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婴》 1. 第 1 章 二十二岁的李玉婴正要死去。 她没想到自己会在那个男人丧命后,便失去了生机。 自从那个权势滔天、睥睨一切的男人——上柱国定国公爵、镇北大将军李长晟在去年被斩身亡,身为他的娇妻的李玉婴,被许多皇室贵人奉为座上宾的日子,就一去不复返了。 她并不为之感到遗憾。 李长晟的死,极大程度上是拜她所赐,这曾令李玉婴短暂地感到大仇得报、如释重负。 随之而来的,却竟然是……强烈的不安、怀疑、愧悔,与心痛。 李玉婴记得,在李长晟被枭首前的那几日里,她看到了长公主轻蔑的浅笑,那个满身霞帔的宫妆美妇,像看一个傻子一样扫了她一眼,就转头离开了,好似多看她一刻,都是浪费时间。 三皇子殿下安慰她道:“玉婴姑娘,你没有做错任何事……” 三皇子什么时候,改称她作“玉婴姑娘”了?他先前不是一直唤她作“定国夫人”,甚至是“弟妹”的么? “玉婴”这个名字,还是李长晟给她起的呢。 在他和她的新婚喜帐中,他狭长俊朗的眼眸里满是欢喜、爱怜与情\欲,映着她身上雪样的玉白肌肤,轻声叹道: “玉婴、玉婴……你可知,我为何给你这样一个名字?” 那时分,她面对他时,仍然紧张得浑身发抖,因而并不答话。 于是李长晟一边安抚她,停不下来地吻她,说道: “便是因了……你这如玉如婴般娇嫩的模样,实在叫我……怎么疼,也疼不过来啊……” 三皇子殿下、毓王萧景琰一如既往地,长身玉立在李玉婴面前,发亮的眸子里闪着炽火般,灼灼地盯着她说道: “就便不说李长晟那些有损边军与大历国格的铁样罪状,他以私怨构陷,枉杀当朝忠良……他害死的可是卓大人!本王可是记得,卓大人是将玉婴姑娘捧在心尖上宠着的……” 可李玉婴已经混乱不堪,俨然一副听不进话的模样。 于是三皇子殿下继续加重了语气,说道: “李长晟瞒天过海,强娶于你,强娶……自己的骨肉至亲姊妹!他如此悖逆纲常、私德崩坏,瞒得住天下人,却如何瞒得过头顶神灵……他这是陷你于最深罪孽的阿鼻地狱……” 李玉婴被他那话激到双眼充血,眼前赤红一片。她觉得自己可能在那时,就已经神魂不灵了。 她只看见三皇子殿下的嘴唇蠕动。虽充耳不闻,却知道他又在用那套劝诫之辞来……蛊惑自己。 三皇子所说那些……到底是真是假,她想,事已至此,一切好像都已经不算重要、无法挽回了! 她曾经去大狱里探李长晟——即便他已身陷囹圄、死刑在即,他仍能想出办法来,将她带至他身边,对她说了句: “玉婴,我永远不会怪你。我只要你,莫要相信旁人说的……任何话!” 李长晟仍然坚决而强硬地否认了那个指控——他强娶了自己的亲妹妹李玉婴! 可是他始终拿不出能让她信服的证据。 然而旁人拿得出。 无论是三皇子殿下,还是曾经看着李玉婴长大的李府中的女人们……甚至是李长晟的生母贺行蕴,所有那些“旁人”,都能做到让李玉婴信服——她的确被自己的亲哥哥强娶了!她李玉婴被她的亲大哥李长晟拖拽着,陷于了为世人所不齿与唾弃的乱\伦泥淖。 李玉婴被那顶罪孽深重的巨帽,彻底压垮。 她的一生都在躲避流言与污名,试图成为一个行端立正的良女。 可是她始终被困被扰,就像俊迈端肃的卓大人对她说的那样:“阿宝,你长着这样一张脸,便不可能逃得开这一切……” 镇西大将军卓大人卓达,从来和李玉婴的母亲朵儿一样,唤她作“阿宝”。 李玉婴听得出,卓达唤自己“阿宝”时,声音里浑然浸透的爱。 可卓达从未逾礼,他从来都以李玉婴母亲义兄的身份待她、卫护她。 直到他身死。 卓达,被李长晟陷害致死。 很可能便是因为卓达对李玉婴越来越藏不住的……爱。 三皇子殿下在李玉婴面前,总试图做出那副倜傥风流、勋贵天成的模样,可李玉婴从来都清楚,自己不过是他手中的一把利刃,一把独一无二的、能刺穿李长晟的利刃。 李玉婴让三皇子殿下如愿以偿。 或许对于李玉婴自己来说,也是如愿以偿……吧? 李长晟,那个铁血傲然的英俊男人,怎会如此自负?自负到……不过娶了李玉婴短短一年,便着了这个小女子的道,落得个按律夺爵枭首的结局。 李玉婴甚至有胜之不武的感觉。 她认识的那些权贵高官之人,不是一向忌惮李长晟,甚至于忌惮得浑身发抖的么? 可她李玉婴,一介弱质孤女,却能在数得过来的几个月时间里,便轻轻松松扳倒了李长晟。 李长晟被枭首那日,李玉婴躲在三皇子殿下为她置办的一所宅院里,静静地等着。 她像是有所感应一般,突然觉出身体里有极大的一股什么……被抽离了。 她于是知道,那个不可一世的男人……没了。 她竟在其后数日里,渐渐悲伤得难以自持。 以至于三皇子殿下后来登门来看她时,被她迅速瘦下来形销骨立的模样吓到了……三皇子殿下、毓王萧景琰,曾盘算得那般好——艳名传遍大历朝的李玉婴,被他收入了囊中,置于了自己掌控的宅院里,迟早便会是他三皇子的人了! 可当三皇子看到她生机全无的眼睛,他竟做不出凑过去将她搂入怀中的举动。 他只能叮嘱下人和专门从宫里请来的太医,务必要把李玉婴将养好。 萧景琰怜悯地看着病榻中的女人,她已经没有任何地方可去了,她只能做他三皇子殿下的外室,永远被囚养在这所安静雅致的京郊宅院里。 三皇子殿下萧景琰已经在和李长晟及太子党的争斗里,大获全胜。 可他丝毫不觉得满足,心中觉得有一块空落落、冷冰冰的地方,需要小女子李玉婴来填。 三皇子殿下早在李玉婴十五岁时,在卓达将军府上惊鸿一瞥地见到她第一眼,就将她的身影烙在自己心上,从此便在心间留着那处空落落、冷冰冰的地方,如同一个无法消解的执念,要等着李玉婴来填上那一块。 可是三皇子从来都清楚,他无法从卓达手里、更无法从李长晟手里,抢过李玉婴来。 世事无常,却唯独对他萧景琰青眼有加,竟演变到如此理想、完美的境况——卓达没了、李长晟也没了。 然而三皇子萧景琰无论如何也预料不到,即便那两人都已消失,李玉婴也无法属于他。 因为,李玉婴正在肉眼可见地走向死亡。 她曾经是卓达将军府上,唯一得到大将军宠爱的娇嫩花朵。 她更曾经是定国公爵、大将军李长晟府里明媒正娶的夫人,李大将军最心爱的妻子。 可如今,两座侯门深府皆已不复当年,更不再有她李玉婴的位置。 都是她自己的选择! 她自己选择——舍弃、背叛、 伤害了那一切。 李玉婴在那些濒死弥留的日子里,隐约感到苦痛,却因身体实在过于虚弱,竟连引发苦痛的那些原因,她也想不太起来了。 就连自己到底是不是后悔,也不太知道了。 只是到了回光返照的那一刻,她灵台清明了一瞬,问了自己一句: “如果有机会重来一次,我还会这么做吗……” 她又试图抓住眼前那个英挺俊朗、令她心痛的身影: “对不起,靖之,不管你到底是谁……我后悔了!” 可她最终也没喊出那声“相公”。 李玉婴最后在大狱里见李长晟那一面时,他絮絮叨叨说了一大通。她能感受到他在面临死亡时,有难以消减的恐惧之意,却丝毫不妨碍他仍在对她解释、试图安抚于她…… 李长晟,刚刚做了她一年不到的相公。却已做了她二十年的大哥。 他早已习惯了温柔待她、心疼她、安抚她…… 即便他清楚,若不是她在自己毫无防备之下,偷取了那许多军中机密与文书,三皇子等人根本不可能说动皇帝将他治罪。 他仍然不去怪罪她。 他只是感到痛苦与遗憾,自己至死也无法将那个真相对她和盘托出,也就至死也无法令她心安地唤出那一句——“相公”。 李长晟在李玉婴已经转身走到大狱门口,即将在拐角处消失身影的那一刻,唤住她。 她窈窕单薄的背影,一直在发抖,令他止不住欣慰地想,她实则是舍不得自己的。 李长晟颤声问出了最后一句: “玉婴,你可能唤我一声……相公?” 李玉婴身形顿了一顿,想起来自己确乎从来没有唤过他“相公”。 她从前唤他“大哥”; 后来当她意识到他对自己出现情感偏差时,惊怒交加之下,她连名带姓地称呼他“李长晟”,甚至根本对他无有任何称呼; 到她终于还是被他娶进门,成了他的妻子,她便唤他“靖之”。 他很多次笑着求她,“叫我相公!”却一次也未能如愿。 因为放眼全京城,恐怕没有一个人真正相信他李长晟为了娶李玉婴而编织的那个谎言——他二人并非兄妹。 她恨自己逃脱不了他的强迫与控制。 她更恐惧……要面对李府里那些女人们——她的婆母和姨娘们,以及那七名从小一同长大的李家兄弟姊妹们。 他们的每一个眼神都是暗暗的鄙夷与不屑,每一个眼神都在告诉她,你嫁的人,是你的亲大哥!你们是……乱\伦! 可他们偏偏就是那么可恨——既无法改变与阻止李长晟的决定,却又要将这一切罪过,都明晃晃地推到李玉婴的头上。 仿佛李长晟要娶李玉婴,以至实施出乱\伦之举,和始作俑者李长晟根本无关,而根本就是受害者李玉婴的“狐媚”过错。 李玉婴身负着这些不平、委屈,以及她自己也已认定的乱\伦姻缘,即便有李长晟极尽所能的温柔小意、极致宠爱,以及在他努力下,整个京城女眷社交圈都已接受了她定国公夫人的身份……她却仍旧未曾真正接受那一切。 因而她自始至终也未曾唤过他一声——“相公”。 李长晟在大狱里最后的这一次央求,自然也得不到回应。 李玉婴甚至连头都没回,在听到李长晟问完那一句后,她比之前更快地闪身出了那扇铁门。 给李长晟留下了一个更加决绝的、飞快离开的背影。 在京郊那个不大的宅院里,李玉婴终于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2. 第 2 章 “国公爷因何动气?” 镇国公府清晏堂上,李家主母贺行蕴一身月白暗纹杭绸褙子,挽着规整垂鬟,端坐于梨花木案前,指尖轻捻着一册用度簿,缓声问道。 掌事刘嬷嬷垂首立着,躬身回道: “回主母,两位姨娘,今日午间国公爷歇过晌后,移步去了西院静筑,不多时便传出动静,国公爷动了肝火。是老黄过来说的,说国公爷嫌西院闷热难耐,责底下人懈怠,说是静筑的冰鉴不足、冰块供得克扣短缺,致使西院娘子不耐酷暑,郁郁难安。又说……府里怠慢西院用度,凉热伺候不周。” 贺行蕴眉头微动,抬眼看一眼清晏堂内立在角落的两架冰鉴,白雾袅袅间压覆了满堂暑气。自己身上还着了褙子,侧边下座的苏婉仪与白灵沁两位姨娘穿着也规规整整、不算削薄,却也不觉暑热。 她便说道: “既是老黄这么说了,西院闷热想必不假。那边不比主院通风,我年年入夏都特意提前吩咐,西院冰供、凉物、香药、消暑吃食,全都比照最上等规制送过去,半点不曾克扣……怎地还是引了国公爷发火,哎……” 贺行蕴口中的“老黄”,是十五年前便随了那位“西院娘子”,被国公爷李祯从军中带回李府的。一进李府,李祯就摆明了那二人身份,不容置疑地定了调子。 主母贺行蕴永远记得十五年前那一日,儿子李长晟刚过了三岁生日不久,李祯风尘仆仆地从战事中回来,身后跟着那个美艳得令人炫目窒息的西域胡女,以及身材原本魁梧高大、却因腰伤而弯曲佝偻的残兵老黄。 更可怖的是,老黄面门上搭着一块布巾,偶尔布巾拂动时,露出面上数道狰狞刀疤。着实令李府女眷们惊惧了好一阵子。 当时已被擢升镇西大将军的李祯,在贺行蕴面前话锋强硬,说道那胡女名唤“朵儿”,她不懂汉话,不通汉俗,自己已决意将她安置在府中。 李祯对贺行蕴应承,现在及将来都不会给予胡女朵儿任何位份,也不会令她怀孕生子。 贺行蕴当时便在心底暗自嗤笑一声。 事实上,李祯所说“不令朵儿怀孕生子”的话,不过两年后便打了他脸。 两年后,李府嫡长子李长晟刚过了五岁生日时,那胡女朵儿便生下了女儿“阿宝”。 至于形容可怖的老黄,虽看上去是个潦倒残兵,却被李祯允许带刀入府,并对贺行蕴强调,老黄乃是军籍,属自己的私臣。 也就是说,老黄的身份,根本不同于李府中的任何家仆管事、嬷嬷丫鬟等等,他是特许独例,不受内宅规矩管束,只听命于李祯,只卫护朵儿一人。 贺行蕴当下便明了了,镇西大将军李祯这是要豢养禁脔私宠了,还要明晃晃地养在府中,养在自己这个正妻的眼皮底下。自己非但不能苛待管束她,甚至还得在个煞气满身的兵汉子威慑下,好生应酬、将养着她! 贺行蕴一口气便堵在胸膈处,令她憋闷得几欲吐血。李祯这番操作,是全然不顾她这个正妻的脸面与尊严,全然未曾考虑李府往后的后宅制衡、主母威仪…… 然而贺行蕴竟迅速冷静了下来。 她贺行蕴可是在十八岁生下李家嫡长子李长晟后,迅速便操持着替李祯纳妾,短短两三年功夫,便纳就四房妾室,稳固了后宅的李家主母。 作为百年世家江南贺氏的二房庶次女,贺行蕴自小在深宅夹缝中长大,早就习惯了话语权微薄的地位,未出阁时,她便活得谨小慎微、步步隐忍。 四年前,贺行蕴嫁给只称得上武将新贵的李祯时,贺家是怀着屈就之心,给出一名庶出女儿应了帝王赐婚,贺家上下并未对这桩婚事寄予希望,对贺行蕴更无半分偏爱兜底。 而今李贺联姻已四年多,时移世易。此时的李祯,是战功赫赫、圣眷正浓的镇西大将军,手握兵权、势力滔天,朝堂之中举足轻重。贺家已需依仗李祯的权势庇佑。 这样的一位主君李祯,不过要在府中豢养一名私宠而已,连名分子嗣都说好了不给,作为当家主母的贺行蕴,又如何寻得出半分理由来阻止? 更何况,贺行蕴在李府经营四年多,扶妾室、掌中馈,已然搭建起一套完全可控、良性制衡的后宅格局,理就了一派根基稳固的大好局面,有何必要为了一个无依无靠、无名无分的外来异域女子,影响自己筹谋? 最关键的是,贺行蕴手握最大的底牌——嫡长子李长晟。 这孩子时年已三岁多,聪慧端正、健康活泼,是名正言顺、无可撼动的国公府嫡长嗣。只要嫡子安稳、体面存续,她的主母位置、未来尊荣,便能好好地握在手中。 贺行蕴心底冷冷地复盘一切,不过一转念间,便已压下翻涌的酸涩憋屈,生出了最清醒的盘算。 自那以后,西院娘子、胡女朵儿便安安稳稳地在静筑里呆了十五年。 未曾迈出李府一步。 “我自问对那处,已是周全得体,竟还落得个……怠慢苛待的名头。”贺行蕴言语间忍不住流露出抱屈之意。 大妾苏婉仪原就是贺行蕴的陪嫁大丫头,向来最是贴合主母心意的,当即柔声开解道: “主母素来宽和周全,最顾全国公爷颜面。西院那处本就是府中特例,十五年主母处处偏袒优待,从不拘名分、更从无计较,外头谁不赞主母贤德。想来是底下跑腿的下人偷懒懈怠,断不是主母安排不周。” 四妾白灵沁也说: “国公爷素来疼惜西院娘子,她本是西域人,体质畏热,比不得中土人耐暑。许是近日暑气太盛、冰消得快,底下奴才未曾及时添补,疏漏了时辰,反倒叫国公爷归罪府里规制。” 当下让刘嬷嬷补送冰鉴至西院静筑,于廊下、佛堂、内寝三处皆摆上。又添冰镇瓜果、凉膏、消暑饮子、轻纱凉帐等不一而足。再是提点西院值守下人,每日晨昏两次查勘冰况,以能做到随时增补。 这白灵沁是贺行蕴亲自为李祯所抬的第四妾。因大妾苏婉仪虽忠心却绵软,第二三妾柳玉湄与徐静姝又都来自陇西李氏宗族所荐, 出身背景皆为武官世家,隐约有抱团之势,于是贺行蕴亲自从自己母族远支旁庶,挑选了个上过学且心思缜密、知礼懂权的女孩子,便是白灵沁,入府做了第四妾。 刘嬷嬷领命,退了下去。 三名内宅妇人继续饮茶闲唠。 “真是冤枉……”贺行蕴面对苏婉仪与白灵沁,并无什么避讳,忍不住延了先前的话题,又说下去,“莫说对待西院娘子,便是那位阿宝小姐,在那院里长到一十三岁,衣食、布料、点心、四季新衣,我皆是照着府中庶出小姐的体面,从来周全照料,从未薄待过半分……” “莫不是因了……那个阿宝?”白灵沁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插了一嘴。 贺行蕴与苏婉仪齐齐看向她。 白灵沁便小声说道:“五日前我便听说,那阿宝魇着了,一直昏睡着,醒不过来……到现如今,也还没有醒来的消息呢。” 贺行蕴惊愕:“怎的还有这事?也没个人到我跟前来说起呢!” 苏婉仪也满脸惊讶,对此事一无所知的模样。 白灵沁叹气:“说奇怪,也不奇怪。” 贺行蕴知道她这话的意思,微微点头道:“是啊,国公爷对灵溪、灵烟、灵玥几个小女娃,都是好的,却对那阿宝……从来不闻不问,如今都十三岁了,还连个大名都不给……” 苏婉仪叹道:“奴婢想着,国公爷这是给您守着当年的应承呢,不给那边名分位份。当初说不令那边有子嗣,却又有了阿宝,国公爷便一直冷待着那小女孩,便是给夫人您的交待吧。” “只可怜那小女孩了,生得那般……可人疼的……”贺行蕴想起几个月前,自己偶然去到静筑,见到那个娇美得令人诧然心颤的瘦小女孩。 “可不嘛,奴婢先前也见着她一回,竟是比她娘亲当年……还要亮眼几分呢。”白灵沁咋舌道。 苏婉仪道:“依奴婢想,那样的女子,说不得都是命里福薄,若被国公爷这样的伟男子过多关注了,反而不妙……国公爷冷待她一些,或许对她才是好的……” 说到这里,几人又想起那小女孩阿宝魇着的事,贺行蕴忙又问:“魇着昏睡这么久?大夫总给看过了吧?是怎么说……你可知道?”问的是白灵沁。 白灵沁茫然摇头。 苏婉仪见主母展示出忧心之意,又宽慰她道:“那小女孩从小随她母亲在佛堂长大,定会有菩萨保佑她平安醒来的……” 贺行蕴听完这话,才点点头,沉默一息,突然转而说道: “算着时日,长晟这几日便要踏上归京路途了。前些日子他特意遣人递回书信,将军中行程一一告知国公老爷。竟特特给我也手书了一封,将朝廷的封赏定数说了个清楚……” 她看着二妾满脸立刻浮现的惊喜恭维之色,忍不住笑道: “这孩子,怕不是觉得他娘亲听不懂朝廷封赏的通报,特别要给我写个简单明了的,让我一看就明白,他如今可是十八岁的昭武县侯,军中授职的昭武将军了!” 3. 第 3 章 镇国公爷李祯眉眼放松地看着朵儿替他系好衣襟,虽然出了好一身腻汗,毕竟在朵儿身上得了快活,他此刻早已消了下午那阵闲气,喝了口丫头小兰端来的凉茶,懒懒地看着朵儿。 已经三十岁的胡女朵儿,令人吃惊地丝毫没有府上另外几个女人身上的年龄感。 她的长相是明显区别于汉人的高鼻深目,那副震慑过三军的美貌,如今依然鲜活精致的留在脸上,甚至因了十五年来在李府里的安稳将养,而让她的面容比她十来岁那时分,更见娇嫩。 她身上窈窕玲珑的曲线,十五年如一日地令李祯痴迷。刚得了她的那几年,就便在战事当中,李祯但凡沾了她身,就没有一回便能得餍足的。 如今四十二岁因战伤而独臂的国公爷,气血精力都比不得年轻时,却好像越发离不了朵儿这副诱人的身体。 国公爷自是做不到像年轻时那般频繁地进到朵儿的帐子里,但每每有些身心不虞时,便走到西院静筑来,或解了朵儿衣衫酣畅泄\欲一番,或干脆只是贴上她温暖柔滑的胸口,松懈一下紧绷的神思,他便神奇般的适然满足了。 “咄,”李祯对女人唤出一声。 也不知是谁生出的这个误会,明明李祯只是在唤她“咄”,却被听作了“朵儿”,于是她便有了“朵儿”这个名字。 李祯也懒得去管那么些,“朵儿”就“朵儿”吧,确乎也没人知道她本名。 朵儿轻快地转身,朝着李祯过来,只与男人交汇了一个眼神,便乖巧地蹲伏到他脚下,替他捶起腿来。 李祯朝下方斜觑了一眼,便看到朵儿饱满的胸\乳,忍不住又有些意动,却不得不压制下去,问道: “这几日,你让老黄来找了我好几回。天太热的事,想来过一会儿便能有多几台冰鉴送过来……可还有旁的?” 朵儿汉话仍说得不好,嗯啊了几声,慢慢说道:“阿宝不好,睡了好几日……” 她小心地看了李祯一眼,见他神色不变,便接着说下去: “老黄看了阿宝,说没事……我担心,她睡着不醒,会死……” 李祯沉吟着看她,一时并不答话。 阿宝那个女孩子,李祯惯常是不闻不问的。 当初那孩子在朵儿肚子里长到显怀时,李祯才从战事中回来发现。虽然他怒火难遏,即刻唤了侍医来试图打掉胎儿,却被侍医一句“恐怕娘子也会因此没了”止了念头。 那时分,李祯本不欲对妻子贺行蕴说起西院之事,但毕竟是西院要多出个人来,李祯便木着脸对贺行蕴说了此事。 贺行蕴实在有些惊讶,因李祯当初言之凿凿不会令那胡女生出李家子嗣来。可朵儿怀孕前后,李府里另两名妾室白灵沁与柳玉湄也先后有孕,皆是李祯从西羌战事回京归家休整时所怀。贺行蕴便想,李祯那段时日应是颇有绵延子嗣之想。 白灵沁与柳玉湄二妾有孕,府里都欢欢喜喜设了安胎小宴,身为主母的贺行蕴还派了赏,给二妾房里都安排了人手增补,份例翻了倍。如今知道西院那位也有了,虽然那位没有妾室名分,她在府里一年多来,却是安分宁静,从无多话、更不多事。而且对于贺行蕴来说,在后宅里完全透明的胡女,还有效地分了另两名抱团妾室的宠。 因而李家主母贺行蕴对胡女朵儿怀孕之事,并无异话。 阿宝,朵儿的女儿,终究是被生了下来。 贺行蕴本想端着李家主母的脸面,好歹去到西院看一眼那孩子,却被李祯一句“那娃娃生便生了,只养在西院便好,她不入宗谱、不叙名分,无需替她有任何考虑”,就这样定了个耐人寻味的奇怪调子。当主母的挑了挑眉,便没踏出前往西院的那一步。 随即便是起名。 白灵沁所生之女,比那孩子早出生三个月,得名灵烟;柳玉湄所生之子,比那孩子晚出生三天,得名崇珞。 可朵儿生的女儿,只被朵儿唤作“阿宝”。一直到此时,已经长至一十三岁,仍是“阿宝”,未得国公爷李祯给过半个字。 李祯看着朵儿仍泛着潮红的双颊,脑中回想着她方才荡漾在自己眼前的细腰,那话音便硬不起来,只柔声说道: “既是老黄说她无事,她便无事。你无须担心……” 他伸手指夹住她尖俏的下巴,将她脸儿抬起来,望进她眼睛里问,“嗯?” 朵儿替他捶腿的双手未停,轻轻点了点头。 这美丽的胡女,在汉人的府邸里浸润了十五年,早已养就了中原女子的温婉柔顺之气。 李祯满意地仰坐回去,闭目养神。 西院不大,主体建筑便是朵儿所住的静筑,和一所被设做了佛堂的主屋。 佛堂里常年焚香供灯、置西域白檀,是朵儿最常待的所在。 朵儿生下阿宝后,因了李祯不喜阿宝,且每回李祯来静筑,几乎都要行男女那事,有个小娃娃在静筑,实在碍事。便在佛堂一侧的引风回廊后头,老黄住的侧屋上面,搭起一层小阁楼来。新添了个乳母带着阿宝住在小阁楼里。 朵儿母性不算很强,好比喂奶的事,因了被李祯有意无意阻着,只堪堪喂了阿宝没几回母奶,便甩手交了给乳母。因而阿宝与乳母在一处的时候,远远超过了母亲朵儿,就连老黄,因了就住在阁楼下层,日常里逗弄和照顾阿宝,也比朵儿多得多。 可朵儿的护犊之情是显而易见的,她曾经数次为了阿宝,对李祯怒目而视。软弱的、奴性十足的朵儿竟能从眼神里透出怒火来,这是李祯未曾料到的。因而朵儿的愤怒,总能逼得李祯软下来,吩咐下人去解决阿宝的问题。 阿宝的成长,着实有些磕磕绊绊。 虽然李府主母贺行蕴总是强调,自己从来一视同仁,对西院和西院的孩子绝无亏待。但说话归说话,过日子的细节,冷暖自知。 反正李祯不知,也不欲知。他只管每回来看到自己心爱的女人朵儿还算好,便不会有多话。 朵儿又是个很少能说出话的。 阿宝的一路长大,遇到多少琐细病灾,莫说李祯一概不知,就便是母亲朵儿,因了没住在一处,所知的也是极少。 那乳母晓得国公老爷时不常便会来西院娘子处,不到急迫得解决不了时,根本不敢跑到静筑去禀告。只会遇事便下了阁楼,去找那个阴 森可怖的老黄。 到阿宝十岁时,乳母因操心劳累过度,支持不下去而请辞出了府。朵儿磕磕巴巴跟李祯说了两回,李祯没什么回应,朵儿实在要揪着再说,李祯不耐,便说了句: “便让老黄带着她吧!”再无别话。 国公府上几乎所有人都知道,西院的老黄,是个极特殊的。 老黄身上最特殊之处,恐怕就在于,他是个无根之人。他因此能安稳在李府里待着,在西院娘子跟前卫护,从不曾招致非议。 据说老黄当年在西征军里,替主将李祯挡下致命一刀,致后腰贯穿重创,以致于终身残疾、彻底废了征战之力。 也彻底废了他作为男人的能力。 唯有李祯清楚,老黄替自己挡下致命一刀不假,却并未因此断了“根”。 实则是因为李祯决意将朵儿带回李府时,他忧心内宅争斗和下人势利,会令胡女朵儿被欺负。 恰逢老黄受伤,那废卒看透主公顾虑,也看透自己余生废残、再无前程,因而做出了个近乎惨烈的抉择:亲手自宫。 即便如此,李祯心中仍有不虞。因当时西征军中,几乎人人觊觎朵儿。老黄宁愿自宫也要随护在朵儿身边,让李祯不得不有所忌。 老黄既已自宫,当然不愿功亏一篑。他原本容貌英挺硬朗,为彻底打消李祯之忌,竟又亲手持刃划伤面门,留了满脸交错狰狞的疤痕,致相貌丑陋可怖,泯除了自己所有男子色相,确保再也无人将他视作寻常男子。 李祯终是动容,将老黄和朵儿一同带了回府。 乳母请辞离府后,其实也不用李祯说,老黄已自然而然地承担起照顾阿宝之职。他当初选择自毁精根与面容,随主公李祯到了李府,一则是考虑自己的残疾之身,在军中再无晋升可能;而更关键的,是老黄那一份执念——对朵儿的执念。 老黄当年见到朵儿时,他是西征军主将营外一名刚满十八岁的勇武少年亲兵,只一眼,他胸中便如遭重锤。 他满眼炫光地看着她被人带入主将李祯的大帐,从此夜夜伴着她漂浮在眼前的绝美面容,颓然而无节制地抛洒自己的男儿精气。 直到他在战场上见到李祯遇险,电光石火间,他根本不及细想,只一丝隐约已极的念头,告诉他道:今生既已无望,不若将这条命给了她男人…… 哪知他的命,竟没能给出去。还废了他的可战之身。 幸而他很快得知,李祯要将她带回府。 老黄祖上乃是前朝一个没落的士族旁支。到他父亲一代,虽然家道崩塌败落,他随着父母姨娘、庶出弟妹、及几名无处可去的下人在残破小院里度日,然而昔日大家族的陋习阴私并未消失。他自小便见惯了妇人挑拨离间、下人告密邀功、长辈虚伪权衡、至亲互相算计……各种狗苟蝇营。 老黄自然知道,李祯既下了决心要将一个军中得来的胡女带回家府,必然有所预料,这胡女将会被世俗宅门如何磋磨都不为过。 李祯需要为这美得惊人、却对宅门阴私一无所知的胡女,备下一重防护。 老黄终究成功争取到,让自己成为了那重防护。 4. 第 4 章 阁楼纱帐里,十三岁的小女孩阿宝陡然睁开了眼。 她眼眸里漾着纷乱复杂的光芒,迅速地朝纱帐外看去。 她随即想起身走到纱帐之外,却因躺了好几日的身体实在虚弱,刚抬起身子,便支撑不住,又颓然躺了回去。 是的,这时分醒来的,并非十三岁的小阿宝。 却也并不只是二十二岁死于愧悔与心痛的李玉婴…… 李玉婴确乎是重生回来了。 可令她感到迷惑与混乱的是,随着李玉婴重生而至的,竟还有一个同样二十二岁的现代灵魂。 确切的说,那灵魂是一个二十二岁大学毕业不久、还未能找到工作、整天胡思乱想的女孩童敏。 童敏是个“永不安于现状的颜狗”,这是她三名闺蜜共同给她打下的标签。 因为童敏在上大学期间,创过三回业,交了“四舍五入十个男朋友”。 为什么是“四舍五入十个男朋友”? 因为有那么五个男孩纸,和童敏只是青青涩涩拉拉小手、口头上互称男女朋友的关系。 另外那五个,才算是让童敏明白了什么是男人;也让童敏发现,自己实在是不折不扣的女中颜狗。 “看男人,怎么能只看脸呢?”童敏这样调侃她那个最是个色的闺蜜。 因为那个娇滴滴的小女孩,竟拿了色卡纸来挑选男生的面皮肤色,超出半个色号,就能被她毫不留情地PASS掉。 闺蜜受教,后来交了个脸面肤色超出了两个色号的男朋友。一天凌晨,突然给童敏发了个微信,说了句“果然!颜狗大人,不愧是你!” 在“毕业即失业”的哀叹声中,童敏迎来了毕业,和失业。 不仅如此,她还同时经历了失恋。因为她虽然没找到工作,她的男朋友却找到了另外一个城市的工作。那个城市和她的距离,坐飞机也要三个小时。 二人核算了一下成本,都没说什么。在分离之前的那几天,酣畅淋漓地享受了几天对方很是符合颜狗标准的□□,然后笑着说了再见。 可是再见之后,童敏EMO了。 她不知道对方会不会也像自己一样EMO,忍得非常辛苦才终于忍住,没有打电话或发微信问他。 创业并不成功,童敏苦笑着被父母逼着去考了公。 当然没考上。 所幸有份递出去的简历有了回音,试用期三个月。 刚刚过去一个月,颇有姿色的童敏,就遇到了传说中的潜规则。 身为颜狗,童敏被那位身高和自己持平的部门经理恶心到了。她本想一走了之算了,哪知竟然有人倒打一耙,公司里飞快地传出了与童敏有关的黄谣。 童敏再是心性成熟有办法,毕竟只是个刚毕业的社会新人,她和几个闺蜜长聊了一夜,既没找到破局之法,也没解了心结。就这么委委屈屈地睡迷了过去。 然后……童敏就穿越了。 她没想到,自己穿越成的那个女子,更有天大的委屈。比较起来,自己那点被人小造了一次黄谣的委屈,实在算不得什么。 那女子便是正要死去的李玉婴。 那个傻女,竟然帮着个跟她自己毫无关系之人,害死了最爱她的丈夫。 关键是,那位身陷囹圄却仍然器宇轩昂、仪表不凡的夫君,实在是童敏这个颜狗眼里一等一的颜霸级别的人中之龙。 童敏还来不及跌脚而叹,便随着李玉婴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随即便重生到了十三岁的李玉婴——阿宝这里。 阿宝仰躺在软绵绵的圆枕上,侧头看见旁边还放了一只同样也是浅杏色的方枕。她张开手掌,指尖触摸到柔软的床褥,目光随即扫到床褥的一角,见那处淡淡绣着一簇兰草。一袭微风,吹动了拔步小床上悬挂的双层软纱帐,让内里那层月白细罗纱拂过床尾搭着的一件半旧披帛。 她觉得精力仍是不济,暂且只够先抬起手来。 便看见自己那双细白柔嫩的小手,怎的还是一双孩子的手啊?! 一些回忆涌上来,自己是穿越到那个极度颓丧的女子身上的,在去大狱看过了“颜霸”夫君后,回来就不行了。就便童敏是个“永不安分”之人,也带不动那副找不回生机的躯体,竟连眼珠转动的气力也聚集不起来,就那么昏昏沉沉、心如刀绞地一步步走向死亡……直到感应到颜霸夫君的离去,便即咽了气。 现下却又到了一个孩子这里。 是……又穿越了么? 正转念到此,突然像是给思绪开了个闸口,许多回忆杂乱无章地袭来,争先恐后地想要融汇到一个灵窍以内……她竟分辨不出,那到底是一个人的回忆,还是……好几个人的回忆? 正糊涂着,突然听见一个低沉的男声唤道:“阿宝……你醒了!”声音沙哑,内里掩不住的惊喜。 纱帐随即被撩起,一张满是疤痕、却丝毫不令她感到害怕的男人的脸就在眼前。 是……老黄,却又比她记忆中的老黄干净整洁些、清新雅气些。 是了,记忆中那个,是更年长些的老黄,有些不修边幅、煞气深深…… 此刻的老黄唤着“阿宝”,大手伸过来抚了抚她汗湿的额发,眼神里透着心疼,即刻又出了纱帐,两下将帐子挂起,大步走到靠窗的桌案上,从壶里倒了一杯水端过来,一边轻声不停地说着: “……你娘今日里又都问了我两回,阿宝可醒了、阿宝可醒了?这下该放心了。我一直看你个小娃娃呼吸脉象都稳稳的,不像有事的……总算是醒过来了,又出一身汗,嘴皮都干了,这便自己喝点水吧……” 又扭头朝下唤道:“徐妈,阿宝醒了,你上来伺候她擦擦身,这一身的汗……我得赶紧去你娘那边说一声,再去给你搞点吃的来……” 一名妇人从侧窗根下的楼梯口探头走上来,脸上带着一丝喜色,嘟囔道“可算醒了,这老黄一天天的,太闹腾。我就说嘛,生得太好看的小女娃,时不常的要往脸上抹抹灰儿,遮一遮、挡一挡,才不至于撞了煞……” 徐妈一边说着,一边接过老黄手里的水杯,麻利地将阿宝的上身扶起,倚在自己怀中,慢慢喂她喝水: “可慢着点喝,别呛着……依我看别再擦身了,既是醒了,索性好好儿洗个澡,可好啊阿宝?” 老黄在一旁看了一会儿,转身离去。 经二人几句说叨,慢慢啜饮着水的女孩子已然明了了,自己这是又跟着刚咽气的李玉婴重生到……不知几岁时了啊! 她微微侧头望向徐妈。 这个稍显壮实的妇人穿了身褐色的布裙,发髻也用了块浅褐色布巾包覆着,看样子不像 那种放在房里伺候的婢子,应当是个外间粗使妇人。她打一上到阁楼来,嘴巴便一直没停,显是个爱说的。 阿宝便问道: “徐妈,我这是怎的了?” “我看啊,是我们小阿宝生得太美,撞了煞了……”徐妈偷摸看了眼楼梯口那边,见没有老黄的动静,接着说道,“不怕不怕,醒了就好,这下徐妈记着隔三差五给我们阿宝抹点灰儿上脸,这样才不招惦记,让我们平平安安的……” 阿宝慢慢想起来,这徐妈是西院里最差使得动的婆子。静筑也好,阁楼也罢,凡需要搭把人手的,叫徐妈,总归是应的。因而她娘朵儿和老黄有事便爱使唤徐妈,平日里对徐妈小恩小惠也从来不断。 “……这回怕是撞得狠了些,睡迷过去这么些日子,一二……三……四……啊哟哟,徐妈这脑子稀乱。不过老黄唤我上来伺候你时,你都已经躺迷两日了。好在喂得进水,老黄又懂些郎中才懂的理,说你脉象是好的……哎,都是万幸……” 徐妈低头看怀里小女孩,见她眼珠子滴溜溜乱转,倒是比先前清醒那会子还灵光的模样,便问: “阿宝啊,你身上觉得还好么?” 阿宝喝光杯子里的水,又缓了缓身上劲力,慢慢离开徐妈的怀抱,自己坐了起来,说道: “热,徐妈,我洗澡吧。” 便慢慢挪下那张拔步小床,在床帮处摩挲一把那温润包浆的木料,看了一眼床架上卷草纹的浅雕,心想这算个哪样规格的床呢? 又伸手摸了摸那挽挂着纱帐的素银帐钩,扫一眼周边,床侧的矮木架,上面摆的青瓷油盏灯,地面铺了一方浅灰色的粗麻地毯,花窗下一张长条书案,一角显是被磕裂了,搭了块粗花布在上面遮着,案旁配了两把矮矮的圆面木凳…… 随了这一圈扫视,阿宝慢慢回忆起自己的身份。 自然不是什么世家小姐。这简单素朴的居所内,处处细节都透露着原主这个小女孩的局促与低微。 她突然扫看到阁楼靠墙角落处,是原主那张小巧的月牙形矮妆台,正中央嵌了一面圆角青铜菱花镜,上方拉着半截浅纱帘。 继穿越又重生,她见过了大狱里那个颜霸夫君,那般帅到极致的一个男人,就算是被原主害死,却仍无怨无悔地爱着原主;又听徐妈说了几回“阿宝生得太美”,她心中对原主这副身体与脸面,已攒了许多好奇。 此刻见到妆镜,她一下子激动起来,不知从哪里生出来一股力量,撑着她起身走了过去,一屁股坐到妆镜前,伸手撩起那纱帘…… 随着那一撩,她不禁屏息……愣住! 再一息…… 竟被镜子里那张脸,惊得立时便要高声欢叫开来。 按理说,比之古代人,现代人从电视上、网络上见过的高颜值之人,能多出成千上万倍不止。 可是镜子里这张小女孩尚嫌稚嫩的脸,虽然因了才从数日昏睡中醒过来,满脸菜色、些微浮肿,却…… 却是现代颜狗女大从未想见过的……绝美之色。 “啧……啧!”她将双手抚住自己的脸,心中狂喜涌动,“啧啧啧……” 自己上一世只够当个颜狗,是走了哪样的高端神仙运,竟混到此处来,得了这般一张顶级仙颜的脸……正经百分百地……当上天仙啦啊啊啊! 5. 第 5 章 阿宝坐在有些狭小的浴桶里,呆呆愣神。 好几日没有洗澡,徐妈啰啰嗦嗦地小声说着什么,一边替她擦洗身上。 透过已有些浑浊的洗澡水,阿宝看着自己十三岁的身体,这身小体格,对于一个十三岁的女孩子来说,也属实有些过于细小瘦弱了。 女孩内里,那个现代女子童敏一惯张扬、豁得出放得开的灵魂,已从先前被自己美到的欢喜晕眩中回过神来,而对原主这段人生感到惑然不解。 原主美成这样,最终却要心碎而死。 死前那些日子里,她甚至聚拢不了一丝神魂,让穿越者童敏捋一捋头绪,竟然就那么随了她,稀里糊涂地咽了气。 然而童敏明明白白地抓住了原主最后时刻的……悔意。 有多少人在生命即将终结的时刻,悔不当初? 是啊,后悔,不稀奇。 浴桶里的女孩突然顿了顿蜷曲的腿。 后悔了,却能重新来过! 还有各种BUFF叠满加持——童敏想起自己在另一个时空里从未内耗过的人生:成绩一般,摸边上了一所还不错的大学;颜值80分,交到的却都是90分的男朋友;找不到工作、考不上公、试用期遭遇猥琐小上司试图潜规则……哪一样不得让人郁闷一阵?可童敏就不郁闷。如果让她在那个时空继续下去,说不定她面临的一切就会迎刃而解,甚至还能被她折腾出一片天来—— 就是自己这样一个现代野魂,接手了李玉婴的本可以很好,却被她过得稀烂的人生。童敏想。她看看自己浸泡在水里、还是阿宝的小身板,突然就觉得胸中鼓荡,充满了力量。 天下竟有这般好事! 她将有些蜷麻的腿伸了伸,从水中“哗啦”一声抬出,绷得直直地,架在桶沿上。那腿儿雪白笔直,腿型线条优美舒展,令人止不住地便要盯着它们欣赏。 不知何时,徐妈已经出去了。此刻突然又进来,嘴里嘟囔着委屈道: “阿宝小姐……”重音落在“小姐”上,便让人听出了不满来,“咱们快些出来吧,这水可是有些凉了……” 阿宝“嗯”了一声。水的确已经凉了,先前就不算热,她以为是因了天热,徐妈刻意给她将水调得温一些。 徐妈一边拿了布巾给她擦身,一边小声嘀咕:“这个老黄,讲究跟排场怎就那么多,还黑着一张丑脸说话,拿自己当钟馗么……” “怎么了徐妈?”阿宝觉出了婆子的情绪,势必要问一问。 “你黄大爷,嫌我这老婆子没给你烧够热水,便让你来洗澡,凉着阿宝小姐了……” 徐妈平常里并不唤阿宝作“小姐”,一有不乐意时,便会语气生硬地将“小姐”二字加给阿宝,让阿宝清楚,她实则算不得小姐的身份。 一些以往的记忆浸过来。阿宝想起来,这徐妈是这样的。 徐妈是个被李府正宅那边瞧不上的粗使婆子,算是打发到西院来干活。所幸她自己有点眼力见,肯在西院这边的“野生”主子开口时,多付出些劳力,因而揽下了偶尔看顾阿宝的活儿。西院娘子和老黄都不亏待她,不仅由娘子主动替她争了一份月例,平日里老黄也常赏她一些,让徐妈挣的竟比正宅那边的二等丫鬟还多些。 这却并不意味着,徐妈因此便尊敬、珍视西院。 李府正宅是李府正宅,西院是西院。 西院的这个胡女,美则美矣,却无名无分,她自己更是明白话都说不出几句,怕是从正宅那边过来个姨娘抽她几巴掌,也抽不出个响来。 当然了,老黄不是吃干饭的,有老黄在,这胡女是挨不着欺负的。 更别说还有国公老爷。 徐妈虽然从来没见过国公老爷对那胡女笑,却晓得国公老爷离不得她。 因而徐妈在朵儿面前,总归要关住那个恭恭敬敬的外场。 在老黄面前就更是如此。谁又敢惹那个又丑又可怖的冷面煞神呢? 更何况老黄那不一般的身份,他是国公爷的私臣,关饷都是从军中关呢。连主母夫人都对老黄礼敬有加,念他忠心出力,额外从国公府公中又给老黄出一份例银的。 难怪老黄的银子总是多得花不完。徐妈但凡对朵儿母女出了些力,老黄便多多少少都会赏一些。谁也不会跟爱撒钱的财主过不去不是! 可对阿宝就不一样了。 这孩子怕不是从小缺根筋?! 性子软绵绵,别人说啥便是啥,从不见她自己有个主心骨。 徐妈常在心底里不屑,心想这阿宝该是从小被她娘习染得,倒又是个极能媚上的好苗子。生得美不说,那小眼神,小小年纪便柔得能滴出水来。不知从何时起,便已把个对谁都冷冰冰硬梆梆的老黄死死地拿捏住了。 说起来,这阿宝是国公爷的种,可国公爷不知为何丝毫不待见她,反倒是老黄处处有个当爹的模样。若不是全府都清楚老黄的实际情况,真要以为阿宝是她娘和老黄偷摸生的呢。 人都有些惰性。徐妈本就不是专门伺候人的婢子,惯常做的都是粗活,虽也总被人使唤着干,毕竟没有一手一脚地被人盯着做事。 自打她被西院娘子和老黄看中,提到阁楼上来照顾阿宝,进项上是多了一份,名头地位却丝毫没变。下人圈里,谁也没有因为徐妈伺候上人了而高看她一眼。 相反,弄完阿宝的事,自己那头的活儿,还堆在那儿等着她。那边是有板有眼的正经活路,若做不完做不好,挨罚的道道都是明摆着的。 而阿宝这边,西院娘子是不来过问什么的,老黄毕竟是个大男人,实在也管不了那么太细,阿宝小女娃更是软得没边的软柿子。 徐妈又不傻,偷奸耍滑的事也不是不会,不过比另几个粗使婆子更懂得掩饰和搞平衡,便得了西院的青眼,心中更看轻了西院,看准了这边人的能耐拿捏不住自己,自然就瞅着空地随心所欲起来。 好比今日,昏睡几日的阿宝终于醒了,要洗个澡。 阿宝的浴房是老黄亲手搭的,浴桶也是老黄亲手箍的,从小用到大。早几年每到阿宝沐浴时,老黄便已在回避,只安排好徐妈烧水舀水,便不见了人影。 今日本没人预计到阿宝会醒来,且需要洗澡。因为西院人手不多,老黄侧屋这边的柴火一向可丁可卯,徐妈嫌麻烦,就手取了仅剩的一点柴火,烧了一点水,想着天热,兑得温一点给阿宝洗洗也没事。 < p>哪知却被细心的老黄看了出来,趁着徐妈出去的工夫,便逮着她低声斥责。 徐妈本来觉得自己这几日对阿宝尽心尽力,心想阿宝醒来,自己又该领赏了。哪知却被老黄逮着烧水的事好一番训斥,想来赏钱也是不会有的了。她心中恨恨不已,再到了阿宝这弱质软蛋跟前,便不再掩饰,又是嘟囔又是甩脸。 此时的阿宝却已不再是原先那个阿宝,她就着那点被牵扯出来的回忆,几下子看清楚了徐妈那点小九九,对自己在李府西院的处境,也算有了一点实感。 她并不多话,由着徐妈手脚有些粗重地替自己擦干了身,穿上一身荷色的细棉纱交领短衫,下配阔腿薄绸袴,细软濡湿的乌发披散在后背,慢慢走到阁楼上去。 桌案上已经摆了一碗温热的莲子素粥,一旁的碟子里有一颗剥好的鸡子和一小块点了红印的米糕。 老黄的声音从下面传来:“阿宝,你先慢慢吃些下去,你娘过会子就过来看你……” 等到朵儿急匆匆走到阁楼来时,阿宝早已用完了饭,正一个人坐在窗边,试着用一柄小巧的银簪挑,将那把柔软的乌发挽做个双丫髻。 “阿宝……”女人的嗓音轻软柔糯,是记忆中那个从不过于亲密的声音。 阿宝转过脸去,便见她娘盈盈欲涕地站在那里。 她身上那袭雾月白苎罗纱,清透凉爽,内搭一层杏色暗花抹胸,腰间一根细绦带子松松地系着,随意垂落在裙摆处。 只是简单闲适的一套夏裙,却被这女子穿得极是柔美雅致。 虽是记忆里并不陌生的形象,朵儿伫立在眼前的模样,仍是让阿宝暗暗震惊了一番。 只一个美字形容。 阿宝内里那个二十二岁的灵魂,敏锐地发现朵儿肩胛处,那层苎罗纱并未完全遮住的红痕。 自然便是国公老爷留下的痕迹了。阿宝一阵耳根发热,垂下了眼睑。 自己醒过来也好一会子了。慢吞吞地洗了澡,又用过了饭,然后在这窗根儿底下坐着摸索挽发髻,也半晌工夫了,当娘的这才现身,显是被国公老爷裹缠住了手脚。 阿宝翻检着记忆里关于母亲与国公老爷的关系,又回想自己母女二人在这西院里的日常处境……等等,用一个成熟现代女性的思考力来做了一番分析,发现这已超出了自己对古代高门府宅内女眷构成的认知。 母亲绝非国公老爷的妻子,也不是妾室。记忆里,自己与母亲就连这不大的西院,也从未踏出过一步。这个西院,几乎如同一处私隐别院,从来没有过宾客,无有串门之人,也无任何差事往来……就连府里其它女眷,也从没有人踏足过西院一步。 阿宝突然一阵轻颤,她被一种可怕的类比击中了——欧美电影里常有一类情节:变态狂将貌美女子掳到地下室囚禁起来,十几年不见天日,只供那变态狂泄欲。至于是否能生下和养育孩子,全由那变态狂说了算…… 母亲朵儿,是被国公老爷堂而皇之囚禁在国公府西院里的……禁脔么? 而自己,或是个不被国公爷允许生下来的……意外?! 所以国公爷才从来对自己不闻不问,仿佛他根本就没有这么一个……女儿! 6. 第 6 章 朵儿已接过了阿宝手中的银簪挑,将它轻轻放在桌案上。随即双手灵巧地将阿宝柔顺的头发做了中分,在两侧各编了五根细辫,再合股为两根大辫,垂落在小女孩胸前。 这美丽胡女也不说话,只笑眼温柔地看着自己女儿。她取过木梳来,将女儿额前刘海梳梳整齐,又想了想,伸手从自己头上取下一颗亮晶晶的宝石,摘下一片花钿,一一替女儿点缀到发辫上。 “阿宝,头……疼吗?胸口……疼吗?身上……疼吗?……” 阿宝被问得一直摇头。 朵儿又问她是不是哪处难过,阿宝也是一轮猛猛摇头。 朵儿终于满意地点点头,紧挨着阿宝坐下,美目仍一瞬不瞬地看她。 阿宝眼角余光瞄到母亲肩胛处隐约露出的红痕,忍不住问道: “娘,国公大人……走了么?” 朵儿愣了一下。国公爷与阿宝这二人,从无交集,国公爷言谈中从不会涉及阿宝,阿宝则更加不会说起国公爷。 今日老黄递信到静筑,说阿宝醒了时,国公爷刚从她身上下来不久。平日里他通常还要听朵儿弹弹胡琴,饮茶吃些点心,有时也会将饭喊到静筑来,二人一道用了饭他再离开。今日他见朵儿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便摸摸她脸,直接走了。 此刻竟听到阿宝问起国公爷,实在让朵儿感到讶异。她却表达不出讶异之情,只点点头,又探究般地将脸凑到阿宝脸前,疑惑地看她。 “阿宝,你……做梦了吗?”朵儿突然问。 她见阿宝露出不解的神情,又问:“那几天,老黄说……你是在睡觉,睡觉会做梦啊,阿宝做什么梦了?” 阿宝看着母亲忧心又清澈的眼眸,突然很想知道,母亲对她自己在国公府里的生活是怎么想。犹豫了一会儿,阿宝问道: “娘,你喜欢这里吗?” 朵儿呆了一下,并无犹豫的点了点头。又想起来阿宝还没回答自己的问题,便又追问了一句:“阿宝做什么梦了?” 女孩看着眼前美丽的胡女。她身形瘦削窈窕,面容白得几无血色,浑身上下透着娇弱无力。 一阵恻隐之心油然而生,阿宝张口便答道:“我梦见出去玩了,我出去爬了山,还看了海。娘,我能跟你一起去爬山,去看海吗?” 朵儿哪曾预料到女孩竟能说出这样一番话来,一下子便呆愣住了,眼眸里的光有些凌乱。过了好一会儿才喃喃道:“娘爬过山,却没看过海呢。海……是什么样的啊?” 她突然神情怪异地看向阿宝,问道:“阿宝……怎会知道……海?”又恍然自语,“哦,老黄告诉阿宝的?” 女孩突发奇想,又张口胡诌:“老黄没跟我说过海,是我梦到看海了……” 朵儿惊讶得微微张着粉润的口唇,只听阿宝继续说道: “娘,你也知道大海?我在梦里看到的海,是蓝色的,宽阔得看不到边,我还尝了海水,又咸又苦……” 她觉出母亲紧紧抓住了自己的手腕,轻声念叨着: “西方有大湖,水咸,无边,船大……如屋……” 女孩抚住母亲纤滑的手,“娘,你说的就是海啊!” 朵儿摇摇头,“我听人说的,很早……很早以前了,那时候,还没有阿宝呢。”她仍是惊异万分地看着女儿,想不明白为什么做梦竟会梦到自己一无所知的东西。 这几日阿宝昏睡不醒,朵儿本就焦灼难安,又几乎不敢拿阿宝的事去扰了国公爷,只一个人在夜深人静时辗转反侧,几日下来,精神已着实紧绷脆弱。此刻她听女儿说起那令人匪夷所思的梦,瞬间脑中一片混乱,倍感无助之下,当下便冲着佛堂的方向,噗通一声跪了下去,双手合十,口中喃喃念诵。 阿宝知道母亲平日里最常待的地方,便是佛堂。十几年来,母亲朵儿晨昏三叩首,朝夕诵经文,虔诚得旁人看了都心生动容。 阿宝自牙牙学语起,便大半时光都耗在那一方佛堂里。她不曾踏出过这座深宅大院半步,更无缘和李府其它子女一样,入学堂念书,她识得的字、懂的道理,全都是伴着袅袅檀香,从母亲日日翻阅的经卷、低声念诵的佛偈里学来。 女孩叹口气,心思一转,对着母亲缓缓开口说道: “娘,你莫要惶恐,或许就是佛祖与菩萨慈悲,念娘心诚,便在梦里引阿宝去看了海。” 朵儿闻声回头,眼底更是疑惑,问道:“菩萨……这么做,却是……为何?” 阿宝眨了眨眼,挨身过去,在母亲身旁也跪了下来,说道: “菩萨是想阿宝知道,这天下还有大海吧。” 朵儿被她这话说得,浑身一抖。过了一会儿,她闭着的眼眸,缓缓流下泪来。 “娘,你想看海吗?”阿宝跪在母亲身旁,没听见她反应,便自顾自地说着: “我在梦里见了,大海和天一样蓝,也和天一样宽,海浪可以翻到和天一样高呢。大海的味道,我也闻到了,咸咸的,腥腥的,因为大海里有好多好多的鱼,我们从来没见过的鱼,跟小河里那些鱼,完全不一样,有各种颜色和花纹,而且还有好多比人还大的鱼呢……” 朵儿默默听着,又过了半晌,她突然摇了摇头,也不看阿宝,轻声说了句: “胡说。” 那一晚,阿宝盯着纱帐边缘垂着的几缕纱穗,脑子里回荡着母亲朵儿美丽却执拗的侧影,很久未能入睡。自己讲述的那些,对母亲朵儿的冲击不可谓不大,可是……显然丝毫未能打动、影响到她。 这位母亲,和另一世那个非要逼着自己去考公的母亲,何其相似。 一样的油盐不进啊! 后面几日,身体恢复极迅速的阿宝,很快就闲不住了。她开始在西院内里四处闲逛。 这西院原本是李祯在归置宅院时,专门辟出来置放军中物资的所在,后来他将朵儿从军中带回李府,因了朵 儿身份特殊,他又不欲给她任何位份,只想让她静悄悄地呆在自己身边。夫人贺行蕴心领神会,便将西侧那个置放军中各类杂物的院子整理出来,把地界又扩大不少,竟令这留置胡女的院落成为了李府里最大的院落。 却无疑也是最荒的院落。 因了国公爷李祯除了沿着固定路径前往静筑,西院的其它地方,他绝不可能过问。十余年下来,负责西院洒扫的粗使婆子和仆从们,竟被养得偷懒之风成性,除了国公爷必定会看到的那些区域被打理得还能入眼之外,其余地界处所,早已是衰草丛生、荒叶寥落,蛛网几能蔓延成盖。 又有什么关系呢?反正无人监管,无人在意。 长久住在这院子里的,够得上被称为“主子”的,不过是个身份低微、说不出话的胡女,外加一个从小被养得胆小畏缩的女娃。 老黄虽然面相诡异、为人漠然冷待,却在宅务等事上颇为粗糙,更不苛求下人。唯有一次,他经过引风回廊时,竟眼见一蛇一鼠相互追逐着蹿过廊道,忧心小阿宝会受到伤害,才将婆子仆从们唤到一处,罚饷整治了一回。 还有一回,却是国公府里的长晟少爷过来发作了一次。 长晟少爷可能是国公府里除了国公爷之外,唯一踏足西院的主子了。从阿宝会清楚说话那时起,长晟少爷开始在西院出现,隔个三两个月总会上门来一回,和小阿宝玩耍说话。 他原本也只沿着他爹国公爷常走的那条路过来,却有一次,不知为何走到了荒地里,见国公府里竟有如此无人打理的颓败之所,大光其火。虽他那时也不过八九岁,小小年纪的长晟少爷已颇有乃父之威,直接将西院管事那个大仆赶了出府,其余婆子侍仆各领了十余大板,一个年龄大些的婆子因而被打折了腿胯骨,再也起不来床。 自那回以后,西院算是有了些规矩,院落也被打理得像了点样子。 可是,打从国公爷断臂归府后,长晟少爷过来得愈少。到他十五岁时,干脆入了军营,连国公府也半年一年的才能回来一次。几年下来,西院的那些少人问津的所在,又几乎回复到荒疏杂乱的模样。 十三岁的阿宝,在国公府西院其实是很自由的。实际上,高门宅院里的女眷,几乎不可能拥有如此自由的生活。 她不用上学堂,不用学宗室规矩礼仪,女红厨艺、管家理事等技能更轮不着她去学习,就连最基本的向长辈请安、晨昏定省等等,也丝毫与她无关,更不用说闺阁女子日常的宴饮、待客、祭祀等事务了。 母亲朵儿对中原汉族宅门女儿的教养等情,原本便是一派陌生,又因了李祯对阿宝的不闻不问,朵儿不自禁地便选择了一种相对疏离的态度来面对女儿。 因而阿宝的日常,便是在西院以内的几乎完全自由。 自由的阿宝,不过短短两日,就逛遍了整个西院。 到第十日上,阿宝已经开启了“永不安于现状”的童敏模式。 7. 第 7 章 阿宝没想到,自己竟然这么早就遇见了“熟人”。 一段时间以来,她在西院东北侧的草庐周边野地里,不亦乐乎地忙于分辨野生植株。 上一世的童敏,是应用化学专业毕业的女大。她的数次创业中,曾有过古法文创的项目,其中草木染色,算是她深耕了多时的内容。 在西院野地发现栀子,实在是个意外之喜。要知道,童敏当初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也未能培植出像样的栀子果实来,用于她想要的各类黄色调染剂。 如今却被她发现了一丛丛野蛮生长的栀子,长势如此喜人,竟层层叠叠铺满了院墙。 不仅如此,那满墙的栀子枝蔓还探到了西院墙外。 墙外头,也不知是国公府里哪位家眷的院落。那边的小厮刚巧领了命,举着刀剪要将整片已然枯败的栀子连同枝头果荚全部割除,打算尽数销毁。 阿宝便忙隔着上了锁的月洞门,与那小厮打了个商量,说是想要那些果荚。 那小厮年纪也不大,看人时不断眯眼聚光,显是个短视孩子。他见阿宝个子小小,衣着朴素,以为她是个小丫头子,便应道,“也不是不行,只这一片枯枝叶子,便要归你拾掇割尽。” 阿宝满口答应,取了个竹篾篓子便要过去。那小厮见四下没人,又都不是院外之人,放心大胆地给她开了锁,放了她过去,自己便忙旁的活路去了。 阿宝花了半日光景,摘下了满墙的栀子果荚。可等到她拿起那小厮留下的刀剪,要割除那些越过墙头的枝叶时,她才苦笑起来。 这哪是她这么一个十三岁女娃一时半会完得成的活儿啊?! 她背着满竹篾篓子的果荚回到西院,堆放到自己新整理出来的柴房一侧,急急忙忙地回到老黄那处,随他吃了口午饭。老黄这些日子里已见惯了阿宝瞎忙碌的模样,一言不发地往她饭碗里添菜,用眼神逼着她都吃了下去,才又放她离开。 于是“小丫头子”整一个下午都在做着隔壁院子里小厮的活路。 一直做到日落西山,倒是将满墙大半的枝叶都砍割了下来,整齐堆放在墙根下,心想明日再来,听那小厮吩咐,看如何处置这些枝叶吧。 再走到月洞门边时,阿宝才发现那道铁栅栏已被上了锁。 等到镇西大将军卓达提着个引路灯笼走到此处时,看到的,是一个正被铁栅栏死死卡住、呼呼喘气的脏兮兮的阿宝。 灯纱罩下柔暖的黄光,映出阿宝稚嫩却明媚艳绝的面容。 “你……”男人的声音戛然断绝,显是惊绝异常。 卓大将军自然不认识阿宝,可他认识阿宝的娘。 他已经有十五年没见过那个胡女了。 他今晚独自提着个引路灯笼走到此处,心中或暗自期待着能见到……她。 是被唤作朵儿吧?他苦笑着想。十五年来,他曾想起她来,只是“她”,连个代号都没有。 不知是在哪一年,他突然知道了她的名字“朵儿”。 是自己的恩公、镇国公爷李祯的朵儿。 这一回,卓达来到镇国公府,是代昭武将军李长晟先行一步前来送物报捷的。 话说镇国公府世子李长晟,在大历朝边境北疆历时一年又三个月的鏖战,奇袭朔方八部主力大营、分化各部势力,最终全歼朔方主力、平定八部之乱,彻底根除北疆百年边患。待牛羊归牧、百姓复安,捷报快马传至京都,朝野震动。少年将军李长晟即获封昭武县侯、授昭武将军。 按照军规礼制,大胜之后主将需镇守边疆、清点战俘粮草、规整边防布防、安抚归附部族,完成所有战后交割事宜,即可班师回朝。 李长晟尚未处理完北疆军务,又接到朝廷敕令,道此时恰逢西疆边防换季巡查之期,令其取道西疆镇西军驻地,替朝廷核查西疆戍守情况。 李长晟欣然前往。 因镇西军大将卓达,年少时便追随李长晟的父亲李祯征战,即戍守西疆、北疆,深受李祯提携栽培,是国公府实打实的老部下,更是看着李长晟长大之人。二人私交亲厚,亦有上下军职的敬重分寸。 待李长晟抵达镇西军帐,与卓达彻夜畅谈后,卓达为了避嫌,特将西疆军务全盘交付与他,自己则率数名亲卫轻骑,替李长晟携了满满一箱北疆战利品、战功信物与贺礼,又加上自己所备贺礼等物,率先启程奔赴京都。 及至卓达入了国公府,见到镇国公爷李祯,尽皆欣喜,因了他二人已有数年未曾执臂相与。得知卓达亦需对接兵部,替李长晟疏通流程,省去他回京后的部分繁杂事宜,总要在京逗留数日,国公爷李祯便强留卓达居于国公府。 卓达所居客院留云苑恰在国公府北侧。 卓大将军惯常独行,身边常常连个长随都不要带的。在这国公府里,他本想着该有些拘束,却在今夜没能拘束住自己的双腿,朝着西侧一路溜达过来。因了他这几日以来,已隐约知道,那个当年在自己年少时惊艳过双眼、迅速被李祯带走的胡女,如今就在国公府西侧的一个偏僻院落里。 和当年西征军中许多兵将不同的是,卓达其实并未肖想过朵儿。那胡女艳绝三军之时,卓达不过是个十二三岁的小小少年,随了一个院房叔父,在军营伙房里帮厨。他年龄虽小,却因整日和军汉们在一处,闲暇时所能听闻的,全是肉腥味十足的糙汉言语,早早便学会了意银男女之事。因而见到朵儿时,虽不至于肖想,却足以将那再也无出其右的美色刻印在脑中,十几年过去,也不曾褪色。 今晚,卓达逛到这处,像是怀揣了一份隐约而固执的念想,得了机会总要亲自来还个愿。 要知道,卓大将军虽也曾娶妻,却因了被大历朝长公主见到他卓然不群的男儿丰姿,使尽手段地想要得到他,终究令他那个才过门的可怜妻子送了命。 后来经过多方博弈,长公主未曾如愿。但卓大将军也不可能再娶妻纳妾。 十几年下来,卓达竟就此孑然一身,疏然自守,不曾丝毫有染风月。 未料想,这回到了国公府,竟似为他那颗片叶不沾的心,开了个闸。< /p>这日黄昏入夜,他伴着些许微风,操起一盏引路灯笼,信步便朝着府中西侧走来。 于是撞见了正试图从锁着的铁栅栏间钻过去的阿宝。 那小姑娘浑身衣衫灰扑扑的,一根松散大辫被一块同样灰扑扑的布巾包裹着,被汗浸得打绺,她皱着眉使劲,被铁栅栏卡得进退维谷。 卓达目力峻厉,立时便看清了小姑娘那张鼓着腮帮、汗津津的小脸。 虽然脏兮兮的,却亮丽异常,依稀便是那胡女……的翻版无疑! 眉目间似更加飞扬些……让人一看,便生亲近、而非亵玩之意,这便与当初艳绝三军的胡女朵儿,清楚有了层差别。 卓大将军何曾想过会有此际遇,像是有一股心血突然涌上脑额,让他太阳穴突突跳将起来。 “你是谁?怎会在这里?”大将军还未发话,小姑娘却开口询问起来。 “咦……”卓达低声笑起来,“你是……阿宝?” 西院娘子生了个女儿阿宝,卓大将军是大约知道的。 他手中的引路灯笼光线朝上扬了扬,阿宝便也看清了这高大男人的脸。 颜狗童敏又一次大受震撼。 她自然能从原主记忆中梳理出卓达来,可记忆中的那个印象,再是如何俊朗无边,又如何及得上此刻近在咫尺的,那被温润暖黄、雾样的灯光所映,带着温度和气息的男子面容。 小姑娘阿宝的眼眸便因此亮了一瞬。 这一世,怎的这么早便见到……他了?她心里想。 还不及转念,面前男人笑得更开怀了些,声音却仍是低沉地问道:“你娘可知道,你这般顽皮的?” 阿宝被他盯看得,愈发觉得狼狈,听他说起母亲朵儿,禁不住心想,你既是知道我娘,怎的还袖手站在那里,一点没有要来帮忙的意思? 阿宝眉头便皱了起来,回道:“你知道我,也知道我娘,便该知道,我们在这里,是没资格顽皮的……”说完这话,她自己一愣,心知若是原主,应不会有这股莫名的怨气,更不会对卓达这么说话。 “哦,是吗?”男人口气里流露出一丝惊讶,“那么你被卡在这铁门里,不是因为顽皮……我却想不出,会是因为什么呢?” 他身形高大俊逸,整个人闲闲地立在那处,一点夜风拂来,将他身上轻薄的衣襟吹得微微飘起,带出一种别样的倜傥风流,更衬得面前被卡在铁栅栏里的凌乱女孩格外尴尬。 阿宝见他仍不出手相助,脑中涌出上一世的一些记忆,记忆里的那位卓大将军,对母亲和对自己,实在称得上是如父如兄般有求必应、极致宠爱。 阿宝感到奇怪,自己眼下情形都这么糟糕了,卓达竟仍无动于衷,是因为他还没见到母亲朵儿的缘故吗? 是了,上一世,这位实际年龄比母亲小,却生生被国公爷李祯安上母亲义兄帽子的卓大将军,可是一直被情与义的枷锁压覆着,对母亲爱而不得,直到……直到他被李长晟陷害致死! 阿宝忍不住长叹出一口气来。 8. 第 8 章 卓大将军被女孩实在有些故作深沉的长叹,逗得忍俊不禁地又笑开了: “据我所知,此处乃是一所跨院,是国公府上园丁花匠用来培植花木的所在,姑娘小姐……可不会来这里。”他笑吟吟地说道。 阿宝有些诧异地朝男人看过去,他口称“姑娘小姐”,是将自己划入“姑娘小姐”那一堆了么? 他是不清楚?还是根本不在意冒犯到自己这个身份本就低微之人? “我可不是什么姑娘小姐,到这里来,正是无可厚非。”阿宝冲着卓达飞快地翻了个白眼,“喂,我不管你是谁,既生了这般一个大个子,气力必定是够的,来推我一把,赶紧将我推过去吧,不然若有人找过来……话说,你便有理由在此处么?” 卓达本已要放下引路灯笼,过去帮她解围了,听这小女娃说出这么一番话来,却又稳住身形,眨了眨眼,一本正经地答道: “这个嘛,我却也需要编一套说辞的。你既替我操了这份心,你倒是说说,我该找个哪样的理由呢?” 阿宝又觑他一眼,知道他在与自己打趣,并不顺着他言语答话,想了一想,却说道: “我看你模样,应是个武将……”她默默体会到一丝“因重生而先知”的暗爽,故意又上下打量他一番,继续说道,“是个武将,还能被请入国公府里过夜,该是四镇大将军当中的一个。又跟国公爷有关系的,或是镇北大将军,或是镇西大将军……要我说,你定是镇西大将军……嘿嘿,姓甚名谁,我却不知。” 阿宝云山雾罩地说了一通,见卓达眼底果然越来越惊异难掩,她促狭一笑,打住话头,四处张望几眼,又是叹气: “……说不得,老黄该要找来了,你若是镇西大将军,想来也会认识老黄。倒是无需编出什么说辞来。只不过老黄见不得外头男子靠近西院,若他……” 卓达却没再听她说下去,他走过来,两手拽住铁栅栏一个使力,阿宝已觉出松劲来,忙朝西院那头一个跻身,钻了过去。 男人盯着那一身轻松的小女娃,问:“你是阿宝,却要做这些粗重活么?是谁给你派的这等粗活?你娘可知道么?”他朝着身侧一溜墙根下堆放的栀子枝叶扬了扬下巴,却是因了见她衣裙上不少尘灰碎叶,月洞门边又整整齐齐摆放着刀剪笤帚,意识到这小姑娘竟是刚干完活的模样。 阿宝伸手从头上拽下方才在铁栅栏里被蹭散的布巾,乌发辫子也已散开来,她不做声地飞快打着辫子,又朝辫子上扎束布巾。她在月洞门另一头,卓达手里的引路灯笼照不到那么远,女孩小小的身影便半隐于黑暗中。 卓达见她毫无要回答自己的意思,又不知她从此处回去还有多远,便又出声唤道: “天黑了,你提这灯笼回去,我看这院落甚荒,草木都多,怕有蛇虫,有个灯笼伴着会好些……” 阿宝心头莫名一暖。她想起上一世,这位卓大将军是对她母女二人最无保留、最无条件地加以卫护的那个人。 她站在黑暗里,眼睛一瞬不瞬,大胆地看着月洞门另一头的男人。 他挺拔劲健的身躯,被一团暖黄的雾光笼罩着,他是那么令人感到安稳的一个人啊。 他曾留在她记忆里的那束目光,此刻突然袭来。阿宝想起来,那是卓达看着母亲朵儿的目光——满是无奈、怜惜、和……疼爱。 男人的声音还在说着:“……阿宝,你可听见了?过来,提上这灯笼,莫要让你娘担心。” 阿宝回道:“我娘才不担心呢,你的灯笼,你自己照路用吧。我走了。”转身便走。 卓大将军平日里在军中,惯常是令行禁止,今日在这小女娃面前,却是自己只管说,人家听不听全由不得他,搞得他忍不住苦笑起来。听她脚步声远去,忙提声又问: “阿宝,你几岁了?不管你为何被派了这等粗活,可莫要再做了,我说不得要去问问这府里的外院大管家去,还有你说的老黄,也好问问他,怎能让你在这荒院子里做这等事……” 阿宝已经快步走到十几步以外,听卓达这么说,想起但凡外院管事过问西院之事,西院仆役们便或多或少会遭到整治,因了他们向来懒散。整治过后,总会有人冲着自己找出点麻烦来,因拿捏朵儿或老黄都不容易,自然只能把气撒到最薄弱又从不吭声的小女娃身上。 阿宝如今正兴冲冲找到些事做,一心想把它做成,还琢磨要将自己的人设换一换,回头好求西院仆役出些力、帮些忙呢。 听那外来的武将要瞎管闲事,阿宝心想,可不能由着他胡来,莫要坏了自己安排。便回转头来,又小跑回到月洞门前,皱起眉头对他说道: “你这位将军,如此不晓事么?怎的跑到旁人的府宅里,张口便要管东管西,也不怕管出旁的问题来么?听你意思,你原是不想我做这粗活,你又怎知,我对这粗活如何想?” 小女娃一番抢白,令卓达语塞,也确实觉得她这番话有些道理,大将军便老老实实承认错误道: “小阿宝说得甚是,倒是我想得不周到了。那么你跟我说说,你对这粗活如何想呢?” 夜风里,暖光下,卓大将军眉眼生动、言笑晏晏,却又肩背笔直、一本正经地紧盯着面前女孩说话,阿宝不由自主又忆起他上一世对自己母女的那些温柔善待来,心中慢慢被他的问话问得软软的。却转念一想,自己所做之事,如何与他说得明白。便眨了眨眼,答了句: “我今日可没工夫跟你说了……总之,你莫要瞎管我的事便好。老黄也是军爷,也不见老黄管那许多闲事……” 女孩一边说着,一边又掉头要走,刚往黑暗里走出两步,只听脑后风声、脚步落地之声,眼前已出现了那盏引路灯笼,那高大男人的话音随即响起: “你既今日没 工夫跟我说,那便改日再说。我也答应你,不去瞎管……呵呵,也不去问谁。只你提上这灯笼再走……” 却是卓达见阿宝又要急急离去,忙一个纵身,竟跃过了院墙,直接过来要将灯笼递入她手。 阿宝吓了一跳,不禁瞪圆了眼睛,回头看了看那院墙,又见男人垂着眼,眼底的笑意顺着灯笼的光漫出来。卓达柔声说道:“拿着吧,这荒院子里正经路都看不出一条,摔着了你,回头你娘该心疼了。” 女孩咽口唾沫,“咳咳”两声,接过引路灯笼,“将军好身手……我替我娘谢谢你,再会再会!” 阿宝提着引路灯笼的小小身影,终于消失在视野中。 卓达脑中回荡着女孩的声音,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风卷着草木的香气吹过来,他回想着方才女孩那张生动明艳的小脸,她眉眼间依稀是她母亲朵儿的影子,可那股子带着劲儿的鲜活气,又全然是她自己的。 卓达突又想起方才阿宝说的那句“我们在这里,是没资格顽皮的”,他心口不由得沉了沉,指尖攥了攥。 良久,卓达叹口气,正准备再越过院墙跳回去时,忽然身形一顿止住了脚步,冷冷地说道: “是谁?这般不愿露面吗?” 过了好一会儿,一个佝偻的身影从黑暗中缓慢踱出,是例行巡夜的老黄。 “不想我老黄,还有机会见到卓大将军。”老黄沙哑的声音,如同他这个人一般模糊、不堪。 夜色沉沉,卓达目光如炬地盯看着老黄。 “果然是你,方才阿宝说军爷老黄,我便疑心是你。” “哎,十五年了,早将名字都丢了,还提什么军爷!倒是卓大将军,国公爷从来没看错你……” “当年你黄家一个族叔寻到军里来,大家伙才觉着奇怪……” “嗐,我一个军汉小卒,倒是劳大家伙替我操了两回心。是死了,还是没死,都没啥差别。” 实则是当年老黄铁了心要以残缺之身随李祯与朵儿回京,李祯也需要老黄这么一个忠心耿耿、能一心护住朵儿之人,便由得老黄同伍军众误会,替老黄按阵亡报了名册。 兵士战死,官牒顺着驿路递去原籍,官府要拨粟米赏钱、减免家中徭役。黄家老爹体弱,一家人数年都指着老黄这份抚恤度日。 哪知黄家一个族叔却在某一年,得偶遇老黄,知道了他尚在人世。 后来黄家老爹染疾身故,家里无人主事,田亩丧葬全没着落,那族叔竟找到军中报丧。两下相核,才知有异。多亏李祯将此事平息下来,才无需追缴已经发到黄家的抚恤钱粮。 老黄躬着腰背,遮脸面巾被夏夜的晚风吹得忽忽晃动,在他的疤面上打来打去。他仰头看向器宇轩昂的卓达,想起当年那个跟在自己身后的清朗小少年,声音清脆地唤他“黄大哥、黄大哥……”,忽觉自惭形秽。 9. 第 9 章 卓达清楚老黄心中所想。 当年那个“黄大哥”,也曾如铁塔一般横刀立马,衬得小少年卓达就像马下的一根豆芽菜。 可如今再也不复当年了。 断臂国公爷李祯特意给卓达安排了一次北校场演武。 当年是李祯发掘了天生神力的卓达,亲自点拨其拳脚招式、兵刃技法,令其摒弃花哨路数,专练军营实战杀招。 卓达恰如一块璞玉,数年时间便褪去野气,将一身天生蛮力与规整武学融合,近战战力冠绝镇西军,成为军中数一数二的猛将。 如今,二十八岁的卓达,俨然已坐稳镇西大将军之位,成为了西境军方第一人。 李祯叹了句,“已有近五年,未曾见到子通身手了。” 子通,亦是李祯在卓达及冠时,亲自为他赐的字。 卓达笑着应了。次日晨间,他便打整起十二分精神,将自己每日不落的镇西军主将功课,在国公府北校场拉开架势,为昔日主公好好演练了一番。 李祯也兴起,练了一套自创的独臂刀法。 二人欣然离场时,李祯突然唤出一声,“老黄……” 只见校场一侧的角落里,老黄拄着棍缩在那处,像是要等他们离开了,再行出来。 听见国公爷招呼,老黄只得闪身出来,佝偻着脊背,远远立着,朝着二人行了个奴仆的跪礼。 李祯便说道:“早对你说过,但行军中之礼即可。快快起来吧……”又道,“本公知道你每日来此练功,风雨不误。今日我与卓将军小作切磋,倒是扰了你练功啦。” 老黄规规矩矩跪着磕了头,起身走到二人跟前,回道:“国公爷此话折煞老奴了,老奴得国公爷开恩,每日能到北校场来抻抻筋骨、活动活动旧伤,实在已是感激不尽……” 老黄说着,又朝卓达躬身行礼。 李祯看向卓达,见他眼神中并无疑惑之色,淡淡说道:“这是老黄,子通可能不记得了,当年在镇西军中,也曾是校尉了。如今在我府上西院照看着。” 卓达微微点头以应。 李祯看看卓达,又看了看老黄,沉吟了一会儿,对老黄说道: “你主子这几日可好?” 老黄一愣,显是没料到国公爷会问出这样一句话来。 要知道,国公爷向来对西院那位讳莫如深得紧,从来是能不提便不提,更不用说,是在卓达这样一名外男面前了。 老黄便没能答上话来。 李祯皱了皱眉,也没去管老黄,自顾自地对卓达说道: “便是那个胡姬,你那时候还小,可能有印象,也可能印象不深。我将她带了回府,一直是老黄在帮着照顾……” 老黄听到此处,哪里还站得住,忙又跪了下来磕头,一边说道: “老黄是……废人一个,多亏国公爷收留下来赏口饭吃,不然,哪里还有生路可走?” 李祯不在意地摆摆手,继续说道: “那胡姬如今全然与中原女子无异,甚是温驯乖觉。有个女儿,叫做阿宝……”侧头问老黄,“几岁了来着?” “回国公爷,阿宝她今年四月初三满的十三。” “前一阵听说魇着了,睡了几日又醒了,这下该安生了吧?” 卓达一呆,下意识地看向老黄。 老黄已站了起身,不知为何也朝卓达看了一眼,答道:“那孩子醒了以后,倒是比从前……活泼一些,也爱走动了,这几日,都在廊外那片空地上,种花儿玩呢。” “小女娃,种什么花儿玩?”李祯言语间仍是淡淡的,没带什么喜恶。 “是。”老黄答。 “不是平日里都陪她娘在佛堂待着呢吗?” “娘子说……既阿宝有了自己喜爱之事,便……由她去。”老黄说这话时,言语间欠了底气,便说得吞吞吐吐的。 “是娘子说,还是你老黄说?”李祯这话说得生硬,老黄躬着的背,便更朝下方弯曲了些。 “老奴不敢胡说,娘子是说了这个意思的。”老黄语音虽低,语气却并不弱。 李祯顿了顿,不再理会老黄,抬步开走,一边与卓达闲话: “家中有女人和娃娃,闲事便多……还是子通你看得通透,呵呵……” 卓达一边接过李祯刚擦过汗的汗巾子,一边接话道: “国公大人府大宅高,哪里是子通够得着的?” “诶,你堂堂一个镇西大将军,当初御赐靖安坊那处宅子你不要,只缩在肃朔城里……依老夫看,还是过于拘泥了些。你瞧,若你留下了京城的宅子,你两地往来势必会多些,也不至于好几年才进京一趟。有许多事,能近前来办,必是好过远远地传话接令啊!” 李祯这话说的是六年前长公主设计致死卓达新婚妻子一事。 那时分,李祯已然封侯,总揽西境军政大权,卓达正是李祯帐下头号副将,暂代主将之职。值战捷,卓达听李祯劝,娶了滞留在西境的清流贬官之女张氏为妻,因李祯看准了那位贬官张诚张大人的风骨与才能,知道他必能起复。婚后,张氏自然欣喜,极尽温柔贤淑;卓达则是初经人事,虽无太多蜜里调油的宴尔之感,却也觉安稳。 不久后,卓达入京面圣。这身姿挺拔、面容俊逸的年轻边将,轻轻松松便入了安乐长公主的眼。 安乐长公主萧琬新寡,皇帝念她孤苦,对她多有纵容,一时间默认了她对卓达所起之意。上意一旦有所偏颇,对底下人的影响便是致命的。卓达的新婚妻子张氏直接被卷入这无妄的漩涡,竟因此送了命。 卓达深恨自己无计无能,却实在无可奈何。幸得李祯出手斡旋,寻机在皇帝面前细数卓达之才、以及他镇守边隘的关键作用。皇帝本就清楚边防轻重,权衡家国安危,终下诏令约束安乐长公主,硬生生掐断了萧琬纳卓达的念头。 卓达不负李祯与皇帝之望,仅 仅半年后,又创西疆大捷。皇帝大喜之下,不仅晋了其镇西将军之军职,更将京中城西靖安坊毗邻兵部衙门的一处宅子,赐了给卓达。 卓达深恐落户京城会遭遇长公主的近身纠缠,终以心系边关、不敢奢靡、愿将御赐折算粮秣军械,拨付西疆犒赏戍边将士等说辞,辞拒了那宅子。 对于卓达对御赐京宅的辞拒不受,李祯一直是不以为然的,认为卓达过于拘泥,大可不必。 而卓达竟在妻子张氏过世后,一直不娶。虽有对长公主之忌,防她因此再次盯上卓府妻眷这一原因,对于李祯而言,卓达不娶,是实实在在地断绝了他李氏串联镇西军、稳固镇国公一脉军政势力的绝佳门路。 在李祯看来,卓达手握边镇实权,军心尽附;又加他品性沉稳干练、容貌英武俊朗,是朝堂上下一众勋贵世家俱能看好的乘龙人选。自古朝堂制衡、边关固势,联姻便是无声的盟约,若卓达择娶世家贵女,实可借着姻亲纽带,绑定京中文官勋贵、地方边将,如此自然更能夯实镇国公府在军方的话语权,让李氏军政盘根错节、互为依仗。 李祯当初出言劝谏圣上、拦下长公主强纳卓达一事,本意虽是体恤卓达,实也不愿卓达被皇家捆缚。 可卓达丧偶之后闭门守心,任凭各方勋贵络绎登门说媒,一概婉言推辞,常年孤身独居,无意续弦。这般执意独身,等于亲手掐断所有联姻可能:既不能借婚事收拢京中人脉,没法依托姻亲扩充镇西军的朝堂助力,李祯想要借卓达兵权壮大李氏军政版图的筹谋,自然化作泡影。 李祯每每念及此处,便觉卓达平白浪费了一身才干与得天独厚的联姻资本,心中便既是惋惜又暗自焦灼。 卓达对李祯的盘算心知肚明。却因了自己向来孤家寡人一个,无有长辈与家族的牵绊桎梏,当初已被李祯做主娶妻一回,后续便再也不愿被他左右。几年下来,李祯也渐渐无奈,这类话题便提起得越来越少。 “末将这般来京,能得在国公府叨扰,才是末将的心中所向啊。”卓达笑吟吟地说道,应付李祯,他向来有些办法。 李祯摇摇头,作势要敲上卓达头顶。卓达身量高过李祯半头,假作不知,微微侧身俯头,让李祯毫不费力便敲上了他后脑,随即呵呵笑出了声。二人就此了了这番谈话不提。 却说阿宝这头,确实干上了种植,却不是像老黄以为的“种花儿”,而是打算种栀子。 童敏那一世时,她创业古法文创,自己一个人实打实地从种植、采摘、结合植物知识分级发酵、把控酸碱度调色、到给织物上色……等等过程,均是一一体验过来的。 这回在西院荒地里发现大量栀子果荚,收获了一茬后,她决定规整了土地,趁时节未过,再种出一批栀子来。理想状态下,她新规整出的土地面积,应能种植出足够染出一批秋冬衣物的布料来。 不管她的想法实际不实际,总归是闲来无事,试验总是要试验一回的。 10. 第 10 章 可阿宝实在小觑了农活的强度。 身为童敏那时,她虽曾一招一式亲自干活,但各类农机都好租的,哒哒哒一开进田土地里,犁地松土除杂草等等等等,往往不过是几日的活路。 如今的阿宝却哪里来的农机,统共不过四处搜罗来的一些锄头、铁锹、耙和耜等。她刚兴冲冲扛起锄头到一片荒地里挖了一刻工夫,连她预想工作量的百分之一还没到,便已害她手心破了皮。 她知道这样下去根本不成,手掌疼得她“咝咝”地吸着凉气,干脆扔下锄头,一屁股坐下来,一边发愁地看着自己露出了红肉的手心,鼓起腮帮“呼呼”地朝伤口吹气,一边盘算要如何向母亲或老黄开口,好要出些铜子儿甚至碎银来,好歹能雇来个把侍仆,把开荒等重活儿给干了,才能往下继续。 “阿宝。”卓达带着笑意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来。 他已经看了女孩好一会儿,虽然还没看明白她到底要干啥,“种花儿”倒的确是有些像的。 “你要种什么花?这事不该园丁花匠来干么?怎需劳烦你一个小孩儿?” 阿宝端着两只破皮的手,姿势颇为怪异地回头看他。 不知为何,前世里被他宠爱时的心境,突然丝丝缕缕地浸入她心间,令她不由自主地便将两个手掌冲着他摊开了些,说了句: “我可没想到这事儿这么难。”竟有些撒娇般的语气流露出来。 哪知那男人并没有被撒娇的女孩和她可怜的小手“唬”住,只看了一眼,轻描淡写地说:“无妨的,别捂着,过一会儿结起痂来便不疼了。” 阿宝眨眨眼,卓大将军在她的记忆里,可不是这般淡淡的模样。她在心底里默默叹了口气,心想没有母亲朵儿在,卓大将军果然是温柔不起来的。 “你……会翻整土地么?”阿宝突然问。 卓达看了看地上不算大的锄头,和另外几把镢头铁锹等工具,又看了一眼那一小片几尺见方、已被女孩翻整过的泥地,问: “你是打算将这一大片,都翻整出来?” 阿宝点点头。 “……种花儿?”男人仍是狐疑,这小阿宝费那么大劲种花,所为何来? “倒不是要种什么花儿,是想种栀子,要它的果荚。”阿宝听他问话的口吻里,似有些要帮助自己的意愿,便老老实实地说给他听。 卓达顺着阿宝的手指,看向那一片未经打理,长得乱七八糟的栀子,自然已看不着什么果荚,因了已被女孩摘收过了一次。 阿宝简单地说了自己想种栀子,用其果实调色并染布料的打算。 卓达像看怪人一样看着她,奇怪她哪里来的这般奇怪的主意。 阿宝便从随身小布袋里掏出几颗栀子果实来,举到卓达眼前:“便是这样的果荚,能染出黄布来。” 卓达点点头,问:“你小小年纪,如何能知道这些的?” 阿宝转转眼珠道:“西院库房里,放了好些书,我没事时看来的。” 卓达又是惊奇地点头,“染出黄布来作甚?你可知道,私藏黄布是大罪过。” “我自然知道,宫里的皇帝才能穿着黄布,我哪里敢染那样的黄布?不过想染一些杏黄、橘黄、鹅黄、姜黄等等颜色……你可听过?” 卓达一介军将,如何听过那许多“黄”。随着女孩讲述,他将“杏黄、橘黄、鹅黄、姜黄”一样样想过来,觉得甚是有画面感,又想,一个简简单单的黄色,果然能区分为那许多种不同的“黄”来。他那看阿宝的眼神,不禁又是迸出些不同的光来。 一个下午,卓大将军便是这样一副模样——他撩起袍襟,夹在腰间所系的纱质束腰带内,脚底那双素缎皂靴丝毫不带管的,两步踏进翻起的泥土里。 不过小半个时辰,卓大将军已经按小阿宝的要求,翻整完了整块荒地。 甚而细心地剔除了地里杂乱的各类草根草种,又将表面浅浅的一层土细细抹平,说,“既是你要种栀子,我虽不知那栀子都有些什么讲究,却晓得种植前的培土……” 大将军的横插一杠子,算是打乱了阿宝的种植节奏。 她的种子还没完全备好呢。前几日才选了些饱满的果荚取了籽出来,浸泡搓洗,还需要两三天光景,才能撒播入土。 因而大将军说要帮她把活路干完时,她只好摇摇头,表示自己的进度没跟上。 卓达便又是那般笑眯眯地看着她,拍拍手上已经干掉的泥土,一点不客气地接过她递过来的水壶,一仰脖,咕咚咕咚地喝下了半壶水。 他自进京以来,整日里不是奔波兵部,就是奔走朝堂各部应酬接洽、赴各处官员设宴应酬。 先前他驻守西境,营中事务利落熟稔。入京之后诸事全然不同,头一桩便是代李长晟对接兵部军务,一桩桩文书细细批注画押,遇户部、工部扯皮,还要耐着性子周旋商榷;逢上朝会,需对着中枢诸臣作字斟句酌的详述,回禀上峰问询,动辄被各府御史追问诘难。待朝事落定,各式人情应酬接踵而至,旧日同袍、在京武官轮番设席宴请,或是朝中勋贵递帖拜访,席间寒暄客套、周旋往来,句句藏着官场分寸,全无军营里把酒直言的畅快。偶有宗室王爷亲贵召见,更要谨守礼法,端坐应答,分毫马虎不得。这般日日周旋于案牍繁文与人情往来之间,卓达纵然身壮体健,也觉身心着实疲累。 他前几日偶遇了阿宝后,心中像是被牵起一根细丝来,偶尔便会悠悠飘荡在心间某处,令他想起那浑身脏兮兮、却透着明妍娇美的女孩……或是忆起十五年前那张美得不似真人的胡女的脸来。 那日又听国公爷提起阿宝曾魇着的事,还因此昏睡了好几日,卓达不知为何便有那么些挂心,一日恰在宫里遇到相熟的太医,便问了问。 那太医说得颇有些云山雾罩,却让卓达听得心中莫名发紧。 太医说道,稚子五脏未全,神魂尚未凝定,如初生朝露,轻浅无根,全然依托身边亲人的呵护扎根立身…… 卓达突然想起那日见到那女孩时,她狼狈不堪地卡在铁栅栏里,对自己说“没资格顽皮”云云;又想起国公爷说起“那小女娃”,口吻及眼神皆是淡漠……

再听那太医继续往下说,竟谈到了方术异数之说。道是天地间存有虚灵异气,游离于阴阳之间,易缠上神虚体弱、心性无依的稚子。若确乎是个缺亲少暖的孩子,在睡梦中被缠锁了神魂,令其无法归位清醒,自然会终日昏沉昏睡,似病非病,似魇非魇。 太医轻叹道,稚子昏魇之症,非药石汤药可解,因其病根不在身而在心。若病根不消,怕是仍会屡屡被异数侵扰,反复梦魇昏睡,损伤根本。 今日得了半日闲,卓达寻到阿宝,与她一同伴着草木清香翻土劳作,风过处,只觉安宁闲适漫上心头,尽觉舒展自在。 再看那女孩时,见她眼光灵动,身量虽嫌瘦弱,却透着生机与气力,全不似太医所说的“神虚体弱、心性无依”。忍不住便问她: “阿宝,你娘现下可是在佛堂?” 他果然开始问起母亲朵儿了。阿宝想。 “她……也没别的地方可去。”阿宝回答的口气有些意兴缺缺。 卓大将军想要关心国公爷的私禁之人,便不怕犯了上峰忌讳么? 是了,国公爷严格说来,也算不上卓大将军的上峰。 再说了,卓大将军的这份关心……甚至爱怜,往后终有可以尽情释放之时,可是不也……未曾释放么! “你可想去佛堂看我母亲?”胡思乱想的阿宝突然便问了这么一句出来。 卓达一怔,下意识便忙摇了摇头,却又问道: “你如今十三岁了,平日里,都做什么呢?便是……陪你娘在佛堂,和到这园子里刨土种花?还会去哪里?” 阿宝想起国公府里那几个和自己年龄相差不算太大的李家少爷小姐,他们可都是正常高门世家子女的境遇:上学堂、进书院、偏爱武事的少爷有刀法骑射与阵法基础等课、已近十五岁的两个庶出小姐,则在专注于女红、琴棋书画、世家礼仪、管家庶务等学习。 而自己,和母亲朵儿一起,就连西院那道不大的木门,也未曾踏出过一步。 所有人或许都觉得,对于胡女朵儿母女来说,西院,已经足够大了。 却突然冒出个卓大将军,过问起自己会做何事、会去哪里。 阿宝突然甩了甩头,抛掉那些从原主回忆里突然涌入的自怜自艾之情,看着卓达说道: “你瞧,我从找来的那些书本里,学会了种栀子来染布呢。若我还能去得更远些,我便能做更多事!你说是不是?” 卓达被女孩有些热烈的眼神看得长眉一挑,不禁答道:“自然是如此。” 他嘴上这么说着,心里却替这女孩感到隐约酸楚。 她说“若我还能去得更远些”,那么她是知道,自己去不了更远。 卓达原本是不清楚,那位胡姬朵儿随了李祯到京城李府后,究竟是怎样一种状态。这回他客居在李府,数日下来,以他的识人断事之能,自然已是知道了,那位艳名曾传遍整个镇西军的胡姬,竟是被李祯私藏……或私禁在府内一个不通外间的秘院里。 连同她那个显然不得国公爷怜爱的女儿一道。 11. 第 11 章 晚夏的偏西日头,已不再那般炽烈。 女孩头上绒绒的毛发,被夕阳映出一圈亮得刺眼的金光。 实是刺到了卓达的眼。 男人咳了一声,看向女孩因了怕疼,仍摊举着的双手,手心里被擦破皮处泛着红。 他问:“还疼么?” 阿宝点点头,说:“老黄会弄,我一会儿便回去找他弄。” 卓达突然想起,自己从西境带过来一些军中止痛的药粉,说了句“我给你弄”,站起身来唤她,“随我走吧……你既怕疼,必能用得上那药粉。” 阿宝一丝一毫也未曾犹豫,便起身跟上了他。 她甚至于有些向往呢。从来没出过的西院,这回跟着卓达,可是要出一回了。 当然不是堂堂正正地从哪扇门里走出去。因了卓大将军过来,也是一个纵身,从院墙那头跳跃过来的。 阿宝便被男人揽着腰身,腾云驾雾般越过了墙头,又轻轻落在了西院以外的那条青石板路上。 被人挟抱纵跃的感受,令她感觉极是新鲜奇特,落地好一会儿了,她才发着懵地抬头四顾。 那个即便只与西院一墙之隔的院落,在阿宝的记忆里竟全然陌生。她随着前头高大的男人一路走着,一路四下乱看。 却还不是卓大将军所居的客院呢。待走到又一处院墙,他回过头来看着阿宝,说,“还得再跳一次。” 阿宝兴奋地点头。先前那次越墙,她还没来得及反应,便稀里糊涂被他揽着跃了过去,这回却想好好看看,他到底是如何能跳那么高的。 阿宝自己在原地蹦了两蹦,觉得翻越过墙这件事,实在有些神乎其技,她忍不住看向那笑眯眯望着自己的男人,小声求道:“我能不能……看你先跳一次?” 卓达被女孩这要求提得有些好笑,却一点也没想着要拒绝,反而觉得有趣,心想自己竟会有一日在个小女孩面前“卖弄”么! 心中这么想着,竟就“卖弄”了起来。卓达一撩襟袍,未见如何蹬脚,人已经轻飘飘地上到了墙头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阿宝,见她扬起那张在夕阳下格外亮眼的小脸,满眼皆是惊喜的笑意。 “哇……”女孩小心翼翼地轻声惊呼。 她怕惊动到府里的旁人呢。卓达有点心疼地想。 他便轻轻一跃,大鸟一般从墙头跳下来,稳稳当当地落在她身侧,笑着打趣她:“可学会了?” “这样的功夫,是一般人能学得会的么?”阿宝好奇地问。 女孩眼眸里透着亮光,如玉般盈盈白皙的脸,在金色的夕阳光照下,肌肤竟如若透明一般。卓达不禁一呆,回想起当年的营帐里,军汉们说起那胡女——眼前女孩的母亲,俱都是用“仙女”来称呼的呢。 两张仙女般的脸,好似又重合了在一处。朵儿的,阿宝的…… 卓达觉得自己确乎是呆怔了那么一瞬,随即便说出了那句:“你若想学,我便教你。” 阿宝睁圆了双眼,兴奋道:“我想学,我想学,这样我就能跳过西院的院墙,偷偷跑到外面去……” 卓达莫名心软,应道:“正是。” 阿宝的幻想还没到边,她继续说道:“我若能学成……如你一般,我甚至可以带我娘跑到外面去呢。” 她没听到卓达的回应,因她已被他轻轻拥着,又跃过了面前的院墙。 二人落下地后,阿宝见男人不做声地前行,心想他莫不是在说着玩而已,并未真正想着要教自己?便紧紧跟上他脚步,追着他问道: “那个……我知道,要学这功夫,是极难的,我或需要一步一步来,分解开来学,你稍后便可教我第一步,我自己回去一定好好练习……” 她是如此珍惜一切可以学习的机会呢!卓达想。 “好,我给你处理好手心的伤口,便教给你第一步。”他柔声对她说。 在留云苑的这一个傍晚,阿宝内里的颜狗属性,被一掀再掀。 因为那个魁伟而俊迈的男人,卓大将军,那一番如父如兄的温柔与照料,竟令人有些招架不住。 他迅捷地将自己处理得干净清爽了后,动作极温柔而麻利地替女孩上药,将一名边境军将常年征战的治伤能耐展露无遗。 见她皱着眉头“咝咝”吸气,他却并无对待女孩子的特殊的那类小意小情,只笑着说她:“你可是要学功夫的,这点子油皮伤,算不得事。” 可他沉声说话时,离她实在有些近。 女孩背对着金色夕阳的小脸,不知何时就变得红红的。好在是背光,她想。 随后卓达令长随樊坤拿了些点心给女孩吃,自己却到书房去,认真琢磨如何教她越院轻功之事。 待卓达出来,见阿宝与那满脸络腮胡的长随樊坤在一处说笑。 天仙一般的小姑娘,一口一个“樊大哥”地叫着,将个外表粗犷的大汉逗得开心不已,他竟把自己从西疆带来的私藏好物通通都搬了出来,堆在桌案之上,一样一样地给阿宝解释和展示。但凡阿宝对哪一样表现出一点兴趣来,“樊大哥”便立时将之取出来,放到了一旁给她备好的布袋子里。 “怎的叫上樊大哥了,叫樊叔,他家大小子比你还大些呢。”卓达笑着说道。 “诶,阿宝小姐可比我那两个傻小子懂得多多啦,都好当他们的小先生了。我这粗人,也就够给她当个哥,可当不起叔。”樊坤也笑。他原比卓达年龄大些、资格老些,在战场上虽也豁得出去,却有个时不常会犯一次的晕血的毛病,好在樊坤出了名的能干心细,卓达授将后,便令他当了自己的贴身亲兵长随。 阿宝毕竟是小姑娘心性,她看着满桌案的各类玩意物件,喜上眉梢的模样,令一旁两个大男人忍不住地心疼她。卓达便对樊坤点头示意,让他又去里间取了自己礼箱里的许多物件出来,富丽堂皇地堆在女孩面前,让她尽管挑。 阿宝却甚有分寸,虽然有“樊大哥”在一旁不住怂恿,她终究只拿了一对胡人 杂技小偶,一块风干奶饼,和一些据说是胡地草药的种子。 卓达看阿宝将一把西域错银佩刀拿起又放下,眼神中颇有犹豫,心知她喜欢。那佩刀大小也正合女子使用,且安有机关,能突然变长,刺人于不备。 “小阿宝,好眼力。这佩刀正合你用。你想学功夫,我正好教你两招这佩刀的专属招式,可用作防身。若用在出其不意时,三两个汉子一时也奈不了你何。” 卓达说着,便取了那小小一把佩刀在手,先告知阿宝机括所在,随即稳稳当当地将他所说的两招教了给她。 阿宝自打重生为阿宝,便很有些焦灼感。她自然知道,自己如今所处的这个时代与环境,对她的现代野魂实在不友好:限制极多、机会全无,偏生还是个国公府的“禁脔”之女,怕是连这条命都归不得自己。 她因而稍嫌急迫地想要寻到些“出路”。种栀子染布,算是一项可以启动的前世技能,暂时想着能管些用,至于能否真正成为自己的“出路”,她这时分又如何看得了那般长远? 当卓大将军这般一个伟岸男子突然在她身边出现,且她搜罗出原主的记忆来,知道这位伟岸男子更是会毫无保留卫护自己母女之人,阿宝已然决定,要抓住他,无论他此时能帮上自己什么忙。 若是……真能将那越墙轻功学会,又加上两招防身之术和一把机关宝刀! 阿宝抿了抿嘴,竟突然忘记了自己手心的破皮伤,一把抓住那佩刀刀柄,随即便疼得“咝”出一声来。 卓达看出阿宝的急切,眼中透出一丝不解,柔声劝道:“阿宝,练功的事,急不得的……莫说练功,便是其它事,也没有一样是急得出来的。” 樊坤也凑过来道:“阿宝妹子,我家主公既应了你,要教你练功,便必会教会了你,莫急莫急。你手上虽是小伤,却恰好伤在使力处,可不好再磨了它,怎么也得等到后日再来握这刀柄。现下便先虚着练罢。” 阿宝无奈,又惦记起学习越墙轻功的事,小小咕哝两句,被卓达听见,更是笑着表示对她服气。 只十三岁的一个小女娃,竟处处将她自己逼得这么紧! 她在国公府西院的日子,想来是过得不算好啊。 卓达这么想着,看向阿宝的眸光便又幽邃了几分。 后头几日,卓达心里便多了份牵挂,白天里无论去到何处、应了何事,总归要赶在太阳落山前回到阿宝种花的小院。 因为他应了她,要将她教会的啊! 女孩很有看文会意的理解力,她将卓达专门书写在拓花纸上的练功步骤,一条条拎出来,给自己定了练功日程。 头三日,便只练调气松骨。因为轻功从来不只是“跳得高”,而是身子轻、筋骨松、落地稳。如果蹦跳发力得不对、习惯养得不好,都不成。 夕阳下,卓大将军压平女孩的肩头,摆正她腰背,告诉她: “阿宝记住,轻功第一步,不是用力跳,是学会不用蛮力。” 12. 第 12 章 从第四日起,开始练足力和小腿力道。 女孩力气弱,需专项练“寸劲弹力”。只一项“踮脚静蹲”,卓大将军为了奉陪她,便将一只脚的前脚掌踩在一根细长的石柱上,脚跟悬空,单脚踮立地与她比试,笑吟吟地看她一次又一次地踩落到地面。 于是他便在后两日里,看到她越弹越高。 “下半身发力,上半身稳住!”他提醒她,“你可有做到上半身纹丝不动啦?” “你有么?”她不服气地回他。 大将军突然笑着捧起她小脸,在她呆愣着看他时,他问道:“阿宝,你看我有动么?” 看着男人在自己眼前腰身劲直、轩然而立,阿宝发呆应道:“没有啊。” 男人笑得更开了些,放开她脸,朝下努努嘴,示意她往下看。 阿宝才发现,原本站立在地面的大将军的双腿,不知何时已经纵跃而起,半蹲在一块假山石上了。而她虽近在咫尺,甚至被他双手捧住了脸,却丝毫没有察觉。 原来要做到这般,才算是“下半身发力,上半身稳住”啊,她满心佩服地想。 再往后两日,大约算是稳住了上半身的阿宝,念叨着大将军亲授的口诀:“蹲如蓄雀,起如掠风,身在半空,束身不松……”一遍一遍地做定点平跳,以及腾跃至半空时的收身训练。 她看大将军做这个动作时,明明就收束得那般轻松。他在腾空瞬间收腹、提臀、双腿微拢,整个人缩成轻便一束以减少风阻,并牢牢稳住了重心。 可轮到她自己练习时,她却既收束不住身体,也稳不住重心。就那么白白胡乱平跳了一整日,两条腿都跳得又酸又胀,也就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平跳。 阿宝练得着实沮丧了。她比前几日更期待卓达的到来,因他总是轻轻松松、不着痕迹地就能解决她的练功问题,那些问题,往往是她怎么冲也冲不过去的瓶颈。 可是今晚的天已经擦黑了,前几日的这时,卓达早都来了。 还没有等到大将军的阿宝便有些心不在焉起来。 此时的卓达,正在国公府的内堂夜宴上。 “子通……”李祯端起酒盏抿了一口,目光越过案几,扫了一眼,厅内丝竹之声便渐渐停了下来。乐师队长领着几名乐师,行了个礼,一同慢慢退了下去。 “……想当年你年少初立,婚事亦是我亲自为你操持,原盼你夫妻和美,安稳度日,谁知……”李祯叹口气,看一眼身旁端坐的妻子贺行蕴。 贺行蕴对当年安乐长公主觊觎卓达、并致死卓达新婚之妻一事,也知晓得颇为详细。她起身走到卓达身边,提酒壶给他斟满酒,缓声说道: “这一晃,都七年过去了,子通始终孤身一人,国公爷他真是时常都在惦记你呢。” 卓达站起,执杯欠身,神色恭谨:“国公之恩,子通没齿难忘。前尘往事,早已放下了,劳国公和夫人挂心了。” 李祯笑着朝他做了个坐下的手势:“放下归放下,人生在世,焉能长久孤身?你如今镇守西疆,手握重兵,乃是朝中柱石。身边若无内主持家,终究是缺憾……” 卓达心中一凛,他如何听不出,李祯这是又要替自己的婚事操心的意思了。 七年前,李祯替他做主,令他娶了清流贬官张诚之女。若没有长公主一事,确实也能如李祯所愿,卓张姻亲,实能成为李氏势力之佐翼,因张诚大人正如李祯预料的那般,早在三年前已得起复,如今已成朝堂文官的中坚力量。 可卓达对那张氏从无欣然之喜。他虽也因长公主的跋扈行径感到愤怒,却自打与张氏成亲,又经历了丧妻一事后,竟对男女结亲之事完全丧失了兴趣与意愿。 那种举案齐眉、相敬如宾的夫妻相待的情形,虽曾短暂地给他心中带来过安稳,他后来却在张氏亡故后,怀疑那种安稳之感,或不过是一种被旁人影响而得的心理暗示。 卓大将军自己内心,并不缺安稳。 对于男女之情,他还未曾明了过,自己真正需要的到底是哪样的感情。 但一定不是和张氏那样的感情。他常常回想起当初张氏在时,自己连回府都隐隐感到负担的奇怪心境。 更不会是安乐长公主……那凶蛮悍女,卓达但凡想一想,都要皱眉摇头。 此后七年,卓大将军竟因了生命中出现的两名女子,虽一是贤淑之妻,一是凶悍公主,两女根本全然不搭噶,却共同起到了让卓达断绝娶妻念头的作用。 “……更何况,朝堂之上,从来不止看军功战绩,亦看人情体面、根基牵绊。你常年戍守边疆,战功赫赫,朝野上下无人不晓你的本事,可唯独终身未定、孑然一身,反会成为旁人拿捏你的话柄。”李祯语气温和地继续说道。 卓达一怔,李祯先前给他去信时,偶尔会提及这层意思。镇西军中的军师曹喜荣也不止一次地劝过他,道是“在帝王眼中,臣子有妻室、有家眷,便有了牵挂羁绊,有了安稳心性,更易把控、值得托付重任……”云云。 “……落在朝堂谏官、宗室权贵口中,子通你这般的清心寡欲便会成为性情孤冷、难以驯御,甚至会被揣测心思深重、别有异志。你如今位至镇西大将军,看似权柄颇盛,可往后还要再进一步,入中枢、担朝野更重之责,孤身无眷便是最大的阻碍。”李祯语气中已满是谆谆之意、苦口婆心。 卓达被李祯说得眉目微动,却憋出一句:“末将一心守疆护土,从未想过以婚嫁谋仕途进阶。” 李祯闻言失笑,摇头道:“我知道你从来少有杂念,一心系于战事,但你如今身份,由不得你只顾本心啊……朝堂从不是沙场,沙场凭武力定输赢,朝堂靠周全稳前程。些许俗世牵绊,于你而言或暂为累赘,于朝野大局、你的前路而言,却是必不可少的根基啊。” 李祯一番话说得推心置腹,顾恤入微,且尽是竭诚之言。卓达听得一时间说不出话来,不由自主地便站了起身 ,正要躬身行礼、先表达出恭敬之意再行推拒时,只听外间传来一阵轻细的环佩叮当之声。 李祯朗声一笑,招呼道:“灵烟来了……卓将军到京中已有一阵,想必也已见过了,过来给将军奉杯茶吧。” 却是李祯的三妾徐静姝带着女儿李灵烟,款步从侧廊走入了厅中,二人低眉敛目,行至席前,齐齐屈膝行礼。 这位三姨娘徐静姝出身陇西分支中阶武官世家,属李氏宗族麾下,亦是由李氏宗族所荐。她貌甚美,心思活络,善于揣摩,更一向擅攀高枝。自她在李府中看明白了,国公爷是除了西院那个胡女之外,基本谁也不爱,她便摆正了自己位置——万不可与李府主母贺行蕴产生龃龉,更不可让贺行蕴觉得自己与同为李氏宗族所荐的二妾柳玉湄抱团。 徐静姝的女儿李灵烟,和大妾苏婉仪的女儿李灵溪同岁,今年都已及笄,两位姨娘都在竭力讨好贺行蕴,盼着国公夫人为自己女儿做主,能在京城寻个高门大宅的好人家。 徐静姝自知斗不过大妾苏婉仪,那可是国公夫人贺行蕴的陪嫁丫头,但女儿李灵烟相貌娟丽,在李府的三个庶出女儿中,算是生得最为突出那个。徐静姝便想尽办法在京城贵人圈里散布李灵烟的美貌灵淑之名,希望因此能攀来一份好姻缘。 徐静姝这边正使着力,恰逢镇西大将军卓达来京,且被国公爷邀进府中暂住。不过短短数日,徐静姝便将卓达身世背景摸了个透,她迅速起了心,势必要将女儿李灵烟变作卓大将军的续弦夫人。 既起心要办成这大事,徐静姝先是想法让女儿悄悄去看了卓达。那李灵烟本是深闺里长大的,何曾见过如卓达这般英俊魁伟、卓尔不凡的成熟男子,自是一见倾心,不用徐静姝说,先就陷了进去。 徐静姝想要的,正是李灵烟对卓达起意。因了李灵烟貌美灵秀,在三个女儿中间,最得父亲李祯的疼爱,李祯对李灵烟,竟有点有求必应的意思。如此,若李灵烟自己就想要与卓达结亲,由她去对父亲表达这意愿,必能得到国公爷支持。而若是由徐静姝去李祯处央求,反倒有可能打动不了他。 事实正如徐静姝所想,待李灵烟羞羞答答在父亲李祯面前表达了对卓达的向往之情后,李祯并无太多纠结,便应下了要帮她与卓达好好说说。 自己这个镇国公爷最心爱的庶女,配镇西大将军卓达——由自己一手拉拔而起的战材良将,还是个……鳏夫!怎么看都配得过吧! 国公爷便将此事交付给夫人贺行蕴,要她张罗一场晚宴,正经邀请卓达入宴,自己要好好替女儿李灵烟说下这门亲。 此刻见三姨娘徐静姝与李灵烟母女聘聘婷婷地过来行礼,贺行蕴一派主母风姿地微微笑着,说道:“起来吧,给卓将军奉杯茶。”语气却有些生硬。 是啊,镇西大将军卓达,是连安乐长公主都肖想过的男人呢。 你三姨娘的庶出女儿,怎就那般自信,竟然觉得自己配得上人家卓大将军了? 13. 第 13 章 夜风已凉。 三姨娘徐静姝带着女儿李灵烟,怏怏地朝自己庭院走回去。 李灵烟尚在回味,方才自己一举一动、一言一行皆是柔美万方,将那青瓷茶盏端给……他时,几乎被他身上那股子既浓又淡的苦檀气息……给激出一身鸡皮疙瘩来。 那便是男人的气息吧,是心爱男人才散发得出的气息呢…… 已及笄的女孩,心中毛茸茸、乱糟糟一片,躁动不安地向往着。 “姨娘……”她忍不住低低地唤出一声。自己这个娘,从来都极能拿主意,也极会看眼色、会办事的。自己既然都和娘一道,出现在爹爹宴请他……的内堂了,当是离自己的心愿……便不远了吧? “你这心思啊……先且放一放!”徐静姝的声音却透着阴郁淡然,像是看清了什么。 李灵烟仓皇抬头,被她娘的语气给吓到了,便急急地问出来:“啊……为什么?” 徐静姝加快了脚步,带着女儿先出了主院,一直走到穿廊尽头时,才放缓脚步,低声说道: “你爹虽应了你,却未必能跟大将军说通这事……”她回想起自己带着女儿走进内堂时,席上那伟岸男子、大将军卓达陡然变得阴沉的双眼,虽只一瞬,他便收敛起那刺人的眸光,却仍让目光敏利的徐静姝心中打起鼓来,自己和女儿的那番心思怕是…… “啊……”李灵烟的叹息声中,已透出隐隐的泣声。情窦初开时的爱意,总能将人变得像随时都能流出血来一样的脆弱。 “嗐!你争点儿气!”徐静姝低声叱道,“你可看到你那个母亲大人的表情了?” 徐静姝自然知道夫人贺行蕴会在当场。她原本想着自己想帮女儿攀上卓达这事,于贺行蕴而言并无利害冲突,因贺行蕴的陪嫁丫头大妾苏婉仪的女儿李灵溪,已基本说定了京城武勋陆家的嫡子,二十二岁的骁骑营副统领陆承宇。 陆家虽非顶尖家族,但嫡子陆承宇官职实权在手,陆家又和李家同属武勋体系,并扎根京城勋贵圈数十年,两家联姻,门第联结的意义甚是受到镇国公李祯的重视。因而苏婉仪这几日虽仍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那欢喜难抑的心思却早已漫出了她所居的那所庭院。 虽灵溪灵烟两位庶出小姐年龄相仿,身份也相近,但亲娘不同,在国公府里的地位,便有明显差别。国公爷李祯看似更喜欢灵烟,但灵溪因了是苏婉仪所出,她便自然在夫人贺行蕴那处占了更亲更密的那个位置。这一点,李府上下,有谁不知? 如今,在贺行蕴那处排名靠后的李灵烟,竟想攀上权柄极盛、且明显将会越来越盛的镇西大将军卓达这门亲。贺行蕴虽明面上没什么异常,但敏感擅知的徐静姝却在进到内堂后不久,便发现了——李府主母贺行蕴,根本不会在这件事上助推使力。 甚至,只要贺行蕴不反着使力,自己便要谢天谢地了。 毕竟,自己还算不得她贺行蕴的后宅心腹,那位看似公正无私的李家主母,又怎会愿意自己女儿搭上卓大将军那一条升阶晋位的高枝呢?徐静姝恨恨地想。 夜深了,内堂家宴已毕。 李祯沉着脸,看着卓达大踏步离开的背影。 “老爷,子通长达七年不做婚娶之想,怕是……人家自己早有定数。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刚及弱冠的小将了。”贺行蕴劝道。 “他自己早有定数!什么定数?”李祯显然不爱听夫人这话。 贺行蕴一噎,转而说道:“再说了,子通这回来京,实在是好几年来的头一回。妾身看他也是因了想与老爷您好好亲近亲近,才答应了住在府里。突然间要拽着他说亲,他思想上毫无准备也是有的。再是……灵烟那丫头虽然生得好,却未必是子通喜欢的,他那等外表人才,着实也不好说,什么样的女子才入得了他眼……” “哼,我镇国公府的亲闺女,竟配不得他了?” 方才的晚宴席上,李祯实则并未将话挑得太明,卓达便已滴水不漏地将话头堵住了。到最后,在双方都心知肚明的情况下,竟只能草草收场。 李祯方才并未太过恼怒,此刻却被夫人几句劝慰的话,搞得心中不虞,那怒意便慢慢升腾起来。 “子通外表人才自然是好的,我因而才会将灵烟说与他……夫人却是何意?是说灵烟入不得他眼?”李祯见贺行蕴语塞,言语中机锋更甚地问起她来。 “老爷,瞧您说的,妾身怎会看轻自家女儿?只不过想让老爷宽心,莫要因此生气罢了。”贺行蕴立刻语音低软地替自己分说。 “哼,有志的男子寻妻,如何该以入眼不入眼来做标准?你做了这许多年国公夫人,连这般浅显的道理,竟也不懂么?”李祯声音沉邃,不满之意溢于言表。 贺行蕴被他这话说得,既是汗颜,又觉愠怒,还带出令她窝囊了大半辈子的委屈来。 “有志向、能成事的男人,从不拘泥于男女之情。 若有那么个女子,看上了、入眼了,便将她变成自己的。若放不下她,便留下她。却万万不能将个‘放不下’的女子,娶做妻子。 娶妻,唯能娶贤、娶庸、娶心无波澜!” 这便是镇国公爷李祯,说了大半辈子的李府家训。 李祯每每说起这家训时,从不避讳自家情形。 西院那个胡女,便是他“放不下”的那个,因此他将她留置在西院,十五年如一日地宠她,离不得她……却万万不能给她一个名分! 而正宅夫人贺行蕴,自然便是贤淑而平庸、让李祯心无波澜的那个。 国公夫人紧咬着牙关,在国公爷面前屈膝福礼,应道:“老爷息怒,既老爷有意要将灵烟说给卓将军,妾身……再想想法子……” 卓达一路走得飞快。 阿宝今日在练平距腾挪了。 这女孩学起东西来,着实有些本事。卓达实称得上军中顶尖的练家子,在带阿宝练了几日越墙轻功和那两招防身刀法后,越来越感到欣慰——从零教起,是这种感觉?是人人都能学得这般快的么? 他知道今夜实在太晚 了,阿宝必不可能还在那小院里。 不知她的定点平跳和腾空收束都练得如何了,那可是越院的关键。 他心中莫名有些不安,不知是因为今夜的晚宴,还是因为……阿宝。 方才的晚宴,自己逆了国公爷之意,回绝了一门国公爷又一次想给自己做主的婚事,而且是一门国公爷要与自己做成翁婿的婚事。 若没有今夜这事,按照前几日收到的西境鸽传,昭武将军李长晟大约会在十日后抵京,卓达应在此候到李长晟到来,和他一同进宫回禀、处理完相关军务,并做完诸多交接后,再辞别西归。 算起来,怎么也还会在这里停留半个月左右。 这个时间,怎么也够他带阿宝学完那两项功夫,还能帮她种完栀子,染完第一拨黄布——她说的,杏黄、橘黄、鹅黄、姜黄…… 卓达还真的想看一看,那么多种类的黄,到底都是什么样的呢。 可是经历了方才的晚宴,卓达犹豫起来。 他想,两日后的京畿禁军营交流式练兵,自己或只能辞别国公府,彻底驻到军营里去了。 卓达以镇西大将军身份,镇守西境已五六年之久,麾下镇西军以实战攻坚、军纪严明、逆境作战闻名。此次卓达入京,兵部尚书主动上奏请旨,邀其主持京畿禁军交流式练兵。以边关实战经验传习禁军,达到强弱互补、查漏补缺等目的。 练兵将持续七到八日。算起来,练兵结束时,恰能逢李长晟抵京。 今夜前,卓达原本是按继续留居于国公府,每晚都回来带一带阿宝练功做的打算。 可现下,卓达想,只能改变主意了。 他一路走一路想,很快便决定明日去辞别李祯。练兵之事,国公爷本也知道,此时辞别,并无不妥。 卓达心中又开始盘算阿宝的练功进度。若她一直能像前几日那般快,自己尽可以在两日内,将先前所分步骤,先一一对她带教一遍。那孩子那般聪明的,手里又有自己详细写出的拆解文字,最终能否练成,只能靠她自行领悟了。 就这么一路琢磨着,卓达竟不知不觉又来到了阿宝练功的小院。 阿宝确实已经不在这里了。 月色甚明,映出院子里显是新划出了畦垄的土地。 那孩子做事,还真是有板有眼呢。卓达忍不住赞叹地想。 他默默看了一会儿那土地。墙根处,斜斜地靠着一把镢头。 卓大将军便走过去,拿起那镢头,将阿宝还没来得及处理的剩余一大片土地,也细细地划整出畦垄来。 有卓大将军出手,自然是极快速地便做完了剩下的活。 他直起腰身,拍拍手,将捻入腰带的襟袍下摆放下来,又看了一眼整整齐齐划好了畦垄格子的院内土地,甚觉满意。终于一个纵跃,跳过了院墙。 正要抬脚走时,忽然听见院墙那头,踢踢踏踏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那脚步声对卓达而言,再熟悉不过。 正是阿宝。 14. 第 14 章 天上那轮满月,正被一团絮云挡住。小院周遭此时一片黯黑。 卓达静静地立于院墙下头,听着墙那一边阿宝的声音。她脚步声甚重,呼哧带喘的声音又轻且娇,听在卓达耳朵里,一边有些心软,一边莫名觉得有些好笑—— 她总像个搞不清自己状态的家伙,总会干出一些不像她能干出来的事。 前日里,她突然扛来一把不知从哪里借来的长锄,煞有介事地要用那农具将小院里两块老树根锄掉…… 却哪里整得动那老大玩意! 卓达二话不说地将两块老树根处理掉后,一边暗自好笑,一边却也怀疑,那孩子或就在用这方式,让自己替她干活呢吧! 于是卓大将军也煞有介事地告诉阿宝:“阿宝,你要干的许多活,依我看,都不像是你自己能干下来的,趁我在时,你就尽管吩咐吧。” 他看着她说完这话后,只觉得那孩子眼里神情甚是奇怪。 卓达和女子打交道本就极少,和阿宝这样人小鬼却明显大的女子打交道,更是绝无仅有。因而他并不能看懂她眼里奇怪的神情到底是什么。 阿宝便“哈哈”笑了两声,一溜烟跑了。 卓达方才将小院土地里阿宝剩下的畦垄划整完成,他心想自己今天没能出现,那孩子或会有点失望?待她明日来时,见到地里自己替她干完了的活,又该会高兴吧…… 哪想阿宝竟然这么晚了又返回到小院! 卓达在院墙那头的身形动了一动,又稳住了没动。 他心里突然有些乱。 他猜想着阿宝返回来,是不是来寻自己的? 她是练功遇到问题,想找自己帮她解决? 可她呼哧带喘的声音,像是又带了些什么东西来小院,又是什么大件的农具么? 这月亮怎就被挡住了,方才还挺亮的,现在却一派黑漆漆的,她能看见自己来过了,还帮她干完了地里的活么? 卓达正这么想着,头顶那轮圆月渐渐破出云层,他留意到周遭变亮,心中好似也亮了起来。 果然听到院墙那头,女孩方才还乱糟糟的脚步声突然停下来,随即,便有轻轻的一声“咦……”。 她看见啦?!卓大将军竟有那么一丝兴奋。 他开始犹豫。心中泛起想要越过院墙过去见她一面的念头,却又觉得,这时分着实太晚了些。 可是心里想的,好似并不能决定身体,卓大将军微一踮脚,便要跳将起来…… “谁啊?”阿宝清亮而尖细的声音突然穿过了院墙来,竟似化作了一股力道挡住了卓达,将他按捺下来。 大将军觉得奇怪,自己并无任何声响啊,怎会被她察觉到? 只听院墙那头一阵响动,随即便听阿宝轻轻“吁”出一声,说道:“是你啊徐妈,吓我一跳!你到这里作甚?” 一个妇人的声音响起:“阿宝,你也吓徐妈一跳呢……我去小解,远远见个人背那么大一篓子走去,还以为西院遭了小贼呢,便一路跟过来……你这是弄啥呢?” 卓达轻轻呼出口气,听院墙那头阿宝和那徐妈对话了几句。徐妈似有些老眼昏花,并不能看清小院内情形,阿宝瞎说八道几句糊弄住她,逗得卓达也忍不住暗笑。过了一会儿,二人踢踢踏踏的脚步声远去,小院复又安静下来。 今晚的夜风有些任性,起伏不定的,停一会儿,又呼呼呼地吹刮起来,将那夜空上的絮云,吹得来来回回地跑,将月色遮了又现,现了又遮。 卓大将军也不知是在赏那明明灭灭的月色,还是在作甚,他站立在院墙下好一阵子,才举步离去。 然而卓大将军想好的两日计划——要在后面两日里,将阿宝的练功之事尽可能地处理妥当——很快就被发现,实现不了了。 因他次日去到兵部,便得知练兵任务被大大扩延了。 练兵场地从京郊皇家演武场,换到了百里之外的祁山武营。 原本计划进入练兵的仅限一万京畿禁军,因而练兵地选在京郊皇家演武场,快马单程只需大约三炷香时长。 可皇帝听了兵部尚书、左右侍郎所奏,深感京城周边诸地常驻的大约五万军力,都需经历一番边疆野战、应急破局、野外守备的实战训练。干脆将新落成的祁山武营用作此次练兵之所。 于是卓大将军的这场传习练军的任务,便从原本的七八日,延长到了十五日;练兵人数从一万增至五万;更要去往百里以外的祁山武营,快马骑行,也需要大半日才能到。 既有了这般变化,倒是无须卓达到李祯面前自请搬离国公府了,实则李祯比卓达自己还早一步知道这消息。 可是卓达当晚便需离开国公府,进到驻扎于京畿的禁军营里,次日晨,由他亲自带领队伍前往祁山,与周边诸地驻军集合。 他前后去了两趟小院。 先是趁长随樊坤收拾行李时,迅速过去了一趟。他跳过院墙,在小院守了一刻,并没等来阿宝; 待行李备妥,去李祯书房拜别辞行过后,卓达令樊坤去装车备马的空隙,自己又飞快奔到小院,一提气跃上墙头,居高临下地四处查看,仍是没有看到阿宝的丝毫影踪。 卓达本想给阿宝留个字条或信笺,告诉她,自己突然消失,实在情非得已。却在想起那晚那个妇人徐妈后,打消了这个念头。 阿宝虽然还小,毕竟是这国公府内的女眷。 而且是……身份极为特殊的女眷。 阿宝在这国公府里并不怎么很受待见,显是过得谨小慎微,上上下下各色人等,真正对她好的,怕也是凤毛麟角。 这些情形,卓达是早就发现了。 自己一个外男,悄悄善待阿宝几日,也就罢了。若有个不小心,令那份善待公之于众了……自己是没事,走便走了,可被“留禁”在此的阿宝,又会如何呢? 既有这些思虑,卓达终究是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镇国公府,没有给阿宝留下只言片语。 阿宝在一连五六日都未能等来卓大将军指点自己练功后,才好生失望又气鼓鼓地接受了这件事。 她自然不可能从任何人那里,得到关于镇西大将军到底去了哪儿的消息。 更不可能主动询问。 她内里那个算是脸皮甚厚的现代野魂,竟也从这件事里,遭受了些许打击。 看来,在这个 男尊女卑的时空里,要真正理解男尊女卑,还是需要有些认知跨度的。 那位看起来淳朴真诚、甚至有些温柔的大将军,实则并没把自己这个身份低微的小女孩看在眼里。 他跟自己说好的那些事,什么教功夫,什么干活种花儿,不都半途而废了么!大男人的所谓正事一到,人家说消失便消失,哪里还管得了一个小女孩要练功、要种花儿? 阿宝小小地内耗了一阵,然后对着铜镜里那张尚嫌稚嫩的天仙面孔噘了噘嘴,啪嗒一声将那铜镜扣翻在桌案上,算是对那张脸,祛了回魅。 好在用错银佩刀所使的两招防身招式,先前算是跟着卓达学明白了。阿宝不愿浪费自己曾经的努力,便每日里都勤加练习。有一日,她寻来一根与那错音佩刀长短相近的木棍,到老黄跟前比划了一番,竟将那残缺的老兵惊了一把。 老黄意味深长地看她,什么也没说。却会帮她巩固练习,时不常便出手考教考教她。 那越墙轻功,因了有卓达手书的练功步骤,阿宝也依着自己的领会、似是而非地往下练着。数日下来,虽然越不过院墙去,却显而易见的越蹦越高了。 这一日,阿宝正拽着老黄练功,一边感叹,“我听说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又听说,练功这种事,胡来不得,若没有个好师父,怕是连功夫的门在哪个方向,也不可能知道。老黄,我想过了,你就是我够得着的最好的师父,要不,我去跟我娘说说,就拜你为师可好?” 阿宝早就看出来,只要母亲朵儿开口,老黄没有扛得住不应的。 老黄觑她一眼,懒懒地说道:“一个好好的女娃娃,整天琢磨什么练功?你娘可不会由着你……” “哼,若我娘答应,你可不能赖!”阿宝惯常用母亲拿捏他。 老黄又觑她,转开了话头:“你前几日玩儿的染布,不是挺好?干么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你便继续染,染得好了,我给你再找些细纱绢布和绸缎来试试……” “我哪有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我的染布大业,可是按计划一步一步走着的。”阿宝仰脸儿说道。 老黄笑起来,有些向往地看着阿宝带着点小骄傲的脸儿。 老黄在阿宝母亲朵儿的脸上,可从来没见过这样的表情。 “好的好的,我们阿宝的染布大业,啥时候需要换些纱绢或绸缎来染一染,提前跟我说,我好出去淘换回来。” “怎的就只支持我染布,我练功也很有些天才在身上的……老黄,你便答应教我练功吧,日后我练成了,说不好变作一个高手,你脸上不也有光?” 老黄高高地扬起下巴,像是要仰天大笑,却不好发出那么大笑声,便卡在那处,甚是难受的模样。 却在此时,二人身后突然响起一阵朗声大笑来,伴着一个清朗爽然的男声:“哈哈……怎的,小阿宝竟练起功来了?练的何功?老黄不教,我来教你……可好?” 阿宝只觉得脑子像被抽了一记,“嗡”的一声,如潮般的记忆,哗啦啦涌将过来。 这声音,不正是国公爷的嫡长子、被视作李府荣光、被他娘贺行蕴每每一提起来便似要飞升一般的——李长晟么! 15. 第 15 章 十八岁的李长晟,一张斜眉入鬓的俊面,言笑间张扬肆意,霸气逼人。着一身轻软舒适的月白色常服,身量精高劲瘦,宽肩细腰,薄肌隐约。他年纪上虽还是个少年,却因了在军中攒下的军功、从鏖战里拼出的气势、和在士卒堆里生就的威严,让此刻这个站在阿宝面前的少年将军,浑身都散发着一种伟岸男子的……野气。 有如此极致的一个大帅哥猛袭到眼前,被乍然击懵的阿宝,却也忍不住将他和刚消失了数日的卓达作比较。 二十八岁的卓大将军,自也是俊帅魁伟的,他身上经由年龄而自然累积的成熟之气,似将他的某些棱角隐了去,或是只在阿宝面前隐了去,让他整个人显得柔软又温暖;普通甚而低阶的出身、一路打拼的经历、和在权贵间腾挪过的通权达变,则更让他的成熟中透着些许隐忍,因而他的威严之气,便往往是低沉的、凛然的。 上一世的童敏,是懂欣赏男人的。 可这一刻的阿宝,哪有那本事,来好整以暇地鉴赏帅哥呢? 李长晟和她之间的纠葛,是滑天下之大稽、丢天下之大脸、着着实实要命的纠葛啊! 就算给阿宝内里那个现代野魂来看,那也是吞咽不下、消化不了的顶级狗血剧情啊。 狗血男主李长晟,就这么满脸带着无害的、换作任何一个旁人都该被迷死不偿命的笑容,施施然地、咄咄逼人地来了。 阿宝“嗷”的一声跳将起来,一言不发地转身就跑。 她数日以来的勤学苦练,竟在此刻奇迹般地起了些效果。在大少爷李长晟和老黄的眼皮底下,在二人都未及预料时,女孩便弹跳着、姿势有些怪异地逃之夭夭了。 二人看得瞠目结舌。 李长晟着实有些没反应过来。 他已有一年多没见过阿宝了。 那小女孩从小就美,在李长晟的记忆里,她美得像个没有生命的瓷俑娃娃,性子也从来就软,既软且弱,让人生怜。 如今再见时,阿宝比之一年前长高了许多,俨然已是个清丽润泽的少女。他方才一眼望过去,眼睛就像被什么清洗了一遍,因她明妍无暇的模样,简直让她周遭的一切,都跟着清爽起来,让李长晟看得心头一阵舒适怡然。 哪知他还没来得及与她说上话,那恬然之息,便被她急火火的一番弹跳和逃跑,给噼里啪啦打了个稀碎。 过了好一会儿,李长晟才没好气地问道:“阿宝她……这是怎的了?” 毕竟还是个十八岁的少年,又正值战功赫赫、连皇权都对他追捧不已的气盛之时,更是刚刚荣归故里,身着锦衣,娱亲不过一两日,便巴巴地来这冷锅凉灶的西院里,看看这个无人惦记的妹妹。却……竟然…… 被她像躲瘟神一般避之不及地跑了! 老黄腰背本就佝偻,此刻忙对着李长晟更深地曲身礼敬,说道: “少……将军大捷,老奴也与有荣焉。西院偏僻,竟不知将军已归,恕老奴未曾迎接将军……”面子上的话语少不得的,大少爷李长晟如今已经是皇帝亲封的昭武县侯,军中授职的昭武将军,再不是先前那个大少爷了。 李长晟将手背在身后,微微点了点头,仍是看着阿宝逃跑的方向不语。 “……阿宝她,确实有些奇怪。将军有所不知,她前一阵突然昏迷了六七日,醒来后,便处处行事都有些不似从前……”老黄小心地说道。 “有这等事?”李长晟皱起眉头,“竟没有一个人跟我说起过……”他说完这话,才反应过来,没有一个人对自己说起阿宝的事,不才是正常的么? 少年的眉头便皱得更深了些,转而一连串地问道:“她为何昏迷?我爹怎么说?她昏迷那几日,可得了额外的照顾?又是如何醒过来的?” 老黄深吸了一口气。 这位大少爷,几乎是整个国公府里唯一一个会为西院、尤其是阿宝说话的主子,老黄早就想明白了,要想让西院里这两个可怜女子过得稍好一些,拉住大少爷李长晟,是必须的、且很需要些技巧的。 于是老黄便慢慢地说道: “阿宝一向不给人添麻烦的,做什么都静悄悄的,因而……老奴惭愧,竟不清楚她究竟是为什么,突然便昏睡过去了。她母亲因了不在一处,知道得,比老奴还稍晚些……” 老黄说到阿宝的母亲朵儿时,李长晟狭长而邃的眼眸,闪过一丝别样的暗光。 “……待老奴发现阿宝昏睡不醒时,她大约已有两日未下阁楼。幸而她呼吸及脉象皆平稳,喂水也能一点一点喂进去,老奴见她眼皮下的眼珠总在乱动,像是深睡之人魇着了,老奴便未曾声张,到外头去求了一套驱魔符,贴在她床头……谢天谢地,老奴的做法幸无太大不妥,阿宝她在第六、第七日上终于醒来……” 老黄言语甚是清晰有条理,他见少年将军听得颇为平静,且并不打断他,于是他随后便将阿宝醒来后满西院乱窜,找到个荒院子种花儿,后来又开始染布等事,一一说给李长晟听了。 李长晟又问起阿宝练功的事来。她显然练了点三脚猫的功夫在身上。方才他到来时,听她在央求老黄当她师父,那么她先前练的功夫,便是旁人教的。 这倒是奇怪了。 老黄便更加小心地说道: “阿宝她一段时日里,都着迷于开荒种地,便在西院靠北侧,原先存放从军中带回物件的那处杂院……” 李长晟点头。他年幼时,曾经因为西院奴仆偷懒得不像话而发火,那时分,奴仆们便将那杂院好好归置过一回,空出了好大一片草地。当时才八九岁的小少爷眼见那处变得干净整洁,远胜从前,便满意地未再追究。 “……阿宝原先只会跟着她娘在佛堂,可怜见的完全无事可做。如今她找到自己喜欢的事做,她母亲……和老奴都为她感到高兴。便由得她去,不去扰她。” “于是阿宝便在北侧那处杂院……练了功?” “正是如此。”老黄点头。 “那便是……卓大将军教的阿宝了,”李长晟朝北面望去,“卓将军前些日子不是在留云苑么… …” 老黄默然。 “卓大哥比我想得周到,”李长晟过了一会儿,似若自言自语地说道,“像阿宝这样的女子,学点功夫在身,姑且能保护自己一些,总归好过毫无抵抗之力。” “卓将军十日前便已离开了……”老黄接道。 “祁山练兵,”李长晟突然拍了拍老黄的肩,好似在表示,你所做的一切,我都看在眼里。他面上已有了上位者的傲然之威,对老黄点了点头,“我寻个日子,也会过去……” 他又看向阿宝跑走的方向,她去了佛堂,她母亲朵儿总是在那里。 李长晟脑中闪过那个胡女高鼻深目的美艳模样,眸中又是一层暗光映过。 他是想看阿宝的,尤其方才见到她令人眼前倏然一亮的模样,令他更想再好好看看她。 可是李长晟不想看见那个胡女,那个被父亲镇国公爷独宠了十五年、似还没能放下的女人。 阿宝跑得一路心慌慌。 虽然穿越和重生的BUFF叠满,她已经知道了自己手里拿的是怎样一个剧本,可备不住那人突然间从记忆里跳将出来,真真切切地出现在眼前,用他那双闪着贼亮光芒的狭长凤眼,放肆而炽烈地打量自己…… 好一出高门贵公子拯救孤弱小白花的戏码——虽然此刻还在极早期阶段,那莫名而罪恶的情感应当还未萌芽。 实可惜那戏码里加了好大一桶狗血,高门贵公子是孤弱小白花的亲哥! 自己这个看过剧本的小白花,既是重生了,自然便要想尽一切办法,阻止那种狗血剧情的发生。 眼下,阿宝只能先躲,躲到母亲的佛堂里去。 因了她忆起来,李长晟这位国公府的嫡长子,好似因了他母亲国公夫人贺行蕴的缘故,一直敌视西院娘子朵儿,从来正眼也不瞧朵儿一眼,那处朵儿总在的佛堂,更是绝不会踏足一步。 佛堂内香烟袅袅,是檀香混着浅淡的青花香味,胡女朵儿身上常年便是这味儿,是国公爷李祯的最爱。 阿宝嗒塔塔地奔进来时,朵儿正跪坐在蒲团上,一身素色布裙,双手合十对着佛龛诵经。 李祯不来西院时,朵儿便整日整日地呆在佛堂里,晨昏不辍。 阿宝这个女儿,最近让朵儿有点头疼。以前的阿宝,可没有这般麻烦。 她明显话多了,动不动便要对她娘念叨山啊海的,又总说外头人的生活,或城或镇、或村或集……问她如何知道的,便是杂院库房里翻书翻来的。 还时不常跑到她娘卧房里,眼珠子滴溜溜转着,将朵儿那些散放的布头、素色里衣通通搬走,还回来时,全都变了颜色。还非被她追着问,是不是比先前好看了些? 朵儿便想,中原汉人会说那句“女大十八变”,阿宝有这么些变化,是不是因为她长大了,脑瓜里想法多了…… 可朵儿知道,国公老爷并不喜欢西院里,有想法太多的人。 每回她只能静静地等阿宝说完话,然后告诉女儿:“别胡说,别乱想……” 16. 第 16 章 朵儿听女儿阿宝“呼呼呼”地喘了好一会儿,才睁眼扭头看她: “阿宝,干么慌慌张张?” “娘,我方才和老黄说话呢,突然从后头冒出个公子来,吓我一大跳,赶紧便跑了……” 朵儿神情一滞。西院女子不能见外男这一条,是她一直在执行的戒律。不仅她自己执行,她也一直将这规矩定给阿宝,从阿宝懂事时,便一直听她娘“洗脑”:若碰到陌生男子,立时便要回避。 可是十几年来,她母女二人幽居在西院里,哪里又有什么陌生男子出现。因而慢慢的,那条规矩便被提起得越来越少。 “……我跑在路上才想起来,那个公子,好像是……大哥呢。娘,你可记得大哥?”阿宝看着她娘问道。 朵儿身子一抖,轻声说道:“是大公子……长晟?他回京城了?” “应该便是他了,他如今又长高了许多……” 朵儿面色有些发白,她不作声地从蒲团上站起身来,慢慢走到佛龛前的供桌处,背对着阿宝,伸手取过香刷,将案上三足铜香炉内的香灰一点点拢作一堆,一边又问道: “大公子来西院……做什么?” “我哪里知道!”阿宝眨眨眼,反问她娘,“娘,大哥来西院,是要做什么?你可知道?” 朵儿回想起那桀骜不驯的俊俏少年,每回来到西院时,他只将冷漠已极的眼神扫过自己,却会笑着对阿宝说话……然而,他是李府里唯一一个会替可怜的小阿宝说话的人。 阿宝看见她娘背对着自己摇了摇头,又问道:“娘,你不喜欢大哥来西院……是吧?” 朵儿静静站立着,好一会儿也不见她动。 “嗯,那么我也不和他接触……他若再来,我便又到佛堂里躲着。”阿宝说。 “是老爷……不喜欢大公子来西院。”朵儿低声说了句。 “老爷不喜欢,娘便不喜欢么?”阿宝突然有点愤怒,又有点心酸。她向来跟着母亲唤国公爷作“老爷”,从未有人告诉她,你可以喊他作“爹”。她因而从未喊过一声“爹”,就连在脑子里想起来国公爷,也是浮现的“老爷”二字。 朵儿有些无奈,她知道阿宝那份莫名的执念又开始作祟了。自从阿宝从昏睡中醒来后,她就会说出些奇奇怪怪地话来,好似总想让自己和国公老爷生分……这小阿宝是哪里来的那般糊涂的念头?老爷是自己母女在这世上唯一的依靠啊,怎能和老爷生分呢? 于是朵儿回头看着阿宝说道:“傻阿宝,老爷不喜欢,娘便不喜欢,不对么?” 阿宝却回道:“那么娘不喜欢的,老爷也会跟着不喜欢么?或者娘喜欢的,老爷也会跟着喜欢?” 朵儿发着呆,脑子里好似闪过了许多过往,半晌她才轻轻摇头,轻声责备阿宝道:“胡想什么?” 阿宝正要继续给她娘做思想工作,却被她娘先了一步:“阿宝,你和卓将军怎么回事?” 阿宝:“啊?” 卓达突然消失这件事,她耿耿于怀了好几日,后来自行释怀了以后,才从老黄那处旁敲侧击地得知了卓大将军去练兵的事。 “……哪有什么怎么回事?萍水相逢而已。”阿宝说。 朵儿对“萍水相逢”这个词感到陌生,她稍许消化了一会儿,奇怪阿宝竟然会说得出这样一个词。她随即摇摇头,走过来敲敲阿宝的头顶,说道: “老爷说,你和卓将军悄悄碰面……可是真的?” 幸而李祯对朵儿说起此事时,并没有表露出什么不虞的神情来,因而朵儿此刻便也轻飘飘地说起来。 “他……老爷他怎么知道的?”阿宝对那位从不待见自己的老爷,自然也没有什么好声气。 “老爷……什么不知道?”朵儿理所应当地说,“这里是老爷的国公府。” 阿宝有点发愁地看着她娘,这个有着惊人美貌的女人,在她眼里像一个完全透明的玩偶。 “卓将军教我练功,没练完他就不见了,听老黄说,他去很远的地方练兵了。” “哦……”朵儿一阵语塞,女儿阿宝比自己预想的坦率许多,并且还说出了自己并不清楚的一些事——卓将军已经离开了,去了很远的地方练兵。老爷说起卓将军时,可没说那么多。 “老爷说,卓将军很可信,也可靠的。”朵儿重复了李祯的话。李祯从来不对她说太多,可李祯说出来的所有话,都是有用的话,朵儿很清楚这一点。因而她需要把这个重要的讯息传递给女儿阿宝。 对自己母女而言,找到可信又可靠的人依附,不就是人生的最重要命题么! 听着母亲一口一个“老爷说”,阿宝有些明白了,自己刚穿越过来那时分,看到李玉婴那一手好牌打得稀烂的结局,到底是怎么来的了。 徐静姝从同月苑走出来,她方才与另几名妾室一道,给贺行蕴请了安,眼瞅着没什么事,就想到家塾那头去看看。 女儿李灵烟和苏婉仪之女李灵溪,两个女孩儿前后脚及笄,都已进入了拉媒说亲的时候。属于大姑娘、甚至新嫁娘、新妇的那些本事,都该学起来了。国公夫人贺行蕴特意请了个宫里退下来的教养嬷嬷进府,每日里就和上学堂一般,让两个女孩儿一道去家塾跟着学习。 徐静姝在外面探了探头,堂里的李灵烟眼尖,立时便看见了她。 徐静姝怕被教养嬷嬷发现,说不好要去夫人那处投诉,忙矮了矮身子,转身要走。却见李灵烟使了个眼色,让她且等一等。 好在并没有等多久,堂里下课了。李灵烟颇为机灵,不动声色地溜出塾学堂,拽着她娘到了一处没人的回廊里。 两个及笄的庶出小姐,因了要好生教养一番,特地被夫人贺行蕴安排到离家塾稍近的一所院落里独住。此时已是第五日上,头两日时,徐静姝曾偷偷过来,远远地看了女儿一次,却并没和女儿说上话。 “姨娘,那事……就全无消息了么?”李灵烟羞红着脸,颇有些急切地问道。 徐静姝自然 知道女儿问的是啥。 徐静姝方才在同月苑给夫人请安时,始终没瞅到合适的空档,向贺行蕴打听一下卓将军之事。国公爷李祯更是自打上回夜宴之后,便在徐静姝跟前消失得无声无息。徐静姝那般机智一个人,心中已暗自有了此事不成的猜测。 她却知道女儿李灵烟是个轴的,这回显是对那魅力横生的豪俊男子卓大将军上了头,一时半会儿难得消停。徐静姝心中便升起些焦灼来,她安抚女儿道: “这般大事,哪是急得来的?……就便不能成,也不妨事,你母亲答应过姨娘,会好好替你寻个配得上的人家……” 李灵烟已听不下去这等退缩的丧气话,连连摇头:“姨娘,你既带灵烟看过了卓将军,灵烟便不做他想……只望姨娘帮灵烟再多使些力气!” 徐静姝咽了口唾沫,看着女儿涨红的脸,那脸儿生得我见犹怜,可比大妾苏婉仪所出的李灵溪美多了。徐静姝因而又生出些不忿来,对着女儿点点头,说道: “那是自然,烟儿莫急,姨娘这便再去同月苑一趟……” “姨娘,我听说……卓大将军已经离开好些日子了,算下来,好像就是那天晚宴后……他便离开了。”李灵烟突然沮丧地说。她昨日突然听到这消息时,心绪纷乱得什么都干不下去,又没法子去找母亲诉说,昨晚一夜难眠,自行脑补了许多种可能,却哪里盘算得明白。 徐静姝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击懵了一瞬。若女儿这话是真,卓大将军早已离府多日,夫人贺行蕴是必然知道的…… 可自己这几日去同月苑请安,夫人竟一丝一毫也没有漏出风声。 好似那事与自己根本无关! 徐静姝心中像被钝刀子割肉一般,尖锐却深沉地疼。 她知道自己身为妾室,原本便该如此,自己生的女儿也好、儿子也罢,论起身份来,都更像个主子,因了他们的母亲并非自己,而是那个和他们连半分血肉也不相连的贺行蕴。 “姨娘……”李灵烟不满的声音已在徐静姝耳边响了起来,“我还得回去塾学堂呢……” 徐静姝只得点点头说道:“姨娘这就回同月苑,再问问你母亲。” “是走了,卓将军到祁山练兵去了。”贺行蕴淡淡地说道。一旁坐在下首的苏婉仪神情也极平淡,看上去,虽同为妾室,她却已知道卓大将军早就不在李府的消息。 “烟儿她……也怪奴婢,不该让烟儿见到卓将军……烟儿她倒是有些上心。”徐静姝知道自己毫无立场来提任何要求、说任何话,只得用了李府二小姐灵烟的名头来开口。 哪知贺行蕴竟缄默得有些可怕。 半晌以后,贺行蕴才冷冷说道: “你当是在看话本子戏么?闺阁小姐给外头将军扔手帕、递眉眼?……我都说不出口!你徐家虽是武职,好歹也是个世袭之家,你怎会如此不上道!烟儿虽是你生的,却好好儿的是我李家小姐,你若脑子拎不清,便少些往她跟前凑,莫要害了她。” 17. 第 17 章 徐静姝忍了满眼眶的泪,浑身发抖地走出来。 她一时间竟迈不开步去,又怕被下人看了笑话,便挪到一旁的石墩处坐下来,想稍稍缓一口气。 便听到李府主母贺行蕴与她的大丫头苏婉仪几无避忌的一番对话: “往后这请安的事,我看尽可以再减少些。”夫人的声音仍是冷得透骨。 “小姐息怒,没得伤了自己身子……”苏婉仪私下里仍唤贺行蕴作小姐。 “这闺阁间的规矩礼数,便你是我贺家家生子出来的,也知道的明明白白,怎的她徐家……那样的人家,竟不教的么?” “幸而灵烟有小姐您给掌着……不然,咱们国公府上女孩子们的脸面,咳咳……唉!” “哼,灵烟儿脸面生得好些,心思便该野一些么?这如何使得?” “灵烟灵溪她两个,一起到了这个年纪。灵溪先说成了亲,灵烟和她三姨娘心中着急也是有的……可再是着急,也不该这般巴巴儿地催到小姐您这里来,确实不成个话。” “灵烟儿那丫头,心思可比灵溪活泛多了,她可没来催我,是直接催到老爷头上去的!……哼,想要倚仗了老爷发话,让人家卓将军收了她,那丫头的心,可真真的野啊!” “啧啧……不得了不得了,”苏婉仪算是个厚道的,她自己生的女儿灵溪,在贺行蕴安排下得了门好姻亲,因而她说起三姨娘徐静姝生的灵烟时,总归是有些体谅的。直到她听贺行蕴说起这回事。同样都是庶女,李灵烟竟敢冲到老爷跟前去要姻缘!苏婉仪立时便有些受不住了,“那么个小丫头,能有那样的心思呢?竟越过了小姐您,直接找到老爷跟前去了……这,这,是把小姐您置于何处?真是放肆!依奴婢看,必是她三姨娘教的!” 贺行蕴斜觑她这并不机灵的心腹一眼,“必是什么必是?灵烟儿自己怎就生不出那等心思了?你莫要小看了她。” “啊……小姐教训的是。啧啧……想灵溪丫头,都定下亲事了,还什么都不懂呢,那灵烟却能自己瞧上男人了……还是卓将军那般人物……啧啧,人还是得敢想啊!” “哼,她想归她想,卓将军是什么人?”贺行蕴抿了口茶,有些遥想当年的意思,“当年,那般高高在上的那位……肖想于他,那男人还那般年轻,不过是个副将,新婚燕尔的,便能狠心成那样……哼,如今灵烟儿以为自己是国公府上的小姐,便敢去打那位卓将军的主意,真真是天真得……犯蠢,若真要让她遂了愿去,后头怎么死都难说呢!” 贺行蕴的声音阴恻恻的,让外头石墩上坐着的徐静姝,大夏天的,直听得身上泛起一层寒栗来。 “……小姐您……怎的……说得这般怕人的呢?”苏婉仪也显是被吓到了,有些理解不了地颤声问道。 “你以为上头那位,究竟是为何才放了手?” “不是说,老爷去宫里头找了万岁爷,万岁爷对卓将军惜才,直接让那位放手……才了了事么?” “哼,故事要讲得好听些,自然便是那般讲。万岁爷惜才不假,但卓达那时候不过是个副将,哪里就有什么了不得的大才,值得万岁爷费那许多神?” “啊……这么说,是还有什么隐情么?” “所以说,卓达那人不简单,你可知,他是生生献祭了他的新婚夫人,才让上头那位丢了手啊……” “当”的一声,一声茶杯脆响。 “献……献祭?” 贺行蕴却不再说话,也不解释何谓“献祭”,又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那男人擢升镇西大将军时,才不过二十二岁,若没有些狠手段、硬心肠,若干不来那些见不得人的脏活儿……哪可能年纪轻轻便坐上那样的位置?” 外间的徐静姝,身子软得动弹不得。她突然想起国公爷李祯那一夜的晚宴上,满眼想说合灵烟和卓大将军的热切目光…… 若李家主母贺行蕴所说是真,李祯会不知道那等“献祭”之事么?会不清楚那位卓大将军手段有多狠、心肠有多硬、干过多少见不得人的脏活儿? 可李祯还是打算将自己女儿说给卓达。 也是某种“献祭”么? 晚夏,园子里的草丛中,已响起秋虫的嘤嘤鸣叫。叫得人心中刺挠,脑子里一派混乱不堪。 老黄每三五日总会外出,给西院采买回一些物资。 因了西院并没有自己的马车,老黄每次外出,都需到外间管事张大那里开条子领车。老黄觉得麻烦,后来干脆自己掏钱在外头淘了一架乌木窄轮平板车,带一匹灰骡,拖回西院来自行归整了一番,做成了一辆务实耐造的运货骡车。 西院这边的吃喝用度都走公中。国公府大厨房那边,专门有个丫头,将每顿餐饭穿廊走院地送过来。但西院的地位,下人们都有数,送过来的餐食基本都是别的院子分完以后的最后一拨;其它物资也总会随意短缺,明面上说得过去就行的。 朵儿自然不会说什么,阿宝更是如此,一个从小在这样环境里长大的小女娃,从来也没吃过用过好东西,自然不挑。 可老黄看不下去。他因而去到府里大管事那里,要争取一部分灵活月用。 一则因为老黄争取的数额并不算多;另一则,大管事将之报到夫人贺行蕴处时,国公爷李祯刚为西院娘子的事,找妻子发了一通火,贺行蕴正头疼着,哪里敢顶风作案,挥挥手便允了。 老黄就用这部分灵活月用,让西院母女的生活水平,着实提升了一档。 这一日,老黄在外头采买一上午,回程快要行至国公府后门时,那匹老灰骡子突然踩陷了骡蹄,整个儿跪伏在地上没法子再走。 老黄正挠头时,却见李长晟骑一匹高头大马,从正宅大门那边调转马头过来。 李长晟见老黄情形颇为狼狈,倒也没去管他这辆车怎会用了一头老灰骡子来拉,李府大公子立时便让门房进府,去马房调了一匹马过来,令马房侍从将运货车套上马儿,他自己也跟着一道,亲自给送到了西院。 老黄一路感激不尽。今日这事, 在李长晟不过就是小小搭一把手而已,在老黄,却至少是大半日的忙活,还不见得能处理妥当。 李长晟眼瞅着老黄这昔日军爷,如今在国公府西院尽显落拓,那副模样着实令人心酸。不知怎的,他便想起西院的阿宝来。 前几日,自己来西院看她,那孩子却如惊兔一般,扑簌簌地跳走了,弄得一段时间来都是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在她那里碰了好大个没趣。 那孩子过得……必是不好!李长晟想。 到了西院库房前的院坝处卸车时,老黄将马儿解下来要还给马房侍从,李长晟一挥手止住了他,一句话便将马儿给了老黄。 老黄忙唤了西院下人过来,帮着将车上的东西卸下来。 少年将军也不就走,却也并未下马,他四下打量着西院。 这处所,李长晟从来是想来便来,却来得毕竟不多,过去一直也未曾上心要对这里做些了解。如今他虽仍年轻,却已是独自在外领过军、授过将的人,再看这西院时,便有了些与以往不一样的视角。 李长晟想起自己年幼时,偶尔过来西院看顾阿宝,那时分,他心中实是带了一份怜悯与赤诚。 他曾偷看到,父亲李祯从眸光中透出杀意,冷漠如冰地看着西院那胡女,说:“莫要这孩子了,你本就不该活,更何况她?” 躲在暗处的男孩李长晟,对父亲这种出一言便夺一命的情形,早已见怪不怪。他却不由自主地盯着胡女怀里洁白如玉的女婴,心中生出深深的惋惜……和怜悯。 好在那胡女未曾屈服,她咬着牙说:“她死,我死!”就连黑暗中的小男孩,也被她毫无瑕疵的美丽脸庞上那层决绝的光芒,震慑住了。 父亲没舍得让那胡女死。于是那个从小就可爱、可爱得让小小年纪的李长晟生出怜爱之心的小阿宝,才危险而脆弱地活了下来。 男孩李长晟从小就清楚自己在李府的地位。他头一回产生要利用自己嫡长子身份与地位去做些什么的想法,便是因为阿宝。 因为,除了那个啥也不是的胡女,李府里没有人想要阿宝活着。 可我李长晟愿意她活着。 我既愿意,便该确保她活,亦能确保她活。 男孩李长晟头一回有了一种豪气干云之感——自己有能力卫护一条生命。 可如今,十八岁的少年将军李长晟,再回到这西院,突然发现自己当初的那些起心发愿,实则幼稚无用,也并未真正起到作用。 自己给小阿宝留下的,哪里是什么卫护者的印象! 十三岁的阿宝,在见到自己第一眼时,便“嗷”的一声逃跑了,就像躲避瘟神。 想到这里,骑在马上的李长晟,斜飞的长眉便紧了紧。 阿宝在躲什么?真如老黄所说那般,是她魇睡几日醒来后的后遗症?还是……她在一视同仁地躲避李府的所有人? 因为李府一直在苛待她?!毕竟,自己当年都曾经发现——就连那些干粗活的下人,都敢苛待阿宝。 18. 第 18 章 少年将军胡思乱想着,眼睛便看向了引风回廊尽头处那一抬二层阁楼。阿宝那孩子,一直是住在阁楼上的。 阁楼上几扇窗牖虚掩着,里头挂着几幅浅黄色的……布,是窗纱么?李长晟眨眨眼,心想那没人管的孩子,屋里说不得有多简陋呢,自己回头去看看,再替她整顿一回西院的下人,添补些合用的东西,也是好的。眼皮底下,老黄带着下人扛进小库房的,无非是些鲜食与日用杂货,想必并没有什么是特意给阿宝买的…… 正想着,眼角撞入一抹浅黄,李长晟甚是敏锐,视线立时便追上了那个小小的身影。 “阿宝……”他唤道,随即跳下马背。 那个奇怪的黄布衫子的瘦削身影,看样子正是阿宝。她一头长发在脑后垂着,模样也甚是奇怪,既不是她这个年龄通常该梳的总角丫髻,也非垂髫,却是抓束在脑后,成一个马尾形状,随了她奔跑时,一跳一跳的晃眼。 李长晟便看着那个一跳一跳的马尾发辫,在一排树丛后一晃,转头便朝着另一个方向远去了。 少年将军眉头便皱了起来,鼻腔里暗“哼”了一声,提步追了上去。 “阿宝,干么见我就跑?”他见女孩头也不回地在前头奔跑,“滋溜”拐着弯,身影越隐越没,当即便喊出声来。 阿宝哪里肯停,脚下步子竟腾跃得飞快,让跟在后头的李长晟觉出怪异来——看她步态,竟真是练过些功法的模样呢。 又跟了几步,却见她又朝着佛堂奔去。 李长晟停下来,有些恼怒地将双手背到了身后。 那孩子是知道自己不会踏足佛堂呢! 他重重地哼出一声,忍不住想起以往,自己虽然到西院来得不多,但每次来时,阿宝总会给出一张怯生生的笑脸,唤一声“大哥哥”,然后便是一连串的“嗯,好……” 他那时偶尔会说一句:“阿宝乖,你这般听话,想要什么大哥哥都会给你……” 回忆当中,自己说这话时,总是不自禁地挺直了腰背,竟拿出了些……父亲李祯的口吻与气势来。 阿宝确乎是长大了呢。他想。 李长晟站在阿宝的阁楼卧房里,因了层高略矮,他微微含胸站了一会儿,干脆在窗边坐下来,四下里打量着。 确实太过简陋了些。 斜顶木梁裸露着,墙面是原木混着浅灰粉壁。两扇挑高的木格花窗,内面挂了两块浅黄色的棉布……和方才跑掉的那个浅黄色身影,是同一个颜色。 一张制式朴素的拔步小床,挂了双层的软纱帐,外层是半透的烟青色素纱,轻薄垂坠,风过便轻轻晃动;内层则衬了一层细罗纱……也是浅黄色的。 那孩子很喜欢浅黄色么? 黄色调的料子,不便宜呢。李长晟想起自己通常只在高门贵女身上能见到类似的浅黄颜色,心想阿宝也有些小虚荣在身上呢。又想这小女孩生在国公府,竟连一点浅黄色的料子也不该喜欢么,隐隐又对她生出熟悉的怜悯之情来。 床帐里,隐约能看见枕头内侧摆了点小玩意。李长晟盯着看了一会儿,伸手撩开纱帐,便看见一对胡人杂技小偶,整齐地靠在枕边。 不是中原的东西,是西疆来的! 是卓达……给的。 少年将军突然皱了皱眉。卓达居于国公府,不过十日左右,竟与阿宝有了这么多的联结,又是教功夫,又是送礼物…… “老黄……”李长晟叫道。 不一刻工夫,老黄便从下方楼梯口冒出头来。 “将军……”老黄一眼便看见李长晟手里拿着的那对小偶,他眨眨眼,不明何意。 “阿宝放在床上的,你可知道?” 老黄从来没把自己当做阿宝的贴身保姆,他的主要责任是卫护朵儿,看顾阿宝,属于一种伴生的责任。于是老黄答道: “小孩子喜欢的玩意,老奴倒是没留意过。” “你认为这只是小孩子喜欢的普通玩意?”李长晟言语间带出一层压力来。 “呃……”老黄听出了昭武将军李大公子并不轻松的语气来,忙凑过来看他手中玩意,“恕老奴方才眼拙,这……确实不像是中原的玩意儿,倒像是……西边过来的,或是娘子给阿宝的?” 既是西边过来的玩意,老黄自然便先想到了是朵儿的物事。 哪知李长晟不知从哪里又变出一把小小的西域错银佩刀来,“这个,也是娘子给阿宝的?” 那错银佩刀是压在枕头下面的,也被李长晟一并翻了出来。 老黄颇为错愕,“这……这是?” “都是阿宝放在床上的,看起来,都是从同一处得来的。”李长晟用有些压力的目光看着老黄,口气又凌厉起来,问道,“你竟通通不知?” 老黄结舌,心想小阿宝的事,何时也全成了自己的责任了? “你当初来时,确乎还没有阿宝,”李长晟好像听见了老黄心中所想,慢悠悠说道,“到如今也十来年了吧。这西院,全盘管事的,不是你老黄么?” “是……”老黄有气无力地回道,“老奴有负国公爷……与将军所托。” “却也谈不上,”李长晟拔出那错银佩刀,在手上把玩着说道,“这小刀子,给阿宝防身用,倒是确实不错……” “啊,这是……卓大将军给阿宝的!”老黄口中迸出一句。 “卓将军,可有到这里来找阿宝?”李长晟仍把玩着那柄小小的佩刀,好似漫不经心地问道。 老黄摇头:“没有,一次也没有过。” “那么……他可有来找过娘子?” 老黄神色一滞。十几年前,军中若有谁试图接近胡女朵儿,便会被人以此作为把柄拿捏住。李祯李大将军的女人,也敢肖想么? 如今的卓大将军,可还会肖想……当年艳绝三军的朵儿娘子么?就像自己一样……老黄心中泛起一阵说不清的酸楚。 “卓将军未曾进过西院。”老黄肯定地说道。 李长晟点点头,将那对小偶与佩刀放回原处,突然转了话头:“我却未曾留意过,这阁楼这般矮小的么!阿宝如今大了,可有觉着住得太挤不舒服?” “老奴今晚就问问阿宝……”老黄愣了 一瞬后答道。 “今晚?”李长晟那副带了压力的口吻,又袭了过来,“阿宝要到夜里才会回来?” “也是不一定,阿宝她……是上回昏睡醒来后,才总爱往外跑的,以前她总归是在这阁楼上,或是去佛堂。”老黄几乎有点分不清,自己是在对着大公子回话,还是在对着国公爷回话。 “女孩子大了,再比不得小时候。你做西院总管事的,西院两名女眷,不都是你的责任么?”李大公子的发问,有点没完没了的。 “是,是。” 李大公子又坐到了窗边,四下里审视着阿宝这处居所,缓声说道:“西院娘子看来也未曾操心过自己女儿啊……” 老黄心里又是一紧,他自然知道,国公府这位大公子,一向极不待见朵儿娘子。 “……罢了,你明日到我秦林街的将军府来,”他瞟一眼阿宝的拔步小床,“她或喜欢些异域的玩意儿,我这次也带了不少回来,都放在那边了,你赶马车过来取一些。” 却是这回朝廷随了给李长晟封侯授将,为显皇室恩宠,赏赐了不少金玉珍宝并良田宅邸。特别在皇城东侧的秦林街,赐了一处独立侯级将军府给他。其门庭双榜并立,左书“昭武将军府”,右书“昭武县侯第”。早先一个月时,已由工部营缮司与内务府牵头修葺规整完毕,五城兵马司登记了户籍门禁;大约在五日前,由礼部主持吉日交接。 因了李长晟如今仅十八岁尚未婚配,按世家礼法,其日常起居、晨昏定省,仍居镇国公府主宅;而御赐府第暂作理事之用。 国公府主母贺行蕴特抽调了府中男丁、护卫、管家驻守,对将军府做了些起居布置。暂以前院厅堂待客理事,设中院演武,而后院空置简居。 李长晟随军回京所携箱笼,除却孝敬父亲母亲的物事之外,便全部放置在了秦林街的昭武将军府里。 老黄又是为眼前少年竟获如此圣宠感到心惊,只连连点头应了。 李大公子又深看老黄一眼,看得他一点不敢抬头,继续问道: “我此番回来,两次到西院,阿宝躲了我两次!你可知是何缘故?” 老黄哪里答得出来。他是知道上回阿宝“嗷”一声就跑的事,第二回却又是何情况,他也不知道、也不敢问,更不敢胡乱回答。 老黄只沉默了一瞬,便觉出面前少年将军身上透出的威压来,逼得他再也站立不住,躬身便半跪了下来,颤声说道: “将军,恕老奴失察,实不知阿宝……为何要躲……” 少年将军便只看着那佝偻着的丑陋之人,沉默着。 并未多久,半跪的老黄竟扛不住他眼神的威压,慢慢将双腿跪下…… 十几年了,老黄在这国公府西院里,除了曾对国公爷李祯双腿下跪过极其有限的一两次,还从未在任何旁人面前如此卑躬屈膝过。 他自己也未曾料到,不过十几年光景,自己身上那点军人之气,竟似已被耗光了。 李长晟不为所动地眨了眨眼,自语般地叹道: “想来,阿宝却不会躲开卓将军呢……” 19. 第 19 章 阿宝的阁楼里,李长晟站起身来,弓着背朝窗外望去。 日头正往西斜,一排细而高的竹丛后面,佛堂安安静静地沐浴在夕阳光晕中,整个西院看不见一个人影。 “这些年,到西院来的人,除了父亲,也就只有我了罢?” 跪着的老黄仰望着少年将军高大而略显细瘦的背影,应了声,“是,将军。” “阿宝那孩子,除了我,可还有旁人来关心过她么?”李长晟好似在询问,又好似在自语。 老黄还没想好如何回答时,便听李长晟继续说道: “那孩子也是可怜,生在国公府的……西院里!我娘固然足够温良恭肃,怕是也做不到太过礼待于她们母女,其余人等,又如何能做到越过我娘去?” 一道夕阳的金光从少年的腰间穿过,刺入老黄的眼睛,老黄便被那金光射得垂下了眼皮。 “……我还是来得太少了些,对阿宝……关心得太少了些,你说是吧?”他突然又抛了个问题给老黄。 “将军先前年少,做成那般已是……大善……” “哦?我却想不通,既是大善,阿宝为何要躲着我?”李长晟的声音愈冷,听得出,他对阿宝躲着他的事极为在意。 “……要躲着我,却不躲着卓将军!又是为何?老黄,你与阿宝待了十三年呢,不该毫无眉目啊!”说这话时,李大公子又转过身来俯视着老黄。 …… 老黄很久没有这么头疼过了。 李府大少爷长晟从前年幼时,老黄就觉得自己从没看明白过他。他肯偶尔到西院来,适度关心一下阿宝这个妹妹,老黄是替阿宝感激他的,毕竟,李府上下基本是没有人在意西院这个小女孩的。 可是这一回,大少爷离府一年多去从军,回府后摇身一变,封了县侯、成了将军,说起话来霸气森然,竟令老黄不自觉地便要向他臣服……甚至跪服。 或许是因为……少年将军荣宠加身、锦衣而归,全府皆以此为喜为庆。唯独到了西院,一派冷清不说,少年将军唯一关心的西院女眷阿宝,甚而见他就躲……他面上挂不住了? 话说,阿宝为啥要躲?李长晟问老黄,老黄又如何知道! 于是老黄当晚便候到阿宝回来时,正襟危坐地唤住了她。 “阿宝,你可吃过饭了?” “和我娘一道吃过了,阿大。” “今日,大公子……你大哥过来西院时,可见着你了?” 阿宝转了转眼珠,摇摇头。 老黄便皱起了眉头:“阿宝,干么说谎呢?你不是一见到你大哥,转头便跑到佛堂去了么?” 阿宝不语,便是承认了的意思。 “为何要躲……躲你大哥?”老黄是真的想知道。 阿宝叹口气,在老黄跟前坐下来,说了句:“却也不是躲,不过是要保持一点距离罢了。” 老黄听得糊涂:“保持什么距离?” “阿大,需保持距离的这个道理,不是你一直告诫我娘的么?” 阿宝的娘,胡女朵儿独居于镇国公府西院,她无正式名分,不算妻妾、不入族谱,却独享李祯之偏宠。这份偏爱摆在寻常富户已是逾矩,落在手握重权、立身朝堂勋贵之列的镇国公身上,便是一桩绝对摆不上台面的私弊,府中上下人人心知肚明。 李祯身居高位,一言一行皆受朝野瞩目,其公然豢养无名胡女、专房独宠一事,一旦风声走漏,不仅会落得私德不修、治家无方之名,更会给御史与朝中对手递去实打实的弹劾把柄。为免生出这般祸事,十数年来,李祯始终严令将西院诸事尽数隐匿,将这份私情牢牢封死在府墙之内,半点不外泄。 既是要彻底隐匿西院朵儿,李祯便需在府内制衡,他因而一直尽力维持与正妻及四妾的体面,守着勋贵世家的尊卑规矩。 却也正因如此,但凡李祯稍有松懈失度,对西院的偏宠稍露形迹,内宅里便会生出些细碎闲话来,甚而汇作可滋生蔓延的流言蜚语,稍有不慎便能流到府外,形成可落到李祯身上的舆论压力、攻讦话柄。 这实则也成了国公夫人贺行蕴手中的一项隐秘筹码。虽然她从来未敢在任何人面前露出过这层意思,但李祯又如何不知? “我早已不需要在你娘跟前强调这些了……”老黄低声道。朵儿是多么柔顺的一个女人,十几年来,李祯早已放心地看到了,老黄也跟着看到了。“你个小女娃,又需保持什么距离来?” 阿宝脑中闪过一些回忆。 上一世,国公夫人贺行蕴确实无需将心思放在母亲朵儿身上,因国公爷李祯是那般谨慎又狠毒的一个人,她如何敢对朵儿使出一丝力气来? 可是贺行蕴见不得儿子李长晟与西院有太多瓜葛。 尤其当阿宝渐渐长大,李长晟渐渐有那么些不对劲时…… “阿大,你干么突然问我这个?” 老黄沉吟一会儿,并不回答她,反而问她道: “阿宝,前些日子你醒过来后,你去种花儿也好,练功夫也罢,我见你身子恢复得还算快,便未曾如何管你,你可是……可是遇到卓将军?” 阿宝并无避讳地点点头。 老黄眼中闪过一抹诧异之色:“你觉着,卓将军是个好相与的?” 阿宝用同样诧异的眼光看回老黄:“你觉着,卓将军是个不好相与的?” 老黄越来越感到惊讶,阿宝这孩子,确乎是变了,变得,越来越滑不留手了。他不由自主地长吸一口气:“如此说来,你练的那些功夫,竟全是卓将军教的了?” 阿宝叹口气:“说起来也是可气,堂堂将军,却有些言而无信呢,教了一半,人便消失不见了……这么说,卓将军便算是不好相与吧!” “大公子……你大哥那日说可教你功夫来着,你却为何不应?还……落荒而逃?”这老黄,终究又将话题绕回到先前。 阿宝咳咳两声,干脆站了起身:“阿大,保持距离这件事,在西院,永远都管用……我说的对吧?” 老黄眼睁睁看着女孩上了她的阁楼,耳畔飘着她那句“保持距离……在西院,永远都管用”,那 口气如此熟稔,正是自己曾多次在阿宝和她娘朵儿跟前说起过的语音语调。 后头两日,老黄过得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因他不知道那李大公子小侯爷,何时就会突然冒出来,揪着他盘问那些他回答不出的事。 所幸李长晟竟一连几日未曾露面。 那日,李长晟刚从朝堂公干归来,一身武将朝服还未换下,就被父亲李祯唤到正厅,将从兵部枢密两院亲手撤回的北疆交割文书,怒气冲冲地拍到少年将军面前。 “你是不是觉得,上阵厮杀、排兵布阵、守住北疆疆土才是武将本分,这些誊写核算、条目归类、一字一句抠细节的文书交割,不过是刀笔小吏该做的琐碎杂务?” 李长晟有些愕然。眼前那些卷宗,是幕僚代办从军驻北疆时,就一页一页书写整理,一路到西疆,再到京城,前几日才刚刚交到自己手里。自己也是花了大半日,才将卷宗一一过完,确认并无不妥后,才呈至兵部与枢密两院。 “今日若非我提前出手拦下来,再过三日正式归档,日后便是能困住你前程的把柄。”李祯见儿子神情凝重起来,语气才稍许放缓了些。 “父亲,北疆战事刚毕,儿子连日应对之事甚多,便交由麾下参军整理细项,我只核定总数……是儿子想得不周。”李长晟心底隐隐明白疏漏,却仍不甚在意,便低声辩解着。 “哼,”李祯冷哼一声,指尖叩击桌面,点破年轻武将最容易栽跟头的通病,“古来多少沙场名将,没有折损在敌军刀剑之下,反倒毁在一纸军务文书上。你这般轻视交割琐务,只定大数、忽略明细,眼下看着账目收支持平,可缺少分项凭据、单据混杂不清,你可知会生出多少祸端?” 李祯看了一眼儿子稍显茫然的神情,叹一口气道:“罢了……也是为父,还欠了你这些训诫。如今你以军功乍然获封,便趁这回,好好替你补一补课。” 他翻了翻那沓卷宗,“户部、兵部日后复盘边军开支,仅凭你这份汇总账目,一旦钱粮数字稍有出入,无从核验缘由,文官御史立刻就能弹劾你军费账目混乱、涉嫌中饱私囊,你北疆血战换来的军功爵位,顷刻间就要蒙上贪墨污名!” 李祯眼神愈发冷厉,“再是阵亡将士抚恤、伤残兵卒饷银、随军民夫补贴……这些怎能无有备案?后续地方州县依照文书发放抚恤,极易出现冒领、克扣,到头来受苦的是边关士卒,而追责的源头,只会落到你这个主帅头上!” “还有,军械损耗、战马饲料耗费模糊不清,日后但凡边疆再起战事,调阅旧档无法参考真实军备数据,极易误导朝堂边防决策。这等罪责,你再大的军功,又如何抵得过?” 李长晟听得冷汗涔涔,拱手躬身认错道:“儿子知错,太过恃仗沙场战功,轻视案牍细节,险些酿成大错。今夜儿子便搬去秦林街,闭门在书房重新整理全部交割文书,逐条核验明细,不敢再假手旁人,保证做到条目清晰、凭据齐全,再送往兵部枢密院备案。” 李长晟果然当夜便挪到了秦林街将军府,一连数日,也未见返回国公府来。 20. 第 20 章 此后数月,老黄那颗被大公子李长晟悬起来的心,竟一直没了机会彻底放下来,却是因了时日慢慢过去,渐渐平息了那份不安。 阿宝却是过得舒心自在。 不仅把卓大将军教的佩刀两招练得熟稔无比,连臂力也练得增强了好些,更是将那越墙轻功也自己摸索着练成了。 于是她再无禁忌。 莫说西院,就是整个国公府里,从来就没有半个人在意、留心过她。阿宝冷眼观察了数日,确信自己基本就是个小透明,于是给自己精心设计了一番,乔装打扮起来,特特将前额的垂发揉乱搓毛,将双眼挡去一半,浑然是个睡不醒的懵懂小厮模样。 既有了越墙的本事,阿宝便开了她那个属于现代野魂的挂,揣上那把卓大将军送的错银佩刀,日日悄无声息地翻墙而出。 因了知道自己这个“天仙”原主的下场堪忧,阿宝早就在琢磨,要给自己另寻一条生路。自打她在西院小阁楼里醒来,几个月过去,她算是看清了,若自己不朝国公府外走出去,凭着自己这么一个“禁脔”之女的身份,无学养、无见识、无倚仗、无怙恃,后头恐怕也只能走上被那个大哥李长晟强娶的乱\伦之路……终至于一拍两散、两命呜呼。 阿宝先头已在西院荒地里种了两茬栀子,做了几水草木染色,她便心想,这也算手握核心技能了,再凭借自己另一世的见识与积累,就不信到外头去细细打探,会找不出一条赛道来。 既是有核心技能,阿宝前头数日便集中于市集、成衣街巷、染坊花市等处所,哪知越是打探,越是气馁。时人的手工艺技能,和现代人习惯于依赖机器的工艺比起来,实在称得上是满级技能,阿宝觉得自己那点带上现代化学知识的染色思路,比起来其实算不得什么。又加上阿宝扮作个邋遢小厮,眼神光也不敢露,话也不敢放开了说,却哪里能找到那等要紧之人,与她好好分说与介绍? 这一日,阿宝在南城市集上瞎逛,不知不觉便到了晌午时分,正要找个偏僻处,将包袱里带的几块绿豆点心和米糕子拿出来吃时,忽然听见隔壁街巷传来一阵嘈杂之声。 阿宝哪里耐得住好奇,便紧走几步来到街巷拐角处,想看看发生了什么。 只见一名官差模样的大汉,领了一队走卒流民,忽喇喇一路走过来。 那官差一边走,一边朝身后唤道:“既是每日都来要粥的,便该自行定出个规矩,如何排队,如何礼让,各自心里也要有个数,莫要每日都乱糟糟的,每日都要我来看顾……” 几名身量纤细、衣裳也算整齐的童子走在队伍中,当中的一个显是伶俐,声音清脆地开口答话:“有劳官爷日日招呼约束,小的们才不至于饿肚子,官爷所说,小的几个记住了……”又抬头朝着后头大声说道,“大家伙儿,上头有官爷怜惜咱们,给开了粥厂,咱们自己个儿也要惜福,该懂的规矩要懂,该守的秩序要守,莫要让官爷回回辛苦……” 队伍里惫懒之人自是不少,见是个童子接着那官差的话说,暗自不服的大有人在,便响起一阵嗡嗡的嘀咕声。 那官差也不以为意,拍拍童子的头,说了声:“喜倌儿,你是个乐教的,跟你们班主说一声,吃了好几日的粥了,也该到门子里给爷们儿唱耍一台……” 那名唤喜倌儿的童子毫不含糊地应了:“好叫官爷晓得,我们何班主今晨还说呢,要趁着离开这一片之前,去给官爷们单演一场才成……还真真跟官爷想到一处去了。” 那官差哈哈笑着,眼神一斜,正好瞅到街角的阿宝,伸手便将她也拉入了队伍,说了声:“小花子,往日倒没见你,走吧,一同喝粥去。” 阿宝便莫名其妙地成了童子们当中的一员。 原来那几名童子是一个游方戏班里的小戏倌儿,戏班这几日恰好到了南城,见南城开了粥厂,几个还上不得主台的学徒倌儿拿到手的包份子钱极少,舍不得拿来交作饭钱,便跟班主告假,每到晌午时分便溜出戏班,跑到粥厂蹭饭。 几个童子生得眉清目秀、男女未辨的,阿宝混入他们当中,丝毫也不觉突兀。一来二去的,几人便熟稔起来。 喜倌儿果然是他们当中年纪最大的,是个年十四的男倌儿,声音虽清亮,却隐隐有些要变声的样子。 “这是春倌”,喜倌儿指着一个瘦小单薄、眉眼最是平顺的童子说道,“咱们戏班的吹手学徒,不登台、不扮相,专学吹笛、吹箫、打细锣。他年纪小,力气弱,舞不得刀枪、唱不得大本,班主便让他专攻器乐,虽然往后份子挣得少些,却算是最安稳的活路。” 已经和阿宝对过话的女孩菱倌身段利落地跳过来,“我知道她叫阿宝,比我大几个月,会些功夫,可不一定吃得下我那些苦……” “菱倌是我们的武旦苗子……”喜倌儿转向那机灵泼辣的女孩儿,“你莫小看旁人,你如今也还在打根基而已,还够不上挂牌登台。” 菱倌正要回嘴,阿宝已经问道:“武旦苗子都要做练些什么?” “她平日不唱正戏,专管开场跳彩、翻跟头、跑圆场,逢着武戏打斗,便做背景龙套、搭手配戏。”喜倌儿介绍道,“她确是最能吃苦,日日压腿练翻打,身上到处是磕碰的青紫。武戏看着热闹,实则最累人,却比文戏学徒能多挣些零碎……” “你想招揽阿宝,我看她更合适做桃倌那样的贴旦……”菱倌快嘴快舌地插嘴道。 阿宝一转眼珠子,心想难怪喜倌儿给自己说得这般细致,原来是想替戏班子招揽人。 桃倌一眼看去格外稚嫩,约莫最多十岁出头,生得粉雕玉琢,面皮白净,眼尾微微上挑,乃是一副绝佳的软相,看着雌雄莫辨,此刻正安静乖巧地捧着小碗,一举一动透着温顺软和。 “桃倌年纪最小,是班子 里的贴旦幼徒。”喜倌儿说起桃倌来,果然又更细致一分,“专学小闺门、侍婢、宫女这类软萌配角,不用打武功,只练身段、眼神、台步与细巧唱腔。日后长大便是戏里的小花旦、小贴旦。” “你呢?”阿宝问他。 “我跟着师父学老生念白、跑中场配角,偶尔能接两句唱词。” 喜倌儿眼睛颇毒,虽然阿宝仔仔细细乔装过了,用一头毛毛糙糙的乱发将两个眼睛挡了大半,脸上也抹了些煤灰锅烟,却也被喜倌儿看出来,眼前的小厮,实非凡物。喜倌儿随着戏班走南闯北,实知道些人情世故,晓得长得好却流落在外的男孩女孩,总逃不脱那些下九流的生计,若在戏班子里调教得出来,倒算得上不错的出路。 哪知这阿宝甚是狡猾,几日里一道蹭饭下来,喜倌儿几人连同他们所在的戏班,底子都对阿宝交了一遍,却还是没能打听出,阿宝到底何许人也。 甚至,就连她到底是男是女,也未曾从她嘴里得着个准信儿。 只几个倌儿私底下各各争辩,说男说女都有。 阿宝想来是出来好几日,攒了好些问题没抓到人问,这下结识了喜倌儿等人,既是同年龄好说话,还是跟着戏班子走南闯北的早熟孩子,对时下的市井、城村等情形都知道不少,她哪里肯放了他们,一连好几日都在那街巷拐角处候着,一见到倌儿们,便熟门熟路地贴过去。 到底是又把这京城里粥厂放粥之事,问了个七七八八。 原来京中五城各设主厂,分别在东城卧佛寺、西城长椿寺、南城打磨厂、北城圆通观、中城朝阳阁,常年常设暖厂粥棚。 以往年生里,粥厂的米粟、柴薪银钱由户部粮仓出库,按月下发各城。从去年开始,京中来了位善人绅商姓卫名峦,直接自筹钱粮捐办粥厂,并接受五城御史监管,不脱离官府规制。 自打粥厂由卫峦操办,竟是比往年官衙操办的更好。不仅每日必供的基础粥汤豆馍管够,还特别增添了优待供给,例如给老幼体虚者特供薄面汤、烂面片、蒸软糕等,又于暑季专熬绿豆解暑汤,寒冬另配热姜汤。 “这些,我们也是听来的,见到卫大哥,却是比来蹭粥厂,早得多了。”喜倌儿说。 “卫大哥?”阿宝听他唤得亲热,自然觉得奇怪。 “便是卫峦卫大人,他可是我们戏班的常客,也是大金主……” “还是我们大姐夫呢……”菱倌突然插上一句。 “别胡说……”喜倌儿忙瞪菱倌一眼。 “我可没胡说,大姐自己都跟我说了,卫大哥说等何班主点了头,就娶大姐!” 喜倌儿一愣,不由问道:“大姐自己跟你说的?” “这还用问吗?大姐出身本来就高贵,好不容易等到卫大哥出现,算是有个配得上她的人了……”菱倌满脸眉飞色舞,显是对那位大姐倾服不已。 21. 第 21 章 阿宝是躲在后台看见大姐苏泠卿的。 她终究还是给自己编了一个说得过去的身份,道自己是大户人家的家生子,因年纪还小,家中主母仁厚,便暂时由得自己放飞。 既有了家生子阿宝的身份,又常常带些大户人家才有的点心吃食去“贿赂”几个倌儿,阿宝便顺顺当当地进到了云隐戏班。不消几日,戏班上下便都默认了她这“娇养懂事的家生子”身份,无人深究来历,更无人刻意刁难。 这日恰逢戏班给南城兵马司唱一台答谢戏。 南城兵马司乃是执掌南城治安、巡防街巷、管控流民的要紧衙门,南城打磨厂的固定粥厂,一应米粮分发、秩序管束、流民核查诸事,尽数归南城兵马司督办协理。 云隐戏班的这场答谢戏,一则是因了小倌儿们数日跑去粥厂叨扰,再就是因了粥厂操办人卫峦在中间牵线。 台前锣鼓铿锵,丝竹声穿云彻巷,引得南城街巷百姓纷纷聚拢围观,好不热闹。 后台却相对安静,只余倌儿们窃窃低语、整理行头的簌簌声响。阿宝缩在帷幔后,看着前方正在候场的苏泠卿。 苏泠卿今日扮的是《清宵引》里的月下伶仙。 她一身月白软罗戏衣,裙摆轻垂,宛若月华铺地,此刻正静立在角落,一身清冷孤绝之气。 此时的阿宝已经知道,苏泠卿这位云隐戏班的头牌正旦,确乎如菱倌所说,出身原本高贵。她乃是前朝末流士族遗孤,家族曾是掌管礼乐典籍的书香世家,因早年朝堂政变、站队失势,满门抄斩,仅年幼的她被家中老戏伶何大救出,自此隐于市井戏班。 锣鼓声骤然一扬,高亢婉转,《清宵引》即将开唱。 “卫大哥在下面呢……”一旁传来菱倌的声音,“阿宝你看,那个……坐在首席第五个位置那位公子,就是卫大哥。” 阿宝抬眼,望向戏台正对面的官座雅席。 遥遥望去,只见那位卫大哥一身深青暗纹常服,料子素雅规整,无多余金玉配饰,却衬得身形端挺如松。再看他面容,亦是周正俊朗,并无市井粗鄙之气,也无权贵的骄矜傲慢。 却透着锐利与城府。 他与周遭一众官吏神色松散地交头闲谈,举杯客套,一举一动皆有度有礼。 菱倌颤声替她大姐感叹着:“你敢相信吗,就是他,要做我们姐夫了……” 戏台上,苏泠卿咿咿呀呀地唱着,唱腔与身段都是阿宝未曾闻见的绝妙。 可阿宝只能看一小会儿便该回去了。 她从后台穿过帷幔出来,循了一条未挂灯笼的暗黑小径,悄没声地往外走。 “……您也是走南闯北之人,还有您不明白的规矩?”一个低沉却倨傲的声音传来。阿宝便停住了脚步。 “二爷您见谅,小的悿做了这班主,戏已经开了,小的只能在下头紧盯着,万一有点啥差错,才好……” “何班主,”那被称作二爷的男声已不耐烦起来,直接打断了何班主的话,强硬说道,“孰轻孰重,用不着我来提点您吧?卫大人那边替戏班攒起这么一个局,换了旁的戏班,是求都求不来的!” 那何班主的声音愈加卑弱:“是,是,只是小的这脚……” “只一小会儿功夫的事儿,何班主原本做武生的,这点子苦,吃得起吧……再说了,不还有桃倌儿他们几个么,让他们扶着您点。” 阿宝缩在暗影里,看见几个小倌儿已经走到了何班主身后,将腿脚不便的老头从一台四轮鹿车里扶起。 阿宝眉头一紧。几个小倌儿都是她认识的,男女都有,皆是面容清秀柔美的小生小旦。 只见那个二爷扬了扬头,便有个人提了茶壶端了托盘递上来,显是要何班主带着几个貌美小倌儿去官座雅席那边敬茶。 阿宝留意到二爷觑向小倌儿们的眼神,又看到何班主满脸隐忍与屈辱的神情。若是原主阿宝自己,自然不会明白这一趟意味着什么。可如今的阿宝,还有啥看不懂的。 听二爷言语,他应当是那位卫大哥的手底下人。阿宝心里想,如果自己认为得没错,那卫大哥便不会是什么好人……亏得那位苏泠卿苏大姐,还一门心思要嫁他呢! 阿宝叹口气,心想潜规则这种事不分年代,放在这种身份阶层千差万别的时代,只有更加令人不忍卒睹的。当下掉头离去。 一路行至此处偏院,阿宝心中想着,最好不要惊动旁人,又因新会了越墙的本事,哪肯放着不用,便径直朝边缘的墙根处走去。 刚走了两步,只听院墙那头传来脚步声。阿宝连忙停步,闪身躲到一根立柱后头。 却见是个搭台仆役一手一个,提了个两个不小的陶罐子,不急不慢地走到了墙根处。 那仆役先前挂帷幔时,正好挡住了阿宝的站位,让她不得不另外又找了个位置,因而阿宝倒是认得他。 他弯腰将两个陶罐放入墙根的草丛中,随后直起身离开。 阿宝待仆役走得不见踪影后,才从立柱后转出身来,几步走到墙根处,正要纵身起跳,突然看见草丛里竟摆放了一排陶罐,一数之下,数出八个来。 阿宝止不住地好奇,心想那搭台仆役莫不是在此处腌菜么……却又为何要在这时分过来呢? 她伸手便揭起一个陶罐的封盖来,一股呛人的火油气味窜起,将她朝后顶了个跟头。 阿宝捂住嘴,让自己不至于惊吓出声。她下意识地又揭了几个封盖,无一例外,全是火油。 阿宝瞪大的双眼忍不住朝一旁的长廊看过去,那长廊顶上铺满茅草,一直通向……搭戏台的院落。 她来不及思索,扭头便朝着来路飞奔而去。 那个搭台仆役……是要放火烧了这个园子! 园子里,不仅有戏班的人,有那个卫大哥,有南城兵马司的官员差役们,还有一些……戏倌儿们识不得的大官。 无论园子里有谁,阿宝既见着了这险事,便不能不管。 暗青的夜色,已经将先前抹在天幕上的暮蓝色,沉沉覆住。 阿宝跑得飞快,她如今已练了不少日子的功,奔跑起来, 比以前快得多了。而且悄然无声。 幸而腿脚不便的何班主走得甚慢。一队人走到戏台一侧时,又需要掐看合适的时刻,要在贵人们舍得从戏台上挪开眼时,再插空凑过去。 阿宝便是在何班主等人还没插上空凑过去时,急匆匆地奔到了老头跟前。 “何班主,南边偏院……有人堆了火油……八罐火油,我看他是打算……放火!” 老头还没反应过来,一旁的王和王二爷已经过来掐住了女孩的肩,厉声问道:“你亲眼所见?是方才的事?” 阿宝点头,对这位二爷翻个白眼,将身子一斜,便卸开了他手。 何班主倒是记得这个有些邋遢、却机灵清秀的孩子,也忙问道:“阿宝,可看清楚了是谁……快,快带路!” “我瞧着是那个搭帷幔的,菱倌也知道他……”阿宝一边扭头带路,一边说着。突然一头撞在一人胸口,抬眼一看,却是个身着深青色常服的高大男子。 “卫大人……这小倌儿说,见有人要放火……”王和已一迭声地汇报开了。 阿宝瞪他一眼,想说我可不是这里的小倌儿,还没来得及开口,手臂已被那卫大人一扯,只听男子开口说道“带路。”阿宝便觉着身子已被他扯得飞了起来。 那卫峦显是个有功夫在身的,他一只手直接掌住阿宝的腰,另一手扯住她手臂,沿着她方才带路的方向,丝毫没有要等其它人的意思,一眨眼工夫便出了月洞门过了廊道。 阿宝被男人带动得也飞跑起来,不自觉地,便施展开了所学的轻功。卫峦掌着她腰身,觉出她身法灵动,稍有些诧异,却并无余暇来过问太多,只轻轻叫了声好,问了声,“学武生的么?”是将她看作男倌儿了。 阿宝闷声不答,朝左侧指了指,二人便紧着左拐,不多时,已奔至那偏院。 阿宝被卫峦胳膊夹着,视线有些受阻,还没看清眼前情形,已听卫峦大喊一声,“咄,好个贼人……” 阿宝便觉得自己被男人朝后一推,几乎就要跌倒,忙急急后退几步,才靠着长廊的栏杆稳住了身形。 卫峦却已往前飞扑过去,他袍袖飞舞,身躯硕大,一时间竟把阿宝的视线牢牢挡住。 待阿宝看清时,眼前已燃起一蓬大火。卫峦反应极快,三两下便除去了身上衣袍,精赤了上身,纵跃而起,竟将一整片花棚,连架子带藤蔓,整个推垮了下来,“呼”的一声盖覆在那蓬火苗之上。 此时,那王二爷也带了几个人赶到,大呼小叫地奔上前去扑火。 “大人,可见到……那放火之人了?” “给他跑了……赶紧将那几罐火油挪开,莫要被引着了……” “是,大人。” 阿宝缩在长廊栏杆处,眼见朝这处涌来的人越来越多,那些前来看戏的官员的随侍们,不知从什么地方纷纷冒了出来。 阿宝心想自己本就是瞒着国公府出来的,若因此露了身份,被国公爷或是夫人知道自己竟如此胆大包天,怕是要吃不了兜着走。便忙趁乱溜走了。 22. 第 22 章 秋虫啾鸣,弯月凄清。 深秋之夜的小阁楼上,寒意已如看不见的暗流,在人睡得正深时,便涌出来激出人的寒噤来。 阿宝打着寒噤醒过来,将搭在床栏上的两件外袍薅过来,胡乱盖覆在自己的薄棉被上。 她想起这几日的际遇,从原主回忆里搜寻了一番,发现自己这些日子以来,外出所遇之人之事,竟是从前没有的。 原来那个阿宝,并未从卓大将军那里学来功夫,更从未如现在这般,自由自在地动辄越墙外出游历。 于是自然便不可能去往粥厂、混入戏班……还帮人避免了一场纵火之灾。 只是……那个卫大哥……卫大人,阿宝在黑暗中大睁了双眼,在原主回忆里使劲挖掘了一番,总觉得那个人,影影绰绰地藏在回忆的某个角落,似乎还是个很是了得的人物,却就是想不起来,他到底是谁。 虫鸣之声渐渐消散在寒凉的秋夜深处,阿宝的夜半思考并无太多结果,睡意再次袭来,她又一次沉沉睡去。 次日晨,老黄倚在门口,看着阿宝和平常一样,草草用完早饭——不过是一块花馍和一碗米浆子。 阿宝抹抹嘴,好奇地看向老黄。平日里,他这时分已经离开小阁楼了。 “阿大,你可也吃过啦?”阿宝问。 老黄点点头,声音有些柔软:“阿宝,今日且莫要朝外头跑了……” 阿宝脸一红,随即皮糙肉厚地涎脸道:“阿大最好了,我练好了功夫,在外头没人欺负得了我……” 老黄眨了眨眼,在门口并不挪窝:“去换身儿衣裳吧,你娘给你做好了,就在堂屋箱奁上头放着呢。” 阿宝也眨眨眼:“那我今日出去少逛一会儿,回来就穿上新衣裳给娘看。” 老黄摇摇头,“阿宝,你这孩子不记事的么?你娘什么时候会亲自给你做新衣裳?”他见阿宝仍是一脸迷茫的模样,又摇摇头,一张疤面上带着一点责备的神情,便显得有些狰狞起来,语气却还是柔软,“你……今日可满十四岁了啊!” 阿宝恍然,想起以往穿新衣的日子。自己生在秋冬换季之时,母亲朵儿便每到这时分,给她置办几身冬装。 朵儿自己的衣裳,是府里公中专门走账添置的,可阿宝没有那些福利,朵儿又不知道帮女儿争取,遇到年节、生辰日,只好自己苦哈哈地亲手给她做一些。于是阿宝的其它日常着装便是由老黄去内务管事那里,按性别、年龄与季节一并领来,老黄在这些事上头性子粗,从来也不以为意,于是阿宝便实则是如府上丫头们一般在穿衣了。 国公夫人贺行蕴确实曾给阿宝拟过一份用度花销,美其名曰:衣食、布料、点心、四季新衣等等,皆是比照了府中庶出小姐的体面。可自打下头管事们十几年来看明白了,西院那边,除了娘子朵儿要紧,其余都不要紧;至于那个阿宝小姐,国公爷从未过问过半句,娘子朵儿也未曾要求过半分,唯一有点怕人的那个老黄,也在吃穿用度这些小事上,并不太长脑子。那些人精们便上下其手,渐渐地把那份属于阿宝的花销份例给分摊抹平到其它账上,进了不知道谁人的口袋。 “阿大,我今日十四岁了,又如何呢?”阿宝问。 她记起来,原主几乎是从来没过过生辰日的。 只有一次,大约在她七八岁那年,李长晟偶然过来,见阿宝穿了一身粉红色的裙褂,觉得好奇,打听之下才知道是阿宝生辰日。那时分天色已晚,李长晟竟忽喇喇跑到大厨房去,硬是让厨娘给做了一桌五大盘、四小盘的宴席,巴巴儿地押着大厨房的好几名丫头仆役们,将那宴席摆到了小阁楼的堂屋里。 十二三岁的小少年气势甚隆地训话道:“西院的规矩,每次都需要本少爷来重新立么?” 吓得西院管事大仆与几名婆子浑身抖起筛糠。几年前长晟少爷因西院颓败而大光其火,直接赶走了当时的管事大仆,还将一名婆子打残了。这些记忆,可还没消散呢。 于是到了下一年,西院管事早早就与老黄商量着,在西院的小厨房为阿宝做了一排仍是五大盘、四小盘的宴席。生辰日那天,特地给阿宝拾掇得粉雕玉琢的,乖巧又安静地坐在宴席主座上等着长晟少爷过来。 可李长晟哪里还记得这一天是阿宝生辰日这回事? 小阿宝被拘着等到夕阳的最后一抹光褪去,有小厮过来说,长晟少爷早用过了晚膳,在书房用功呢。阿宝才被允许开吃。 亏得天气已凉,那一排宴席,阿宝和老黄二人高高兴兴地足足吃了三日,才给吃完了。 “今日……你十四岁,你娘可能……要给你办个小宴。”老黄说得有那么点支支吾吾。 阿宝挑了挑眉,盯着老黄说道:“阿大,怎的说话那么不肯定呢?什么叫我娘可能要给我办个小宴?” 老黄咳了一声,道:“你也知道你娘的了,若老爷过来,她便不能得空……” “那我现在便将衣裳换上,去佛堂给我娘看一眼不就好了……现在老爷不会过来吧?” 老黄忙直起身子拦住门口:“不好说老爷昨晚是不是就在静筑……阿宝,听话,今日便别出去跑了……阿大答应你,今日陪你练功,再把阿大会的功夫,也挑些来教阿宝,可好?” 阿宝转转眼珠,想起老黄的分筋错骨手。自己上次就求他教,他托辞说那门功夫需要手上本来就有力道,小女娃就算练会了法门,手上无力也是枉然。借此来打消阿宝想学的念头。 “那……我想学分筋错骨手,阿大愿意教,我今日就不出去。” 和卓大将军比起来,老黄实在不是一个好的师傅。 卓大将军不仅将一招一式分拆步骤地演示给阿宝看,还认认真真写了好几页纸,让阿宝在练习时加深理解,每一步都法度有致,并且后头会亲自来找她检验、考核。 可老黄……或是因了他看着阿宝从小长大,阿宝娇弱温吞的小女娃形象,早已深刻在他的固有认知里,如今这么个 小女娃突然对功夫各种感兴趣,老黄便觉得她是乍然而生的妄念,当不得真。 于是他懒懒地将分筋错骨手的主要几招,在阿宝面前打耍了一遍,随即便让阿宝自己先练前面两招。 阿宝已是练过功的人,如何看不出老黄的敷衍了事。 她依样画葫芦地比划着那两招,根本不得要领,心中恼怒起来,斜眼看那老黄,见他正坐在一旁的石础上,用一把小刀细细捋过竹篾。阿宝知道他是要给母亲静筑的窗牖上添置一批竹帘,总归是母亲的事,这老黄才肯用心操持。 阿宝看一眼那小刀,突然心生一计。她拍拍双手,叹了声“这可真不好练”,慢慢朝老黄走过去。 老黄头也不抬地笑道:“阿大早就劝过你,哪有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女娃去练分筋错骨手的?你啊,就是不听……” 正说着,突然觉得手上一空,那把削捋竹篾的小刀已不见了踪影。猝不及防间,趋至身侧的小女娃已举着刚刚从他手上夺下的小刀,倏然朝他面门刺来。 老黄哪里料得到阿宝会突然发难,忙将头脸一歪,堪堪躲过了这一刺,下意识地身形一动,已挪到了三步以外。 “哈,阿大,这么快的么?” 老黄已无奈地“啧”出一声,看一眼自己腰间被阿宝快刀割断的腰带,终于抬起头来,开始正视面前的小女娃阿宝。 “练吧练吧,既阿宝能行,便好好练吧……”老黄一边系着适才被阿宝奇奇怪怪的一招割断了的腰带,一边说道,“只我这分筋错骨手,比不得卓大将军那几招刀法容易讨巧啊!” “哼,阿大,卓大将军都不哄我是小孩,你却在这里哄我呢!”阿宝刚才用卓达所教的一招刀法,声东击西地偷袭老黄成功,忍不住不满地脆声说道。 有了这么一遭,老黄终于打点起精神,认认真真地教起阿宝来。 他没想到,阿宝竟是个贪多还能嚼得烂的学武胚子。像是怕他应了这一回教她,便再没了下一回似的,阿宝没完没了地缠着老黄,终究是将那分筋错骨手的八招,无有遗漏地给她分说拆解了个彻底。 二人晌午只垫了几口汤饼,便又接着往下练习。 那分筋错骨手,旨在寻到人身上那些较为薄弱的关节处下手,用巧劲制住一些穴位与关节,以达到击退敌人的目的。 老黄好不容易被磨着将个中裉节处一一说明了,心中还惦记着生辰宴的事,终于寻了个空档,从那小小的练武场脱开身去,一走了之。 深秋近冬的西院,那处不大的空场周边,梧桐树叶已掉落得七零八落,枯黄的落叶被老黄扫开来,将小空场围了个圈儿。日头偏西,余晖斜斜洒下,将阿宝单薄的身影拉得纤长。 她一招一式还不熟练,又一边在以现代人拆解规律、吃透原理的思维来分析招式,那慢吞吞的动作与姿势,显得颇有些滑稽。 李长晟到来时,他看到的,就是这样一个认认真真、却又有些可笑的练功的阿宝。 23. 第 23 章 夕阳在女孩的身周勾出一圈金边,又被她无有停歇的一招一式扰得,似有彩色光晕笼住她,让人不多一会儿便看得……竟有些神昏目眩。 李长晟不知不觉便看了好一会儿。 眼前的阿宝……确乎长大了啊。 他细想自己这次回京之前,竟有一年多没看到阿宝。记得上一次匆匆回府,约莫是半年之前,那时分自己被军务缠身,又正遇北疆小胜,心中雀跃难抑,虽曾专门给阿宝带了礼物,被旁的事一个打岔,竟然就没有踏足西院。 几个月前,他终于见到了阿宝,可那孩子……竟如惊弓之鸟一般,见到他就跑,还一连跑了两回。 少年将军想起这事来,心中仍是不解与……莫名的恼怒——阿宝从小是那般一个孤苦无依的孩子,她那个身份卑微的娘……算不得她的依靠,除了自己时常去西院看她,关怀她,整个国公府里有一点身份的人,还有谁做过此事? 阿宝本该对自己有依赖、孺慕之心才对,本该在见到自己第一眼时,就乖巧柔软地黏到自己身边,甜甜地唤着“大哥哥”才是! 怎能像见了瘟神一般,跳起来就跑?! 李长晟皱了皱眉,狭长的俊目眯缝起来,带了些奇怪的眸光盯看着阿宝。 她还是记忆里那般,玉雪一般的皎白皮肤,眉眼……比之幼时,显是长开了好些,变得……变得有那么点动人心弦起来…… 李长晟在心中摇头,是……只有那么点动人心弦么? 自己这几年在北疆征战,所见之人不知凡几,每每休沐回京,亦总有诸多宴游交往,尤其近一年多以来,京中与国公府够得上攀亲的高门宅第,往往以各种理由邀约自己,大小雅集、赏花家宴络绎不绝,各家适龄贵女轮番登场,她们有的眉目娇柔,善解人意;有的端庄持重,气度雍容;亦有才思敏捷、出口成诗的灵秀姑娘。 可他往来应酬,只觉平淡无波。再多锦衣玉貌,看多了也只剩雷同,眼底掀不起半分涟漪,更从未有过半分心神动荡。 唯独眼前这个动作笨拙的阿宝,竟美得……直击心底。 她自然该是美的,因了她那个艳绝三军的娘。李长晟从来就知道,自己眼看着一点点长大的阿宝,必定也会长成一个美貌女子。 可他没料到,只一错眼间,她怎的就已经……长出那般一副惊心动魄的模样来? 李长晟终于忍不住,纵身一跃,跳入空场之中,伸手接过阿宝的一招。 “分筋错骨手……不是这么练的!”只一招,李长晟已在阿宝的手指、手腕、肩肘处分别拍下一记,“手指抓拿,莫要死扣硬拽;手腕拧转时,莫使蛮力;肩肘放松,莫要绷得僵直!” 阿宝一惊之下,下意识便从腰间拔出那把错银小刀,使出卓达的一招偷袭回刺,在李长晟尚且在说话中间,一刀便扎向他胸口。 李长晟毫无防备之下,反应神速地见招拆招,伸长右手已将阿宝连刀带人牢牢圈住,胸口衣衫却被划破了一大片。 李长晟哈哈大笑,低头对怀里的女孩说道:“够阴,却不够狠,所以起不了作用……” 阿宝挣了两下,见根本挣之不脱,正要说话,只听身后李长晟竟贴着自己耳廓说了句:“还见了我就跑么?……阿宝!” “做了将军,便能这般无礼的么?”阿宝吭哧着使劲,恼怒说道。 她手中错银小刀已被少年将军轻轻取下,丢到了一边,随即竟搂着她腰身翻转过来,变作了面对面的环抱。 阿宝瞬间面红耳赤。她可是知道这位大哥李长晟后头是如何蔑伦悖理、倒行逆施的!自己先头一力躲避,便是无论如何不愿给了他开始的机会。 哪知他竟恶劣到这般地步,竟在这么早时,就显出狼子野心,用起强来…… “阿宝,真真是冤枉,前两回你见了我就跑,岂非无礼?怎的现在倒先说是我无礼?” 阿宝犟着脖颈,低头顶在李长晟胸口,想也不想地屈膝抬腿…… 原主阿宝恐怕是想也不敢想这样阴毒下作的招式,可如今的阿宝,内里那个现代野魂是接受过防狼训练的,屈膝、抬腿、撞蛋……她曾练过数千次也不止。 可她面对的是在疆场上血战过的少年将军李长晟,他只一个屈腿,便夹防住了她的撩阴腿,随即惊得话都有些说不利落了: “阿宝你……这是……谁教你的?” 阿宝见硬来根本讨不了好去,便软下来说道:“你先……放开我,我就告诉你!” 那李长晟却显然不吃这一套,呵呵一笑,说道:“我放开你,你怕是又要掉头就跑……我也不管谁教你这下作招式的了,既你爱学功夫,跟我学才是最好的,怎么样阿宝,往后便跟大哥学吧?” 阿宝已被他圈抱了许久,心想这可大大不妥,便不管三七二十一,忙不迭地点头,抬起头来看那人。 哪知李长晟却似乎有些乐此不疲,抱她抱得甚是快意,竟笑眯眯地低头找她目光,被她眼眸一触之下,见她又慌慌张张地低头避开,少年将军更是欢喜个不住,也不知他欢喜个啥,只听他慢悠悠说道: “阿宝,从来大哥最疼你,这个你是知道的。我却不明白,这次我回来,你为何要处处躲我……你躲得我,如今却是不好信你了呢……” 阿宝轻叹口气,无奈地说道:“我既喜欢了学功夫,自然该跟功夫最好的学……你方才说我分筋错骨手练的不对,我听进去了,你说的都对,这便……放开我,用你的法子来教我吧!” 阿宝说完,静静等待了一会儿,却觉得那人圈抱着自己的手,一丝一毫也没有放松。只听他又慢条斯理地说道:“阿宝你在这西院里,确乎少了些教养,此番见我半天了,尽是你你我我的,连声大哥也不会唤了么?” “许久不见,大哥就这般 将妹妹……箍抱在怀里,也非兄妹应有之礼吧?”阿宝忍不住反唇相讥。 “大哥不过是要防了阿宝妹妹再跑掉而已……”李长晟回得仍是懒散,言语里甚至透着一丝悦然,“更何况,阿宝方才竟对大哥动刀了呢,那一招,若非是大哥我,换了个旁人,怕是躲不过去,要死在阿宝刀下呢!” 阿宝一阵语塞,心想自己方才那一番出刀,对的可是国公府的大公子,若是被府里其他人知道,自己一个无名无分无地位之人,竟敢刺杀国公爷的嫡长子李长晟……或竟被国公夫人、甚而被国公爷知道了此事,说不得自己会有哪样的下场。 “诶,老黄你来啦……”阿宝突然仰起头来唤了一声。 哪知那李长晟纹丝未动,仍紧紧盯着阿宝头顶,看着她微颤的睫毛、玉雕一般莹润的小小鼻头、和她渐渐有些泛红的脸颊,少年“嗤”一声笑出来,说道: “大哥要在这西院,教阿宝妹妹功夫,谁敢来打扰?” 阿宝满脑子飞转,始终无计可施。她内里那个现代人,对男子心理是有些参透力的,知道越是挣扎拒绝抵抗,男子越是悸动难抑。当下便放软了身段,先前硬拐在二人中间的胳膊,也不再拧着劲,低声说道: “那你也不能一直……这个模样教我功夫吧……” 李长晟感觉到怀里人儿软和下来,心中微微一动,竟突然放松了她,说道: “罢了,阿宝,大哥今日是来给你过生辰的,见你在这里练功……动作甚是生硬滞涩,全然没摸到借力卸力的门道。想来是老黄胡乱教的你……” 阿宝被李长晟松开后,即刻跳了开去,捡起地上那把错银佩刀,重新别到腰间。听他说起自己生辰,又说起老黄,正犹豫是否要就此避走时,又听李长晟唤道: “……老黄,你怎的只教她皮毛架子,内里心法未曾说给她么?她照着这般练下去,非但制不住敌手,反而容易拉伤筋脉……” 阿宝茫然抬首四顾,见老黄果然讪讪地从一角走出。自己方才使诈,唤了一声“老黄你来啦”,没想到老黄果真就在左近,此时方被李长晟唤了出来。 “将军,”老黄一副刚才到来的模样,垂首行礼道,“老奴自己就是野路子练出来的,哪里又会什么心法?” 李长晟笑道:“你那几招倒也非野路子,只如今北疆军中,已将这套分筋错骨手习作了军中正宗擒拿术,练得更规正了些,掌握起来也更容易些。” 老黄稽首:“将军说的正是,”他随即转向阿宝,“阿宝,老奴那套,离擒拿精髓尚远,怕你练久了伤身,若你能跟着少将军学,才是你的造化……” 阿宝方才被李长晟强抱着,已羞恼许久,见老黄对那人满脸阿谀之色,心中一阵寒凉涔涔漫延,缓了缓神,慢慢说道: “大哥在军营习的是上阵杀敌的狠招,我未必有用,便不劳烦大哥费心了。” 24. 第 24 章 “阿宝你变了。”李长晟一边吃着五大盘、四小盘的生日宴席,一边说。 阿宝的嘴,停不下来。 停不下来地咀嚼。 她少有机会能吃到这样的饭食,哪里有工夫去管大少爷问话。 再说了,她本就不该与这位大哥有太多对话,用食物来堵嘴,没毛病。 李长晟先是看笑了。 然后笑容便僵住。他看出来,阿宝吃东西的穷酸劲,不是装的。 上回给她过生辰日时,她才在装,装得小心翼翼地不敢动筷。 这回她不装了。 李长晟干脆停了箸,安静地看女孩吃饭。 等到她心满意足地吃完,抹抹嘴坐正时,李长晟说: “我打算给你起个名儿,阿宝不是正经名字,从今往后,你就叫玉婴吧。” 国公爷李祯发火,用那条独臂狠劲拍了桌子。 “西院的事,谁允许你管了?” “那么谁管?父亲您,还是母亲?”提起西院,李长晟知道国公府上上下下的虚假与色厉内荏。 “你母亲跟为父说过了,你要管她叫阿宝也好,叫玉婴也罢,我们都不管。可你要给她录入宗族支谱,还要官府落档归籍……你好……好大的口气,哪里来的道理?成何体统?” “西院娘子成体统,她的女儿便不成体统了?” “你……”不算老的国公老爷,被自己还不算大的长子气得吹胡子瞪眼,“为父说过了,西院的事,不许你过问。” 老头子要硬来,当儿子的一时确实没什么别的可说。 “你娘唤了你几次,要跟你谈谈说亲之事,你倒是安安稳稳去跟你娘谈啊!”老头子不仅硬生生将先前的话题卡在了“不许你过问”处,还极生硬地转到了另外一个话题上。 李长晟想了想,直接在父亲跟前单膝跪地,拱手说道: “父亲,儿子是见阿宝……玉婴实在有些可怜,十四岁的女孩子了,竟连……一顿像样的生辰宴席,也未曾吃过,身上衣裳也实在不像个样子。儿子看另外几个妹妹的吃穿用度,才是国公府家小姐该有的模样……” “放肆!西院那个阿宝,为父早就说过,她无家族宗籍,不属于我国公府子弟范畴!她哪里够得上与国公府家小姐相提并论?” “儿子从小……未曾将阿宝视作旁人,一直是当妹妹看的,如今儿子实在不忍看她……被禁在西院……” 李祯又怒,“砰”一声再拍桌案,却说不出话来斥他。 “……她母亲寸步未离西院,也十五六年了吧,阿宝如今已十四岁,也是寸步未曾离过西院,”李长晟看向他爹,那个神情阴戾的独臂男人狠咬着腮帮仍没有说话,于是他接着道,“父亲往后打算把她怎么办呢?” 李祯眼中闪过一道眦光。儿子李长晟如今出息了,是远远超出自己预期的出息,他在不过十八岁时,已经在北疆战场上收伏了自己当年未能收伏的几股势力,自己在朝堂朝堂的立足之势、说话的份量,已然倚靠上了儿子的实战功绩。因着这份心知肚明的落差,独臂国公爷已悄然调整了以往的严苛姿态。 “西院的事,既是由为父所起,日后为父也自当会有妥善处置。她二人……只与为父相关,与你等并无关切。你,莫要再提西院之事。”李祯冷言说道。 “父亲是一早便想除掉那孩子吧?”李长晟这话,竟说的有些轻飘飘的,“她母亲若在,还能护得住她,若她母亲有一日不在了,那孩子……又将如何?” 李祯惊讶地看向自己儿子。 身着常服的少年在烛光下一身轩然之气,豪俊非凡,却同时有些阴森晦暗的眸光,隐隐透了出来。 “晟儿你,你怎会这般作想?” 他还知道些什么? 他不可能知道什么啊! “父亲,”李长晟站起身来,“儿子看着……玉婴长大的,不忍看她如若禁奴一般,继续在西院苟活。若父亲与母亲皆不同意给玉婴入宗族支谱、落档归籍,儿子想,不如将她接出到秦林街……儿子的将军府上……” “嗐!”李祯惊骇莫名,“晟儿……你怎会有这般怪异的想法?是那孩子托你的?” 她躲我还来不及呢!李长晟苦笑。 “玉婴她老实得让人心疼,整日跟她娘一处。父亲应是知道她们脑瓜里空空如也,怎会有托我之想……”李长晟想起那美丽的女孩子默不作声一味吃食的模样,心中又是一阵微动,“儿子是想,几个妹妹都各自有学堂可上,有嬷嬷教习诸般功课,玉婴那孩子长到一十四岁,便整日无所事事、碌碌度日,不如脱开西院、脱开国公府,到儿子的将军府上,也可给她些事做,让她有些基本的为人之识!” 李祯神情尴尬、隐含忌惮地看着自己儿子,摸不透他到底为何要这般替那女孩着想。 “你这些想法,可有对你母亲说过?”李祯低声问。 “不曾,徒增母亲烦恼。” 也就您绝对不管之事,母亲才会放手去管。西院之事,母亲心中再想过问,又如何说得出和您不一样的意思来? “若非那孩子托你,亦非娘子……嘱咐,”朵儿与长晟,二人绝不会有何交集,李祯想,“那便是你自己,要替那孩子出这个头?” 李长晟理所当然地点头。 “为何?”国公爷的眼神说不出的怪异。 李长晟挑眉。 为何? 自从偷听到父亲对西院娘子冷漠如冰地说出那句“莫要这孩子了,你本就不该活,更何况她?” 自己便已经对那个洁白如玉的婴孩产生了深深的惋惜与怜悯之情。 自己是国公府嫡长子,从小在府里,便有说一不二的气势。要逆着全府所有人,保住那个孩子,对那个孩子好,是自己从很早时便已生出的想法。 她也是自己的妹妹,不是吗? 父亲虽从一开始便不要这个女儿,并贯彻始终地苛待于她……自己常有些诡异的疑惑。 想到此处,李长晟便不由得反问了回去: “儿子倒是想知道,父亲究竟为何……视玉婴为无物,甚至……根本不想她留存于世?” 李祯眼皮不由自主地狂跳了一阵,嗫嚅半晌,挤出一句: “她母亲……那个身份,不堪留后!” 李长晟忍不住斜觑着他父亲, 一堆忤逆的言语萦在脑中,却一句也说不出。终究憋出那句: “敢问父亲,邓艾……是谁?” 李祯本来在烛光下鲜活地生着气的面容,陡然僵直,他厉声问道: “晟儿,你……你怎会知道邓艾此人?是何人告诉你的?” 毕竟是位高权重之人,李祯一旦声色俱厉起来,李长晟立时觉出那层威压来,他撤开一步,低声道: “儿子只是……无意间听到这个名字。” 李祯已经两步逼到跟前:“无意间?你究竟是从何人那里听来?” 李长晟眸色愈深,镇定答道: “那时候,儿子还小,记得那回听父亲发火,要杀掉好些人,邓艾这个名字,便是从那时听来的。” 李祯沉吟,又问: “既是为父要杀好些人,却为何只记了这一个名字?又为何,在此时提起?” 李长晟心中尘封多年、被他刻意稀释与忽略的那些疑惑,此刻像是被他父亲有些反常的怒火燎着了一般,噼噼啪啪地爆裂开来。 他却神色未变,压抑着语调,回答道: “或是因为,父亲说到那个名字时,恰好说过……不要阿……玉婴的话,儿子便记住了。” 李祯低头,像是在压抑怒火,又像是在回忆往昔,回忆当初自己究竟说过哪些言语,竟被儿子一一偷听了去。 “……父亲,既已容了玉婴在西院,如今都长到了十四岁,何苦要一直忽视她,不将她当个……人呢?” 李祯眼眸深邃地看向儿子,见他并未纠结于邓艾其人,虽心中仍警铃大作,一时也并无头绪。过了好一会儿,才不耐地说道: “西院那对母女,并无吉瑞,为父既将她们放在西院,从不外露,自有为父的道理。你私下里与那阿宝来往,已是不妥,如今竟生出些妄议来,可见的确不该沾染了她。不必多说了,往后莫要再让为父听到你与西院还有关涉的言语!” 国公爷挥挥手,径自去了。 是夜,国公爷一头扎入朵儿帐中,将她胸口衣裳整幅扯破,用着强地要了她,甚而破天荒地,一夜要了她三回。 终于粗喘着大气,一头栽倒在朵儿莹玉般光洁的身体上。 幸得老黄及时用军中救护的手法,与国公爷缓气舒络,又迅速唤来府医,好歹是让国公爷回了神、复了命。 但府医甚为惶恐地嘱咐道: “老爷,您此番骤然晕厥,乃是心脉淤堵、血气上涌冲扰清窍之兆,恰似旧年军中将士骤发胸痹、血涌头疾之险症。此病最忌喜怒过极、忧愤攻心,但凡动怒大悲、心绪激荡,便极易令气血逆冲,堵阻心脉或是上溢颅脑,届时药石难救,顷刻便有性命之忧。往后万事需放宽心胸,莫要劳神动气,遇事切勿急躁焦灼,起居亦当静心调养,不好再……如今日这般……身心动荡啊!” 李祯默然,他如何不知自己身体,此种症状已或大或小地侵扰过他数次。今日这般……,实在是他无措、失控了些。 国公爷看着待人去后,方从屏风后头转出的朵儿,她神情楚楚,宛若一朵颤巍巍、娇怯怯开放的孽情之花,让男人实在……心绪难平。 25. 第 25 章 阿宝越过墙头,轻轻落到院墙之外的石板路上。 自从李大公子给她起了个玉婴的名儿,西院诸人便对她换了称呼,规规矩矩地称她“玉婴小姐”。 就连母亲也神态怡然地唤她:“玉婴……”,又说,“比阿宝好些,像个名字。” 李玉婴……李……玉婴。 她念叨着这个名字。当初自己穿越过来时,便是顶着“李玉婴”这个名字,走完了一段穷途末路。随后才重生为十三岁的小阿宝的。 行吧,她想。反正自己这番穿越又重生的,熟人是见了些,生面孔却也多出好些来。看来,自己搅和到这位李玉婴的两世人生里,好似已将她命途改变了不少,若能将她悲催的短命人生,改得长一些,把那段悖伦逆世的姻缘,给改得……干脆能避了去…… 她想得头疼,晃动着脑袋加快了脚步。 既确乎能改命,那就先将新出现的那些个人和事,掺和到自己的人生里来吧。 哪知,当她来到那云隐戏班暂居的舒家祠堂,竟看见,戏班子已七零八落。 何班主脚上架着个拐凳,愁云惨淡地看着喜倌、菱倌和另外几个小倌儿打包。 “何班主……”玉婴走上前去,“这是……要挪地儿了么?戏班其它人呢?” “是阿宝啊……”何班主打不起什么精力来应酬她,语焉不详地说道,“走了,就这些人了,京城便不该来……寻个小地方东山再起吧……” 玉婴走到喜倌身边伸手帮忙。 喜倌与菱倌才低声与她说了那日火情后发生的事。 那日火势虽然并未蔓延开,毕竟惊扰了内里看戏的官员差役、和一部分甚有头脸的大官。据说,里头最能开口说话的大官,当即便定了调子,说这云隐戏班是不能要的了,说不得里头便隐有“刺客”。虽然有卫大哥不断说情,又是私塞银子,那大官仍未松口。 最后,这生生被解散了的云隐戏班,里头那批生得貌美、先头就被那王二爷挑中的小倌儿,直接被剥出了戏班,也不知被分去了哪几位大人的府上。 “苏大姐呢?”玉婴没忘记那日在台上咿咿呀呀唱得下头人心荡神移的苏泠卿。 “自然是跟着卫大哥走了,”菱倌说道,眉间掩着羡慕,“这会子必已做了卫夫人了。” “莫要再多言了……”身后传来何班主苍老萎弱的声音,“世间事,都如你们这半两重的小脑瓜想得那般简单么?抓紧打包,舒家家主不多时便要来撵人了……” 玉婴看了一眼何班主耷拉在拐凳上的腿脚,一截裤腿掀起,露出他腿上黑烂的皮肉。 “是糖尿病……”玉婴小声嘀咕,“何班主,那日我看你有架鹿车呢?” “人在风光时,啥都能有。如今落魄了,能有个拐凳,已经很不错了。” “那鹿车是卫大哥帮忙找来的,”菱倌插嘴,“人家卫大哥也没说就要回去,班主非让人家拖走了……” “哎……”何班主重重地叹气,冲着菱倌摇头。 “卫大哥说了,若是愿意,跟着去加入黄谷教,好歹能顿顿吃饱饭……”菱倌有点不想装了的意思。 “黄谷教?”玉婴不解。 怎的还冒出个什么教来? “五谷渡人、黄谷救生,你听过吗阿宝?这就是卫大哥在黄谷教里说的。” 玉婴脑中一凛,原主的零星回忆一点点袭来,“五谷渡人、黄谷救生”这个口号着实响亮,上一世的李玉婴虽然未曾迈出过府宅之外,未曾到市肆街巷里去与人交往、打探世风民情,却也数次被这一句“五谷渡人、黄谷救生”震慑过心魂。 那是一句翻起过大风浪的惑众口号啊。 “天地生五谷,苍生依谷活。黄谷开生路,入教免饥寒……”菱倌索性开口唱了起来。 玉婴想起上一世,一度经历了一年多的荒年,民间流言四起,百姓纷纷怨怼朝廷。菱倌方才所说的那句口号,颂传极广,竟连幽居深宅的玉婴和朵儿,都听到过多次。 有一段时间里,好似整个京城都陷入了粮荒,就连镇国公府上,口粮也十分吃紧。大公子李长晟和国公爷李祯先后被调入军营。母亲朵儿被李祯直接带走,其余女眷,从国公夫人贺行蕴到四妾,俱各对此恨之入骨。老黄满眼抱歉地看着玉婴,还是随着朵儿与镇国公一道离开了,剩玉婴独自一人留在西院,被府上女眷们恶毒针对,几乎要被饿死…… 猛然被这些上一世往事袭入脑海的玉婴,滴泠泠打了个寒噤。 “如今京城里……你们可知连碎粟米都卖出半年前一级新米的价来了。城东织坊老板家,刚分了家,又把四个儿子召回去吃搭伙饭好省点米。老百姓吃饭出了问题,倒是进个黄谷教便能吃上饭……这黄谷教,竟是个救世主么?”廊下勾背坐着的何班主冷声说着,频频摇头,“你们这半两重的脑子啊……” “旁人吃不起饭,去黄谷教便吃得起了,人家不是救世主,又是什么?”菱倌听得不服气,低声犟嘴。 玉婴慢慢走到何班主跟前。 “何班主,您这腿……” 老头子几日里遭逢大变,腿病加重,这两日就连视物都模糊起来。戏班伶人本就是苦命人,寻常病痛并不寻正经郎中的,何班主自打得了这腿病以来,倒是也让附近摆摊卖草药那人给看了看,云山雾罩说了一大堆,又如何找得出病因。 “无妨,这会子乱,你便莫在这里添乱了……”他颇不耐烦地想撵走玉婴。 “您是不是总觉着口渴,这腿到了夜里又痒又痛,像被火烧一般……”见何班主听得呆愣惊愕,玉婴又道,“这是消渴症,我见人得过。溃烂只是外症,病根在内里。您得寻内科郎中看,按消渴症开汤药调理,不可只治腿上疮伤……” 她将自己身为现代人童敏时对糖尿病的所知,一点不啰嗦地说了给何班主。一番话下来,何班主甚是惶恐感激,二人算是有了说话的基础。便说到那黄谷教与卫大人上头。 哪知何班主对那位卫 大人,竟似存了怨怼。 “他是做了我戏班金主不假,可我戏班若没搭上他这位金主,或也不至于解散破落至此……” 按何班主所说,那卫大人确乎在起火事故之后,不仅带走了台柱子苏泠卿,更是将另几个大有指望的小伶小倌,通通撬出了戏班……竟似当献宠一般,把那几个给了官老爷们。 “他们几个,都是我几年来游方唱戏,在好些地方寻来的好苗子……也知道他们生得好,只跟着戏班云游,不落人眼,好得个周全。若没有那位卫大人,怎会被那些官老爷看见……”老头子跌足叹息,好生懊悔。 说话间,他话里话外,竟觉得那日的起火事故或都是卫大人的手笔。 “泠卿那丫头,虽有些才学,毕竟年轻,识人难深啊……她将银钱都留在戏班,一文未带,便随那卫峦去了……糊涂啊。” 说到后头,何班主口中那人,已成了“卫峦”,再无敬称,可知老头子对那人非但无有好感,甚至忌惮怨恨不可谓不深。 不多时,舒家已来人,面带不悦地候在祠堂外。当初云隐戏班被卫峦引到这舒家祠堂借住时,便连舒家家主都春风满面地来迎,实在是当初有多殷勤,如今就有多冷漠。 喜倌儿随着戏班里另一个年龄更大些的兄长,赁了一架驴车来,将那堆家伙事儿装了车,又将何班主架上车尾坐着。 菱倌仍絮叨着或可去找卫大哥、加入黄谷教之事。被何班主操起挞棍,狠打了她两下。 “半两重的脑瓜,不知好歹的东西……那卫峦一头打通官府,捐办粥厂,一头又跟黄谷教那些流民不清不楚,这里头到底有些甚的起底,你莫不是还要拿你小命去探么?你几个兄弟姊妹如今到底如何了,还有命没命,你可都知道么?……” 一壁打骂着,一壁随了驴车辘辘远去了。 玉婴满脑子狐疑地回了西院。 刚上了阁楼,在窗边坐下,便听身后传来一声: “玉婴,这是去何处了?大哥可在这里候你半晌了……” 她吓得一个惊跳,蹦起身来。扭头看到李长晟懒懒地倚坐在拔步床旁的一台崭新的圈椅内,一双狭长的凤眼如丝,笑眯眯地盯着自己。 “你……你躲在我这里干么?”玉婴受了惊吓,抚着自己胸口平息问道。 李长晟被她这句甚为无礼的问话气笑了: “李玉婴,我是你大哥,什么叫我‘躲’在你这里?” “这是我的卧房,你不告而访,还趁我不在时……坐……坐在这里,吓我好大一跳!” 李长晟看她满面烟霞般的红晕,从她一进来时,便显得有些心不在焉的懵懂眸子,此时雾蒙蒙的,透着氤氲水汽般,湿漉漉的模样,令少年的心又是一动。 他轻咳一声,从圈椅中稍稍直起点身子,修长的手指轻抚过圈椅润滑的靠背: “你这里,我竟找不到一台合坐的椅子,便拿了这圈椅来。你爱在窗边远望,也可坐这圈椅里望……” 26. 第 26 章 天气已然入冬,日头越发短了,眼见着阁楼里变得昏暗起来。 李长晟见女孩细瘦的身子,在窗边呆立着,一丝寒意侵入,她就微不可见地轻颤了一下。 “天这般冷了,你可穿了夹衣?”李长晟一边问着,一边起身朝玉婴走过去。 玉婴下意识地便要朝一旁躲开,却被李长晟长伸了手臂拦住。 这阁楼对李长晟来说毕竟陌生,又稍显昏暗,他这一加快动作,便碰翻了一旁摆放的一些物事。 玉婴眼疾手快地趋上前去,伸出双手捧住了那些物事当中堪堪就要坠地的那对胡人杂技小偶。 她肩头还倏然撞到了李长晟的腰。 虽说玉婴人小力弱,这一撞对李长晟来说只如蹭了一痒,却让李长晟觉出她肩头的瘦削嶙峋来。 少年转身扯起女孩,双手拢在她肩头。 “果真没穿夹衣……那日我抱着你时,便觉着你实在太瘦,此刻被你肩头撞一下,你这肩头,是只剩了把骨头么?” 又看她虽并未挣扎开去,却低垂了眼,根本不来搭理自己,只盯看着她手里那对胡人小偶,李长晟忍不住皱眉道: “大哥令老黄去秦林街将军府那边,给你拿了些西边来的玩意儿,怎的,你都不喜欢,却只喜欢……这对小人偶么?” “我都喜欢的……”玉婴淡淡回道,趁他问话时缩开肩膀,蹲到地下去捡其余物事。 少年无奈,默不作声地看女孩一样样将地上物事捡起。 “玉婴,你对大哥可有什么不满?……你莫要摇头,这次大哥回京来看你,你可躲我两回了,到如今,都还没跟大哥说个理由呢……” 玉婴偏眸,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心想我能有啥理由呢? 总不能告诉你,你日后恐会行那乱\伦之事,我不得不提前躲开你些。 “大哥,你是我哥,我是你亲妹,我能有啥不满?” 还是开口应付吧,光是躲,看来是无济于事,不如在言语上做些引导,也做些封堵。 “……况且,整个国公府里,也就是大哥你,会来……关照我……” “哼,果真是如此!”李长晟真情实感地愤怒起来。 “……大哥莫恼,”玉婴看出他的愤怒,忙制止他道,“我从小似这般长大,早都习惯了如此,换作旁的日子,我怕是……反而过不好呢。” “你是怕……乍然过了点好些的日子,往后大哥却又离开了,你要回到先前那般,反而不好?” 李长晟高大宽阔的男子身体,堵在女孩身前。在本就逼仄的小阁楼里,玉婴竟半步也踏开不得。 “玉婴,你更小那会子时,大哥就暗自说过,府里没有人容你,大哥偏生就要护你……”李长晟声音硬朗,满是真诚,“你莫要担心,更莫要怀疑……前两年,大哥去了战场,对你确实关照得太少,害你……竟在吃穿上都要受委屈。这次我回来,既看到了这些,便要想定个法子,彻底护了你……” 玉婴心里“咚”的一声,狂跳了一息。 他……这话,是何意思? 她禁不住摇头,微微朝后退了半步,后背却已抵在了窗牖上。 李长晟紧跟着抵上半步,抬起双手便兜住她轻晃的小脸。 他本意是不令她摇头,却不由自主地将动作做得颇有些暧昧了。 天光已泯,阁楼以内更是黯黑一片,一阵怪异的、令人面红身热的气息,慢慢浮起在阁楼半空,将两个年轻人猝不及防地定住。 玉婴迅速从呆怔中惊跳而出,又发出滑稽的“嗷”的一声,如同上回初见李长晟时一般,趁着少年尚且呆愣时,她已矮身一蹲,从他肘下钻出。 李长晟恍神,被女孩“嗷”的那一声逗得低笑起来。他的笑声低沉而厚,伴着淳然的气声,在阁楼中竟带出些回响,很有男子之魅。 玉婴急急地从他身边离开。她内里的颜狗体质,被李长晟这一声低息浅笑,竟似撩拨得动荡起来。 颜狗童敏未曾见过堪比李长晟这般级别,既美且伟、还少年气十足的男子。但她看过太多古偶剧,那些被偏爱式的剧情烘托,被服饰、妆容打造,更被灯光与环境如若造神一般造出的男主形象,想来也就和身后的李长晟差不多吧。 玉婴不敢再想,嘴里嘟囔着“天都黑了,点灯点灯……”,一边摸黑点燃了烛火,只听李长晟在身后又说道: “大哥既给了你玉婴这个名字,也打算再给的多些……我看你从小在这西院里圈着,所幸学了识字,但终究是不够。我虽未曾过问过另外几个妹妹的所学,但她们可是既有学堂,又有私学,还有教养嬷嬷跟着教诸般实务……” “不劳大哥操心,我自己也不愿学那些东西……” 无非是女诫女训,令女子知道无才便是德、父兄大过天,为人妻妾当温良恭俭让……等等束缚女子头脑与心胸、以及身体自由的歪理罢了。玉婴暗自腹诽着。 “大哥也未想过要让你学那些,只我看你热衷于学功夫,这很好!大哥不是和父亲那样的想法,从不认为女子便该如你母亲……甚至如我母亲她们那般……”少年耐心地解释着,却显然在这样的话题上,还无法跳脱开传统人心世道对女子规范的言论。他有些犹豫地措辞,“大哥不过是想给你些……更适于你身份的……好一些的日子。” 适于我身份?我又有何身份了? 烛光下,李长晟眼见女孩脸上浮现出惑然的神情,他思忖了一息,说道: “玉婴,我不管府里其它人如何想,甚至,我也不管父亲如何想,你就是我李长晟的妹妹,你便不该过现下这般的日子……你喜欢学功夫,你便学,你不愿被圈在这西院,便离开……” 玉婴越听越是糊涂。 这位李家大公子是要怎样? 自己是在胡乱瞎学些功夫,也确实时常悄悄离开西院、离开国公府,到外头去瞎逛。 他是在表示,他认同自己现在所做的这些事么? 玉婴看向李长晟,他凑近了些,幽邃的眼眸中透出一丝热切,便将他过于俊美的脸,变得更生动了。 “玉婴, 父亲不愿管你,大哥管……” 玉婴脑中闪过母亲被国公爷带走,自己独自留在国公府内,被那群怨毒的女眷针对打压,几乎要饿死的惨状。 “以往大哥有心管你,却没有太多法子,如今大哥有了自己的将军府,虽远不如国公府大,但比起西院,却是大得太多了……大哥想过了,玉婴随我去将军府,内院任你自由居住往来,那边还有个极大的演武场,你想练功夫,大哥也可教你,将军府有教习士也可教你……” 玉婴双眼越睁越大。 上一世,自己没有练功夫的喜好,李长晟也未曾产生过要将这个无名无分的妹妹安置到将军府的想法。 玉婴的第一个念头便是拒绝。 躲你还躲不过来呢,怎的竟会应了你,随你到将军府去? 怕是比上一世还要更早的,便要生出那起子悖伦灭理之事来。 玉婴这么想着,便只见李长晟对着自己,口唇翕动个不住,仍在絮絮说着他要照顾自己的那些话。她却一个字也未曾听之入耳。 好不容易等他停了言语,玉婴便慢慢摇头说道: “大哥既是直接来找到玉婴说起此事,想必是此事并不可行……国公爷并不同意吧?”她说完这句,只见李长晟一愣,心知自己猜对了,缓声又道,“玉婴想,若是国公爷同意的话,此刻早有人来,将此处东西打个包裹,直接送去大哥的将军府便是,又何须大哥到玉婴这里来,似这般耐心劝说呢?” 李长晟微微皱眉,心想这孩子怎会有这般眼力和心思,竟看透了自己。 被女孩看透,李长晟却更加挺直了腰背,问道: “此事可行不可行,玉婴无需挂怀,只若你愿听大哥安排,大哥便能带你离了这西院,从此不必再过畏畏缩缩、似你母亲那般的日子!” 李长晟这话说得毫不客气,玉婴无从反驳,却心中不忿。 她倒不是因了李长晟提及了自己母亲朵儿,只一个“畏畏缩缩”的形容,在玉婴看来,虽有些冒犯,实则贴切。在她看来,母亲朵儿岂止畏畏缩缩,根本满是奴颜婢色,在西院活成了一个只为那独臂国公爷提供欢娱的人形工具。 她所不忿的实则是,李长晟那一副理所应当该替自己做主的口气。 和他父亲,又有何太大差别? 身长体阔的李长晟,挺直了腰背伫立于前,伟岸轩然,他居高临下地看着烛光下的娇柔女孩,心中油然而生一种自该护她、视她为己物之想。 视她为己物……他心中又是一动,看向眼前女孩的眸色渐暗渐深。 竟似找到些……和父亲李祯当年不管不顾、霸气恣睢地要将那胡女带入李府一样的感觉。 “大哥回京也有好些日子了,不知何时又会返回北疆?” 李长晟正心神杳然时,忽听玉婴问出这么一句。 她是怕去了将军府,自己这个做大哥的却又去了北疆,她再无人照管么? “玉婴你放心,大哥既应了你要护你,自会替你做好万全安排。你无需有任何担心。” 27. 第 27 章 玉婴颇为认真地考虑了李长晟的提议,因为她不愿再经历独自一人被李府女眷们欺凌,几乎要被饿毙的凄惨日子。 上一世,玉婴记得大约是在春节前后,京城中已有许多囤积粮食的现象,及至元宵节那几日,据说是有贼人勾结破坏了京师储粮的三处官仓,其后便一发不可收拾。 在京师以外南北双向的粮荒问题,虽早已上达天听,朝廷却始终未曾给予足够重视。直到京师粮仓被毁案事发,不过短短两三个月,已演变为南北战事,李长晟与李祯先后随军,一回北疆,一下南溟。 正是在李祯率军开拔南溟时,他带走了胡女朵儿,玉婴因此陷入凄凉无措的境地。 玉婴看着眼前李长晟因了热切而发亮的双眼。她其实很清楚,这位大公子既是对自己提出了移去将军府之事,以其上一世霸道而近刚愎的性子,此番来找自己“商量”,实则就是个“通知”。 玉婴有些无奈,自己重活一世,靠着机缘与兴趣,改变了原主的一些行为线,于是也令周遭的人与事似有些许改变。却始终未曾依靠“预知”,做出一些有利于自己的预设。 甚至反而让那位避之不及的大哥,提前与自己走近了。 玉婴说不出什么有力拒绝的话。她知道,自己的身份,完完全全就是任人摆布、甚至任人宰割的身份。 好在她记得,李长晟很快便要受皇帝召唤,去往冬春祈福,一去便是月余,其后回到京城国公府,已是春节,各高门勋贵的人情往来,会将少年将军李大公子牢牢绑住,随后他便会因战事乍起,被急召返回北疆。 她就这么盘算着,李长晟已长声一笑,拍拍她肩,当她已应了此事,转身离去了。 其后月余,玉婴心中惴惴,不知大哥李长晟究竟意欲何为。 哪知一直静悄悄的,并无异动。 西院静筑,刚从佛堂回来的胡女朵儿,盯着房里已然烧得暖意熏蒸的银丝炭炉,知道国公老爷李祯又要过来了。 她叹口气。上回老爷阴郁着脸面过来,却在帐子里要命般的折腾,生生将他自己折腾得血气上冲,昏厥过去。打那以后,他一直未曾过来。 院门被人一把推开。 独臂的李祯立在门口,面色又是乌云密布。 朵儿浑身一抖,小腹没来由的一缩,感觉内里隐隐作痛。她忙起身迎上,在李祯身侧跪伏相迎。 李祯未曾让她起身,阔步踏入屋内,目光锐利,直直钉在她身上。 “你养的好女儿。” 朵儿一僵,慢慢起身走到李祯身侧: “爷,玉婴……怎的了?” 她因了汉话生涩,从来说话甚少,却知道国公爷一向抵不住她温声软语,此刻见李祯愠怒瘆人,便缓缓地多说出几句来: “爷……好久没来,奴……日日都盼,今日见烧了这……银丝炭炉,知道爷要来,奴心中才高兴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偷偷瞅着男人面容,见他面上黑云似有褪散,便轻轻巧巧地转到他身前,在他腿上慢慢坐下来。 李祯半生情欲被这胡女牢牢拿捏,为她已做了太多违背世俗常理、甚至违背他自己本心愿念之事,实在便是因了受不住她姿容身段魅惑,舍不下与她之间的床笫温存与畅快淋漓。 此刻被她娇娇柔柔地往怀里一坐,多日未得抒发的情欲,立时又鼓荡起来,弄的李祯不由自主地便抬起手来,伸入她衣襟以内,揉捏了一会儿,先自被她那句“今日见烧了银丝炭炉”引过了心神去,即刻便问道: “怎的?今日才烧银丝炭炉?往日不烧的么?” 朵儿被他大手揉得浑身发软,心想自己又多话了。她本不甚在意那些日常小节,这也是西院奴仆爱作犯懒、常打常犯的缘故。此刻她见自己随口一句话,又引得国公爷留了意,怕他又要以此敲打西院仆从们,心下实在不愿,便将脸颊朝男人头额处贴去,温声道: “往日也烧的,不说炭炉……爷……这些日子,可有想奴?”呼吸便重了些。 李祯被她撩得也有些抬头之势,想起自己身子和府医嘱咐,叹口气,从她衣襟内撤出手来,低声说了句: “本公今日来,本是要说你女儿玉婴之事的……稍后你缓着些伺候,不好太过激烈。” 朵儿低低应了一声,心中惧意已缓,知道国公爷恼怒的那事,就便要说,也是无碍了。 “晟儿近日频频异动,执意要将玉婴接去他秦林街的将军府,你可知道?” 朵儿秀眉微扬,心想国公爷果然问起此事来了。 玉婴这个女儿,自打上回魇迷醒来后,竟似变了个人,主意极大,回回来找自己说话时,所说事理情由,要么令自己这个母亲惊讶难解,要么便是被她说服一件自己从未想过之事。 在大公子李长晟要接玉婴去他将军府一事上,玉婴轻描淡写提了一回,虽已将母亲惊愕住了,她却小小分析了一番,令母亲朵儿一方面知道了她的态度是不会去,另一方面则是觉得那事也无不可。 “玉婴……不会去。”朵儿肯定地说道。 “她说的?”李祯盯着眼前胡女艳秀而媚的眼眸,随即微微皱眉道,“她说不去,又有何用?只不知,你女儿是怎生弄得晟儿执迷如斯,不惜忤逆我意,也要……”李祯想起李长晟那副桀骜不驯、霸气浑成的模样,又是恼怒。 朵儿被他的言语和愠怒的模样吓住,惶恐不安,却不知如何应答。只得又贴住男人。 李祯心中荡了又荡,怒意却是不减,冷声说道: “你女儿……便是学了你……这些本事么?去用在了晟儿身上?” 朵儿一呆,心想国公爷此话大是不妥,却说不出不妥在哪里,便慢慢将身子离开了些,半晌说出一句: “玉婴还小……大公子一向怜惜她……孤苦。爷,何出此言?” “哼,你以为后宅众人是吃素的么?如今整个国公府的女眷院落,早已谣言四起……”李祯语气愈冷,“说你母女二人皆是妖孽命格,说你天生媚骨便罢了,将个女儿也养得心性浮荡,小小年纪便不知检点,连…… 连自己兄长都蛊惑了去……” 后头几句,几乎是从李祯齿缝中挤将出来。 朵儿已是面色煞白,她深知自己是国公府里见不得人的禁忌,国公爷从来都将自己埋藏般地隐匿住,不让自己成为任何人可以抓住的口实。十几年来,自己也一直乖巧顺从地配合着那个男人,因了他那么狠暴地宠着自己、那么悍戾地禁着自己…… 她害怕得从他腿上滑跪下来,言语不清地颤声道: “奴……从来只将佛堂所念……说给玉婴,未曾对她说过旁的……” 李祯伸出他那支独臂,单手扣住她柔软润滑的面颊: “晟儿这才回来多久……本公看他说起玉婴的模样,已有些势在必得……不是被她迷惑,又是什么?她被人说蛊惑自己兄长,怎是冤了她?” 朵儿眼神飘忽,带着些惑然,好似梦回从前,她嗫嚅着说道: “爷……玉婴她,一心尊您为父,也是……一心敬大公子为兄,应不曾……有蛊惑之心!” “你到底是如何管教你女儿的,你自己清楚!当初本公答应……留下她,你莫要在今时……让本公觉着后悔!”李祯有些悔不当初,恨恨地捏住朵儿尖巧柔嫩的下巴,手指微微发抖。 朵儿美丽的眸子里,浸着惶恐、忧惧与委屈,她慢慢闭上双眼,不敢去看那个明显在后悔着的怒不可遏的男人,两行晶莹的清泪已从她皎白秀丽的面颊上扑簌簌淌落。 李祯看着她落泪隐忍的模样,心头怒火稍有回敛,他顿了一顿,话语依旧冷硬: “往后,你好好拘着她些。叫她安分守己,避嫌循规,再不许与晟儿私下过从甚密!” “若再因她不懂收敛、肆意惹出是非,污我李家名声、乱我府邸安宁……” 他眼底闪过一丝冰冷决绝: “便莫要怪本公,背了当年之誓……” 朵儿抖了又抖,浑身泄力地瘫软在地,只被男人掐着下巴,可怜兮兮地仰着头,被男人死死盯视着。 李祯盯了女人半晌,眼神虽渐渐软了些下来,却仍余怒未消,扣住她下巴的大手翻转过来,朝下掐着她脖子,将她一把提上自己膝头,令她又坐在自己腿上。 却在她被掐得面色发红时,李祯竟被燃起一蓬勃然谷欠火,再也忍不住,张嘴便含住了她唇瓣,一只独手上下摸索,一壁喃喃不绝道: “你果是妖孽……本公败给你,真真要……一败涂地……陷于绝境么?” 一壁又将大手探至她裙底,反复抠揉磋磨,咬牙恨道: “究竟是有何神魔在你这里……对本公施了法么?竟让本公……这么多年……放你不下!” 胡女朵儿紧咬了双唇,柔软纤细的腰肢随了男人大手起伏摇晃,魅得李祯情难自已,半晌才撤出濡湿的手指来,粗喘着叹道: “管住你女儿,莫要让她……这般去魅了本公的晟儿……” 这一夜,静筑里尽是朵儿“爷,缓着些……慢些……”的劝慰与吟叹之声,国公爷李祯却如何刹得住雄风。 28. 第 28 章 西院静筑的垂花门外,国公爷身边最得力的长随陈忠对丫头小兰细细交待着。 “明日阖府去往栖霞寺礼佛,为期十日。老爷特意吩咐,令朵儿娘子随队同往。” “忠大爷,怎的现在才说起来?娘子这边可是一点也没有准备……”小兰也是胡女,日常只在西院随侍朵儿,从不往正宅去的,因而十来年了,她也没学会中原的尊卑规矩,说起话来直愣愣的。 陈忠不以为忤,淡淡说道: “你稍后便抓紧去准备吧,来得及的。只再交待你一声,寺中斋戒,全程茹素,莫要带半点荤腥零嘴、香粉脂膏。娘子日常用的清茶、药包……还有老爷过来爱用的那些,记得备好即可。到了寺中,谨守规矩,安守西院本分,少言少行,切勿随意走动、与各院掺和,安稳随众礼佛便是。” “老爷过来爱用的那些……”小兰说话仍无禁忌,心中有疑惑,直接便问了出来,“……那些物件,可好带到寺里去?” 陈忠素来沉稳,此刻也不禁老脸一红: “照吩咐行事即可,不必多问。好生伺候娘子,莫出纰漏。” 说完这句,他不再多言半句,拱手一礼,转身便去了。 徐妈提着衣角从院墙后过来,左右张望无人,快步走到小兰身侧,压着极低的嗓音说道: “小兰姐儿,你可听见外头的风声了?正宅那边如今传言坏得很!” “怎的了?” “以前便偶尔有些类似的怨言,如今闹得越发凶了……说朵儿娘子祸水妖孽得厉害,狐媚惑主,竟连佛门斋戒这般清净庄重的阖家大事,也要绊着国公爷的腿脚……” 小兰翻个白眼,怒道:“什么乱七八糟,这不忠大爷刚才来让娘子准备的么?哪里是娘子要去的?” “可不么?……我想着,怕不是因了玉婴!”徐妈神情越发诡异。 “玉婴?又干玉婴何事了?忠大爷可没让玉婴也跟着去。” “嗐,你可知道,正宅各院私底下疯传怪话……说玉婴心性不正!说她日日黏着……黏着大公子,举止逾矩、不知廉耻,竟敢魅惑自己的亲兄长!” “啥?”小兰呆呆发愣。朵儿娘子十几年来被人嚼舌根不计其数,只一个不搭理便是,小兰跟着也早已习惯了。可……如今被嚼舌根的,竟成了玉婴,那孩子才多大啊? “小兰姐儿,你想想,以往她们胡说朵儿娘子,朵儿娘子有老爷护着,如今……却说起玉婴来,老爷可不会护着玉婴……” 小兰身上一抖,捏了捏徐妈搭在自己腕上的手,转身进了静筑卧房。 …… 同月苑内,贺行蕴正听大丫鬟湘秀一一汇报明日将要带去栖霞寺的箱笼物件。 李长晟大步走入,一身俊逸朗然的少年锐气扑面而来。 “娘,您找我?” 贺行蕴每每看到她这宝贝大儿,总是止不住的欢喜。她知道儿子军政诸事颇多,早免了他回府请安的虚礼。最近数日,李长晟都在秦林街昭武将军府,因了白日里理事,往往忙至深夜,便一直没有回国公府来。 “晟儿,你如今竟比你爹还要忙些呢。”母亲笑道。 李长晟知道母亲特意唤他来说话,无非又要提说亲之事。便笑着坐下,揭开桌案上的点心盒盖,捞里头的小食吃。 “你也知道娘唤你来要说什么,”贺行蕴贴着儿子也坐下来,“你今年十九了,功名爵位皆立,立身之本已然稳固。男大当婚,是时候考虑婚配之事了。” “娘,莫说儿子才十九,且军中任上事务繁忙,别家大儿二十好几了,比儿子闲得多的,也不见忙着说亲啊……” “……你说谁啊?”贺行蕴见一开口便被儿子驳回来,不愿再给他说下去的机会,“不管你说哪个,皆与咱家无关。你如今身份不同,早早定亲成家,是朝堂体面,也是你的立身根基。” 李长晟默然。 贺行蕴便忙将自己属意的几个世家贵女,一一说给他听: “吏部林尚书家的嫡长女,知书达理,温婉端静,年纪与你相当,家教严谨,是正统大家闺秀风范;还有太傅苏家的二姑娘,饱读诗书,品性端庄,素来在京中贵女圈里声名极好,无半分骄矜习气;再者,便是镇抚使陆家的嫡女,将门出身,英姿爽朗,配你这武职身份,亦为相宜。” 李长晟却打了个哈欠。他日日忙碌,本来心中记挂着要兑现上次与玉婴所说之事,竟一直没空。今日回国公府,他便心中想着,与母亲说完话后,待要去西院看看玉婴,关于接她去秦林街的事,自己已有了计较。 贺行蕴见儿子丝毫没有兴致的模样,心中失望,仍按捺住,缓缓说道: “这几家,皆是清白世家、门当户对,品行样貌、家世底蕴无一不妥。我本打算,等此番咱们阖府去栖霞寺十日礼佛祈福归来,尘埃落定,便择一户最相宜的,正式托媒说亲。若是你愿,我可借着宴饮雅聚的由头,安排你远远见一见,合眼缘最重要。” 李长晟喝了一口刚端上来的清茶,认真看着母亲,说道: “娘,儿子现下确实没有心思顾及婚配家事……一则朝堂诸事繁杂,再是北疆军务如今暂由副将代为统领,圣上数次隐晦提点,有意让我尽早返回北疆……”他见母亲神色渐冷,便又搬出父亲来,“您问问父亲便知,儿子到底有多忙……便是现下,还未能过问明日启程行囊,就已经困乏了……” 贺行蕴被他说得一时黯然,片刻后,不悦道: “既你无心婚配,便更该爱惜自己羽翼、珍重自身声名!” 李长晟被母亲突如其来的这一句,说得愣了一下。 这话却又是从何而来? “晟儿,你这次回京,自己有了将军府,回家的次数就变得屈指可数了。” “娘却知道,你每次回来,必要去往一处……” 李长晟皱了皱眉,眼前浮现出玉婴皎洁而秀的面容,果然听他娘说道: “你与西院那孩子,怕是走得有些太近了!” 不过去了两三回,便算“走得太近了”? “你果然是这般不以为然!”贺行蕴声音已沉,“那西院,你父亲去便罢了……你怎能……?”她竟然哽住了。 “儿子不知,为何要对西院如此避忌?” “你……你可知,如今府中都在传些什么……真真不堪入耳。那个当娘的,那等惑人的命格,绊住你父亲半生……整个国公府,从为娘到……几个姨娘,辛辛苦苦替你父亲掩盖住……西院丑事,生怕漏出半点风声,竭尽全力也要维护你父亲声誉和宦途。” “可你,却与那西院主动接近……难道你竟不知,如今你乃是堂堂昭武县侯、朝廷武将重臣,前程大好、声名贵重,怎能去趟这等污糟浑水?!” 李长晟眸色瞬间冷了下来: “玉婴常年居于西院,深居简出、足不出户。父亲虽不认她,但她好歹也是我李家血脉……却就这么从小被关在槛中一般,还要被视作污遭浑水?” 贺行蕴见儿子丝毫听不进自己言语,竟反过来替那女孩说话,心中惊了又惊,沉了又沉: “晟儿你……糊涂啊!你但凡听一听那些传言,说那孩子性随其母,小小年纪便心性不正,魅惑亲兄,悖伦失度!你若不及时远避,再陷入这等龌龊流言里,你的清名体面,你的日后前程……怎会不受影响?” “母亲您身居主母之位,执掌内宅,为何任由这般无根无据、龌龊不堪的谣言,在国公府肆意流传?”李长晟只觉荒谬至极。 “难道你不知,内宅妇人口舌、婢仆闲言,最是堵不住、杀不尽的东西?”贺行蕴怒气渐生,“况且晟儿之行径,不正是在给人口实?你给她起个玉婴的名字,弄得满府尽知,你甚至还想……还想将她接到你的昭武将军府去……” “儿子不过看她实在可怜,她从小虽有爹有娘,却过着奴婢一般的日子……儿子既有余力,便愿助她过得稍易一些。” “绝对不可!收起你的怜悯之心吧,晟儿。咱们李家,自从来了那个胡人妖女,便被搞得家宅不宁,积怨横生。如今,若连你也与那边那个孩子有所牵扯,更不知……” “娘,若您便是这般作想,府中谣言,恐怕无有断绝之时!” 贺行蕴气得站起身来: “枉你如此年少权重,竟丝毫不分轻重么?你现在的身份,在朝中本就招人嫉恨。京中无数双眼睛盯着你、盯着咱们李家。寻常过错无妨,可悖伦、私德不端这样的罪名,是官场仕途、勋贵立身的死穴!” 李长晟从椅中挪出,在母亲身前跪下道: “儿子心中坦荡,觉得自己所做所想并无不妥。母亲既能替父亲遮住西院之耻,便该替儿子挡住这些莫须有的胡言乱语,莫要让儿子和玉婴的兄妹情谊,变作外头朝堂倾轧的借力。” “儿子……多谢母亲。” 李长晟说完,对着母亲磕了个头,不顾她还有话说,起身便离去了。 剩贺行蕴浑身颤抖地站立在当地,咬牙切齿。一时间,那股伴随了满腔无可奈何的深重恨意,便如滔天洪流一般袭了过来。 29. 第 29 章 李长晟从同月苑大步走出,心中鼓荡着些许不平,又觉得自己对母亲言语稍重了些,一时间有些混乱难言。 他便在园中一处长廊坐下来。 他今日回府回得晚。明日要出发去栖霞寺礼佛祈福所需之物,已由他的贴身近侍、家生子墨砚在秦林街将军府带人理好。因了近来李长晟都是在自己的将军府歇息,他并未让国公府内自己院里的小厮与侍女准备自己留宿诸事。 穿堂的长廊里,寒风甚紧。李长晟虽身健体壮,却也觉得身上发冷。 实则还是心里发冷。 自己还没如何对玉婴好呢,不过给了她一个正经名字,替她过了一次生辰日,竟就有那等下作谣言传将起来! 而且内宅权力最大的那人——自己的母亲,看起来是丝毫不会替那孩子做主,非但不替她做主,甚至……只想打压住她。 玉婴……不过才十四岁!她什么都没有! 李长晟有些后悔。自己此番回京,对玉婴的一些举动,在自己看来,根本就算不得什么,却竟然先后激怒了父亲和母亲,令他们迫不及待地摆出立场来——你,别沾染那不吉之人、污糟之事! 他从未曾叛逆过,却猛然在玉婴一事上,生出一种似若叛逆的情绪来。 也不知坐了多久,忽听两声梆子声响,“二更人定,各院安歇,锁紧门窗……”,却是府内的巡夜家丁敲响了二更。 少年从长廊凳上站起身来,朝西边快步走去。 同月苑里,大丫鬟湘秀一身寒气地匆匆回来。 “大公子去了何处?” “回夫人,大公子他……去了西院。” 贺行蕴恼怒地叹出一口长气,也不知是不是被湘秀身上寒气激的,令她止不住地发起抖来。 西院阁楼。 老黄有些惶然地将李长寿迎进房门,又点燃了一根蜡烛。 “怎的这么早便安歇了?”今日大公子李长晟面色格外清冷。 “是……没什么旁的事,一般便是这个时辰……”老黄忙答。 李长晟看向二楼,那上头已是黑魆魆一片:“玉婴她……歇了?” “回将军,玉婴小姐今日练功练得……有些狠,应是累到了。” “明日去栖霞寺,你可要去么?” “老爷只令小兰跟着去服侍娘子,老奴便留下来照顾玉婴小姐。” 李长晟看着老黄,点点头,在老黄端过来的椅子上坐下。 “当初……父亲为何让你来?”李长晟突然问道。 老黄一愣,他当年为了跟来,着实做了番狠命的折腾,自宫、毁面…… “蒙国公爷看得起,能让老奴这么一个废人随了来,老奴……”老黄喃喃说着。 “父亲让你来,是要你护了那女人不在这后宅里受欺负吧?”李长晟打断他,冷声说道,“你可做到了?” 老黄身上一抖。 十几年在这国公府西院里,自己可还记得当初的起心发愿? 只日日看着那仍旧令自己心醉神迷的朵儿娘子……她有国公老爷护着,自己只像个低贱丑陋的影子。 和十几年前的西疆战场比起来,西院的日子……实在是太舒坦了,舒坦得让人夫复何求…… “你做到了?或是没做到?可能答得上来?”少年将军冷得像冰一般的诘问声,仍在继续,“或者说,你到底都做了些什么?可能答得上来?” “将军……玉婴小姐那里,老奴若有何事做得不周,请将军责罚……”老黄毕竟聪明,眼前的少年将军,如何会因了朵儿娘子的事,在这里说嘴。他无非是在说玉婴。 府中所传玉婴魅惑亲兄的谣言,确已影影绰绰地传到了西院。老黄堵了堵徐妈之流的嘴,看玉婴好端端的,始终神色如常,心想事关大公子,自有正宅夫人过问,便并未如何上心。 李长晟看着下跪的老黄,心中一阵恚怒。 十几年来,玉婴那孩子过得如此憋屈,但凡眼前这老黄拿出点军爷那豁得出去的气势来护她,怎至于…… “玉婴这名字,既是本将给了,本将便要令她活得有个玉婴小姐的样子。”李长晟慢慢说道,像是在做个宣告,“她没有丫头侍婢,待本将从栖霞寺回来,便要从你这里接下她来……” 他盯着有些茫然的老黄丑陋得令人发憷的疤面: “莫忘了你身份责任,更莫要负了你当初……对你自己下的那些狠手!” 少年朝着二楼的方向看过去,那头仍是黑黢黢一片,无声无息。 他转身去了。 一晃已是几日过去。因了国公府阖府去了栖霞寺,宅院里十分清静,每日里仅有洒扫粗仆在固定时辰里干活。 玉婴这几日里,觉得甚是奇怪。以往她做什么去哪里,老黄从来不管不过问,只每顿饭给她留好,她常常并不回来吃饭,老黄便将饭收拾了事。 哪知这几日里,也不知是不是因了母亲朵儿不在,老黄无事可做,竟如同以往围着母亲转那般,整日里绕在玉婴身边。 玉婴皱着眉头瞪他,想让他莫要跟着自己外出,老黄梗着脖子斥她: “前一阵你偷着外出也就罢了,如今外头世道不太平,你可知粮荒将至,若京城已是如此,外头老百姓怕是已经活不起了。每每到这种时候,拐人卖人的事,就会变得又多又乱。你一个小女娃子,生得又好,出去不就是活生生的靶子么……” 说什么也不放她独自外出。 玉婴无法,干脆蛰伏了几日,心想等到母亲回来,老黄便会贴到母亲身边去,自己再自由行事。 这一日,玉婴刚在老黄眼皮底下练完功夫,二人在房檐底下比着不同的炭烧起来到底有多大差别时,外院管事张大过来叫走了老黄。 老黄离开时,眼中有些不确定的忧色,他扭头对玉婴叮嘱道: “玉婴,莫要调皮,不许趁老奴不在,自己偷跑出去玩啊……真不是老奴吓你,你从小在这么个院子里长大,任事不知的,外头……” 玉婴打断他:“放心吧老黄,等你回来,我一定还在这里……” 可是等到老黄小步快跑着回来时,地上那两小堆 炭和炭盆凌乱摆放着,却哪里还有玉婴的影子。 老黄眼前飘出那位大公子李长晟阴戾的眼神,打了个寒噤。 他快速地在西院里四处寻找了一番。 没找出玉婴,却把徐妈拎了出来。 确切地说,是徐妈自己冒了出来,对他说了一句话:“玉婴那孩子,怕是惹了个大祸……” 徐妈将老黄引到一处月洞门,指着那条通往外院的分叉路: “……我是躲在这里看到的,玉婴小姐被捂了嘴,被两个姐姐一前一后抬走了,因了见那两个姐姐是……是白姨娘身边的,我便没敢去拦……” 老黄瞬间头大,问徐妈: “白姨娘身边的……那……她二人干这事,是……白姨娘吩咐的?” 徐妈看老黄一眼,像看一个傻子,迅即垂下眼皮去: “自然便是白姨娘吩咐的,所以我不敢拦……既是白姨娘吩咐,怕是和夫人……”她故作姿态地捂嘴,不再往下说了。 老黄心乱如麻地转了一圈,又问那老妇: “她们是要……干嘛?” 徐妈捂嘴捂了半晌,才小声说道:“只不知玉婴小姐是惹了哪样的祸事,既被这般背人耳目地弄走,至少是要弄去狠命教训一顿……” 老黄想起先前自己被那外院管事张大叫走,去说的却都是些不相干与不重要的杂事。他一拍脑门,悔不当初,心下更是惴惴,不禁又自言自语道: “白姨娘和夫人……不都去栖霞寺了么?” “嗐,主家儿不在,也不碍着底下人做事啊……”徐妈这话,说得老黄更是忧心。 正在原地滴溜溜乱转着,老黄突然福至心灵般,耳中响起李长晟那句“莫要负了你当初对你自己下的那些狠手”。他一咬牙一狠心,将头脸上那块遮面布巾“唰”地一声扯落下来,朝地上一掷,勾着腰背便去了。 那一晚,老黄终究是拿出了些当年军爷的狠辣手段来。 他在四姨娘白灵沁的福德苑里来来回回转了好几圈,撞见好几个丫头婆子和粗使仆人,却连玉婴的半个影子也没瞧见。 他索性拿出军中寻人的技法来,趁着尚有天光之时,在福德苑贴地寻迹。 果然竟在柴房里寻到玉婴的一块帕子。 老黄紧攥了那块帕子,找到那个先前非但拒不承认掳了人、而且硬声斥责老黄越礼放肆的大丫头秋羽。 “不过一块帕子,不定是哪个丫头子丢落在柴房的……”秋羽犟着回道。 “你可见过哪个丫头子有这样橘黄色的帕子?”老黄自然认得玉婴自己染的黄布料子。 “怎的没见过?多了去……”秋羽与其它几个丫头对了眼神,毫不在意。因了那几人也叽叽喳喳应和起来。 老黄与她们争辩不过,面上疤痕都气得发了红。 终于掐住秋羽手腕,将她提了便走。 缩在下头的两个男仆见秋羽挣扎,奋起过来要护她,却哪里扛得住军爷老黄的腿脚,两下子便被踹翻在地,眼睁睁看着怒不可遏的老黄将秋羽丫头提走了。 30. 第 30 章 “你是见西院娘子从不吭声,便这般猖狂的么?” 秋羽是四姨娘白灵沁前几年从娘家要过来的家生子丫头,算得忠心,人又硬气,老黄将她提到西院问了半晌,她只咬紧了牙关说从没见过玉婴小姐。 老黄气个不住,将她死死绑在一根立柱上,自己又潜到福德苑里,从柴房循着痕迹追。 想来四姨娘房里做这事那些人,根本没想过还有人会这般来查,并未消除痕迹,竟被老黄一路追到了后门。 后门连通一条三丈宽的长火巷,虽然扫得干干净净,老黄仍然看出地面脚印并非好生行路的脚印,竟有好几道拖拽痕迹。 他渐渐心慌起来。 虽从未想过府中会有人对玉婴不利,但最近新传的流言,老黄也是听过几耳朵的…… 那可是在将玉婴和……全府里最是要紧的大公子李长晟牵扯起来的流言! 再一想国公爷李祯一向对玉婴不管不问、甚至宁愿她并不存在的态度,老黄心中一沉又沉。 他疾步奔过火巷,在后勤杂院处扫视了一遍,见零星几名仆役眼神闪躲,知道问不出什么,扭头便出了杂院,来到国公府外的后街市井巷口。 这镇国公府后街的市井巷,不似前门大街繁华,而以伺候大户下人、车马脚夫、普通商贩为主,夹杂了少量体面些的小型店铺,方便府里采买、下人走动。 巷口一侧的生药堂,是老黄常来常往之所。 天色渐暗,老黄退回几步,将方才缀到身后的两名小厮直接堵在了巷口,只一声“你们既被派来盯我,也该给派你们之人有个交待”,一手一个抓了二人脖颈,狠命两相一撞,二人头磕头的,便即被撞晕过去。 老黄这才走到生药堂门口叫门。生药堂老板刘庆与他相熟相交,开门将他迎了进去,便说起个把时辰之前,后门巷口来了人牙子的篷车,市井巷众人都知道,这是国公府里发卖丫头仆从,并未太多留意。 刘庆说得轻巧,老黄却是满脑壳轰鸣着发懵…… 那白姨娘……竟这般大胆?!竟敢趁着府中无主时,派人将西院娘子的女儿……给提脚发卖了? 因了人牙子的篷车长得都一样,除了见那篷车已离开多时,离开时应是装了满车的人,估计不下十人,刘庆也再说不出旁的。 老黄不敢耽搁,当即又回到西院,却见两名男仆不知如何进到西院的,竟已摸到了捆绑秋羽的立柱处,正要替那丫头解绑。 老黄也不多话,在秋羽的尖叫声中,上前将两名男仆打晕在地。 “说吧,你们将玉婴小姐卖给哪家人牙子了?” “你胡说什么?仗着你会打,没得跑到白姨娘房里耍横,我必要告到夫人那里,再看你怎么死……”秋羽见老黄已伤了人,心慌起来,哆哆嗦嗦开始说起了狠话。 老黄久不动脑动手,今日磕磕绊绊被个丫头子拿捏了半日,竟将自己看着长大的玉婴弄得……无端端得了个被发卖给人牙子的下场,他终是被激得全身心地疾转起来。 “若我没记错,你来府里也四五年了,在白家应是调教好的丫头,四姨娘才会要了你来,算算年纪,如今该有十八九了,你主子该替你做主嫁人了吧……” 秋羽被绑在立柱上,浑身早已痛麻难忍,此时听那丑陋可怖的男子说出这么一番话来,不知他是何意,并不答话。 “今日你既被你主子使唤着,做下这等事来,你该知道,后头的事,便不是你主子能说了算的了……” 秋羽斜睨老黄,满眼的不屑与愤恨。四姨娘白灵沁确已答应过完春节,便将她嫁与早已暗许的商户家庶子。秋羽早就满心满意地候着要去商户家作媳妇了。 “……你个贱种狗奴才,我福德苑里出来的,岂容你威胁欺辱,你且等着吧……” 那丫头破口而出的话还未骂完,只见那丑陋男子伸手便在她胸口一扯,一股大力袭来,竟将她颇厚的冬裙前襟生生扯掉了一大片,白生生的胸膛腰腹,便在她的极度惊愕中整个亮了出来。 “啊……”秋羽哪能想到,自己口中的贱种狗奴才,竟做得出如此狠绝之事,她低头看一眼自己,又见那勾着背的疤面男人一瞬不瞬地盯在她身上,一阵恶寒之意猛然裹挟住她,令她又是羞愤,又是恐惧,嗓音便凝住,哑着声,呼不出来,连呼吸也顿住了一般。 “你虽就是个贱婢,想来也愿嫁去个正经门户……”老黄不紧不慢地说道,一壁溜达到昏睡在一旁的男仆身边,蹲下身去,逮住其中一个的裤腰大力一扯,几个扒拉间,又已将那男仆身上棉裤扯脱…… 秋羽一眼瞄过男仆腿间,整个窒住。她哪能想到西院这个老黄,竟有如此狠厉下作、不计后果的手段。 老黄一手拽过光腿男仆脚踝,将他扔到绑着秋羽的立柱前,逼得女人羞愤欲死地紧闭了双眼,丝毫也不敢朝下看去。 “现下你两个,一个贱婢、一个贱仆,这副模样还未出西院,你日后要嫁去的正经人家,自然也还不知道你两个有这么一出……”老黄面上的疤痕,好似褪去了些血红的颜色,只黑沉沉的,更加阴森可怖,“若你还是什么都不说,稍后你两个这副模样,便会出现在后头街巷。现下还早,离宵禁还有些时候,街巷里若要看起热闹来,也能聚起不少人……” 戌时入夜,街鼓初歇。老黄策马疾驰,直奔城南私牙窝点。 那秋羽再是能干敢干,毕竟是个黄花之身,哪里经得住老黄扯掉她衣裳的威胁。眼见自己和另名男仆被撕扯得各各露了□□,且要被公之于众,她早乱了方寸,嘶声求饶,终是说出了黄昏时分来到府外后门的,乃是城南马牙头的篷车。 老黄听见是马牙头,稍稍放心下来。那马牙头是城中专做高门私仆、隐籍人口转手的老牌人牙。老黄知道,按牙行规矩,高府遣散下人需押三日滞夜,不转手、不拷问、不私审,以避世家祸事。 再是有三日滞夜,老黄又如何敢耽搁? 虽那悍婢秋羽说了,玉婴小姐始终被蒙脸罩头,以防被其余几名弃奴看出 面容身份,老黄一想到那般秀美乖巧的女娃,竟被折腾如斯,心中便忍不住地刺痛起来。 他又想,既自己都心痛如此,哪能想见几日后,待朵儿娘子归来,知道了玉婴遭遇,她会心痛心伤成何种模样…… 更何况还有那煞神……李长晟! 老黄一通策马狂飙,来到城南那片杂汉游荡的陋巷地界,只见灯影昏浊,一人一马已抵近马牙头的私牙窝点院落。 他未等马儿停稳,纵身入院,几名护院打手闻声过来拦挡,不过是些流氓混混,如何敌得过日日练功的军爷,不多时便尽数被老黄撂翻。 马牙头惊出,见来人凶悍破局,又见他面容打扮都不是好相与的,辨不清起底,那牙头瞬间敛了眼色,抱拳说道,“兄台慢道……一切好说、一切好说……” 待马牙头清楚了老黄来意,也不多废话,据实回道:今日自镇国公府接出八人,严守三日滞押不转手的行规,尚在后院囚房看管,未曾脱手。 当下便由马牙头带路,二人即刻往后院走,转过夹道,马牙头从腰间牙牌上取了钥匙打开后院院门。 一踏入院门,只听囚房那头一阵压低的杂乱人声,马牙头断喝了一声,压住那人声…… 随即马牙头便似看见了什么,惊跳起身,后退了两步。 老黄稳住身形,朝前一张,只见囚房外的地上躺了一名男子。 “胡老二,你他妈的又不干好事……”马牙头回过神来,迅即走上前来踹地上那男子。 老黄却已嗅到血腥气息,他晃燃火折,照亮了眼前情形。 只见地上那胡老二,面朝下一动不动地卧倒在地,身下棉裤褪至膝盖下方,露着两截光腿。 马牙头已一脚踹在胡老二腰上,踢完一脚也是觉得不对,再循着火折子光亮,大惊失色地看到胡老二身下一滩血迹。 “*的……”马牙头慌神喊道,“这怎么回事……王大嘴,你又死哪里去了?他妈的胡老二,老子早就说你狗*的迟早死在你这场烂事上头……” 老黄抢上前去,一推左手边掩着的囚房门,见里头空空如也;他忙退出来,伸手推向右手边囚房门,却是锁着的,里头人却稀稀落落喊将起来。 正不知发生了何事,只听院落外头,一个男声骂骂咧咧地一路过来。 “王大嘴……他*的,胡老二都死了你可知道?”马牙头蚂蚱一样跳过去,在墙根底下开了个栅门,迎进那“王大嘴”来。 只见王大嘴一手拽了两把头发,分别是两个个子小一些的女子,她二人勾着腰,龇牙咧嘴地被王大嘴死死攥着头发;王大嘴另一手还攥着一名个高些的女子双手,他满嘴不干不净地骂着,走进后院来。 “头儿……可算追回来三个,还有一个跑得飞快,实在……妈的……撵不上,那小丫头像是有些功夫……啥,胡老二死了?……妈的,先头还好好的,日这大丫头日得那个带劲……怎会就……” 马牙头一巴掌过去,将王大嘴扇得闭了嘴。 31. 第 31 章 却说玉婴先前在国公府西院被两名粗壮丫鬟使蒙汗药迷倒后,头上套了黑布罩,一径随了其余几名要被发卖出府的丫头仆役,被马牙头的篷车带走。 直到天黑,玉婴才幽幽醒转。她警惕性颇强,先不动弹,听身边女声啜泣说话,又听隔壁男声应答内容,才知道自己竟是被悄悄卖给了人牙子。 玉婴顾不得害怕,忙摸到腰间佩刀。幸喜那佩刀极小,当初卓大将军也是看那刀子玲珑可爱,与小女娃甚是配搭,便将之当做还算可心的礼物送了给她。也幸喜那两名粗壮丫鬟并无掳人经验,一见迷倒了人,便手忙脚乱地将人罩头抬走,丝毫未想过搜身。 玉婴紧紧握住佩刀,先是好生紧张了一番,随后才慢慢平静下来,思忖如何自救。 正琢磨着,只听两个男子咂着牙花过来,口中秽语不绝。 “……今天有个大的,据说是勾引府里哪个少爷……被撵出来的,既如此,必是生得不赖,才有那等心思……可说好啊,上回让你占了先,这回你得排到后头……” “我说王大嘴,你欠我的一两银子怎么说?拖了这么久没还,还好意思让老子排后……滚滚滚……或者,你先看看那几个小的……” “啊呸……胡老二,亏你说的出口,那几个小的比我妹还小……” “那你就给老子候着……不然就还银子!” 囚房门吱呀一声打开,来人伸手将身量最高那名丫鬟粗鲁地拽了出去,她尖声惨叫,来人便道“莫叫唤,爷疼你……果真生得不赖,可有便宜了你家少爷啦?” 那王大嘴果真嘀咕着回避到不知何处去了。 胡老二便将那丫鬟扯出囚房,压在门外廊道扶手上,掀了她裙子便捅扎进去,污言秽语仍是不断: “你既是因了那等事被撵出来了,再想去门户里干干净净伺候人,是不可能的了,唯有去干两腿一张的事……你这样的,爷见得多了,先给你好好通一通,下回你再见了爷,念爷今日这番劳动一点好,多伺候爷几回……啊!妈的!……” 那胡老二正畅快着,忽觉胸口一凉,眼前一花,只见一只细瘦胳膊晃了两晃,他已脱力,再站立不住,仰面倒下,这才觉得胸口疼痛,长声惨呼着在地上打滚,滚了两下,便卧着不动了。 玉婴收起佩刀。卓大将军教的那几招着实狠辣有效,夺人性命又快又准。 她拉开囚房门,朝后头两名小丫头看了一眼,一声不吭地便跑了出去。 待王大嘴觉得不对,急匆匆奔过来时,几个丫头跑得一个不剩。这破落院子比不得高门宅院,院墙上不少豁口和狗洞。王大嘴从豁口翻出,一路追过去,终是追回了一大两小三个丫头。 练过功夫的玉婴,王大嘴却只见着她一片衣袂,便远远地在前头消失无踪了。 …… 栖霞寺,李长晟被叫到国公爷所居禅房正堂时,他一眼看到老黄勾着背的身影,便知不好。 “本不需唤你来的,老黄非说要知会你,为父见他甚是怕你,便唤你来说一声……西院那孩子不见了。”国公爷李祯说。 李长晟眼中眦光一闪,猛地看向老黄,眼神里已带着戾气: “好好的怎会不见?你在西院管的何事?” 老黄偷偷看了李祯一眼,见那国公爷垂眸,眉间微皱地摇头,老黄只得跪下说道: “玉婴小姐自打学了些功夫后,便……偶会自行外出……” “既是自行外出,你又怎的这么远来报?”李长晟见老黄眼神飘忽闪躲,生疑问道。 “她……昨晚一夜未归,老奴怕……怕她有事,不敢耽搁,今晨便忙过来禀告。” “好了,老黄不过一个人,手边无人可用,自然要过来禀告。这样吧,本公写给你一个手令,你拿着去调几名府兵,随你一道去寻吧……”李祯拍了个板,对老黄挥挥手。转头正要对李长晟发话,却听李长晟拱手道: “儿子昨日收到将军府传信,上次呈递兵部的文书有了反馈,儿子需回去处理。老黄那边,便不需父亲给手令了,儿子直接派几个人跟着他去就好……” 朝着李祯躬身一揖,侧向老黄说了句: “本将去备马,稍后寺门口见。”径自去了。 李祯眉头深锁地盯着儿子背影,不由得说:“胡闹……都是胡闹……” 又看向老黄说道:“那孩子命硬,如今又学了些功夫……还敢下手杀人!既从人牙子处跑掉了,想法子找便是了……旁的那些事,你莫管,闭上嘴,一个字也别漏!” “是,老爷,……只是,娘子那处……”老黄是唯一能在国公爷面前忧心朵儿的男人……因他已算不得男人。 李祯挠头。玉婴出事,他唯一忧心的,便是该如何向朵儿交代。 “娘子信你,”李祯阴恻恻看向老黄,“当初那孩子能留下来,便是靠你……如今这事,你如何对她说,她便能如何信!” 老黄深深低垂着头颅。 十四年前,刚刚生产的朵儿紧紧抱着怀里的女婴,对着怒不可遏、非要将女婴弄死的李祯嘶声言道:“她不能活,我也不活!” 李祯舍不下她,却要她为此付出代价。 朵儿当即取刀,要剁下自己玉足上的一根脚趾,被老黄死死压住了刀。 老黄知道李祯在想什么,他双膝跪在李祯面前说道:“奴才……愿替娘子断趾,亦愿抚养这孩子,将她永远避于人后,永不令她……成为国公爷之扰!” 李祯自是舍不得朵儿那双娇美莹润的玉足,情浓之时,他甚至对她玉足爱不释嘴,如何愿意见朵儿自剁脚趾。便允了老黄之请。 老黄于是又为朵儿少了一趾。 此时老黄听李祯这么说完,垂首应道:“是,老奴只怕……娘子受不住。” “她受不住,却对自己女儿不加管束… …如今京中有些粮荒之乱,拐儿卖女之事本就在增多,那孩子还自行其事地到处乱跑,被人拐了去,又怪得谁来?”李祯背对着老黄说完这番话,不再多话,扔了锭银子给老黄,也不知是赏他,还是给他的寻人资费,就这么去了。 …… “你与白姨娘……怎会如此胡闹?”国公爷李祯对夫人贺行蕴说道。 贺行蕴也已得了禀报。她清楚,此事唯有给出一个理由,能令她这个名不符实的夫君站在自己这一头。 “也算不得……胡闹吧!”贺行蕴微垂双眼,慢慢说道,“夫君当知,这些年,为保夫君朝堂无垢、府宅安宁,妾身对府中西院之事,一向守口如瓶,从不敢有半分外泄……” “如今不仅夫君身在高位,晟儿……也已有功名将位在身,他的前程、清名、他的仕途军功,不也都与夫君一样,半点差错都容不得么?” “可西院那孩子,……那个……玉婴!晟儿竟给她起了那么一个名字!她难道不是祸端么?如今满城权贵都在盯着昭武县侯的婚事,若传出晟儿与……自己府中一个说不清身份的……妹妹纠缠不清,引世家同僚嗤笑不说,晟儿在北疆拼来的军功与仕途,便没有尽数折损的危险么?妾身身为他母亲,绝不能拿晟儿的一生前途冒险!” 贺行蕴抬眼,目光撞进李祯眼底,语气淡了几分,似带了些试探,继续说道: “再说夫君你……从来对那孩子避之不及,从不愿与她相见,次次听见她的名字便没了好面色,竟像是……视她作一桩耻辱一般。妾身虽猜不透这孩子身上藏着夫君哪段不愿提及的旧事,可若她就此不再出现,不正好合了……” “一派胡言!”李祯忍不住打断了她,周身寒气浓重,眼底沉霾一片地看向他这位正妻,“我看你是越来越自以为是了,你方才所说那些,是从何处捕风捉影得来?竟想拿来要挟本公么?” “说的是……谁……就此不再出现?”朵儿娇媚却生涩的声音响了起来。 贺行蕴竟比李祯更显紧张一般,只一瞬间便看向了门口俏生生站立的胡女朵儿。 那女人……倒真是……何时看,何时美! 夫君若被她挑着……非要自己将那孩子交出来,甚而……非要治自己将那孩子卖给人牙子的罪,自己怕是从夫君那处得不着好! 李祯竟也显而易见地紧张起来,他看了贺行蕴一眼,拂袖转向门口的朵儿,揽着她朝外走去,“怎的到了外头,反而不知如何讲规矩了么?” 朵儿稍稍挣扎两下,却听李祯轻声又道: “跟本公回你禅院去,是玉婴有些事,且听本公跟你说……” 朵儿一听是女儿有事,身子抖了一抖,柔若无骨地被那独臂国公爷揽着离开了。 剩贺行蕴昂然却孤独地立在原地,眼睁睁看着自己夫君,用一种从未这般对待过自己的姿态,轻拥着那美貌胡女走得越来越远。 32. 第 32 章 “近日京中境况,诸位皆是亲身亲历……” 在京城城郊一处外观看似不大,内里却广的宅院里,玉婴混杂在密密麻麻的人群中,听着前方高台上卫峦高扬着清朗的声线,运了内力说话。 她那日逃脱了人牙子窝点后,只觉得天下之大,却四处寂寥,实不知要去往何方。她衣着本就朴素,又捡了件破袄褂子套在外头,想法子用头发将自己面容做了些遮挡,扮作个小乞丐模样,循着记忆里那个粥厂去讨粥吃,却被告知全京城的粥厂都已关张了。正没奈何时,竟遇到了菱倌。菱倌如今已是黄谷教教众,见她这么一个大户人家家生子的孩子,竟都落到了要讨饭的地步,连连叹着气,极力劝说玉婴随她去入教。玉婴没得旁的选择,便随菱倌到了这处黄谷教的聚点。 这才知道,原来那个卫峦便是黄谷教教主。 卫峦一身素色长衫,立在台上,暮色中,只见他身姿挺拔,眉目清隽温雅,却染着一层萧索凉意。 “今日在这里的诸位,皆对我黄谷教已知之颇深……” 玉婴放眼看去,见周围人众多是底层流民、贫苦百姓,也有一些读书人模样、身着长衫的寒门子弟。 “入秋以来,京畿粮荒日重一日。街头流民遍地,老弱饿殍随处可见,寻常百姓家,早已断粮少食,啃树皮、咽粗糠,只求苟活一命。本人不才,举家财在京城开设四处粥厂,心想至少暂能缓民之急……” 台下人群中有数人发声: “卫教主大仁大义……” “若非卫教主拿出自家钱财救助百姓,哪里还有我等今日站在这里?” 卫峦抬手一压,地下嘈杂之声渐渐消散。 “可如今,朝堂官府,身居高位,手握权柄,日日锦衣玉食,从未体会过半分民间疾苦。官吏层层腐败,政令虚设,明知天下缺粮、百姓待哺,却毫无作为,只会粉饰太平、推诿搪塞!” “更有甚者,京中勋贵世家、富商巨贾,趁荒囤粮,坐地抬价!粮仓满盈、谷粟堆积如山,宁可让粮食发霉腐烂,也不肯低价放粮救济万民!” 听到此时的玉婴一愣,她不禁想起先前所见所知的卫峦,一副在官员当中逢迎得当的“卫大人”派头,和此刻在台上说着这番言语的卫教主,几如两人。 在台下此起彼伏的低怒哗然中,只听卫峦继续朗声说道: “朝廷无能,权贵不仁。百姓无罪,饿肚子无罪。苍生疾苦,从来不是天灾,皆是人祸!” “今日召集诸位,不为别的。” 卫峦抬眼,目光锐利地扫过全场: “先头已有教中骨干分散于京城内外,做暗访细查之事。从今夜起,所有教众群出而动,彻彻底底摸清京中底细!” “凡官仓余粮、世家私仓、商户囤粮,一一记录在册,摸清每一处粮仓位置、存粮数量、囤粮之人!” 台下一番嗡鸣响动,众人明显精神一振。 只听卫峦的声音愈发坚定: “我们要让所有人看清,这京城不是无粮,是粮被权贵私藏!不是天绝生路,是官路堵死民路!” 玉婴心底突地如有滚雷掠过。她想起上一世的国公府里,伴随粮荒,又加府中国公爷李祯与大公子李长晟,两名顶梁男子先后出征,也不知主母贺行蕴是如何操持的府务,竟至府中缺粮到各院算计的地步,终究是欺负到了无人看顾的自己头上…… 这么说起来,卫峦所说的“粮被权贵私藏”极有可能并非事实!至少,玉婴所知道的镇国公府,便并无私藏之粮。 玉婴也清楚,上一世,国公府里一度陷于拿着银钱都无处买粮的境地。因而,卫峦所说“这京城不是无粮”,怕是也就是一句误传…… 玉婴渐渐皱起了眉头,她隔着人群看向远远的台上那位,那卫峦正抬手振臂,继续说道: “查清余粮,便是第一步!摸清所有存粮底细,来日我们便要替天行道,逼官府开仓、逼富户放粮!谁囤粮、谁藏粮、谁害民,我们便一一揪出,绝不姑息!” “百姓活路,从不是朝廷施舍,是我们自己争来的!” 卫峦顿了一顿,目光如炬地看遍全场,振聋发聩地开口道: “替天行道,清查京粮!为生民,开生路!” 台下众人瞬间被点燃,齐声嘶吼,声浪层层回荡在寂静城郊: “替天行道,清查京粮!为生民,开生路!” “替天行道,清查京粮!为生民,开生路……” 在众人一遍遍重复喊叫声中,玉婴只觉后脖颈一阵汗津津的凉意。 她忆起上一世,徐妈等人会在西院说起,整个京城乱民骚动,四方流民、破产佃户、落魄市井游民接连聚众起事,四处冲击官仓,闯入富商勋贵宅院劫掠存粮,街巷日日风波不断。又说朝廷调拨了京营五城兵马司巡防兵,再加殿前司部分禁军分头弹压。却不知为何,长达数月时间里,官府兵力似被拆解得七零八落,始终没法快速平息祸乱。后来,这场动乱竟顺着城郊官道,一路蔓延至京畿周边三座属县,以至南北要道受阻…… 玉婴环顾四周,默默计数,只觉这院落内人众,不下千余,却不知这样的聚众动员还有多少处。 若如那卫峦所说,现在只是“第一步”,他能发动起来的民众数量,怕是不会少。 又回想起不过个把月前,那卫峦还在京中五城捐办粥厂,与五城御史吏员们打得火热;现今已召集起如此众多的流民百姓,掌着个声势日渐壮大的黄谷教,要诏令他们去京城内外暗访细查…… 玉婴心下似有恍然,又觉懵懂,像是有份功课摆在面前,需要细细思忖摸排,一时捋之不清,只想下来再好好顺一顺。 但当她再看那台上的卫峦卫教主,已满含了警惕。 那显然并不是一名单纯只要“替天行道、为民请命”的起义者。 卫峦,那个在前一世里根本没出现过的人物,如今进到了自己这一世的人生里,他到底会是个哪样的人呢…… …… “阿宝……哦,你如今叫做玉婴,这名字是比阿宝好些,你便跟着我吧……”菱倌对玉 婴说道。 菱倌如今也不再叫做菱倌,据说她的卫大哥亲自给她起了个名字,唤作红菱。 她一直不服气被先前戏班的何班主说成是“脑子只有半两重”,终是自己跑了出来,投奔到黄谷教里。又倚仗了先前戏班台柱子大姐苏泠卿与卫峦的关系,再加上她自己从小学武旦,有些不错的身手,便进到了黄谷教“水谷司”,据说是黄谷教内专司四处探查的部门。 “玉婴你可知道,水谷司可是卫大哥……卫教主身边的最心腹部门。如今全天下黄谷教众十万也不止,整个水谷司,却才不过一百来人……”红菱眼睛发亮、颇为兴奋地给玉婴吹嘘道,“我看你身手也不错的,你便好好跟着我,待我寻个机会,将你带到教主跟前,也替你谋个好位置!” 玉婴听那摇头晃脑的红菱说道“如今全天下黄谷教众十万也不止”,她不禁咋舌问道,“有那么多吗?我今日看,倒没看出有那许多人……” 红菱嗤笑一声:“你傻么?我是进了水谷司的人,专门习学过我们教的许多规矩,当然也能知道许多下头教众不知道的事……你可晓得,‘黄土生五谷、五谷养苍生’这句话,如今怕是已传到天边去了……传到了你想都想不到的地方……当今皇帝可能都管不到的所在,都已成了我黄谷教的地盘,说有十万人,都是少说了……” 玉婴一边听,一边回味与思忖,心想十万这个数目,或有夸大,但也可知这黄谷教,或真如红菱所说,已然遍及了天下。自己知道这卫峦之时,他已在京城里,以一名善人绅商的身份捐办粥厂,想来他在之前,在京城之外所做的工作,早已远不止于此了…… 再一琢磨时间,上一世的此刻,距离大乱已时日不多,想来……那卫峦、以及黄谷教果真早成了气候…… 玉婴一壁暗想,一壁心惊不已。却只作懵懂小儿之态,那红菱如何说,她便如何应,安静又乖巧,直将个红菱烘得起劲。那姑娘本就毫无城府,便在二人共卧一席的当晚,红菱把她这一阵入黄谷教以来的所知所历,嘀嘀咕咕地不停叙说,一直对玉婴说到深夜,二人才各自迷迷糊糊睡去。 却说卫峦结束了今日宣讲后,待人众散尽,方带着他的木谷使与水谷使二人从后门出了宅院。 那水谷使乃是一名面容极是平庸、令人难有记忆的中年男子,掌领京畿几地的耳目密探与情报渗透之事。他一直就在卫峦近处,却始终未曾引起任何人留意,正是最为合适的密探使。此刻他也如若根本不存在一般,待卫教主刚踏出宅院后门,一顿足的刹那,他便一弓腰行了个礼,即刻隐没在月影中。 于是便剩了头上罩了褐色教众头巾的木谷使在身侧。 卫峦直到那水谷使彻底消失,才一伸手,握住了木谷使垂在身侧的手。 那木谷使随即便如水样,软软地贴在了卫峦身上。 卫峦伸手进到她衣袍之下,揽住她细软一握的腰肢,低低一笑,低头凑到她耳边,哑声说道: “累了!今夜,水谷使备下了几人?你可想好了……要如何伺候本座?” 33. 第 33 章 选择做黄谷教的木谷使,而非做卫峦卫教主家中的二夫人,去和他那位贤淑端方的大夫人一道伺候婆母,是苏泠卿自己的主意。 苏泠卿心里透亮,卫峦远在江南吴中的门户宅院,只是他掩人耳目的空壳,从不是归宿。 江南吴中卫氏,是当地绵延数代的老牌绅商望族。卫家世代专营粮谷与布匹生意,家底厚重如山,代代富足不衰。且卫氏宗族深谙官场生存之道,百年间从不间断捐官纳爵,以商养官、以官护商,族中子弟人人有官身虚名,在江南地方根基极深,黑白两道皆有情面,权势盘根错节。 及至卫峦这一代,兄弟五人个个精于算计、各怀手段,或守祖业、或钻官场、或结乡绅,人人都想执掌卫氏核心家业。一众兄弟里,卫峦从来不显山不露水。 卫峦的生母郭氏只是府中低位庶妾,年轻时凭妖娇容貌得卫父一时偏爱,可她性子生硬孤僻,执拗乖戾,丝毫不通圆滑,更不愿迂回隐忍,年轻时尚有姿色傍身,能得夫君几分纵容,待年岁渐长、容貌衰退,余下的便只一身臭硬古怪的脾气。 卫父日久生厌,渐渐冷落厌弃了郭氏,连带对卫峦也没了好声气。 卫峦甚有决断,主动向族中请命分家自立,带着受尽冷落的生母搬出卫家大宅。彼时人人都当他年少轻狂,迟早一事无成。 哪知卫峦自立门户后,少了大家族的牵绊桎梏,其智谋与手段竟得绽放。他虽仍操持的是粮谷旧业,却并不拘于江南一隅的商贾之事,靠着低价囤积、逢荒抛售,于官商民匪缝隙之间游走不绝,数年攒下滔天财富,其创下的产业、积攒的身家,早已令卫氏同族兄弟望尘莫及,真正实现了白手再造豪门。 及至如今,卫峦蓄势谋局,靠着经年经营、步步渗透,建起了遍及南北大省、扎根州县市井的黄谷教。 他自己在江南吴中的卫府府上,母亲郭氏有卫峦十八岁便娶了进门的中等商户孟家小姐方舒服侍。那孟方舒身为卫峦的正室大夫人,实属难得一遇的温顺贤淑。当初仅十八岁的卫峦,似就已想定了自己将来的铺排,他一不考量家世,二不挑其相貌,只看女方一条,确定是能安安稳稳在家中伺候难缠老娘的女子,便二话不说娶做了正妻。 孟氏进门后一年内,卫峦又紧锣密鼓地纳了好几房小妾,并令她们迅速替自己生儿育女。便如完成什么要紧的任务一般,大约在一两年时间里,卫府便人丁颇为兴旺起来,攒下了一妻五妾,两男四女。就连乖僻挑剔的婆母郭氏,都肉眼可见的有了些福相。 卫峦满意地摸摸下巴,就此离开了江南吴中的卫府。自那以后,他竟一年也难得回一次家宅。外头的大事,且得需要他花费大量时间与工夫隐匿江湖、奔走南北呢。 在云隐戏班遇到苏泠卿后,卫峦实也动了些心。这苏泠卿既有官家贵女、大家闺秀的风骨做派,能写会画,极通风雅;又放得下身段,在戏台上唱念做打,眼见是经过风雨、见过世面,敞得开心扉的女子。 卫峦便也敞开来与苏泠卿商议,让她自己选,是想做卫府上的二夫人,还是做卫教主身边的木谷使。 都是卫峦的女人,但其功用,却是大相径庭。 苏泠卿选择了做木谷使,她想着,这或能让自己实现——女子也能成就一番事业。 却没想到,若女子想要成就一番事业,又在个卫峦这样的男子下头,她确乎要付出些意想不到的代价。 苏泠卿原本以为,木谷使,乃是黄谷教中掌传教的使值,依黄谷教义所述,木谷使具体负责各地布道、吸纳教众、撰写传道经文、安抚底层民心等职。 她欢欢喜喜履职之后,夜间与那极解风情的卫教主缠绵欢愉,白天便尽情投身于自己的“事业”当中,心中觉着前所未有的充盈餍足。 哪知这样的好日子仅仅过了月余,一晚,苏泠卿苏左使正在浴房伺候卫教主解衣入浴时,另一名男性木谷使钟泽突然领了数名姿容秀丽的女教众进来,道是她们都祈望侍奉“谷元圣主”。 苏泠卿便呆若木鸡地立于一旁,眼看着那身上已不着寸缕的卫教主微笑着倚靠在浴桶壁上,眼里冒着她看不懂的属于“谷元圣主”的辉光,慢悠悠地审视着那些丝毫不敢抬头、却满面羞红的女教众们。 当晚,卫教主留下了两名女教众。 他当着苏泠卿的面抚摸与亲吻她们,一边轻柔地解下她们身上本就不厚的衣衫,看着她们双手交臂护在自己身前,想要挡却什么也挡不住的娇羞模样;一边严肃地告诫满脸不可置信的苏泠卿:“苏左使,你的课业,学得还不如她们么?” 苏泠卿想起自己每日都要去聆听的“课业”,课师在台上一遍遍讲述,教主乃是“谷物苍生的救世圣君”,“万民唯一救主”,“执天下谷粮、平当今乱世”…… 两名女教众紧闭双眼、羞怯万分地自称“奴”、自称“妾身”,却被卫教主制止道,“在本座眼里,所有教众皆如一,你们在这里,一切皆可坦然,便称‘我’即可……” 卫教主将她们拉到身前,抬起她们娇羞无伦的下巴,命她们睁开眼来,随即紧盯着她们的眼睛,让她们在他面前自称“我”。 待她们声若蚊蝇般分别都说出了“我”以后,卫教主道: “你们,就便在本座面前,也是平等之人……” 他将其中一女拉到自己膝上,扶了她细腰,令她慢慢坐下,听她吃痛发出轻轻的“咝”声; 又牵过另一名女子的手,将她拉到身前,仰头看她,直看得她眼中泛泪,随即抬头去吻她双唇,一边低语道:“别哭,你瞧,你可以低头看本座呢……” 苏泠卿便惊愕难言地在一旁看着这一切,被眼前白花花混然一片、不断耸动的人影晃得乱了方寸,仿佛整个浴房的房顶,都被这似若肃然、却实在荒诞的情形,给摧折得晃动起来。 可是当晚,卫教主也幸了苏左使。他令她附耳到他唇边,一边幸她,一边喃喃不绝地低声与她复习“课 业”。 次日晨,苏泠卿醒来时,那两名娇媚的女教众已消失不见,令她觉着,像做了一场奇异而可疑的梦…… 卫教主呼吸平稳地躺在她身边,一如往昔。 苏泠卿已经厘不清,自己是从何时起,能极是理所当然地……与另外几名教众一同侍奉卫教主。 “谷元圣主”面上神情好似始终是那般……淡淡的,并不热衷的。 他甚至都不怎么喘息,似乎那事并不能抵达他心底。 他也用不着喘息,因了侍奉者总有空闲的,会替他“推腰”。 他说,“朱门勋贵,饱暖思淫欲;而我等升斗小民,终日躬身劳作,到头来食不果腹,多地竟有易子而食的人间惨剧。百姓自顾尚且艰难,哪里还有心力养育子嗣?故而民间人口日渐凋敝。长此以往,底层之人只会一代代愈发孱弱,永世受豪门权贵拿捏压榨……” 他叹出口气来,从一女身上退出,又慢慢压开另一女的腿脚,继续说道: “如今我黄谷教正要改了这世道积下的沉疴,要亲手扭转这不公,我黄谷教众,不仅要能填饱肚子,不必再为口粮颠沛流离……还需你等的血脉……来壮大我黄谷教根基,此乃……无上……善举……” 女教众们俱是专修了“课业”,才得以来到“谷元圣主”身边,本就报着要分飨圣主雨露,为黄谷教壮大出力的“崇高”心态,躺到了卫峦身下。待见“圣主”一脸悲悯之色,丝毫无有寻常欢爱的俗态,便尽数咬唇压抑,不敢稍有吟声逸出。 竟真的将个绮靡昏Yin之所,搞得直如参礼敬佛一般寂寥穆然一片,只闻衣料摩擦的悉索之声。 也有少数一些思绪还算存了几分清明的,偶生疑惑,却被那长相英俊、体健而雄的卫教主一路摩挲过来,伸大手在她身上揉捏捅咕几把,便软绵绵瘫倒下去。 几个月下来,日复一日的耳濡目染之下,苏泠卿竟若被洗脑了一般,一步步深陷于她参不透的异样幻境。 她白天看着卫教主心怀万民、日理万机,奔走打理黄谷教大小事务,一桩桩事务排布得条理分明,看去皆是救世济民,确乎做出了不少既细且大的惊人之举; 到了夜里,那男子或是整晚禅坐,一身气度疏离缥缈,宛若凡尘之外的仙人;或是召幸数女,神不变气不喘,连面色都丝毫不变的,从容淡漠一如平素。 渐渐的,架不住教中课业日日渲染宣扬,将卫峦塑造成得天庇佑的天赐圣体,苏泠卿心底的一些惑然与怀疑随之悄然崩塌,不再只将他视作常人,而是那“课业”中一再神化的“谷元圣主”了。 更何况,那对其他女教众从不假以辞色的圣主,在对待自己时,从来都是眼里有光、柔情似水的,他唇舌吮吻过来时,也总是带着暖洋洋、湿漉漉的谷欠念与情意…… 他对我……是不一样的。 苏泠卿苏左使这么想着,挺腰迎向他时,便又能觉出先前最欢愉时那番湿润的悸动来。 34. 第 34 章 水谷使魏良扶额而叹,对最近所获的情报深感不满: “……你们……哎,仍是不懂何为情报!如此零零散散!便说守仓兵卒轮岗时序如何?这是谁交上来的?……又说库房构造……这样一个草图,哪个看得明白?本左使所列的,囤粮体量、防火器械布设、夜间巡防空档……这许多项,到底是你们谁在做?” 这魏良从前乃是朝廷在编戍卒,凭着一身本事做到队正,只因遭遇上官克扣军粮,蒙冤受辱之后愤然动手,最终被除去兵籍。走投无路之际被卫峦招揽,他凭借熟稔军营建制、通晓漕运关卡布防等阅历,被卫峦任命掌了负责密探事务的水谷司。 漕仓厅堂内,除红菱外,另有十余名隶属水谷司的教徒分列两侧,垂首听训。 魏良有深有浅地发作了一通,也知道于事无补,终究冷静下来分派任务,令众人分头行动,各自借着行商、佣工、走街杂役的身份潜入各处粮仓外围。 又安排红菱道: “你戏班出来的,对京畿地界应是熟悉,人脉门路也更容易掩人耳目……你便去探近郊那处主城官仓吧……” “……所有人记下值守漏洞、周边柴草堆垛、巷道沟渠,一应细节全部用油纸密记下来,每三日往总堂传回消息。若是能够暗中拉拢仓内杂役、守城兵丁,更是一桩大功。” 红菱领命出来,见其余徒众都怏怏的,她也觉得有些没劲。想起小伙伴玉婴还在自己住处,精神一振,心想那孩子虽说身手不如自己,但看上去还算机灵,自己上次又答应过她,要带她出息,如今正经在魏左使那里领了任务,正好带上玉婴,也算是给自己领个跟班…… 一想到自己也能有个跟班,跟在后头打杂,红菱瞬间又精神了。她兴冲冲地奔回自己所居的杂院,将正趴在门墙处看着外头发呆的玉婴拉了出来: “你也算有个用武之地了,这便不白吃我分给你的干粮,快跟我走吧……” …… 李长晟那边,一连寻了数日,也没有玉婴的消息。少年将军一怒之下查红了眼,终究是查到了府中发卖下人之事上。 李长晟顾不得先去追究四姨娘的责任,阴沉着那张令人迷惑的俊脸,令老黄带队,一连捣毁了好几个人牙子窝点。 先前那女孩在国公府西院里好生待着时,李长晟对她并无牵挂,只是到了回府时,会想起来要去对她关照一番。 哪知如今知道她涉险,他心底里莫名升腾出一丝他自己也搞不清的惶恐,隐隐觉着可能再也见不到她,竟激他做出好些不受控的、令人生疑的举动来。 四姨娘白灵沁眼见此事将大公子激怒到自己无法收拾的局面,深深后悔当初自告奋勇地要替夫人分忧,揽下了发卖玉婴的勾当,只得偷偷溜到同月苑贺行蕴处下跪求告,道是大公子昭武将军如今身份,就便将自己直接砍了,怕是也干得出来。 贺行蕴恼怒万分。她先前在夫君老爷跟前便被落了脸,如今自己的母族心腹白灵沁,又话里话外尽是怕自己说话无用,害她会被儿子李长晟要了命。国公夫人贺行蕴不禁拍案而起,将李长晟唤了来训话。 “你可还顾忌自己身份?为个女子满京城里折腾,就不怕招人口舌?” “母亲,那女子可是李家姊妹?” “贱种一个,怎配说是李家姊妹?待你父亲听到,非要来掌你嘴!” “母亲慎言,玉婴怎么说也是李家血脉,若被外头人知晓,她竟被自家人发卖,这样的口舌便值当得么?” “晟儿你……究竟为何……要为了那玉婴,如此大张旗鼓?你父亲可是将她母女二人藏了十几年……” “父亲这么做,母亲觉着对么?” “你……你莫非真的已……被她蛊惑?” 李长晟并未回复,他眼神浸冷地看了母亲一眼,叩首离去。 转头李长晟便将老黄提至昭武将军府,一脚将他踹翻在地。 “你那日欺骗本将之时,便该料到有今日!” “将军,老奴没护住玉婴小姐,早存了领死之心……” “哼哼,若果真如此,你前头几日怎会眼睁睁看本将胡乱奔忙寻人,一个字也不漏?” 老黄一窒,下跪“咚咚”叩头: “老奴……实没想到,将军会真心实意想要寻到玉婴小姐……” 李长晟被气笑了,一口唾沫啐到他头上: “没骨头的老奴才,你当本将先头交待你的都是屁话么?” “将军训的是!老奴自打将自己毁作这般模样,来到西院,便早没了骨头……”老黄跪在地上,抬起那张丑陋的疤面来,已满脸涕泪,“那日老奴欺瞒了朵儿娘子,骗她……骗她说玉婴小姐是自己跑出去玩耍去的……老奴应了娘子,就便舍了这条贱命,也要将玉婴小姐寻回来交与娘子……” 他突然跪直了身体,像是要甩掉那身沤馊脏臭的贱奴之气,声音也变得清朗了不少: “老奴要护朵儿娘子,便需违逆国公爷……这些年来,老奴只如乱糊稀泥一般,躲在西院里苟活,只求为娘子而活、求能为国公爷所容……可到了今日,老奴实见不得……朵儿娘子稀里糊涂便失掉了她唯一的骨血……她已经稀里糊涂一生了啊……” “你这老奴才倒像个情种……这些话,你倒是到父亲跟前说去,你敢么?”李长晟睥睨看他。 却见老黄站起身来,多年不曾站直过的身板,此刻竟努力地顺直了,堪堪挺到了能与李长晟对话的高度。 老黄用甚为奇怪的眼光,大着胆子细细打量眼前这一身凌厉霸气的少年将军,他生就一副俊美无匹的面容与身姿,却被那身咄咄逼人、威厉难驯的悍气给掩住了,年纪不长却令人生畏。 李长晟被老黄的突然大胆惊怔到了,却只一刻,少年身上威压便将老黄的腰背又摧折下去。 “咳咳,老奴……如何有脸?国公爷真真算得个情 种,奈何同时又要做国公爷!” “你越发狂妄了!”李长晟声冷若冰。 “老奴不敢,却想问将军……真要对玉婴小姐之事……过问到底么?” 李长晟听他问得郑重,只从鼻腔里“嗯”出重重一声。 “如此,老奴替朵儿娘子,拜谢将军……” 老黄伏地叩首,低声说道: “谢将军……疼惜……玉婴小姐!将军此举,既是善举……更无错处……” 老黄越说到后头,声音越是细弱,仿佛有什么在令他犹豫,而他终是拼着说了出来一般。 李长晟听得疑惑,踏上一步正要问时,随行护卫石风急匆匆过来,在外头禀道: “小侯爷……”这石风是李府家生子,年龄偏小,并未随李长晟去往北疆战场。李长晟这次回来后,见他拳脚利落,特将他要到秦林街将军府,令他做了自己的日常随行护卫。因而石风便以李长晟昭武县侯的身份,称呼他“小侯爷”。 “……南城探子来报,说是近日那黄谷教异动频发,格外蹊跷。探子看见多批不大的孩子……男女都有,日日随着黄谷教活动,不知玉婴小姐会不会在其中……”石风寥寥数语,已令李长晟精神一振。 李长晟回京这几个月里,与京畿巡防司正卿沈岩有过两次宴游。那沈岩亦是世袭勋爵,不过二十四五的年纪,便掌了京城内外巡防、侦缉、市井治安等务。二人闲谈之时,李长晟便数次听沈岩提及黄谷教,说是近年兴起的民间善教,以接济流民、赈济贫苦、纾解民生为旨。 李长晟在北疆见过真正的教门之乱,对这类表面无害、行事隐蔽的民间教派从无半分轻怠。他深知,凡能快速收拢底层人心的教门,从无真正安分者。因而他曾出言警示,嘱沈岩万不可小觑黄谷教,务必紧盯,但凡察觉躁动异动,应收紧管控、遏制其势。 如今看来,沈岩显是并未将李长晟的警示放在心上。 “本将倒是忽略了那黄谷教……”他看向仍直通通跪在地上的老黄,见他眼中也泛着一丝希望的光彩,“玉婴这么些日子以来毫无线索,若说是随了黄谷教活动,便说得通了……” “方才你说,就便舍了你这条贱命,也要寻回玉婴……”李长晟盯着老黄,“那黄谷教应是成了些气候,你身上有功夫,样貌也算落拓,尽可扮作个江湖流民,进到黄谷教去探它一探。” “老奴……正有此意。” “去罢!”李长晟不再理他,挥了挥手转向石风。 老黄退下之后,李长晟对石风下令道: “传令下去,南城暗线全部下沉,混在流民、市井百姓之中,秘密摸排黄谷教所有聚集点、传教室坛。” 顿了一顿,他接着说道: “两个任务。一个,仍是寻回玉婴小姐;另一个,黄谷教骤生异动,绝非无端,必然暗中有所筹谋。去查清楚,他们可能要干嘛!” “是。” 35. 第 35 章 纱帐中,嘤声不绝。 正在月事中的苏泠卿,盘膝蹲坐于纱帐之外,听着里头的谷元圣主既缓而慢地沉声言道: “本尊听闻,又有五名忠女有孕,此乃本教全教之盛事……” 卫峦的声音顿了一息,仿似正在蓄力。 须臾,便听帐中女声“啊”的一声嘶喘,随即声响断绝,便是长长一段空白,唯见纱帐猛烈晃动。内中女子似被捂住了嘴,只能听见她窒闷而断续的低吟之声。 苏泠卿耐心候着,没过多时,女子低吟声渐息,而那谷元圣主卫教主惑力满满的声音复又响起: “传本尊令,五名忠女,连带父兄家人,每人受赏十两,每户领十日粮……有孕忠女,按县使级领月饷,直到生育后五月止。” 苏泠卿轻声应道:“是。” 却听卫教主还欲说话的声音戛然而止,似被惊堵了回去。 却是帐中另一名还未承宠的女教众,乍然听闻怀孕后能有这等福利,一时间兴奋起来,便悄没声地蹭到“圣主”身后,伸手抚上他刚刚才偃旗息鼓之处,见他并无不喜,竟大胆地张嘴含住,令那一向沉稳默然的“圣主”竟被激出一个惊跳,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便听“谷元圣主”微微叹了口气,帐中悉索之声又起。 新承宠这位显然不太能沉得住气,被圣主稍加动作,便嘤咛声不断。 圣主似也有意纵容于她,并不像前一位那般,伸手捂了她嘴,不令她出声,而对她娇声似乎颇为赞叹。 苏泠卿微微皱眉。尽管她早已习惯于平静旁观或旁听,却仍是不太能接受卫峦对身下其它女子稍有辞色。 哪知此女竟令卫教主拖了颇久,才长叹一声了结完事。 待卫峦身披宽袍跨出纱帐,见苏泠卿面上已有些挂不住的灰败之色。 卫教主不以为意地眨眨眼,走到她身后,拥住她腰: “所谓忠女,乃是从一而忠……她们,不过一回而已,苏左使又何必次次伤神?” 苏泠卿挤出一丝微笑,安静地任他搂着自己,感受他温热大手在自己身上游走,不多时便被他揉捻得身上发抖,下头阵阵血涌,她仍舍不得拒了他那双似有魔力的手,嘤嘤呻-吟,要将前头那名忠女的声息盖了过去。 良久,嘴角微微勾起的卫教主低声在她耳边问道: “听说木谷司近来进展滞后了不少……”他压低了后头几个字,适时地停住。 苏泠卿便听出了他话语间的压力来,一个激灵,觉出男人大手已在不知不觉间离了自己身体。 她无端感到害怕。一阵焦灼与忧虑的情绪涌上心头。 苏泠卿惶恐着跪在了卫教主身前。 “苏左使可还记得你的责任?”卫教主的声音已全然是上司的聆讯之声。 苏泠卿想起前不久,自己与另外几名左使,亲眼旁观了“降使”仪式——未能完成任务、履行职责的两位左使,“自愿”削去了自己的左耳,重新领了“下使”之职。 苏左使觉得后背掠过一阵寒凉,下意识颤声背诵起木谷使职规来: “木谷使……掌传教,司各地布道、吸纳教众、撰写传道经文、安抚底层民心……” 卫峦在她身前沉默,冷冷地俯视着已然完全臣服的女人。 哼出一声:“嗯!” 他把着说话的节奏,眼见女人又开始轻轻发抖,才开口询问道: “苏左使可布满了道?吸纳教众可有达到……或接近标准?传道经文……苏左使又自行撰写了几篇?” 苏泠卿汗出涔涔。她先前一直以卫教主枕边人自居,暗自觉得,那些旁的左使们战战兢兢遵守的严格规矩,自己其实并不需要全盘执行。 因为那真的很难!其它那些左使,个个都尽了全力,真正完成任务的,仍未过半。 苏泠卿因而想,自己同时兼任了圣帐内的侍奉之职,每隔几日便需替“谷元圣主”物色入帐忠女。这项任务该当能抵消一些吧! 哪知,卫教主今日竟然直接……亲自来抓她痛脚! 她下意识感到左耳一阵隐痛,不由自主地伸手护住左耳耳根,双眼便湿漉漉、凄切切地望向了身前男子。 卫峦却并不看她。 待苏泠卿失望地垂下眼眸,却看见身侧的桌案上,不知何时已静静摆放了一把圣刀。 是“降使”仪式专用的,用来削去左耳的圣刀。 苏泠卿身子一软,便歪倒在桌案上,将那把圣刀“咣当”一声碰到了地上。 卫教主却已好整以暇地走到了窗边,眼望窗外,颀长笔直的身影,竟不似活人。 他在等我自己……削去左耳! 苏泠卿哀怨又恐惧地想。 “教主……”她轻声唤道,明知没法抱有任何希望,却希望他顾念自己……同时也是他的女人。 她等了好久,极其茫然地期待男人转回身来。可他始终背对着她,一动不动。 就在苏泠卿几近绝望之时,她突然听见卫教主淡然开口说道: “六十八人,”他沉吟了一会儿,“加今晚,七十人……苏左使,若本座没记错,你的功劳,有七十名忠女,其中多少人有孕?” 苏泠卿燃起一丝希望,忙答道:“十八……十八人有孕!圣主英明雄健,必定还有许多忠女……也已有孕,只……当下还未……还未报出!” “罢了。便这十八人,抵了你的左耳吧。”圣主的声音轻飘飘的。 苏泠卿浑身汗湿地跪伏在地:“谢……谢圣主……开恩!” “只是,”圣主却继续说道,“忠女人选,似已尽了吧?” 要选入圣帐做忠女的,必须是处子之身,外貌体格也都有要求,因而女教众虽多,能被选中的,也不过百余人。而依教旨所述,忠女乃是“从一而忠”,每人得以侍奉圣主的,不过一次机会而已。 因而忠女人选,确乎已经所剩无几。 苏泠卿突然福至心灵,想起那日…… 自己和圣主一道,巡视至“生谷坛”时,只见那处密密麻麻站了数百名入教不久的少年男女。 “生谷坛……”苏泠卿呐呐说道,“……那里的新教众 ,年龄……怕是还……还小?”她不确定、甚而有些难以置信地喃喃问道。 圣主突然轻笑一声,回过身来,眉目清朗地看着苏泠卿,娓娓说道: “古往今来,所谓圣主,皆深谙早合阴阳、早育生民的大道。” “世人总被俗世浅见蒙蔽,妄言稚龄年幼、不宜婚配,殊不知天地造化、古礼章法,从来都是圣贤先行、帝王垂范。你且去翻历代史策,哪一位开创盛世的明君,不是少年成缘?” “太宗千古一帝,长孙皇后十三岁归府,少年贤后相伴,方能辅君贞观、成就盛世;前朝诸帝,仁宗郭后十二岁入宫,宣宗胡后十四岁婚配,皆是年少知礼、纯粹无瑕之时龙凤相配。” “为何帝王皆如此?绝非贪恋色相,而是顺应天道、固本培元。” “稚龄女子心性纯粹、无世俗贪嗔杂念,干净赤诚,最合天地生养之气。年少而配,阴阳相济,身心早早安定,往后更能温婉贤和、优育子嗣。” “世人不知,位越尊、道越高者,越知早育生民的真谛。凡成大事者,娶妻从不求年岁长成,只求心性纯粹、合于天道。” “我黄谷教所行之道,不也是如此么?让年少良善女子得其归处,让阴阳有序、生民有续,教人敢生育、能生育,这是救世之规,是顺天之行!” 卫教主一改先前惜字如金的做派,突然间洋洋洒洒、滔滔不绝地阔论铺排一番,将一旁的苏泠卿听得瞠目结舌。 她几乎不敢去看那宽袍罩身的圣主……他不久前才……幸了两名忠女,此刻已在叙说“心性纯粹”的“稚龄女子”,为何该当纳入忠女之列的道理…… 苏泠卿心底传来“咚咚”两声,她想起来…… 那日的“生谷坛”上,菱倌那孩子……不,红菱那孩子欢天喜地地朝着自己奔来,向圣主行礼。 行完礼的红菱随即不由分说地拽了个细瘦女孩过来,一径嚷嚷着,这是个功夫不亚于自己的伙伴…… 记得那时分,圣主说了声:“抬起头来!” 那蓬头的女孩好似并不乐意地抬了抬头…… 恰逢一阵风吹来,女孩面上蓬乱而柔软的发丝被吹开,虽然她迅速又低下了头去,仍然让身前站立的苏泠卿与圣主二人,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她,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那张虽然少了些血色,却眉目如画般极致秀丽、甚至有些过于“妖艳”的芙蓉面。 苏泠卿理解那女孩为何要遮掩自己面容。 世道艰险,贫苦人家生得太好的女孩子,其经历与命途,往往会比姿容普通者更为凄惨。 她们往往只能尽力掩盖。 可苏泠卿难以控制地对那张面容产生了抵触之心,甚至在心底里用了“妖艳”这样的词,来试图暗自诋毁那张绝美的脸。 苏泠卿在那惊鸿一瞥面前,自惭而妒了。 她知道,圣主和自己一样,已将那张脸看得清清楚楚。 原来,圣主是在这里等着自己呢!用了那么长、那么言之谆谆的一番“千古至理”…… 不过就是……想要那“妖艳”女孩罢! 36. 第 36 章 玉婴和红菱二人吃力地将刚装满开水的陶罐,一个个地抬上搭了茅草盖的驴车。 “四十罐,齐了。” “驾……”玉婴朝空中甩了一鞭,发出一声脆响,那头老驴便迈开步子朝前走去。 “还得再快些,南门军爷昨儿就嫌水不够热,说面茶都泡不开……”红菱坐在车斗里,紧挨着热烘烘的陶罐。 “今晚要回总堂交功课,”红菱又说,“这几日在近郊官仓和南城门探来的那些,你可都整理好了?” 和红菱这小戏倌儿比起来,玉婴写字的能耐可大得多了。红菱像捡了宝,顾不得眼红她怎会那么会写,每晚都贴在玉婴身边,看她将那一桩桩一件件情报,全数写成文字,变作一页页密布了蝇头小楷的纸张。 令红菱看着便觉得志得意满。 自己与玉婴这组,虽说是年龄最小、看上去也是最弱的一组,然而,其它又有哪组能拿得出像这样的情报密信呢? 难怪木谷司的人悄悄透露了消息,自己和玉婴,或能进入备选忠女的队伍。 红菱早几个月前,便会因了卫大哥而脸红了。但她并未有任何“妄想”…… 卫大哥是大姐苏泠卿的心上人,他二人互生爱慕之情,自己……哪里能挨得上半分? 可如今不一样了。卫大哥成了黄谷教教主,那般高高在上的圣主,又怎能是大姐一个人的? 唯有成了忠女,才有资格近身侍奉、追随圣主,得圣主点化恩泽,受全教敬重庇护。 教中日日传颂着关于忠女的无上美谈,称忠女可涤除俗世杂念,一身澄澈本心,得以承载苍生福气。但凡能够跻身此列,便可脱离饥寒困顿的日子,摆脱贫贱身世带来的苦楚,不单自身积攒福报,还能为本乡故土招来粮米丰饶的气运,是底层女子可遇不可求的无上机缘。 红菱原本以为自己并不够格成为忠女。那些做了忠女的女子,或是年岁及笄,身形样貌皆有规范;或是出身与性情都无可挑剔。 可近日里,从木谷司传出的忠女选拔规制,又说摒弃了年岁偏见,凡十二三岁、未经俗世浸染、心思干净无杂念的少女,最合天地生养大道,心性赤诚、灵气纯粹,最堪侍奉圣主、承接圣恩,是为最上等的忠女人选。 “整理好了。”玉婴又挥了一鞭。 红菱忍不住看向她。她穿着最不成样子的小厮冬袄,头上裹着一坨棉帽,将秀发整个拢扎在帽中,一条褐色的麻布腰带束在她腰间,虽是冬袄,却也能显出她纤腰一握…… 她或是一点也不清楚……自己生得有多好吧? 红菱暗暗想着。 但红菱清楚啊!玉婴那样的一张脸,莫说自己比不过,大姐苏泠卿比不过,便是……自己见过的那所有忠女,又有哪一个,在玉婴面前,能争得过一分光彩去呢? 因而红菱不愿将她二人都已进了忠女备选的消息告诉玉婴。 若自己和玉婴一道去到圣主跟前,圣主还会看得见自己么? 红菱心中暗暗对玉婴说着抱歉。 自己原本是想拉玉婴一把,带她在黄谷教里挣一份前途。可没想过要让她贴到卫大哥……不,圣主……的身边,就此蒙了圣主看向其它女子的眼啊! 红菱胡思乱想着,驴车已抵近了南城门。 几个守城兵丁搓着冻僵的手围上来。 队长陆峥的值房里有个小火炉,能烧的热水有限。 二十名守城兵便靠着这每日送两回的陶罐热水暖身。 红菱和玉婴接下了这送水生意不过十来日,已与南城门的守城兵丁混得熟透。 刚刚围上来的兵丁七手八脚地帮着卸车。 “我的娘哎,这水还能热么!俩小祖宗,你们这茅草棉絮行不行啊?”有人说。 红菱认识那人,不服气道: “胡军爷,便宜话那么好说的么?这水咋就不热啦?摸摸……烫不死您!” “说话没大没小!……” 守城队长陆峥过来,他一向对这两个身量细瘦的送水小厮颇为体恤,喝道: “莫要啰嗦,两个娃娃还要送下一家的,再耽搁,人家的水倒真要凉了……” 陆峥手里拿了两张人像画,就近给到玉婴手里: “你们在这周边老跑着的,有没有见过此人?” 红菱凑过来一看,见那图上画了个垂髫少女,年岁颇为稚嫩,眼睛画得极大,五官线条流畅,显是个貌美女子。 红菱不禁看了玉婴一眼。 此刻的玉婴,棉帽压顶,因了怕冷,将一方擦汗布巾拢在面颊上,只露出一双灵动的秀媚大眼。那人像图虽画得并不太像,她却很清楚,那垂髫少女正是自己。 是昭武将军府要找自己,国公府里却无消息。 玉婴心头有些混乱,突如其来的一阵不安全感,让她眼神涣散了一息。 自己还未能掌握在这个陌生世代谋生的本事……这些日子的经历,只能说明,女子要求生存,比之现代要难得多,更危险得多。 国公府……是不能回的了! 李长晟那里,又该如何呢? 自己要合了他给的应承,去到昭武将军府,到那个日后会罔顾人伦、强娶了自己的大哥羽翼庇护之下么? 玉婴在心底里狂乱摇头。受不住!真的受不住! 还是想法子去找卓大将军? 上一世,原主曾在西疆、卓达的镇西大将军府里,受其庇护很长一段时间,度过了她人生中最为心安的时光。 可现下,自己连如何离开这乱糟糟的京城,也毫无头绪。 更别提要远行千里,去往西疆…… 再说了,卓大将军如今到底在何处,自己又如何能知道? “这眼睛倒是像你……”红菱突然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打断了玉婴那乱糟糟的胡思乱想。 “这嘴和你也蛮像……”玉婴回她一句,转向陆峥,“陆爷,这是何人?” “是昭武将军府要找的人,”陆峥深深看她一眼,“你们俩日日城郊 、城门两头跑,走动杂、见人多,留心着点。” “队长,昭武将军府要找的……这上头的漂亮女娃,怕不是也被黄谷教收了?”一名兵丁插嘴问道。 红菱与玉婴对视一眼。 陆峥道:“近来这黄谷教越来越不安分,四处窜地游说、收拢流民,尤其爱哄骗无知孩童……你二人年纪轻,孤身在外讨生活,最容易被人拿捏心思、哄骗蛊惑。往后送完水立刻收车回城,早点落脚安生,城郊那些教众扎堆的地方半步别去,什么救世济民的鬼话,一句别信,安分挣钱过日子,别沾这些是非浑水,别被不相干的人哄了去,平白惹祸上身。” 红菱乖巧应声:“多谢陆爷提点,我们在外跑惯了,最懂避祸,从不掺和这些闲事……” 玉婴看着不知何时变得昏暗的天空,“须得快些了,这天……像是要变。” 她二人加紧动作。全没留意到,守城队长陆峥凌厉的目光,时不时地看向玉婴,眸光越来越深。 卸完热水陶罐,二人继续赶车去往下一处,近郊官仓。 “玉婴,你和那昭武将军府,可有关系?”红菱打探般问道。 “怎么会?我都没听说过什么昭武将军府。”玉婴甩着皮鞭,头也不回地说道。 “我看那画像,跟你倒有几分相似……你先前不是说,你是大户人家的家生子女儿?” “也算不得大户,真是大户,哪能让我个家生子女儿随意进出?” “也是,我倒是知道那昭武将军府,是新近才立的门户,那位将军,据说年岁还轻……家生子什么的,不搭噶!” …… 一路寒凉,人烟稀少,朔风渐起,越来越猛,刮得驴车木架簌簌发颤。 待玉婴与红菱赶着空驴车,从城郊官仓折返南郊驻地时,天穹彻底沉暗下来,开始纷纷扬扬地落雪。 这夜的雪,先是疏疏落落飘洒,沾衣即化,不多时,雪势陡然疯涨。原本零星的雪片层层叠叠倾覆而下,不过两三个时辰,已化作铺天盖地、一蓬一蓬往下砸落的硕大雪团。 二人栖身的居所,本是南郊一处荒废的聚居村落。此地早年是行商歇脚、近郊佃农耕作定居之地,屋舍错落,尚有几分烟火气。自京城粮荒爆发,百姓流离四散,商户关停、佃农逃亡,整片村落便彻底抛荒破败。 黄谷教趁机在这荒村之中改造拓建。老一批教徒就地取材,仓促筑起数百间低矮棚屋,层层排布、拥挤相连,划作教众聚居区,容纳了两三千名投奔而来的教众。老弱妇孺、青壮男女在其间分区聚居。 玉婴与红菱所住的片区,是专门划拨给年少女徒的居所。 夜半风雪最盛之时,只听轰然倒塌的响动接连不断,此起彼伏。 玉婴警醒,她猛推身旁的红菱,随即飞快地起身穿衣着鞋,抓起自己那个可怜的包袱,与红菱一前一后奔到棚外,只见先前还连作一片伫立的棚屋,已垮塌了好些。 断木碎草飞溅纷飞,漫天白雪裹挟着尘土碎屑弥漫四野。 37. 第 37 章 玉婴瞥见隔壁已然垮塌的棚屋,一片狼藉中传出尖细呼救的女声。她正要奔过去,突然听见红菱大喊了一声“快跑……”。 一晃间,玉婴似乎看见了红菱慌乱而恐惧的眼神盯着自己头顶上方。 她随即就被重物砸在头上,一片厚厚的、混着积雪与蓬草的棚屋屋顶,稀里哗啦地滑落下来,一眨眼工夫,已将玉婴击翻在地,掩没在那堆碎木蓬草与破皮毡的下头。 …… 一夜暴雪连天彻地,京畿全境遭遇数十年罕见大雪灾。一夜之间城郭覆白、道路封冻,就连城中平民区,亦有无数民舍倾塌。 天刚蒙蒙亮,风雪未歇,风卷碎雪横扫官街。户部衙门一早便传出急令,传唤京畿巡防司正卿沈岩入衙,要当面问询与商议京畿雪灾处置、城防治安、流民管控诸事。 辰时未至,一身青色官袍的沈岩踏雪而来。他刚行至户部衙门前的丹墀之下,尚未踏阶入门,便见官檐下,早有一人静立等候。 “昭武侯?这般大雪寒天,侯爷怎会在此等候?”沈岩脚步稍滞,拱手寒暄。 候他之人正是李长晟。 少年县侯一身墨色常服,未穿将军战甲,亦无侯爵仪仗,只清冷沉敛地静立于檐下。他见沈岩至,大踏步迎上: “岩兄,昨夜暴雪,长晟知岩兄必致奔忙,只想问一事,雪灾骤乱,岩兄所辖巡防司如何应对黄谷教?” 沈岩闻言微怔。李长晟前几日专程拜访,提及黄谷教或趁京畿粮荒,暗中渗透、收拢流民、私蓄人心等情。沈岩只当他戍边多疑、风声鹤唳,并不以为意。此时见他一早便来户部衙门前堵自己,竟用了类似上峰质询的口气与自己说话,沈正卿当下便有些不虞: “侯爷多虑了!黄谷教实属民间善教,一向安分守礼,那教主名唤卫峦,素来深谙分寸,恪守规制,与地方吏治一向交好,从无逾矩之举。” “至于侯爷问起昨夜雪灾,京城内外塌屋多起,城郊乱象初生。不等官府文书下达、不等我巡防司调派人手,卫峦便已主动传讯官府,黄谷教全员教徒连夜出动,自发安置流民、救济孤寒、修缮塌棚、施粥御寒。” “方才我入衙之前,其教中执事已专程递报文书,详述了上述情形……” 沈岩一边执礼讲述,一边看向李长晟,心中生疑。 沈家世代清贵、根基稳固。沈岩的大伯父沈重鸿身为朝中老牌文臣重臣,主理民政风纪,素来与军方勋贵派系立场相悖。而镇国公李祯,正是军中元老、武勋之首,二人常年在朝堂政见相左、派系对峙,明和暗不和早已是公开的朝堂隐秘。 沈岩心头暗自打鼓,昭武县侯执意揪着自己对黄谷教的□□处置不放,莫非是镇国公授意? 是李祯要借儿子新功之势,刻意挑刺黄谷教一事,欲打压沈家一脉执掌的京畿治安权? 李长晟一直静听不语,待他听到沈岩说起“黄谷教教中执事已专程递报文书”,他才问道: “那黄谷教执事所递文书,本侯可能一观?” 沈岩压住心头火起,心想你昭武侯未免将手伸得太长了些,语气丝毫不变地说道: “侯爷,你实在太过紧绷。” “如今雪灾猝发,官府人手不足,流民最易生乱。恰恰是黄谷教的作为,替官府稳住了南郊,消解了大半动乱隐患……” “依在下所见,此教行善安民、分忧官府,实可谓京畿□□的助力。侯爷……不必再以北疆邪教旧例视之。” 说完,沈岩以上峰急召,不敢延误为由,对李长晟匆匆一揖,转身踏雪登阶,快步入了户部官衙。 李长晟见沈岩这番情状,原想从他这里获得一些自己未曾掌握的黄谷教情报,并再次提醒他留心这类教派,防其趁灾再生祸乱,可这下看来,暂时是没有指望。李长晟抿了抿嘴,也掉头离去。 秦林街,昭武将军府。 堂前落雪未停,夹杂了雪沫的寒风穿廊而过。 石风垂手立在堂中,禀道: “小侯爷,南城暗线已遍历黄谷教所有五处城郊聚集点、两个传教坛口与两个聚居村,未曾探得玉婴小姐行踪……” 他顿了一顿,没听见李长晟动静,坦言道: “属下想,若是玉婴小姐刻意隐匿身份、改换形貌……的确极难被寻常眼线探出……” “哼……”李长晟突然冷声说道,“在自己从小长大的宅院里……都能被人拉去发卖了,她的确只能将自己隐匿起来!她敢信得过谁来?” 石风默然。 “说完了?”李长晟问。 “另有各处教点情况,”石风继续禀报,“近几日黄谷教布道频次极密,城郊各村、两个传教坛口,日日都有聚众讲经、收拢流民。稚龄男女……管束愈发规整。皆被分派固定活计……都是寻常日常劳作。暗线连日蹲守,未见特殊异动,亦未探得私刑、蓄兵等不法行径。” “行善守礼,收拢人心……这会子自当如此,待根基扎深,人心尽揽,又当如何?”李长晟立在窗前,望着庭中簌簌落雪,“昨夜暴雪,据说黄谷教救灾甚速,暗线查得如何?” “南城大半棚户坍塌,黄谷教救灾反应倒是快,却做了封锁,因而几名暗线都被挡在了外头。据说外头观感,皆是尽力赈灾……” 一番汇报下来,桩桩件件,竟与今日沈砚在户部衙前所言别无二致。 李长晟听得皱眉,又问: “可有老黄的消息?” 按那日安排,老黄如今应是扮作江湖流民,混入了黄谷教以内。 就便玉婴要刻意隐匿自己,以老黄对她的熟稔了解,应是不难发现她行踪。 可若老黄都找不到玉婴,就更棘手了…… 石风垂首摇头。 堂外风雪不止,庭中积雪层层堆叠,直如李长晟胸中愁绪。 镇国公府西院,国公爷李祯正大光其火。 他来西院却被朵儿避而不见,这回已是第二次了。 数日前在栖霞寺,李祯费了些口舌,将朵儿哄得信了他,以为回到国公 府就会见到女儿玉婴。 哪知回来后,朵儿寻遍西院,始终未见玉婴踪影。 她正心下惶然时,更被老黄跪在静筑垂花门外一天一夜,衣衫沾霜,面色憔悴地说道,便拼着一条性命不要,也誓要替她将玉婴寻回。 朵儿被老黄凄惶不敢言的模样吓住,这才心头轰然一震,惊觉自己或是被骗了。再回想起国公爷当初便不愿女儿活的往事,忧惧、悲愤、绝望齐齐堵在胸口,气急攻心,当下便眼前一黑,一头栽倒。被府医救护后幽幽醒转,却一见李祯便一口一口地吐血。 府医忙跪倒在李祯身侧,对他解释回禀,说娘子这是郁气纠结于胸,情志大恸,肝气横逆,冲撞胃络,血不归经,故而呕血。眼下最忌刺激,万万不能再动心绪,若是反复咯血,伤及本源,恐难以医治。 府医一番话吓得李祯两三日不敢进朵儿卧房。 又过几日,李祯心头牵挂朵儿,硬起头皮还是又来到西院静筑。却只见丫头小兰涕泪满面地捧了一袭朵儿常穿的衫裙出来,上头染着斑斑血迹。 “老爷,娘子她……她方才听您来,又是好大几口血……连着呕出来……”小兰也是胡女,她一向直率,不会说虚话,此刻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好不容易才将这句话说明白。 李祯无法,因了实在心疼朵儿,不敢硬性闯入去刺激到她,只好好言好语叮嘱了小兰几句,怏怏离去。 李祯去后,因了有府医看顾,朵儿虽一直心伤体虚,眼见一日比一日瘦削衰零,却好歹也算平稳。就这样过了月余。 突有一日,贴身长随陈忠来禀,说府里有传言,道是西院那个女娃,已经死在外头了。担心这话说不好何时便会传到朵儿娘子耳朵里,娘子可受不住那个打击。 李祯黑着脸令陈忠在府里一番核查。发现竟是后宅有人处心积虑传了玉婴已死的谣言,目的便是要对病怏怏的朵儿再下一剂猛药,希望她就此彻底消陨。 李祯大怒,尽管并未抓出究竟是后宅哪一房主导此事,他却将这罪过安到了三妾徐静姝头上。 因前一阵子,徐静姝见国公爷一直没去西院,心中竟存了些趁机夺宠的想法,将她房里新得的貌美丫鬟雨晴派到李祯书房,说是要替老爷松松肩背。 那时分李祯已想了朵儿许久,被那妖媚丫鬟在身上又捏又摸,到底是没忍住,压住她纾解了一回。 哪知那雨晴一派愚忠且毫无眼力,在国公老爷刚刚退出她身子时,便忙不迭地提了三姨娘。 李祯瞬间悔怒。他在压着那丫鬟乱撞时,便已止不住地惦记朵儿,心中晃悠悠地泛出些说不出的不适之感来。当那不省事的丫鬟明晃晃地亮出背后所图,他立即翻脸,一脚将她踹下床榻,令她带话至后宅:李府女眷,凡再有往书房派人者,一律整年禁足。 待李祯听到长随陈忠禀说,府中传出明明白白意图加害朵儿的谣言,因他上一回的怒气还没发作彻底,便索性将三姨娘徐静姝抓将出来杀鸡儆猴,令人锁了她院门,整一年不许她踏出自己院门一步。 38. 第 38 章 镇国公李祯素来杀伐果断,府中女眷多多少少都曾见识过他的狠戾无情。但国公老爷将狠辣手段用到后宅的情形,十数年来,还未曾有过。 李府主母贺行蕴听闻此事,知道这其实也不是和自己完全无关,做不出那高高挂起的姿态来,便忙换衣上妆,快步去往李祯常住的听澜院。 还未跨入正堂大门,只见李祯的身影一晃,刚巧正要从西侧门出去。 贺行蕴唤道:“老爷……” 李祯停步,眼底闪过一丝焦灼与不耐,回首问道:“夫人何事?” 贺行蕴自然知道国公爷这是正要去往西院,她稍整衣容,压下心头翻涌的隐秘嫉妒,缓声道: “臣妾听闻,老爷将三姨娘禁足秋水院一年。后宅琐事规制,素来是臣妾过问。此番府中妾室失度,是臣妾管束不严,特来向老爷请罪。” 她一边说着,一边在大门口便盈盈下拜,又道: “只是臣妾斗胆一言。此番祸起流言,背后究竟是谁尚不清楚,老爷并无凭据,便重罚三姨娘,恐难服众……甚而会让府中人心浮动。可否先让臣妾规整约束一番,老爷还是莫要越过臣妾……” “你且先好好认清自己位置罢,”李祯直接打断了她。 国公爷本就心烦气躁、满心牵挂着西院朵儿,却被夫人拦路说理,只觉得她嘴里说出的每个字都分外刺耳,看向她的眼底,便不禁浮出一层冷而刻薄的讥诮来: “本公给你主母名分权柄,不是让你拿着规矩同本公讲道理、拦本公去路的。是让你管好这后院烂事,起码做到安安稳稳!” 贺行蕴心头一寒,她满心自持的端庄,被那十几年来始终陌生的男子冰冷漠然地打压在地,只一刻便碎成了渣子。 高高在上的男人犹在用言语砸人: “如今府中乱生流言,你统管后院,事前无察觉?事中无阻拦?事后无查证?你样样管不好、件件压不住,如今反倒同本公论什么规矩?” 男人的眼神愈发沉郁森冷:“哼,本公甚至要怀疑,此事……未必没有你的默许纵容、顺水推舟!” 话音落,李祯拂袖大步离去。 寒风穿院,吹得贺行蕴衣袂尽寒,可她的心却寒凉更甚。她突然觉得一阵晕眩,脚下微微踉跄,忙伸手要去扶门框。 一双温热的大手及时在身后扶住了她。 “母亲……”李长晟不知何时到了听澜院。 贺行蕴回头看见儿子年轻英俊的脸,看见他眼中流露出的心疼,再被他一扶,心头委屈与憋闷霎时间全数涌出,敲破了她心防,两行清泪便不听使唤地滚落脸颊。 “儿子方才去了母亲的同月苑,知道母亲到这边来了,便一路跟过来……”李长晟见母亲露出难得的软弱之态,心中一软,说话愈发温和,“儿子是要禀告母亲……和父亲,圣上今晨刚下了旨令,令儿子一道护驾,去往冬春祈福。明早便要出发。” 贺行蕴毕竟做了李府的当家主母多年,她迅速扫去眼中阴翳,接过大丫头湘秀递过来的帕子,两下擦干了眼泪,紧紧抓住儿子大手说道: “圣上悲悯,这两日暴雪来势凶猛,想来民间受灾颇重,真是凄惨,圣上这般迅速地去做冬春祈福,实是心念黎民苍生……晟儿你是头回护驾,须得办好这趟差才是……” 李长晟点头称是。他见母亲恢复了常态,低声问道: “儿子听母亲与父亲方才所说……府中是有何流言?” 贺行蕴幽怨地盯看儿子一眼: “不知谁传……说那玉婴,在外头……没了。” 李长晟心头一紧,那清朗好看的眉宇便皱了起来: “谁传?母亲也不知道么?” 李长晟数日来一直在寻玉婴,却一直没有找到,心中早就不安。骤逢暴雪,正焦心玉婴在外头如何自护时,皇帝又突然令他护驾去祈福。此刻他听母亲说起府中谣言,便莫名自责忧心起来。 “就是不知道啊,也传了好几日了,这两日下了暴雪,便又传得更盛了些……你父亲一心只有……只有西院……”贺行蕴又是流泪,“全不听……听我说话……” 李长晟正要安慰母亲,忽听院外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传来,随即便见父亲身边的陈忠快步奔来。那向来沉稳的忠仆在自己与母亲身边也没忘暂停行礼,却不过一息,便又朝着院内奔去,一边急唤迎上来的侍仆,“快去请佟府医到西院……” 却是李祯到了西院静筑后,见小兰正在房里发呆,一问才知道,朵儿娘子跑到玉婴小姐的阁楼上去了,还执意不让人跟着。 李祯忙奔往阁楼,亲随陈忠则拉了懵懂不明的小兰一道。 国公爷以前从来没到过西院阁楼,就连上到二层的楼梯都找了好一会儿。小兰惶恐不安地跟在一旁指路,待三人上到阁楼,只见眼前空空如也,并无朵儿娘子的踪影。 玉婴待了十几年的小阁楼,就这么空荡荡、凄清清地呈现在眼前。 就连陈忠看着四周陈设都觉着心酸。低矮逼仄不说,哪里有丝毫闺阁小姐住所的模样? “朵儿……”李祯大声唤道,“朵儿……”他惶急而怒地一连唤了好几声,声音已有些发哑发涩。 陈忠看向小兰,那直不楞登的胡人丫头连连眨眼,“娘子……真是到这边来了,她说要守……守在玉婴小姐房里……” 国公爷李祯毕竟老道敏捷,在阁楼里转了几圈后,看见斜窗并未关紧,伸手一推,外头风雪便“嗖嗖”地涌入进来。 小兰惊得“哦”一声说道,“这窗外有个小天台,会不会……” 李祯已彻底推开了斜窗,迅速低头跨步走了出去。 便看见他心爱的朵儿,衣衫单薄地躺在露天的小天台上,双眼紧闭,小脸煞白,身上已被簌簌落个不停的雪片,堆了厚厚一层。 当佟府医跟在陈忠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地跑到西院,爬上那座陌生的小阁楼,眼前出现的,是他这一辈子也不曾想象过的情形: 只见丫头小兰默默抽泣着忙上忙下:收拾满屋的雪水脏污、卷裹收叠刚刚从朵儿娘子身上脱下的濡湿衫裙、查看火炉上烧滚的热水…… 而国公爷李祯……他阴黑着那张像要杀人的脸,身上裹了一条棉被,将他自己身上的衣袍也尽数褪下,精赤了上身,一只独臂紧紧抱着怀中半裸的昏迷女人,用自己的体温替她暖着身,一边 咬着牙喃喃说道: “没有本公允准,你便……想死么?哼……你……休想!” …… 杨妈妈早两日已发现,圣主对自己正照顾的女孩于莹格外留心。 杨妈妈刚接手这于莹的前头几日,女孩被垮塌的棚屋屋顶砸得昏迷不醒,送她过来的教众只留了“于莹”这么个名字,便匆匆离开了。 杨妈妈是谁啊,只一眼,她便知道,自己所收的这个于莹,势必会像她以前带出来的所有头牌一样……不,她势必会超过……以往自己带过的所有青楼头牌。 做了十五年涿城雁喜楼老鸨的杨妈妈,去岁春,因雁喜楼得罪了一名到涿城消遣的京官,生意再也做不下去,她只好将楼里的姑娘们都转手给了另一所楼子,拿着多年来攒下的几百两银票,到京城投奔自己做农具生意的兄长。哪知她刚到京城不久,兄长杨义便以生意周转为由,管她借了一大笔钱。她一则嫁不得人,二则没法子自立门户,面对兄长摆布,毫无办法,一来二去,竟被兄长将她身上银票几乎都榨了去。 杨妈妈心中憋屈。后逢粮荒,黄谷教起,四处宣扬说,有意入教者,不管何种身份,只要能证明自己认同教旨、能效忠黄谷教,便能在教中谋得一席之地。杨妈妈将之视作了自己改命的机会,毫不犹豫地离了兄长家宅,不再过那寄人篱下、被人剥削的日子,投到了黄谷教中。 没想到,在黄谷教中,她还能再拾起自己的老本行来,只不过和她老本行那个明晃晃下九流的名目,在说法上不一样而已。 本质上都是要让不会男女之事、更不会在男女之事上服侍男人的女子,学会那些手段、接受那些事。 至于圣主后来又附加声明的那层意思,什么“稚龄女子心性纯粹,更合忠女之赤诚本真……”云云,杨妈妈暗地里“嗤”一声,心想圣主实在也是男人啊,和当初到雁喜楼来找雏儿□□的那些权势大爷,真真没什么两样。 因了杨妈妈善于揣摩圣主的上意,嘴皮子利落、手段也精彩高明,她渐渐离黄谷教中枢越来越近,后来竟能直接与木谷左使苏泠卿对接了。 而圣主亲自到杨妈妈的住所视察,则是因了她新接收的这位……于莹。 那日圣主亲临,杨妈妈小心地将他迎入,轻轻撩起于莹床榻前的纱帐,露出里头躺着的那个我见犹怜的女孩。 她知道,按自己对圣主的了解,他必然要在此处多停留一会儿了。 圣主果然多停留了一会儿,却并没有像杨妈妈想得那么久。 圣主盯着于莹苍白而透明的脸。从杨妈妈的位置看过去,只觉得圣主的眼神,确有那么些不一样,发亮闪光一般。杨妈妈再看向那浅浅呼吸的于莹,只觉得那女娃娃虽睡着,却无一处不秀美、无一处不鲜活。她正暗叹间,便听圣主问道: “可曾醒过?” “禀圣主,这孩子被砸中了脑袋,到老身这里时便昏迷不醒,老身替她处置了头上伤口,第二日,她便醒了一会儿,只撑得住一会儿便又迷过去了……到今日是第四日上,晨间醒过,喂了点稀粥又睡过去了。” 圣主点点头,说了声“辛苦你好生看顾”,便转头离去了。 39. 第 39 章 玉婴彻底清醒过来,是在第六日上。 “到底年纪小,气还是壮……”眼前那个举手投足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媚劲的妇人,笑眯眯地盯着她说道。玉婴知道妇人是杨妈妈,她在半梦半醒中已多次听到过这个称谓。 当晚,杨妈妈突然给她换上一身玉白衫子,外头罩了件藕色夹袄,却不给她挽髻,只拿木梳来来回回将她秀发梳顺梳通。再到镜前一照,只见那镜中人青丝如瀑,洒落腰际,一派慵懒美人扶病出,窈窕佳丽御风起的娇娆模样。 “啧啧啧……”杨妈妈叹道,“于莹啊,杨妈妈见过的靓姐儿成百上千,属实没有哪一个及得上你的……” 杨妈妈也不知为何,总唤自己“于莹”,玉婴也懒得解释,只这么听着。 “换衣裳作甚?”玉婴问,她还没搞清楚,为何有个杨妈妈守在自己身边,“我拿头绳将头发束起来吧……” “可别……”杨妈妈按住她肩,“你先歇着,稍后圣主要来问你话……” “圣主要来问我话?”玉婴觉得奇怪。 “……嗐,是的啊,”杨妈妈看着她笑,像看着自己的一个作品,“前几日暴雪,咱们好些人遭了灾,像你这样受伤的不老少呢,圣主仁善,都要一个个关怀慰问的。” 玉婴站起身来:“既是圣主要来,更该将头发扎束起来才是……” 她正要走到侧边那个妆台模样的柜子前,只听一阵脚步声传来,有人在外头通传:“圣主到。” 杨妈妈忙将玉婴拉到门边,又拉她一道跪下,口呼:“叩见谷元圣主。黄谷永昌,济世安粮,圣心悲悯,普度八方,愿随圣主,共拓安康。” 玉婴听得有些咋舌,几日前,记得黄谷教众们也就只喊一句“黄谷永昌,济世安粮”,怎的如今已经加到了这么多句。 那“谷元圣主”卫教主大踏步地走入进来,伸手将跪在地下的玉婴轻轻扶起,柔声问她:“于莹,你终于醒了,一切可好啊?” 玉婴点点头,懵懂不明地站起身,见紧跟着圣主进来的几名女教众,将手中物事一一放置在桌案上,杨妈妈随即又是一串感谢圣主的谀美之辞。 卫教主已坐到了一名女教众替他放好的圈椅内,眼眸深邃、嘴角微勾地看着眼前绝美而不自知的少女。 “本座听红菱说,你以前还曾帮本座一道……灭过宵小之徒放的火?”他回想着,“……便是那回在南城兵马司答谢戏上么?是你奔过来报的信?” 玉婴又点点头,心想这便是圣主特意前来关照自己的缘故么?她迎上他似在审视自己的目光。和那回被“卫大人”揽着奔往后院时比较起来,如今已成为圣主的他,端肃清冷的眉目间,隐着威压与距离。 “你入我黄谷教也有不少日子了,”卫教主并未一直盯看女孩,此刻他已错开目光,正襟危坐地说道,“先前你一直跟着红菱做事,本座晓得,红菱交上来的那些密报,皆出自你手……” 一声轻微的关门声传来,玉婴一瞥,见房内只剩了自己和……那坐得板正的圣主。 圣主的眼神又转了过来,与女孩看向他的眼神一撞,他便稍微停顿了一息,接着又道: “……你,年纪这般小,却是颇有能耐与才学呢!可是上过什么学堂么?”他探究地看入女孩眼底。 玉婴心想,自己可是后世——另一个世代的大学毕业生呢,能和此时的何种学堂类比呢?她便随意回道: “不过会认会写几个字而已,算不得什么能耐与才学,好多本事没机会学呢。” 卫峦听了,只当她谦逊,或是她不愿提及自己的来处,便微微一笑说道: “少有女子似你这般好学的,既如此,往后便到本座身边来,应是够得你学。” 说完,他便停住,眼中暗光闪动地看她,等着她回复。 玉婴心想,自己这是要“升职”了么?她随红菱来这黄谷教,本就是一时的权宜之计,并未想过什么长久之计。进来后,虽对许多情形都觉着不对,却想着与自己没什么关系,便只得过且过。更一直在琢磨,要借着黄谷教教徒行动相对自由的便利,迟早寻个别的出路。 此时竟被圣主当面问起她志向,隐约有要“栽培”她的意思。玉婴有些疑惑,自己显露出来的“能耐与才学”,真的值得被圣主看重么? “我……不是不想学,只是先前在水谷司的那些事,我还想接着做……” 天天朝外头跑着,多自由啊,见得也多,迟早能帮自己找到旁的出路。若被调到圣主身边去,首要一个,自由怕是就没了! “多谢圣主栽培,只我……年纪尚小,怕圣主错看了我,会浪费圣主的信任。” 玉婴垂眸说着,没看见那巍然高坐的卫教主,脸上似闪出一丝悻悻之色。 圣主勾起唇角,微微一笑,说了句“本座怎会错看了人”,便起身离去了。 圣主离开后,又过了好一阵,杨妈妈才从门外转进来,一脸怪异地看着玉婴,显是得了什么嘱咐。 …… 京城内外的这一□□雪,在又如飘絮般落了几日后,终于彻底停了。 天光穿透薄云,笼罩着残破的南城街巷,积雪堆叠在断垣塌屋之上,寒风依旧凛冽,却再无落雪之势。 玉婴知道,周边的黄谷教众都异常繁忙。 外围教众尽数散往流民聚居之地,铲雪清巷、修补塌棚、安置老弱,又定点支起粥棚,日日熬煮热粥姜汤,接济饥寒无依的流民。 人人皆有眼珠,比较起来,官府的动作便明显不如人意,越发显得救济迟缓、敷衍潦草。短短数日,黄谷教便又吸纳徒众无数。 玉婴头伤已愈,在房中待得气闷,本想寻到水谷司去,想找到红菱,随了她一道,好歹能借着奔走做事的由头,可以在城内外四处自由走动。可她始终未能寻到红菱。 雪灾之前,玉婴跟着红菱扮作杂役小厮,去往城门及各处官仓,依了水谷司魏良左使的吩咐,摸排探查官粮屯据点细节。细到各仓驻守兵丁人数、守卫换班时辰、仓墙高低破绽、门锁规制、出入管控松紧……皆一一细致记档。 上一世,玉婴记得是在元宵节 那几日,据说是有贼人勾结破坏了京师储粮的三处官仓,其后便一发不可收拾。不过短短两三个月,已演变为南北战事,李长晟与李祯先后随军,一回北疆,一下南溟。 如今玉婴几能确定,黄谷教这般对官仓层层摸排的举动,势必与上一世粮荒之乱有脱不开的干系。 她想继续跟下去。 莫说她的行动或能改变上一世,改变自己的命运;粮荒、民生与大规模战事,若因自己做了些什么,而得到缓解……玉婴想得有些激动起来。 可是杨妈妈将她看顾得无微不至,可以说,比她娘朵儿……还强了不少。十四岁的玉婴,因了内里那个现代野魂童敏,自然知道无功不受禄的道理,一直都颇为警觉。 一直到黄谷教立教庆典那日。 这一日,天气虽仍极是寒冷,却风清景明。玉婴一大早醒来,便像往常那般,避开杨妈妈的各种示好管束,自行简单梳洗后,即去往生谷坛。一段时间一来,玉婴都混在生谷坛那批少年男女中间,一边听木谷司上使讲文,一边被各谷司前来挑人的高阶教徒点人去做活。 今日却不一样了。玉婴到了生谷坛,只见一些少年男女,茫然不明所以地在庭院中候着。 玉婴走到他们当中,倚着一处石栏刚站了一会儿,前几日刚认识的古四妹凑过来,拉着她袖子左右摇晃: “于姐姐,你可知道,今日我们生谷坛会做什么?” 因了玉婴从未分辩自己姓名,她头伤过后,便被所有人唤作了于莹。这段时日在生谷坛,和她一直在一处行动的少年教徒们早已看出,上头对这位于莹十分不一样,或是因了她生得太过美丽——她虽从来不曾修饰自己,甚至常常将自己外貌弄得凌乱邋遢,穿着也只是寻常小厮和小丫头的粗布袄子,却仍然掩盖不住她如同在放光一般的绝美容颜。 “我也刚来,如何能知道?还候在这里打算问问你们呢。”玉婴摸摸古四妹头上柔软细黄的发丝,怜爱地说道。她听古四妹说过自己前头那些事,哭也哭过好几场,因而格外怜惜她。 古四妹刚十二岁,就被家中父母卖给京外附城的大户陈家。陈家第五子陈鹏将娶新妇,据说是他曾偷偷见过那新妇,对新妇的模样极为不满。一日在家中突然看到新买来的古四妹,见那孩子虽小,长得却清秀娇丽,想想自己将娶那么个黑丑粗妇为妻,一时犯浑,便闹天作地,非要先收了古四妹入房。陈鹏的母亲溺宠这个第五子,对老爷硬要陈鹏娶那丑妻不满,竟许了他的蛮横要求,将个还未长开的女娃送入陈鹏房中。古四妹如何受得住,当晚在那畜生犯浑之时,失手打翻了烛台,一长注滚烫的蜡汁就这样浇落在陈鹏小腹,将他烫得当场就萎了。又痛又怒之下,那浑人竟狠心将满满一烛台的蜡汁尽数抹在古四妹胸口,又将一根还在燃烧的蜡烛,朝她下头捅去…… 古四妹身受重伤,奄奄一息,陈家眼见她难以得活,直接将她扔了出府。 于是古四妹便被黄谷教众收留。她也算命大,在黄谷教养好伤后,直接到了生谷坛,和一群年龄差不多的教徒在一起。 40. 第 40 章 “于姐姐,我听说今日可不一样,那些高阶的教中兄姐都去了总坛,我们……我们今日是不是就可自由了?” 古四妹玩心甚重。平日里黄谷教对生谷坛的少年男女们约束得较紧,不若其它那些教众,常能自行外出。今日一见高阶教众都不在,没了管束,古四妹便心思活泛起来,先便来试玉婴口风,希望这个素日里被看重的姐姐,能够领头带大家出去玩玩。 玉婴内里那个现代野魂,本来就不是个安分的,穿到这个陌生世代,竟成了个被封禁在高门内宅中,连自己院落都出不了的可怜女孩。她如今几番折腾,进入了上一世未曾有过的因缘际会,心想多给自己增加些行动线,或可多造出些和上一世不一样的机缘来,当下便点了点头。和古四妹等几人慢慢退到厅堂一侧,眼瞅个空子,溜了出去。 生谷坛所在的南城城郊,本就荒芜,加上前不久刚遭了雪灾,周边许多原来还伫立的棚屋,如今都已垮塌清理,便只光溜溜一大片雪后原野,丝毫没有京城里人来人往的热闹景象。 几人一道在寒风萧瑟中走了半晌,周边始终只见荒村雪原。 “于姐姐,这外头……还有点吓人呢!”古四妹一边慢步走着,一边小声说道。她被家中亲人卖过,又有那等凄惨遭遇,很容易便能产生可怕的联想。 “既出来了,要不再朝北边走一走,若一路都是如此,咱们就回去。”玉婴说。 另外两名女孩也还没遛够,点头说好。 又逛了一会儿,只见前头有几棵光秃秃的大树,枝杈骨立,张牙舞爪地伸向天空。树下倒是干爽,没有积雪。一名女孩便提议,要去那树下坐一会儿。 “等一下,”玉婴突然有些警觉,她盯看着那几棵树的树后,似有几片衣角闪现,“那边好像有人……” “真的有人呢……怎的好像偷偷摸摸躲在那里?”一个女孩说道。 古四妹更害怕了,早没了玩心,拽着玉婴的袖口小声说道:“要不……咱们这就回去吧……” 玉婴摸了摸自己腰间那柄可伸缩的错银小刀,当日卓大将军所教的几招,迅速在她脑中过了几遍。她正要说话,便见从那边树后转出两名妇人。 “黄谷永昌,济世安粮……”两名妇人口中念着黄谷教谕号,一边慢慢向几人靠拢过来,“几位可是教友?” 古四妹呼出一口气,放松了笑道:“原来是教友,请问两位大娘……在此可是在执行教务?” 玉婴却并未言语。她看着两名妇人,见她二人身上虽也是黄谷教众常见的灰褐棉布袄子,却明显并不合身,方才又明显是鬼鬼祟祟躲在树干后头的。当下她便拽住古四妹等三人,不让她们往前走。 “呵呵……”两名妇人笑道,“今日是立教庆典,几名小教友却如此空闲,这是……溜达出来玩耍的吧?”她们一边说着,一边继续朝几人靠近。 玉婴眼角余光瞟向一旁,见那树后还有动静,显是仍有人躲藏着,且都在蠢蠢欲动。 玉婴心下一沉,低声叫了一声“她们不是好人,快跑”,扯了古四妹等人一把,转身撒腿就跑。 “快来……追啊……这几个都是肥羊,别让她们跑了……”身后妇人果然露出凶恶嘴脸,尖声呼叫着,提裙便追。 玉婴一边跑,耳边听见身后脚步声错杂纷乱,“咚咚咚”的甚是沉重,似是好几名男子追了上来。 几个女娃跑得满地泥泞翻飞。前段时间的雪,如今在泥地表面板结成冰,滑溜异常,又被后头几人大呼小叫地疯狂追赶,吓得她们两腿发软。玉婴实则可以跑得更快,却做不到丢下她们不管。因而女娃们并没跑出多远,便被人撵到跟前抓住了。 她们四人个子都算瘦小,只玉婴个子高些,却尤为细瘦,一旦被几名男子追上,便被牢牢钳制住。 待那两名妇人气喘吁吁地奔过来,兜头便给离她们最近的两个女娃一人一个巴掌。那名粗壮妇人来到玉婴身前,抬掌正要抽将过来时,钳住玉婴的男子侧身拦住了她,粗声粗气地说道: “不是说肥羊的么,打坏了有什么好?” 玉婴两手被那男子反剪在身后挣脱不得,使不出那出其不意攻其不备的几招来,心中焦急,忍不住问道: “你们……你们想干嘛?不都是黄谷教的么?为何要为难自己人?” 那被挡了巴掌的粗壮妇人“呸”了一口,恶言道:“谁跟你自己人?傻子……黄谷教也就骗得住你们这些没脑子的……害得我们断了生计……” “跟她废什么话,这里离得还是太近,赶紧带人走……”另一名妇人斥道。 四个女娃随即被几名男子用臭烘烘的麻布头堵了嘴,又甩麻袋一般将她们扛到肩上,一行人快步朝前走去。 玉婴被身下男子扛着,此时她双手得以脱开,慢慢冷静下来,暗暗盘算了一息,突然从腰间抽出小刀,直插男子脖颈。她这一招早练得熟稔无比,就便是卓大将军在面前,恐怕都会受伤见血,身下男子当场便被小刀割断了喉咙,“嘶嘶”惨呼着鲜血狂飙,人便轰隆一声倒在雪泥地上。 玉婴随着他倒地,身子一个翻滚,已滚到方才看准的那名个子矮小一些的妇人身后,纵身扑到她背后,迅速将刀子抵在她脖子上,一时间力道没收住,已将那妇人的脖子扎出血来。玉婴扯掉口中麻布头,厉声吼道: “把人全放了,不然她也没命!” 她刚才看几人的说话举动,知道这名个矮的妇人是几人当中的头儿,便盘算好一旦放倒身下男子,便要制住这个矮妇人,逼迫其余几人放掉女娃们。 哪知那名粗壮妇人眼见骤然生变,第一反应便是扑到地上那名仍在涌血挣扎的男子身上,抱着他嚎了几声,见他不一会儿便停了呼吸,粗壮妇人随即眼中带着泪,恶狠狠地抬头看向玉婴和她刀下的“人质”,哪里有半点被玉婴威胁到的意思,低吼着便向她扑过来。 玉婴大惊,终究不够残忍,没能忍心将那妇人脖子上的小刀扎入进去,而被疯狂扑来的粗壮妇人一下子撞倒在地。 “你这小贱人……你杀了他?”粗壮妇人眼珠发红地死死瞪着玉婴,蹦过来就要夺她手中刀子。 玉婴庆幸自己认认真真练过功, 她一个翻身便躲过了粗壮妇人的追扑。此刻她眼前并没有人挡隔,她若要直接蹿出去逃走,凭她所练的轻功,应是能够脱身。可她犹豫了,扭头看了古四妹她们一眼。 只这一瞬,在古四妹等人的惊呼声中,两名妇人已一左一右地牢牢抓住了玉婴。 玉婴毕竟缺乏实战经验,她双手被人制住后,再也没法子使出那神奇招数,甚而手中小刀也被那粗壮妇人一把抢了过去。 “给我老三报仇……”粗壮妇人嘶吼着,在她同伙几人乱七八糟的“且慢、不能……”呼喊声中,她举刀便朝着玉婴脖颈狠命扎下。 玉婴绝望闭眼,没想到这一世……竟要死在一个全然陌生的不知名妇人手里。 “啊……”古四妹等三名女娃惊声尖叫。 玉婴已然阖上的眼眸以内,仍回映着那粗壮妇人瞪得似要暴出来的血红眼珠。 “噗”的一声,玉婴应声倒地,脖子上却并未见血。 粗壮妇人呆愣地看着自己手中那把精致的小刀,只见刀刃不知为何竟完全缩回到刀柄之中。 却是那错银小刀的回弹机关救了玉婴。 只不过因了粗壮妇人使力过重,直接手持刀把捶晕了娇瘦的玉婴。 粗壮妇人仍暴怒着,胡乱扳弄手中小刀,她越是狂乱,越是不能将那小刀的机关搞明白,干脆将刀子朝地下一扔,扑过来又要继续捶打玉婴。 那身为头儿的矮个妇人奋力拦住了她,说道:“老三已经是没命了,这女娃货色……至少能卖出三十两,算不明白这个账么?” 两名妇人还在争执,另外三个扛着古四妹等人的男子却突然撒腿就跑。 只见远远的雪野那头,几个骑马的身影迅速掩来。 两名妇人回过神来,又想抱起地下的玉婴,又觉得抱着她根本跑不过,只能狠狠地跑走。 “乔家的……老子不信这回还能让你们跑掉……”一名骑马男子厉声喝道。 先跑的几名男子已将古四妹等甩落在地,飞也似地朝前逃窜。两名妇人落在后头,迅速被骑马者撵上,那骑马者拿刀把朝她们头上一人一把,便将人敲晕过去。另几骑也马蹄带雪的疾奔上前,撵到了前头几人。 王和王二爷正要下马去看躺在雪地里的玉婴,被身后的卫教主喊住: “将她交与本座,你去处理前头那摊事。” 王和应了一声,策马继续朝前奔去。 “圣主”卫峦骑在他高大的踏雪乌骓马背上,眼中光芒既疑且惊,灼灼地看着仰躺在凌乱雪地上的昏迷女孩。 玉婴闭着眼,几缕发丝从裹头巾里漏出来,胡乱贴在她沾着雪泥的小脸上,那张莹莹玉白、几要发光的脸儿……实在太白了些,全失了血色,就连她精巧雅致的鼻子下那张小嘴,都是煞白的,泛着被冻坏了的微微青紫色。她身上穿着黄谷教中低等小厮的棉布袄子,颜色暗沉,样式拙笨,却……丝毫影响不了她……浑身上下散发出来的那股子……如漩涡般将人吸引过去的魅惑之气。 卫峦呼吸紊乱地看了一会儿,才从乌骓马上一跃而下。 41. 第 41 章 南城,黄谷教总坛。 老黄终于找到了玉婴。 他缩在总坛院门后方的墙角,看见器宇轩昂的圣主抱着一个女孩,大踏步地一路走入。 那女孩面容朝内,贴在圣主胸前,令人看不真切,但她那副细瘦的身形,老黄却再熟悉不过。 他胸中一窒,硬生生压住了那股突如其来的内里气息,长长地吁出一口,暗自叹道:“朵儿……娘子,老奴总算没有辜负你,玉婴……我定要将她给你带回来!” …… 玉婴紧紧闭着双眼。她知道,自己方才是被“圣主”一路抱入了一处,此刻正置身于一张宽大结实的拔步床上,只觉得身周暖融融一片,甚为舒适。 她在被那圣主抱着,一路穿行于总坛廊院之中时,便已幽幽醒转了。她并不敢睁眼,因了耳边不断传来“黄谷永昌,济世安粮,圣心悲悯,普度八方,愿随圣主,共拓安康……”的口号之声,她于是知道,抱着自己的,正是那位“谷元圣主”,卫峦卫大人……卫教主。 玉婴早已对那“谷元圣主”存有防备之心。自从她将水谷司之所为,与上一世的粮荒之乱扯上了干系,她便知道,这黄谷教中必有古怪。 尤其多为蛊惑人心的那些规制,无不显得居心叵测。 此刻,玉婴静静地躺着,不敢稍动,眼皮也不敢微翕,只警惕地倾听周边声响。她有些紧张,不知道那谷元圣主将自己抱到一个明显是他的地方,到底有何用意。 等了半晌,玉婴却迟迟没能听见一丝动静,她稍稍有些沉不住气,呼吸的频率便有了一丝变化。 “于莹,本座知道你醒了,作甚不愿睁开眼来呢?”圣主低沉而缓的声音,在她耳边轻飘飘地响了起来,离她很近,非常近! 这么长时间,那卫教主竟然一直不声不响地坐在自己身旁……并且,他很可能是一刻不放松地盯着自己……才会发现……那点呼吸频率上的变化! 可卫教主自己,在这安静得一根针掉地都会发出声音的空间里,竟然毫无声息,连呼吸声……都未曾透出来一点。 玉婴心中掠过一丝让她感到颤栗的寒意。 谷元圣主……这是要干嘛? 自己与他……可以说是毫无关系。唯一有的,便只是这张美丽的脸面……和这副可人的……身体! 可是……自己的这副身体,还只是个十四岁的……小女孩啊! 玉婴不敢往下想了。她当然也不敢动,只能死死控住自己时刻似要发抖的身体,和眼皮下那不知何时便会微微转动的眼球。 又过了不知多久,她听见外头传来一个低低的人声:“启禀圣主,三位左使求见。”随即听见圣主“嗯”了一声,离她仍是很近。 卫教主盯着眼前女孩,他几不可察地皱眉,微微叹了口气,然后起身离开了。 木门关闭的声音闷闷地传来。 玉婴竖着耳朵听完这一切,又等了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睁开眼眸,打量着四周。 此处空空荡荡,地龙烧得热烘烘的,比她先前住过的所有屋子都暖和舒服许多。 她躺在一张巨大的拔步床上。那床位于房屋中心,玉婴从未见过……如此阔大的拔步床,几乎有一个小卧房那般大了。 重重纱帐将屋内光影切割得深浅有致,这纱帐晕光竟显出些魅惑之意来。 地面满铺着雪白的绒毯,玉婴想,难怪完全听不见脚步声。 她看一眼自己身上带着外头雪泥脏污的灰褐色袄子,与那雪白绒毯一比,显得更加邋遢灰暗。那谷元圣主倒似不以为意,竟将身上稀脏的自己直接放在了铺着水绿色暗花绫单的拔步大床上…… 这是什么地方?玉婴想。 这陈设、这床、这满屋的纱帐和绒毯……若说这是谷元圣主的卧房,未免有些太过怪异! 她慢慢坐起身来,窗外透入已有些黯淡的天光。 天快黑了,她想,我得想办法离开这里……在圣主返回此处之前! 她一扭头,痛得“咝”了一声,猛然想起先前在外头,被那粗壮妇人拿刀柄捶在脖颈上那一下。她伸手摸摸脖子,那里已经鼓出一个包来,皮肉也有些微绽开,一碰到便烧灼般疼痛。 “我的小刀呢?”玉婴不抱希望地四下里寻找。 竟在她方才所躺的枕头边上,发现她的错银小刀安安稳稳的在那里。 是……圣主放在那里的? 她管不了那许多,忙将小刀收到自己腰间,妥帖地放好。然后站起身来,慢慢走到门边,将耳朵贴到门框处,细听外头动静。 便听见门外巡逻的脚步声,来来回回的,竟似只守在这处房门外巡逻。 玉婴乍然不安起来。 那谷元圣主是将自己“禁”在这奇怪的房里了? 就像镇国公爷将母亲朵儿“禁”在国公府西院一样? 玉婴暗暗打了个寒颤。不由自主地便将目光转向侧边的窗牖上。 既是有人在外头巡逻,跳窗出去,也会被人逮住吧? 这黄谷教……还确乎不止是它表面所示的那般,背地里……或真真是个邪祟惑乱之教呢!若真如此,自己这回……怕是凶多吉少了。 玉婴越想越是忧心害怕,内里那个成熟的现代野魂竟也有些HOLD不住这个十四岁女孩的情绪,禁不住眼圈一红,眼里闪过一点泪光,有些绝望地四处乱看。 正不知计从何出时,突然听见外头悉悉索索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有守兵硬声问道,“干甚的?”一个妇人的声音回道,“爷,奴家来接人的……” 是杨妈妈的声音。 她是来……接我的? 玉婴睁大了眼睛盯着房门,过了一会儿,门开了,果然是杨妈妈推门进来。 “乖乖我的于莹妹子,听说你又受伤昏迷了,你这是招惹了哪路神仙,怎的回回都要落了祸殃到你头上呢……来来,给妈妈看看……” 那杨妈妈热络又闹腾的一番言语说着,又伸手抚上玉婴的脖颈,左左右右地眯眼看着,嘴里“啧啧”地叹个不停。 玉婴先头和杨妈妈在一处,也有十数日,互相也算熟稔,终于放松了身心,让杨妈妈看了一排。 “啊哟哟,这脖子上恁大个包……还有哪处受伤?”杨妈妈放柔了声音,语气 里满是心疼。 “再没有别处了。”玉婴少有得到年长女性的关怀,被杨妈妈柔软的手轻轻摸着脸颊和脖子,突然便有些鼻子发酸。又想起杨妈妈方才在外头对守兵说,是来接人的,忙问道,“杨妈妈,你是来接我的?那咱们这便回去吧。” 杨妈妈点点头,说道:“嗯呐,咱们屋里还有些伤药,这便回去……你好好洗个澡,妈妈再替你上药……也好饿了吧,再好好吃一顿,补一补……” 先头那些日子里,这杨妈妈总是对玉婴关怀备至,每每见玉婴目光中流露出疑惑的神色,她便说是将玉婴当做了失散的小侄女,絮絮叨叨地对玉婴描述了不少她小侄女的诸般情形。十余日下来,玉婴渐渐软化了些,她不好总是用冷漠来应对杨妈妈的热情,终是习惯了那妇人的温柔以待。 如今听杨妈妈安排得甚是妥帖,玉婴心里微微一暖,应了声“诶”,随她出了门。 …… 寒风萧瑟,从清遥山皇家祈福地回往京城的疾行道上,代领祈福护军副使李长晟快马飞骑,身侧只跟了近侍墨砚、亲随护卫石风以及将军府暗探老孟三人,一行三骑,朝着京城方向奔去。 李长晟一早接了京中巡检驿卒连夜快马急报,道京畿城郊多处生乱。他身为昭武将军,本就暂领京郊军务,故而传折回禀尚在祈福中的皇帝陛下,要即刻回城统筹兵防。 他未曾报与皇帝的是,昭武将军府派出的南城暗线也送来了急报,截到南城偏门私牙窝的乔五,从他那处得到消息,黄谷教从乔家私牙手里拦下了几名女子,其中一女实为绝色…… 李长晟听到此处时,还并未引以为意,直到他听到禀说,那绝色女子有些功夫,竟用一把带有机关的胡刀杀了人。李长晟立刻想到自己在玉婴阁楼上见过的那把西域错银小刀。 绝色、有功夫、有机关的胡刀。这几样凑一处,李长晟再无怀疑,确定那必是玉婴无疑。当下便带人整装出发,朝着京城疾行。 “老孟,如何能混入黄谷教?”李长晟问。 “将军,您的模样……恐怕很难,”老孟一边加紧打马跟上,一边应道。他没想到李长晟竟打算亲自混到黄谷教中去寻人,有些口吃起来,“还有……那黄谷教的规矩……越来越严……还很放肆,教徒随处相遇时,都得……得喊那乱七八糟的口号……” “什么口号?” “是……黄谷永昌,济世安粮……圣心悲悯,普度八方,愿随圣主,共拓安康……”老孟已背得相当熟稔了。 “哼哼,这黄谷教主……果真想谋反不成?你手下是哪几个?” “将军,属下安在黄谷教里的一队共三人,如今是宫达和劳伍林两个在里头……” “除了寻到玉婴小姐,你三人可探到旁的?敢用那等僭妄之辞当做口号,必已做了些大逆不道之事了吧!” “……属下等……愚钝……”老孟语塞,他们混入黄谷教的任务是寻人,且并不曾接触到水谷司等实际事务,故而并不曾探到黄谷教谋反的线索。 李长晟不语,“驾”了一声,一个挥鞭打马,那股威压之气便令老孟帽下涔涔渗出汗珠来。 42. 第 42 章 老黄像一只蛰伏的老猫般,远远地盯着梢。 他看见杨妈妈领着玉婴,从那处门口有守卫的屋舍出来。 见玉婴好生生地走着,他才稍稍放心——她先前被那卫教主抱在怀里,可是着实让老黄忧心忡忡地胡思乱想了一阵。 玉婴和杨妈妈一路穿廊过院,出了总坛,沿着一条两侧皆是民房的马车泥道走了好一会儿,又拐过两个巷道,才走到那片老黄从未留意过的院落前。杨妈妈在院门口笃笃敲门,说了句什么,那门从里头打开来,她二人便走了进去。 老黄想了想,飞快地绕着院落转了一圈,寻了个位置,从院墙上翻身跃入。 一进去,他便有些头大。 只见里头竟是一排排外观一模一样的排屋,此时天已渐黑,好些排屋里都隐约亮了灯,显是都住了人。 玉婴……却是被那妇人领到哪间屋子了呢? 老黄没什么办法,他只能捻起自己一身轻功,一屋一屋地贴过去排查。 哪知还没排查完最前头一排,老黄便听见院门处一阵响动,门房恭恭敬敬唤了声“二爷”。 老黄一凛,他知道这位“二爷”便是卫教主身边的王和王二爷。 他连忙寻了个隐蔽处躲藏起来。 那王二爷脚步橐橐地走到院中,正对了两排排屋,在廊下一坐。 没过一会儿,门房也走过来,将一个炭盆放在王二爷脚下。 “二爷,您小心冻着……”门房讨好地轻声说道。 王和摆摆手,将两手抄在怀里。门房躬了躬身便退开了。 老黄见那王二爷竟安安稳稳地坐在那处,像是不打算离开了。他满头问号,不知这是什么情况,只能躲在隐蔽处,心中暗自焦急,不敢再动。 王和颇有耐心,端端正正坐着,半晌也不见动弹,只炭盆里偶尔爆出“噼啪”几响裂炭之声。 老黄心想,难不成王二爷竟是来守院子的? 那王二爷是卫教主身边的头号人物,在黄谷教内颇有气势与威望,又怎会跑到一个住着不知什么级别的教众排屋来……守院子呢? 老黄自行否认了这个猜测。 他犹豫着,不愿去做另外那种猜测——卫教主今日抱了玉婴走入总坛,玉婴现下在这排屋中,王二爷随即便来了……那么,王二爷是卫教主派来……守着玉婴的? 只这般一想,老黄已经心乱起来,若……玉婴确是被卫教主看上了,眼前这些情形便有了合理的解释。 若真是那样,自己还能带得走玉婴么? 老黄心乱如麻,他想起西院里哀哀恸哭的朵儿娘子,只那么一想,他已经心痛起来。 玉婴……那个与朵儿娘子有着七八分相似面容的孩子,怎能在这时便被……被人生出那等龌龊念头来? 正胡乱思忖着,忽听“吱呀”一声,有扇门被人打开了。 老黄忙转眼过去,只见第三排排屋处,随着木门打开,杨妈妈走了出来,随即将门在身后关上。 老黄盯紧了那间屋,隐约能看见里头有些光亮。玉婴在里头,没跟着出来,老黄想,自己须得趁人不备时,抓紧去将她带走…… 杨妈妈脚步轻快地走到王二爷跟前。从老黄的角度偷看过去,他清清楚楚地看见,杨妈妈对着王二爷使了个眼色,像是有些得意……老黄看得皱眉,无从知道那妇人的那个眼色,到底是何意。 王二爷却站了起身,点点头,说了句“有劳杨妈妈,请随我来”,扭头便朝外走,那妇人随即紧紧跟了上去。 老黄正核计着,稍后便进那屋内去将玉婴带走,却听王二爷走到院门口,对门房说了句“去廊下守着”,门房应了一声,即听见开关院门的声音,然后门房便踢踢踏踏地朝着方才王二爷所在的廊下走将过来,一屁股坐到炭盆跟前。 夜色已沉,笼住了四野。黯黑的夜空中,连颗星子也无。 总坛,圣主内院。 “叩见圣主,黄谷永昌,济世安粮,圣心悲悯,普度八方,愿随圣主,共拓安康……”杨妈妈与王二爷跪伏在地,齐声诵念道。 “起来吧。”卫教主似有些疲惫,懒懒说道。 二人站起身来。 “圣主,且让杨妈妈给您说说,这回的用药是哪一种。”王二爷道。 卫教主点点头,伸手指指屋角:“坐着说吧。” 杨妈妈受宠若惊,“多谢……圣主”,她快走几步,到屋角将那抬独木凳搬了过来,又施一礼,方才挨着边儿坐下: “启禀圣主,奴家这回可是……将当初整个雁喜楼里最好的仙药都用上了……奴家不客气地讲,莫说雁喜楼,便是整个涿城,也再找不到这般神妙的仙药了……” 王二爷看一眼卫教主,见他眉宇间淡淡的,并无太多神采,便打断杨妈妈道: “杨妈妈,你便说重点吧,圣主今日也甚是疲累了。” “是是……奴家也是考虑圣主今日……不,圣主每日都事务繁忙。奴家便特意用了这一剂斑蝥石粉,其性柔烈相间,极能生趣,特别是……它能令性冷之女,冷时极冷如冰,热时极热若火,便在冷热交替间,若波浪翻滚,欲拒还迎……” 卫教主闭上眼眸,将手指在桌案上点了一点,缓声说了句: “你以往用药,不是尽皆如此么?” “禀圣主,这回这斑蝥石粉还真不是那般简单。奴家和于莹那孩子在一处十几日,知道她是什么样人。她年纪虽小,心性却颇冷硬,这类女子尤其合用斑蝥石粉。因那仙药并无普通情药的麻醉与压制作用,而是最大程度地放大女子的感知与……身段动作。也就是说,一旦她入了迷,她便成了这世间最是妖冶而媚……更荡……而乱的女子。”她看了一眼卫教主,见他已睁开眼来,“而圣主您,便只需享用她的热情……只等着被她……熔化……便好。” 卫教主瞥眼看向妇人,嘴角已轻轻勾起:“是么?” 杨妈妈面上也泛起一阵潮红,她并不敢将自己那双如丝媚眼看向谷元圣主,便垂眸继续说道: “奴家只提醒圣主,须得有些耐心……” “哦?”卫教主愈有兴致,“怎么讲?” “那斑蝥石粉对女子身体的调动……并不那么容易,若……男方少了 耐心,先行调动起来,那女子……则可能被仙药压制住,不仅调动不出火样热情,甚而……致其体脉自伤!” “哦……”卫教主微笑起来,“那便是说,本座无论如何也不能先动,要……耐心地等她……热情起来。” “正是……只要圣主耐住性子,熬过前头几个时辰,后头……奴家保证,您必会得到从所未有的……神仙享受。” “要熬几个时辰呢……”,卫教主有些诧异,“这药,还的确有些不同!” “好事……不怕晚啊,圣主。”杨妈妈颤声回道。 “你这药……如此猛烈,本座看那于莹年纪不大,可受得住?”卫教主突然问。 “圣主仁善,奴家知道圣主看得起于莹,自然也替圣主做的长久打算。斑蝥石粉劲道是硬了些,其要义却只是令受体全然放开,渴求纳入。可它毕竟是仙药,即便受体最终未得阴阳和合,药性也会自行退散……” 卫教主点点头,又想起杨妈妈前头所说,疑惑问道:“既然药性会自行退散,那你所说‘致其体脉自伤’又是何意?” “咳咳,”杨妈妈微笑,“这正是仙药妙处。斑蝥石粉施与女子,起效虽慢,却如绵绵细雨浸润全身,令女子身体的每一分、每一寸都得到唤醒,待到她彻底放开,她自会对圣主倾心相待……可是,在那之前,若圣主不慎触到她,便可能打破她自我唤醒的过程,若打破得过激,便会致其体脉自伤……” 杨妈妈看着谷元圣主虽微微皱起眉头、却兴致昂然的神情,轻声补道: “这仙药的这点特殊之处,也正是其趣致所在。圣主您……须得先熬一熬,先忍一忍……” “你到本座这里这些工夫,她……是何情形?”卫教主喉结滚动地问道。 “圣主您放心,这会子于莹姑娘不过进入第一重药效,放松身心的阶段。奴家都能想象,她正乖得……像一只一声不吭的小猫儿一般呢……” “罢了,”卫教主轻打了个哈欠,“去接人吧。” 一直守在门边的王二爷说了声“是”,领着杨妈妈去了。 二人刚出圣主内院,一抬青布软轿已候在院门口,两名轿夫见王二爷与杨妈妈出来,心照不宣地起身抬轿,直接朝前头走去。 走在后头的杨妈妈突然“嘤咛”一声,脚下踉跄了一步。 走在她侧前方的王二爷扭头瞥她一眼,勾起唇角浅浅笑道:“你……方才说那仙药,倒是将你自己……唤醒了吧?”说到后头几个字时,王二爷的声音已荡然飘忽起来。 “坏人……奴家看二爷你,却是板板正正、直挺挺地立在那屋角么……哼……”妇人一边走着,一边娇嗔起来。 那王二爷突然脚步一顿,扭身向后,伸手便捞向妇人。 杨妈妈没防备他突然转身,来不及收脚,直登登撞入他怀里,便觉着胸口被他大手狠揉了两把,忍不住娇呼出声,“你……” 王二爷轻车熟路地伸嘴堵了她口,“吧唧”亲了一口,道:“二爷晓得你,这会子是全身都开了吧……待把你那于莹姑娘给圣主接过来,二爷便替你好好通一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