一页又一页,翻到最后时,突然从下方掉出一张画像,上面的女子眉似青黛,眼若春水,俨然是般若的模样。 “这是...?” 侍者躬身道:“属下在前往江南调查般若姑娘旧居时,是一位老人家拿给属下的,据老人家所说,当时般若姑娘为他诊治,他却拿不出诊金,便想作一副画赠与姑娘,谁曾料想画还没送出去,姑娘已经离开江南了。老人家还感慨,说他从未见过般若姑娘那样谪仙般的人,十年过去,也不知她出落成什么模样了...” 侍者合拳的双手微微颤了颤,语气也变得有些不自然:“属下拿到这张画像时,却是生出了疑惑,按照般若姑娘的生辰八字,十年之前刚刚是豆蔻年华,为何这张画像却与如今的姑娘如出一辙?真能有人十年容貌未改吗?” 如实说出这么一番话,侍者的背后已经冒了一层冷汗,可再看案上的公子,他却是神色如常地摩挲着画像,面上流露出温柔似水神情:“一直这样漂亮,一点都没有变呢...” 侍者寒毛倒竖,踌躇地再次呼唤了他:“公子...” 元涅收起了这张画像,将它放在了案下的抽屉中,接着又不紧不慢地收起了文书,再次转递给侍者:“将这份文书呈上父亲吧,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不用我交代了吧?” 侍者躬身接过文书,应:“是。” 54.兄长 兄长 般若总觉得这段日子过得太平顺了,心里有些发慌。 自探明元澈身份后,她便一直提着心吊着胆,可这么多天过去,曜离竟再也没闹出些幺蛾子,颇有些暴风雨前的宁静之感。 炽翎在药柜前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宽慰她说:“说不定那位扶桑上君早就忙着回扶桑山处理政务去了,虽然我并不了解他,但真是奇了怪了,堂堂上君,成日正事不做,偏到凡尘来找什么乐子?闲得慌吗?” 般若正用药具捣着药,闻言头也不抬道:“他是挺闲的。” “那不就得了。”炽翎翻身坐上台面,一脸理所当然:“不是坊间都传,扶桑上君自幼父母皆亡,或许人家就是想来体验一下阖家欢乐的感觉,玩够了,自己也就回去了嘛!他自己不都说,只是借凡人之躯来看看凡尘么?” 般若觑了炽翎一眼:“他说什么你便信什么?照你着这性子,被人拐了都不知道!” 炽翎又与她顽皮,笑眯眯凑近道:“嘻嘻,阿若要保护我嘛!” “哎呀!走开!药材弄撒了...” 炽翎正要再说什么,却突然嗅到了一股浓郁的香气,他翻身下来,噘着嘴鼻子一拱一拱的:“是什么?好香好香!” 说着,便听见院门外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元涅那张清隽的脸上带着笑,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走了进来。左手是般若最爱吃的点心,右手的油纸包里则透出一股卤肉饼的香气,炽翎眼睛瞬间就亮了:“臭元涅!”炽翎两步做一步上前,已经拆开了那包卤肉饼,嘴里塞得鼓鼓囊囊,含含糊糊地道,“小爷我最喜欢你了!” 般若觉得炽翎馋得真丢人,却又转头对元涅调笑道:“赶上二公子今日发俸了?” 元涅将东西一一放在桌上,笑意温和:“路上瞧见便买了。”他说着,又从怀中掏出了新的话本子,搁在般若手边:“书坊新到的,说这次讲了什么兄弟阋墙争风吃醋,看看喜不喜欢?” 般若眼中闪着金光:“我现在就要看!” 三人收拾罢,同坐在廊下谈天说地,一如这小一年来的无数个午后。 般若手里拿着话本子,却抬眼看元涅,炽翎吃噎着了直拍胸脯,他正低头替炽翎倒了杯茶,侧脸在午后的光影里显得格外柔和,嘴角笑弯了,两个梨涡格外可爱。 般若想,她总是在自己吓自己,说不定正如炽翎所说,曜离真的回去了,一切又回归正轨,日子分明这样好,哪有什么暴风雨呢? 她只要珍惜这段时日便好了。 风将葱茏的树叶吹得沙沙作响,残留着夏末的燥热。暮色时分,一阵风穿过长街,却已裹挟着初秋的凉意,聒噪的长夏,终究是要过去了。 锦衣少年正独自走过那条他再熟悉不过的归家之路。 一片枯叶从枝头脱落,无声地落在他的肩头,停了一瞬,又被风卷走。他没有回头,背影在渐浓的夕阳中越来越小,最终融进了镇北亲王府那两扇缓缓阖上的朱红大门后。 天地间是一片沉沉的寂静,像在等待着什么。 曜离的确在等,他坐在院内的竹榻上,矮几上是一套青玉酒盏,曜离酒量不好,不常喝酒,这酒是替他弟弟备下的,今日,弟弟相约与他见面。 院门被推开了,元涅大步走到曜离跟前,像往常一样,恭敬地唤了一声“兄长。“ 曜离微微笑着,暮色将他的脸庞映出一道金色的光芒,有些晃眼,连眉眼神情都看得不真切。 “坐。”曜离说。 元涅便在他对面坐了下来,话家常似的:“前些日子我去见母亲,母亲说觉得兄长清瘦了不少,该多吃些东西,我便给兄长送去了甜羹,兄长有尝尝吗?” “甜而不腻,很好吃,二弟有心了。” 说着,曜离掺了第一杯酒,递给元涅,元涅接过,却暂时没喝:“说起来,兄长小时候贯不爱吃甜的,兄长随父亲,爱吃辣,小时候和兄长一桌吃饭,一些菜都辣得吃不下。” “年岁渐长,口味变了,也是很正常的事。”曜离缓缓道,“二弟记性倒是不错,许多年前的事,都还记着。” “是啊。”元涅一口饮了酒,将酒盏搁在矮几上,“许多事我都记得。小时候,好像是我六岁那年吧,攒了很久的月钱,去街上买了一只机关木雀。那木雀很是精巧,托在掌心里,拧紧了弦,能扇着翅膀跳一小段。兄长那时候喜欢机关术,书房里摆了好几本机关图谱,我都偷偷瞧见过,我便想...”他的声音顿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动了动,“便想把这个送给兄长,也许兄长会高兴。” 元涅微微笑着,暮色在他的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影,将那双清澈的眼睛映得明明暗暗。 “我趁无人时溜进兄长的寝殿,把木雀放在枕边。我想,兄长看见木雀,也许会猜是谁送的,也许会来问我,那我便可以和兄长多说说话。” “第二日,我去院外头早早地等着,可兄长出来时,手里却什么都没拿。我以为兄长把木雀收起来了,心里还欢喜了一阵,可后来兄长身边陪读的侍者从廊下跑过,手里举着一只木雀,正拧着弦玩,我站在外头,亲眼看着那只木雀在侍者手里扇着翅膀,一跳一跳的,还想,怎么我买的那只一模一样。” 元涅给自己添了一杯酒,兀自喝下:“其实兄长一直不喜欢我,我知道,谁会喜欢像我这样的弟弟呢?是我害得母亲卧病在床,是我害得兄长也失去了母亲的怀抱。” 曜离没有动作,那双眼睛里翻涌着什么极其复杂的东西,可他的面容依旧沉静如水,像在走着既定的流程,他说道:“昨日之日不可追,过去是哥哥不好,从今往后,我们兄弟二人,携手共进退。” 元涅没有立刻开口,他微微偏过头,看着池塘中的几株依偎的残荷,看着它们在暮色中沉默地摇曳。 “兄长,真的变了很多呢。” 元涅回看曜离,目光澄澈而坦然:“归家后,我再次见到兄长,便像是在做梦一般。兄长虽然待我如常,却是愿意与我多说说话了,说王府里的事,说这京 都里的事,还说愿意给我骑一骑他的红棕烈马...我替兄长去剿匪的前日,兄长甚至亲自为我披上新斗篷,嘱咐我要平安归来,归来后,兄长更是一日比一日待我更好,说让我偷偷去见见母亲,说会一直护着我,说我是他珍贵的弟弟。” 元涅站起身走向小荷塘,他沉默地看了一阵塘里的枯荷,他们的根茎连在一起,似乎是一株并蒂双子,只是如今,早已垂败。 他深吸了一口气,从腰间解下了一柄精致的匕首,用双手捧住,转过身去:“这是我十九岁生辰时,兄长送我的匕首。” 他弯起了眼,笑得很是真切:“亦是我此生,收到过最珍贵的礼物。” 曜离亦是弯起了嘴角,他站起身,同样走到了荷塘前,他认真问道:“这样的生活,弟弟觉得不好吗?” “好啊,当然好啊,这是我梦寐以求的事情...” 元涅深深看向兄长,像是在看一道他已经解了很久的谜题,此刻,终于到了揭晓答案的时刻。 “可为什么,天总是不随人愿呢?” 元涅没有等曜离的回答,握住了早已出鞘的利刃。 红宝石在暮色中闪过一道殷红如血的光。 那把乌木为鞘的匕首,兄长送给他最珍贵的礼物,此刻,没入了兄长的胸膛。 “母亲醒过来...兄长也醒过来...” 元涅的眼眶中滑下一滴泪。 “这样便都好了。” * 暮色四合,若水堂。 寂静的堂内爆发出一声哼鸣:“啊!我真的好饿啊,我的肚子,怎么会是个无底洞啊!” 般若呆在房间内,并不想理会炽翎,直到外面传来窸窸窣窣的作妖声,她觉得不对劲,这才推门出去。 桌上那一大盒的点心盒子被打开了,里头的杏花糕、桂花糕、栗子糕,一块不剩。炽翎瘫在旁边椅子上,嘴角还挂着糕点的碎渣,正努力地把嘴里最后一口往下咽。 “你...你这个大馋猪!”般若两步作一步上前,揪住了炽翎的耳朵:“你把元涅送我的糕点全吃完了?” 炽翎疼得嗷嗷直叫,歪着脑袋求饶:“疼疼疼,阿若,我就吃了上面一层,下面还有!不信我给你摸!”炽翎边说,边把手往点心盒子摸索,他把油纸掀开,手指便顿住了。 “诶,这是什么?” 炽翎从盒底拿出了一封鼓鼓囊囊的信,信封上端端正正地写着“阿若亲启”四个字,一笔一划,写得极为郑重。 “什么?” 般若的指尖莫名地有些发凉,她拆开信封,抽出那张薄薄的信纸。暮色从门缝里漏进来,将纸上的字迹映得明明暗暗,她一行一行地往下读,捏着信纸的手指开始发抖。 炽翎看着般若变得逐渐糟糕的面色,亦是愣住了。 “阿若,怎么,怎么了?” 般若将信纸往袖中一塞,来不急读完了,她声音发紧,一颗心沉到了谷底:“去亲王府。现在,马上!” 55.凡尘一梦 最后一抹霞光被夜色吞噬,天际之上,浓墨正在缓缓晕开,缓缓浸透整片苍穹,檐角悬着的铜铃被晚风吹动,叮咚作响,在这沉沉的寂静中显得格外孤清。 院内两人的影子交叠在冰冷的石砖上,元涅握着刀柄的手指还在发颤,刀刃已尽数没入曜离的胸膛,可曜离没有倒下,他甚至没有后退半步。 是啊,这不是意料之中的事吗? 曜离低下头,望着胸口那柄匕首,修长的手指握住了元涅发颤的手,轻轻道:“不是说这样很好吗?为什么又要亲手毁掉这一切呢?” 他仍含着笑,从容地将刀刃从自己的血肉中一寸一寸地拔了出来,悲悯地看着元涅:“有件事,哥哥最后再教你一次,心脏在左胸下一寸,下次不要再刻意刺歪了。” 他说罢,便听“噗呲”一声,那把匕首没入元涅的胸膛,不偏不倚,正中红心。 剧烈的疼痛让元涅的身体猛地一震,他没有低头去看伤口,只是抬起眼,望着面前这张熟悉的脸。 暮色已经彻底沉寂,廊下的灯也不知何时熄了,只有天际那轮上升的冷月将淡淡的清辉洒下来,落在“元澈”的面庞上。 是兄长,是哥哥。 其实他早就知道了,知道眼前这个人,早已不是那个与他血脉相亲的兄长了,他不是元澈,是另一个人,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在那些命数被改写过的日子,是对是错都不重要了。 他只知道,那些不动声色的关怀是真实的,那只贴在他额头上的手掌是真实的,那句“你是我珍贵的弟弟”也是真实的。 就算,就算... 他的声音轻得像一缕孤烟,每一个字都在用尽胸腔里的最后一丝力气。 “其实,我早便知晓...兄长,早已并非兄长了,但就算只有一副残缺的躯壳,也愿亲近我,我已心满意足了,哥哥。” 他抬起手,染血的指尖触到了曜离的袖口,却再也没有任何力气握住。 曜离松开匕首的手开始颤抖,那双眼里冰封了许多年的东西,终于在这一刻轰然碎裂。 “好弟弟,”他温柔又残忍地说道,“该回家了。” 世界在他的身体中颠倒,晚风忽然变得狂躁,大片枯败的九重紫被狂风撕扯下来,月光被一道巨大的阴影遮住了,那是一双赤红如火翅膀,从天际俯冲而下,将满院的夜色搅得支离破碎,金赤鸟儿的后背上,一道身影降临在夜色之中。 阿若... 怎么来了? 一定是炽翎那个馋嘴的臭小子把他送给阿若的糕点吃光了,让她提前看到了那封信吧?他本想藏到一切结束时再告别的,她便不必赶来,更不必看见这一幕,他也不用在看到她的泪水从眼眶中滚落时,心如刀绞,比被刺穿还要疼。 她来到他的身边,一遍又一遍呼唤着他的名字,可他已经听不太清了,世界正在从他身体里一点一点地逝去,带走了声音,带走了温度,带走了一切。 连最后的幻梦,也不愿留给他。 他这蒲草般短暂的一生中,到最终,竟是什么都没有留下。 凡尘一梦。 元涅想,若这一生当真是场梦,那他的第十八年,才是梦真正的开端。 那是灾祸横行的隆冬,京都的雪下得漫无边际,兄长为他披上厚实的氅衣,嘱咐早日归家。他没能回应兄长的嘱托,剿匪途中,他遭遇暗算,孤身坠下了山崖。 再次醒来,他躺在一间简朴的茅草屋中,遇见了一个奇怪的姑娘,与她更奇怪的弟弟。 姑娘奇怪,她明明貌似谪仙,却带着面纱,说自己面容丑陋,她对自己态度冷淡,又倾心照料,所做的一切,都落在那“医者本分”四个字之上,她甚至连自己的名字都不愿告知,他还是从旁人的口中才得知,她名唤“般若”。 她的弟弟更奇怪,时而热情似火,时而冷若冰霜,大抵是精神分裂,元涅也不敢多问。 再者,这两人长得一点都不像,怎么会是亲姐弟呢?元涅百思不得其解。只是伤好之后,也不便再留,他念着姑娘的恩情,唯愿有机会再见。 机会很快就来了,那个夜晚,她的弟弟匆匆跑到亲王府邸,拜托他去救他姐姐和一众人质。 很奇怪,他从未在他们面前透露过自己是镇北亲王的儿子,他是怎么找到这里的?只不过那时的他早已顾不得那么多,只忙连夜召集兵力,救人为上。 抵达时,山寺已经化为了一片火海,再一次见到她,是她从冲天的火光中救出了初生的婴孩,大火那样大,她却比火焰还要耀眼。 她的确是一个弱小的女子,遍身伤痕累累,可她又是如此的勇敢和强大,敢与恶鬼争斗,与死神夺命,他被深深震撼了。 她或许并不需要旁人来救,她足以有拯救自己、乃至拯救他人的能力,他只是在最后一刻,顺势接住她而已。 接她回别院养伤的那些日子,他又听说她哭了,因为身上的伤痕很丑,也因为他弟弟留她一个人在家,应该是有别的什么原因吧,元涅想。 只是… 这么勇敢的姑娘,原来也是个爱哭鬼啊。 自那之后,她开始揭下面纱,也愿意开始与他亲近多说话,这让他了解到,她原来是这么一个活泼率性的人,在他的心中,有了一些别样的情绪。 他好像开始,在意她了。 她在京中开了医药堂,他便想常常绕道去拜访,担心她被有心之人冒犯,他便装作不经意地出现。或许是承着她的恩情,不知该怎么报答吧,元涅这般说服自己,他总想去见她。 变故出现在母亲病危那时,他没有办法了,只能向她求助,她一口应了下来,面对父亲的刁难,她临危不乱,面对母亲的顽疾,她日夜操劳。他说他想要回报她的恩情,她却说,看着他日日幸福,便已是最大回报。 杏花落满了她的发间,元涅想,或许在很早很早之前,她就变成了自己心底那个特别的存在吧。 他犹记自己在佛前祈愿,唯愿岁岁有今朝,再不敢有其他妄想。 天总不随人愿的,又怎会允许他一直如此幸福。 一切的不寻常,是从兄长开始的。兄长早就不正常了,元涅从未说破。兄长变得爱食甜,变得爱与他说话,甚至变得与他过分亲近。他当然是愿意的,家人和睦,不是他一直所求的圆满么?所以说到底,都是自己在欺骗自己罢了。 直到连般若都开始觉得兄长不对劲。 那日,她拉着他的手,眼睛像小鹿一样看着他,问了他许多关于兄长的事情,又慌又急,他怎会看不出来?他总是为自己的事操劳,让元涅感到很歉疚,他安抚着她,第二日,又去买了她最爱看的话本子。 只是那天,他跑了个空。 朗朗晴日,若水堂的门房大敞, 内里却空无一人。他在心里数落这姐弟俩粗心,却是实诚地替他们合上门扉,只是在捡起一本般若遗落的书册时,不禁多看了一眼。 那上面写了他的名字。 那正是由般若亲手所写,他的命数书... 真真是充满痛苦的一生啊,这本书册上所攥写的,竟然是他的人生吗? 泪水顺着眼眶滑下来,双手也颤抖不已,他想崩溃,想怒吼,甚至想要去质问上苍为什么命运如此不公。可是最后,他只是沉默良久,然后合上书册,对自己说了一句:原来是这样啊。 原来是这样啊... 他这一生都在追问自己,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是不是我不该来到这个世上?然而这一天,他终于得到了答案:你什么错都没有,你只是,命该如此罢了。 十多年的自我厌弃,终于有了一个出口,这与他而言,反倒成了一种解脱。 在那之后,他驻足在世子院门前,听到她与兄长的争吵,见般若义无反顾地拉起自己的手,将自己带回若水堂,又急又怕地对自己说:不可以离开她的视线。 你看她,泪水又要落下来了。 他想起那本命数书上深深浅浅的水痕,那是眼泪的印记吧。 ‘原来我总是让你伤心,真抱歉,阿若。’ 他用双臂紧紧环住她,把她整个人都拢在怀里,只说好,都好,只要她好好的,他便知足了。 至于他... 他不能躲在她的羽翼之下,他依旧要走回那条既定的路。他的命数,不需要任何人替他负重前行,这是已经下定决心的事。 不巧的是,这个时候,母亲开始筹备为他提亲,是他,与阿若。 这是他从来都不敢想的事,他也从不觉得自己是一个配站在她身边的人。 她勇敢无畏,像一团燃烧的火焰,而他自卑怯懦,不过是滩涂里一株见不得光的蒲草,何德何能靠近明亮的火光。 他写下了最终的别离书,替般若抹去了不必要麻烦,而后,他要去跟兄长做一个了结,让一切回归正轨。 他不想做被命运碾压的人,他想成为那个主动去选择命运的人。 般若总是为他的命数而落泪,但他很想很想告诉她,自己这一生,其实并非全无幸福,在那本命数书中,他看到了弥足珍贵之处—— 他看到自己驻守北境那二十余载,也同她一般,与恶鬼争斗,与死神夺命。 他救了许许多多挣扎着想要活下去的人,他们归家、团聚,替他完成了一个又一个圆满的梦。 况且,他也早已遇见了自己的皎皎明月,就算明月始终高悬,遥不可及,但在每一个清寂的夜晚,他抬头望见月亮时,心底便有一片柔软的潮水,静静地漫上来。这份柔软将化作坚韧的铠甲,此后余生,面对任何艰难险阻,他也一定能坚定地走下去。 只是... 只是... 那偏向虎山行的少年,满身孤勇,一腔决绝,却不知等待他的,并非是命运的正轨,而是来自地狱的恶魔。 他的生命,就这样终结在了短暂的十九岁。 君此一生,生于尊荣,没于孤寂;身居高位,而亲者疏,近者离;胸有万壑,而时不予我,志不得伸;心有皎皎,而所求非所愿,所爱不可得;八苦俱全,无一道可解。 这早已写定的判词,也算是一一应验了。 56.无相之海 般若还记得,很小很小的时候,自己和炽翎一起在伽蓝殿嬉皮捣蛋的那些日子。 那是个云开雨霁的午后,伽蓝殿的廊下滴着残雨,空气里混杂着檀香和湿泥土的味道,不过三百岁的小炽翎刚从东海远行归来,正与般若分享着一路上的见闻。 “看,这就是东海的老神仙送给我的东珠,怎么样,漂亮吧?羡慕吧?” 炽翎捧着手掌般大小的东珠,满脸都是得意:“在东海的宫殿里,到处都是这种漂亮的东珠呢,那老神仙见小爷我羽毛华丽,说此物正与我相配!” 东珠璀璨耀眼,般若眼睛都看直了,伸手想摸一摸,炽翎却嗖地把珠子收了回去,宝贝似的捂在胸口。 般若嘴一瘪,赌气道:“不就是海里到处都有的珍珠吗?有什么了不起的!阿若也会去到海里,而且是最大最大的海哦!”她不再理会炽翎,而是跑去了正在小憩的元君身边,抓着她袖子使劲摇,“师父!阿若也想去大海!是最大的海!” 这俩孩子吵吵嚷嚷,元君是想装睡也不行了,她便坐直了身子,好整以暇地看着般若,问道:“阿若知道最大的海是哪里么?” 般若挺起胸脯,满脸骄傲,“当然知道啦!阿若才读了书,是无相之海!” 炽翎跑了过来,咬着手指,一副脑子不太灵光的模样:“什么叫无相?” “笨蛋当然不会知道啦!”般若数落着他,“无相,就是什么都没有的意思!” 炽翎疑惑:“什么都没有的海,怎么会有东珠呢?” “这个...这个的话...”般若眼睛一转一转的,头上有些出了汗,显然,她无言以对了。 元君倚着莲台,看着两个小孩吵嘴觉得格外有趣,不过,她纠正般若道:“阿若,无相可不是什么都没有的意思,无相海,也并非只是一片海哦。” 般若眨巴眨巴眼:“阿若想知道,师父讲给阿若听!” “无相海,传说乃菩提先祖悲悯下界众生的执念难消,特意斩下的一片慧海。这片慧海无边无际,其上开辟了三方独特地域,因而也被称为‘域界’。”谛殊元君尽量用着两个孩子都能听得懂的语言,娓娓道来。 般若听得入神,托着腮问:“那无相海里,住着什么呢?” 元君微微颔首:“无相海三域,是凡人死后所达的幽冥之域,众生修炼成型的精怪妖魔之域,以及万事万物终归虚无的归墟之域,三域由域主管辖,其下各司其职,就和玉京天上,花神娘娘要管百花绽放,月神娘娘要管阴晴圆缺,是一样的道理。” 炽翎问:“那无相海的老大,便是三个域主吗?他们很厉害吗?” 元君摇头:“非也。无相海除了三域,还有另外一片广阔的天地,此地下设二十四城,有着无相海世代居住的子民,而共同管辖三域和此片天地之人,被称为域尊,是与玉京帝君比肩的存在。” 般若睁大了眼睛:“域尊?什么人可以当域尊呢?” 谛殊元君弯眼笑了笑,却是打了个谜:“域尊一向以血脉传承,你们想想,如今三界,何为正统?” 炽翎抢答得比般若快,眼睛亮晶晶的:“是龙!龙喜于深渊!又是无相海,当然是大龙了!” 谛殊元君点头:“无相海玄龙,是为正统。只是玄龙龙脉稀薄,如今仅剩两脉,此任域尊与他的胞妹,便是这世间唯一的两条玄龙了。而无相海除了玄龙域尊,还有另外一位君主,也值得说道——” 元君似乎还想讲些什么,只是这两个孩子已经激动地没有耐心再听了。炽翎眼睛发光,一个翻身滚到元君身边,搂着她的腰撒娇:“嗯嗯~元君娘娘!是炽翎说对了嘛!无相海里真的住着大龙!” 般若一把扯住炽翎的腿,将他从元君身上扒拉下来,自己倚在元君膝上奶声奶气道:“师父师父,阿若刚刚就想说的!无相海里有龙,阿若在书上看过啦。” 元君被闹得没法,伸手将两个小东西一左一右揽进怀里:“好了好了,都说对啦,无相海其他的故事,就下次再讲啦!去吃点心罢。” 雨后的晴阳格外好,小院的菩提树叶被照得金灿灿的,般若坐在廊下吃着桂花糕,心里还在畅想着那片无边无际的天地,有朝一日,她一定要去到那片神奇的土地。 回忆恍惚又朦胧,多年之后,当她真正踏入这方地域时,看到这里的一切时,却再也找不到年幼时的那份满心期盼。 * 域界,无相海。 这里自数万年前失去了旭日暖阳,终年笼罩在一片寂寂灰白之中。 无相海的人们坚信,越靠近天际,便是越靠近太阳,是以,一座宫殿的高低,也足以看出主人身份的尊卑。 朝天阁。 这里是一座坐落在山间的殿宇,殿后有一方极大的庭院,庭院边缘没有围墙,直接临着万丈山崖。院角有一株不知年岁的老枯树,枝干虬结如龙爪,因为没有日光的照射,稀疏的叶片呈现出一种奇异的银蓝色,风拂过,便悠悠地飘进深渊之中。 对于无相海来说,这是再普通不过的一天,侍女们立在廊下,目光却忍不住却忍不住齐齐看向庭院中央。 那里站着一个少女。 她身穿一身宝蓝色的齐胸襦裙,乌发只用一根玄色的丝带缚着,随意的一副装扮,手中却握着与这身打扮极不相符的长剑,剑刃处泛着幽幽的寒芒,随着她的身姿舞动,时而快如疾风骤雨,时而慢如流水潺潺。 少女的眉眼生得比寻常女子英气几分,鼻梁高挺,远山眉不描而翠,她的面容并不算柔和,偏偏在这份英气之中,右眼尾上挑处生了一颗小小的痣,不偏不倚,正缀在那微微上扬的眼尾上方,与那双浅绿色的瞳孔相称,竟生出几分缠绵的意味。 只是此时,她正追随着剑尖的走势,目不斜视,眼底有一种沉静的坚毅。 剑势忽转,她旋身时裙摆如蝴蝶翩飞,长剑破空,隐隐有龙吟之声。 侍女们看得出,公主今日的心情并不好。 这剑练了近两个时辰了,总算停了下来,一只明黄色的玄凤鹦鹉似乎也关注着她的情绪,扑闪着翅膀悬停在她的剑尖,学舌道:“莺儿,漂亮!漂亮!” 嫘莺收剑入鞘,动作利落,头也不抬。侍女连忙上前,将外衫披上她的肩头,又递上温热的帕子给她擦手,嫘莺将剑递给侍女,眉目间仍旧是一团化不开的浓愁。 “不行。”她说,“我还是要去找我哥!” 她只撂下这么一句话,便头也不回地走了。侍女们面面相觑,只有玄凤 鹦鹉地扑棱着翅膀,又学了一句:“找哥哥!找哥哥!” * 大祭殿,是历代域尊的居所。 宫殿森严庄重,两侧各盘着的一条玄龙雕塑,龙首低垂,像是在审视每一个胆敢踏入此地的人。嫘莺一脚踹开殿门,守殿的侍者齐齐躬身行礼,殿门在她身后无声地合拢,将外头所有的光与声都隔绝在外。 大祭殿内灯火通明。 大殿中央是一条长长的通道,两侧是深不见底的渊水,水面平滑如镜,仿佛倒悬着另一个的世界。 而大殿的尽头,是一方阔大的案几,案上堆满了卷宗、奏折、以及摊开的舆图。 案后藏着一个年轻男子,他一手撑着额角,一手正攥着厚重的宗卷。黑色大氅裹住他的肩膀,遮掩起他半张年轻的面容,只隐约瞧得见那双细长眸子下暗绿的幽光。与他那双妖冶绿眸极不相符的,是一张温润如玉的面颊。 他生得极为惊艳,秀眉白面风清冷,大抵就是形容如此容颜,不笑时已足够好看,偶尔弯一弯唇角,便像幽暗中忽然亮起的一盏灯,温暖柔和。可即便是温和的,他那周身的气度也清清楚楚地诉说着生人勿近,那是一种与生俱来的、刻在骨血里的尊贵。 虽不知坊间传闻是真是假,但此任域尊有个同扶桑上君齐名的称号:面若观音,心如罗刹。很难想象,这样一个画中人,竟在千年前无相海的内乱中,亲手屠尽了三千叛族,血染无相之海,十日不散。 人如画,景如画,只是公主一开口,便打破了这片如画的宁静。 “于渊!”嫘莺将一直攥的文书扔到了案台上,怒不可遏道,“你凭什么把本公主的奏书打回来,凭什么不让本公主去归墟!” 于渊熟练地避开了飞上来的奏书,指着一旁堆积如山的卷宗,道:“...我今天不想跟你吵架。” 嫘莺绕过案台,走到他身边站定,浅绿色的眸子直直地瞪着他:“我不是来吵架的,只要你批了我要去归墟的文书,我马上滚出去。” 于渊垂下眼睫,回避她的目光:“不行,今日还有另外的没批完。” “你批不批?” “不批。” 嫘莺深吸一口气,忽然一把按住他面前的宗卷,将他整个人连椅子带人推后了半尺。她双手撑在案沿上,倾身向前,耍赖道:“整日里,全在批这些没完没了的破东西,你批不完是吧?好,我帮你批,你回去睡觉去!” 于渊嘴角微微一抽,拉住了她的手:“莺儿,别闹脾气!” “二十四城结界尚在。”他抬起眼,声音沉下来,“你若冲出结界,十之八九便回不来了。” “那难道就一直这样...”嫘莺心里憋着一股气,“那就一直这样什么都不做吗?已经三千年了,哥哥。” 兄妹俩在为什么争吵,旁人暂且不知,却是此时,却见一个身着玄甲的将士匆匆入内,单膝跪在案前,声音低沉而急促:“尊上,属下有急事要禀。” “说。” 那将士深吸一口气,将头埋得更低了些,说出来的话却直接震慑住了案上的两人:“无妄池有了异动!” 但听一声“咚”地闷响,案上宗卷缓缓滚动到将士的膝下,他再次抬头,座上却已再无两人的身影。 57.第四十九任圣君 “季松叔叔...” “季松叔叔...” 司命殿内,命轮盘转动的回响依旧,殿门带起一阵急促的风,几片命簿的纸页被吹得翻卷起来,又被一双骨节分明的手稳稳按住:“阿若,仔细着些,把门带上。” 般若几乎是马不停蹄地赶回玉京,又跌跌撞撞冲进了司命殿,她长发散乱,裙摆上甚至还沾着未干的露水,没了往昔半分从容的模样。她匆匆行至司命跟前,哽咽道:“季松叔叔,你听我说,元涅渡劫失败了,我亲眼看见他死在了我的面前,他——” “我看到了。” 季松手中拿着一本命数书,烫金的文字一行行在空中浮现,那正是元涅骤变后的命数,“还真是跌宕起伏的人生十九载呢...” 般若着急道:“渡劫失败会怎样呢?他还能回到玉京吗?他...” 她慌得有些语无伦次,无助地看着司命季松,说到底,只为求一个答案:“他还平安吗?” 季松眉目间有些松动,却无奈地朝般若摇了摇头,叹息道:“凡尘之劫,本就是危机重重,命数易变,但只要不动摇其根本,便不算大问题。只是...他中途命丧,□□已死...” 般若手撑着案台,追问:“会怎样?” “凡人死后,魂灵会前往幽冥之域转世投胎,但这样的情况,魂灵是去不了幽冥的。” “那是会停留凡尘吗?” “按理说是这样,但...”季松顿了顿,反而问道般若,“你这个小师弟,他好像并不玉京之人吧?阿若,我想你应该比我清楚些。” 般若愣了一瞬,手指交握,踌躇道:“是...他是无相海的...” 无相海的红莲。 这是般若从始至终都知晓的事情。 “那,季松叔叔,命轮盘可不可以看元涅真正的命数走向?至少,我想知道他是否平安,拜托您了。” 季松朝命轮盘走去,藏青的衣袍拂过轮盘之上丝线,带起一阵细微的嗡鸣,他的指尖在那些流转的命数丝线之间拨动,过了许久,手悬停在半空中,不再动作。 般若攥紧了手,指甲嵌进掌心。 季松没有回头,他的声音依旧温和,却比方才更加低沉:“阿若,我的命盘之上,显示他的神胎、魂灵...”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字句,又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看错,但那片刻的缄默已比任何言语都要沉重。 “都已是一片空白。” 般若心跳骤停了一瞬,她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枯叶:“怎么会这样...您的意思是,他已经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了吗?” 季松沉重地点了点头,安慰道:“你先别着急,孩子。” 般若怎么能不着急?他是因为她去受难的,如今也是因为她的疏忽,命丧于凡尘,她本以为事情没有这么严重的,谁曾想,谁曾想......眼泪一滴又一滴顺着眼眶流下来,她一边落泪一边自责:“我赶回玉京恢复法力后,就一直尝试寻找的他的位置,可却怎么都感应不到,难道说真的...” 季松扶住了她的肩头:“丫头,你先别哭,你告诉叔叔,你是怎么寻找他的位置的?” 般若抽噎道:“他临走时,我将我降生时菩提尊者赐的檀珠给他了,想以此来确认他的安全,在凡尘,他的□□死去后,那串檀珠也一并消失了,我便想,我便想...” 季松思考了片刻,宽慰她:“命轮盘空白有几种解释,若此人不再归命轮盘管辖,我也看不到他的命数,阿若,就像我看不到帝君的命数,也看不到菩提界一众尊者的命数一般。” “可是...” 季松拿起帕子替她抹了眼泪,动作温柔耐心:“真正消失的人,是带不走你的檀珠的。” 般若抬起头:“那我现在,可以做些什么?” 季松摇摇头,淡淡道:“或许,也只有等待。” 等待... 就像那个时候,她等待红莲花开的一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回想起来,竟觉得一千年也没有多长。 般若觉得,自己或许算一个很擅长等待的人。 从司命殿回来后,她去了一趟伽蓝殿。谛殊元君坐在院中的菩提树下,像是早知她会来。般若跪在她膝前,将头靠在她的双腿上,闷声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谛殊元君静静地听完,伸手抚着她的发顶,说了和司命殿下差不多的话。 “一切因果自有定数,且等一等。” 这次的等待,不过几日,却已觉格外漫长。 或许是般若心底实在焦灼,莲华宫中,岁岁和炽翎两人连番的打趣逗乐都不管用,只得找些其他事情来转移注意力。 再是一日,她去了一趟藏经阁。 那场事件后,帝君未对般若降下严罚,只是暂且革了她藏经阁的职。这么久没有回玉京,还有许多东西放置在阁内,所以这日,般若只是打算将自己的东西拿回去而已。 她站在门口时,管事的小仙使便涕泗横流地冲了上来,诉说着这么多日繁忙的苦楚,还说,若是尊上再不回来,自己也要去向帝君请辞了。 般若捂唇笑了笑,她惯知道这小子平日的懒散性子,便说:“忍忍罢,外面在下雨呢,走了就找不到这么好的差事了。” 小仙使挽着般若的胳膊,捂脸哭道:“小仙说着玩的,小仙不请辞。” 与仙使寒暄完,般若便独自步入了藏经阁。经阁还是老样子,高耸的书架顶天立地,空气里弥漫着旧书卷和檀木的气息,也是她熟悉的、让人安心的味道。 般若突然恍惚了一瞬。 上回她站在这里,曜离对她纠缠不休,而元涅就在她面前,背脊挺得笔直,言语动作间皆是相护,也是那个时候,她知道了他就是与自己相伴千年红莲。再早一点,那是寂寂寒冬,那时候他们还不算熟捻,他就坐在不远处,日复一日,默默看着书。 那时候的静谧时光,回想起来,竟然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般若在经阁内默默踱步,元涅常待的地方陈设都一丝未变,蒲团旁还搁着几本书,还是他之前常看的那几本。般若想起他看书看得眉头深锁模样,不禁有些好奇他看了什么东西,随意拿起一本搁置在旁的书,发现那只是一本无相海史册,般若小时候也看过这本书。 她随意翻看着,发现书页边缘被他折了小小的角,那一页正撰写着无相海与扶桑山数万年来的龙争虎斗。 史册上这样记载着:“无相海与扶桑山,对峙万载,烽烟未尝绝,悠悠万年以降,无相海日渐式微,气运如残灯将尽,一代又一代承载无相海意志的‘圣君’,如短暂而绚烂流星,一颗接一颗陨落于无边晦暗之中,终归寂灭。” 般若仔细地看着这一段话,她不明白所谓的“无相海意志”是什么,她的目光,只是落在了其下无相海圣君 陨落的名册上... 第四十七任圣君昭融无相海北疆之役陨落... 据说,昭融是无相海圣君中少有的尸归故里之人,其他的,多因为战争,落个尸骨无存、元神俱灭的结局... 第四十八任圣君瞿华扶桑山云巅之役陨落... 瞿华圣君,据说是无相海万年实力最为强悍的圣君,他与扶桑山纠葛深重,传闻中,他便是如今扶桑上君曜离的父亲,真是令人唏嘘的关系... 第四十九任圣君重煦无相海醴都之役陨落... 这一位圣君史料记载不多,般若并不了解,不过说起来,无相海圣君的名字中,都有祈愿日光的含义呢... 她的手指停留在这位无相海第四十九任圣君的名字上。 “重煦...” 般若不自觉地呢喃。 取自煦日重现之意, 倒真是个温柔至极的名字呢... * 温柔的无相之海,天地阔大,其有一巨池,以鲜血为注,腐蚀万物,此地,乃无相海禁地,唤作‘无妄’。 辽阔、深邃、浩渺无边的血池中,一具身体正在无声地下坠。赤水将一切吞噬,空乏无所依靠的身躯,如同沉入永夜的亡魂,裸露在冰冷的池水中。 他早已感受不到水面下的暗涛汹涌,只因撕裂般的剧痛夺走了他全部意识,赤水并不会伤害他,只有从深处汇聚而来的力量,一股一股注入他的身体。这是骨节的扩张,经脉的重塑,沉睡的血脉慢慢苏醒,带来了刺骨钻心的痛。 破碎的记忆被一点一点拾起,在脑中无数次轮回流转,直至刻骨铭心。 湖面骤然汹涌,无数株含苞待放的红莲以破竹之势,从澎湃的血池深处溯水而上,在波涛间次第舒展。 他终于缓缓睁开双眼。 这一次,双眸如潭,里面是无限清明。 疏朗的夜风将最后几缕残云赶走,天幕上皓月如练,星罗棋布,将池面照得波光粼粼,在满池红莲簇拥之下,一个人影缓缓浮出水面。 他笔直结实的身体如孤松独立,没有半分多余的雕琢,脊骨下方,一片红莲纹咒若隐若现,缓缓绽开。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拨开湿漉漉的长发,腕间染血的檀珠划过额间,带过轻微的刺痛。他微微皱起眉,眉目间,深邃的眼眸里盛着秋水寒星,冷得分外刺骨。 满池红莲开至荼蘼,仿佛也是为恭迎他的归来,才在这暗夜里,添上的最浓烈的装点。 “承载着无相海意志的‘圣君’,拥有与生俱来的强大力量,担守着无相海安土之责。而在丧失日光数万载的无相海,圣君,亦被万千子民奉为永夜之光,祈愿他带回太阳,照耀无相海的每一寸土地。” 后世之人,在史册中这样补充道,但有些话,他们亦不能说尽:不为外人所知晓的是,无妄池之所以被列为无相海禁地,并非仅因那能腐蚀万物的血红池水,亦非因那有着“恶果”之称的十里红莲,更因那处,是历代圣君的诞生之地。 红莲历代传承,莲生则君生,莲落则君陨,生生灭灭,一代复一代。 三千年前醴都之役,圣君鏖战扶桑山上君,传闻其当场灰飞烟灭。史载其陨落之日,无妄池十里红莲尽数枯萎,此后悠悠三千载,无妄池波澜不兴,再无红莲绽放。 直到今夜,明月如练,红莲满池,那位销声匿迹了整整三千年的君主,终于归家。 58.归家 年轻的域尊从大祭殿一路疾行而来,衣袖被夜风灌满,在身后翻飞作响,直到他踏过那最后一道隘口,踏入无妄池畔的那一刻,脚步终于不由自主地慢下来。 满池红莲,正开得如火如荼。 在那之后,他瞧见了一个繁星点缀的背影。 于渊不敢靠近,他害怕这又是一场自漫长而残忍的幻梦。可背影的主人却感知到了身后的灼灼目光,他缓缓转过身来,唇边浮起一抹柔和的笑意,笑容中,有着三千年不曾减损的温柔,也藏着一种深深的歉疚。 “好久不见,”他轻轻叹息,声音沉稳如松,“于渊。” 于渊握成拳的手在袖中微微发颤,指尖嵌入掌心的刺痛提醒着他,这并非梦境,他自眼角蓄起的水光,一滴又一滴落下,而眉目间却漾开了久违的笑,像是冰封的湖面终于裂开第一道春痕。 “...哥。” 只此一字,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之中。 少女从于渊身后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一头撞进男子的胸膛,她用双手紧紧环住他的窄腰,力道大得像要将人勒断。 “重煦哥哥...” 她将脸埋进他胸口,哭得浑身都在发抖。 重煦被撞得退了半步,他低下头,望着怀里这个哭成泪人的丫头,她比他记忆中高了许多,也清瘦了不少,可是大声啜泣的模样,还是和小时候如出一辙。 重煦揽住她颤抖的双肩,语调里带了些无奈:“莺儿,哥哥回家了,哭什么?” 嫘莺说不出话,她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任凭眼泪打湿了他的衣襟。重煦见她是这样一副耍无赖的样子,便朝着面前的于渊笑了,于渊亦是笑开了,而后,嫘莺抬起了头,撅着嘴又哭又笑。 三千年的等待,三千年的思念,三千年里所有说不出口的话,在真正重逢的这一刻,三个人却什么都没说,也什么都不必说。 一家人能再次重逢,便是弥足珍贵的事了。 * 圣君归来的消息长了翅膀,随着风被送出很远很远,越过无妄池,越过二十四城,越过三域,一直传到无相海最遥远的边境。 万民共庆,举城同欢。 沉寂了三千年的醴都在这一夜华灯齐上,街巷之间尽是奔走相告的身影,说书先生拍着惊堂木,又讲起了这一位圣君的故事。 宫宴办得极为隆重,是三千年来未有过的排场。可重煦只是端坐在高座之上,杯中的酒碰了碰唇便放下,目光偶尔掠过席间那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偶尔又落在无边无际的灰暗天际之上。 他露面,也只是为了露面,他比谁都明白,这场宴会,是给无相海的,并非给他的。 宴至酣时,笙鼓更盛。 嫘莺喝醉了,此刻脸颊红红地笑,眼角却噙着泪水。 于渊用大氅将妹妹裹了个严实,唤侍者将她送回宫,再回头对重煦道:“莺儿好久没这样开怀地笑过了。” 重煦看清他泛着的苦笑与眼底的酸楚,三千年的空白横亘在他们之间,他知道在他不在的这些年里,无相海一定经历了很多。 变故,内乱,孤立无援。 他曾经最熟悉的家人,如今也已经很不一样了。成长是件好事,可成长背后的代价,往往藏在没说出口的伤痛中。 重煦暂且没有问他过往种种,只从高座上起身,朝着于渊道:“走吧。” 他们要去一个地方,重煦得为生为人子尽最后一份孝。 那个地方,唤作宗祠。 * 三千年前,扶桑山与无相海醴都一役,无相海元气大伤,先域尊毓熙在弥留之际,展开一道结界,将彼时孱弱的无相海保护起来。 无相海虽并未大肆昭告三界王位更迭,却仍有捕风捉影的消息流露出——新一任域尊即位,无相海开始内乱不止。 所以自重煦归家的那一刻起,他便知道,先域尊已经走了许多年。 而他, 也没有父亲了... 重煦为先域尊和尊夫人上了三炷香后,撩起袍子,跪在地上重重磕了三个响头,继而喉头一哽,对着牌位道:“父亲,母亲,阿煦回来了。” 于渊心底涩然,手腕上那只苍白的骨镯被他死死扣住,他道:“你消失后不久,父亲的病就开始加重,没能熬多少日子,他走的时候还念着你,说到最后也没能再见到你。” 重煦十指紧握,反问:“什么叫病了?灰淋病?” “螭族叛乱,早对父亲,我们发现时已经...” 于渊几近说不出,可话到此处已足够明了,重煦强忍着心中剧痛,牙齿龃龉:“如今呢?” “三千叛族,上至老者下至幼童,我全部亲自屠尽,施以灭魂之刑,不入轮回,放逐归墟。” 宗祠太暗了,重煦在他的眼底看不见一丝光亮,那张温润如玉的面庞,此刻已见可怖的狰狞之姿。 于渊低哑的嗓音近乎偏执:“那场血洗之后,螭城血满长河,后来,人人冠我以暴君之名,是我太狠了吗,哥?” 重煦深深蹙起眉。 于渊眸中血丝遍布,他十指嵌入手心,剖肝泣血道:“我不后悔,我是该剐他千遍万遍,谁让他敢动莺儿,他怎么敢,他怎么敢...” 他的气息越来越弱,直至最后,他俯跪向父母的牌位,以头抢地,已成颤音。 重煦每一寸血肉都开始发怵,他不敢再问了,过多的遐想,过多的不确定,近乎让他整颗心脏都被剜碎了。 三千年,一个破碎不堪的家,他究竟错过了多少? 殿内的悲泣之音渐渐平息,良久后,他才叹 息道:“对不起。” 于渊摇头:“你能回来,没有比这更好的事了。” “一切都会好的。”重煦站起身,重新点燃宗祠的烛火。 光亮起来了,主台历代域尊与圣君的牌位被照耀得清晰可见,两侧族人的却仍看不太清楚,重煦离开时,恍惚间瞧见下方的一方牌位。 他偏头侧过黯淡的目光,缄默了一瞬,对于渊说道:“有一件事,我知道你不会赞同,但我必须去做。我唯一能保证的是我会安全地回来。” 于渊听出他的意有所指,嘴唇嗫嚅了一瞬,答道:“好。兄长已经做好决定的事,只要安全归来,我便不过问。”他话锋一转,“如今呢?要先回元宫去取炼狱剑吗?” 元宫是历代圣君的居所,与王宫所隔不远,一同居于醴都,而炼狱剑是历代圣君的配剑,重煦消失后,炼狱剑状如腐朽,灰败不堪,如今最重要的事,的确是先唤醒沉寂的旧物。 重煦便是点头:“要先归家一趟。” “元宫,还是你走之前的模样...”于渊意有所指,像是在给他吃一颗定心丸:“这么多年来,不曾变过。” 重煦意识到什么,却只点点头,什么也没说。 * 推开那道沉重的殿门时,月光从身后涌进去,就算重煦早有准备,可目光落在大殿深处时,还是久久怔愣了。 红,是一片刺目的红。 幼时,不过尊夫人一句,红色最称阿煦,他便将那耀眼的颜色披在了身上,连发冠上缀着的宝珠,都要选最浓烈的鸽血红。 可此刻他眼前的这片红,竟有些过分刺目了。 每一寸帷幔、每一片锦缎、每一块垂落的绸帘,铺天盖地,密不透风,像是在眼前铺就了一层浓浓的血色。 重煦没有去碰那些帷幔,他只是慢慢地往里走,穿过红绸,一直走到最深处那张宽大的床榻前。 这里是他的寝宫。 重煦缓缓坐了下来,仰面合衣躺在那张床榻上。 殿中极静。 安静到他能听见自己的呼吸,一下,又一下,平缓却又沉重,苏醒过后,这是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自己的呼吸,如此真切地感受着自己还活着。 这一瞬间,所有的记忆纷至沓来,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他没有去分辨那些记忆。 他只是阖着眼,任它们来,任它们去。 他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而沉缓,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两弯阴影,像是真的睡着了。月色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交叠的手背上,落在他腕间那串温润的檀珠上。 不知过了多久,他缓缓睁开眼。 睫毛上不知何时凝结了一层水珠,被月色一照,眼眶里便蒸腾起了一片模糊的水雾,缓缓地,铺就了整张面颊。 59.兄友弟恭 扶桑山书阁深处的紫竹苑,常年照不进日光。 曜离独自在这廊下,已经很久没有阖过眼了。每逢旧伤发作,刺骨的疼便从狰狞的心口传递至四肢百骸,痛到极致时,身体近乎崩裂。 三千年来,反反复复,不曾停息。 三足金乌从远处飞来,身体在流光中迅速变大,一双深邃的黑瞳紧紧地盯着男人,鸟喙张合,发出人声。 “扶桑...”金乌的声音喑哑,“扶桑,请放过自己。” 曜离握紧了因疼痛而颤抖不停的手,垂模看着金乌,它的羽毛在日光之下,焕发出一种五彩斑斓的黑色,那是太阳的赐予神鸟的光泽。 他忽然就笑了:“这是你的愿望,还是什么人的愿望?” 金乌答:“这是所有在乎你的人的愿望。” 太阳升得更高了,晨曦一寸一寸地爬上他的衣摆,温柔地洒落在他的面庞。 唯有这日出之时,光芒才能照进这座小院,花草树木沐浴着晨光,肆意地舒展着肢体。 “没有那样的人。”曜离退到檐下,皱眉冷冷道,“唯有这日复一日的痛楚,是不会背叛我的东西。” 金乌摇头:“何必自我折磨,又何必互相折磨...” 曜离不再说话,日光太亮了,像一柄金色的薄刃,笔直地刺进书阁深处,亮得让他无处可退,亮得让他所有藏在暗处的秘密都无所遁形。 正式这时,扶桑山地动山摇,一排丹顶鹤长啸着从峭壁上冲天而起,与太阳齐升。 “终于来了。” 曜离的嘴角又弯起来了,而这一回,是发自内心的愉悦。 他摊开手掌,一柄长剑从掌心缓缓化出,转眼之间,便已不见了踪迹。 “铮——” “铮——” 兵刃相接的一瞬,扶桑山卷起了滔天骇浪,山峰被来自云海之外的力量撕开了一道裂口,砰然一声炸裂。半空之上,只见两个身影时而交错,时而骤离,剑鸣铮铮,一派杀伐之气。 一柄通体漆黑的长剑破云穿空,以一化十,十化百,化作万千道剑影,剑剑都带着杀意。 “本君当是谁,一大早就来踹我扶桑山的山头...” 曜离在剑中穿梭,快得只剩一道残影,霎时间,他的剑已经到来人跟前,直刺面门:“原来是我亲爱的弟弟啊。” 来人没有退,那柄漆黑的长剑此时已经回到他的掌中,他抬手格挡,黑剑与银剑撞在一起,火花溅了他半张脸,他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风声猎猎,红衣翻飞,男子立在半空,眼神中是一种平静的无奈:“什么哥哥弟弟,扶桑上君,少来和我攀亲带故。” 曜离借力后掠,身形轻轻落回三尺之外,他回看过来,嘴角还挂着笑:“三千年不见,开口就这么生分,阿煦。” 重煦捏紧了手中漆黑的炼狱剑,看着那张熟悉面庞,心中百味杂陈,尚且来不及分神,但听那人道:“我送你回家,你不该谢谢我吗?” 谢谢他?他是该谢谢他。 一道凝聚着杀意的剑气化作利刃,逼向曜离的脖颈,曜离瞬身躲过,那道利刃便砍向山头,山体顺着平整的切口滑落,滚落到天地水镜湖中,带起一层又一层滔天巨浪。 重煦冷笑道:“我这不是来感谢你了吗?” 曜离眯起了眼睛,久久凝视着重煦。 他有些时候的确有些看不懂他了。他怎么会这么生气呢?明明自己费了那么多心神才将他送回来。 自他从菩提界再次降生,还是那朵不开花的小红莲时,他就时时刻刻关注他。 他生活在玉京天,呆到般若那个丫头的身旁,他也时常让金乌去看望他。 直到他终于长大,他又借扶桑山来朝玉京的机会,让他剥离神籍,去到凡尘。 凡尘的日子里,他甚至推开了繁忙的政务,亲自来到他的身边,最终,只为送他归家。 这样的事情,他盘算了上千年,如今看来,怎成了一片好心喂了狗。 曜离好似真的很难受,吐苦水似地朝重煦道:“真是让人伤透了心,我做这些都是因为什么啊?还不是因为,我只有你这么一个弟弟。” 弟弟...? 这位扶桑上君,难道还在玩凡尘的过家家游戏吗? 不妨再仔细看一看罢,或许没人在同时见到扶桑山上君与无相海圣君时,能不怀疑他们之间的关系吧? 因为他们,拥有着两张近乎一模一样的面容。 是啊,弟弟。 重煦是无相海第四十九任圣君,是最纯正的红莲一脉。而曜离,则是上任圣君瞿华的唯一骨血,继承了来自父亲的强大力量,是未从无妄池降生的红莲。 他们,的确是血脉相连的兄弟。 重煦后背汗毛倒竖,他举起炼狱剑再次发动攻势:“别再这么恶心地对我说话了。” 曜离心情格外的好,他一边避开重煦凶狠的杀招,一边在短兵相接时调笑道:“将你送回家,有好好和弟弟妹妹们团聚吗?不会还哭鼻子了吧?” 重煦砍中了曜离的肩头,冷嗤道:“这么些年,身边还是没人跟你说一句话吗?废话变得越来越多了?” 肩头的鲜血染红了衣衫,曜离却感受不到一点疼痛,反而笑道:“是啊,没有你的三千年,我一直觉得无聊又寂寞。”他顿了顿,长剑化开了重煦的攻击,像是想起了什么,笑得更开心了,“说起来,这么些年,身边倒是有一个人,陪我逗趣解闷,过了一段很是欢喜的时光,你知道是谁吗?阿煦。” 他的长剑擦过重煦的面颊:“说起来,这个人你当然认识,她如今——” “闭嘴!” 突如其来的两字像是从牙缝里碾碎了崩出来的,带着一道磅礴的怒意。重煦握着 剑,指节攥得发白,骨节咔嚓地响了一声。 曜离顿了顿,他看见重煦眼底的光芒忽然沉了下去,深渊下,正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点涌上来。 他的眼睛里也没了笑意:“这就真的生气了?” 仿佛就在这一刻,这场迟到了三千年的对决才真正开始。 重煦没有再给曜离开口的机会,他举起炼狱剑,带着能把山峦都砍成两半的力道,从头顶正上方劈了下来。 曜离横剑格挡,剑刃相撞的那一瞬,他周身的山体碎裂,碎石从山腰滚落,砸断了沿途的树木,轰隆隆的闷响在山谷里回荡。 他攻势不强,剑却更快,银白的剑影在日光下织成了一张网,剑剑都指向重煦的要害,四肢躯干皆是细密的口子,在红衣的掩藏下,却是看不出伤势。 两人一剑比一剑重,一剑比一剑快,这仿佛不是决斗,而是发泄了。 他们从主峰打到山腰,又从山腰回到主峰,所过之处山崩石裂,树倒草焚。 太阳从日出到日落,最终降回扶桑山,那道承接太阳的结界之上。 此时,正是结界最薄弱的时分。 那瞬间,重煦掷出炼狱剑,直奔太阳而去,日轮结界被强大的力量突袭,一瞬间,竟有破裂之势,一块透明质地的结界碎片掉落下来,被重煦稳稳握在了手中。 曜离看着他的动作,弯了弯唇:“跟我耗了一日,原是打着这个主意来的。” 重煦拿到了碎片,也无心在与曜离纠缠,拔腿便跑:“打够了。”他头也不回,“不跟你玩了。” 曜离冷笑了一声,竟什么也没说。 这场天坼地动的对决就这样骤然结束了,扶桑山也真正变成了一片狼藉。扶桑山众山君见混乱停息,总算敢冲了上前去:“上君,我们要去追吗?这来人擅闯我扶桑山,也太生狂妄了。” 曜离环顾着扶桑山一片狼藉,大半部分也是他斩的,顿时心底有些不耐烦,他用衣摆擦拭着剑上的血迹,道:“来人是无相海圣君,你们想追便去罢。” 众山君惊异又茫然:“无相海...圣君...” 他不是早已死去三千年了吗?! 死去了三千年的无相海圣君突然起死回生,头一件事不是登临王座重新昭告三界,而是单枪匹马闯入死对头家的大本营,削了扶桑山的山头,把扶桑山搅得一片狼藉,这不是赤裸裸的宣战是什么? 虽然众人皆知扶桑山与无相海多年仇怨,但这件事未免也太戏剧化了吧。 三界中人听到这个消息,大约又要编排一些不切实际的故事出来。 大抵什么无相海圣君睡醒寻仇,与扶桑上君大战三天三夜,又或者是说无相海圣君三千年不曾露面,一露面便如此张狂。 但不管知事之人如何编排,唯有一件事可以确定,那位“死去了”三千年的圣君,是真真正正地回来了。 60.我要去无相海 般若自凡尘归来已有近七日,前日,炽翎被菩提界的长者召回了菩提,这莲华宫中便凄清了不少,时下清闲,般若也总爱胡思乱想,愈想便愈发焦灼,连带着心情也十分低落。 岁岁见她这模样很是忧虑,给她常爱看的话本子她不看,花神娘娘宫中送来的点心她也不吃,岁岁发起了愁,便想与她讲近日大家都在议论的三界大事:“尊上,您听说了吗?” 般若幽幽地看了岁岁一眼,道:“岁岁,本尊什么都不知道,你知道本尊的有几本翻得很旧的经书哪去了吗?本尊想,自己还是好好复习下课业好了...” 岁岁回忆道:“很旧很旧的经书?是尊上启蒙之时的那几本吧,好像是在紫芸阁授课时带去了,之后再也没见着了,是不是没拿回来?岁岁去紫芸阁给您找找?” “在紫芸阁么?”说起来,她是好久没见到紫阁了,“我自己去一趟吧。” 般若站起了身,将披肩递给了岁岁。 正好,让见多识广的紫阁解一解她的烦心事。 紫芸阁一切照旧,这会似乎是刚下了学,三五成团地小辈们熙熙攘攘往外走着,不知在讨论着什么趣事,兴致很是高昂。见到了般若,还颇有礼数地朝她问安。 般若笑着一一回应了,只是心底咕哝:今日未免也太吵闹了一些。 随着管事仙使入了院,便听堂内也是一派吵嚷之声,几个孩子围着紫阁上神,似乎在央求着他再给他们讲讲什么,紫阁还是以往那副舌战群儒的做派,三言两语便把孩子们哄走了。 般若与他远远相望,便调笑道:“这么多日不见,紫芸阁的孩子们变得好生好学啊,倒叫人欣慰得紧呢!” 口干舌燥的紫阁上神连忙喝了一口茶,朝着般若摆摆手道:“这些孩子你还不知晓么?哪里是好问求学,不过是近来那桩事,想再从我这听些趣儿罢了。” 般若倒疑惑:“什么事这么有趣?” 紫阁带着般若去后院小坐,一边掺茶一边道:“也不是什么有趣,看热闹不闲事大罢了,人人都想来问一嘴,毕竟听说扶桑山实在状况惨烈呐。” “扶桑山?” 般若闻言一怔:“出什么事了?” 紫阁微微一愣,将手中的茶盏搁下:“你竟不晓得这事?岁岁未曾向你提及吗?” 般若的确是个两耳不闻窗外事性子,大多事情都是她在岁岁那里听个闲话,今天早上,岁岁好像要同她说什么来着.... “是一桩轰动三界的大事。”紫阁啧啧叹,“扶桑山被削平了。” 般若睁大了眼:“削平了?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紫阁瞥了眼般若恍然如梦般的神情,将这一切娓娓道来,“说实话,小神听闻这个消息,也是倒吸了一口凉气!阿若,你相信这世间有死而复生之事么?前日,扶桑山突遇敌袭,来人单枪匹马,狂妄至极,搅得扶桑山一片狼藉,这人,竟然就是死去了三千年的无相海圣君!” “醴都之役后,圣君重煦尸骨无存,而后域界封锁,这事早已写入史册,滋生变故,事毕要改写史书。如今,这传言是传得是愈发玄乎了,什么圣君一觉睡了三千年,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去寻仇!什么闭关修炼三千年,只为寻仇!说什么的都有。” 紫阁激动得站了起来,而后喝了口茶润了润嗓子,又再次坐下:“但是说到底,大家的看法也算一致,都觉得这位圣君实在是狂妄至极,敢这般挑衅扶桑山,实在冒进,但观之扶桑山狼藉,喟叹圣君实力强悍,今后两界局势如何,都尚未可知呢...” “无相海...” 般若不自觉地喃喃,这于她简直是天外之事,三千年前死去的圣君,甚至久在她出生之前了。 只是,强悍如曜离,与这位无相海圣君相比,这一次竟也落得了下风吗? 无相海,无相海... 般若心头突然涌上一股怪异的感觉,她突然意识到红莲被称为“域界恶果”,元涅他会不会? 她翻手捏诀,感知着元涅的方位,此时那串久久感知不到踪迹的檀珠,竟在这一刻有了微弱的响应。她阖上眼,神识顺着那丝感应探去,什么都看不清,那个世界只有一片灰暗。 广阔无边的、不见天日的、沉寂了千万年的灰暗。 般若猛地睁开眼,那里绝不是玉京,亦不是凡尘。 若要去猜测那是何处—— 般若猛然站起了身,连带着茶盏都翻到在了桌面上,滚水淌下来,打湿她的裙摆。 “阿若?”紫阁吓了一跳,“怎么了?” 般若没有回答,只一手按着桌沿,攥紧了袖口。 “我要去无相海!” * 无相海,二十四城,佚城。 这里是无相海西域边境,曾是一座被遗忘的废墟,佚城,即一座无名之城。 这里,也是禁地无妄所在之地。 黄沙漫漫,扬尘满天,半空中悬浮着大小不一的玄塔,这里,是灵源长老的居所。灵源,是继承之位,长老无名无姓,这一生,只负责侍奉无妄池与红莲。 这一任灵源长老,侍奉了先圣君瞿华的一生,也教养着重煦长大。 而此时,长老看着面前这副满是疮痍的身躯,枯瘦的手不禁一颤再颤。 “君上不愿回醴都疗伤,跑到老朽这个偏远的玄塔来,是不愿这伤被尊上知道吧,又是何必呢?” 玄塔内殿,重煦褪去外袍,漏出筋肉分明的后背,新伤叠在旧伤上头,还在往外渗着鲜红的血珠,看上去狰狞又可怖。 重煦替自己包扎着手腕上的伤口,眉目见的神情很淡:“我与于渊之间横隔了三千年的空白,他变得如今这样深沉,这些年经历了什么,我不敢去想,没能护好他们,对他、对莺儿,我心中满是愧悔。” 灵源长老缓缓摇了头:“尊上难解的,亦是对公主的愧疚,那场降于公主的无妄之灾,那些政变之中逝去无相海英烈,所有人都不愿去再忆。” 沧海桑田,昔人往矣,过去之事,重煦早已得知良多,他道:“我答应过于渊会安全归家,这些小事也不必让他知晓,若之后他要问起,也请长老不要提及。” “罢了。”灵源长老将染透血的棉布丢进了铜盆的血水里,叹了口气,“老朽知晓了。” 重煦艰难地转动了一下身体,朝着长老道:“这次去扶桑山,是为做三件事。第一,我重新取到了日轮结界的碎片,已经送去了醴都。” 扶桑山自立帜起夺走昴日之权,设下日轮结界,掌控太阳起落。结界乃扶桑山先祖所设,历代扶桑山上君为之加固,它凝练得太久太厚,已化出了实体,其中似有与其他结界不同的玄妙之处,多年前重煦曾取得半块碎片,只是太过久远,其中凝练的气息早已散尽,已无价值,如今他重新取回一块,送去了醴都研究,若能从中找出扶桑山结界运转的机理,哪怕只是一星半点,对往后的事也有用处。 “第二件事,我尽量多地拿回了一些向阳之草,送去了灵苑台。” 向阳之草,是生长在扶桑山,吸收着太阳精华而长大的灵草。 无相海因长期照射不到日光,并发了一种名为“灰淋病”的疾病,灵力低弱的无相海子民和孩子最易得此病。患病者,周身将长出灰褐色的鳞片,慢慢腐蚀其身体,最终连胸肺都长满鳞片,痛苦死去。 多年前,灵苑台的医者发现向阳之草对此病有奇效,早些年,无相海变着法子去扶桑山取药,重煦如今带回一些,却也不过是杯水车薪,并非长久之计。 “第三件事,也是最重要的一件,我亲自去探了探扶桑这 些年来力量涨幅。” 长老给重煦上好了药,正用干净的绷带给他包扎好身体,伤口又多又杂,绷带近乎都用完了。 灵源长老给他拢上了外衫,在心底默默叹息,去探扶桑上君的力量,需要同他打个一整日吗?说着冠冕堂皇的话,弄得满身疮痍,最后连家都不敢回去。 最终,长老还是忍不住开口道:“圣君去扶桑山,怕是还有第四件事要做吧?” “君上是去发泄怒火的。”此时,一个黑衣少年端着熬好的药从殿外踏进来,边走边说,“我感受到了,也想拦着君上的,但最后识海都被屏蔽了...” 重煦接过来人递过来的汤药,无奈道:“炼狱...” 炼狱是炼狱剑的剑灵,自重煦归来之日,他便完全苏醒了。 他有着一双灰白美丽的双眸,却因弱视看不清世间万物,与他而言,只要做好圣君手中的剑便好了,这也造就了他从来都是这么一个木讷的性子,说话从来不加修饰,想到什么便说什么,时而让人哭笑不得。 重煦低头一口喝了药,苦得脸都皱了起来,向长老讨了一颗蜜饯吃,缓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不怕长老笑话,”他的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像是在认错:“我的确是去发泄怒火的。” “我是气他做过的那些事,气到极致,想要将他剐成千万片才解恨!所以我在祭拜了父亲母亲后的第二天,便噙着满腔怒火,非要去削平了扶桑山才满意。” 重煦撑着站起身来:“我的确和扶桑打得有来有回,把扶桑山弄得一片狼藉,外界的传闻,也一定变成了无相海圣君狂妄至极,是因为有着狂妄的资本,但只有我自己知晓...” 他回头,笑容还挂在嘴边,眼底却没有半分揶揄:“他在同我玩呢。” “如果说以前,他还算得上一个值得敬佩的对手,那么如今...便是变得比三千年前还要幼稚,故意说着激怒我的话,故意挨我的剑,他一向是个疯子,见到我生气了,他便知道自己的话奏效了,笑得愈发开心。” 重煦把目光从长老脸上移开,视线落在自己空空如也的掌心之中。 “三千年,他怕是等得快要厌烦了,一见到我,便又想开始与我玩什么兄弟情深的无聊游戏,他让着我,只是因为不想让终于回到手中的玩具,这么快就又坏掉了而已。” 从漫漫年少起,他们相争相斗了数千年,在这个世界上,没有比重煦更了解他、没有比一株红莲更了解另一株红莲的人了。 窗外呼啸而过的风带起了漫天黄沙,重煦转回身,面上那层苦涩的笑意已经褪尽了,露出底下赤裸裸的坦然。 “我一直承认着与他之间的差距,长老,您从前说过,扶桑是真正继承了瞿华圣君与云旸神女无与伦比力量的人,而我自降生起便先天灵力有缺,二十四城中,甚至有城主质疑我是否有资格担任这一任圣君,是父亲压下了一切,这些事,我都知晓...” 灵源长老只觉心口一阵钝痛:“孩子...” “往事不必再提,只是如今,我没有时间再陪他玩这个你打我我打你的游戏了。”重煦的声音涩然,却无比坚定,“弟弟妹妹等了我三千年,无相海的子民盼着日光等了数万年,灰淋病的孩子们还在满怀期待地等着下一批向阳草,我不想、也无法再让他们等待了。” 他向灵源长老走近一步。 灵源长老亦抬起头,望着面前这个自己一手带大的孩子。 “长老,所以我此次来,还要托您做一件事情。” 重煦褪下半边外袍,转过身去,将后背露给长老,脊骨下方,那朵红莲咒印正在缓缓地、无声地绽放着,每一瓣都殷红如血,在昏黄的光线下散发着隐隐幽光。 “请您,帮我解开这束缚力量的红莲咒印吧。” 61.走向命运 此话一出,灵源长老脸色陡然发白,他枯瘦的双手猛地一颤,那根从不离身的拐杖从手中滑落,骨碌碌滚到炼狱脚边才停住。 炼狱替长老拾起拐杖,面上亦是极为怔然,不知该作何话来劝慰。 重煦看着他们二人,轻轻喟叹,再度开口时,语气已成了不容置否的坚定:“长老,我想请您解开我身体里的咒印。” “君上...” 灵源长老衣袖下的手掌渐渐握成拳,久久做不了回应。 重煦口中的这道咒印,和域界红莲一般,一直是缄口不言的禁忌。 亘古时期,无妄池还并非禁地。 无数怨灵集聚此地,一方腐蚀性的赤水散发出蛊惑人心的气息,引得无数生灵坠入深渊,化为真正的血池。后来,无相海先主封锁了那片地域,取名无妄,即不生妄念,便不会被深渊蛊惑。 斗转星移,岁月积淀,无妄池不再以鲜血灌注,怨灵沉入池底,池水也渐渐变得清澈。蔓延十里的幽池之中,竟然生长出了极其美丽的红莲。 红莲吸收天地精华,化为人形,其实力竟意外强悍,在彼时混乱的无相海护卫了一方安土,被万千子民奉为了圣君。 可好景不长,无妄池沉积的万千怨灵并未真正消散,它们将恶果加诸圣君一人之身。第一任圣君被怨灵强大的力量反噬,神志失控,尚未来得及为祸一方,便爆体而亡。 所以红莲,是怨灵集聚的产物,是邪祟,亦是被记载的“域界恶果”。 后人为了防止悲剧再生,便在每任圣君诞生之初,于其体内结下红莲咒印,以封住汇聚的怨灵,同时也封住了圣君承受不住的强大力量。 重煦自小便承受着四层咒印层层加固的痛楚,他清楚地记得那些拆筋动骨的痛给自己带来了怎样的梦魇。 可是,可是... “长老可记得,父亲当初为何给我取这个名字?” 长老深深锁着眉,喉头哽咽,几近说不出话,良久,才颤颤出声:“煦,日光也。先域尊与老朽,都希望圣君能为无相海重现光明。” 这片天,沉寂得太久了。 千万子民将希冀寄托于王族,而先辈为他取下这个名字,则是一份沉甸甸的期望,这份期望从他降生的那一刻便落在他肩上,化作此生的使命。 他亦将为了这份使命,至死不渝。 等初阳再次升起,等日光重新照耀在无相海的每一寸土地,才是真正的重煦。 “转眼三千载,先域尊已去,父亲已不再,我不仅是无相海的圣君,亦是于渊和嫘莺的兄长,这些事情,我要站在他们前面,长老教养着我长大,此番形势之下,我想,您不会反对我做出这个决定。” 灵源长老久久震颤,他摇起头,仍旧不敢下这个决心:“且不说灵力反噬的痛苦,圣君若解开所有咒印,只为攻破扶桑山结界,那您想过那之后吗?您承受不住那过载的力量,亦控制不了心智,最终,您也将步第一任圣君的后尘呐!” “炼狱会在我的身边,只要结界破后,必要时,一剑把我——” “不可以!”炼狱那双波澜不兴的眼睛里有了清晰的裂纹:“我不能让君上陷入险境,更不能——” “够了,不必再说了。”重煦打断炼狱,沉沉地看了他一眼,接着将他掌中的手杖递交给长老,已做出了最终的决定,“若真有那么一天,那便是我既定的命数。” 他亦将,坦然地走向自己的命运。 话毕,他背向长老,将整个后背袒露在昏黄的灯烛火之下:“长老,请吧。” 灵原长老闭上眼,最终未在规劝,只道:“老朽可以为君上解开咒印,但有一个请求。” “长老请讲。” “咒印共四层,层层递进,解开咒印后,老朽和炼狱会时时关注君上的身体,并辅以药物控制心神,一切循序渐进,以君上身体为重中之重,请君上万不可冒进!” 重煦并未再反驳什么,这样,或许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有劳了。” “有劳你了紫阁君,帮我把遗落的书册遣人都送回莲华宫罢,我这就出发了!” 般若站起了身,说着就要往外走,紫阁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连忙拉住她:“怎么说着说着就要去无相海了?且不说局势混沌,如今无相海还在封锁,你连进去的办法都没有...” 般若心底乱糟糟的,这几天混杂在心里的愁绪已经快把她憋死了:“总有办法的,我先出发了,有什么路上再想...” 她说罢便挣开紫阁,出殿门时,却被另一个人拦住了去路。 “凌淞?” 来人一袭青衫,正是谛殊元君身边的小童凌淞,他恭敬地朝般若拱了拱手,道:“尊上,元君召见。” ...... 伽蓝殿那棵菩提树正是最繁茂的时候,叶片层层叠叠,在日光下泛着油润的绿意。 般若在树下见到了师父,彼时,她正坐在树荫下,细细地削着一条竹篾,见般若来了,抬起头温和地笑了笑:“来了。” 般若来的路上想了很多,她已经猜到了师父找她是什么事了,于是这时,她张口便说出了自己的决定:“师父,我要去无相海。” 元君手上的动作没有停,仿佛在明知故问:“为什么?” “我感知到了元涅的方位,我要去找他。” 元君问:“你去找他做什么?” 般若有些疑惑地回答:“当然是确认他的安全,他在凡间被曜离伤害,下落不明,我自然是要去找到他的。” 元君声音有些干涩:“找到他,然后呢?你要将他带回来吗?” “如果可以的话...”般若上前一步,有些迟疑地看着元君,“师父,元涅是我的师弟,不是吗?” “阿若,你在欺骗你自己。”元君淡淡地答道,“从一开始,你便知道他是无相海的红莲,他如今回到无相海,是命数回到正轨,你只是想见一见他,对吧?” 般若点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谛殊元君眉心微蹙,轻道:“你想要听实话吗?阿若,师父觉得你并不该去。无相海如今尚在封锁,内部情况并不明朗,况且,无相海是无光之境,灵力稀薄,久在此境,你的身体可能会受到损伤。” 般若明白师父的顾虑,可她的心中却始终憋着一股气,这让她变得无比坦然:“可是师父,我很在意元涅!” 元君拿着竹篾的手轻轻顿住了,她看着般若,仿佛想从她的眼神中寻找什么。 “我 一直不曾问过,当年,师父为何会将红莲送到莲华宫来,让我与他相伴千年,又遣送回菩提。菩提尊者与师父都是有大智慧之人,不告诉阿若,也一定有其道理。可是,我与他牵绊至如今,他对我来说,早已不是一个毫无意义的人了,我好像真的很在意他,这几日,我日日为他的事而担忧,他于我而言,好像成了一个特别的存在。” 般若说完这番话,抿着嘴角,心底泛上一股不知为何名的酸涩。 元君沉默了一瞬,而后问她:“那如果师父若告诉你,他如今归家了,有着自己必须要去完成的事,他不希望你再次出现,你也要再次闯入他的生命中吗?” 般若摇了摇头,意外地没有犹豫:“不,我要当面问问他。” “问什么?” “我要问他过得好不好,若遇上了任何困难,我要问他愿不愿意让我再陪他一程,我要将凡尘间,那一点的遗憾给弥补回来。” 在凡尘的时候,有个笨蛋给般若写了一封信。 他说,走向命运,或许也是一种承担,他想成为那个主动去选择命运的人,只因在那短暂的生命中,看到了弥足珍贵的地方,他还说,让她不必总为他而落泪,因为他早已足够幸福。 般若那时便明白了他的决绝,她尊重他的所有决定,却很遗憾没有亲口告诉他:同他共处的那些日子,亦是她命数中珍贵的一页。 此时,般若坚定地说道:“是命运牵绊着我,无论日后是否还能相见,师父,我一定要去找他,否则,我一定会后悔一生的。” “这样啊...”元君无奈地弯了唇角,流露出一抹柔和又苦涩的笑,“阿若,你说命运指引着你向前,可若前路风雨难免,你可害怕?” “不怕。”般若的目光沉静而笃定,“师父,我很庆幸在凡尘度过了珍贵的十年。从前,阿若并不知道为什么而修行,总说要成为师父的模样,而在凡尘,我做了许多人生命中的过客,也见证了许多幸福与疾苦,亦在凡尘的人们身上学到最珍贵的东西,那便是因爱而生的勇气。” “它让怯懦者变得坚定,让破碎的心仍有温度,让每个人都坚定地走向自己认为正确的那一条路。” “或许,我还没有彻底明白修行的意义,但阿若想,我也有自己的路要走,如今去无相海,不过是下一段旅途,不论结果,我都会勇敢地走向它。” 元君定定地看着她,心底既是欣慰又是酸涩,她点了点头,笑弯了眼:“你既心意已决,师父也不好再多说什么了,一切以自身安危为重,去吧。” 般若点点头,转身朝院门外走去,刚走出几步,脚步忽然顿住了。她转过身来,望着菩提浓荫下坐在金色莲台上的元君。 “谢谢师父。”她笑得极为明媚,“从师父这里知道他还平安,阿若特别高兴。” 谛殊元君朝她挥了挥手,目送着她的背影渐渐消失。 细竹篾在她的手中弯折、交叠、固定,渐渐显出了一个燕子的框架,只差一层糊纸便能飞了。她把这个燕子框架举起来,对着日光端详了片刻。 “燕儿飞走了。”谛殊元君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那只竹骨燕子说话,眼底却有一层淡淡的水光。 “阿若,要早日归家啊。” 62.重逢 鸿蒙之初,天地始分三界。 玉京天在上,凡尘居其中,无相海在下。 从凡尘向西境出发,穿过界门,便能见到一片无边海域,正是传闻中菩提先祖所斩下的一片慧海。 若是不说,没有人会觉得这片海域有什么不同,它甚至比凡尘的任何一片海都要美丽。潮涨潮落,鸥鸟盘旋,水面在日光下泛着澄澈的蓝,蓝里又透着一层清亮的绿,站在这片海岸边听着浪声,心底亦不自觉地宁静下来。 般若赶了三日的路程,从玉京穿越凡尘,来到这片地域,却觉得十分疑惑。无相海不是无光之境么?为何此处晴空貌美,正是一派闲适好风光呢? 她从莲台赤足而下,海水漫过她的足尖,将凉意激得她向后一退。 檀珠愈来愈近的气息指引着般若向前,可如今眼看着无边大海,心里头却是一片茫然,她该往何处去呢? 正此时,耳畔突然传来一道声音。 “好生稀客,无相海界碑之处千年没有什么人来过了,今日竟来了一位玉京的小仙子。” 回过头,便见一位岣嵝脊背的老人迎着海风缓缓上前,看上去精神矍铄,他手里拄着一根藤杖,杖头上还系着一根细线,晃晃悠悠地垂着。 般若好奇地问:“此处天地空旷荒无人烟,老人家,您又是打哪儿来的?” 老人走到了般若跟前:“老朽以天地为家,曾是无相海的渡海人,如今嘛,成了一名云游散人,此处风光好,今日是来垂钓的。” 渡海?垂钓?倒是好惬意。 般若问他:“老人家,我想去无相海二十四城,您能给我指条路吗?” 老人低头望了望海:“老朽以往做着渡海的生意,去倒是能载你去,只是如今无相海封锁,小仙子怕是到了也进不去哟!” 他所言非虚,无相海封锁般若自然知晓,可是自己如今是打定了主意要走一趟,自然不会半途而废:“老人家,您就当做一回生意,只管带我走!” 老人家哈哈一笑:“倒是个固执的仙子,去路倒是有,只是如今这无相海风浪大得很,玉京来的小仙子,怕是吃不消喏。” 般若不服气:“怎会?我身体好着呢?” 老人家沉默良久,而后将藤杖往沙土中一插:“罢了,如今闲着也是闲着,老朽许久没跟人聊天了,今日便送送仙子。” 说罢,他吹了一声悠长的哨,片刻,一个巨大的黑影从水底缓缓浮了上来。一块湿漉漉的甲壳,四条粗壮的腿,最后一颗脑袋慢悠悠探出水面,一只巨形的海龟,正温吞地眨着眼睛。 老人拍了拍龟壳,那龟便温顺地往岸边靠了靠,他率先踩了上去,又回头朝般若伸出手,将她拉上龟背:“老朽名唤龟翁,今日便陪仙子一程,可莫要嫌老人家唠叨啊。” 般若多谢了他:“请启程罢。” 这位龟翁老者大抵真的太想与人说说话了,才答应了般若的请求。据他所言,出发之地是无相之海的边界,亦是如今唯一能映照日光的一小片地界,再往海中行去,日光便会越来越弱,风浪亦会越来越大。 龟翁朝般若介绍着,说自此往大海中央,海水分作三色,便是无相海的三分地域。 幽冥的海是墨色的,海域之上的土地,是万事万物逝去的中转之地。另一方位,海水是一种沉沉的暗绿,其上是无相海统管精怪妖魔的地界。而归墟所在之地,那里的海水平静,没有任何波澜,因为万事万物到了归墟,都该彻底停下了。 三域如三枚楔子,存在这片无边海域的三个方位上,而其环抱中央,便是无相海二十四城所在。 路途行至一半,天气已是极为恶劣,同最初的朗朗晴空完全是两个极端,般若与龟翁一同迎着风浪前行,只觉在这无边暗日之下,已经开始头昏脑胀,她有疑惑,便问:“您说如今这无相海风浪大得很,是因为失去太阳的原因吗?若这里的每一片地域都能重新映照日光,会是最初边界的那般风光吗?” 龟翁避着一轮又一轮拍打上来的风浪,叹息道:“是啊,无相海是平静之海,最初,是极为美丽的地方呐。” 天际是灰茫茫的一片,大海深沉不见其色彩,他们不断往最终之处疾行,周遭的景物自眼角飘远,不知过了多久多久,般若终于从海平线之上,慢慢看到了一方宽广硕大的地界。 龟翁道:“快到了,老朽曾经的家便在二十四城,封锁之后,便再无机会回去了。” 般若感慨道:“三千年前,无相海二十四城封锁,据说是先域尊出于保护之意,可不进亦不能出,却也不知还有多少像您这样流落在外的游子。” 龟翁摇头:“一直还没有问,仙子来无相海,又是为何?” 彼时,巨龟已经停在了岸边,般若乘着莲台顺势而下,头也没回道:“有一个重要的人,命运指引着我去找到他。” 目之所及,是一条宽大的石阶,往上看去,“二十四城”四个大字,泼墨般纂刻在巨大的界碑之上。 真的到了,无相海二十四城。 般若闭上眼睛,聚精会神地感受着元涅的方位,很近很近了。她想上前一步,却蓦然发现,面前有一道透亮的蓝色结界,像是从天空倾泻而下的水帘,挡住了她的去路。 “只能到这里了。”龟翁的声音再次响起,“如仙子所见,二十四城仍旧封锁,老朽可以等仙子一刻钟,若仙子打算走,老朽便将您载回去。” 般若暂时没有回答,她在掌心续起灵力,指尖泛起极淡的青色光晕,试探着朝结界移去。可奇怪的是,她的指尖仅仅触到表面,那层结界便从她着落的那一点开始,无声无息地向四周化开了。 快到她还来不及收回手,整片天际的结界已经不见了踪迹。 “结界...”龟翁的声音没有了那股乐呵呵的从容,怔然道,“竟然解开了。” * 结界解除了。 二十四城的子民们几乎同时放下了手中的事务,有人连忙推开了窗,有人奔驰着跑上了城楼,孩子们仰起了头,欢笑着大声呼喊,一派灰白的广阔天际,像是被人揭开了一层蒙了太久的纱布,那张由先域尊亲手所设、护了无相海整整三千年的屏障,已经彻底不见了。 于渊站在大祭殿外,负手而立,轻轻触碰到腕间苍白中透出浅绿色的骨镯,阖眼轻轻笑起来:“父亲见到此般情状,也一定会很高兴。” 重煦从佚城回来后,便来大祭殿与于渊商议结界之事,如今结界烟消云散,无相海上下欢庆,的确是真真正正让人高兴的事情。以至于刚刚解开结界的圣君,肆意坐在了于渊的身侧,笑道:“这是再好不过的事情。” 是时,二人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朝天阁的侍女匆匆赶来,福了一礼:“尊上,君上,公主殿下她——” “出城了。”于渊头都没回,替她把话说完了,语气中带着一种早已预料到的无奈,“结界一解,她能坐得住?” 重煦捂额笑了,两个浅浅的梨涡浮在唇边:“这么些年,怕是把她憋坏了。” 于渊朝侍女摆摆手,接着坐到重煦身侧,开口:“开界是好事,只是沿界边防更要戒备...” 他正说着,二人身后又再次传来一阵匆匆脚步:“尊上,君上,界门的守卫来报,似乎有外族闯入了无相海。” 于渊沉默了一瞬,思索道:“结界封锁之前,无相海尚有子民未能归家,如今闯入,亦有可能是未归之人,界门守卫仔细核对身份,再行放入,若真是有心——” 他的话还未说完,便见重煦已经站起身来:“尊上,不日后,我想和各城主共商量御外之策,劳请尊上拟一道诏令。”说着,他已披上外衫,信步离开,“沿界边防之事,交由我去处理吧。” 一颗心像被溺入了海底,水压从四面八方挤压着耳膜,感官被无限放大,让他清晰地听见了自己愈来愈快的心跳。 噗通、噗通...... 重煦大祭殿的长廊中疾行着,他抬起手腕,低头望着那串自从醒来便不曾摘下的檀珠。珠子贴在他脉搏上,一颗接一颗将他紧紧勒住,勒痕嵌进皮肉里,时不时传来一阵刺痛。 那上面,是她的气息,而此时,那股气息靠的越来越近。 “这么快...”他攥紧手腕,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被风吹散了一般,“她便来了。” 界门位于卞城边境,两座高耸入云塔楼之间架着一扇巨大的玄铁门,其上刻满了恢宏的无相海图腾。重煦赶到时没有走正门,他从城楼侧面的石阶上去,站在城楼最高处的垛口后头,往下望。 她正站在其下。 般若好像又瘦了一些,她不爱吃主食,惯爱食些糕点,也吃得不多,不瘦才怪。她穿着一件水蓝色的衣裙,裙摆有些脏了,头上还是那只旧莲簪,只是此时簪得歪歪的,发髻也乱了,清丽的小脸上也沾染上了灰尘。 从玉京到无相海,这么远的路,她一个人是怎么来的?谛殊元君怎么会同意她来无相海?这一路上,有没有遇到什么危险?她腿脚不好,又有没有受什么伤? 可是这些问题,重煦都问不出口了。 他不能去见她。 般若面前是两名武装的界门守卫,长戟交叉,面无表情。她似乎在和他们认真执拗地解释,他听不太清她具体在说什么,只看见她比划着手势,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里面,然后双手合十,大抵是在请求。守卫只是摇头,将长戟横隔在她面前,逼得她往后退了一步。 重煦往后退了半步,隐在阴影中,他解下自己的令牌,攥在掌心里硌得发疼。 “炼狱。” 少年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侧。 “拿着我的令牌,让他们别为难她,你去界门口,替我将她送走。” 炼狱领命,他到城门时,守卫已经快要动手了,般若半个身子都在往前闯,语气又快又急:“我就进去找一圈,你们跟着我都可以,我找到了马上出来,那个人对我来说很重要,他就在不远的地方,我能感觉得到——” 守卫正要开口呵斥,身后传来一个平淡无波的声音:“放开她。” 炼狱站在守卫身后,守卫回头见到他手中的令牌,立刻松开长戟,抱拳行礼。炼狱没有侧目,眼睛落在般若脸上,停了一瞬:“仙子,此处是无相海界门,非请勿入,请回吧。” 般若见守卫听从着这少年的指令,便以为他是更高一阶的无相海官员,想向他解释自己是来寻人的。炼狱却是听都没有听,只摇头:“不论您说什么,我都不会放您进去,无相海来路艰险,我会护送您回到无相海边界。” 般若心底十分焦灼,连日昼夜不停歇的赶路,已让她头昏脑胀。自己已经走了这么远的路,绝不会因人阻拦停在二十四城界门之外,况且,况且,她真的感觉到元涅的气息已经很近很近,说不定他也感受到了她的气息,正要赶来见她。 他一定就在附近。 般若深吸一口气道:“您能否告诉我,如何才能进无相海?” 炼狱实话直说:“无论如何,您都不能进去。” 般若觉得少年这话说得奇怪,她退后一步,望着这个面无表情的少年,然后不自觉地,抬头望了望他身后那道高高的城楼。 她的目光在那片浓重的阴影上停了一瞬。 炼狱顺着她的目光,心道不好,谁料下一瞬间,般若便猛然俯身,像只灵敏的小猫,钻进长戟间的缝隙,直冲入城门。 她好像看到他了。 守卫一时惊怒,长戟一转便要向她刺去:“擅闯界门,按律可就地——” “够了!” 一道陌生的声音沉沉落下来,那两个字并不凶狠,甚至带着一丝克制,可守卫的长戟便生生在顿了半空中,戟尖离般若后背只差半寸。 界门缓缓大开,一个绛红色华袍的男子走了出来,他戴着一张青面獠牙的面具,将整张脸遮得严严实实。 般若不认识这张面具,不认识面前这个人周身那股沉沉的、让人喘不过气的威压。守卫齐齐跪了下去,甲胄碰撞的声响格外刺耳。炼狱立在原地,嘴唇翕动了一下,最终只是将头埋得更低。 这个人是谁?般若的确不认识,可她的目光向下去,一眼认出了这人腕上的檀珠。 呼唤脱口而出时,她的眼里已经泛起了泪花。 “元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