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怎么看见了他的攻略面板?》 1. 第1章 山风猎猎,吹得山上树叶哗哗作响,黄橙橙似胡饼的落日贴着连绵的山脊线缓缓沉下去。 山顶错落着几座木屋,木屋旁有几棵高耸的云杉将整个寨子围做一团,形成天然的围栏。 卫姑射嘴里叼了根不知何处扯下来的草,倚在高高的云杉树上,密密麻麻的枝条从四面炸开,让人无论是从远处看还是树底下看都看不见她。 这正方便了她偷听不远处屋檐下的讲话。 “二哥,你前日抢来那男人刚才已经从了我了,今晚我就让他在大家面前露露脸,以后他就是我纳的第四房郎君了!” 屋檐下着一身橙红布裙短打的女子正对着她身旁那高大黢黑的男人笑的得意。 “才第三天他就应你了?”男人嗤笑,“哼,果然是个小白脸,骨头软的跟娘们似的!” “二哥!你莫要乱讲!都跟你说了多少次了,别讲这些,被我那几个男人听见怕是又要闹起来,我都哄烦了!” 女人继续嗔怪,“这会这男人长得着实貌美,嗯......就那面皮眉眼娇俏的很!我必要让他睡在我的石榴裙下!” “得了,识了几个字还装上了!睡就睡吧,反正就是个钱多人傻的富家公子而已,现在西北乱的,你就是把人弄死了,也没人有空管你。” 男人叹一声气,甩手走了。女人也没留,直接追着人一块走了。 啧,本来只是随手接了个任务,竟还吃上瓜了,这趟来的不亏。 卫姑射稍直起上半身,换了边肩膀靠在树干上,三个时辰了,为了最大把握地完成任务,她已经蹲守三个时辰了,她连巡逻的有几支队伍,几个人,长什么样都已经搞清楚了。 现在就等一个能让她快刀斩落的时机,他们的二当家前日收获颇丰,刚才那三当家又说今晚要带新男人‘见家长’,想来一会怕是要拢席,拢席必然喝酒,喝酒必然回房落单,这就是她等的机会了。 啧啧啧,卫姑射摇头,人家土匪都吃的如此之好,可她呢,堂堂衔羽楼楼主,口袋里五两银子都掏不出来,还要被迫一直在外执行任务,根本就没钱也没时间去泡美人。 人比人也是气死人啊! 寨子里热闹起来,陆陆续续有人端着酒菜进了大堂。 借着正中央升起的篝火,卫姑射看见了刚才树下说话的那个女人,她身边跟着位公子,天幕昏沉二人又背光,卫姑射看不清男人长相,只看见一身洗得发白的布衣,和被风吹得乱飘的束发红绳,与那女人头上的红绳相称。 有些可惜。 她真想看看那能被称‘娇俏’的公子是何模样呢。 卫姑射暗暗遗憾,还装模作样的叹了口气,心里却并不如面上这般想。 因着西北正值战乱,山匪也愈发猖獗,打家劫舍、强抢民......男的事,必不止今日她撞见的这起。 她只远远看了那男人一眼,就知道对方身份定然不低,最次也是个小富之家出来的,现下前线在打仗,想来这些山匪是认定官府管不到他们头上才敢如此嚣张。 那公子被女人带着进了大堂,卫姑射又等了会,听见大堂里声音逐渐高亢,悄悄地滑下了树,几个闪躲躲过了巡逻站岗的几个土匪,闪进了一间屋子。 她接的任务很简单,就是杀了这土匪寨子的大当家李二,报酬是一幅苏绣,她现在进的这间屋子就是李二的。 她现在只要在这屋里等着,宴席散了李二回来,她手起刀落取了他的首级,就可以回楼里去了。 卫姑射也不亏待自己,在屋里找了个凳子,摸了下桌上的茶壶,有茶,又在桌上拿了个杯子,倒茶给自己喝。 她躲在树上坐了一天,知道这土匪寨子有个地牢,里面应该关了不少他们掳来的百姓,要不等一会儿悄无声息的把李二嘎了,再去把二当家三当家也嘎了? 不行不行,虽然她武力值高,但是她没有一个人端一窝土匪的经验,万一动手过程中出了意外,土匪群起而攻之怎么办,还是算了。 大当家身上应该有地牢的钥匙,一会把他嘎了,去地牢把那群人放了,也算做件好事。 卫姑射在等待中打定主意,忽听外面传来嘈杂声响,以为是宴席散了。 手握上了腰间的匕首,屏息细听,竟是呼喊和隐约的刀兵声。声音有些远,不是山寨里的,应该是从山下或者山腰传来的。 计划赶不上变化,卫姑射没做纠结,从窗户翻了出去。 一出屋子,刀兵声更加清晰,卫姑射一个借力就上了屋顶,视野开阔起来,山寨里有隐隐骚动,但是巡逻的人都还井井有条。 什么情况?有人攻山剿匪? 大堂中有人走了出来,是刚才在屋檐下讲过话的那对男女带着十几个人往寨门去。 看来,李二要坐镇主帐。 这是个取首级的好机会!趁他们自顾不暇,她偷偷嘎了李二,再趁着混乱偷偷下山去。 趁山寨中土匪全都注意着寨门,她光明正大在几个屋顶上飞窜,越过两个屋子,到大堂附近,又从屋顶消失了。 大堂内。 一人从堂外跑来,“大当家,攻上来的人已经围了三面,只有后山没被围,二当家说,为首的几个看穿着是城守军。他想带三十个弟兄出寨门去迎战,说要把堵着寨门那批人打下去,打怕了他们自己也就退了。” 主座上满脸刀疤的李二放下饮酒的碗,眼里嘲讽之意明显,“又是城守军啊,让他去吧,看看他们这回能坚持多久,今儿热闹,就当看戏了。” 堂下一个人笑道,“大哥,不是我说,这新来的县令真是个麻烦人,今年都第几回了,回回打上来没多久又像落水狗似的跑回去。” 此话一出满堂哄笑。 “呵,”大当家一手撑头,“蠢货一个,出去个人告诉他们,留那个县令一命,莫要死了,连死两任县令届时朝廷震怒,我们日子可不一定比现在好过。” 话落,大当家身侧就有个人出去了。 堂下的人却都不以为意,“好不好过的,如今的朝廷连西北都不一定能守住呢,就算我们不弄死他,也有西凉人啊。” “对啊大哥,西凉都打到陇州了,朝廷的援兵却迟迟没来,怕不是打算又弃两城吧。” “让不让和我们有什么关系,在大魏当土匪和在西凉当土匪有什么不同吗?抢谁不是抢,西凉来了咱照样抢!” “诶,还是老七有志向哈哈哈哈。” 堂下众人七嘴八舌的吹牛,根本无人在意话中信息,可躲在暗处的卫姑射却在意了。 这个山寨在雍州城的南边,属雍州范围内,雍州又在陇、甘两州之下,陇州这会儿正和西凉交战,前线抗敌紧张,后方怎么还有人来剿匪? 想到那个看着就身份不俗的男人,莫不是来救人的? 卫姑射觉得,有诈。 “管这么多做什么,反正这仗也轮不到咱们来打啊,咱们该关心的是怎么趁着这次战乱,多劫几批好货!” “对啊对啊,咱们都落草为寇了,还管哪些做什么,现在南逃避难的人那么多,咱们就该多劫几批,后面就算雍州落了,咱们有钱有刀有粮,也能自守山门,说不定后面咱们还能发扬光大,自立为王!到时候咱们大哥就是开国皇帝,咱们兄弟都混个王爷来当当!” “哈哈哈哈哈哈哈,老六,没想到你才是最贪的那个!” 牛越吹越大,一堂人兴致也越来越高,酒又重新喝了起来。 听着底下的人各种吹捧,大当家面上不显,可心里却十分自 得,扫过一群小弟,目光就落在了右边第一排坐着的那个男人身上。 听三妹说,这是她新收的男人,今天要正式给大伙露脸。因着三妹宠爱,他便跟三妹坐在了最前头,现在三妹去了寨门,那座位上就只剩这个男人独自坐着。 他坐姿端正,背脊直挺,双手自然垂放于双膝之上,他身后还有几个男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有怨毒,有不屑,有讥讽。 偏他坐得从容,面容如玉,一生素白衣裳也穿出了矜贵模样,与在座的大伙格格不入。 李二皱起了眉,想他从来都是刀尖上舔血过日子,这种吃着人血馒头养出的矜贵是他最瞧不起的,“你,就是三妹的新男人?” 远远听着这话,卫姑射竖起了耳朵,甚至还偏头往里瞧了瞧,可惜只看见个端坐如松的背影。 裴予之静坐不动,对上大当家不善的视线,只抬手作揖,“回大当家,在下是。” 是什么他没说。 李二眼光上下扫视,嗤笑,语气里满是嘲讽,“读书人?读书人好啊,读书人金贵,有傲骨。” 这话不知是讽刺还是感叹。 “傲骨个屁,不过两天,他就从了咋三姐了!骨头软得娘们唧唧的,就是不知这么软的身段晚上能不能让三姐满足啊?” 又是一阵嘲笑。 原本在这边守门的土匪已经被卫姑射打晕了,现在他的衣服套在自己身上,听了这话,卫姑射拧了拧眉:这群杂碎嘴真欠啊。 听着远处山门传来的动静,今天这人头怕是有被抢走的风险,卫姑射绕到前面去,打算找个机会把李二引出来动手。 卫姑射闪身又一次消失在原地,主帐内的讽刺声却依旧不止。 “你既成了三妹的新郎君,怎么不见你敬我酒?” “何止敬酒,他连筷子都不动,刚才还要三姐给他夹菜呢!” “一点没有眼力见!三姐怎么就看上他这种小白脸了!” 后面几个男人开始了鄙夷嘲讽,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让附近一圈人都听见,大当家也能听见。 男人沉默好久,李二又开了口,“怎么?不愿?” 男人端放在膝盖上的手紧了又松,似乎在做心理建设,亲自给自己眼前的碗倒上酒,站了起来,“某,敬大当家。” 说罢一饮而尽。 大当家终于扯起个笑,重新举起自己的碗,发现碗里空空,又提起一旁的酒坛,发现依旧空空,猛地砰一声放下酒坛,“酒呢?上酒的人都死了?” 酒还未上,外头就匆匆进来个弟兄。 换了一身土匪衣裳的卫姑射压低了嗓子,急匆匆道,“大当家,三当家被俘了,二当家让我回来报信!” “什么!三姐被俘了?”最先站起来的是堂下的几个男人,“大哥,我们几个去帮帮忙......” “不,”李二站了起来,“你们连三妹都打不过,去了也没用,你们带着人,往寨子四周散去,别让那些兵痞子闯了进来,三妹哪,老子亲自去。” 说罢,一手提了身旁的大刀,走出了主帐,奸计得逞的卫姑射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 往后面的主帐望去,已经有几个人分批离开了,卫姑射一眼就看见了那个男人,只匆匆对视一眼,拐过弯后,男人的身影被房屋遮挡,卫姑射收回了目光。 “你看什么呢?前面什么情况,仔细点说来!” 大当家浑厚的嗓音把卫姑射唤回了神,左右几步远处都散了不少在警戒的土匪,目测一下距离,在三丈开外。 卫姑射没回答。 李二不耐地回身怒视她,看着李二那张愠怒的刀疤脸,卫姑射毫无征兆的发难,左脚踹向男人膝窝,同时左手袖中匕首滑出,绕过后脑,向脖颈袭去! 2. 第2章 李二第一时间就看见了卫姑射袭来的腿,一手捏住了她的腿骨,还未来得及抬眼,脖颈就传来一阵剧痛。 卫姑射只觉腿上一紧,紧接着一松,男人就捂着脖颈,一手抓着她的肩膀往后一个趔趄。 “你!”一声惊呼,只出了一个字,剩下的都被吞在喉咙里化作‘咯咯’声。 卫姑射下手力道大,且提前转移了李二的注意力,这一刀基本割断了他的喉管。 两人冲突动静不大,可落在大当家身上的视线可不少,很快就有人围了上来,卫姑射没管他们,顺着李二捏在肩膀上的力道,一脚踩在大当家身上,匕首狠狠下刺,贯穿整个喉间,两手并用,将匕首向开刃侧压去,脖子就这样被蛮力硬生生砍断了大半! 卫姑射手中匕首定着不动,双腿跃起,躲过身后挥来的刀,将人踹远了些。 匕首被迅速拔出,将另外半边脖子也彻底砍断,一手提着匕首一手提着头颅,几个闪身躲过了再次袭来的刀剑。 期间还用那颗血淋淋的头颅砸退了几个莽上来的人。 脚下飞点,卫姑射迅速离开地面,上了房顶,站定。 一声嘹亮的响箭响起,卫姑射侧耳,往响箭的方向看了一眼。 再回头,望着底下拿着棍棒刀枪围上来的土匪们,轻松笑了一下,“你们省些力气,反正追不到我的。” 说着脚下使力,又跳到另一个屋顶上,“有人在衔羽楼给你们大当家下了悬赏,人头明码标价。今儿我不过是拿钱办事,冤有头债有主,要找就去找雇主吧!” 前提是,你们能在军队的铁蹄下活过今天,还要有机会从牢里逃出来。 原本她猜测,那被掳上山的男人身份可能有些特殊,或许是官家子弟,世家公子之类的,因而引起了县令大人在这个西北战乱,陇州随时可能丢失西凉铁骑随时可能南下的节骨眼上还硬着头皮来剿匪。 可刚才那一声哨响,让卫姑射推翻了之前的猜测,这或许是一场老套的将计就计,里应外合。 卫姑射往后山掠去,在路过今日藏身的那颗云杉时,又看见了那个被掳上山的男人。 他的背影在拐角一闪而过,留下一片衣角飘过。 那个方向,是地牢。 卫姑射想起什么,身形一转,跟了上去。 地牢门口只有两个人在守着,都手握砍刀,四处巡视,卫姑射蹲在他们背后的建筑上,眼睁睁看着两人突然身体抽了一下,就双双晕倒下去。 哦豁!卫姑射眨眨眼,有人使暗器! 暗处裴予之走了出来,他穿着那身发白的衣裳,面无表情,捡起一把刀,正准备砍断牢门的锁链,“铮!”的一声,那牢门却被从里面打开了。 一群人鱼贯而出,一位穿了一身黑衣短打的年轻人冲在前面,刚才的牢门上的铁链就是被他砍断的,“公子!你怎么过来了?那女土匪可有为难你?” 柳泊一脸焦急地围着裴予之转了两圈,见他身上没什么伤和血迹,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裴予之摇头,“不曾,计划有变,大当家提前去了寨门,你现在速速带大家从后山走。我从外围绕到前山去看看情况。” 柳泊没说什么,接了命令带着手底下几个弟兄护着牢里的百姓往后山跑,但也不忘记留了一半兄弟跟着裴予之。 他们冒险深入敌营的目的本就是救走百姓,避免剿匪时百姓被山匪当做人质或者殉葬品,所以现在护着百姓撤离是公子给他的第一任务,他必须先执行这个任务。 只是没想到,在这土匪窝里,还遇到了个女流氓!连着两天都呆在地牢里,劝说公子从了她,害得他们都不好暗戳戳的撬锁救人,生生熬到了和县令约定好的攻山的时间。 最后竟还是牺牲了公子的色相才让他们寻到机会救人! 下回出任务还是让公子稳居后方吧,前线太险恶了,特别是对公子这种美人来说,环境太恶劣了! 待柳泊带人走远,卫姑射轻啧一声,果然又是老套路,没意思。 她已经猜到了后面的剧情了,无非是,成功救走人质,再虐打三个土匪头头,搜刮出一堆民脂民膏凯旋而归。 哦,现在只剩两个土匪头子了,难度大大降低,更没有看头了。 等人走了她就出去也从后山下山去,卫姑射想着,随意将嘴里叼着的不知名小草吐了出去。 “什么人?!出来!” 一声细微的风声直逼卫姑射面门而来! 卫姑射微侧脸躲开攻击,两指迅速夹住了近在眼前的那根针。 整根针很长,似松针一般,只是比松针硬,夜里看不清更细节的东西,但卫姑射也挑了挑眉,认可了此人射暗器的功底,并在心里默默吐槽,大意了,忘记自己在偷听了,咋还弄出动静了呢? 她并没有继续躲着,走了两步,从阴影中走到了火光里。 二人对视,都在观察对方。 今日一整天卫姑射都没机会看清这个要被迫入赘的男人,现在借着火光才看清了他的长相,一双偏狭长的桃花眼,配上优越的轮廓和略高的眉骨,线条利落,眉形修长,略带了些剑眉的英气。 以及他高挺的鼻梁和偏清瘦利落的唇,下唇比上唇略厚,在火把的照亮下,卫姑射能看见他唇线恰到好处的饱满感,上唇薄而利,没有多余的肉感,竟然有一颗小巧突出的唇珠,配上半束的头发,反而使他更显得如玉如画,只可惜,他面色有些苍白,显得整个人都很虚。 难怪那女土匪非要逼良为娼呢,长成这样,换做是她当土匪,她也定要先尝了再杀。 嘶溜。 卫姑射眼里的揶揄之色丝毫不藏,看得对面裴予之拧了眉,唇线绷直,打量她两眼,冷声道:“土匪。” 是陈述句,他认出她了,那个提前引走李二的土匪。 这会辩驳似乎有些苍白。 “我不是,我是来取东西的。”她确实是来取东西的,来取李二的人头。 裴予之依旧那副看你能说出什么胡话的表情凝着她,没说话而是直接向她肩上抓去。 卫姑射侧肩,并退了两步,“公子我都说了是误会,你这偷袭可不是君子所为。” 卫姑射清凌凌的声音里带了些抵触情绪,她是相信他有教养才礼貌客气的,并不是她喜欢礼貌客气。 裴予之绷着张惨白虚弱的脸,不客气道:“对待土匪,还需讲君子之道?” 卫姑射嗤笑一声,将肩上那个丑包裹往身上别得更紧了些,“都说了我不是土匪了,你看我这身装扮像土匪吗?” 她一身破烂衣服,头发散乱,浑身上下都是土匪的粗鄙,裴予之目光扫过她的衣袍,又瞥向她左手的包裹,再看向她的眼睛,什么话都没说,又好像什么话都说了。 卫姑射也突然噎了一下,这才想起来,刚才为了引走李二,打晕了个土匪换了她的衣服,还故意把头发、脸上都涂了些土。 卫姑射:“.......” “既不是土匪你跑什么?莫不是知晓眼 下情形不对,准备提着赃款跑路?” 这都什么跟什么! “哈哈,官爷莫要空口白牙污蔑好人。” “好人?”男人面容依旧惨白温润,只是声线冷了好几度,“见官就跑的,无非是些作奸犯科之辈,你既自称好人,跑什么?” “这匪寨除了匪徒,就是赃物。不论姑娘是拐了人还是偷了什么东西,都要把人留下,迷途知返才好。” 说话间裴予之的人已经在慢慢靠近,这架势看来是认定她是作奸犯科之人了。 “什么脏物不脏物,人头也算脏物吗?”卫姑射耐着心子问。 裴予之依旧没什么表情,人却越来越近,“所以,你承认你是杀人凶手或者扒手?” 说着手再次抓向卫姑射的肩膀,试图将人擒住! 卫姑射脚下使力,直接踹飞围过来的两人,往包围最薄弱之处冲去。 侍卫们蜂拥而上,卫姑射手上没武器,直接挥着那个丑包裹砸下去。 最近的两人还未反应过来就被一个血腥坚硬的东西敲了脑袋,那包裹上的血直接印在了他们脸上,正是又懵又恶又头晕之际,卫姑射丝毫不恋战,看也不看一眼,飞掠出包围圈。 她的轻功很好,武力也高,不论是这山寨里的土匪还是这些侍卫她都不放在眼里,这也是她刚才为什么敢在众目睽睽之下砍人脑袋,反正他们抓不到她,抓到了也打不过她。 正想着,卫姑射又觉得有人快速向她后背逼近,不自觉眉头拧了起来。 这人应该是官,或者官宦子弟。 她来之前衔羽楼没有收到剿匪的风声,那这次剿匪肯定是临时决定的。 谁能临时下达命令,还能在这个特殊时期集中兵力来剿匪? 领兵打仗的武将?不可能,小溪县只是雍州的一个县,是没有五品以上武将镇守的,离此地最近的军队是雍州城的城守军。 可雍州城与小溪县距离四百里,不可能过得来,就算是来屯田庄收粮,主帅也不可能过来。 而她见过小溪县的县令,所以这人也不会是县令,加上他那一身的气度,也不可能只是个小县令。 前线在打仗,有身份有地位的人都在往中原跑,这人却反过来,跑到前线后方来剿匪。 难道是朝廷派来的援军?还是劳军的大人? 无论是哪个身份,现在都杀不得。 卫姑射无意识地把眉头皱得更紧,在背后那只手将要碰上她肩膀的时候迅速转身,右手抬起,食中二指并拢,精准地敲在男人的手腕关节处。 卫姑射的手指蕴着内力,裴予之只觉腕间一阵酸麻,整条右臂肌肉瞬间失去力气。 “都说了,偷袭可不是君子所为。” 卫姑射冷了脸,心想他半只手都麻了,应该是抓不到她了。 却不曾想,此人竟如此执着,换了另一只手,直接挥刀砍来,风从背后袭来,卫姑射回身,反手一抽,缠在腰间的软鞭被甩了出来,带着破空的锐响,抽向背后穷追不舍的男人! “啪!” 卫姑射匆匆扫一眼,只看见一道蓝光在男人头上一闪而过,未做停留,脚尖点地,消失在了原地。 一声脆响,裴予之闷哼一声,踉跄了两步。本就隐隐作痛的头疾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他眼前发黑,手脚都发麻了,太阳穴突突直跳,以佩剑撑在地上,一手捂着胸口,缓气,待他再抬头,眼前已毫无那女子的身影。 裴予之额上冷汗涔涔,眸色更沉。 3. 第 3 章 小溪镇,酉时。 西街的一个小书坊内,卫姑射正躺在后院廊下的摇椅上,身上盖着件薄薄的羊绒毯,这是她前世就带着的习惯,只要是躺着,无论躺在哪里,无论多热,肚子上总是要盖着点东西。 卫姑射这会眯着眼睛,透过头顶那一串串白青色挂了霜的葡萄,欣赏着西边悬悬欲坠的太阳。 旁边石桌上放了两碗杜哈甫,凉丝丝的冰气混着发酵羊奶的酸乳香丝丝缕缕的飘进卫姑射的鼻子里,尾端沙枣蜜的甜香勾着她的鼻尖不放。 姑射‘腾’得一下坐起了身,心想,干脆不等了,自己先吃。 刚拾起汤匙,就听见了自远而近的脚步声。 “姑娘。” 牙绯进了书坊,又穿过堂屋,进了院子,在葡萄架下站定,轻轻福了一礼,“东西已经成功拿到了。” 卫姑射转头,看见来人手里拿着一个锦盒,有上臂长,盒上绣了精美的刺绣,光是看盒子就知道里面的东西难得。 “可验过了?” “验过了,是那人亲手绣的。以奴婢看,确是苏绣,绣工也是顶级的,在这西北是个稀罕物件,姑娘可要过过眼?” 说着就要打开。 卫姑射阻止了她,“不必,在这方面牙绯你懂的比我多,你都称赞了那定是不会错的。” 又指了指面前的杜哈甫,“快来坐下吧,等你好久了。” “是,只是这苏绣难得,不曾想就换了个土匪头子的人头,这买卖咱们赚大了。” 牙绯将盒子丢在一边和卫姑射一起尝起了杜哈甫,“我上门将人头给那绣娘时,她哇的一声哭了,我还以为她被吓到了呢,结果她哽咽的说她大哥本是个读书人,几个月前被山匪掳了去,最后是在那土匪山下的河里找到她哥尸体的,听她说当时尸体上全是泡肿的鞭伤。” 方圆几里的人都知道,那山匪李二是穷凶极恶之徒,善使大刀,喜鞭笞读书人为乐,方圆几里的读书人都是绕着那片地走的。 “嗯,”卫姑射淡淡听着,这些她在行动前也大致听到了,“大仇得报,希望她以后能好好活着吧。” 对面牙绯吃了一勺冰丝丝的杜哈甫,眼睛一亮,“姑娘,你昨天执行任务时是不是撞上官府剿匪了?” “怎么?这么快就传的整个镇子都知道了?” 牙绯放下汤匙,手摸向胸口,拿了个卷的皱皱巴巴的纸出来,“何止传遍了,您的海捕文书都出来了。” 卫姑射接过那张薄薄的被墨汁浸透的纸张,上面画了个头发潦草,面容却清俊的女人,还真是她昨天贴的那张人皮面具的脸。 卫姑射:......,小肚鸡肠! “没事,不用管,反正是人皮面具他们又找不到人。” “啊,好吧,这赏银有五十两呢。” 这话怎么听着如此遗憾呢? 卫姑射睨她,“怎么,难不成你想把我打晕了送去官府换赏银?” 牙绯叼着汤匙,眼睛更亮了,“可以吗?” 卫姑射给她一个核桃,“可以你个脑袋!卖主求荣的事你也敢做!” “哎哟!”牙绯抱头惨兮兮叫唤,“姑娘武功无人能及,大不了进去了再逃出来就是了,五十两,一个书坊要赚一个月呢。我这是为了姑娘考虑。” 卫姑射轻哼一声,“楼里没这么缺钱。不至于为了五十两牺牲堂堂楼主的性命。” 牙绯嘻嘻一笑,没继续这个故意讨打的话题,“除了姑娘的海捕文书,今天还贴了另外两张告示。” 卫姑射吃完了杜哈甫,躺回摇椅上轻轻晃着,好不惬意,“什么告示?” “一张就是昨日剿匪的,说那山上的匪徒已经剿干净了,查出来的兵器钱财还有粮草,会充公送去陇州和蕲州。” “另一张是寻医贴,说是县令突发恶疾重金寻善治头疾的江湖神医,赏金一百金呢。” 听到这个卫姑射闭着的双眼睁开一只,示意牙绯接着讲。 牙绯会心一笑,露出两个虎牙,“这边的县令咱俩前两天才见过,身体倍棒,看着不像身患顽疾之人,且那赏金高的离谱,我就猜真正要治的不是县令大人。” “于是我在官署好一番打听,听衙役们说,昨日剿匪带队的是京城来的大官,头痛已经有两三日了,一直没说,这还是剿匪时被小贼一鞭子抽到了脑袋,疼得站都站不起来了,才发的帖子。” 卫姑射:...... 她记得她甩的是人的胸口吧,怎么就甩到脑子了? 不过......她真聪明!果然是京官! 然后睁眼看了一眼喜滋滋的牙绯,“我衔羽楼这么强的情报网你不用,你跑去人官府打听做什么?” 牙绯一噎,为什么?因为她在官府门口知道的这个事呗。 “我们衔羽楼不是和官府有合作?我这也是一种联络感情的方式嘛。而且衔羽楼这次也没得到消息说要剿匪啊......” “呵呵。” 九月正是秋收之际,西凉突犯,兵强马壮地连夺了大魏两座城池,整个西北七州,竟仅剩三州,分别是直面西凉铁骑的陇州,居于陇州之下的甘州和雍州。 现在西凉人被困在陇州和蕲州之间,而小溪镇在雍州与中原各州的交接处。 其中蕲州乃是西南大州,它上边本是凉州,本就屯了十万精兵,是防着西南边的乌蛮国的。 而陇州,其实没多少兵。 陇州地势狭隘,是个易守难攻的关隘,西北的咽喉。此前本还有二州,分别是瓜州、凉州。 凉州是西北的军政中枢,就在陇州和蕲州之间,而甘州在陇州北面,甘州是西北粮仓,必是有重兵守城,所以很多兵防都顾不到陇州来。 只是没想到此次西凉国不知是早有预谋还是打探到了什么消息,竟突袭了瓜州,等忠义侯之子宣威将军吴桓调兵前去支援时,又声东击西攻陷了凉州。 守在凉州的忠义侯却迟迟不出城迎战,只守不攻。即使这样,凉州城依旧没守住,在西凉攻城半月后,忠义侯突然身死,凉州大乱,西凉人破城而入,又过了七日,守在瓜州的吴桓也败了,自此西北七州,已失四州。 蕲、陇两州各凭自身优势挡住了西凉人,但是却再抽不出兵力来还击。 作为前线粮仓的瓜州也沦陷了,两州战事更是吃紧。 现在西北局势过于敏感,衔羽楼的人都被卫姑射派了出去,为的是奔走筹粮,监视各路人马的动向。 衔羽楼的势力多聚于西北,中原内地只有少部分,她来小溪镇前接到中原那边的消息说,朝廷派了援军来,但京城离西北甚远,怕是有些鞭长莫及。按最新的消息来说,朝廷的军队应该还要七日才到小溪镇。 除了早来的几支队伍,是一进西北地界她就知道了以外,衔羽楼未传出其他消息来。 卫姑射思量,朝廷派人一般都是一起派,比如军队中会跟着太医,或者一些能代表皇室的人做劳军。 这早来的几支早来的队伍,表面上运什么的都有,往西北来的理由也多是经过雍、甘二州往西南蕲州去,从蕲州进西南躲灾,但探子来报,其中鱼龙混杂,有几个可能运的是粮草武器之类。他们的目的是支援还是什么别的就不得而知了。 偏偏这会小溪镇又出现了一个没有跟着大部队的京官。 卫姑射不禁想到了昨天那个对她穷追不舍的男人。 最后那一眼看见男人头上有什么光晕一闪而过,那光不 似这个时代的烛火光,很是刺眼。 卫姑射心下一紧,那人莫不是跟她一样是穿越来的吧? 她是带着记忆来到这个世界的,虽然在这个世界活了十八年,但她还记得前世在末世苟活的日子,那人头上一闪而逝的光就很像末世的光脑屏幕。 卫姑射咂咂嘴,决定什么时候有机会去试探试探,既然他是官还要往前线走,她也不怕遇不到他。 “这边的事已经结束了,我们明日就回楼里去。” 她本来去了西南,原计划是要到十月才回来,西凉进犯迫使她不得不放弃那边的事情赶了回来。 偏偏落脚小溪镇的时候看见了取李二狗头的悬赏,悬赏金是一幅苏绣图,她舅母是苏州人,这苏绣正好拿回去送舅母,所以她才接了这个半个多月没人接的悬赏。 现下小插曲已经弄完,赶紧回楼里处理堆积的要务才是正事。 ****** 裴予之半卧在塌上,半身盖着被褥。 他微低着头,手里握着一卷书,眉目清隽温润,露在外面的素色衣袍衬得他清挺雅致。 他的思绪并没有停留在手中的书册上,头轻轻向后倚在床头,长睫轻垂如蝶翼敛落,褪去了刚才在县令面前的沉敛,只余下眉目间淡淡的清倦。 若是有人在这,会以为他是在闭眼小憩,其实他是在看脑子里那个写着奇怪的字并发着诡异亮光的东西。 除了这个发着光的东西以外,还常常伴随头痛,严重的时候头皮发麻,四肢麻痹,感觉人都要飘了似的。 起初这头疾一直刺激着他的脑袋,那一夜只觉脑袋要撕裂了一般,后来有慢慢减弱的趋势,今早就缓解了很多,可惜今晚在山寨时又开始了,那种撕扯皮肉筋骨的痛感在他捉拿那个小贼时达到了顶峰。 当时他疼得根本站不起来,想看看这诡异的光亮是不是有什么变化,可是除了那些奇怪,勉强能看懂的字在跳动以外什么都没有。 头疾是他到了小溪镇才开始的,彼时正是日落,他只看见一个女人与暗蓝的天际融为一体的背影,他看着那个单薄的背影如一只骤然展开的青鸟,毫不犹豫的向崖外倒去。 他还记得当时细碎的丝绸被风吹得轻响,在崖上划过一道短暂的弧,那道弧线就这样划进了他的眼里。 裴予之放下书卷,摊开双手,他记得当时他下意识想伸手去救,可惜他们距离略远,只有一片衣角拂过他的手背。 自那日夜里,他就开始头疼,疼了一夜之后他就看见了眼前的光亮。他试探过柳泊等人,没人能看见,除了他自己。 恰逢此时,房门被敲响了。 “进来。” 柳泊轻手轻脚地进了房来,低声回禀:“公子,人都已经尽数送走了。” 裴予之微微颔首,沉声吩咐:“柳泊,你这会就去找县令,让他给我查两件事。其一,让他查查裂谷崖,最好是能下崖底去仔细查查这些年裂谷崖附近的来往人事或者过往旧事。其二,让他的人细细摸排那日在裂谷崖上跳崖女子的身份来历、家世背景,若有线索让他修书去陇州裴家。” “是,属下领命。” “嗯,你且去吧,我现在头疾减缓了许多,且先睡一觉,明日你按原计划协助县令把那些山匪给斩了,再多派些人把粮草和武器都运出去。” “公子,晋王爷不是说他来之前已经把朝廷派的粮草分批送往前线去了吗?我们也还要送?” “送,西北局势紧张,上到朝廷,下到流民都盯着呢。”裴予之嗤笑一声,“我们这一路遇到的追杀和流民围堵还少吗?怕是有不少人巴不得这粮运不到前线呢。你多派些人,弄些鱼目混在其中能牵扯一些是一些吧。” “是。” 4. 第 4 章 五日后。 卫姑射落脚于雍州白玉县的一处酒楼里,准备回陇州。 自她在小溪镇杀了李二后,第二日就回了衔羽楼,本就事务众多,西北如今又动荡不安,楼里的事就更多了,她拉着留守在楼里的杨长老没日没夜地处理了好几天才处理完。 从白玉县到陇州城快马加鞭也要半月,希望舅舅能守住陇州城。 她派出去的人最早应该快进陇州地界了,他们带了从西南那边高价收来的粮食,加上各个都是衔羽楼训练出来的杀手,想来不管是粮草还是兵力都能接济一二。 早上她下山前,衔羽楼都空了,就留了个长老和牙绯在守楼。其他人已经陆陆续续往陇、蕲两州去了。 衔羽楼还得到消息已经有几批粮草进了西北,虽不知是哪方势力的粮,但只要进了西北的,被衔羽楼盯上的,卫姑射都默认了是她的粮。 而她的粮就只能往前线运,要是不是往前线的,也没关系,她已经派人跟着了,届时直接抢了就是。 这样舅舅和高将军起码不用为粮草忧心。 卫姑射坐在客房的桌子前,望着月亮发呆。才是月初,月亮清泠泠的勾在树梢上,朦胧的光晕笼着一只乌鸦在月下盘旋,转了一圈停在她的窗前。 在桌前烛火的映射下乌鸦睁着它的大眼睛,脑袋左偏一下右偏一下,很是可爱。 她刚伸出手,乌鸦就微微张开翅膀,身体朝着卫姑射的手贴过来。 卫姑射如它所愿,摸摸他的头,又摸摸它的翅膀。乌鸦也不闲着,一边享受着抚摸,一边用喙啄食一旁卫姑射专门为它准备的口粮,是一些熟瘦肉和谷物。 乌鸦是卫姑射专门养来传信的,这种鸟类极其聪明,能记人,记路,记地点,忠诚度也极高,是很适合驯做信使的。所以卫姑射养了不少乌鸦,负责各个据点之间的信息传递。而这只乌鸦叫五色,是一整个族群中最聪明的,因此卫姑射会格外溺爱它一些。 五色吃的津津有味,虽然它会自己捕猎,但是野外的生肉哪有主人特意准备的好吃呢?所以五色是能不自己动手就不自己动手,不执行长途任务时,它一天至少会来卫姑射这里觅食三顿。 卫姑射将信卷进小竹筒里,绑在五色的足上,摸摸它的头,“五色,照老规矩,你把信送到陇州裴府,回来奖励你一顿好的。” “呱——咕” “好五色,就知道你会答应,吃完你就快快去吧,到了陇州就回衔羽书坊去,等我到了陇州就去找你。” 说完卫姑射也不管五色听不听得懂,又开始收拾起东西来。一会送五色走后她就要歇息了,为了保证明日正常赶路,她要最后清点一遍随身物品。 待卫姑射重新回到书案,五色已经吃饱喝足,在那梳理羽毛。见卫姑射过来,又飞到了卫姑射手上,顿足两下,表示自己准备好了。 “走吧,大概一月,我去衔羽书坊寻你。” 五色得到指令,跳着转身,展翅便扑出窗去,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往陇州方向而去。 卫姑射站在窗边,窗外是客栈的院子,现在已经是亥时初了,客栈的客房基本都息了烛火,院子里也静悄悄的,只有一楼还有亮光,是守夜的小二。 晚风拂过窗前的树枝,带来轻微的瓦片清响声,声音很轻,但逃不过卫姑射的耳朵。 这个客栈在城郊,是很多江湖侠客的落脚点,江湖嘛,恩怨是非多,寻仇截杀的自然就多了,但卫姑射却不以为意,这又不是来找她的,她不出去就沾不到腥味。 不过听那些细微的脚步声是朝四楼去的。四楼是顶楼,只有两个天字房,就是不知道运气会光顾哪一个了。 将整理好的细软放在桌上,简单洗漱之后,她便掩窗,熄灯,和衣躺倒,径自睡去。 而她的刀就放在枕边,伸手就能拿到的位置。 夜半时分,卫姑射梦中迷迷糊糊能听见兵刃相见的声响和厮杀声,梦里爆破轰鸣,硝烟呛鼻,血腥味攫住了她的灵魂,想要她窒息于曾经的战场。 转瞬间她好似又到了另一方世界,一座府邸,有潺潺流水,荷花,小湖中间有座湖心亭,一个老者在给三个小儿授课,其中位于最中间、头上梳了两个小髻的便是卫姑射。 安静美好的氛围里,她的衣袖忽然一紧,紧接着就是汩汩鲜血流出,温热的流淌进小小的手背上。 那两只手依旧牢牢抓着她,她呆呆地抬头,看见鲜血从两人的眼睛、鼻子、耳朵、嘴巴、甚至是脑袋里涌出来,紧接着是肢体破碎,血与碎肉溅在她脸上,扑面而来的血腥味让她呕吐,她想大叫,想跑出湖心亭,可亭子外除了尸体就是血水...... 转瞬间,视野内就只有她一个了,只有她一个人还活着,她好像听见了血液流动的声音,好像听见了骨头断裂,肌肉撕开的声音,那些声音在她的脑子里放大,放大,放大到足以吞噬她...... 画面过于混乱,刀柄相撞的脆响和炮火的轰鸣声充斥她的耳膜,当剧痛来袭的那刹那,头顶忽然传来一声剧烈的断裂声,下一秒血腥味裹着碎木与灰尘,直直朝卫姑射砸来! 卫姑射猛睁眼,还未适应灰暗的环境,只凭直觉迅速往里挪了一个身位,床榻剧烈晃动、坍塌,血腥味混着尘土扑面而来。 她刚刚睁眼,视线还没恢复,只能模糊地看出是一个个高肩宽的人形砸在身侧,浓烈的血腥味就是从身侧这个男人身上传来的。 只见男子手臂微曲,微伏起上半身,还未来得及说什么,卫姑射胸口忽然一暖,黏腻、温热、血腥从她的胸前、皮肤、鼻腔争先恐后地钻进她的脑子里。 卫姑射:“......” 血腥味冲得她脑袋发晕,一时之间竟分不清梦境和现实。 头顶破口处跃下几名黑衣人,刀刃齐挥,直逼床铺上的二人,杀意瞬间织成密网扑向卫姑射。 几乎是本能反应,在最前方那人长刀劈落的瞬间,卫姑射攥紧床头的佩刀,手腕猛然上扬,铁器交击声刺入耳膜,借着这股力将刀鞘甩出去。 她一手撑床借力旋身,刀出了鞘,手腕用力使刀横削而出,斩断了左侧刺来的利刃。 不待卫姑射站稳身形,右侧又有两人持刀夹击而来,刀锋下扫,擦过她的脚腕冲着床上的男人而去。 这两刀下去,先不说男人死不死,她的腿定然要废的。 卫姑射躬身一把抓着男人的衣裳就往后甩,另一只握刀的手已成格挡之势。 “唔!” 一声闷哼,是那个男人被甩在墙上的声音,而卫姑射,没有了男人挡在中间,已经和黑衣人们缠斗起来了。 一刻钟后,地下躺了几具横七竖八的尸体,卫姑射提着刀,准确无误的跨过几具尸体,坐在了房间正中的桌前。将刀放在桌案上,拿起案上的包袱,翻了又翻,只有之前在小溪镇用过的那张面具。 有总比没有好,卫姑射胡乱擦把脸,就贴了上去。 人皮面具是卫姑射这种杀手常备的工具,为的就是防止仇家上门。 刚才事发突然,光线也昏暗,卫姑射不知那个男人看清她长相没有,以防万一还是带上为好。 卫姑射检查了鬓角、下颌等边缘,确定没什么破绽之后才拿起火折子将桌上的蜡烛点燃,拿起往床边走去。 而床上的男人已经靠着墙坐了起来,这会正捂着胸口喘气呢。 卫姑射举着烛火走近,昏暗的烛光照在裴予之身上,可以看见他微乱的衣襟上沾了星星点点的血迹和灰尘,还有腰侧有暗红的血沁出,不过不多,应该伤的不深。 目光上移,卫姑射看见了男人的脸时身体僵了一瞬。 这张脸......这不是山寨里那个‘娇俏’的男人吗? 卫姑射下意识挡住了自己的脸,他记得这男人还通缉她来着,官府的文书都发到衔羽楼的据点去了,亏她还说这张脸不会再用了,结果这么快又撞上了。 裴予之任由凌乱的长发散在胸前,抬手擦了擦唇上未干的血迹,“是你?” 声音里还带了些喘息,配上那张战损的脸,让卫姑射忍不住将挡脸的手放了下来,梗着脖子理直气壮,“是我,你待如何?” 就算他想抓她也要掂量掂量自己现在的处境吧。 只见那男人张了张口,似想说话,却突然“咳咳咳咳。” 咳了一阵才停下来,“不待如何,那日是我冤枉了姑娘,通缉令我已让官府撤了。” 确实撤了,后面官府去清点人数,发现李二死在了山寨内,头颅不翼而飞。想起那日她说的话,他就派人在江湖上打听了,最后查到了那个用苏绣悬赏李二人头的姑娘身上。具江湖道上的消息来看,她那日出现在山寨确实只是因为在衔羽楼的档口接了一封江湖悬赏。 不说衔羽楼与官府有些合作,给他们提供了李二的不少罪证,就说李二一个杀人越货,独占山头的土匪,就凭他这个身份,官府也不会去追责。 这倒是让卫姑射有些意外,上下扫了他一眼,哼!虽然吐了她一身血吧,但情有可原不是,毕竟人家脸长得好,通身气质也如春风拂面,现在知道自己错了还会立马认错道歉。 “你既道歉我自然不好跟你计较,”卫姑射用烛火点燃床头熄灭的烛心,屋内更亮了些,“但是,方才你摔我床上,还吐了我一身血,污了我的被褥衣裳,惊了我歇息......我还替你杀了他们,这笔账怎么算?” 春风拂面也抵不了她这次的无妄之灾。 裴予之闻言,并未接话,反倒是蹙着眉头,凝视她好一会儿。 “今日之事是某叨扰,赔偿定然让姑娘满意.....” “嗯,”卫姑射不以为然,“给钱吧。” 5. 第 5 章 裴予之被噎了一下,不过他是个好脾气的,并没因卫姑射打断他而恼怒,而是抱歉地笑了笑,“我的行囊还在楼上客房里,姑娘若是要,可能得亲自去取。” 卫姑射眉毛微挑,身子坐直了些,又打量了一遍面前这个男人,很凄惨又有礼。 但楼上什么情况他和她都知道,虽然这会没刺客再从破口处下来,但是楼上的脚步和刀兵声可还没停止呢,楼上必是还打得火热。 但卫姑射也没计较,“行,你在这等着,我自行去取。” 说罢,手一拍床架,人就跳上了天花板,从破洞口上了四楼。 然后,和刚进屋的两个蒙面人面面相觑。 卫姑射却并不在意,眼神还在找装钱的袋子,只手抬刀,两人还没反应过来,就饮恨归西了。 杀完人卫姑射一眼就看见了地上躺着的一块圆饼状物,旁边还散落了一个包裹。拾起一看,是块入手温润清透的玉饼,有巴掌大小,通体果青色,成色上等。卫姑射又翻了翻,确认没有刻字,只刻了些山峰林木,心下一喜,将玉饼放进了自己怀里。 这东西得值个几千两,就这个了! 卫姑射兴冲冲准备从破洞跳回去,可还未动,身后就有什么东西靠近。 又来! 卫姑射心中暗骂一句,再次往侧边一闪,只见一个高大的人影在眼前一闪而过,“啊!” 紧接着是木头断裂,坍塌的声音。 卫姑射来不及无语,因为数道刀光剑影已经迎面而来。对于这种杀不了要杀的人就杀旁边的路人的同行,卫姑射极其不屑。 她只想说:菜就多练! 等卫姑射重新跳回自己房间时,两个男人已经离开了坍塌的床铺,分别坐在放着卫姑射包裹的那张桌子两侧。一个以拳抵在口边,低低的咳着;另一个扶着腰龇牙咧嘴。 卫姑射走下床,到了桌边站定,铮的一声将刀插在了桌子上,一脚踩上凳子,偏头看着那个龇牙咧嘴的男人。 晋王被她吓了一跳,“姑娘你......” 卫姑射扯起一抹笑,“替你杀了那么多人,是不是该给点表示?” 晋王明显愣了一下,没做什么反应。 卫姑射身子前倾,微俯下身来,阴恻恻地盯着男人,“怎么,不想给?” 女人眼里的威胁之意呼之欲出,晋王立刻回神警觉,“没有!我,我有钱!” 说着人就想站起来,可似乎腰痛得厉害,挣扎几下都没成功。他的视线又回到卫姑射身上,似乎是想开口解释,然话未说出口,砰的一声巨响,卫姑射的房门就这样直直的倒下了...... 这动静使得两个男人都身体一僵,因为身边这个女人的气场已经直降冰点。 龇牙咧嘴的晋王眼神慌乱,看看门口又看看对面,还瞟一眼一脸阴沉的卫姑射,“啊,我......” 卫姑射深吸一口气,真是流年不利啊,睡觉没睡好是她的问题,但这一个一个又一个的意外是怎么回事! 吐她一身血,摔坏她的床,把她当打手,现在还拆她的门!!! 卫姑射觉得她好些年没被这么气过了。 一手拔出立在桌上的刀就往门口去,到底是谁这么没眼力见,她非要杀了泄愤不可! 她刚踏出去两步,手腕就被人猛地抓住了。 卫姑射回头看着那只修长的手,顺着手看向它的主人,一个面色惨白,但气度依旧温和的男人。 只是隔着护腕的轻轻一握,瞬间他手就像被刺了一样甩开。 卫姑射沉着张脸转过头,看见他脸的那一瞬间,心下一惊。 是光,蓝色的光,如光脑那般,在他的头顶一闪而过。可这次她看得很清楚,那是显示屏! 卫姑射只僵了一瞬,因为那显示屏只存在过那一瞬,她再眨眼,就不见了。果然,他果然有问题,卫姑射盯着他的目光从惊讶到疑惑最后越来越危险。 左边一只没吭声的晋王殿下觉得腿都有点抖了,放在腿上的两只手都不自觉抓紧了垂落的衣裳下摆,“咳咳咳!” 一阵猛烈的咳嗽将两人的思绪都拉了回来,卫姑射迅速收好了脸上的表情,目光从裴予之头上不动声色地移到脸上再转到门口,盯着门口一直僵站着的几个人。 卫姑射抬脚准备往门口去,回神的裴予之情急之下又一次握住了她提刀的手腕,力道比刚才要重许多,指腹能清晰地压到她的脉搏,感受到指下肌肤的柔软。 裴予之敛下眉眼,遮掩了神色,沉默了一会才开口,“冒犯姑娘了,他们不是刺客,是我的侍卫。门和床榻的钱我都会出,请姑娘高抬贵手,放过他们吧。”说罢将手松开。 卫姑射转头,看向刚才那个突然咳嗽的男人,只见那男人一个激灵就站了起来,面色逐渐变白,声音都越来越抖,“啊对对对,门和床我们都赔,姑娘,高抬贵手,高抬贵手......” 说着人还往后退了两步。 见他如此不动声色地防备,卫姑射没提着刀往门口走,而是转身朝他近了两步。 晋王额头冒汗,紧张得牙齿都打颤了,整个身体都有些倾斜,甚至踉跄了一下,“姑,姑娘刚才也救了我,我也给钱,给金子!” 卫姑射压住想要上扬的嘴角,绷着张脸收了刀,往桌上一放,表示暂时答应了。 柳泊几人这才敢进来,脚踏进了房间,实实在在踩在地板上才踏实,仿佛刚才真的会因为一只脚踏进房间而被腰斩一样。柳泊几人走近,“二位公子,您二位身上的伤可要紧,需不需要先处理一下。” 裴予之轻轻摇头,“你先说说什么情况。” “是。” 柳泊简单讲了一下,卫姑射听着总结了一下,就是有人雇了杀手取他俩的性命,裴予之将自己的护卫拨给了他对面的那个男人,自己则被刺客捅伤了腰腹,这个男人担心他,又跑来找他,结果就撞见了卫姑射,然后就是一直被刺客缠着的侍卫终于发现两个主子都不见了,才找了过来。 那边主仆几人在叙话,这边卫姑射却和这个一直表现得怂怂的男人对上了视线,因为他 将一个用金线绣的荷包推到了卫姑射的手里。 卫姑射挑眉,这人又从腰带里摸出几片金叶子,再把手上的翠玉扳指给脱下来,一起递到了卫姑射手边。 卫姑射颠颠荷包,看看扳指,估算了一下价格,又将金叶子和扳指都推了回去,表示荷包里的金子就够了。 男人却不懂其意,又将头上的金簪拔了下来,推了过去。 那边裴予之忍着伤吩咐了几句,几个侍卫又都陆陆续续出去了,最后柳泊还贴心地放下一个荷包才退出去。一转头就看见这俩人在那打谜语,“咳。” 卫姑射回头。 “姑娘,刚才......” 左边的晋王先一步劫了裴予之的话,“姑娘,某与兄长此行欲去往陇州城,途中遭歹人袭击,侍卫死伤过半,某愿以百金聘请姑娘护送我二人,姑娘觉得如何?” 卫姑射依旧冷着脸,看着桌上的东西,一个荷包,估摸着有五十两黄金的样子,还有十几片金叶子,那个成色极好的扳指应该也值个二十几两,还有那根很有重量的金簪子。 看了眼两个没说话的男人。 兄弟? 长得不像,右边的长得温润如玉,美人胚子;左边的,剑眉星目,少年气盛。右边的已经能确定必是朝廷命官,左边这个看这行头就知身份肯定不一般,而且他那五官,怎么有些熟悉...... 卫姑射忽然想起牙绯说的那封告示,剿匪所得皆运往前线支援。此时却有人想杀朝廷派去边境的大臣,不管他们是对朝廷不满,还是仅对这两个人不满,不管是贪官还是好官,他们的出现就说明陇州有守住的希望,在这种未知情况下,卫姑射愿意保他们一命,“也行,我只负责护送你们到陇州城。” 晋王面露欣喜之色,“自然,多谢姑娘愿意出手。” “不必谢我,”卫姑射一张脸没什么表情,指着桌上那堆钱财,“我还有条件没说,百两黄金是一人一百两。” “......” “若不接受便罢了。” “咳,可,姑娘武功卓绝,值得这个价。”左边的男人还是一脸的笑,似乎并无异议。 就见卫姑射站了起来,在屋里转了一圈,蹲在一具尸体面前,还以为她要开始调查,心想,这人竟如此敬业,这就已经开始了? 果然,卫姑射的手放在了那尸体的腰带上,用力一扯就扯开了衣带,这是要查他身上有没有什么信件信物还是有没有什么特殊的符号? 卫姑射看着手里那根腰带,点点头,缠在了手上,开始擦她的刀。 两个男人:...... “咳,”晋王站了起来,“将要同行,还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卫姑射单手旋刀将刀插回鞘中,“野织。”这是她在江湖上用的名字。 “野织姑娘,在下卫羽,谢姑娘仗义出手。”晋王双手抱拳,算是行了个江湖礼,“这位是我的表兄,于之。” 卫姑射握着刀柄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来,眼里带了丝兴味,“你姓魏?” 6. 第 6 章 “是卫戍之卫。”见她看过来,晋王不自觉站得直了些。 卫姑射注意到他的动作,眼神从他的脸上下移,扫过他的衣摆尾端,没做什么表示,只挑了挑眉,卫戍之卫,与她一个姓? “你呢?”卫姑射看着裴予之问。 “......”裴予之望了她一眼,轻咳一声,“于之。” “嗯,这些金子就算定金了,二位公子不会失信于人吧?” 裴予之言简意赅,“自然。” “行。”卫姑射收起了桌上的所有钱财,“今夜应该不会再有刺杀了,麻烦于公子给我再找间房,我还要睡会,你们何时出发何时喊我就行。” “自是应当。” 卫姑射转身而去,将自己这间破烂的房间留给他们,显然是知道他们还要单独商议,很识趣的没有打扰。一路下到一楼,还看见了那位于之公子的侍卫,在安抚被惊扰的客人和掌柜,他手里的银票一张张的减少,看得卫姑射有些眼热。 没多久,拿了钱的客人都跟掌柜要了新房间,离开了一楼,卫姑射也被安排了新的房间,整座客栈又恢复了安静。 只有裴予之的房间还亮着灯。 “公子,刺客的尸体都搜过了,没搜到什么物件,只是有几个刺客身上有这样一个图腾。” 说着柳泊从怀里拿出了那张拓印图腾的宣纸。 裴予之接过,看了一眼,能粗略看出是螣蛇,蛇身还缠绕了很多荆棘藤蔓,很丑的图腾。 裴予之略皱了皱眉:“拿着这个去查查,特别是江湖上的组织。” “是。” 柳泊退下,只留了裴予之和一盏欲灭不灭的烛火,在黑暗中看着那张除了他以外无人能见的‘天书’。 ***** 第二日午时,晋王来了裴予之的房间一同用膳。 昨夜混乱,仅剩的几个侍从扫尾的扫尾,赔偿的赔偿,又拖客栈掌柜请了大夫,收拾整理一番已近天亮,所以他们又休整了一上午,打算用完午饭再启程。 身边小二替二人斟完茶,就出去了。 “王爷请。”裴予之保持着基本的礼仪。 卫羽则是顶着一张清俊的脸,大大的眼睛有些闪。 “裴大人,你我如今为行路方便隐藏了身份,便不必拘谨,我唤你一声于表兄,你就喊我卫表弟就行。” 裴予之:“......” 如此别扭的称呼这晋王殿下是如何想出来的,裴予之不懂,这既生分又亲近的称呼真的不明显吗? 不错,这位化名为卫羽的少年,正是当今陛下的第二子,晋王殿下。 若不是他大上两岁,且确有一方表亲,这晋王殿下又看着实在是纯真无害,否则,无论如何他也不愿扮这兄长的。大不了就说是合作的商队也不是不可。 “如此易令人起疑,”裴予之斟酌着用词,“我表字止水,王爷可唤我表字,我便唤王爷为羽表弟如何?” “我自然无异议,早想与止水兄相识一番,只是一直没有机会,此间赴西北劳军说不得还是我的良机,那我便唤裴大人为止水表哥了!”晋王昨日那种面对卫姑射时的怵意已经消失了,现在又变得随性天真起来。 “嗯,那羽表弟,用膳吧。”看着晋王的好心情如此浅显,裴予之也笑了,一个称呼而已,无所谓要紧事。何况他本就有表亲的,只是这么多年都无缘相见罢了。 想来此番回西北,许是能见着。此前每年家书表妹都说年节都会在家里过,想来今年也一样。只是今年突发战事,不知表妹在何地,可曾遇到危险...... 裴予之思绪渐渐飘远。两人均是身份不凡,即便是寻常客栈简餐,举止依旧是端雅有度,落筷无声的。 远远的听见楼梯下方传来柳泊的询问声: “敢问野织姑娘,您究竟是姓野名织还是名野织?往后该称你野姑娘还是野织姑娘呢?” 卫姑射转头看了一眼柳泊,他的态度很真诚,似乎真的是为这个拗口的称呼真诚发问。 但卫姑射觉得,这属实是有点矫枉过正了。于是十分平静的丢出一句:“无需姑娘不姑娘的,唤我野织便可。” “好啊好啊,野织,那你也直接叫我柳泊就行。” “柳伯?”卫姑射又扭过头来上下打量了一圈这个看着就和她差不多年级的侍卫,道:“你看着年纪不大,竟然已经当上‘伯’了吗?” 这就是传说中的辈分大? “不不不,是淡泊的泊,不是叔伯的伯。” “啊,原来如此,你们的名字真有意思。” 可不是吗?什么于之,卫羽,野织的,一群人说不定就他柳泊是真名呢。 话音落,二人已经下了楼梯,裴予之的房门并没有关,卫姑射一眼就看见了在吃饭的二人,她微微抱拳行礼。 晋王率先放下竹筷,开口:“野织姑娘,可曾用饭?若是不曾,我让小二再开一桌。” 扫过眼桌上的饭菜,两个人在这小镇的客栈吃饭,竟然还用公筷,果然,她就知道这二人身份地位绝对不低,也是她运气好,年末还能赚笔巨款,明年楼里的开支就轻松很多了。不过...... 卫姑射眼神移到那位‘卫公子’身上,他依旧是站直了身体,但神色已经没了昨夜的那种拘束感。这人虽穿着华贵,但那通身的气度却没他对面的‘于公子’那般浑然天成,即使那‘于公子’穿的比他朴素很多。 “不必劳烦二位公子,只需这位柳兄弟,替我备上些路上的干粮便可。我上来是告诉二位公子一声,我准备去喂马,一会要是出发可去马厩寻我。” 午时过后,一行十余人往陇州而去,刚启程不过一日便有不明人士开始暗中窥探,偶尔还会遇到难民和土匪。 求粮的不归她管,打家劫舍的偶尔她管。 柳泊是位称职的护卫长,一般的宵小之徒都能解决,用不着卫姑射出手,偶尔难缠的,柳泊也能恐吓住。 所以前三天卫姑射还算轻松。 白日里耳听六路眼观八方,时不时给柳泊指点一二就行。到了夜里,扎营歇息时,柳泊还以教习探讨为借口,来找卫姑射搭话。 “野织,你这刀似乎与普通的刀不大一样。” “刀是根据用刀习惯特意铸的。” “好生厉害!” “野织,陇州被困,西北战事再起,你个姑娘家怎么还往陇州去?” 卫姑射抬眼看他:“往陇州去的江湖儿女可不只我一 个。” 柳泊:“啊,这样吗?这一路好似确实见到不少江湖人。” 虽说试探的成分更大,但好在二人也算熟悉了,夜里巡逻守夜都她站上半夜,下半夜能一直睡到饱。虽然睡的是拉货的板车,睡久了有些腰不是腰背不是背就是了。 但在这步步惊心的路途中算得上是好待遇了。 第四日,卫姑射又睡到大中午才从板车上坐起身来,这一觉,卫姑射觉得睡的极其不好,最近几日睡得都不好。 他们赶路算快的,但是马车比不上马,又时不时有贼寇流民,加上裴予之和晋王两位主子或多或少都有些伤,特别是裴予之,他腰上自几日前一场刺杀时被埋伏的刺客刺了一剑。 第四日,中午扎营吃饭时卫姑射又被柳泊缠住了,“野织,你是怎么在那么远的地方杀人于无形的?” 卫姑射接过他递过来的胡饼,胡饼里还贴心夹了块肉排。卫姑射在这的待遇不错,所以对于他有意无意的试探都不反感了,“只要内力够深,多远都可以。而且并非无痕,若是仵作来验,是能找到凶器的。” 咬一口胡饼,看见了走在最前头的那辆马车,“对了,柳护卫,这几日我见于公子很少出马车,可是伤得很严重?” “这倒不是,只是伤着了腰腹,导致行动有些受限罢了。”这说着,下意识就顺着卫姑射的目光望去,结果就看见行动受限的裴予之自己扶着车壁下了马车。 柳泊急得把饼往卫姑射手里一塞就跑了过去。“公子,可是有事吩咐?” “无事,马车里待得久了有些困乏,就出来走走。” 卫姑射跟在柳泊身后,“公子。”顿了顿,没忍住开口:“您脸色似乎很不好。” 岂止是不好,可以说是毫无血色,甚至发丝还有些贴在额头上,似乎是刚经历了极致的痛楚。 听见卫姑射声音的裴予之身体微顿,看了她一眼,低低应声,“嗯,伤口有些撕裂,让野织姑娘担心了。” 裴予之的眼睫盖住了他的神色,卫姑射不动声色,“公子还是身体要紧,我这有止血生肌的良药,公子可需要?” “不必了,柳泊备着呢。”裴予之不欲多说,转移了话题,“这几日,野织姑娘可满意队里的伙食?” “满意,伙食很好。” “那便好,”说着背过身去,“野织姑娘先去用饭吧,久坐马车疲乏得很,我走一会就回去。” 主仆二人的背影走远,卫姑射也回了自己的板车。将柳泊的那个胡饼放在一边,有一口没一口的吃起自己的饼来。 她不自觉想起刚才他那个眼神,那眼神好奇怪,复杂、震惊、纠结、愧疚,甚至还有一点不好意思。 是什么事情让他流露出这样的神情呢? 卫姑射打开水囊仰头喝水,借着这个动作又扫了一圈,裴予之已经坐在了石头上喝粥,旁边是同样坐着吃着烤肉的卫羽,还有个在倒茶的柳泊。 刚才她没看见他头上那块似光脑一样的屏幕,卫姑射仔细回想了一下,她第一次看见是她甩了他一鞭,当时只是看见了光晕;第二次看见是裴予之碰到了她的手。 难道是要有接触才能看见?可是第一次他们也没接触啊,难道间接接触也算? 7. 第 7 章 “野织姑娘,”晋王走了过来,靠在刚才柳泊靠的位置,“我看你似乎脖子不舒服,可是睡板车不习惯?” 卫姑射一手拿饼,一手拿着水囊,看他,见他眉峰平缓,没有锐色,目光清浅,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 “还行,就是板车有些硬罢了,我平日睡树干也是这样,不打紧。” 听这话晋王眼瞳略微变大了些,似有些震惊,“我看你每日似乎睡的比寻常人多一些,不如你晚上去睡我的马车,我晚上有帐篷,马车是空的,这样你能睡舒服些。” “不用,我值上半夜,要将近天明才能睡,届时您还要坐马车,不方便。” “公子不必如此,我收钱办事,这是应该的。” 卫姑射肯定不能答应,人家主动提是君子风度,她要是敢要那就是不知好歹了。 而且据这几天的观察他们一行人对这个‘卫羽’很是照顾,她要是不知好歹的占了人家的马车,说不定那于公子就要拿这做借口扣她的钱了。 到下午时,行至雍州北面,是一片连绵的山野,山势不高,但山群错落有致,这是进西北后最后一片不算高的山脉,再往北走,就是平原和高耸的雪山居多了。 已到了九月初,天气不似七八月那般炎热了,山上的树木已经开始有了落叶,落叶落在地上,又被北风吹起,被马蹄和车辙碾出簌簌的脆响。 卫姑射单骑压在队尾,目光淡淡扫过林间,耳朵听着耳边时有时无的落叶声。 忽然她的视线若有若无地偏向一个方向,那里没有什么其他的东西,只有一棵光秃秃的略微高大的树木,甚至连落叶都没有。 她抬手招来走在前面的一名护卫,示意其附耳过来,低声吩咐: “去告诉你们柳护卫长,附近有几个暗哨尾随。我去处理掉,让他带着队伍继续往前,我稍后跟上。” ****** 林子间的风忽然变得轻轻的,树叶刮落的声音都变小了。 落日嵌于西边火烧云上,日照被昏暗慢慢吞食。藏在灌木丛里的人眨眨眼,眼角余光似乎掠过一只黑色蝴蝶,忽的脖子一痛,鲜血喷溅,涣散视线里留下最后的印象是一把带血的刀。 卫姑射如蝶翼一般轻盈地落地,看着眼前渐渐倒下的尸体。 那人双手捂着脖子,嘴里还试图努力发声,可惜他的气管和喉管均已经断了,他的挣扎声只有她能听见。 卫姑射没什么情绪,手指也很凉,轻轻蹲下,三下五除二的把暗哨的衣服翻了个遍,又迅速站起来,提着刀往森林深处掠去。 随着日光被黑夜吞噬,风声也逐渐肆虐起来,这很好的为卫姑射掩盖了行踪,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卫姑射已经把林子转了一遍,杀了四五人。 现在她正靠坐在一棵树的树杈上,风拂过她的发梢和衣摆,不过她的衣服很软,是舅母专门给她买的棉绸锦缎,风再大也不会刮出声响。 而这棵树的正下方有一丛灌木,灌木里正趴着一个人,头戴棕绿面巾,穿的黄绿的短打,几乎要与满地的落叶融为一体了。 这个暗哨很聪明,没有盲目地认为夜行衣适合任何场合,明显是根据考察,仔细伪装过的,是个机灵的。 今日杀的人卫姑射都搜过身了,没什么能用得到的信息。而眼下这个男人,说不定是个惊喜呢。 卫姑射是个很有耐心的猎手,一直待到月上柳梢,树下的那个暗哨才摸出灌木丛,一步三回头地跑回去报信去了。 他不知,从始至终,都有一双眼睛在盯着他。 待他跑出一段距离,卫姑射才不远不近地缀在他的身后,既不现身也不阻杀,只静静的把杀手的来路看得一清二楚。 卫姑射看着那暗哨一路往南方跑去。 看来是来踩点的,想来真真的杀手应该在前面埋伏着了,等着这批暗哨递消息回去呢。 卫姑射直追了两个时辰,才看见了他们的临时营地。 一行约莫有二十几人,围在篝火旁,有几个人还频频往北望。 一道狼狈的身影猛地从黑暗中冲出来。 “何人?” 数把刀剑瞬间出窍,架在了那暗哨的脖子上,那暗哨喘着粗气,僵硬地缓缓抬起手 “是我!老十七!” 众人纷纷看向他举起的双手,两只手都只有四指,真的是老十七。 “是自己人,是自己人。” 为首的几人纷纷上前来,又是摸手又是摸脸的,确保没被冒充才开口:“怎的就你一人,其他几个兄弟呢?” 那暗哨也不敢耽搁,急忙压低声音汇报:“大哥,他们都被发现了,我守着那处点比较靠后,他们没发现我。” 被称作大哥的人当即与他拉开距离,警惕道:“当真?莫不是故意放你回来钓鱼的吧?” 那暗哨顿了顿,眼底满是不被信任的惊恐:“大哥,你看我这身衣服,当时我们走的时候我就说不要穿夜行衣,那一身黑很容易暴露的,他们不信我,我这身枯黄的麻布短打才能在那一林子的黄树叶下躲过去的。” “而且我刚才回来的路上仔细看过车辙印了,他们改道了,没往西,而是直接往北去了!如若他们当真留我做饵,怎么又改道呢?装作不知我的死活,依旧走原定道路才正常啊。” 这话一出,为首的几个人都不禁思考起来,一个一脸络腮胡的男人道:“大哥,老十七这话在理,若他们故意留了老十七做饵,恐怕这会他们就已经杀过来了。可从老十七回来,咱们守夜的几个弟兄可都没示警呢。” “对啊,大哥,上次在白玉县那个客栈,大人雇的杀手就已经把他们的护卫杀得不剩几个了。虽然那次他们侥幸惨胜,但这会不过是残兵败将。” “可是五个暗哨他们解决了四个。”被称作大哥的壮汉望着火堆,想要细细推断一下这老十七话里的真实性。 见老大这模样,老十七怕极,莫不是今天没死在敌人手里,要先死在自己人手里。他眼珠子一转,改成一副可惜遗憾的表情,道:“当时我们几个分散各点,他们是被逐个击破的,他们几个是新来的后辈,侦查的本事远不如我,着实是可惜了。才 进堂没两月的功夫啊。” 此话一出,这堂里仅剩的二十几个人都是一阵伤心。他们以前只是个刚刚建立不久的小门派,奈何没过多久来了个人上门踢馆,把他们老大都打败了,整个堂就被迫被收编了,还给他们喂了毒药,被逼着干这些杀人越货的勾当。 虽然他们以前不算什么好人,但比起现在,也算得上半个好人吧,他们起码没杀人杀得那么频繁啊! 一直听着的老二想着这半年多来被逼着杀人、抢劫的日子,再想想这半年堂里本来有一百来人的,如今竟然只剩下这二十来人了,一腔愤懑涌上心头, “对啊,大哥依我看,别跟他们耗了,我们直接北上杀了他们!他们刚改道,车马行速慢,且现在如惊弓之鸟,咱们抄近道,天黑之前一定能追到,他们护卫不过十几个,再强,也拦不住我们二十多号人!” “没错,二哥说得对,他们以为我们全折在了那林子里,现在肯定放松警惕,咱追上去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老大抬起头来,看着这帮追随自己的兄弟,无论是以前还是现在,即使他在他们面前败过,还害得他们跟着他天天干这些杀人越货的勾当,可他们每个人从来没人背叛过他。 那位来踢馆的大人说他们的最终目的就是要杀了那马车上的人,只要杀了他,他们这些人就能回到以前,不用每天都被那弑杀的药控制,只要杀了他们,只要杀了他们...... “好!“老大一口定音,“我们现在就出发,今夜就去取了那马车里的项上人头!” “是!” 众人越说越激动,已经准备收拾东西整装待发了,浑然不知,真正的杀神就藏在他们附近。 卫姑射靠在树干上,周身气息敛的一丝不剩,这棵树在他们守夜人巡视的范围之外,按常理来说,卫姑射是听不见他们的声音的,但奈何这群糙老汉子嗓门大,卫姑射的耳力又好,断断续续听见几句就能拼出个大概来。 听着这些人在这说着这些小脑发育不全的对话,她都要在树梢上睡着了。 他们想去截杀她的雇主,那她是现在杀了他们呢还是明天再杀呢? 不如等等,万一他们改变主意不杀了呢? 卫姑射觉得她还是要有些人性的,得给别人一个机会,毕竟她这几天杀人确实有些太频繁了。 垂眸,指尖轻捻,卫姑射百无聊赖地从身侧的树枝上摘下三根枝丫,枝丫纤细修长,有拇指长,是做暗器的绝佳工具。 她用手指夹住,腕底微沉,四指骤然发力,三根枝丫如针芒破空而出,往那帮粗汉而去! 快到极致的破空声被山林里的风声掩盖,下一秒,两声轻轻的闷响在嘈杂的营地里出现,两名守在老十七身旁的杀手眉心赫然被枯枝洞穿,来不及有反应便直挺挺倒在地上,瞬间没了声息。 变故突生,营地瞬间炸开,因为太累决定弯下腰去喘口气的老十七这会是真的一口气上来下不去了。 一屁股跌坐在地上,第三根枯枝就这样擦着老十七的脑袋而过。 “谁?!” 8. 第 8 章 余下众人迅速抽刀而起,警惕地环顾四周。 被称作‘老大’的头目,提起了他的大刀,从众兄弟围城的人墙后走出来,目光朝树枝飞来的方向望去,“何人在此装神弄鬼?” 树影随着微风摇曳,一道冷冽的身影自高高的枝丫上纵身跃下,带着不少枯黄的落叶,轻飘飘地落在空地中央,身姿挺拔随性,一手自然搭在刀鞘上,一手扶着腰间的刀柄,提背横刀。 来人是个女子,马尾高束,眉眼清冷,眼下略微有些青黑,面色平静,或许是天暗,或许是她真的默然到没有任何表情。 头目握紧手中大刀,刀尖直指卫姑射:“你是.....” “钓鱼人。” 卫姑射抬眸,眸中无半分波澜,薄唇却轻勾了点弧度,吐出的音字如这山风一样寒凉,应的是刚才他们说的话。 没有多余的解释,也无半分周旋之意。 话音落,她身形已动。 似有寒光将风声切断,没有什么花哨的招式,卫姑射挥出的每一刀都直逼命门,一路砍瓜切菜,很快就杀进了敌圈中心。 十余人合围而上,刀光剑影交织,将她团团围住,而卫姑射却不见丝毫慌乱,内力在体内游走,她如同游龙入海,在密集的攻势中从容穿梭,身形飘忽不定,敌人一个个倒下,刚才无波的眼眸却泛起了一丝波动。 这些年总有人说她杀业太重,要她多去寺庙里走走,洗洗业障。 可卫姑射觉得,业障又如何,她前世今生杀的人还少吗? 她自认为她不是滥杀无辜之人,无论是前世还是以前,亦或者是现在,她总不是冤枉了他们吧? 有人挥刀砍来,她侧身闪避,那把铁刀贴着卫姑射的侧脸而过,她顺势夺过刀刃,反手一刀封喉,自此她双手双刀,左右开弓。 鲜血溅湿了她的衣物,血腥味在空气中蔓延,兵器碰撞声此起彼伏,卫姑射的表情从淡漠到隐隐的兴奋,最后是一声无声的叹息,似乎觉得又没什么意思。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空地上已无站着的活人,躺着的倒是还剩一个——老十七 “你命还挺长。” 卫姑射感叹一句,用刀尖挑飞压在老十七身上的尸体:“莫给我装死,起来,我有话问你。” 老十七忍着颤抖的身子睁开了眼,对上卫姑射那双漠然的眼,一个激灵就爬了起来。 “大侠,我说我说,我们本是青井土附近一个普通的堂口,一群人聚在一起习武,打、打劫。后来用打劫来的钱财立了个门派,叫归义堂,想着改头换面当个好人。但是没过多久,有个黑衣人上门踢馆,伤了我们老大,逼着我们都服了毒,要我们继续打家劫舍。” “一开始还只是打劫些钱财,后来要我们杀人越货,甚至直接去屠人满门。那黑衣人见我们还算听话,就告诉我们,十月会有一行人穿过雍州,往陇州而去,只要我们能成功截杀了他们,带上他们的头颅去找他,他就给我们解药。” “我们,我们也是被迫行凶,也是可怜人啊,大侠,您就,您就行行好,放过小的一马吧。”老十七腿抖得像筛糠,伏地的手也不停地抖,以头触地,显然是一副怕极了的模样。 不怪他怕啊,刚才她拷问老大的时候他可是听着呢,老大啥也没说,被这女人断手又断脚,整成人彘了,这会估摸着都要流血而死了。虽然,虽然他对老大唯命是从,但这会真的到了唯命的地步了啊! 真不能怪他!谁让他们给了他没吃毒药的机会呢?谁让老大给了他能活下去的机会呢? “很好。”卫姑射很满意他的老实,不枉她刚才又是砍手又是砍脚的,额外增加了不少工作量,本来直接砍头就能死的。“黑衣人可见是何模样?身高多少?男人女人?” “不,不,不不知,他戴了面具,而,而且我就见过他一次,就那次踢馆,还是躲在众兄弟身后,远远的看体型约莫七尺左右,身子有些佝偻,略瘦,其,其他的我就不知了,求大侠放过我。” “嗯,很好,你比他们都聪明多了,不过,你也不够聪明。” 老十七正待询问对方还有什么想问的,自己定然知无不言,却还来不及开口,一把刀就从他的后脖子穿到了前脖子,刀尖在地面堪堪停住,他看着自己的血,或许还混着兄弟们的血,顺着刀尖滴落在地上..... 他匍匐在地,无法动作更无法反抗,只能僵硬地等待死亡的降临。 “你们不是都服了毒药吗?你今日能活,明日也必死啊。”卫姑射利落地拔出刀,在尸体身上胡乱地擦拭几下,就把刀丢进了刀鞘。 天已经蒙蒙亮了,有光从东边缝隙里挤出来,照在卫姑射身上,她站在众多尸体的中央,抬手擦去脸上的血迹,虽然她不知道自己的袖子上都是血,这样擦反而糊了一脸的血。 她垂眸扫过一片狼藉的营地,随着白日来临,眼底的火光已经消失殆尽。 这群渣滓无论是被动还是主动,都祸害了不少人,归义堂本就在衔羽楼的‘杀了吗’名单上,所以卫姑射杀起来是毫无负担的。感觉还不错,回家路上赚了个外快,又偶然杀了自己很久之前就想杀的人。也算赚了,虽然一夜未睡,有些困倦。 她打了个哈欠,点脚借力,又上了树梢,几个飞身就不见了踪迹。 早晨的风卷起地上的落叶,裹挟着血腥味,吹散在刚刚亮起的天幕中。 ****** 在卫姑射离队后,裴予之就命柳泊改道向北,现已行至日暮时分。 柳泊端坐马上,走在队伍最前端,他第三次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的车驾,眉头紧蹙。 又走了五里地,天色完全黑了下来,身后的马车里终于有了动静,“柳泊,前面寻一处避风处扎营吧。” 听声音有些沙哑,好似刚睡醒。 这不免让柳泊想起来,公子自白玉县刺杀后的这几日安眠的时间长了,之前因着那莫名其妙的头疾,公子总是难以安眠。 中午也是一脸的惨白模样,野织已经起疑了,虽然公子以腰上搪塞过去了,但柳泊总有些不放心,因为公子除了小溪镇那次同意让大夫看了脑袋以外,后面都不愿意为此事就医了。 这不免让柳泊心急。 没过多久,柳泊定了位置,吩咐剩下的护卫们快速安营扎寨,燃起篝火。 裴予之独自坐在篝火前,挽了袖子,在煮茶。 闪烁的篝火将他的眼眸照得忽明忽暗,不知道在想什么。 又过了一个时辰,简易的饭菜做好了,柳泊将两位主子的份端进营帐,恰见二人竟在对弈。 不愧是做主子的。 他们这个月不是在被追杀就是在被追杀的路上,他们竟还能在这安然对弈,可见心态之稳,心性之强。柳泊将晚膳放置在一旁的案几上,“两位公子,晚膳好了,简单吃些吧。” “好。” 裴予之应声,落下最后一子。 “咳咳咳,羽表弟,此局胜负已出,先用膳,如何?” “表哥棋艺高超,我自愧不如。” 在摆放碗筷的柳泊:“......” 不知为何,他为什么总觉得这晋王殿下似乎很乐意自己有位表哥呢?竟然叫的如此顺口自然,就好似他从小叫到大似的。 裴予之表情就没什么变化了,始终噙着淡淡的笑,保持着恰到好处的礼仪。 两位主子落座,简单客套后就开始用晚膳,但柳泊仍未 走,而是留下来,又给两位倒了茶。 “你还不走,可是有事?” 柳泊身体微僵,犹豫再三还是单膝跪下,“属下想请示两位主子,野织......离队时说的是她处理完暗哨就回,但如今她离队已有两个时辰,莫不是遇着意外,或者......跑了,属下想派两名身手好的兄弟原路回去探查一番。” 柳泊这几日的试探是有些收获的,他认可了野织的武力,但他并没认可她的人品啊! 她可是一开口就要二百金的人。 就算她只拿了定金,那也有一百金,够她一个人花一辈子了! “不必。” “也可。” 柳泊:“......” 以他私心说,他该听自家主子的,毕竟自己效忠的还是裴家,但是晋王毕竟是皇族,不是他小小一个护卫能忤逆的。当今圣上本就疑心病很重,他儿子保不齐也是这样的性格呢? 柳泊看似低着头,其实心里的想法已经要绕一百八十弯了。 “羽表弟也觉得野织她信不过?”裴予之放下竹箸,用他那一贯温文尔雅的眼睛看向晋王。 “自然不是,止水表哥,我是觉得她一个姑娘,独自一人追着那么多暗哨就跑有些危险,回去寻寻,说不定还能帮上她忙呢。” 帮忙?你是没看见她在客栈怎么杀人的吗? 裴予之记得,他遇到她时虽然四周黑暗,他那时又刚受了伤,看不清她是怎么出的手。可他可以听见,那些刺客基本没有还手的机会就已经死了。 可见,她的武功比在场的人都要高。 “自我们把人派出去送粮后,人手锐减,再派人出去,若有人来袭,恐无法保障殿下安全。” “这,原是为我,这一路我为裴大人及各位都添了大麻烦了。”说着晋王头便低了下去,一副惭愧万分的模样继续道:“来之前父皇便说我身子不好,此行怕是困难重重,当时我还夸下海口说自己定不辱命,不曾想竟让你们担了我的责。” 裴予之看向他,见他双手放于身前,一副局促又努力维持表情的模样,没什么表情。 传言这晋王殿下因幼年一场宫变伤了左腿,落下了残疾,导致其心思自卑敏感。当今陛下对此事很是内疚,早早就给他封了王,开了府,却常常留其在宫中留宿。尚未及冠便特赦入了朝堂,虽说这些年无甚丰功伟业,交给他的事做的也无功无过。 可陛下却每每夸赞,次次赏赐。竟惯得他是这样一个小孩性子吗? “殿下不必自责,你能想到将粮食分批而运,愿冒险自己做靶子,便可见你心系西北百姓,待回了京城,陛下定为你欣喜。” 这事也就这样不了了之了。 两人用完膳,议完事,又客套了几句,就各自回去歇息了。 依旧是帐篷留给晋王,裴予之则是宿在自己的马车里。 本以为几日不曾出现的头疾已经渐渐消失了,然而,当日裴予之在薄雾与黑夜中被疼醒了。 裴予之拧着眉,他这几日头疾本来基本已经好了。可今日又突然疼起来,依旧是细细密密的疼痛,遍及整个脑袋。掀开车帘一看,外间还是一片黑暗,唯一天边有一线雾蒙蒙的天光。 裴予之敲了敲车辕,下一瞬就有个侍卫停在了马车边上。 “公子。” “柳泊呢?” 侍卫老老实实地答道:“侍卫长上半夜守了夜,下半夜回去休息了。” 裴予之点头表示知道了,“野织姑娘,她有回来吗?” “尚未回来。” 等上一会,不见头顶动静,侍卫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对上了裴予之回神的目光,“扶我下去吧。” 9. 第 9 章 裴予之下了马车,先是绕马车走了一圈,再慢慢围着营地边缘漫步,走到无人处时思绪慢慢飘远...... 越靠近西北他们遇到的追杀就越频繁。而且他们留下来的人少,还拖了三车的货物,虽说他们是故意吸引火力,鱼目混珠,可他们这一队,为了经得起那些探子的查探,车上的东西那都是实打实的。 之前战事告急,他已经踏上了巡抚之路,来不及准备,只能一边往西北赶一边筹集物资。只希望前线还挺得住,希望派出去的队伍有一两队顺利到达前线也好。 柳泊来报,自他们踏进西北起,就有多方势力在暗中窥探,如今晋王一来,敌人的势力更加庞大。 要不是他的人快他们一程把粮送进了陇州,他定是要把他撇下不管的。他虽是皇子,可他裴家百年世家,门生遍布魏国各处,还不至于掣肘于一个皇子。 何况还是个身份尴尬的皇子呢。 好在他们遇到了野织。 他不知道晋王主动拉野织入伙是什么原因,但这不妨碍他顺水推舟,他现在不在乎各方势力的争斗,但不能任由他们的争斗影响到前线的战局。 目前野织是一把很好用的刀,武功好,不蠢,还有所求。 无论这把刀属于谁,只要她现在为他所用就行。 裴予之眼神晦暗,脑中思绪游走,眼睛一闭就看见了那个奇怪的光幕,完全没注意到周围草丛的窸窣声。 躲在一丈开外的卫姑射眼眸已经睁得溜圆,下意识往前倾身,想看清那块光幕上写的什么。 只见那光幕上用简体字写着系统任务、已完成、未完成几个字样。 已完成那一列下面有一句话,写着:请与女主有一次肢体接触。(5积分) 而未完成那一列却有好几条: 1、请牵一次女主的手(10积分) 2、请给女主提供第一次帮助(5积分) 3、请和女主对视一次(10秒)(10积分) 4、请亲自帮女主换药一次(20积分) 后面还跟着截止时间,比如第一个,截止时间已经在倒计时了,第二条后面写着倒计时:120小时 卫姑射沉默,攀着树干的手指已经无知觉的扣进了树皮里,心中掀起惊涛:娘也,真是个系统哥啊! 虽然自己早有猜测,可真正看见的那一瞬还是震惊万分,这意味着她身上的意外和古怪都有迹可循,她的那些记忆,遭遇都可以找到同类倾述。 身体里的血液在不受控制地上涌,卫姑射觉得有些燥热,扯了扯领口,正欲往下跳。 忽见不远处的男人突然弓背扶住了树干,卫姑射亲眼看见他的脸色迅速变得惨白,手背青筋暴起,衣摆也有轻微的抖动。 这是......受了惩罚?她记得她看的那些书里主角不完成系统任务是会受到惩罚的,刚才他的第一个任务就已经进入倒计时了。 卫姑射再看向他的头顶,果然,第一个任务后面倒计时已经没了,换成了‘未完成,电击30秒’的字样。但30秒一过,任务后面的时间又重新刷新了,又多出了两个小时的时间。 嘶,卫姑射后背一紧,刚才上涌的气血这会又全都回去了。不因为别的,只因为以前她也经历过。 卫姑射轻飘飘跳下了树,没刻意藏着动静。 “什么人?”裴予之的声音已经没有了平日的温润,带了疲惫和警惕。 “公子,您怎么在这?”卫姑射亲眼看着面板在他头顶消失,“您不舒服吗?不如我扶您。” 裴予之却后退一步,拉开了距离,“不用,就是旧伤复发了,歇一会就好。” 卫姑射识趣地没再过去,只站在原地看着他慢慢直起身子,恢复平日里那副温柔和煦又拒人千里的模样。卫姑射心下疑惑更甚,这面板怎么一会能看见一会又看不见的?到底有什么规律? 裴予之缓了一阵,才看向卫姑射,她刚才突然出现时声音都是哑的,配上这一身斑斑点点的血迹和有些虚浮的脚步,那血腥味,都有点熏到他了。脸上也都是血,想起她之前随手拿尸体的衣服擦刀的样子,裴予之有理由怀疑她这回不会拿那些尸体的衣服擦脸了吧...... 裴予之拧了拧眉。 卫姑射见他那副痛苦又忍耐的表情,又准备上前来,“我看公子疼得厉害,我还是扶公子回去吧。” 却不料裴予之连退三步。 卫姑射:“......” 得吧,这人原来不是守男女之防,是嫌弃她。呵呵,他摔她床上,吐她一身血的时候她都没嫌弃他呢,他竟然还嫌弃她??? 卫姑射直接翻了个白眼,没再说话,只静静跟在裴予之的身边慢慢地走着。 一路无话,卫姑射拍了拍自己的裙摆,刚才一摸黑过来这会才看见衣服上沾了不少叶子和不知名的杂草。裴予之就这样看着她把衣服上的血沾在手上,似乎觉得手脏,又拿手随便在衣服上擦,最后弄得更脏...... 裴予之看了眼那张血脸,张张唇,最后说,“怎么去了这么久?” “不过是花了些时间钓鱼,又花了些时间宰鱼而已。”那就是一网打尽的意思了。裴予之点了点头,二人又没了话。 一路走到营帐,在篝火旁坐下后,裴予之喊来了个侍卫,“去最近的水源处打些水来,烧热了,给野织姑娘,擦洗一下。” 又转过头来看她,“可曾受伤?” 卫姑射有些无语,“一点小伤而已,还没公子的伤看得严重。公子放心吧,我说送你们去陇州就一定会保证你们安全到达的。” 笑话,可以怀疑她的形象,但是请不要怀疑她的能力好吗? 裴予之微颔首,“对方多少人。” “二十几个吧。” “可曾有什么发现?” 卫姑射看了看自己的手,看看自己的衣服,好吧,在光亮处来看确实有些脏了,遂没坐在裴予之旁边,而是隔了个位置坐下,带了些得意,“当时说的可是我只负责护着你们的性命,保你们安全到达陇州,可没说我还要给你 们审人的。” 裴予之惨白的嘴角不自觉牵起了一点,一如既往的保持着温润气度,“你的消息多少钱一条,我给。” 卫姑射高兴。 卫姑射摊手。 “十两。” 裴予之看着那只伸到眼前血迹已经干了,有些发黑的手,还是忍不住,身体往后仰了一点,“黄金?” 卫姑射嘻嘻:“公子不愧是公子,真是爽快!” 裴予之:“.......”,哪怕他说银子,她也会厚着脸皮要黄金的吧。 裴予之起身,自己回了马车。没多久又自己回来了,走路速度比刚才快了很多,看来是刚才那股痛感退去了。那电击惩罚的电流应该不是很强,伤不到他的肌肉神经,只是痛一些。 裴予之回到位置上,先给了她一锭金子,又贴心的从袖子里拿了块饼给她。饼是用帕子包着的,裴予之将饼放在了二人中间的石头上,卫姑射再从石头上拾起。就着那抹干净的,带着不知名香气的帕子,大口吃饼。 裴予之拿起了一旁的空碗,给卫姑射倒上水,放在她前面,看着她吃。 卫姑射低下头去,兀自吃饼,这些天相处,这人都是一副温和有礼的模样,说话也总是言笑晏晏的,做事很有分寸,礼仪教育都很好,除了有点看不上她以外,都挺好。 比如刚才那个饼,他会用帕子包着,放在石头上,而不是直接给她。虽说卫姑射混迹江湖久了不在意这些细枝末节,但他的做法很是让人舒服。 卫姑射三下五除二就解决了饼,又看在饼和金子的份上,将昨夜的事一五一十细细讲了来。 “你是说他们和白玉县客栈那群刺客是同一个人派来的?” “嗯,我听他们称那人为‘大人’。” “嗯。”裴予之陷入沉思,如果说白玉县是一场精心谋划,耗了大量人力的刺杀,那这次就显得有些潦草了。如果是同一个,那这前后差距也太大了些。 难道是因为野织的加入吗?因为她提起发现了他们的埋伏? 裴予之又细细地问了些细节后,就彻底进入了思考状态。中途有侍从把打来的水架在火上烧都没引起他的反应。 卫姑射扒拉着火堆,心中也在思量,自刚才她下树之后,裴予之的系统面板就没再出现过,它的出现契机究竟是什么?她还想仔细研究研究呢,那个面板中的女主是谁都还不知道呢! 卫姑射想不明白,起身回到她的板车旁找换洗的衣服,打算等水烧热了,就提到后头的林子里,速战速决地擦一擦。 可待她再回来,火堆上却变了,方才架着的水里放了米,俨然一幅做饭架势。 卫姑射“?!”这是......什么情况?用她洗澡的水拿来煮米粥? 卫姑射身体僵了。 旁边的裴予之从书本里抬起头来,没察觉她的古怪,语气温温柔柔,像山间的雾一样:“营中都是男子,野织姑娘行事多有不便。我已让侍从将水抬上了我的马车,要委屈你先在车内暂避,清洗干净了。” 10.第 10 章 卫姑射眨眨眼,敛下眼底的僵硬,他刚才不是还嫌弃她,这会怎么又乐意让她在马车里洗了。 马车这东西对卫姑射来说其实就是普通的交通工具,卫姑射觉得没啥,毕竟她走南闯北好些年了,这种和弟兄们公用一个地方洗澡的事,不是没遇到过。但对于裴予之来说,这个马车,他可是白日在,晚上也在,还要在那里面歇息换衣擦洗的。 这就比如用了同一个浴室。 观他模样还是个矜贵的世家公子,是生在那种穿衣用料,熏香挂饰都要挑三拣四细细讲究的世家大族。这样的人竟然愿意让出马车来给她一个江湖草莽洗澡。而且还是在他明显嫌弃自己的前提下。 卫姑射心里暗自琢磨了一会,确定他说的是认真的,难道是自己给他带回来了什么有用的信息,让他看中了她的实力,打算将她收入麾下? 也不是不可能,不说带回什么有效信息了,就说她的武力,整个西北难出其右,光这一点,就很让这些上位者心动吧? 卫姑射面上依旧泰然处之,落落大方:“那就多谢公子了。” 裴予之看着她,以他仰视的视角能看见那双眼睛里的狡黠,可她面上依旧平淡如水。裴予之收回了视线,嘴角微勾,看着手里的书,又翻了一页。 他把马车让给她,只是想到表妹也是跟着她师傅云游四海,平日如今儿这般找不到客栈歇脚定是常有的事,身为女子野外洗漱多有不便,便给她腾个舒适安全的空间罢了。 没错,晋王殿下虽然胡诌了他们的关系,可他确实是有一房表亲的。他的表妹也是这般年纪,也是云游在外,也不知她平日里会不会受苦...... 也不知她在何处,上次传信还是三个月以前,说是跟着师傅游历到了西南益州,信里还提了在益州的见闻,只希望她还未回西北,莫要卷入这战事里来才好...... ****** 什么卷不卷的卫姑射不知道,因为她现在正在裴予之的马车里沐浴呢。还好裴予之的马车够大,不至于让她不好动作。她三下五除二地把脏衣服扒了下来,把帕子打湿了再拧干,开始往身上擦。 一边擦洗,一边不忘观察车厢,这个车厢内有软椅,还包了棉垫,软椅做得很宽,足够一人躺卧。软椅下有几个格子,想来是放被褥、枕头、衣裳、书籍之类的地方。软椅下面是地毯,整个马车都铺设了厚重的地毯。马车右边还有方小几,小几上空无一物,想来是特意收拾过,连熏香的烟炉都不在。 但卫姑射是习武之人,五官要比寻常人敏锐很多,她还是能闻到马车里淡淡的熏香,与刚才那方帕子上的香气一样。 虽然她不知道是什么香,但就这样闻着,气味不重,很是令人舒缓,是符合裴予之那股气质的香。 卫姑射不自觉点头,确实很好闻。 除了一眼可见的外,卫姑射没有乱动马车里的东西。她对裴予之的好奇仅停留在表面,她并不打算与他有过深的交集,自然就没必要做那些会冒犯人的事。 她手臂和肩膀上都有一些刀剑的擦伤,为了防止感染,卫姑射擦得很小心。而且她也不想沐浴的水滴落在这看着就不便宜的地毯上,毕竟是雇主关系,虽然主家人脾气不错,但她并不想额外生事。 说到主家,卫姑射不免想到了裴予之,她记得那个面板上写的第一个任务的时限是两个小时,那她一会出去又得看见他那张惨白的脸了吧? 也不知那系统说的‘女主’是谁,竟然让他宁愿挨电也不愿做任务。不过他们这一行人除了她也没女的了,难道是女主还没出现,或者他没去找女主? 卫姑射觉得是他自己不主动的原因,毕竟他表现的就不像是会主动的人,看着温润如玉,彬彬有礼其实有分寸感的很,那些任务不是拉手就是牵手,着实不像他能做出来的事。 卫姑射不知道的是,她在马车里想着系统,外面的裴予之也在想着系统,不为别的,只因为系统刚才发出了一声叮响,这是他挨了好几次那莫名其妙的痛感之后第二次听见这个声音。 第一次是在白玉县。裴予之心下一紧,熟练地在脑子里想这个诡异的光屏,下一瞬光屏就出现在了他眼前,上面已完成那一列多了一条:请给女主提供第一次帮助(5积分) 裴予之手中的书越捏越紧,身体也有些僵硬,本来已经恢复了些红润的脸色也迅速白了下去,袖中的手都开始止不住的颤抖,这第二次的惩罚比第一次要痛上许多。 裴予之不知道着这痛感持续了多久,只是看见第一条任务后面那个一直在跳动的奇怪字体重新变了之后,那越来越强烈的痛感才停止加剧,他僵坐着好一会,痛感开始减退,四肢也开始有了知觉。 就是这个时候,卫姑射从马车里出来了,她一眼就看见了裴予之惨白的脸,看那样子肯定是又被电了,但这次没看见那个系统面板。 卫姑射没有过去,而是去换了一桶热水,往营地外面走去,等她再回来时,头发已经简单的洗过了,被她用内力烘干,拿了根发带随意地绑在很靠后的位置。 卫姑射视线在营地里转了一圈,没看见想看的人,提着衣服下摆就爬上了自己的板车。 “野织,就等你了,我们准备启程了。” 卫姑射看着坐在马背上对她笑的晋王,也回了个浅笑:“多谢两位公子愿意扎营等我,我已收拾妥当,这就上车,出发吧。” 她在板车上坐定,躺下,用一件裘衣一裹,准备安然睡去,可这晋王却并没有走,马儿并排着板车,他弯下腰来,尽量与她平视,笑着开口。 “野织,听说你昨日独自杀了不少前来刺杀的匪徒,这么厉害?可有受伤啊?我这有上好的金疮药,你要不要?”说着便从怀里掏了个小巧的玉瓶,递给了卫姑射。 卫姑射是躺在板车上的,晋王的手离她有一段距离。她顺着那只节骨分明的手望去,看了眼药瓶,又抬眼对上了那只手的主人。看他目光澄澈,笑意的眼睛里带了些狡黠。 卫姑射露出个笑来,重新撑起腰身,接过药膏:“谢公子,两位公子真是我接过的最好相与的雇主了。” 似无意间的一句感慨。 “你常接这样的任务?” 晋王问的随意,卫姑射答的也随意:“对啊,这是我的行当,要靠这个吃饭呢。” 卫姑射又重新躺了回去,双眼望天,头枕着自己的包袱。 晋王两手牵绳,回头来看她一眼,又转回去目视前方,调恺:“你的功夫如此之好,怕是不少人想收入麾下吧。” 卫姑射笑,晃了晃手上的药瓶:“这就是为什么我说两位公子是最好相与的雇主了,给钱多,性子好,还体恤下属。” 顿了顿又说:“若换做别的雇主,怕是要我端茶倒水洗澡更衣呢。” “这不是丫鬟吗?” “是啊,江湖就是这样。” 其实不只江湖,这个世道就是这样,普通人的命不是命,只有贵人才能做人。 晋王眼睛微眯,心中想法转了一圈,“是吗?既然觉得我好,不如入我卫家,做我的贴身侍卫。价格报你满意。” 卫姑射笑了,“要看公子诚意了。” 看来有戏,晋王已经忘了自己最开始过来送药是想坑她点钱的事了,现在只想着如何花最少的钱收到最厉害的杀器。 在客栈时他就看出来了,这人武功绝顶,虽不知在江湖上排名几何,但估摸着也是进前十的,这样的高手好不容易遇到,且人也松了口,怎么说也要争取一番的。 心下计较一番,决定开个高价一口拿下,一抬眼就看见了卫姑射那揶揄的表情。 晋王:....... “你早就知道了!” 卫姑射摊手:“我知道什么?” “你!”晋王胸膛起伏,有薄红爬上脖颈,蔓延至耳垂。 卫姑射见他这自觉丢了大脸的模样,憋不住哈哈哈大笑。 “不是,卫公子,我明明什么都没说。哈哈哈哈,你怎么就熟了。” 晋王一个王爷,就算平日里不受待见也没被人这么戏弄过,气得想骂人,又忌惮卫姑射的本事,最后憋的脸颊都红了,只气鼓鼓的又大喊了一声她的名字后驱马往前去了。 “哈哈哈哈哈哈。” 晋王一走,卫姑射就不憋了,抛着那个小小的药瓶笑得开怀。 骑马走在一边的侍卫们都一头懵,不知道野织和晋王殿下在打什么哑谜,怎么说得好好的突然就气走了。 卫姑射心情好,看着他们一脸好奇的表情,好心解释了一句,“他刚才想坑我钱。” 侍卫们恍然大悟,所以,晋王殿下是故意拿了个药瓶来给野织,就是想她接了之后以‘太医所制’出个高价,再从野织的尾银里面扣。只是没想到,野织随口夸赞了一句,晋王殿下的思路就跑偏了十万八千里。 难怪他回神后恼羞成怒成那样。 侍卫们绷着嘴角,虽然确实有些好笑,可是他们不像野织一样不知道晋王殿下的身份,他们可不敢笑。 卫姑射也不管他们为什么不笑,等自己笑够了,就将药瓶收了。这卫公子,后面气得连药瓶都忘记要回去了。 板车晃晃悠悠,卫姑射又慢慢睡着了。 11.第 11 章 这一觉卫姑射直接睡到了日落西山,月亮升起,等再醒来时,柳泊他们已经在扎营了。 她看了眼月亮,估算应该已经是戌时了。晃了晃脑袋,这一觉睡了这么久? 又摸了摸手臂和肩膀,伤口上药后就开始有些发痒,想来是在愈合了。卫姑射收拾收拾披上裘衣就下了板车。 到了火堆旁,听见裴予之和晋王正在和柳泊议事,觉得也不好偷听,就又转了个方向,准备去别的侍卫那边蹭饭。 “野织姑娘,”裴予之轻唤出了卫姑射的名字,“你来的正好,我们在说后面几日的安排,你既醒了,就来一起听吧。” 卫姑射刚转了半边的身体又转回来,履行了一个护卫的职责,照着柳泊的样子行了一礼,“好的公子。” 待走近,发现他们三人的位置竟成三角式,每人中间都空了个位置,卫姑射没有多做思索,直接就绕过裴予之坐到了晋王和柳泊中间。 柳泊还很自然地挪了挪屁股下的石头,给卫姑射多一点空间。 另一边的晋王还在气闷中,脸一撇,一眼都不看她。 裴予之:“明日我们就要进入甘州地界了,距离陇州城只剩二十日的路程,越是临近目的地危险就越多,大家夜里守夜都要机警些。 另外,柳泊,这几日把大家的伙食也都弄好些,莫让兄弟们饿着。至于野织,接下来你的压力最大,这两日可多休息些。” 卫姑射自无什么不妥,经过这几天的观察,她虽没亲自验证裴予之他们的车队带的什么东西,但她也猜得八九不离十了,是粮草和武器,但都不多。加上此前知晓的信息,这几人定是往前线送粮的,虽然他们看着并不着急。 卫姑射思索,看他们这做派,估计她下山前在楼里收到的消息说有粮草分多批进了西北,就是他们的手笔。 而他们两个人,带着这几车的粮草,却不急不缓,显然是想调虎离山。若真是如此,进了甘州,追杀必是蜂拥不止。 不过她倒也是不在乎,反正她能应付。“在其位,谋其政。这是我该做的,公子客气了。” 夜里,卫姑射没睡,她还是照例守上半夜,随便找了节树干盘腿坐着,让体内内力运转周身。 而同样没有睡意的还有裴予之,他今天被电了三次,今日一整日脑袋都在隐隐作痛。 这不免让裴予之有些心烦,但好在他还能控制脾气,只是他现在有些不知如何面对野织,他总感觉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失控。 这样很不好受,失控意味着变数,变数意味着未知危险...... 野织就是西北路上突然出现的变数,不知她实力几何,不知她是隶属哪方势力的杀手。 但他没办法,他的人手都派了出去,晋王也把粮草和人手派了出去,所以她不管是好是坏他都得用她。不过好在,目前为止,他在野织身上没有看见什么危险信号。 不然他只能..... 忽然卫姑射睁开眼睛,对上了树下隔了一整个营帐的马车上裴予之那双促狭的桃花眼。 裴予之:“......” 他又一次刷新了对她的认知,他们隔了一个营地,她却能那么快的察觉到他的注视,实力恐怕比上回在客栈展现的还要高上许多。 对了,还有他马车地毯上的血迹...... 那血迹想来是她擦拭时无意间落下的,血迹粘稠,伤势决计不似她说的那般只有小伤。 裴予之垂眸看向了一旁的小几,那上面是他刚翻出来的止血生肌的药膏。他想起了那个光幕上的字,他已经能勉强理解了那些有些奇怪的字形,并在无意间完成了两个所谓的任务。 若是这时给她送药会不会把情况弄得更糟? 可是要因为忌惮那个莫名出现的光幕就舍弃自己的原则吗? 卫姑射依旧轻巧地下了树,走到裴予之的马车前,“公子怎么还未安寝,可是心中有忧思?” 没有忧思的话怎么还不睡?怀疑她?监视她?还是在想那个系统? 卫姑射目光探究,满眼怀疑。 裴予之叹了口气:“在想野织姑娘师承何处,武功竟这般厉害。” 卫姑射挑眉,看吧,果然在怀疑她,“并无师承,不过是江湖跑多了,一刀一剑砍出来的罢了。” 这话卫姑射答得可是一点都不心虚的,虽然她确实是有师傅,但她师傅除了教她内功心法外,其他的哪样不是她一刀一剑砍过来的? 砍师傅就不算砍吗? 当然她大部分时候都是在江湖上砍而已。 至于师承?师傅自己说的,对外不要说是他带出来的徒弟,他嫌她丢脸。 卫姑射直视他,眼里坦然一片。 “江湖跑多了吗?看来野织姑娘的路,要比寻常江湖人难走上许多。”裴予之的声音放轻了些,不知想到了什么。 卫姑射略有怔愣,没想到他会这么说,挑了挑眉,语气漫不经心:“这话我就当公子在夸我心性坚韧了。” 裴予之轻笑,“自是夸你,你一个女儿家想在江湖立足何其困难。” 裴予之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睛认真道:“可你现在明显做得很好。” 说着人便从马车上下来了,手里还拿着本书,从卫姑射身边经过,往燃着的篝火而去。 又去篝火旁,这是不打算睡了?因为被电的? 这话倒是让卫姑射不知道如何接了,竟难得的生出了点不好意思来。 好在裴予之也懂分寸,并未就这此事细聊,而是又找了个话题:“某还有一事冒昧相问。” 卫姑射看着他,表示:你问。 “野织姑娘是西北人?” “......是吧。”卫姑射答。 毕竟从小在这边长大,也算是吧。 裴予之点头,“不知野织姑娘是西北哪里人,若此次顺利到达陇州城,某定要下帖拜访。” 卫姑射有点想挠头,“我乃陇州人,拜访便不必了,我无父母,家也是许久未回了,实在无拜访的必要,只求若顺利到达陇州城才好。” 她当然不会告诉他真话,若是告诉他,她舅舅是刺史,她是刺史府的表小姐,这不是自扒马甲吗? 裴予之:“......” 裴予之发现自己今天好似小心翼翼做了不少无礼的事,这又不小心戳到人痛处了。 “某实在抱歉,不小心又提到了姑娘的伤心处。” 卫姑射笑了笑,看着他那边真诚的道歉,便特意放轻了声音:“无妨,公子不过好奇罢了。” 父不父母的,她前世没有,这一世也只短暂有过,两世过去,这点事可伤不到她。 卫姑射主动转移了话题:“我听柳侍卫说,公子患有头疾,时常疼得睡不着觉,要点安神香才勉强安眠。公子现在是......” 被电的睡不着了吧? 裴予之在篝火旁坐下,轻掸衣角,“今日不怎么疼了。只是茶喝多了睡不着罢了。” “哦。”不怎么疼吗?鬼才信吧。 卫姑射跟在他后面,挨着旁边的石头上坐下。 裴予之看着她的动作,并未多言什么,只是笑了笑,又低头看书去了。 卫姑射:嗯,看起来真像个文弱的书生。 陇州,卫姑射每年都会回去,但每次呆的时间并不长,而且她是女儿家平日无事也不出门,所以对于他们的说辞并不清楚真假。 不过真假与否于卫姑射而言没有意义,真真假假都影响不到她。行走江湖嘛,假名假姓多了去了,大家不过都是为了方便而已。 两人就这样在篝火旁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再到后面,就都不说 话了。 卫姑射觉得无趣,又盘起腿,练起功来。而裴予之,就在一旁安静地看书。 夜里的风很静,只有炭火的噼啪声,和裴予之偶尔的翻书声。 不知过了多久,当卫姑射又一次运着内力走完全身时,身侧没了翻书声,一阵细微的声响被风裹着吹进卫姑射的耳里。 卫姑射想起了山寨初见时对面这人射过来的针,安放在膝盖上的手就下意识往声响处擒去! 一睁眼就对上了对面有些僵住没反应过来的裴予之。 四目相对,卫姑射显而易见地看见他的呆愣变成惊愕、窘迫、局促,最后竟短暂地失了焦。 那一瞬,熟悉的蓝光冒了出来,只见屏幕上那一句‘请牵一次女主的手(10积分)’从未完成那一列消失,又重新出现在了已完成那一列。 卫姑射:?! 手猛地被人甩开,可卫姑射根本没管,因为他头顶的光幕又变化了,只见那‘请和女主对视一次(10秒)’从未完成那一列消失,出现在了已完成那一列里。 卫姑射:!!!我勒个娘耶,这是啥? 在裴予之越来越奇怪的目光注视下,卫姑射猛然下了头,遮掩了眼底的情绪,略显慌张地行礼,“我,我以为是有暗器,并非有意冒犯公子,请公子恕罪。” 裴予之依旧坐着,卫姑射不敢再看他的头顶,也不敢看他的脸,就偏了些,视线落在了他的耳垂之上。 那莹白的耳垂已经染上了浅浅的薄红,或许是因他整个人侧着没看她,又或许是今天见他几次都是惨白的一张脸,导致卫姑射觉得这抹红格外刺眼了些。 刚眨了几下眼,裴予之就站了起来,没了刚才的慌张,拿着药瓶的手攥紧了些,将药放在了座位上,“无碍,是我的问题,见你受伤想给你些伤药,又不想打扰你练功,说起来是我唐突了野织姑娘,望姑娘饶恕。” 卫姑射抱拳,“江湖儿女,不拘小节,没有的事。” “那就好。”裴予之恢复了那副温润有礼的模样,“那我就先回马车了,上半夜快结束了,野织姑娘也回吧。” “嗯,好。” 很尴尬的对话,卫姑射就在这震惊又尴尬的氛围里等到了来换班的柳泊。 “野织,我来守,你回去睡吧,老规矩,睡到自然醒就行。” 卫姑射正拿着那瓶药发呆。 所以......她真是那个系统说的女主? 那裴予之是什么?男主吗? 这是给她拉郎配了? 那这个剧本的走向是什么? 那这个世界真的是一本书吗? 心中的问题砸得卫姑射思绪有些混乱,完全没听见柳泊的话。 “野织,野织你守着瓶药发什么呆呢?” 卫姑射被晃着胳膊拉回思绪,一抬头就对上了柳泊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吓得她猛地往后一退,药瓶也收进了掌心。 柳泊不屑,这两日因着工作交接的原因,就他和卫姑射熟悉得快,他已经知道了,她就是个有些爱财又很懒惰的江湖高手。 是的,自今早她回来后,柳泊就认可了她的实力和人品,并将她划作了自己的兄弟。 “一个药瓶就看这么久,怎么,是什么特别的人送的?” 卫姑射看他一眼,柳泊读不懂她眼里是什么意思,但身子往前倾了倾,看向卫姑射展开在自己眼前的手。 是一个白玉的小瓷瓶,上面还贴了小字:生肌膏。 这瓶子的样式,这字形怎么这么熟悉? “哟,真是人送的?看这瓶子价格不菲啊。” 卫姑射:“......” 不是她歧视傻子,真的不是。 “走了,守了大半夜,困死我了。”卫姑射将药瓶塞进腰带里,挥挥手,往自己的板车走去。 12.第 12 章 等卫姑射再醒来又是日上三竿了。 今日她醒得算早,队伍还没停下来歇息,她就这样翘着腿,随着板车一晃一晃的,阳光被道路两侧的树枝遮了大半,并不晃眼。 “醒了怎么不起来?” 一道少年音自头顶响起,卫姑射一个激灵爬了起来,就看见一少年坐在她前面那辆板车上,手里还拿着串糖葫芦。 “卫公子?” 这人平时如此没有存在感吗?她竟没发现他。 是刻意隐藏了气息还是...... 晋王不知道卫姑射的想法,自顾自言,“昨日送你的药膏用了吗?效果如何?” 说着还从背后又拿出了一串糖葫芦递给卫姑射。 两辆车只隔了一臂的距离,卫姑射伸手接过,却没吃,“什么时候买的?” 晋王先咬了一口,“早上经过一个小镇,在城门口买的。” 卫姑射依旧没吃,“就买了这个?” 晋王含糊,“还买了包子,中午你有包子可以吃。” 卫姑射见他连吃两口都面色如常,这才放心咬上去,入口先是糖衣的甜,可紧随其后的是浓烈的酸意直窜牙根,卫姑射鼻尖微微皱起,眉峰拧得能夹死一个晋王。 卫姑射将糖葫芦一扔,跳下板车,“卫羽!!!” “哈哈哈哈哈,嘶,酸死我了,酸死我了,呸呸呸,不枉我忍了那么久,哈哈哈哈哈......” 晋王哪会在原地等着挨揍,早在卫姑射咬糖葫芦时就已经跑了。 卫姑射没去追,扫了眼左右两边憋笑的护卫们,气得一脚踹在了车轮上,“我去找条河梳洗一番,顺便更衣,一会若柳护卫找我,记得帮我说一声。” “是,野织姑娘。”几个护卫都有些忍俊不禁。 卫姑射转了一圈,终于找到个汩汩外涌的泉眼,先将自己的水囊装满了水,简单洗漱了一下,在确认方圆十米内都没人之后,拿出了个短哨吹了一声。 约一刻钟后,天上就盘旋了一只乌鸦,乌鸦腿上还抓着个小盒子,乌鸦转了一圈,停在了泉眼边上。 前日她去杀那队人时回来路上就遇到了一只衔羽楼的乌鸦,是几个据点的传信鸦,她让那只乌鸦给最近的据点传信,让他们把人皮面具的工具送来。 卫姑射打开那只巴掌大的盒子,里面是她专门为了外带制作的小巧工具,还有一些分装的材料和几张压在一起的人皮面具。 卫姑射先将几张面具拿了出来,庆幸的是里面有她现在用的这张脸,不幸的是,有些粗糙。 不过没关系,工具她有了,再仔细修修。 卫姑射伸手将脸上的面具撕了下来,放在一边,对着那张面具仔细修理细节。 连带了近十天的面具,即使面具精良透气,可长时间闷着,脸上还是有些白,甚至因着长期闷着还有些脱水。 修好后,卫姑射先认真洗了把脸,才将新面具带上。 等卫姑射回去时,队伍已经在路边一个茶摊停下了。队里两名会做饭的侍卫借了茶摊的炉子在做饭。 路边是聚在一起的侍卫,各个手里抱着包子、馒头或者肉饼。 柳泊带着两个护卫在给附近聚集的流民发包子。 卫姑射走了过去,跟着柳泊一起,“谁买的?竟买了这么多。” 柳泊闻声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卫姑射,没发现她与之前有什么不同。 “表公子买的,表公子向来心善,以前,”柳泊顿了一下,“以前也总会施粥,或是请医师免费给百姓治病的。” 是吗?卫姑射心里腹诽,没想到他看着怂怂贱贱的,竟也仁慈之心。 “我刚才去找水源,发现除了这块空地四周都是山林,只有南边挨着处不算矮的断崖。这地方离城镇远,怎么会有这么多难民?还有这么个茶摊?” 柳泊解释,“这茶摊是崖边一个猎户家支的,猎户常年打猎为生,他家娘子没事干,就在这支了个茶摊,挣点茶水钱。至于这些难民,很多都是往南边逃的,走到了这里。” 卫姑射表示理解,陇州在打仗,百姓手无缚鸡之力,自然是早跑早好,有些甚至是凉州瓜州跑出来的,能跑出来就已是大幸了。 想到这,卫姑射分包子的手速更快了,“于公子与卫公子真的是兄弟?” 柳泊眉心一跳,“怎么会这么问?” “没什么,就是觉得他俩着实不像兄弟,性格不像就算了,长相也不像。” “哈哈哈,是吗?”柳泊提着的心弦松了些,打着哈哈,“可能是公子肖父,表公子肖母吧。” “好吧。” “快些,前面有个茶摊,我们就在这歇脚吧!” 远处一声喊叫拉走了二人的思绪。 远远的见着坡下行来一队人,打头的是个长胡子商人,和一个青衣布衫的男人。 随着他们越走越近,被坡面挡着的人马也从地平线上出现了。 这一队约莫二十来人,一半穿的粗麻布衣短打,一半是劲装。应该是伙计和镖师。 领头的是两个男人,一个留着八字胡,约莫四十来岁;另一个是穿着青衫的年轻男子,约莫二十来岁,正扶着个穿华美织锦罗裙戴着帷帽的女人下马车。 带头二人走近了,往茶棚这边望了一眼,似才发现这里停了一队人,视线在人群里转了一圈,就往卫姑射和柳泊这边走来。 商人捋着胡子和善开口,“二位,在下鄙姓唐,是名绸缎商人,行商至此,方圆几里只有这一处茶棚,我的商队行了半日路程,想在这歇歇脚,不介意吧。” 柳泊没答,卫姑射先接了话,“你认得我们?” 商人笑呵呵,望着柳泊说,“倒不算认识,只是早上在城门前,见过这位提刀的公子。” 跟来的男人接话,“当时我们在面摊吃面,公子从城中买了许多包子路过时我们见过。” 卫姑射看向柳泊,柳泊迷茫警惕的脸上闪过一瞬恍然,“有些印象。当时公子在扶着位娘子吧?” 听着柳泊的话,卫姑射的眼神重新移到远处的女人身上,她不知何时抱了架像琵琶的乐器在马下候着。 男人笑得如沐春风,“公子好记性,确是如此,” 两人对视一眼。 “这事我要回禀我家公子,劳烦你们等一等。” “自是当然。”青衣男人接话。 柳泊走了,留了卫姑射一个人面对两个男人。 卫姑射没打算和他们说话,转过头去继续给流民们分包子。 可那个男人却站在卫姑射身边没走,“看姑娘这身打扮,是他们请来的镖师?” 卫姑射没看他,也没理他。 男人并不恼,“姑娘这性子倒是与我认识的一人很像。” 卫姑射终于转头正眼看他,“我什么都没说,你就看出来我是什么性子了?” 青年一笑,“就是你这个表情,还有这个眼神。一看就是同一种人。” “什么人?”卫姑射好奇一问。 “把别人都看成渣滓的人。” 卫姑射,“......” 我看你就很像个渣滓。 卫姑射翻了个白眼,将手中包子分完,直接走了,连个看渣滓的眼神都没留。 徒留男人在原地笑,旁边还站着个有些蒙圈的商人。 借茶棚炉子的侍卫已经把饭烧好了,她回去蹭裴予之他们的饭。 比起吃馒头包子,她更喜欢吃点好的,今天难得有食材又有厨房,她也想换换口味。 让他们单独给她做也不太可能,毕竟她待遇再好也是雇佣的护卫,最多也就是容忍她蹭蹭他们的饭了。 卫姑射进茶棚时没有看见晋王,也没看见裴予之。只有个柳泊在里面端盘子。 “两位公子呢?不来吃饭吗?” “两位公子都说今天想在马车里吃,我这不是在分盘端过去嘛,你来得正好,我刚才请示过公子了,那队商人可以在我们边上扎营,你去和他们说一声吧。” 本来人家也是客气一下,这里又不是他们的地盘,肯定不能直接不让人扎营,去说一声只是给裴予之提个醒罢了。 毕竟他现在是队里的老大,他有权知道,而卫姑射他们没权也没必要瞒着。 卫姑射刚从那边过来,不可能又回去,“我不去,你自己去。我才懒得和渣滓讲话。” 这是......谁惹着她了?他可还记得当时白玉县初遇的场景呢。 柳泊不知觉打了个寒颤,虽然和野织熟了之后,发现她其实脾气挺好,但那一晚他站门边感觉到 的真切杀意也是不容他短时间内忘记的。 “那你把这两份给两位公子送去,我去和他们说。”柳泊指了指桌上分装的饭菜,“还剩的那份是你的,你送完回来可以自己吃。” “还有,公子说连日赶路,大家都累了,今儿中午多歇一个时辰再出发。” 卫姑射眼神亮了些,没想到,还会主动给她留一份,她还以为今天他们不下马车,她蹭不到了呢。至于多休息一个时辰,这对她来说可有可无,反正就算休,她一会也有事要做,总之休不了。 “可以可以,我保证送到。” “对了,”柳泊正要抬腿出茶棚,又被卫姑射叫住了,“柳侍卫,琵琶的面板是圆的吗?” 好无厘头的问题,柳泊被问得懵了一下,还真认真想了想。 他没近距离看过琵琶长什么样,但在京城随着公子赴宴,偶尔席上会有弹琵琶的侍女助兴。是圆的吗? “......我怎么记得好像是梨子模样的?” 卫姑射恍然,“哦~,原来如此。” 那刚才那女子抱着的就不是琵琶了。 卫姑射先去送了晋王的。 等她到晋王马车时,脸上的笑都已经僵了。她门都不敲,直接就踩上踏板,掀了车帘。 “什么......野织?你怎么......” 卫姑射根本不给他反应的机会,一手放下食案,一手就扣紧了他的下巴,同时还用膝盖制住了他欲踢过来的腿。 “野织你......” 卫姑射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拿起一小碗菜就往晋王嘴里倒,并迅速用手按住帮他合上了唇。 “唔唔唔,杀人......”晋王两眼翻白,喉间阵阵发紧。 这会儿换做他的眉峰拧得能夹死一个卫姑射了。 卫姑射欣赏着他痛苦又憋屈的表情,心情大好,“哈哈哈哈,公子,别不知柴米油盐贵,这盘菜我可是放了半盒盐呢,特意为你放的,你可不能吐啊。” 说罢,钳着晋王下巴的手还用力晃了晃,好似真能将那口菜晃进人胃里似的。 “嗯嗯嗯!!!” 晋王苦不堪言,唾液被逼得涌出,积在喉间,可他不敢咽,只想咳。 他双手开始胡乱抓挠,卫姑射几个闪躲没让他抓到,反而晃得他脑袋更晕,被迫咽了几口。 卫姑射见好就收,看他撑不住了,一松手就跳出了马车,只留晋王一人在马车上咳得震天响。 正想遁走,一转身就对上了几步远处面无表情看着她的裴予之。 卫姑射心情好得连嘴角都压不住,“于公子?你怎么下来了,是不是饿了,你站着别动,我这就去将您的饭菜取来。” 裴予之:“......” 这种沉默的情绪持续到卫姑射将他的饭菜送上马车。 裴予之依旧看着她,没动筷。 “怎么了?”卫姑射眼角眉梢还带着笑意,“公子的饭菜都好好的,我没动什么手脚。” 裴予之:。 “不信?” 卫姑射挑眉,拾起银箸将三个菜都试了一遍,囫囵道:“这会总信了吧?” 毫无征兆的,裴予之唇线绷直,脸撇向一边,不去看她。脸依旧是好看的脸,依旧柔和,可眼神却变了。 卫姑射见他露出和土匪寨第一次见时一模一样的表情,以为他真生气了,心里翻了个小小的白眼,也不惯着他,直接伸手将他的脸掰了回来,直视他,“你仔细看好了,你看我表情,真的没多放盐,也没放毒......” 裴予之身形一滞,脸上的表情都有些维持不住,长睫颤动,刚才还有些冷的眼眸重新变得湿润,掠过一丝猝不及防的惊愕。 “你......” 蓦然停住,裴予之没挣脱,却强硬地把头转了回去,喉结滚了两下,“我看见了。” 卫姑射没察觉到他的不寻常,“那你信了吗?” “信。” “信你生什么气?” “我没生气。” “哦,那好吧。” 照她以前的习惯,她解释都懒得解释的,还不是看他长得好看,不然谁管他。 “那记得把饭吃了,这是柳护卫给我布置的任务,我要跟他汇报的。” 13.第 13 章 卫姑射走后一段时间,马车里都毫无动静,不知过了多久,车帘被掀开了,看见了刚吃完饭回来的柳泊。 “公子。” “你帮我重新取双银箸来。” 裴予之没解释,柳泊虽有些不明就里,却还是应下,在行李中重新拿了一双回来,“公子,原来那双给我拿去洗了吧?” 柳泊没想别的,以为是公子用饭时不慎将筷子落了地,想着拿去洗洗还能用。他们现在不似在京城,筷子脏了能直接扔,公子的银箸带出来的一共就两双,那一双虽说落了地,却还是留着以防万一的好。 裴予之将指节捏得发白,那双筷子被野织意外用过的事不能让其他人知晓,他也不好让柳泊一个外男随意处置她用过的东西,几番纠结,终于找了个说辞,“我已用绢布擦过了,就包着放马车里吧,等到了陇州再处置。” “是。”柳泊当然没异议。 裴予之默然一会,扫了一圈周围的侍卫,没看见卫姑射,难道还在吃饭?又看了看不远处在起锅做饭的一群人。 “公子,刚刚属下又仔细观察了一下,他们的车辙印很深,车上驮的定不是绸缎那般轻巧的物件,怕是有蹊跷。” 有蹊跷又如何?他们不能把人赶走,更不能这会突然离开,无论如何都会打草惊蛇,不如就多歇一个时辰,看他们先走还是不走,大不了就在这里解决了他们。 “野织呢?” 说起野织,柳泊脸上出现了为难的神色。 裴予之了然,“不见了?” “是。” 这几天他已经知道野织的习惯了,她要是有事真要离开得远一些,她都会报备的,她要是不报,那就是离得很近,一嗓子就能喊回来,可惜,离得这般近,他却找不到人。 柳泊无比赧然,他的功夫比起野织实在是差了太多。 “属下这两日见晋王殿下与野织走得颇近,他那里属下还没问过,一会去殿下那问问,说不定他知道......” 话还未说完,裴予之开口了,“不必,他必是不知的。” 柳泊有一瞬的不解,公子怎么知道晋王殿下不知道? 但好在他是个合格的属下,并不会质疑公子的命令,“是。” 裴予之似乎也意识到自己抢了别人的话,想是被她大胆的举动惹得有了些火气,缓了口气,“不见就不见吧,她不会走远,启程前回来就是。” “是。” ****** 九月中旬的西北没了高照的烈日,落叶乘着清凉舒缓的微风拂过行人的衣摆,在空中打了个旋,重新被推回高处,落在卫姑射身上。 卫姑射正闭着眼捏起那片枯叶,听着风送来的乐声。 乐声缓慢、悠扬,循序渐进地从无到有,断断续续飘进了卫姑射的耳朵。 是首很抒情的曲子,随着乐曲渐入佳境,捏着枯叶的手渐渐放在了身侧,被温柔的风包裹,卫姑射骨子里的懒散被勾了出来,不知不觉枯叶便脱了手。 远处传来铁器碰撞的争鸣声,一声,两声,三声...... 卫姑射陡然清醒,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柳泊和那个青衣男人已经对上了,茶棚桌椅被推倒,商队那二十几个伙计手持武器就往两辆马车方向冲去,已经和侍卫们大打出手了,目标十分明确。 而他们这边,侍卫们都撑着身体护在了马车周围,只是看那拿刀的姿势有些奇怪。 卫姑射又仔细看了两遍,那个商人和戴帷帽的女子不见了。 事出反常。 没时间容她在这慢慢想,卫姑射下了树,往两位公子的马车杀过去。 眼看着男人的剑就要刺到柳泊脖颈,预想的鲜血与赤红没有出现,出现在他眼前的是一把亮得可以印出自己眼眸的刀。 卫姑射手腕一挑,男人就被迫退了几步。 卫姑射站在了柳泊身前,“你怎么样?” “身体无力。”柳泊额下有冷汗滑落,“我猜测可能是刚才那莫名的乐声。” 那乐声自他们暴起后就消失了,可他们身体里的内力却在那一刻突然暴动乱窜,导致他们控制不了内力,使不上力气,更使不出力气。 卫姑射两指并拢,飞快在他胸口处点了两下,“你们内力还不够稳,易被外物侵扰。心脉给你锁了,快去调息。” 柳泊没有逞强,老实回到马车边上坐下调息。现在情况紧急,他不能浪费野织的好意,得尽快平息躁动的内力,才能帮上她的忙。 卫姑射声音拔高几分,“先点颤中、鸠尾,再锁关元、气海,先护住心脉,再吐纳调息!” 这话自然是对其他护卫说的。 见大家纷纷照做,卫姑射尚未放下心来,面前那个男人便已经举着剑刺了过来。 “我就说你像她,就连这把刀都很像。”男人自从卫姑射出现后视线就黏在了卫姑射身上,眼里泛起兴奋之色,“你这张脸是假的吧?” 卫姑射不承认也不否认,反手旋了个刀花,“我打架的时候不喜欢废话。” 言罢,持刀就往青年脖颈砍去,男人持剑返挡,二人对战几个回合,每一次的靠近青年都要发出恶魔低语: “你这段时间去哪儿了?” “我翻遍了整个西北都找不到你的踪迹,莫不是怕得跑去中原了吧?” 卫姑射根本不理他,在揍他的同时还分心注意两辆马车的情况。又纠缠了几个回合,卫姑射发现,这人根本就没刺杀的意思,光缠着她了。 可他带来的其他杀手却步步紧逼,已经有人跳上了马车顶。这人怕不是知道自己打不过她,故意拖着吧? “为什么不说话?” “为什么不回我的拜帖?!” 卫姑射一脚将人踹出去老远,几个跳跃就跃上了裴予之的马车,先将马车顶上的人踹下去,猛地将他插进马车的剑拔出来,跳下车辕,一掀帘子就看见裴予之那张游刃有余的脸,出口关心的话都卡壳了。 将手中拔出来的剑塞进他手里,“公子,这个给您自保,我去看看卫公子。” 卫姑射下马车时被刚才甩掉的男人堵了上来,怒吼道:“跑什么?为什么不和我打?” “为什么不接我的拜帖?我给你送了那么多......” 卫姑射被扰得心情烦躁,她还要去确认卫公子的安危呢,没时间听这个渣滓逼逼赖赖。 刀再次挥来时,卫姑射使了十成的力气,直接将男人挡在身前的剑都砍进了他的肩膀里,“你个渣滓,叽里呱啦的狗叫什么?” 被砍了一刀的青年扶着肩膀,拼命抵抗卫姑射压下来的刀,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你不认得我?” 卫姑射:“......” 你 是金子吗?就要我认得你。 卫姑射懒得和他废话,打算直接抹了他的脖子送他上西天。 突然,一股刺耳的乐声在空中炸开,激得在场的众人纷纷堵起了耳朵。 刚才那些重伤倒地的伙计竟在一瞬间僵直地爬了起来! 伴随乐声出现的是七八个黑衣人。 黑衣人配合默契,无视其他任何东西,只往马车去。 卫姑射悚然,凝着眼前的男人,见他忽然表情开始扭曲,四肢开始诡异地好似不受控制,有像其他人一样爬起来的迹象。 卫姑射立马提刀! 男人眼里的痛苦显而易见,忽然他猛吐一口鲜血,手往前一伸,数根短针扑面而来! 当卫姑射躲过短针再看,人已经不在原地了,卫姑射懒得去追,重新回到了马车边上。 砍了几个奇怪‘死而复生’的伙计后,终于找到了缩在车轮底下的晋王,“公子,我掩护你去于公子的马车上,你们在一块我比较放心。” 耳边那难听的乐声仍在继续,卫姑射一边护着晋王,一边环视一周,这人怕是用内力在弹奏,不然这声响不至于大到她都有些难分辨乐声的来源。 这乐声,这操作,卫姑射陡然想起刚才那个抱着不知道什么乐器的姑娘,她刚才就觉得那姑娘的身段有些熟悉,才想上那树上去看看,只因那树离他们营地最近,又高,不易被察觉。 乐声铺天盖地,有那些活死人冲锋,后面来的刺客更加无所顾忌。 等卫姑射带着人到裴予之马车时,柳泊已经在马车前杀疯了。卫姑射将人扔下,就找了颗树跃了上去,依旧折了根树枝,闭眼聆听片刻,手中的树枝陡然射向一个方向! “铮——” 一声刺耳的弦响后,乐声戛然而止。 ‘活死人’们纷纷如被抽了魂一般倒下,可杀手们仍在继续,并没有因为乐声的停滞而止杀。 卫姑射决定过去会会那个女人,卫姑射脚下使力,正想往持刀的那个方向而去,忽然身体诡异扭曲了一下,整个人就从树下掉了下来! “野......” 晋王一声惊呼还未出口,卫姑射就突然闪到了裴予之眼前,裴予之因担心而仰头,面色突然惨白,一双眼惊恐地对上了卫姑射沉静的双目。 人还没落地,手就已经扳上了裴予之的一边肩膀,将他整个人都向右后方旋了几个身位。 落地,有细若蚕丝的丝线轻轻划过卫姑射的颈侧,嵌下了两道明显的血痕。 这个位置正好对着裴予之的心脏。 数根丝线相继而来,靠得近的晋王又不知道躲哪去了,柳泊想冲向自己的主子,可惜丝线几下就划破了他的两只手臂。 卫姑射连砍断好几根,可这丝线似乎用之不竭一般,不曾减少,反而一次比一次杀意更重。 此人已经不只瞄准心脏了,手踝脚踝,大腿腹部,全是不致命却极痛之处。 她想要虐杀。 裴予之边挥剑边退,忽然脚下一松,整个人就往后摔去! “公子!” 一声喊,将卫姑射的目光喊了回来,她提着缠满丝线的刀往裴予之这边扑来,卫姑射身体悬空,抓住了裴予之的手,另一只手提着刀,没有插进崖壁,而是在身体坠落的最后一瞬间狠狠往上一掷! 两个人就这样消失在崖顶。 14.第 14 章 崖下。 卫姑射先伸手探了下身上男人的颈动脉,确认人还活着,才艰难地将身上的男人推开,侧头将口中残留的堵住喉管的血液吐了出来。 裴予之已经晕了,虽然她不理解为什么明明是她在下,他在上,她扛了百分之九十的伤害,她都没晕,他怎么就晕了? “咳咳咳。” 卫姑射试图爬起来,这才发现自己的左肩已经脱臼了,根本使不上力气。 她右手撑起身子,靠在了最近的一块石头上,还算幸运,没直接砸在石头上。 卫姑射随意捡了根树枝塞进嘴里咬着,右手摸上左肩,用力一掰,随着‘咔嚓’一声脆响,左肩的骨头回归原位。 疼得她头冒虚汗,却没出声。 悬崖,她都摔过十几次了,这次算是伤最轻的,上回在小溪镇去杀那李二前她才在郊外的山上跳过崖呢。 卫姑射缓了一会,等疼痛感褪去了一些才站起来。 她的腿没断,但应该磕得不轻,走路膝盖处都隐隐有痛感。 到了裴予之身侧,卫姑射蹲下拍了拍他的脸。 人没醒。 看他额头一片血色,还有鲜血顺着发丝往头发深处流去,那是她刚才呕在他头上的血。刚才裴予之在她身上晕倒,她又因冲力受了内伤,推不动他,实在没忍住才呕了出来。 现在他紧闭双眼,面色白的毫无血色,唇也抿得极紧,就好似在忍受极致的恐惧和痛苦一样。 卫姑射想起上次无意间看见他受电击的模样,难道刚才落崖时他的任务失败了,正好被系统电击服务了? 卫姑射不知道,她现在也看不见他的系统,环顾四周,地上不远处躺着裴予之的佩剑,又看了眼崖壁,她的匕首插在了半壁上。 刚才为了缓冲,她将随身的匕首插进了崖壁,可惜两人重量太重,她的手支撑不住脱臼,两人才摔了下来。 现下什么都没有,她只能将他的配剑插进了自己的腰带,又将他扶了起来。 她扯着他的肩膀走了两步,发现这样自己肩膀更痛了,便改成扛着,又走了两步,发现裴予之太高,头发都垂到了地上,而且脸还会被两边的树枝划伤。 最后卫姑射只能将他放下,一手伸至肩膀下,一手放至膝盖处,将他整个人抱了起来。 运功走了半个时辰,直觉腿更痛了,找到了一处有水又干净的地方,便先将裴予之放了下来。 待洗完脸和手,看了看四周确认没人,卫姑射便将护腕解了,将外衫脱了放在一边,她身上有很多被树枝划破的伤口,特别是背后,隔着衣服并不好操作,索性将外面两层衣服都脱了,拿着帕子慢慢擦。 虽说古代还没什么细菌病毒,远不及末世那么恐怖,但卫姑射也没敢让水碰到伤口,只简单细心将伤口周围的血迹和灰尘、树叶残渣等仔细擦了。 许久,等卫姑射去擦后背时,一扭头就看见了被自己放在身后不到两米处的裴予之。 他的姿势不是刚才她放下时那样垂着头,而是偏向了一边去,闭着眼,耳垂在他惨白的脸上对比下显得格外殷红,睫毛也颤得厉害。 他醒了。 卫姑射见他这幅模样,有心逗他,“公子,你醒了?” 裴予之绷着唇,没说话。 卫姑射见状,站起来就要往他身边走。 裴予之听见声响,猛睁开眼,又闭上,“野织姑娘,男女授受不亲。” 卫姑射心里有些好笑,但面上却装作一副才反应过来的模样,“不好意思,忘了公子是男子了。” 这叫什么话,难道之前都没把他当男人吗? 裴予之没说话,卫姑射想起之前看见的系统面板内容,应该是还有一条任务没有完,好像是换药来着。她现在对他的系统已经有猜测了,眼睛一转便装模作样的将衣物拿起来盖在自己身上,准备伸手到衣服底下摸着擦。 卫姑射故意嘶了两声,果然看见裴予之拧了拧眉,嘴唇张张合合。 卫姑射又故意用了点力,“嘶嘶嘶!”整个背痛的一抖,挂在肩上的衣服也被抖掉了。 裴予之终于认命般闭了闭眼,站了起来,双手藏在袖子里,踌躇了一会才开口:“野织姑娘,我帮你吧。” 卫姑射侧头,露出一副不好意思的表情来,“麻烦公子了。” 将帕子递给他,背过身去。又等了一会,才有微凉的帕子轻触光洁的后勃颈,动作比卫姑射自己擦还轻,甚至都有些痒。 “不知公子身上可有伤,今儿这场刺杀是我的失察,我们约定好的钱可是少一半。” 裴予之依旧绷着唇,“刺杀是早就预料到的事,与野织姑娘无关。” 若是普通的刺杀确实与她无关,偏偏就是不普通。 卫姑射心中衡量了一会儿,决定告诉他真话,“刚才在暗处弹琴那个,可能是我朋友。” 裴予之擦背的手都顿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是这个原因。 卫姑射观察着他的神色,适时开口,“我与她有两年未见了,不知道她为何会追杀你们,但我敢肯定这是个误会。” 当然是误会,因为前线战事,衔羽楼最近的刺杀单子不管是接了的还是没接的都被她停了,她离开衔羽楼时查过最近接的刺杀单,没有任何一张是刺杀两个男人,单个的倒是有,但画像对不上。 当时就是知道不会和楼里的任务冲突才接下的这个护送任务。 裴予之不知信了没信,只将擦好的帕子递回给卫姑射,卫姑射自然接过,又自然的将手中早已备好的药瓶递过去。 背后又是半晌没有动静。 “公子送的药定是价格不菲吧,止血生肌极快,效果很好!” “那那个男人呢?” “什么男人?”卫姑射注意力被转移,忽然背后一阵刺痛,“嘶!” 是裴予之在给伤口上药,因着还隔着一层薄薄的里衣,伤口很容易被划到,“纠缠你的那个。” 卫姑射懵了一下才想起来是哪个男人,“不知道,我都不认识他,可能是我在江湖上太有名气了,慕名来挑战我的?” 裴予之又没说话了,只将背后的伤口都涂好后,将药瓶还给了她。 卫姑射接过药瓶,看着裴予之忽然一顿,他的系统面板一闪而过。 卫姑射没看清,急得手一抓就抓住了裴予之的手。 ...... 对上裴予之探过来的眼神又急忙松开,“啊,公子的伤需不需要我帮忙?” “不必,烦野织姑娘背过身去,我清洗一下。” “哦,好。” 为了让裴予之安心,也为了让自己安心,卫姑射没有背过身去,而是躲在了石头后面。 裴予之从溪边回身看,连她的身影都看不见。 卫姑射躲在石头后面,悄咪咪地露出一只眼睛,不远处裴予之只脱了外衫,用自己的帕子将脸、手都擦洗了之后,就散下了头发。 青丝铺满后背,卫姑射看见他用骨节分明的手指将发丝捋至身前,侧着身,用帕子将水淋到头上。 山溪清凉,下午斜斜的阳光穿过树枝,被切碎成数份落在裴予之的身上,有束光打在了他浅浅的美人沟上,随着他的动作,光影慢慢爬上他的唇,拂过唇角,最后停在那颗小小的唇珠上。 卫姑射看得眼直,只觉得周遭的虫鸣和树叶声都没了,心里只在想:上回怎么没发现他还有美人沟的,话说她还真没见过有唇珠的男人,这唇珠怎么这么会长?为什么她没长? 卫姑射混乱的思绪在那个蓝色 光幕出现的那一刻回了神。 她嘴角抽了抽,虽然这不影响她欣赏美人,但这破坏美人濯发的氛围啊! 卫姑射凝心,将心中混乱的思绪压下去,认真: 攻略任务: 已完成任务: 请与女主抱一次(10积分) 请亲自帮女主擦药一次(20积分) 请牵一次女主的手(10积分) 请和女主对视一次(10秒) ...... 未完成: 1、请再牵一次女主的手(25积分) 2、请亲自给女主做一次吃食(20积分) 3、请与女主共吃一块点心(30积分) 三个任务倒计时都是两天内。 看来之前的任务都完成了。 抱一下那条应该指的是刚才崖下她抱他的事,换药就是刚才她故意让他擦药那里了,还有之前无意间的触碰和对视...... 卫姑射看着那些新出现的任务,三个的截止时间都是两天后。这个系统的任务也不难啊,就这点小打小闹这系统认真的?不过这系统的积分怎么越来越高了? 只是就这点小打小闹裴予之他也不愿意做,是忌惮系统,还是不喜欢她? 不对不对,他本来也不喜欢她啊,为什么要去做? 话说,她现在虽然能看见他的面板,却还不知道他的身份呢...... “你在看什么?” 耳边一声清润又柔和的声音响起,惊得卫姑射身体都滞了一下,扭头看见那张靠得有些近的脸,下意识往后躲。 “小心!” 眼看着她要撞上身后的石头,裴予之没来得及多想,手一伸就箍住她的后脑往身前带。 卫姑射就这样猝不及防又被迫地扑向他。 有什么硬硬的东西咯到下巴,嘴唇和鼻尖压到了柔软的布料,通过那层丝绸布料传来内里的温热和坚硬,热气混着不知名的香气争先恐后地钻进卫姑射的鼻腔。 那股香气实在好闻,卫姑射下意识吸了一下鼻子,嘴唇一动就又碰到了坚硬的□□...... 这是...... 不知怎的,卫姑射忽觉一股热意往上直窜,经过心房、脖颈直冲大脑。 随后箍住后脑的力量瞬间消失,卫姑射又被推开了,不过这次力道轻,她没往后倒。 卫姑射垂下头,用头发遮了半张脸,有些不想让对面的男人看见她现在尴尬的神情,又忍不住觑了对面的男人一眼。 就见他刚恢复正常的耳垂再一次变得鲜艳欲滴,连着脖颈和侧脸都带上了薄红,两手垂在身侧握成拳。 见他这幅比她还要难堪的模样,卫姑射反而觉得自在了。 刚想说点什么缓解一下气氛,忽然发现对面的裴予之猛地身体僵住,随后头顶光幕再次出现,面板中任务滚动一下,重新刷新: 未完成: 1、请再牵一次女主的手(25积分) 2、请亲自给女主做一次吃食(20积分) 3、请与女主共吃一块点心(30积分) 4、请给女主献一次吻(340积分) 这下不仅裴予之僵住了,卫姑射也有点僵,这个系统到底是要干什么,前面的任务不都是些小打小闹吗? 这会怎么突然出了这么离谱的任务,任务时间还只有一天! 而且他这个任务积分怎么那么高?还有零有整? 难道是觉得她能一天拿下对面这个男人?不对,这不是她的攻略系统。 是觉得对面这个男人能在一天之内拿下她?! 绝对不可能! 卫姑射飞斜了对面的男人一眼,要拿也是她拿下他! 15.第 15 章 经过刚才的一段小插曲,卫姑射没有退却,反而被激起了斗志。 才说那系统小打小闹,它就给她整了个大的,可不能让它觉得她玩不起! 现在卫姑射就借口自己腿伤了要裴予之扶着她走。 裴予之虽嘴上说着男女大防之类的屁话,但还是认真给她看了她有些疼痛的膝盖。 有些肿了,但没伤到骨头,就是走路有些痛。 “刚才坠崖时不该让你护着我的。”裴予之放下手中攥紧的衣摆,摇摇头,“不对,你就不该和我一起跳下来。” 卫姑射不以为意,她身体有些特殊,这点悬崖摔不死她,可若是裴予之那真可能会被摔死。 “我既收了钱,护着公子也是应该的。” 只要他看在她这么舍命陪君子的表现上就别真扣她钱了。 她前面主动提那是表示她的示好,不代表她真的乐意少赚一百金啊。 卫姑射心里嘀咕,没注意到裴予之的视线正落在她的脸上,细细逡巡,等她回过神来,他又将目光移开了。 裴予之站起来,将手伸至卫姑射眼前,“手给我吧,我扶着你走。” 看着伸过来的那只手,大半都隐在衣袖里,只能看见指尖。 他们两个随身的帕子都湿了,不好拿来隔档,现下只能简单用袖子了。 卫姑射虽然觉得世家礼仪有些繁琐但也表示理解,毕竟她每年也要装上一两个月的世家小姐,脾气已经被磨平了。 将手轻轻搭在上面,隔着布料握住他宽大的手掌,借力站了起来。 “顺着溪流走,应该很快就能走出崖底了。” 裴予之不置可否,看着身侧有些跛脚的女人,她发顶有些乱,脸色有点白,但远没他的白。她做事总是大大方方的,即使有的时候有些心虚,但她依旧自信,眼睛狡黠有神;她有时还会以退为进,靠谱又知分寸,只是有点爱睡懒觉。 对了,还有点睚眦必报。 裴予之视线从她的头顶扫到脸颊,停在了她的鬓边,那里有一点翘边,是人皮面具。他一开始就知道她大概率带了人皮面具,不然当时也不会那么痛快地撤了通缉令了,现在果然亲眼看见了。 她这般的性子本来就不该配这样一张妩媚的脸。她的眼睛很好看,长睫轻扇,如猫儿一般灵动,板着脸吓唬人时又带着轻蔑,她的实力允许她轻蔑别人。 这样一双眼该配上什么样的五官呢?起码鼻子挺巧,脸颊要有些肉才好看...... 手上力道一重,裴予之陡然回神,想起自己刚才在想什么又觉一阵耳热。 卫姑射走了一会,觉得这样下去不是办法,看着已经要沉下去的太阳,卫姑射觉得还是得先找个能休息又安全的地方。 也不知道崖上面什么情况,怎么一下午了也没人找到这里,总不能是她判断失误,导致柳泊卫羽他们都被杀了吧? 卫姑射又暗自摇头,坚信了自己的判断,虽然那人弹的不是琵琶,可那杀人手法太熟悉了,即使她与乔惟两年未见,她也有九成把握暗处的人就是她,不然当时她也不敢把刀扔上去,更不敢直接下来给裴予之当肉垫啊。 卫姑射按下心中思绪,和裴予之商量了自己的想法,裴予之没什么反应,甚至还有些懵和尴尬。 卫姑射看他那副样子也见怪不怪了,不就是又帮他完成了个任务,他不好意思了嘛,他都不好意思多少次了,也不知道给她加点钱,奖励奖励。 要知道,没有她有意无意的帮他做任务,他迟早有一天会被电死的! 卫姑射心下腹诽,也不走了,将放在他大手中的手收回,“既然公子没什么意见,那就请公子去找找附近有什么好休息过夜的地方,我就在这打坐调息等着你。” 裴予之看着已经空了,仅残留一丝余温的手掌,虚握了握,照例关心了一句才走。 卫姑射等了一个时辰裴予之才在渐渐暗蓝的天幕下回来,手上还抓着只洗净的野兔。 卫姑射已经等着饥肠辘辘了,她其实怀疑他是不是被野兽叼走了,不过她一直静心聆听,附近确实没野兽出没的动静,才按耐住了想去寻他的心思。 “河对岸有个荒废的木屋,虽说有些破旧,但还能遮风避雨,今夜先去那边将就一晚吧。” 这是他找了近一个时辰找到的最好的地方了,手上这只兔子也是在那附近抓到的。 卫姑射看着他,见他头发已经干了,还没束起,只用一根发绳绑在身后,有大片的头发铺在肩头,现在天色暗下来,暗蓝的天光照在他头发上,竟平添了一丝神秘感。 刚才因等待太久而起的不耐烦心绪就这样莫名地烟消云散了。 卫姑射小心下了石头,“走吧,你带路。” 到了破旧的木屋前,篱笆墙已经倒了,院子里长满了草,屋顶都塌了一半。 确实很破,确实能勉强遮风避雨。 待卫姑射进去了才发现这屋里又没有屋外看着那么破,明显被人简单收拾过,屋子正中央的火炕甚至生起了火。 卫姑射找了个离火堆近的地方坐下,看着裴予之将处理好的兔子放在简易的架子上,另一只手拿起一些奇怪的草料塞进兔子的肚子里,慢慢烤了起来。 没想到他还会生火做饭。 “公子这熟练程度,好似经常在野外过夜?” 裴予之熟练地用自己的佩剑在兔子身上划了几刀,“今年一直在外,也是才学的。” “学的烤兔子还是抓兔子?” “......烤。” “那我今天算是幸运了,能吃上公子做的吃食。” ...... 裴予之手上有一瞬的停顿,没说话了。 九月半的西北晚间已经有些凉了,风穿过卫姑射单薄的背脊,激得她不知觉颤了一下,于是她又往火堆处挪了挪,眼睛从对面烤兔子的男人头上移开,落在了他的脸上,“公子。” 裴予之等了一会,没听见卫姑射的下文,偏头看向她,“嗯?” 卫姑射更靠近了些,盯着他看过来的眼睛:“你知道......函数吗?” “含漱?是谁?” 卫姑射提这个问题是有讲究的,她不确定他是不是穿越者,也不知道是什么世界或者时间段的穿越者,所以选了一个近现代以后都知道的问题。 但现在裴予之眼里的疑惑很是真诚明显,弄得卫姑射有些疑惑了,不是穿越者? 或者是古穿古,原本世界也没有函数这个概念。 也有可能是重生。 “你不知道含漱?她可是个传奇人物呢!”卫姑射笑了一下,“嘻嘻,公子想不想知道她的故事?” 裴予之不易察觉地挑眉,配合道:“想。” 卫姑射会心一笑,“这个含漱啊,之所以说她是传奇人物呢,就是因为她经历了两世!” 卫姑射回头看他,他脸上依旧没什么特别的表情。 嘶,难道也不是? “然后,你猜怎么着?” 看着她亮闪闪看过来的眼睛,裴予之莫名的有些心情好。 虽然并不知道她为什么莫名其妙的要讲莫名其妙的故事,但还是笑着回,“她怎么了?” “她觉醒了!就是有了自己的意识,发现自己其实只是一本话本子里的配角。” 卫姑射依旧是有意无意盯着他的眼睛说话,“你知道她觉醒后得了什么东西吗?” 这回裴予之听后脸上笑意依旧,只是眼神却有些变了,“她得了什么?” 声音有些低沉,但卫姑射一脸无所觉,“得了话本先知啊!你想想她是话本里的衬角,又两世为人,那话本里的故事情节她不就都知道了吗?” “后面的故事就是她靠着这份先知的本事杜绝了很多悲剧的发生,从此摆脱衬角的命运活成了自己的正角!” “怎么样?这个故事的设定是不是很有意思?” 裴予之将兔子翻了个面,很捧场:“这著书之人确实奇思妙想,天马行空。” 如此平静,心态很好啊。 不过卫姑射还是捕捉到了他刚才那一点怪异的眼神,看来是个觉醒的配角。 不要小看了末世的数据库,虽然没有秩序,没有人文,没有国家,但是留下了很多旧时代的书籍,那些是她以前战斗累到疲惫至极时的精神补品,她可看过不少呢。 “对啊对啊。” “之后呢?她是怎么活成正角的?” 哟,他想打听成功学? “......”得到了答案的卫姑射已经不想编了,本来也没编到这一步,“后面具体的我还没看呢,有机会等我看完了再和公子讲。” 裴予之意味不明地浅笑了一声,“好,兔子好了,吃吧。” 说着就拔出自己的剑将兔子分作两半,一半递给了卫姑射。 卫姑射没立马吃,待放凉了些才咬上一口,“嗯!好吃!没想到公子的厨艺这般好。这用的是什么香料,竟然让兔肉不柴又不腥。” 裴予之提着兔肉的手顿了一下,依旧平淡,“是青柠草。” 青柠草?没听过,就是这个味道怎么感觉和裴予之身上的味道很像? 卫姑射吸吸鼻子,好香,忍不住又大咬了一口。 裴予之的系统面板就在这一刻亮了,只见未完成那一栏只剩两个任务,一个是一起吃点心,一个就是...... “咳咳咳。” “怎么了?” 卫姑射接过裴予之递过来的破了个大缺口的瓷碗,囫囵喝了一口,有些讪讪,“被呛到了。” 裴予之也放下了兔肉,将水递给她后,手就收回去了,漆黑的屋子里,只有他们面前这堆火堆,亮得让裴予之温润的眼睛都染上了些不明的意味,“慢些。” 16.第 16 章 第二日天蒙蒙亮的时候卫姑射就醒了,照以往的习惯,她该睡到大中午的,可是今天的睡觉环境很不好,太安静,又是野外,这让她本能地想起了前世和小时候。 那个时候风餐露宿,危机四伏,一天能闭眼的时间极少,后来长大了,日子安稳了,她就很喜欢睡懒觉。 不过今天就算了。 卫姑射看向还在沉睡的裴予之,他睡在火堆的另一边,侧着身,剑被他放在一边,呼吸很轻,似乎很信任她。 她还记得,卫羽刚邀请她入队时裴予之脸上那耐人寻味的表情的,说不上同意,也说不上不同意,只是对她很客气,也不主动与她说话。 直到三天后她和柳泊在聊天,遇到了自己下马车的裴予之,他才对她表示了上官对属下的例寻关心。 随后或许是因着系统的关系,又或者是自己表现得真的很安分,他才开始和她有些交际。 没想到短短几天竟敢在她面前不设防就睡了。 卫姑射隔着火堆,皙白的手指戳了戳他如玉的面庞,嗯,很软。 又捏了捏他时常泛红的耳垂,嗯,也是软的。 目光不自觉就移到了那颗唇珠上,这里应该也是软的...... 就在手指将要碰到的前一刻,卫姑射陡然回神,迅速收回了差点犯错的手。 她转身,带着些羞恼走出了屋子。 坐在院子里,卫姑射先看了眼膝盖处的伤,已经消肿了,只需要再过几日就能恢复如初。身上的伤,有了药物的加持并不算重伤,就是内伤可能要养上一养。 卫姑射运着内力在身体里走了一遭,确认没昨日那般痛了,就开始持续运转内力,打算将四肢经脉都走一遍。 运功的时间总是过得很快,一个时辰后,卫姑射将四经八脉走了两遍,一睁开眼就看见有个黑色的身影往自己扑过来! “楼主!” 乔惟如一只翩跹的蝴蝶般从很远很远的地方直接就扑进了卫姑射的怀里。 “呜呜呜,楼主,我错了,您别打我,我自愿去地牢里厮杀,求您别动我弟弟妹妹,我就只剩他们这唯一的亲人了呜呜呜呜......” 卫姑射没有说话,眼神从怀里这个哭闹的女人身上移开,落在她身后几人身上。 柳泊抱着自己的剑,身上衣服还算完好,嘴角有处淤青,头发也有些散了。而晋王更惨些,脸上青一块紫一块,身上衣服还破了好大一块,就这样吊在腰带处。 卫姑射:“......” 后面的晋王早就已经气急攻心了,这一路一直被这个女人欺负辱骂,这会看见她这么怕卫姑射就仿佛遇到了靠山一般,“野织,你是她上官?那你快抽她!她打你上官!” 乔惟红着双眼从卫姑射怀里冒出头来,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这一眼就让晋王捂着半边脸躲到了柳泊身后。 卫姑射默默叹气扶额,为什么她觉得她有些倒霉呢? 还是柳泊先上前来,“野织,我家公子呢?你们没在一块吗?” “公子还未醒,在屋里睡着。” 话未说完里头就传来了动静。 裴予之出来了,脸上一片清明,不似刚睡醒。 “公子。”卫姑射站了起来,连带着乔惟也被迫站起来了。 “嗯,”裴予之看向她,“伤可好些了?”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怎么好像他的视线在她手上停留了许久,她的手怎么了?她也没伤着手啊? 难道是刚才抱了乔惟? 是了是了,他都被乔惟害得坠崖了,她还抱得那么亲密,作为公子百金请来的护卫确实不应该。 “公子,”卫姑射抱了个拳,“乔惟是我楼中长老,可她也才十六,昨日之事是我衔羽楼的错,剩下的赏金我可以不要,定会护两位公子顺利到达陇州。” “衔羽楼楼主?”裴予之的眼神很是淡漠,完全没有了刚才关心时的温和。 “你在江湖上的名头不是衔羽楼第一杀手吗?原来衔羽楼是你建的。” 卫姑射心下一惊,虽然她一开始报了‘野织’这个名字就是没有要瞒着他们她杀手身份的意思,只是后来一路上他们都没主动提过,她还以为他们不认识她,却没想到原来早就知道她是谁,只是故作不知。 现下倒好,连楼主的身份也暴露了,卫姑射讪笑,“我当杀手当习惯了,当不来楼主,不然我最响的名号就是衔羽楼楼主了。” 这话就有些取巧了,就差直白地说,我没骗你们,是你们自己孤陋寡闻怪不到我。 裴予之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她就是这样,即使有些心虚,却依旧嘴硬。 罢了,又不是什么大事,她也给他当了肉垫,没有罚恩人的道理。 “走吧。” 裴予之从卫姑射旁边走到了队伍最前面,没有要替晋王出头的意思。 晋王气急,又不好说什么,他是亲王又如何,裴家乃是大魏第一世家,他裴予之是裴家嫡长公子,裴家三代位列三公,就算是大魏皇帝在这也要给裴家面子,何况他现在的身份还是裴予之的表弟,那更没叫嚣的资格了。 不过,不能叫嚣也总有别的办法。 晋王三两步就跟在了裴予之身后,“表兄!你看我,你看我现在这个样子,都是那个乔惟打的!就算野织没什么错,那个乔惟总有错吧?让野织把她赶出那什么衔羽楼!” “好你个犯贱的小白脸!”乔惟突然暴起提着拳头就想去暴打前面那个绿茶,被卫姑射眼疾手快一把抓住。 可她的嘴却没停下,“要不是你不肯说出身份我会打你吗?你老老实实说是受了我家楼主的庇护,我怎会打你?” 没错,原本卫姑射的刀插在她旁边时她就认出了那刀上的鸦羽印记,那是衔羽楼的标志。 可当她停手找他们对峙时,这两人就跟疯了一样疯狂攻击她,完全就不听她讲话,她没办法,只能先将两人打服了,这两人才有点理智听她讲话。 “明明是自己犯唔唔......” “乔惟,”卫姑射头痛。 一句话就让乔惟的怒火湮灭了。 ****** 卫姑射和乔惟对坐,帷帽和她那个不像琵琶的琵琶被放在一边,乔惟侧身坐着,双手交叠在腿上,脸上是恰到好处的笑,“楼主。” 卫姑射也将刀放在一边,手搭在板车边缘,手指轻轻敲着,叹了口气,“说说吧,擅离职守,还跑到西北来是为了什么?” 乔惟勾起一个妩媚甜美的笑,扶了扶自己头上因戴帷帽而压歪的首饰,“楼主,姑射,我想你了嘛。” 卫姑射似笑非笑。 “两年前,你一句让我去中原帮你稳定势力,我二话不说就去了,我两年没回西北,没见过楼里的兄弟姐妹了,现在西北又是战乱,我这不是担心你们吗?” 卫姑射叹气,松了口,“你回来,那中原那几个据点谁在管?” “云门,这两年他帮了我很多,我就占个功夫好,能服众,要真说起据点的事务,他干得更好,而且这两年他武力剧增,我都快打不过他了。” 卫姑射没再说什么,云门是她的侍卫,她知道他的能力,不然两年前不会派他去协助乔惟。 “行了不会罚你去地牢,但你接下来一年的月钱没有了。” 乔惟原本明媚讨好的笑瞬间消失了。 从今天开始,世界上又会多一个伤心 的小女孩了。 卫姑射见她一副天塌了的模样,望了眼后面一辆板车上静坐的六人,六人安安静静,就是目光时不时飘向这边。 “这些是你从中原带回来的杀手?” 乔惟乖乖点头。 “你知道你杀的是什么人吗?” 乔惟茫然摇头。 卫姑射无语,“你不知道你还来杀?” “我本来也没想杀你们,我就是想阴那穆野一把而已。” 这回变成卫姑射茫然了,“穆野是谁?” 乔惟惊得半撑起了身子:“楼主你不记得了?你受伤失忆了?不应该啊?你不是还认得我吗?” 卫姑射一手按在她的肩膀上将她按下去,深吸一口气,“所以他是谁?” 乔惟撇嘴,“就是你们打了好几个回合,最后放毒针跑了的那个。” 卫姑射露出恍然的神色,难怪他一直在那念叨,原来是个敏感怨夫吗?就因为她忘了他,就一副她负了他的表情是怎么回事? 卫姑射一番回想,是不是自己以前约过架的对手,是不是约了第二次,她却忘记去赴约了,不然不会露出那副‘她是渣女’的表情吧。 细想不到一息,“他谁啊?” 乔惟认命了,“就两年前,我去中原之前,你在凉州城外暴揍的那个西关门的少主啊。” “哦~” 还是没想起来。 乔惟见她这模样便知她根本没想起来,也不纠结此事,“楼主,你怎么换了张脸?还有你的刀怎么也换了一把?害我一开始没认出你来。” 她自顾自说着,摸了摸卫姑射的鬓角,“人皮面具吗?看来谢允棠的手艺见长啊,刀也是他新给你锻的?等我下回见着他也要他帮我修修琵琶。” “别说你那个奇怪的琵琶了,你先和我说清楚这次是怎么回事。” “那不是奇怪的琵琶,那是阮。”乔惟思路回到正题,“我来的路上......” 简而言之,因为西北突发战事,而作为衔羽楼楼主的卫姑射当时在西南失了音讯,所以乔惟决定自己回来一趟。 等到卫姑射重新有了音讯,并召集了西北所有据点的杀手往前线走时,乔惟已经在来西北的路上了。 然后她在路上遇到了那个唐姓商人和穆野,意外得知他们要截杀前往陇州的官员,她就想着混进去阴那姓穆的一把,没想到,那商人看她武功非凡,就说愿意出二百金,要是穆野没成功,她就帮他杀了他要杀的官员。 这样既能坑人又能赚钱的买卖她没多想就应了。 “他让你杀的官员是一个还是两个?” “一个。” “那你为什么只杀于之,不杀卫羽?” 乔惟有一瞬的茫然,“那商人只说他们一个是官员,一个是皇室。要我杀了那个皇室,杀不得皇室就杀官员。我看那于公子通身气度不凡,衣服料子也华贵,不似普通官员;那卫羽则没什么存在感,虽说长得也不赖,却畏畏缩缩的,皇室那种金窝总养不出这样的人吧?” 有几分道理。那也就是说她之前猜小了,他们不是世家子弟,他们之间有个人是皇室。 是皇子?亲王? 嘶! 若那于之当真是皇子或者亲王,那那个系统怎么解释?总不能让和她有血缘关系的人来攻略她吧? 不能吧?系统或许没什么道德,但应该有伦理啊! 所以斗胆猜测其实那个卫羽才是皇室中人。 看他年纪已过了及冠之年,这个年纪的亲王和皇子...... 他说他姓‘wei’。 而当今的国姓为‘杨’。 所以到底是‘卫’还是‘魏’? 17.第 17 章 黄昏时,卫姑射带着乔惟,乔惟带着那六个杀手和那个姓唐的商人去找了裴予之。 商人被乔惟当做投名状献给了裴予之,而为了补偿他们的损失,接下来的路乔惟和六个人都会留下来护送。 裴予之没说过多的话就答应了,并且很快将两人打发了。 乔惟看着落下去的车帘,一脸茫然,“他怎么如此好说话?和那个卫羽简直就是两个极端。” 卫姑射淡淡收回视线,“好了,你带着你的人去柳泊那里报到吧,接下来几日你归他管。” “哦。” 乔惟走了,卫姑射也没多待。估摸着时间,他估计又在被电了。 被电就被电吧,他自己不愿意,她也不能强上啊。 要说吃个点心这种她可以接受,嘴一个这种......看在他那张脸的前提下也不是不可以,但现在的问题就是,不是她不乐意。 算了,让他被电死得了,以西北这个干燥的天气,他就是电死了那也是一具美丽的干尸。 总不会让她看不过眼的。 卫姑射说服了自己,决定就算裴予之用美色引诱她她也不过去自找没趣了。 到了傍晚用膳的时候,裴予之没有出马车,而是说要写信,喊了柳泊去伺候笔墨。 外面围在一起吃饭的三人中,乔惟率先发出疑问,“公子怎么这个时候要写信,写给谁啊。” 在他旁边吃得不顾形象的晋王淡淡开口,“快到陇州了嘛,给他表妹报个平安。” 乔惟疑惑,“他表妹?” 卫姑射和乔惟同时看向他。 晋王陡然反应过来,“就是我妹啊!他表妹,我亲妹。给妹妹报平安不是很正常。” 卫姑射漫不经心,“那你怎么不写。” “我,”晋王眼神飘了几下,埋头边吃边说,“我昨天就写好了,也喊他写了,鬼知道他为什么不写,非要吃饭的时候写。” · 直到夜里,裴予之都没出马车,连晚饭也没用,柳泊端去多少就送回来多少,端去几次就送回来几次。 卫姑射在旁边看着,柳泊对她露出焦虑又担心的苦笑。 后半夜,整个营地静悄悄的,裴予之的马车却发出了细微的响声。 裴予之出了马车。 卫姑射犹豫了一下,想想柳泊承诺的金子,还是下了树。 “你......” “公子,柳泊说你晚间没吃东西,所以给你留了点粥。” 趁着他愣神之际,卫姑射已经上手去扶他了,“走吧,粥就温在火堆旁,我扶你去。” 坐在火堆旁,卫姑射拿了个小碗将锅里的粥盛了出来,递给裴予之,待他接过,又小心翼翼地从怀中拿出一个绢布,将绢布打开,拿出一双银箸。 卫姑射注意力全在银箸上,完全没看见裴予之僵硬到裂开的神色,“柳泊说公子的银箸就只剩这一双,让我细心保管,公子你看,它可好好的,看在我细心保管银箸的份上你就赏脸喝几口粥吧?” 她又用那双小猫眼看他。 裴予之忽然闭眼。 卫姑射一脸莫名,还未说什么,他又猛睁开了眼睛。 眼里一片清明,“嗯,没说不吃。” 卫姑射高兴,“对!公子自是会乖乖将粥都喝完的,定不会辜负我和柳泊的苦心的!” 裴予之不置可否,“你上回说那本书看了新章节了吗?” 书?什么书? “就是那本天马行空的话本子。” “啊——”卫姑射尾音故意拖上了些,“没呢,就刚从崖下回来一天哪有时间看。” “那野织姑娘可愿借我一观?” 卫姑射:“......那本书我今儿才发现,昨日在茶棚吃饭时落在那儿了。” 都是她编来试探他的,哪里来的书啊! “真是可惜,”裴予之拨了拨火堆,面色没什么特别的神色,就好似真的只是在聊一本普通的书,“不知是那个书坊所售?” 这是非要问个明白吗? 卫姑射想不到什么借口挡回去,总不能说是她自己编的,脑子灵光一动就胡诌了,“衔羽书坊。” “哪位大儒所著?” “嗯......好像叫谢允棠的一个文人。” 反正谢允棠确实是个酸文人,到时候他要真去衔羽书坊找书或者找人,就让他们说这书是还没出售的,只供内部客人使用,让他猛猛投钱! 要是真的那么锲而不舍,她后面得空了亲自给他编一本不就好了,反正她看过类似的文多了去了,仿一本还仿不出来吗? 卫姑射成功说服了自己,于是提前给自己叠了个甲,“听说很难买到,我都是机缘巧合下偶然得到的。” 裴予之表情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只淡淡的,“谢野织姑娘告知。” 后半程二人都没主动说话,好在没多久柳泊就来替班了,卫姑射高高兴兴又偷偷摸摸地揣着十金回了自己的板车,钻进了乔惟早就暖好的简易被窝里,舒服地睡去。 ****** 又是一日午时,卫姑射醒来时,大伙正围着篝火简单的吃午食,不再像之前那样有条不紊的慢慢排队取食,而是全都围在掌勺的两位侍卫边上,刚打上饭就火急火燎去一旁大快朵颐了。 卫姑射没去和他们抢食,在旁边拿了个白面馒头就回了板车上有一口没一口的咬着。 乔惟则是捧了个碗,拿着一双筷子在她旁边扒饭,“今早于公子下了令,说以后中午不会再停下来用饭了,都改吃干粮。干粮又硬又没味,大家都很珍惜这最后一餐伙食呢。” 他们从今天起就要进陇州地界了,裴予之的命令,她理解,也认可。这样可以加快行路速度,最重要的是,可以迷惑旁人。 他们的速度是刻意放慢过的,甚至还大张旗鼓的行军。为的不就是尽可能将暗处那些人的注意力引到自己身上吗? 前面是为了将动静闹大,所以故意走慢了点,好让他们赶得上。现在嘛,就是要引他们动手了。 卫姑射环视一周,发现裴予之身边的护卫换了个人,“柳泊呢?怎么没见着他?” 乔惟不以为意,“柳大哥休息了,之前他都是分段休息,虽说也能休,但是太累了,现在我来了,早上你俩都休息。” 卫姑射点头表示认可,“那卫公子呢?怎么也不见人?” 这回乔惟却支支吾吾了。 “你们又闹起来了?” “我,”乔惟缩了一下,“是他先惹我的。” “楼主,你可不能再扣我钱,”乔惟气愤,“是今早他一见着我就说我矮,还在那说自己是云杉我是小草,连他脑袋都看不到!是他先看不起我在先,我为了证明我看得见他的头顶才给了他 脑袋一拳的!这事错不在我!” 卫姑射叹气,“这事于公子知道吗?” 乔惟见卫姑射没有生气的意思,心下松了一口气,“知道了,事后知道的。于公子没说什么。” 没说什么? 若说卫羽的真实身份是皇室成员,那为什么于之这个臣子能这么嚣张? 甚至这一路上都是于之做大头,卫羽就像他身边的小弟,完全就是一个闲散又爱惹事的弟弟形象。这导致她一开始真以为他们是兄弟。 如此看来,要么卫羽是个不怎么受宠的亲王,要么于之的身份能够比肩皇权。 “乔惟,你觉得卫羽长得如何?” 不知道楼主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但乔惟还是仔细回想看了一下那个绿茶贱男人的长相,“长得嘛,杏眼高鼻,薄嘴唇。”说着又看了一眼卫姑射,“我记得你也是杏眼来着,水盈盈的很好看。” 卫姑射的表情忽然就变得冷淡了些,“这件事别往外说。” 什么事?乔惟没反应过来,但还是答了,“好。” 这日下午,裴予之时隔两日又一次没有吃晚膳,柳泊劝了两次就不再劝了。 “公子到底是生了什么病,怎么隔三差五的绝食?”卫姑射在一根树枝上晃着腿问。 柳泊端着案盘,叹了口气,“公子受伤就会食欲不振。” “他的伤还没好吗?白玉县到现在都快一个月了吧,上回坠崖我检查过的啊,没什么外伤。” “不是外伤,是头疾,自小溪镇后......不对不对,什么叫你检查过?你怎么检查的?” 柳泊忧伤的脸色逐渐转变为惊吓和恐惧,好似他做了什么天大的坏事一样。 “你什么表情,”卫姑射跳下树来,两步走到柳泊面前,“那会他都昏了,又不会说话,他身上要有什么致命伤死在崖底怎么办?我是为了他好,又不是故意摸他的。” 柳泊震惊了一秒表情就又恢复了刚才的颓然,罢了,公子都没说什么,我这么大反应做什么呢。而且那会确实情况紧急,若换做他,给公子献身他都愿意,更别说这点程度了。 卫姑射看他脸色变换就知道他心里想的什么,赶紧把话题拉回正轨,“你刚才说小溪镇什么?” “哦,就是我们在小溪镇郊外遇到了个跳崖轻生的女子,公子想救她,却没来得及,自那晚之后公子就有了头疾。” “没请过大夫?” “请过了,在小溪镇就重金悬赏过,为此还在小溪镇多停了些时日,可是大夫也诊不出来,只说公子是忧思过重,让他莫要多动脑子。我怀疑是公子见不得那姑娘亡命,之前还让我去调查过那个姑娘呢。” 卫姑射听后久久沉默。 小溪镇,跳崖,姑娘。 那不是她吗? 她师傅就住那山崖下,那日她闲绕路走下去太麻烦了,索性直接跳下去了,反正她又跳不死。 没想到那个时候他们在她身后,还因为她跳崖导致他有了心理阴影? 这怎么感觉,有点不对劲呢? 感觉有些怪怪的。 他已知自己头痛的真实原因是系统惩罚,而他是在见了她之后才开始头痛的。 难道是因为她于是才觉醒了系统? 如果是这样,他为什么不接受系统? 嘶,好乱,好复杂,感觉她要长脑子了。 18.第 18 章 如若按卫姑射之前的计划,今日傍晚她该到陇州城了。 不过计划赶不上变化,带着车队要比自己单骑慢上许多,何况这一路他们还时不时遇到流民土匪拦路。 所以今日才穿过了陇州的两座小城。 距陇州城还要两日路程。 九月末,陇州的风里已经加了寒凉,秋叶落得更厉害了,无风时萧萧索索,有风时便是随风狂舞。 卫姑射伸手替马儿把头顶、脖颈处的落叶扫去,又摸了摸马头,以示安抚。 今儿天气也不好,没见着太阳,大风携着落叶枯枝往人的领子、车帘里钻。 卫姑射今日穿了件黑色的披风,风裹着尘土打在脸上,她只微微眯了眼,缰绳在手里扣紧,依旧打马压在队伍的最后面。 这日中午他们只停下来休整了半个时辰,大家喝水的喝水,吃馍的吃馍,没人说话。 越是靠近陇州城,那种战争的肃杀和压抑之感就越重,就连乔惟和晋王都已经两天没拌嘴了。 今日中午,裴予之时隔两日又下了马车来,这次见他已经不是惨白可以形容的了,竟隐隐能看出青灰色,眼眶四周也有明显的青黑色,这怕是被电的不轻吧。 莫名的,卫姑射有些佩服他的毅力了。 “大家加把劲,今日天黑之前咱们得到前面的青天堡,明日绕过青天堡,后日我们就可以到达陇州城了。” 柳泊走过卫姑射身边,大喊着打气。 卫姑射拦下他,“柳护卫。” 柳泊停下,在马下仰头看来,“怎么了?” 卫姑射斟酌了一下,小心问道,“咱们公子,有婚约吗?” 这问题把柳泊都问愣住了,“没有。” “那他有心上人吗?” 柳泊仔细想了想,“也没有。公子清风明月,从不曾见他格外关注过哪个女子。” 卫姑射自顾自点头。 柳泊心下警铃忽然响了一下,“你想干什么?” 卫姑射安抚了下不耐的马儿,“不干嘛,就好奇问问这般清风明月的美人公子有没有命定之人罢了” 忽而前方一阵骚动。 没再继续聊下去,柳泊三步并两步到了队伍最前方,“小心箭雨!” 话音未落,杀机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衔羽楼的杀手们瞬间拔出武器结阵护在车驾四周,刀兵与箭雨相撞的脆响和喊杀声骤然炸开。 卫姑射反应过来,一把扯下披风往前甩去,一路裹挟不少冷箭,最后一头兜下几个没反应过来的侍卫头上。 随后一手拿起长刀,一手拍向马背借力腾空而起,越过板车和护卫,落在晋王的马车顶上。 前面柳泊带着护卫们和对方陷入拉锯战。 来人估计有百人之多,径直往两辆马车围过来。 柳泊和几个侍卫挡在最前面,乔惟第二,牵扯住了大部分人。 卫姑射眯了眯眼,这群人人数多,明面上是有百余人,可身后还有密密麻麻的人头,那些应该就是刚才射箭之人。 人人都持了大刀,一部分人围着柳泊,一部分还企图从两边往马车冲来。 裴予之已经从马车里出来了,手里也提着自己的佩剑。 卫姑射一个翻身落在了马车前面,正对上从里面掀帘探头出来的晋王,他一脸惊慌的往外瞧着,对上突然从马车顶上下来的卫姑射吓了好大一跳: “野、野织,原来是你,我还以为......哎!野织你抓我作甚!” 卫姑射没有过多的废话,抓着他肩膀就将人从马车里拖了出来,完全不管晋王的挣扎和他同样抓着她肩膀的手。 三两步到了裴予之的马车,忽视掉裴予之探究的目光,把晋王一把扔进了马车里,转头对上站在辕座上的裴予之:“公子,人数怕有百余众,你与表公子先走,我去断后。” 说着就把人也推进了马车里,抢过车夫手里的缰绳,用力一扯,又向马的臀部抽了一鞭,御马强行拐了个弯往侧边山林里冲去。 裴予之尚未及反应,就摔在了晋王的身上,身下传来晋王的呼痛声,可他无暇顾忌,因为马车这时候已经急速冲了出去,裴予之受着惯性又往前摔去,一头磕在了前面驾车的卫姑射的背脊上。 裴予之只觉卫姑射背脊一僵,两手撑在马车两侧,迅速稳定身位,“野织,你......” 不等裴予之一句话说完,卫姑射看准时机跳下马车,往柳泊的方向赶去。 只留下一句“我无碍。” 声音是从呼啸的风里飘进裴予之耳朵的。 他不仅额头撞到了,他还闻见了卫姑射身上的血腥味,应该是前几日为他摔下山崖受的那些伤,靠得近了血腥味就混杂在不知名的香气里。 她的伤还未好全。 而另一边,柳泊带着侍卫们边战边退,在乔惟的助力下目前还不算吃力。突然觉得耳边有寒光闪过,眼前持刀欲砍他的敌人就被一把长刀串成了一串,直直向后倒去! 柳泊未来得及回头,只觉一阵混着血腥的寒风吹过,卫姑射的身影就到了他身前,只见她一手重新握上刀柄,一脚踩着尸体,用力一拔,长刀带着淋漓的鲜血,又重新回到她手里...... 柳泊:!!! “去追你主子,我清理好这里就来找你们。” 柳泊不知道她一个人能不能行,但现在情势危急,容不得他迟疑,主子的命对他来说才最重要! 他转头对上了乔惟的视线。 乔惟脸色很平静,和卫姑射一样,显然是见惯了这种追杀场面:“柳大哥,你带着侍卫和我的杀手们走吧,我会留下协助楼主。” “两位姑娘,六名杀手,我只带走两名,你们的命对公子来说也重要,万望珍重。” 杀手们当然没有异议,他们本来就是衔羽楼的杀手,虽然从招进来开始就没见过楼主和真正的衔羽楼,可他们的忠心从来不需要质疑。 卫姑射和乔惟也没有异议,做杀手的就是要刀里来血里去的,这是他们的职责。 刺客见状,当即想提刀追袭而去,意图追击绞杀。 而卫姑射手握长刀,周身气场凛然,也不多言,只手腕一转,提着刀就扑向了刺客。 漫天刀戈齐涌而上,她身形如龙游走在混战之中。 她刀法凌厉,招招致命,于杀手们互相配合的阵型里,以站位和灵活的走位分割刺客的队形,将大部分的刺客都死死咬在此处。 而乔惟抱着她的新武器阮稳居后方。 乐声辅助,扰人内力、心绪;杀手结阵阻人,卫姑射的长刀如阎罗殿的判官笔,每划一次就有生命随着鲜血落地。 这条前往青天堡的官道沦为了杀戮的炼狱,温热的鲜血被黄土吸食,使得原本干燥浑浊的天地变得愈发脏污,刀兵碎裂,骨血割裂之声连绵不绝。 卫姑射以身牵制,步步血战,待尸骸遍地,阴风卷着血腥味弥漫四野时,官道上终于重归死寂...... 最后一名刺客倒地气绝后,卫姑射没有休息,扫了眼活下来的两名杀手,走到乔惟身边,“你怎么样?” 当人杀到一半时,乔惟的乐声就断了,她的内力还是不足以支撑她长时间的拨动琴弦,“楼主,我还是太弱了,若我有你那般内力,肯定还能帮上你更多。” 乔惟的话充满了歉疚和愧意,卫姑射摇了摇头,“你才十六,江湖上你这个年纪的人怕是没人能在你手上撑过十招,等你再练两年就好了。” 两名杀手到了跟前,屈膝以剑撑地,等着卫姑射的命令。 “你二人现在立马往青天堡的衔羽书坊去报信,具体位置在南巷头的第三个铺子。” 又转身,欲让乔惟休息休息。 却不料乔惟却站了起来,主动开口,“我刚才休息的差不多了, 我和楼主一起去找他们。” 现在不是说行不行的时候,卫姑射直接扣住了她的脉搏,确认她体内内力确实平稳,身体也还算健壮有力,才点了点头。 两人翻身上马,循着裴予之他们的方向赶去。 ****** 而另一边裴予之几人不知跑了多久,马儿已经力竭,好在柳泊他们及时赶到,一群人护着晋王突出重围。 裴予之的剑上也沾了不少血,就连晋王都抱着把敌人手里抢来的刀在对着空气乱砍。 追来的刺客比在官道上看见的要少了很多,几个人还能应付。 风卷着山间的落叶,狠狠地拍在颠簸的马车木帘上。 裴予之紧握手里的剑,身形如磐石般钉在晃动的车辕上,晋王在裴予之身侧,控制着马儿奔袭的方向,柳泊及几名侍卫或跑或骑马护在马车两侧,均是人人衣袍染血,气息粗重。 身后的追兵紧咬不放,还时不时有弓箭的破空之声。 裴予之不待追兵合围,就带着几人且退且战,斩落了数名刺客。 他的武学路数飘逸,虽不及卫姑射那般纵横肆意、杀伐无双,却是跟着师傅淬炼了几年的真功夫。这些年他虽专于文章,可武艺也不曾偷懒,杀些刺客不在话下。 奔出数十里,车轮骤然碾过路面暗藏的断石! 沉重的马车猛地失衡,轰然向着一侧倒去! “王爷!” 裴予之低喝一声,迅速出手抓住晋王的肩膀,脚下用力一蹬车辕,借力凌空翻转,带着晋王稳稳落地。 手忙脚乱中,晋王手里的刀脱了手重重地摔在地上,裴予之一脚勾了起来,重新塞进晋王怀里:“刀握好!” “噢噢,好!” 随行的几个侍卫反应极快,瞬间呈合围之势,将裴予之和晋王死死地护在圆心,人人刀剑出鞘,直面紧随而后的大批刺客。 不过顷刻功夫,数十名刺客层层围拢,刀光映出一双双阴寒的眼睛,透出滔天的杀气。 没有半分喘息余地,血战再度爆发。 裴予之提着剑和侍卫们杀作一团,莹白的剑光破开漫天染血的雪幕,进退辗转间,挡下正面所有攻势。 几个侍卫也是个个悍不畏死,就连晋王也挥着刀,拼尽全力的乱砍。 一刻钟后,最后一名刺客捂着喷涌鲜血的伤口轰然倒地,山间似乎彻底归于死寂,只余下幸存的几人短粗急促的喘息声回荡在风雪里。 可众人来不及喘气,裴予之突然拄剑半跪在地,背脊直挺,在这般寒凉的天气,额角竟布满细密冷汗,衣袍贴在身上。 持续的厮杀耗尽了大半气力,周身经脉隐隐酸胀,内力耗竭便压不住身体的疲惫,一阵熟悉的、隐秘的痛感骤然扎进太阳穴。痛感来得迅猛又凶狠,像是有无数细针疯狂钻刺头颅,眼前瞬间泛起浓重黑翳,晕眩感席卷全身。 他死死咬紧后槽牙,指尖攥得发白,缓了一会,重新借力站起身来,一个剑花就在小臂上划了一刀,借此来压住上涌的剧痛和晕眩感。 “公子......”柳泊小心翼翼地看着自家主子,他刚才就注意到主子的动作了,可他没法子,只能干着急。 “这头疾早不来晚不来,偏偏是这要命的时候来!” “清点伤势,弃车换马。” 裴予之的声音微哑,却依旧沉稳有力,“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往西穿过这片山林,在山隘口处静待野织他们前来汇合。” 余下的五名侍卫和两名杀手包括柳泊都是人人带伤,有的甚至深可见骨,皆是强撑着残躯应声领命而去。 柳泊忍着受伤的肩头起身去牵一旁受惊的马匹。 所有人都以为暂得了喘息,只需要撑到野织他们抵达便是绝处逢生时。一道凌厉的破风之声骤然划穿树叶,裹挟着致命的劲风,自斜侧密林中激射而出,直指晋王而去! “咻——!” 19.第 19 章 “铮!” 金铁交鸣的巨响震得人耳膜发疼。 千钧一发之际,裴予之的剑挡在了晋王眼前,拦下了那只精铁长箭! 巨大的冲击力震得裴予之虎口连着手臂都在发麻,长箭受力偏转,擦过晋王的肩头,贯穿了身后的树木,隐在了密林里。 所有人都瞬间戒备,转头望向箭矢射来的方向。 落叶簌簌,山林里传来重力碾在枯叶上的脆响。 一队人马缓缓自幽林中走出,眉眼深邃凌厉,腰佩弯刀。其中前面三人还骑在马上,一来二十余人,杀气腾腾。 裴予之眼底一片冰冷,握着剑的手也紧了几分。 西凉人! 骑马走在最前面的是个大胡子的糙汉,他勒住马缰,居高临下地睨着下方浑身带伤的一行人,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戏谑,生硬的大魏官话缓缓响起: “早知大魏国土辽阔,山川藏珍,今日我等入山狩熊,倒是没想到没见着熊,却猎到了这般珍贵的鹿。” 语气轻佻,话里藏刀。 在看见西凉人的那一瞬间,所有人都握紧了手里的武器,随之心瞬间沉至谷底。 西凉人为何会在陇州地界?何况这二十余人明显是精锐的骑兵,竟堂而皇之的出现在了陇州城后方的城镇。 陇州城易守难攻,且还未传出城破的消息,那这支西凉兵只能是偷渡而来,想来是要左右夹击,前后合围,困死陇州城? 只要陇州城破,后面的雍州便不足以抵挡西凉的铁骑,中原更是要如履平地。 今日是只见到了这二十余人,如何得知他们已经来了多少人? 现在想来,西凉早已暗中布局,渗透大魏内部,如此图谋深远,局势比他预想的要更加复杂。 不及裴予之多想,二十余个西凉人已经齐齐拔了刀围了过来,将裴予之几人死死围在中央。 敌我局势瞬间悬殊到极致。 大风再度吹卷而来,裹着树枝枯叶刺痛着血肉,竟让裴予之有些恍惚,他是头更痛还是身体更痛呢? 忽而,身旁的晋王大呼一声:“薛岭?” 随着这一声大喊,本就躲在那糙汉后面的人又往马屁股后缩了缩,头颅死死低垂,浑身瑟瑟发抖,像是生怕被在场的任何人看见一般。 裴予之眯了眯眼,他刚才就注意到这个人了,其他人都围了过来,唯独他还躲着,原以为是个被迫指路的百姓,没想到是薛岭吗? 薛岭,他知道的,是忠义侯的一个得力副将,每次忠义侯回京述职都是他跟着。 忠义侯一门两位将军皆战死,他的副将却活了下来? 糙汉顺着两人的目光瞥向那人,嗤笑一声,满是鄙夷和不耐,一抬手就把人扯到马前来:“薛将军,看来你以前很是效力于魏国啊,你们的二皇子可是还记得你呢?” 薛岭当即单膝跪地,“罕进将军!我薛岭以前确实是全心全力为大魏效力,可惜魏国将我等将士视如畜生,忠义侯这样的平乱英雄,镇守西北数年,战功赫赫的大将军都被他们害死了,这般过河拆桥的君国,不再是我薛岭愿意效忠的君国!” 被称作罕进的糙汉哈哈哈大笑:“也不算你明白的太晚!” 罕进眼中的狂喜掩都掩不下去,紧接着便是浓烈的野心与算计。 他们此番潜入大魏,本就是受了军令,勘察地形、伺机偷袭,为的就是能一举攻破陇州城。 今日他们刚勘察完地形,这薛岭说这山上有休眠的黑熊,此物吃起来鲜嫩香滑,他们西凉没有这玩意儿,想着今日就趁此机会去猎一头回去。不曾想,这黑熊还没寻到,竟是遇到了两拨人在厮杀。 偏巧薛岭跟随忠义侯进过宫,与晋王打过几次照面,他对这位身份尴尬却似乎不自知的皇子很有印象。 这不是给他薛岭送上来的投名状吗?这样的机会他当然要抓住了,否则待他们勘察完地形他就没了用处,到时候可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他好不容易才从战场上活下来,他可不愿意就活这么几天! 而对于罕进来说,从大魏境内摘取其皇子的首级回去,必是盖世功勋,足以加官进爵! 若能将其生擒回西凉,说不定就能不费一兵一卒就能换取无数金银粮草和城池土地! 简直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念头瞬间敲定,罕进坐于马上,眼底杀意暴涨,猛一抬手,厉声呵道:“西凉儿郎们听令!生擒魏国二皇子!其余人全部诛杀,一个不留!” 话音落,裴予之和柳泊的剑皆已挥了出去,拆招格挡间便牵制住了大半攻势。 晋王眼底满是焦灼不安,在混战的人群里左躲右闪的,竟也没受多少伤,还砍死了两个人。 “你一会寻个机会,带晋王走。”晋王的死活他不在意,但裴家要在意。晋王再怎么也不能死在与他同行的路上。 犹豫片刻,柳泊咬咬牙:“是。” 他是裴家人,对他而言公子安危最重要,可对裴家而言,晋王安危更为重要。他跟在公子身边多年,懂公子的谋划。 等柳泊闪到晋王身边时才发现乔惟留下的两个杀手都护在他身侧,三人一对上眼神就拉着晋王强行突破包围圈奔逃而出! 几名西凉士兵追了过去,但有一半人还是被裴予之牵制住了。 晋王一走,裴予之没了顾忌,手里的剑招都使得刁钻凌厉了不少。 不过几息,罕进就失了耐心,一手握着把弯刀,一手御马,就往人群里冲来,战马蛮横的撞开混乱的士兵,直冲裴予之而来! 裴予之眸色微沉,侧身旋步,精准的避开这致命一刀,又迅速借力反身抬手,刺向罕进的脖颈! 罕进的武功也不低,迅速反应过来,弯刀横批,往裴予之的腰间砍去! 间不容发,这一刀要真砍下来,裴予之整个人都得腰斩。 一声清厉的破空声骤然从远处传来,伴随着一道凌厉的弧光,一根铁鞭紧紧地缠住了那柄弯刀。 卫姑射骑马而来,双手握鞭用力一扯,使弯刀不能再进分毫! 罕进未料到半路还有人杀出来,还是个娇俏艳丽却浑身是血的女人。攻势骤然被阻,罕进眼底戾气更甚,反手便向后猛甩弯刀,欲挣脱鞭索。 卫姑射身体陡然失衡,被这股猛烈后拽的惯性牵扯,凌空腾跃,掠过罕进头顶,身子一扭,顺着鞭子的方向稳稳落于罕进的马背上。 不等他反应过来,卫姑射手中长鞭迅速收紧,自后向前死死锁住罕进粗壮的脖子。 这根鞭子不是寻常的软鞭,而是谢允棠特意给她锻造的精铁鞭,鞭身是由层层叠叠的活动锁扣一节一节连接而成,每一节上都暗藏锋利的倒刺,隐于鞭身纹路中,平日里隐匿无形,与鞭身融为一体,可以很好的缠在腰上,随身携带。 而刚才鞭子缠上脖子时卫姑射就按下了机括,那些细密的倒刺骤然弹出,勾嵌进罕进的皮肉之间。 脖颈骤然一紧,呼吸瞬间滞涩,越是挣扎,鞭上的倒刺就陷得越深,罕进眼底凶光暴涨,心知绝不可被一女子制住,左手一翻凭着本能用力向后捅去! “野织!” 裴予之一步大跨,手中的剑已经挥了出去。可惜他是站在马下,从下往上出剑本就不便,这般情况更是难以提速。 匕首还是快他一步直捅进了卫姑射的胸口。卫姑射只低低闷哼一声,并没有松手,以两人体型和力量的悬殊,想要制住罕进并不容易,所以她仅是微微侧身避开了心脏,生生挨了这一刀。 “啊啊嗬嗬啊!” 裴予之的剑砍断了罕进的手掌,脖颈与手 掌的疼痛迫使其发出惨叫。 匕首尽数没入胸口,几乎要刺穿她的身体,她本就惨白的脸色因这一刀更显苍白。 可卫姑射只蹙着眉,神情冰冷无波,背脊依旧挺得笔直,似乎不觉得痛一般。 “呱——!呱——!” 几声短促的叫声,打断了卫姑射的思路,她一抬头就看见了盘旋在林间的五色。 卫姑射心里松了口气,手腕间再度发力,脚底狠蹬马背,借力猛然翻身,罕进就这样整个人都被铁鞭扯着脱离了马背,待长鞭绷到笔直,卫姑射骤然松开了鞭子的尾端。 “嘶啦——!” 随着一声皮肉撕裂声响起,罕进整个人都被甩下了战马,大片皮肉被倒刺硬生生地撕裂翻转,鲜血喷涌而出,瞬间染红了罕进身上坚硬的铠甲! 罕进原本高大的身躯忽然失去了力气般抽搐痉挛,手撑着地,还试图站起来。可脖子的疼痛让他精神不能集中,只能手抖着试图堵住伤口。 他还试图发声,可惜他的声带已经被翻飞的血肉给一并勾了出来,已经被扯断了,他只能发出轻轻的“咯咯”声...... 卫姑射则是稳稳落了地,一手轻压着胸口,另一只手握着勾着肉皮的铁鞭。 还未喘口气,忽感觉腰后有什么东西在靠近,卫姑射转头就对上了裴予之那担心且疲惫的眼神,他似乎有种摇摇欲坠之感。 卫姑射:...... 她还以为有人想偷袭呢!这人这幅痛苦又悲戚的表情是干什么! 那什么表情,看的她感觉自己好像要死了一样! 晦气! 卫姑射喘着气,胸口随着她的呼吸一阵一阵的疼,抬头,见五色叼着一只生眼珠在空中盘旋。 “五色。”甫一抬手,五色就极懂事的在空中旋一圈,稳稳的停在了她的袖箍上。 随着五色而来的还有一群黑衣人,约莫七八人,一靠近就与西凉人缠斗在了一起。 七八人对上十余人,卫姑射了解他们的实力,并不担心,便没有继续参战。 遂而又转回头去,正欲问裴予之那眼神是什么意思,就很突兀的看见了钉在自己胸口的匕首...... 好吧,她说怎么每吸一下气就痛一下,她可能、确实在裴予之看来是要死了...... 卫姑射又变回了一张冷脸,面无表情的看着匕首,只停顿一息,伸出手,五指攥住外露的匕柄,猛地一拔! “野织!” 裴予之惊呼一声,来不及阻止,就眼睁睁的看着她把匕首拔了出来!有鲜血溅至他的脸颊,看着她的衣裳被迅速浸染成暗色。 裴予之想起他刚才也是这样亲眼看着那把匕首捅进她的胸口,她的神情就如现在一般冷漠。 还有上回她明明可以不用坠崖,却还是为他跳了崖,好似她从不在意自己的性命一般。 画面冲击着裴予之的神经,密密麻麻的刺痛瞬间席卷全身,从天灵盖窜至四肢百骸。一瞬间剧痛在头颅里炸开!他本就惨白如纸的脸色瞬间灰白下去,整个人突然僵硬,好似被抽走了生命一般。 卫姑射见他表情不太对,惨白着张脸开口宽慰:“你放心吧,没有......” “噗——“ 话还未说完,就见裴予之一口鲜血喷出,随即身体猛地一僵,直挺挺的向后倒去! 卫姑射:......!!! .......就这样看着他突然的倒在了血地里. 卫姑射没反应过来,自然也没有去扶他,更不知道以什么表情或者话语来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 只讷讷的说完了自己的话“......伤到心脏。” 没有伤到心脏...... 卫姑射心里又默默重复了一遍。 20.第 20 章 卫姑射惨白着一张脸抱着裴予之。人就倚在已经破烂不堪的马车边上,为了防止伤口的血流进裴予之的头发里,她将他放在了自己腿上。 又忍着痛感,撕了块裴予之的衣服的内衬把胸口一圈裹住绑紧。 没办法,她自己的衣服已经脏得完全找不到一块干净地方了,一身藏蓝的劲装都被鲜血浸成玄色,她再糙也实在下不去手啊。 五色就在马车上歪着头看着她,眼睛一转一转的,甚至能在其中看见名为好奇的情绪。 卫姑射看了眼五色,见它身侧放了好几颗眼珠子,怕是这场战役也出了不少力。 “想吃就吃吧,飞了那么久,补补体力。” 这话是对五色说的,上回她告诉它过一月就去找它,这会还没到一月,五色怕是等急了又飞回来找她了,她身上没带熟肉,只能让它吃点生肉了。 卫姑射将手停留在裴予之的颈侧,能清晰的感受到指腹下的的搏动。 脉搏比寻常人要弱一些,定是那个系统的缘故。 她上下看了裴予之一眼,脸上手上都有些伤,不过不致命,致命的是腰侧有鲜血洇洇浸出。 她记得在白玉县再次遇到他时也是腰腹受伤,估计当时也是打的挺激烈的,这回也是,若不是她及时赶到拦下罕进的刀,他这次怕是就要被腰斩了。 又是被砍又是被电的,这张脸已经不能看了,脸色已经灰中带青,紫白的嘴唇连着那颗唇珠都失去了颜色,就好似那死了有一会的尸体一般。 唇角勾着几滴鲜血,是他刚才呕的,这样极致的色差让他整个人更显得可怜了。 她不懂诊脉,只能靠以前的经验来判断裴予之的情况,确认他身上没什么危及性命的伤后就松了口气。 她的一百金啊,可不能让到手的鸭子飞了。 这人也不能就这么晕着,不然她得给人从这荒郊野岭的地方扛出去不成? 她现在可没这个力气,抬起右手,一把掐在了裴予之的人中处。 卫姑射使了些力气,拇指下按,半截指头压在了裴予之的上唇上,他的上唇薄而软,手指沾上了唇珠上挂着的血滴,凉意从指腹传来,卫姑射继续加重力道,将他唇周都按得发白,他依旧毫无反应。 卫姑射皱了皱眉,看来这次系统电得挺狠啊。 无端的,卫姑射想起前不久坠崖的时候,其实坠落的时候他没晕的,甚至还想用剑帮她一起降低滑落的速度,可是在她撞到第一颗树之后,他脸色就开始一寸寸变白,最后她摔在地上那一瞬间,裴予之彻底晕了。 就像今天,她被捅的时候他明显变了脸色,却还挺得住;直到她把那把匕首拔了出来,鲜血涌出,他才在那一瞬间晕死过去。 或许,不止是不完成任务会被惩罚,可能她受伤他也会受罚。 卫姑射忽然生出一丝难言的情绪,她十分理解他的心情,被迫去做的事情总是令人心生厌恶的。 比如,她一开始也不愿意接受自己胎穿的事实,末世她就已经活够了,为什么还要再给她活一次,她并没有那么想活。 小时候她常常试图重新投胎,可惜,她没有一次成功过,索性后来她想开了,苟着就苟着吧,既然死不了那肯定是有什么东西在阻碍她。这些年她找过,查过,一直在等,除了依旧死不了以外,什么都没有,可现在他出现了,带着和她那个时代最接近的东西。 偏偏他与她情况不同,他是觉醒,他不愿意去做是真有可能会被系统电死。 卫姑射惆怅的瞧了一眼腿上的男人,虽然如枯草一般灰败,可他长得实在太好,哪怕当具尸体也是好看的,而好看的人总是容易让人生起怜悯之心。 想着,完全没注意自己的属下们已经把西凉人都处理干净了,直到牙绯带着一排人站在了卫姑射面前:“姑娘。” 卫姑射突然反应过来,淡定的收了手,背在身后。 “嗯,处理完了?”她面无表情的端起了楼主的气势。背在身后的手不自觉捻了捻,拇指上还带着黏腻的血渍,黏在指尖有些难受。 牙绯行礼道:“姑娘,西凉人都已经杀了,留了个魏人。” 卫姑射顺着牙绯所指的方向看去,地上全是西凉人的尸体,唯有薛岭被绑了个结实摔在地上,现在比刚才面对罕进时还要狼狈万分。 卫姑射满意点头,“很好,正好留着他的命还有用。” 牙绯不置可否,像这种叛徒在他们衔羽楼可是要被一片一片刮下来下油锅的。 所以她没接卫姑射的话,而是转了个话题,问道:“姑娘,我这带了止血散,你的伤要不先处理一下。” 主子什么都好,就这点不好,打起架来不要命的,受了伤也不在意,非要将自己往死了折腾。若她没及时赶到,主子怕是就要任由这伤这样血流不止了。 卫姑射正想拒绝,想说自己已经包扎过了,但又想起什么,停顿了一下:“也可。” 卫姑射去了马车后面重新包扎,而几个属下都自觉地转过身去。 非礼勿视。 至于裴予之,他暂时被靠在马车边上。 牙绯不认得裴予之,这会儿正仔细观察他:这人是谁?竟能被姑娘抱在怀里。 没一会卫姑射从马车后出来,一手拿着剩下的半瓶止血散,一手去扯裴予之的腰带。 刚转过来的属下们又匆匆忙忙转回去。 “你们怎么找过来的?” 牙绯背对着卫姑射,“我们见五色在书坊上徘徊,怀疑他是发现了什么,遂追着它来的。” 卫姑射看向马车上的五色,看着它挺着小小的胸脯,喙也抬得高高的,很是一副可爱模样。 卫姑射心情因为这只小小的鸟儿好了一些:“五色真是棒极了,回去给你煮肉吃!” 五色好似听懂了,在马车上跳了两圈来表示自己的好心情。 “楼主,我们一路过来看见了不少尸体,以为是你遇到了对家,怎么这里还有西凉人,你怎么还独自一人在此?” 卫姑射将散开的腰带重新系好,看着晕死的裴予之抬了抬下巴,“我在白玉县遇到了他们被追杀,正好撞到我刀口上,我就顺手接了他们的单子。” 牙绯点头,原来是雇主。听着身后的动静,应该是好了。 “对了,”牙绯转过头来,“除了那个混在西凉人里的魏人,我们还遇到了乔长老,她和两名兄弟护着两个男人,他们受了点伤,来的比我们慢。” 柳泊远远看见昏着的裴予之就要往卫姑射这边扑过来,“野织,我家公子怎么了?怎么晕了?” “他无事,最重的伤是腰侧,被弯刀勾了,但伤得不深。已经给他处理过了,死不了,你别急。” 柳泊表示他能不急吗?这晋王爷就是个纯纯拖后腿的,耽误他和主子并肩作战就算了,还害他被迫弃主子而去,就为了保他这个王爷! 想是这么想,可面上他可不敢表现出来。 只不住点头,道:“那就好那就好。” 一旁的晋王也适时出声,“这回多亏衔羽楼,才让我们有幸捡回一条命来,表哥,表哥没事太好了。” 语气如他的骨头一样软,还带了点惊魂未定,又抬眼轻轻看向卫姑射,眼里带了些怯意和担心:“野织,我看你身上都是血,可有受伤?” 可卫姑射并没有对上他担心的眼神,而是不动声色巡视了他全身,确认这人伤得最轻,淡淡开口:“小伤,卫公子不必忧心。” 这寒暄的话也说了,卫姑射直接截断了后面的场面话:“你们俩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两人被这话问得一脸怔愣,“什么叫还有.... ..” 卫姑射也没耐心等他们继续说了:“既然都说完了,那就把人敲晕吧!” 话音落,几位属下就手起刀落地劈晕了两人。 二人就这样大大的眼睛无力地闭上,一脸质疑的......齐齐晕了,吓得站在旁边喘气的乔惟大跳一步躲远了些,“楼主,你事先能不能先通知我一下,我也是衔羽楼的人啊!” 乔惟嘴上抱怨一句,却没继续关注身侧倒下的这两个倒霉蛋,而是转头询问卫姑射,“现在怎么办?” 卫姑射没回,而是抛出新的问题,“谁身上带了糕点?” 众人沉默,唯有牙绯回过神来,从袖子里拿了块绢布包裹的糕点出来,“我有。” 这本来是留着喂据点里的乌鸦的,没想到姑娘竟然没吃饭吗?也不知姑娘这段时间过的什么日子,受了多少苦。 卫姑射没解释,接过糕点,又要了水囊,最后踌躇了一下,下令,“所有人都背过去,没我的命令不准回头。” 几个属下连着牙绯瞬间就背过去了,乔惟一脸问号的看着卫姑射,还没问出什么,就被她的眼神逼着转过身去了。 算了,楼主虽然平日里平易近人,可真发起火来,她是受不住的。 卫姑射咬了一半糕点,入口的花香和甜腻味让她紧张了很久的精神有一瞬的放松。她一手捏着男人的下巴,一手将剩下的糕点喂进他嘴里,又小心地喂了些水。 还好是茯苓糕这种松散的糕点,不然怕是喂不了。 喂完糕点,卫姑射又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设,柳泊说了他没婚约,也没心仪之人,就算越界应该也不算坏人姻缘。 且若不救他,他怕是真的会被系统电死,虽然之前说他就算变成干尸也不管他,可今儿一看,他怕是变不成干尸了,估计是焦尸了。 卫姑射过了心里那关,看着腿上昏迷的男人,一闭眼就低下头去。 如蜻蜓点水,一触即离。 安静凝视了一会裴予之,不知道他的任务算完成没有。 应该算吧,又没说亲多久,碰到就算亲到! 这样想着,卫姑射就准备放下裴予之,忽然好几日不见的光幕闪了一下。卫姑射身体一僵,这是......醒了? 僵了好一会,裴予之都没反应,反而他头顶的光幕闪了好几下,好似能量不稳定,又闪了几次才勉强显示出任务面板: 未完成:1、请给女主献吻(340积分) 没完成? 什么情况? 碰到不算亲到? 嘶,有点棘手。 卫姑射左右看看,其他人都还安静地背着身,根本没人看见她的所作所为。 卫姑射试着触碰了一下面板,碰不到,只能看,也没有声音。 看着那面板像末世电路接触不良一样,一闪一闪的,随时可能断掉,卫姑射左右脑挣扎了一下,深吸一口气,又猛地低下了头。 温热柔软的唇瓣与冰冷的唇珠相碰,将那颗唇珠压得陷了进去,凉的凉,烫的烫,鼻尖碰到鼻尖,柔软与细腻从唇间传来,卫姑射又闻到了他身上那股好闻的香,随着颤抖的呼吸钻进鼻尖。 树林里的大风没有停下,穿过缝隙,吹得她的睫毛颤个不停,她忽然就屏住了呼吸,不愿再去闻那股怡人的香。 “叮!” 卫姑射猛的抬头,竟觉得有些窒息。不知觉地摸了摸脸,确认没那么烫,才沉沉吐了一口气。 再去看他的头顶,光幕已经消失了。 卫姑射又环顾一周,众人依旧背对着她,刚才那声提示音是真的吧? 这个任务应该算是完成了。 卫姑射看着昏睡中眉头也能拧成川字的男人,用力捏了捏他的脸,将他脸颊都捏着泛白。 可别辜负她的好意。 21.第 21 章 “咳。” 一群人又纷纷转过身来。 “不是说抓到个魏人吗?带上来审审。” 等人被带上来时,卫姑射一眼就认出了他,薛岭,凉州刺史忠义侯的副将。 她以前随舅舅舅母去凉州赴宴时见过,他跟在忠义侯身侧和舅舅寒暄。 卫姑射依旧抱着裴予之,面色没了刚才的柔和,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冰冷与厌恶,“凉州城为什么破?西凉人来做什么?他们的计划你知道多少?他们带了多少人?你若如实说来,或许我能不牵涉你的家人。” 薛岭慌得手脚有些抖,好在他自己就是武将,不至于直接软下去。 卫姑射见人没有主动说的意思,挥挥手示意用刑。 衔羽楼的刑罚可不比军营大牢少,对于叛徒和仇人有的是让人痛不欲生的手段。 当被片下一片肉时,薛岭没说话;当伤口被泼辣椒水时,薛岭依旧没说话。连着片了一盘的肉,愣是咬牙忍下来了。 第三个杀手上前来,将片好的肉放在刚生好的火上烧,弄了个半熟就夹着肉朝薛岭走来,眼瞳冰冷,半张脸掩在黑色面纱里。 薛岭的嘴被迫张开,一股腥味混着烧焦的碳味涌进嘴里,“呕——” 卫姑射忽然捂住了腿上男人的耳朵,“别让他太大声,把人吵醒了怎么办?” 又白了挣扎乱动的薛岭一眼,“既然这么硬气,就让他多活几天,将他母亲儿子也片了给他吃,反正他想活得很。” 一句话,薛岭彻底崩溃,哆嗦着交代了。 和卫姑射想的大差不差,陇州易守难攻,西凉人打不下来就想了个暗度陈仓、里应外合的法子。现在怕是陇州附近几个县城都已经涌入了西凉人了,也不知县令们守不守得住,可能也已经失守了。 最是年轻气躁的乔惟率先压不住脾气:“如果是这样,那西凉就不会再和陇州耗下去,之前想的困城之术也会被推翻,不出三日,西凉必然发兵。可现在朝廷的援军才刚到雍州,就算日夜行军也要至少七日。” 牙绯还算冷静:“我们之前费尽心机,动用整个衔羽楼的兄弟不就是为了送粮解陇州的困城之战?现下要将大家都召回来吗?” 卫姑射没有抬头:“今日最新的消息,有几成粮到前线了?” 牙绯答:“至今日上午,陇州八车,蕲州六车,剩下六车的影卫怕是凶多吉少了。除了这些,江湖各门派自发送到的也有不下十车。” 原本待粮草送到,是能撑到援军前来接应的。 可卫姑射却不这么想,在她看来,既然粮草不用愁,那或许可以搏一搏呢? “影卫们送到后都去了哪里?” “一半留在了陇、蕲两州,一半撤出来在最近的据点休整。” 卫姑射看了眼天色,已经快傍晚了,云层似幕布一般压下来,想将一切都压进黑暗里。 许久,卫姑射做了决定,“牙绯、乔惟你俩带着几个影卫,利用咱们衔羽楼的暗道,把他们几个送进陇州城。” “是。” 衔羽楼的几个重要据点之间是有特殊连接渠道的,比如青天堡和陇州城内的据点之间,就有一条地下暗道。 作为属下,他们没有提出疑问或担心,因为楼主自有考量,他们既然脑子不算好,全听楼主安排就行。只是以楼主的风格,这些潜伏在各县城的西凉人怕是要被连夜清除了,这可是个大工程。 不出所料的,卫姑射站起来发了话,“在此之前,将我的命令传到陇州所有据点,凡遇西凉者,皆杀之!” “是!” · 青天堡的衔羽书坊内,牙绯、乔惟及据点统领三人恨不得一人就长六只手,因为他们写楼主令写得手都僵了。他们身后有四五人,分别帮他们按印、卷收并绑在乌鸦脚下。 借着夜色的遮掩,青天堡飞出了几十只乌鸦,往四面八方而去,即使他们的夜视能力比一般的猛禽都要差些,可经历过特殊训练的他们,对各个据点的路线已经熟得不能再熟,他们会将带着楼主、长老、副使及据点统领四方专属印章的信纸送到陇州各个县镇,让各据点的影卫做好警戒。 而卫姑射被乔惟和牙绯二人强制休息了三个时辰,在天蒙蒙有亮光时,带着一盒止血散和十个影卫从青天堡出发,沿着陇州城外围的县城一路往西南而去。 沿路让五色带着几只乌鸦做侦查,在郊外、河流、山林等地方遇到大批人马便会回来报信。 同时,临近的县镇也收到了牙绯他们写的楼主令,几乎是天天一亮,据点中休整的影卫和传信的乌鸦就全派出去了,统领去试探县令,其他人员,散布城内城外,监察人员异动。 很快,卫姑射在河边绞杀西凉人时遇到了此处最近据点派来探查的影卫。卫姑射先出了楼主令,很快就和统领见了面,很幸运的是,这个县城埋伏西凉人还没来得及进城,已经被他们收拾干净了。 再次换马上路,卫姑射身后已经带了十五个影卫。 就这样跑了两天一夜,卫姑射在第二天的戌时穿过半个陇州,到了蕲州。 早已接到消息的谢允棠早早禀了蕲州刺史,等卫姑射一到,立马开了小门,将一行四十余人迎进蕲州城。 来到了府衙,正中间摆了个沙盘,左右有两个中年男子在探讨目前局势。 卫姑射进门,见着一个一身铠甲,一个一身紫袍,抱拳行礼,“将军,刺史大人。” 被称作将军的是蕲州的守城将军高昊。 高昊见着卫姑射笑了一下,一掌拍在了卫姑射肩头,“野织,你可算来了。你的传信和对策我都有认真看,今早也和刺史大人及我的副将们商讨过,算是个投机取巧的计策,可用!” 卫姑射闷哼了一声,笑了笑,“能为将军分忧是我等的荣幸。” 可她过白的脸色和忍痛的闷哼引起了高昊和谢允棠的注意。谢允棠率先将高昊的手甩开,扶住卫姑射的两臂,“你受伤了?” 卫姑射摇了摇头,“不妨碍明天的行动。” 后面的高昊和刘刺史也看了过来,高昊叉着腰,眼神在巡视她可能受伤的地方,“西凉人伤的?” 卫姑射淡淡点头,“不过将军放心,我自己的极限在哪我很清楚,明天我一定可以完成任务。如果将军不放心,可以从军营中多抽些身手好的,和我一起行动。” 高昊和刘刺史对对眼,野织的能力他是清楚的,西北第一杀手楼的第一杀手,他们几年前就认识了,每年野织经过蕲州都会来和他讨架打,算是忘年交。 所以,他先点了头:“好,你快去休息,这两日斥候探查,囤聚凉州的西凉兵却有异动,大批人马调动都有往陇州靠的意思,时间怕是等不得了,若我料得没错,明日就是他们举兵的日子,所以你今晚可得好好养精蓄锐。” 卫姑射点头,拂开谢允棠的手,“将军,不知陇州刺史那边可愿配合?又是否有兵力配合?” 高昊没想到她还会问个不认识的人,但转念一想,策略是人家想的,人家还要冲到最前头,关心计策每一环都是应该的。 “裴大人那边愿意,他兵力虽然比我们少太多,可陇州城的城守军想来是少而精,且那边离中原近,又直面西凉,很多江湖势力都去了那边。他刚才才传信来,答应了配合我们。” 卫姑射放心了,没什么力气多说话,让个小兵领着去了自己营帐。 营帐里,卫姑射泡着热水,暖流流经全身,令她连日的疲惫都消散了不少,可她不敢放松,要时刻警惕热水不会漫到胸口。 她的伤勉强借助药粉结了痂,可是若动作幅度过大还是会撕裂开。 卫姑射没敢久泡,没多久就起了身。 待她重新将里衣穿上,欲合衣睡觉时,谢允棠来了。 “师姐,我研制了新的药膏,比之前的止血散生效更快,这两天在高将军的军营里试过了,没副作用的。” 谢允棠语速很快,晃着他的马尾就掀帘进来了。 卫姑射盖着被子,语气中带着浓厚倦懒,“不用了,我已经睡了。” 可谢允棠不听,直接掀了她的被子,扶着肩膀将人扶了起来,“你要想明天能正常出任务的话,就上完药再睡。” 卫姑射已经困得不耐烦了,抢过他手上的药膏,准备擦拭,“那你转过去。” 擦完药,卫姑 射就谢允棠和他的药都扔了出去。 卫姑射只睡了两个时辰,天未亮就起来了,带着几个身手拔尖的影卫和士兵,趁着人睡眠最深的时候潜入了夜色中。 当太阳又一次爬上山顶,照亮了西北这片广袤的土地。阳光落在奋勇杀敌的士兵肩头,照在遍地的横尸上。 陇州刺史裴祈已经在西凉人边打边退的计谋里打到了凉州城门下。 在西凉人焦灼的等着后方传来拿下陇州的喜讯时,西凉斥候带来了一个他们意想不到的消息:凉州城被围了。 现在他们前面是陇州兵,南、西两面是蕲州兵,两军汇合,兵力齐聚。 “尔敢戏耍本将!” 这时他们才知道他们被耍了,哪里是他们做戏耍陇州兵,明明是陇州兵在戏耍他们! “罕进昨日怎么说的!不是说他们一切准备妥当,已经占了两座县城?” “口口声声称今日可以与我们一同攻下陇州城,还要我把陇州刺史引出城来,还说什么没有了刺史坐镇的陇州城如探囊取物般简单!” 现在可好,反而让兵卒少的陇州兵有机会与兵力多的蕲州兵汇合了! “他便是这样取的?!” 他们就是忌惮蕲州才决定先攻陇州的,不曾想反倒被摆了一道! 怒吼之下,一个西凉士兵被生生从城楼上摔了下来! 那士兵的尸体砸在坚硬的地上,一声闷响,鲜血迅速染红地面。 高昊与裴祈在凉州城下汇合,皱紧眉头看了眼城墙上的西凉人,眼里是对西凉人的不屑与夺城的坚定。 秋日的西北大风呼啸,二人皆端坐马上,裴祈先抱拳行了军礼:“高将军。” 高昊回礼:“裴刺史。” 按职位来说,高昊乃陛下亲封的正三品车骑将军,而裴祈是上州刺史,从三品地方官,与车骑将军的职位远远无法比拟。 不过车骑将军向来以武会友,二人在边境安宁时也是时常有武艺切磋,算得上是好友。再加上昨日余之看过他们的反击计划,也觉得这确实是目前能化解西凉人计谋并大概率夺回一城的最佳计策。 所以裴祈应了高将军的合作。 裴祈一手牵马一手持枪,看着附近士兵在紧锣密鼓地推着炮车、车弩、撞车和飞云梯等攻城的战具。 每个士兵职责不同,各司其职,配合紧密。陇州兵们也已经被编入了攻城队伍里。 “没想到将军平时不只士兵训得严厉,这战具竟也制了不少。” 裴祈想着,有了这些,他们这一战的胜算就要大些,伤亡也能减少些。 高昊听了只是笑笑,道:“不只这些。” 说着便示意裴祈往城楼上看。 攻城已经开始了。 投石车一车车的投,车弩也没有停过,可奇怪的是,凉州城上的西凉兵只射箭,未做其他反抗。 凉州是西北的军事中枢,凉州城里的砲车火石等可不少,西凉人自己也是有砲车的,这就是裴祈和裴予之都担心的攻城问题。 凉州城内的战具可不少,若西凉人运用得当,城是很难攻下来的。 可现在他们没有用。 裴祈看着城楼上暴跳如雷的西凉首领,不知他的属下给他报告了什么消息,只见他骂骂咧咧的把人踹下了城楼,又抓着附近一个士兵,说了句什么,士兵便领命下去了。 裴祈转头看向高昊,想问他刚才想让自己看什么,西凉兵没动用砲车是什么原因。 可高昊并没有回答,而是示意他接着看,自己则控着马去调兵遣将了。 战场上只能有一个主帅,而这里的主帅是高昊,他裴祈只需要听令调遣就行,且攻城还需要一会,现在也无他用武之地,所以他也没急,只又将目光向城墙上投去。 风慢慢地大了些,裴祈远远地看见那士兵又匆匆回来了,抱拳向那首领汇报着什么,只见首领突然暴怒,抽出大刀就冲那士兵头颅砍去! 裴祈不知为何,忽觉心头一紧,手里下意识地握紧了长枪。 只一个分神就见那首领手中的大刀掉落,整个脑袋一歪,鲜血从脖颈处迸溅而出,溅了那士兵一脸。 22.第 22 章 状况突发,正是这时,战鼓和号角齐声响起,高昊下达了最后攻城的指令,裴祈随着骑兵们应声而动,往前冲去! 此战从正午一直打到太阳落山,凉州城重新回到大魏,裴祈与高昊对西凉人穷追不舍。 两人兵分两路,各带一支精兵去追其残部,从凉州城北面直追到瓜州城下。 待将残兵败将全部杀光,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两人鸣金收兵,正式入驻凉州。 夜里,所有士兵和跟着出力的江湖人士都吃了顿饱食,裴祈、高昊、裴予之、晋王及几位副将在帐内商议接下来的战局。 夜里西北的气温直降,帐内都烧了一盆炭,晋王却还觉得寒冷非常,小声抱怨着应该老老实实穿秋装的。 他不自觉地搓着手掌,期望体内血液流得快些,一抬头就看见了坐他对面,略微失神的裴予之。 “止水兄?” 裴予之思绪回笼,看向晋王。 他的眼神很清明,似在询问他唤他作何,看得晋王略有些尴尬,找了个话题道:“听说止水兄昨日就醒了,还是你劝得裴刺史跟高将军合作的。” “我一到陇州就住在了军营,没能及时去看你,可别怪罪。” 晋王现在已经完全没了前些日的嬉皮笑脸,郑重了许多,很符合一个劳军皇子的形象。 裴予之淡淡收回目光,“大夫说未伤及要害,静养半月就好。” 说着便不自觉看向了自己的腰带。 腰带里是他今早新换过药的伤口,经历这一整天的奔波已经重新裂开了,他能感受到有血液在缓缓浸透他的里衣,但他并不在意。 父亲与高将军讨论的军情他也不感兴趣。 西北马上要进入十月,十月末就要下雪了。 无论是魏国还是西凉都要在雪下之前停止打仗。 照历年的经验,这雪是要断断续续的下完一整个冬天的,要近二月才止,这雪多下几天就要封山封路封水封桥,西凉的战马上路都难,不用担心他们大规模的进军,只要做好防守,防住他们小规模的骚扰就行。 眼下最重要的是流亡的百姓与伤兵如何安置,如何让他们挺过这个冬天。 他们现在还有不少新运来的粮食,而新的棉衣、草药与后续的各种补给都会跟在援军后到来。 所以裴予之只是听着他们的商讨,并未参与其中,他这会在思考的是脑子里那个突兀声音带给他的信息。 自他醒来后,脑子里那个光幕旁边就多了一只会说话的虫子。它会说一些奇怪的话,比如: “你好,从今天开始,我是你的细桶,请好好完成任务,不然我依旧会电你!” 裴予之:...... “装哑巴没用,我知道你能听见我说话。” 裴予之:...... “啊啊啊啊啊啊,为什么女主又受伤了,可别伤得太重,我攒了一个月的能量才换回来的身体,我不想再被困在面板里不能说话了呜呜呜......” 裴予之:...... “都怪你,当时为什么要离女主这么近,本来能量就不稳定,害我一个着急就定错了坐标!” 等等之类的。 现在裴予之可以断定,这个自称‘细桶’的虫子一开始应该是要找野织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找到了他身上。就像野织在崖下说的那些话一样,这个地方或许是个话本子,或许是三千世界之中的一方世界。 野织是这个世界的‘女主’,也就是话本子里的正角。 说到野织,裴予之忽然想起他们在崖下的荒唐行为,还有她后面还...... 他昏迷醒来就发现任务全做完了,还多了个聒噪的虫子,没有别的可能,只能是野织...... 裴予之突然站了起来,室内商讨声忽而一静,齐齐看向裴予之。 “室内过于闷热,我想出去透透气,不知各位将军......” 他心下有事,实不好在此一心两用,但他是督军,按理他要听完全过程。 “帐内生着火,人又多,你身上尚有伤,实不宜在此封闭之所久待,且出去吧。要紧的事我们也商议完了,其余的于明后日援军到了再议不迟。”发了话的是裴祈,他的父亲。 裴予之欣然接受,与帐内诸位将军告了辞,便匆匆出去。 伤兵营。 这里聚集了很多士兵与江湖人,伤的重的躺着,伤的轻的或坐或站。还有不少医师和热心人在帮忙包扎熬药。 卫姑射褪了半身衣裳,由着身后的医女给她上药包扎。 医女是个心软的,见着卫姑射那半身的伤疤就红了眼睛,“姑娘这身伤,军中的女将军都未必有你多。” 卫姑射不以为意,“将军们是为国奋战,我如何比得?” 可医女却认认真真地回,“姑娘今日也是为国奋战。” 卫姑射没说话,因为她有些怔愣,是吗?是为国奋战吗? 不是,她只是看不得舅舅为陇州牺牲,那样的话舅母会伤心的。 待上好药穿好衣服,掀帘出来就撞上了侯在帘外的谢允棠。 他有些冷意的眸子见着卫姑射时忽然一亮,高束的马尾随着身体的动作轻轻摆动,浅茶白的窄袖劲装,见着卫姑射就三两步凑了过来。 “师姐!” 他喊了一声,又靠近了些,略微倾身低头,双手轻轻捏着卫姑射的肩,让人转了一圈,还是不放心道:“可都仔细检查过了?所有伤口都上了药了?上的都是我新研制的药效最好的药吧?” 卫姑射拂开他的手,径直向外走,“当然,我又不是自虐狂。” 谢允棠也不恼,只跟在卫姑射身后,一个劲地絮叨:“师姐,你不是要去陇州,怎的又拐到蕲州来了?” “还有,你让我递给高将军的信里写了什么?他看完就问我你到哪了。” “还有还有,你胸口的伤是怎么回事?去陇州的路上发生了什么?为什么附近几个城县的影卫全都出动了?” “师姐师姐,你快说啊,我要担心死了!” 他追得紧,声音也压得小,并未让身边行色匆匆的士兵和江湖义士们听见。 卫姑射见他一副心急如焚的样,耐住性子与他解释了一番:“我途径青天堡时遇到了西凉人,猜他们所图甚大,就带着影卫们连夜奔袭一路杀了过来。” 随后卫姑射到了蕲州,面见了高将军,禀明了这一路的所见所闻。 她与高将军是有些交情的,他是个好武如痴的性子,她早年执行任务在蕲州呆过一阵,两人因武结缘,切磋过几次。 她这次一来便报了姓名,再加上她提前让谢允棠运来解燃眉之急的粮草,车骑将军并未过多怀疑,细细商讨后,同意了这出将计就计、黄雀在后的计划。 区区几个西凉人,定不能伤师姐至此,想来中间还有许多缘由经过未与他细说。为什么不说,谢允棠想知道,但他不会做惹师姐厌烦的事,所以他只乖巧地点了点头。 见着已到了高昊给卫姑射准备的临时帐子,他快一步越过卫姑射,抬手掀帘,侧身,等卫姑射进帐。 二人进了营帐,卫姑射便径直往茶几边上走,提着茶壶就猛灌了两口,凉过头的茶水滑过喉咙,入了腹腔。 “师姐!你慢些,别又把伤口扯开了!” 谢允棠几步过来,夺了她手里的茶壶,将茶倒在杯子里再递给她,“这样喝。” 卫姑射也没拒绝,接过茶杯就一饮而尽,又放下茶杯:“你这一路跟着我,不用去看看你手下的影卫吗,这一战我们伤亡可不少。” 谢允棠在衔羽楼里也任了个副使的位置,是卫姑射看不得他太闲,整日跟苍蝇一样围在她身边嗡嗡响,特意给他找的差事,他手下也带了不少的影卫。 谢允棠撇了撇嘴,为师姐赶他走表示不高兴,可卫姑射没有松嘴,而是换了个说法:“我已经连着三天两夜未得好眠了,这会想歇一歇,你替我去好好慰问一下部下,如何?待我歇息好了,给你奖励。” “那我可要当真了!”谢允棠的心情瞬间转晴。 “嗯,师姐答应你的事何时失言过。” 师姐愿意哄他,谢允棠很高兴,拉着她的袖子,把她带到榻边,“那师姐你先睡,我去给你取盆炭火来,待你睡着,我就去看看受伤的影卫们。” 卫姑射笑着应了声,也没扭捏,将裹在外面的裘衣褪下,又脱了鞋袜。 谢允棠眨眨眼,略微偏过头去,没去看卫姑射的动作,见她已经钻进了棉被里才转过头来,道了句:“那师姐你且先歇息,我去取炭盆来。” 卫姑射没有在意,只闭上了眼,自青天堡发现西凉人那日起她便没怎么睡,她当时就审了那薛岭,好在那薛岭被西凉人折弯了骨头,没几句话就交代了。 所幸高将军信她,让她赶在西凉人发现他们计划已经暴露之前,带着谢允棠等几名影卫和兵卒一起潜入了凉州城,将城内现有的砲车毁了个七七八八。 她 与谢允棠还杀了两名西凉兵,乔装上了城楼。 杀那个西凉首领时,她那一刀方向上其实有些偏差,那刀本来该捅穿他的脖子的,只是她胸口有伤,又连夜周转,手腕使力时有了半寸偏差,只砍断了他半边脖子。 好在谢允棠当时也在,两人合力才有惊无险地逃出了西凉兵的围追堵截。 待谢允棠端着炭盆回来时,卫姑射已经陷入了梦乡,或许是这次身体过于疲惫,她并没有察觉谢允棠的到来。 谢允棠轻手轻脚地坐在了床榻的边缘,小心翼翼地给她掖好被角,看着床上睡得香甜的人陷入沉思。 卫姑射睡觉也带着人皮面具,这里不是他们的地盘,以她的小心程度定是要一直带着的。 虽然同一张脸她换了几次面具,但照她这个戴面具的频繁程度,她娇嫩的脸怕是要被闷出疹子来。 谢允棠想:看来他回去还要将面具再改良改良,要能更透气更逼真才行,不能拖师姐的后腿。 谢允棠出营帐时,正好撞见高昊身边的副将。 “你说,裴刺史想结识我师姐,所以高将军派你来请我师姐去主帐叙话?” 谢允棠没了刚才面对卫姑射的笑脸,面色冰冷,眸色清浅,回拒道:“烦请将军替我回禀高将军,师姐连日奔波,在城楼上又受了伤,现下才刚睡着,无法前去,万望恕罪。” 来请人的副将没想到江湖人说话如此直来直去,也不好强求人跟着他回主帐,就客套了两句,回去复命了。 这一夜卫姑射睡得很沉,梦里什么都没有,一觉到天亮。帐外隐隐约约传来士兵的训练声,卫姑射翻了个身继续睡;不知过了多久,有一队士兵经过帐外,卫姑射将被子蒙过头顶。 若隐若现的,有声音远远飘进卫姑射的耳朵里。 “……大人,这么早就来监军啊?你怎么走到这边来了,这边是伤兵营,你要监军的话该去教场。” 这声音,有点熟悉的轻佻,像是卫羽的声音。 “殿下。” 这个声音就比刚才那句听得清多了,应该就在她的营帐前。 “我是来找人的。” 声音清冷温润,是于之。 “找谁?找昨日砍下敌人大将的那个江湖女?你怀疑她是野织?怎么,难道京城传言你喜欢你表妹是假的?” 对面许久未说话。 “难不成是你打算移情别恋了?” “不可能吧,京城那么多美娇娘都没让你动摇,现在总不可能为一个江湖杀手动摇吧?” “我可是听说了,就连陛下欲为你做媒你都拒绝了,京城都在传,你其实心有所属,就是你那位青梅竹马的表妹。” “晋王殿下,”裴予之再出声已经带了些薄怒,“你该知道祸从口出,坏人名声实不是君子所为。更何况我与表妹多年未见,清清白白,这与野织姑娘也无半点关系,你随口几句话就要毁了两位姑娘的清誉,我觉得待回了京城有必要让陛下再给殿下请个老师。” 晋王未再争辩,显然他也发现自己的话说得过火了。 “话是本王说错了,诶,你别走啊,我给你道歉,给你表妹道歉,给野织道歉......” 帐外的声音越来越远,卫姑射却彻底清醒了。 所以,卫羽的真实身份其实是晋王,他不姓卫,他姓魏。 可是,他何时有的腿疾? 卫姑射从床上坐了起来,抱着被子发呆。 她六岁离京城,自那以后就很少打听京城的事,一开始是没有那本事,后来是刻意不去打听。 只知道他被皇帝封做了晋王,开了府,且很得圣眷。 他怎么被派到西凉来了? 卫姑射在床上静坐到午后,直到谢允棠给她带了饭来。 “师姐,做什么呢?一直发呆不起来。” 卫姑射这才回神,“今天战事怎么样?” 谢允棠将食盒打开,把饭菜一盘一盘摆出来,“不怎么样,西凉那边动作大,大部队已经到肃州了,瓜州那边也加了人马。” “他们还想打?这个月月末就要下雪了,他们的马能跑吗?” 谢允棠摇头,”来吃饭吧,朝廷的援军还有两日就到陇州了,这些事不用我们操心。你正在养伤,不该想这么多。“ 也是。 这些应该是皇帝和那些当官的该想的。 卫姑射拿起筷子,没再说话。 她既然做了江湖人,就该有江湖人的洒脱才对。 23.第 23 章 下午,卫姑射搬出了军营,一起的还有不少衔羽楼的影卫。 军营伤兵多,且凉州城内还有不少顽强活下来的百姓,军营的帐篷完全不够用,衔羽楼在凉州城内本来就有据点,虽说也被西凉人洗劫过,但总比普通百姓要好些。 所以卫姑射带着人就去了凉州城内的据点——衔羽书坊 紧锣密鼓地收拾一番后,终于能住人了,卫姑射再次睡到第二日大中午。 谢允棠又来送饭了。 “师姐不是说要给我奖励吗?” 卫姑射从苦味冲天的药膳粥中抬起头来,“嗯?” 好吧,她太累了,忘记了。 “这样奖励你休息三天。” 谢允棠:“......” “师姐!”谢允棠气愤地站了起来,“你又耍我。” “我哪里耍你了,答应你的奖励没给吗?现在楼里人手这么紧缺,让你休息三天已经是很好了,你看楼里哪个副使现在能休息得?” 谢允棠被噎得说不出话来,确实,事先也没说是什么奖励。可是他并不服气,既然想要的奖励得不到不如就换点得到奖励的机会。 “我不要,我有想要的东西。” 卫姑射不看他,“说来听听。” 谢允棠重新坐下从袖子里拿出一封信递给卫姑射,“想让师姐帮我去个地方。” 卫姑射看他一眼,又看了眼信,上面写着:允棠亲启。 是师父的字迹。 打开看一眼,卫姑射就重新塞回去了,“自己去。” “师姐!”谢允棠抓住了卫姑射要收回去的手,“你知道的,我不愿去西凉。” 卫姑射不听,“那又如何?师傅把任务给你就说明你是完成这个任务的最佳人选,不然他平时不管你,怎么会突然就给你发任务呢?” 卫姑射说完,也不听人解释,摆摆手,就回床上躺下,“你走吧,这个我是不会替你去的。” 见卫姑射态度坚决,谢允棠立马换了说辞,“那师姐陪我去行不行?不用师姐替我,只要师姐陪着我就行。” 卫姑射盖上被子,拿起案边的一本话本子,忽然就想起了之前搪塞于之的理由。 昨日他一大早就出现在了她的帐篷旁边,肯定是已经知道自己替他完成任务了。 没有人会无缘无故趁人昏迷的时候强吻别人的,除非她是变态,或者她知道些什么。 以他的脑子,怕是当时问那本她虚构的书时就已经起疑了。 卫姑射眼睛一转就想到了应对方法:“我考虑考虑。” 果然,谢允棠看卫姑射有松口的趋势,立马乘胜追击,“别考虑了,师姐你就应了我吧,我一个江湖游医,那点三流功夫,你能放心我一个人闯西凉吗?” “都说了,考虑考虑,你出去。” 她怎么可能这么简单就松口,这只会让他以为拿捏了她的想法,以后会更加得寸进尺。 到了下午,卫姑射没再休息,而是爬起来,重启了衔羽楼的悬赏令。这意味着,今日之后衔羽楼又要拾起停了一个月的业务了。 就在卫姑射筛选那些从衔羽楼里送来的信件时,几天不见的乔惟来了。 卫姑射凉凉扫她一眼:“你怎么来了?” 乔惟一进门,就坐在了卫姑射身边,“不是你让谢允棠喊我过来的吗?我今日有空就今日来了。” 说着看了眼卫姑射的书案,“你把衔羽楼的信件都拿过来了?是不是有新的追杀令了,我想去出个简单的任务。” 卫姑射接着处理手中的事情,没抬头,“你可知卫羽是什么身份?” 乔惟歪头想了想:他不就是个欠抽的纨绔吗?一天不抽不舒服的那种。 “要么是个官员要么是个皇子,不过我猜他是官员,说不定是那种靠家族阴封的闲官。” “他是当朝皇帝第二子晋王殿下。” 乔惟震惊得人都站了起来,显然不信,“他才是皇子?可他除了穿得很有钱以外,无论是气质还是......表现都不像皇子啊。” 明明于公子的气质更加浑然天成,矜贵如玉。 然后乔惟发出了一个疑问,“那于公子是官喽?什么官能有这气质?” 听见于之的名字,卫姑射处理事务的手顿了一下,“不是让你将人送到陇州,你不知道他们的真实身份?” 乔惟奇怪,“我怎么会知道。当时西凉人的事如此紧要,我和牙绯将人随便放在一个客栈就走了。” 好像也是,卫姑射没说什么,反正她现在已经知道卫羽的身份了,至于于之的,不重要,一个朝廷派来的监军影响不到衔羽楼的生意,更与她扯不上关系。 她现在该多关注关注晋王才是。 偏巧这时卫姑射翻到了一封中原的来信。 信是云门用乌鸦加急送来的,写了乔惟是如何将他弄晕又如何将中原几个据点全都抛下跑了,最后还加了句替她求情的话。 除了这些,还附上一张纸条,写了:晋王连夜秘密出京 落款是永熙九年八月廿一。 这个时间和她遇到晋王的时间差别不大,中原据点虽没西北那么多,也没有一个据点建在京城,可已经建立三年,不可能这么晚才知道晋王出京的秘密。 卫姑射又斜睨了旁边那个女人一眼,“你刚才是不是说想去执行任务?” 乔惟正在接受卫羽是皇子的事,乍一听还有些没反应过来,“怎么?什么任务?太复杂的我就不接了,我主要起一个武力制服作用。” “不复杂,”卫姑射笑眯眯,“任务就是,从今天开始你去保护晋王。” 乔惟:“......” “他是你相好?” “你什么眼神?” “比起保护他更欠收拾吧?” 乔惟三连问。 卫姑射:“......” 卫姑射没解释,“那你就扣两年的年金和分成。” “诶——开玩笑的。”乔惟立马换上一副谄媚的笑容,拿掉卫姑射手里的信,瞟一眼,看见‘云门’两个字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我去,这么简单粗暴的任务最合我心意了。” 卫姑射也没抢 ,任她将信拿走,又拾起一封,依旧是云门递来的。 这封字数不多,就只有一张纸条裹在竹筒里,还未开封。看这样子是直接送到凉州来的。 卫姑射拆开,简单看了一眼,上面写着:沈秉文沈太傅自戕狱中,沈家男丁满十六岁者绞杀,女眷流放岭州。罪名:谋叛既遂。 卫姑射许久未说话。 沈秉文,她记得,自她降生这个世界起,他就是太傅了,原来他在太傅位置上坐了这么多年。 不知道这些年太傅又教了哪些学生,也不知道这个罪名是真是假。 许久,卫姑射将信纸都捏的皱巴巴的,才重新提笔写了封回信。 往后两日,卫姑射都在处理衔羽楼里堆积的事务,影卫们刚休息没几天又被一批一批的派出去。 卫姑射也不想的,毕竟她就是一个比较懒惰的人,可是不这样做不行,因为楼里的人都还要吃饭。 好在影卫们比她积极,好些都主动来讨任务,比如乔惟,她已经跟在晋王身边两天了。 但每天都要抽一个时辰来卫姑射这里,美其名曰汇报任务进度,其实就是在卫姑射面前把晋王骂得狗血淋头,希望自己爱戴的楼主擦亮眼睛,然后骂爽了又跑回晋王身边去。 谢允棠和乔惟两个人每天雷打不动如问安一般烦她,好在她以前过的也是这种日子。 不对不对,以前还有牙绯和云门勉强帮她挡挡,现在好像更烦一些。 “新来的西北节度使卢将军今儿一早将瓜州抢回来了。” 乔惟躺在贵妃榻上,捧着卫姑射的话本子看得认真。 坐在案前斟茶的谢允棠出声应和,“是的,不过西凉那边还不服气,屯兵在肃州呢,看样子还想再来。” “他们还能来吗?”乔惟抬头看了一眼靠在榻边也在看话本子的卫姑射,“楼主不是说月末就要下雪吗?到时候大雪封山,西凉人怕是过不来吧?” 卫姑射从话本里回神,“过不来,不过我们怕是也要过不去了。” 第二日,卫姑射带着谢允棠就出发了。 师父交代的任务是去找个叫秦明的人,替这人做件事,再从这个人手里带回师父要的东西,信里说,人在庭州,也就是肃州西北面,两人快马加鞭不到半月就能到,还有半月时间完成任务,可在初雪中回到大魏。 “师姐!” 两马在山道上飞驰,路边的景色迅速后移。谢允棠的声音被风吞食,明明两马只一前一后,他却是喊着说话的,“出发前你说要我帮你一个忙,到底是什么忙?” 什么忙?自然是帮她编一本书糊弄于之了。 上回他莫名其妙出现在她帐篷外,害她以为他又是来找她要书的,心虚让她忘记了他压根找不到她这件事。 现在想起来,这书也没有编的必要了。 “这事不急!”卫姑射在前面肆意驰骋,发丝被风拂过一遍又一遍,很是恣意潇洒,笑着高声回应,“待我们回了大魏再说!” 言罢,加紧马腹,甩鞭驱马,很快就与谢允棠的骏马拉开了距离,只留下一个令他神往的背影。 24.第 24 章 十月十三,卫姑射二人到庭州的第二天。 谢允棠一大早就不知道去哪了,卫姑射也没管他,他们这种人设从来都喜欢单独行动,她也不例外。 照着江湖的规矩,她先去了市井小巷,这种地方人多混杂,消息流窜快,是打探消息的好去处。 很快到了一个面摊,要了碗面,刚吃一口卫姑射就被呛到了,但她生生忍着没吐,因为她刚坐下就已经有目光向她身上瞟了。 四周坐下吃饭的多是西凉人,少部分穿着褴褛的魏人或站或靠,即使有空位也不坐下。 卫姑射大口嚼着如掺了糠的面条,没有离开座位,而是又高声喊了一声,“老板再上只烤羊腿!” 声音洪亮有气魄,手上还拍了锭银子在桌面上。 西凉靠北,多是草原和雪山,地广,可用于种植的面积却少之又少,种出的粮食收成也不好,为了填饱肚子,粮食并不会细致加工,所以面食之类的极其难吃。 在众人时不时投来的探究目光中,卫姑射多吃肉少吃面,勉强吃了一半,然后又大摇大摆地走了。 一餐下来,什么江湖八卦都没听见,反倒是差点被盯上。 西凉人,果然在哪儿都让人觉得厌烦。 这会两国关系紧张,她刚才只是坐在桌边就被众多不善的目光锁定了,可想而知,在西凉的魏人这几个月怕是一直在受非人的待遇。 卫姑射心里莫名地有些厌烦,几个闪身就消失在小巷里。 再出现,卫姑射已经坐在了一户大户人家的屋顶上。 她没有再选择热闹的地方,而是找了个僻静后院屋顶躺着。 既然市井里探听不到消息,那就来大户人家试试。卫姑射还特意选了一家在办宴会的人家,院子三进三出,她在后院还能听见前院的琴音。 有车轱辘声由远及近,混着不少脚步声。 “姑娘,前面有台阶。” “那安椟你抱我下去吧。” 卫姑射循着声音望去,是个坐轮椅的姑娘,身侧跟着个挎着双刀的女侍卫。 身后还跟着两个男人和一些随从侍女。 “诶,尉迟洵,还珠姑娘要下台阶去亭子里,你的未婚妻,你不去帮忙?” 说话的男人长得风流,声音也爽朗,话里的揶揄和调笑意味明显。 前面已经扶着安椟站起来的还珠听了这话,脸上有些羞赧,皎白如玉的面上带了些绯红。 被提到的主人公尉迟洵意兴阑珊地从身侧侍女的腰上收回手,瞪了眼身侧的男人,转头对上还珠有些局促的眼睛,笑得温柔小意,“还珠要去亭子?我亲自抱你下去。” “尉迟大哥,有安椟......”拒绝的话没机会说出口,人已经被抱了起来,三两步就到了亭子里。 卫姑射收回了视线,没一会,亭子里就传来了悦耳的琴声,一曲未完,亭外又来了人。 “大哥,罕贤哥,父亲和罕副将在前院唤你们过去呢。” 尉迟洵率先出来了,身后跟着罕贤,就是刚才那个揶揄尉迟洵的男人。依旧是话多的罕贤先打破沉默,“小泓回来了?这去一趟肃州可有立什么功劳?” ‘小泓’没回答,尉迟洵先不屑地哼了一声,“就他?跟在父亲身边这么多年也就混了个当户,能有什么出息?” 尉迟洵甩袖而去。 待没了人影,亭子里又传来了车轱辘的轻响,卫姑射看见那亭子四周的纱幔被撩开,还珠坐着轮椅出现,见着尉迟泓就双手撑着把手,欲努力站起来。 可她站得并不稳,尉迟泓没有犹豫,上前两步就把还珠抱了个结实。 卫姑射:!!!有瓜! 还珠依旧是那副羞怯的模样,“阿泓,你一去一个多月,可有遇到危险?” 尉迟泓摇摇头,摸上她的脸颊,轻轻摩挲,“没有。” “可有受伤?” “也没有。” “你给大哥绣了荷包?” 卫姑射:刺激! 卫姑射没动,只竖起了耳朵,细细听。 “你怎么知道?刚才我都没见他带身上,想来是厌恶我至极。” “我捡到的,看这针脚和之前你送我的一样,所以猜是你的。既然他不要,我要,我巴不得你只送我。” “别,你把荷包给我,这个脏了,你想要我重新给你缝一个。” 接下来又是一阵甜言蜜语。 卫姑射前面听着还刺激,可越到后面越无聊,没有激情,没有被抓|奸的激情,导致她在瓦砾上摇摇欲睡。 待人走远,卫姑射下了屋顶,决定晃悠着回客栈去,从后院的小巷绕到了前院大门,路过时正好见着门口有两人在拉扯,一看,这不是刚才被未婚妻和弟弟带绿帽的那个男人吗? 边上站着的依旧是刚才和他一起离开的罕贤,“尉迟城主正在前厅与诸位将军商议战局呢,你这时候出府,一会他要是找你你不得又被训斥一通?何不今日就不去怡翠楼了,你要是心里苦闷,我们去找你未婚妻,还珠不也会弹曲子,她可是名师教出来的,不比怡翠楼的好听?” 没错,刚才尉迟洵是被叫过去训斥的,仅仅因为前线在打仗,他却在家里宴请好友。他是嫡子,将来要继承父亲的功勋,撑起尉迟家的门面,不过是和官场几个官员打好关系罢了,如何有错? 他不打好关系,难道靠那个歌姬之子尉迟泓撑起门面吗?说起尉迟泓,若是私下也就罢了,偏偏是在玉还珠面前,在大庭广众之下尉迟泓亲自喊自己过去的,他必然知道原因,不过是背地里笑话罢了! 如此丢脸面的事他如何能去找玉还珠说!去找她,再被她知晓自己已经要成亲的年纪了却还被父亲训斥? “玉还珠哪里有那种情趣,”尉迟洵越想越气,伸手推开罕贤,不耐道,“你不想去我就自己去。”说罢便上了马车。 罕贤站在原地,尉迟洵是被训斥了,可他不是,他是被通知前线两个哥哥都牺牲了。死在凉州,尸体被大魏人占着,砍了脑袋,挂在城楼上示众。 罕贤现在一个脑袋两个大,来回踱了几步,最终还是沉着脸追了上去。 待巷子里无人了,卫姑射才从暗处出来,远远看了眼刚才两人站着的地方,匾额上写着三个大字:城主府 今天一天跑了不少地方,零嘴吃了不少,却没什么能用得到的消息,卫姑射有些丧气,想着以后在西凉也设几个据点,这样就不用她来这里两眼瞎摸黑了。 等卫姑射回了客栈,谢允棠早在她屋里等了许久。 卫姑射将自己摊成一张饼躺在软床上,“你回来了?这一天去哪了,可有什么线索?” 谢允棠依旧坐在桌前,“有用的线索没有,但是衔羽书坊将庭州的势力和官员间的关系大致做了记录,我拿过来了。” 卫姑射望着床帐,“很好啊,一天就把庭州的势力搞清楚了,这个......衔羽书坊?庭州有衔羽书坊?” 卫姑射一脸震惊坐了起来。 谢允棠神色平静,显然没想到卫姑射连这个都忘了,不过一瞬,又恢复了神色。 这确实是师姐能做出来的事。 “肃、庭两州要建据点是师姐去西南之前亲自定下的,指定有我亲自执行,师姐,你不会忘记了吧?” 卫姑射 :“......” 那她今日跑这一天算什么?算她勤快吗? “师姐......” 卫姑射回神时谢允棠已经到了床边,俯身看她,他漂亮的马尾从肩膀处掉下来,扫到卫姑射的胸口。 眼看着人越靠越近,卫姑射没有被他装严肃的气场影响,一掌就将他的头推得后仰,随后腰部一挺人就站在了床上,“你不是说你没来过吗?不是说自己一个人来会害怕吗?敢情现在连你师姐都敢骗了?” 卫姑射一把推开他,从床上下来,抓着他的马尾就把人拖到了桌前:“不过是让你独立做了点事,就膨胀了?骗着我陪你来,说,你这魔丸有什么鬼主意!” “师姐!师姐!疼疼疼疼疼!” 两人的吵闹声自屋里传到屋外,外边走廊正好有小二带着客人经过,听着这笑闹声也笑:“这两位是昨日刚来的住客,瞧着是一对跑江湖的神仙眷侣呢。” 客人听着那清凌凌的笑声,朝那扇关合严实的门扉看了一眼,“嗯。” · 一个时辰后,卫姑射终于教训够了,压着谢允棠老老实实说清楚庭州的势力。 “所以,庭州最大的势力是尉迟家,也是庭州现在的城主;第二就是罕家。这个罕家是不是就是这次战事的前锋?” 谢允棠揉着被捏痛的肩膀,“是的,两兄弟都死了。现在罕家只剩一个嫡幼子,罕贤,习不了武,是被家族抛弃的弃子。” “除了这两家,分别还有金家,白家和耶律家。这几家都是有一定实力的西凉世家。” 卫姑射手指敲着桌面,“那玉家呢?我今日出门遇到了玉家的姑娘叫玉还珠,和尉迟家有婚约。” “玉家?”谢允棠没想到师姐刚出去一天就已经查到玉家了,“玉家在庭州确实是有一定地位,不过他们是魏人,庭州沦陷时没能及时逃出,连着城池一起被划归了西凉。” 难怪,那女子面相柔和,性子也是温婉贤淑,她当时还想西凉怎么能养出那样性子的世家女,原来是底蕴。 这和她在小巷里看到的魏人生存状态大不一样,同是魏人,底层的魏人在有西凉人的地方连位置都不配坐,而有些人却能有地位有钱财,还能和西凉人结秦晋之好? 谢允棠继续说:“除了玉家,魏国这边还有阮家和崔家两个家族,不过比不得玉家。他们两家都是靠与西凉人联姻才得以保全世家颜面。” “那玉家呢?玉家和尉迟家的婚约不也是联姻?” “衔羽楼探得的情报是:玉家姑娘的腿早些年是为救尉迟家两个孩子而伤的,当时由尉迟家家主,也就是现在的城主大人做主,定下的婚约。也是那时候,玉家在尉迟家的帮扶下,迅速在庭州站稳脚跟,重新接管了庭州的玉场,虽说没接触到什么军政实权,可这财路却是越走越宽的。” 卫姑射思忖着,看见谢允棠从袖子里又摸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说:“这是师父信里带的,我想应该是线索。” 卫姑射拿起玉牌放至火光上照了照,透出明显的绿色。看着像是块质地上乘的碧玉, 只雕了简单的山水,没有特别的印记,连玉场的官府印都没有。 卫姑射望着他一时有些无名的愤怒,“所以,你有线索为什么不说?” 想到自己白跑一天卫姑射就气死,这师弟是要不得了,今天必须打死! 卫姑射一手拍桌一手再次抓向谢允棠的马尾。好在谢允棠有过一次经验,偏头躲过。可是谢允棠哪里会是卫姑射的对手,卫姑射手腕一转就抓上了他的脖颈,将人压在桌子上教训。 “啊,师姐你轻点,真的疼!” 25.第 25 章 “客官,您要的茶具。” 小二将新茶具摆在桌上就去赶着接待下一桌了。 柳泊熟练地用热水将茶具挨个烫过,开始沏茶,“公子,我看你昨日睡得不是很好,不若下午回客栈补补觉吧,打探消息这事属下们做就可以,你头疾刚好,还是要多休息。” 对面的裴予之撑着额头,眼底的青黑根本掩盖不住,这是自野织离开后第一次睡不好。 裴予之下意识看了眼系统面板,安安静静,面板旁边还飞着一只虫子。 就是这个虫子告诉他它叫系统,是天道规则下的产物,说什么他是命定之人,要完成任务才能得天道眷顾之类的。 可笑。 “你看我做什么,我可没电你。”系统围着他飞了一圈,停在了他的肩头,“都说了,我只会在女主出事和你不完成本系统任务的时候电你。我可是从不徇私枉法的好统!” 裴予之心里叹了口气,这半个月他已经认命并习惯了这个自称系统的存在了。 它确实有些神奇之处,除了他无人可见,亦无人可听,好似只有他知道它的存在,有些瞬间他真要相信神明鬼怪之说了。 “没有怪你。”裴予之心说。 “哼,”系统轻哼,“要不是你不愿做任务导致我一直没能量化出本体,我也不会电你。” 裴予之没接话。 对面的柳泊将新沏好的茶递给裴予之,“公子?” 裴予之回神,“无碍,老师交代的事情要紧。” “是。” 柳泊没再劝,公子认定的事,他也从来劝不动。不过晚上回去可以让小二给他们换个房间。昨夜隔壁那对师姐弟折腾得他隔着个房间都能听见,更别说公子的房间是紧挨着的了。 今早出门前客栈小二见着他俩眼底青黑的模样还笑着说:“少年人,又是游江湖的,火性大。” 这一晚下来确实是火性大,先是屋子里撞来撞去的碰撞声,后面又是男人的呻|吟声,那动静直到后半夜才歇。 两人对面而坐,吃着西凉的特色菜式。他们坐在酒楼二楼靠窗的位置,这个地方能看见这条街的大部分景色。 裴予之细嚼慢咽,忽然,目光移向了楼下,楼下人来人往,在大堂左侧,有一男一女在用午膳,两人均穿着一身西凉袍子,梳着西凉的发式。 女主面容姣好,一手捧着碗,一手拿着筷,露出一截纤细的手腕,在埋头苦吃,对面男子言笑晏晏,时不时给她布菜倒茶。 都是陌生的脸,可是裴予之知道,那个女人就是野织,因为他已经听不清附近嘈杂的人声了,耳朵里全是系统的尖叫声。 “女主女主女主!我的女主啊啊啊啊啊!” “我可怜的宿主,我那素未谋面就缘已散尽的宿主啊!” 系统围着裴予之乱舞,小小的翅膀扇得乱七八糟,最后被裴予之一把死摁在桌面上。 裴予之压下心里那一点点的慌乱,收回视线,在对面柳泊疑惑的目光中重新拿起了筷子。 可是直到楼下两人离开,裴予之也没吃进多少东西。 “公子,可是西凉菜不合胃口?下午您就回客栈休息吧,我一会再去找家餐馆给您点桌新的。打听这事属下们有经验,就算是太傅大人还在,他也不想看见你这个样子。” 一句话柳泊说的小心翼翼,特别是最后一句。沈太傅是裴予之的老师这件事没几个人知道,自然也就没人知道公子心里的伤痛了。 在收到死讯的那一日,公子连夜飞鸽传书回了京城,又不眠不休快马加鞭来了庭州。 自出京开始,公子的生活就处处不顺,却从未抱怨过一句,就连这次沈太傅之死他都异常平静。柳泊担心这平静之下是极致的失智。 “嗯,我先回了,晚上记得来汇报。” 裴予之走得很快,甚至柳泊都没来得及追上去,也不知道该不该追上去。 · 卫姑射和谢允棠分开后并没有回客栈,而是随便找了条街晃悠。 谢允棠昨夜被她教训一顿后承诺这回的事他自己全权负责,说什么求她来只是想着她没见过西凉的风景让她来见识见识罢了。 可卫姑射这转了两天,仍旧觉得,这里无论是建筑,风景还是人的生活方式都更接近魏国。显而易见,这里的西凉人在被同化,且是不知不觉的同化。 这样的地方没什么好看的,特别是对上那些魏人投过来时那些希冀又好奇的目光,总让她莫名地觉得愧疚。 因为她也是魏人,却比他们过得好吗? 卫姑射不知道,她其实没有什么国籍之分,她前世生活的地方没有国度,更没有制度,最多几个幸存者组成一队,可这种聚集不过是为了让自己更好地活下去,从来都是对个人利益的衡量。 所以她觉得,是魏人还是西凉人又有什么要紧,不伤她利益者可活,伤她利益者则死。 比如在青天堡外杀的那些人,是魏人还是西凉人与她杀不杀死他们没关系。 刚拐进巷子里,前面就飞过去一个人,那人速度很快,几乎一闪而过,卫姑射看着那个飞檐走壁的背影有些熟悉,细细想了会,才想起来自己在庭州好像没有熟悉的人,索性不管了,打算穿过巷子回客栈睡觉去,睡一觉这些不愉快就忘记了。 “死人了死人了!” 一出巷子身侧的百姓纷纷四散,很快就有官兵提刀而来,掠过卫姑射,将前面不远处的楼房给围了起来。 卫姑射随手抓了个面色慌张又有些窃喜的魏人,“大哥谁死了?怎么就死了?” 被拦的路人见卫姑射是魏人,却穿着西凉的衣服,犹豫观察半天也没敢说出口,卫姑射明了,塞了块银子给他。 路人接过,才心一横说道,“是尉迟洵死了,死在一个花魁的床上。” 尉迟洵?昨天傍晚说要去怡翠楼的那个? “死在怡翠楼了?” “对对对,”或许是见卫姑射没有恶意,路人莫名起了些兴奋之色,“真是报应不爽,他残害了那么多人,早该死百次千次了!” 说着那股兴奋之色难掩,干脆用袖子捂着脸跑了。 卫姑射琢磨了一下,昨夜她已经听谢允棠讲过了,尉迟洵乃尉迟城主的嫡长子,品行极差,属于那种走在路上见谁不爽就把人抓过来抽一顿的类型,还喜欢强抢民女,以权压人,偏偏这人是个滑头,在官场上游刃有余,除了好色这点外没人抓到他的错处。 而西凉这种还没完全被文明驯化的地方,把能力看得很重,没有人会因为他的私生活不检点而放弃他的能力,何况他是尉迟家唯一的嫡子,身后是整个尉迟家的势力。 “竟然死在了女人床上,真是罪有应得。” 附近围观的百姓很多,即使有城主府的官威压迫,可窸窸窣窣的议论声还是越来越大。 < p>“祸害了多少人,就这么死了都便宜他了!” “我的月儿啊,禽兽遭报应了!” “他死了怕是不管魏人还是西凉人都要高兴吧,我记得他祸害的西凉人也不少。” ...... 一辆马车停在了怡翠楼前,很快楼里就用担架抬着个白布裹着的人出来了,一起出来的还有昨日跟在尉迟洵身侧的那个罕贤。 大部分人都随着马车走远而散场,也有一部分爱看热闹的,一路跟着马车去了官府。 卫姑射逆着人流穿过这条街回了客栈。 一进店门,卫姑射就遇到了客栈小二,他端着个空的托盘下楼来,“娘子回来了?你夫君呢?” 卫姑射:??? “我还没成亲呢!造谣犯法的哈。”卫姑射换上一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凝着小二。 小二十分上道,一张笑脸笑得真诚,“对对对,未成亲未成亲,小的就是讨个吉利,先说一句:祝娘子以后能与夫君恩爱不疑了。” 嘿,这傻子还听不懂话了! 卫姑射想起昨夜谢允棠在她房间留到很晚,这小二值夜会误会也很正常,毕竟小二又没有师弟,根本不知道师弟是种多么欠的生物。 卫姑射想通后一摆手,“就承你吉言了。” 反正也是个真心实意的祝福。 殊不知,卫姑射刚进门,一旁的房门就打开了。 裴予之站在门口,神情有些呆愣。 小二一眼就看见了他,在一楼喊了一声,“客官可是还有什么吩咐?” 裴予之被喊回神,有些不明白自己刚才想打开门去干什么,呆愣了一会,又重新关上了门。重新回到屋里,下意识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这次想起来他刚才是想去喊小二换壶热茶的。 可现在,看着那已经沉到杯底的茶叶,不知道为什么觉得隔夜的茶也可以喝。 桌上是柳泊新买来的吃食,刚才看着还觉得有食欲,这会却又失去了品尝的心思。 许久。 系统主动出现,“你怎么不和女主打招呼?她可是救了你,也救了我。刚才在酒楼你不让就算了,这会在客栈又遇到了,这说明你俩有缘啊,为什么不去!我想见我的宿主!我要告诉她,我是她的系统!我要辅佐她走上人生巅峰!” 系统四条腿乱晃,剩下两条腿叉着腰,在桌子上急得来回踱步。 “现在我才是你宿主。” 系统:...... “而且她又听不见你说话。” 系统:...... “你要那么想去,你就自己爬过去。” 系统:...... 系统发出崩溃的开水壶声,“裴予之!你就是欺负我能量不够,离不开你,更没能量去连接女主的脑意识!真是反了天了,我一个任务完成率百分百的系统竟然被宿主,不对,被被迫绑定的宿主欺负,这要是传回统星我还有没有脸活了!” 裴予之依旧是淡淡的语气,“被迫的是我,你要是真那么厉害干嘛不和我解除绑定。” 系统发现这裴予之脾气犟不愿完成任务就算了,说话做事也慢悠悠的,跟他说话总能被气死。系统欲语泪先流。 它要是能的话,它何必在这个男人身上。系统气不过,于是一气之下,光幕闪了闪: 未完成: 1、请爬一次女主的床(倒计时5天) 26.第 26 章 卫姑射回房后并没有睡。 一个世家大族的子弟就算再怎么荒唐,也不可能突然死在青楼。这件事简直充满了阴谋的味道。 以防万一,卫姑射一进屋就将衔羽书坊送来的信件翻了出来,将上面记录的庭州势力又仔细看了看,又拿出纸笔做起标记。 不知过了多久,卫姑射就这么趴在了纸香与墨香之间,窗户忽然被一股力从外面撬开,卫姑射瞬间惊醒,疑惑的眼神落在了窗棂上蹲着的谢允棠身上,“有门不走,你走窗?” 卫姑射起了身,“查到了什么?” 昨夜谢允棠拿出来的那块玉质地上乘,说今日要去城外的玉场找找线索。 谢允棠摇摇头,表示什么都没查到,“人应该不在玉场。书坊那边也递了消息来,这几年并没有人用秦明这个名字在庭州游走。” 谢允棠有些落寞,他以为有书坊提供情报,再加上那块玉佩,他不可能找不到人,结果竟在师姐面前出了大丑。 卫姑射却没这么觉得,“你可找人验过那块玉是不是出自城郊那个玉场?” 谢允棠老实答:“请好几位玉农看过,据他们的经验说这玉确实出自庭州的玉脉,至于具体出自哪个玉场,看不出来。” 这点卫姑射早有预料,伸手拍了拍谢允棠的头,表示对他查到线索的鼓励,“既然是出自庭州,且没印上官印,那必然是私下雕刻而成,也就是说要么是玉农私自倒卖的,要么......” “要么就是掌管玉场的官吏?”谢允棠被一语点醒,“我现在已经简单排除了场里玉农的嫌疑,是不是就该往上查查那些官吏?可这般查要查到何时?” 庭州光是玉场就有七八个,雕刻工坊就更多,这要一层一层查下去他们怕是不用回大魏过年了。 “别慌,既然人要我们过来找他却不曾暴露身份,这说明他身份不易暴露或者不易出现在百姓面前,这样的人身份地位肯定不低,就算有伪装身份肯定也有什么线索能让我们找到他。”卫姑射手指敲着桌面,“既然低调的方式行不通,那就换个高调的。” 虽然异国他乡稍有不慎很容易惹出祸事,可他们确实没时间在这耗了。 “我们这去找家最大的当铺将这玉牌当了。这秦明既然有手段将信件送回大魏,想来在这庭州是有一定势力的。” 说干就干,这两天在庭州的体验感让她觉得不适,尉迟洵的死验证了卫姑射莫名的第六感。 “就是那个吧?官府后面,独立一栋楼,符合衔羽书坊的情报。” 两人走近巷子,准备路过官府门口到后面那条街去,还未到官府门口,里面就出来了两个女子。 只见后面的女护卫将轮椅上的女子抱起,旁边有小厮将轮椅搬过门槛,女子重新被放在了轮椅上,是玉还珠。 房檐下早就站了两个妇人,见玉还珠出来赶忙迎了上去。房檐下几人的衣着都不算便宜,身上玉饰叠戴,很显富贵雍容,特别是那个上了年纪的妇人,头上的玉石头面都是成套的墨黑色的玉。 几人在官府门口寒暄,卫姑射带着谢允棠从马车边上路过,隔着一丈的距离,卫姑射对上了玉还珠的视线。 只一瞬,卫姑射没有在意,尉迟洵死了,玉还珠作为他的未婚妻肯定是要被请到官府问话的,出现在这很正常。就是不知道,这尉迟洵死了,她是高兴还是不高兴呢?卫姑射觉得她该高兴,说不定这事就是她干的。 到了当铺,卫姑射将那块碧玉的玉牌放在桌上,“老板,我要典当!” 老板笑呵呵的迎接,拿起玉牌一看,人就激动得直接从柜台里面走了出来,引着二人坐下,“二位这是要活当还是死当啊?” 卫姑射看着对面那笑得热情的脸,忽然就卡了一下,将嘴中的原话换了一句,“这墨玉可是我从魏国带回来的,价值连城,起码得给个十两黄金吧。” 那掌柜的笑容依旧不变,只是笑久了有些僵,“客官是识货的,这墨玉确实是值这个价,可是我们这是当铺,肯定不能按卖价收啊,给你七金如何?我就赚三金。” 掌柜本以为他压价都压得这么客气了,人既然急着用钱来了当铺这单生意总该能做成的,结果没想到他这话一出,卫姑射抄起桌上的玉牌就走,“不了。” 背影之潇洒,跟在身边的谢允棠都没反应过来。 “师姐!” “姑娘!八金,八金如何?我就赚两金!” 卫姑射充耳不闻,出了店铺就跳上了屋顶,一个借力就越过了巷子,重新回到了官府门口。 那里刚才的人已经散了,只留了两个守门的衙役。 谢允棠紧随其后,“师姐,可是有什么发现?” “允棠,你这会去趟衔羽书坊,让他们查查玉家,特别是查查玉家长辈里有没有姓秦的。” 谢允棠不明所以,但仍旧听话,“好。” 待谢允棠走了,卫姑射也消失在了夜幕里。 · 客栈。 等裴予之平静下来,就听见了隔壁的开门声,连带一起的还有他们的交谈声,男声一口一个‘师姐’,叫得热络,他隔着房门都听得见。 “还不去追?你任务完不成可是要头疼的哦。” 裴予之已经觉得头疼了,他手撑在桌子上,闭眼,不愿多说一句话。 这样僵直的氛围直维持到了柳泊回来。 柳泊一推门进来就看见了撑头的裴予之和一直没动的一桌菜。 “公子?你可是头又疼了?” 裴予之摇头,坐定,“可查清楚了?” “查清楚了,庭州的势力分布......” 柳泊三言两语就说清了庭州各世家之间错综复杂的关系,并将尉迟洵的死讯一并讲给了。 “公子,我觉得这尉迟洵死得实在蹊跷,不说他死的毫无征兆,且说他死后不久就传出是他弟弟为了夺权杀了他。光是我们打听的这两个时辰,庭州已经一半的人在传了。” “为什么会传出这个谣言?” “昨夜与尉迟洵一同去的还有罕家的嫡三公子,罕贤。他今天酒醒后听说尉迟洵死了就一直在喊是尉迟泓杀了人,当时围观怡翠楼的人还没散完,在场的人都听见了他的话。” 现在,尉迟城主很是愤怒,将尉迟洵死前接触的人都喊去了官府问话,连尉迟泓和罕贤都不能避免。 “看来这事已经牵扯到玉家了。”裴予之当即下了决定,“我这会写封帖子,你立马带着我裴家的印信和帖子一同送去玉家,让他们务必送到老夫人手里。” · “我家姑娘说,少侠既然来了,不如入府一叙?”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巷子里空空荡荡,只有几个围着卫姑射的黑衣人。领头的是安椟,面色冷漠,如看死人一般。 这事就有些好笑了,卫姑射本来是追上来确认一下刚才看见的那个老妇人究竟带的什么玉,不曾想竟被人发现还拦了下来。 “好啊。”卫姑射答应得痛快,正好让她试探试探这个不简单的玉还珠。 安椟显然没想到,这人如此轻易就答应入府了,所以她没敢掉以轻心,走近了些,一只手藏在身后,一只手向卫姑射比了个请的手势。 前面有人带路,卫姑射被一群人围在中间,身后是盯着她的安椟。卫姑射就这样被‘请’到了玉还珠的院子。 玉还珠于墙边的亭子里等她,亭子周围都是散落下来的红柳枝,近十一月的庭州大部分的树木都只剩光秃秃的枝丫了,只有红柳那褐红色的碎叶还挂在柔软的枝条上。玉还珠温和地笑着,可这样的一副背景,卫姑射实在是无法相信她心里也是这样温和。 “没想到少侠真的愿意来府上叙话。” 卫姑射挑挑眉,她江湖跑得多,却因为身份的特殊性很少有人会喊她少侠,还挺新奇。 “不知玉姑娘邀请在下所谓何事?” “这该我问少侠才是,下午才查了玉场,还没到晚上就已经查到我玉家了,少侠在查什么?” 玉还珠自己转着轮椅,慢慢从亭子里出来,于卫姑射面前停下,眼神似打量,似探究还带着一丝决绝的狠意。这样的眼神和在城主府和官府门口时大不相同。 看来官府门外那个对视不是偶然,也就是说那时她尚在官府接受盘问就已经知道了玉场的事。纵使玉场是玉家在管,想做到这种地步也并不简单。这玉还珠确实比她想的还要有本事,也还要有野心。 “姑娘有事想找我合作?” 不然就不是将她请过来,而是将她压过来了。 玉还珠也没想到,卫姑射完全没被唬住,甚至猜到了她的想法。 低头掩下眼底的诧异,牵唇一笑,“我知少侠来自西北衔羽楼。我不是要与你合作,是想与衔羽楼合作。” 又一次小小惊讶了卫姑射,换了个姿势,随意地靠在了墙边,就这样低头看向轮椅上的玉还珠。 她生得娇嫩,无论脸颊还是手指都白皙得像温润的玉石,一看就是世家娇养的小姐。那日在城主府,卫姑射就误会她是个不满自己被安排婚姻的娇蛮心机小姐。 看着她异常坚毅的眼神,卫姑射也笑了一下,“玉姑娘如何知道衔羽楼的事?” 一直警惕她的安椟接了话,“是我,我有去过大魏,听过衔羽楼的名声。” 玉还珠仰头望着天上微弱的星子,“我听安椟说,衔羽楼接生意看的是价值,不是价钱。只要我给的东西足够有价值,你们就会接。” 卫姑射点头,“听说的不错,不知玉姑娘想做什么生意?” “我要借衔羽楼的名义杀尉迟驹。” 尉迟驹是尉迟家家主,也是庭州现任城主。 卫姑射挑眉,这话的意思是他们衔羽楼可以不用出手,但是人命要算在衔羽楼头上。 “衔羽楼的规矩,一命一价,玉姑娘能出什么有价值的东西?” “我要出的便是玉家和尉迟家的势力,”玉还珠看过来的目光柔和,却也一如既往的坚定,似乎无论前路多难她都可以做到一般。 “我知道衔羽楼想入驻西凉,可是西凉与大魏的关系向来不好,魏人想在西凉做生意几乎不可能,十二年过去也就我们玉家算熬出了头。若尉迟驹身死,我若掌握尉迟家,届时庭州就会是衔羽楼的分部,从庭州借尉迟家的人脉打通西凉江湖可比衔羽楼自己摸索要快上数倍。” 至少不会成立了大半年还什么核心情报都查不到。 卫姑射嘴角勾着若有若无的笑,这人怕是盯着衔羽书坊很久了,“玉姑娘就如此肯定自己能拿捏住尉迟泓?” “看来你知道我与他的关系。”玉还珠直面卫姑射的揶揄,语气淡淡,“尉迟泓杀人的人证物证已经送到城主大人的书房,明天就要开庭对他进行审判。尉迟驹不喜他,他必然逃不出刑法。” “所以你想先打一棒再给个甜枣?这能行?” 玉还珠笑了笑,没有明说,“能行。” 卫姑射似懂非懂点点头,没再纠结这事,“玉姑娘给的东西值这单生意的价钱,可以接,不过你还得再回答我几个问题。” 玉还珠在轮椅上歪歪头,示意她问。 “你这女护卫不是挺厉害怎么还要和我合作?” “安椟试过几次,尉迟驹身边高手很多,且他本身功夫也不弱,她一人做不到。” “你家长辈中可有一个叫秦明的?” 话题转换之快让玉还珠和安椟都有些懵,可玉还珠还是迅速警惕,“你找她做什么?” 卫姑射挑眉,没否认那就是确实有这么个人。卫姑射讲了实话,“这个秦明在衔羽楼下挂了任务牌子,却没写明是什么任务,我们据点的人已经受了她的押金,所以只好找过来打算亲自问问她她要衔羽楼做什么。” 玉还珠依旧一脸警惕,显然不信。 卫姑射将那块玉牌拿了出来扔在玉还珠的腿上,“喏,这就是她的押金。” 玉还珠一看那张玉牌就惊了,仔细摩挲了一遍,以她多年看玉的眼光去看,这玉确实是祖母的那一块。 “你如何证明你说的话。” 卫姑射笑了,“无法证明,任务牌子有字迹,可是按衔羽楼的规矩不能给你看,你不告诉我也没关系,反正我已经查到了玉家,在玉家找人,还是找一个有身份戴这样玉牌的人,不过就是明日的事。” 要说查的话,整个庭州或许不好查,可玉家就很好查了,毕竟他们一下午就已经将城外的玉场查了一遍。 “这是祖母的东西。” “你祖母就是刚才去官府门口接你的那个老妇人?” “是。” 原来是玉家老夫人。 世家大族的老夫人身居高位又久居内院,难怪衔羽楼没查到,也难怪她今儿要穿得如此隆重去接人。 “单子衔羽楼接了,不过明日要麻烦玉姑娘替我引荐引荐,我需要见见老夫人问清楚任务。我还有事,就先走了,具体合作事宜明日再细谈。” 27.第 27 章 卫姑射被谢允棠拉起来。 “师姐,快醒醒,你说今天就能去见那个秦明的,我们早见早回。” 卫姑射抱着被子坐了起来,在谢允棠关门的那一瞬间,她对上了门外那一闪而过的一只眼睛。 有些眼熟的眼型,看着有些晦暗,看不懂什么意思。 “外面什么人?” 刚提着早点走到桌前的谢允棠头都没抬,“是住我们隔壁的,看着也是魏人,晚来我们一天。” 卫姑射爬了起来,开始简单的洗漱,“知道是什么身份吗?” “不知,听小二说是主仆二人,来寻人的。” 卫姑射停下手中动作,“我们也是来寻人的。” 谢允棠依旧不在意,“我向小二打听过,他们寻的是玉家人,我们找的不是姓秦的吗?” 卫姑射昨日回来没与他说她已经查到秦明就是玉家老夫人的事,索性现在也不瞒他,“人就在玉家。” 等两人路过官府时,果然听见了庭州的百姓在大肆谈论尉迟泓杀兄一事。 听说从尉迟洵死前的饭菜里检查出了肃州那边独有的毒物,此前逃走又被抓回来的花魁也交代是尉迟泓逼她下的毒,加之之前罕贤做人证,尉迟驹现在已经将尉迟泓锁在官牢了。 “尉迟泓咬死不承认是自己杀的,认定是罕贤诬陷他,现在在牢中要求见自己父亲。”谢允棠跟在卫姑射身边,说得兴起,“可惜他自幼就不得他父亲喜欢,小小年纪就被扔进军营里,一年能见着他爹一面都不错了,这会他爹痛失爱子,如何能听得进他的话?” 卫姑射却摇了摇头,“不见得,再不喜他,尉迟城主现在也只有他一个儿子了,总不能为了个死人把自己最后一个儿子也弄死吧。” 在她看来,把尉迟泓关起来说不定是为了保护他。 “师姐说的不错,虎毒还不食子呢。” 二人正好到了玉宅门口,安椟迎接二人,“两位少侠,请。” 卫姑射嘴唇挂着笑,虎毒不食子,可说不定子毒反噬虎呢? 三人到了玉还珠院门前,里面石桌边竟然坐了四个人,一个是玉还珠,另外三个是两男一女,其中一个是之前卫姑射见过的罕贤。 只见罕贤身体前倾,脸色也有些焦急,“还珠,洵兄是你未婚夫,我知你此时丧夫之痛,可是尉迟泓死不认罪,尉迟城主又犹豫不决,只要你出面证明尉迟泓那日确实去了怡翠楼,你我还有那个花魁三个人证,加上我找到的那些证据他决计逃脱不得!你就不想为洵兄报仇吗?” “我,”玉还珠眼中泪珠欲掉不掉,“我那日只看见他跟着你们出门了,不曾亲眼见他去了那里,那腌臜地方,我如何能做人证。” 玉还珠哭得拿帕子的手都在抖,“罕贤哥,你也知道我与洵大哥有婚约,我们下月就要成婚,可他却在这个时候去那种地方,你现在还要我出庭做证,我,我哪来的颜面去大庭广众下做证?” 说罢又是一阵掩面哭泣。哭得剩下两个人都有些不忍,离她最近的女子推了罕贤一把,“好了三哥,你又不是不知还珠的性子,从来都是软得跟没骨头似的,如何替你去做证?你还不如让金元宝去,他那日不是也在怡翠楼吗?” 说着还白了一旁挨着她坐的金元宝。 一身金银的金元宝连忙摆手摇头,“不是,灵儿,我那日是想去寻三哥的,只是一进去就被灌酒了,你又不是不知道我酒量差,稀里糊涂就睡在那了,但是我保证我真的什么都没干!” 罕灵有些嫌恶地摆摆手,“谁稀罕你干不干?”又看了眼已经有些喘不过气的玉还珠,眉头拧得更深了些,“好了,我们还没去看过玉老夫人呢,我们先去玉老夫人那,听说这是大魏那边的礼仪嘛,来做客,要见家里长辈才算好礼教。” 罕灵心里打着算盘,也没耐心在这耗了,起身就去拉罕贤的袖子,“三哥,走吧,礼数失了就不好了。” 三人迎面出来就撞见了候在圆洞门前的三人。 罕灵从罕贤身后探出个头来,“安椟,这谁啊?玉宅又招新打手了?” 安椟不知说什么,卫姑射和谢允棠的身份确实不大好说,最后还是含糊了一句,“是姑娘的朋友。” 安椟觉得既是合作关系,那起码算是朋友而不是打手吧。 女子听了安椟的回答上下扫了卫姑射一眼,“哦。还珠什么时候还交江湖朋友了。自从崔渡瑶嫁人后,我约她她都不出来玩,原本以为她是在家待嫁,没想到是去和江湖人玩了。” 这话只要不傻都能听出来不对劲。卫姑射没说话,安椟也没想好怎么回,谢允棠只觉有些刺耳,一下就从卫姑射身后出来挡在了她身前,欲还嘴。 “罕灵,回来。”罕贤先一步站出来把自己妹妹拉了回去,“二位抱歉,舍妹还有些孩子脾气,没有冒犯之意,只是庭州城她与还珠关系最好,最近还珠又有些忙,舍妹任性了,在下替她赔不是。” 卫姑射摆手,“两位不必如此,我们江湖人交朋友只看性情,还珠性子坚韧良善,我们喜欢和她来往。” 这话不卑不亢,完全没把自己放于下位,不知罕灵听没听懂,一甩袖拉着罕贤就走了,“三哥走吧,还珠还要和她的草莽朋友说话呢,我看我们今日是来得不巧了。” 待二人走远,卫姑射进了院子,玉还珠立马恢复了正常表情。 卫姑射没拆穿她,只问了个真正好奇的问题,“你这事打算如何引到衔羽楼头上?” 尉迟泓常年受父亲和亲哥打压,这会还被诬陷杀了自己亲哥,人逼急了弑父夺权也不是不可能。 若是弑父,名声可就保不住了,以尉迟泓现在的实力怕是压不住这个消息,要么血洗庭州城以武力镇压各家势力,要么找替罪羊。而衔羽楼就是玉还珠替他找的替罪羊。 “罕贤已经拉上了金元宝,不出两日他肯定会将金元宝的证词呈递给尉迟驹,也就是说尉迟泓还有两日就会受到尉迟驹的亲审,也就是说不出三日,尉迟泓必然动手,届时我会将你安排至他身边。” “啧啧啧,”卫姑射感慨,“若他不动呢?” 万一人家就是如此孝顺呢? “那便将他杀了吧,退而求其次,罕家也可以,”玉还珠语气轻松,似乎这并不是什么生死大事,而是在讨论一块玉的成色好不好,“真是要感谢大魏的将士,远在千里却替我解决了罕家两个最棘手的人物。” 卫姑射:...... “那老夫人呢?行动前我要去见老夫人。” 玉还珠亲自带着安椟将卫姑射送到了前院。 她们到门口时正好遇到管家送罕灵他们三个出去,只堪堪见了个背影。 “玉叔,祖母又送了罕灵什么?”玉还珠拦下了送完客人回来的管家。 玉叔有些为难。 “是不是最新款式的玉饰?咋们家铺子都还没上新的那种。” 玉叔沉默,便是默认了。 玉还珠亲亲嗤笑一声,没再说什么,推着她的安椟脸上也都是厌烦的神色。 卫姑射在一旁摇了摇头,这也太虚伪垃圾姐妹情了吧。 玉叔看了一眼玉还珠身后多出来的两个外人,转移了话题,“姑娘这是要带朋友来见老夫人?” “嗯,祖母还在正堂吧?你替我去通报一声,我就不进去了,是我朋友的私事。” “这......”玉叔有些为难,这有些不合礼数,可是开口的是府上金尊玉贵的姑娘,是老夫人和老爷疼在手上独一无二的宝珠,是玉宅以后唯一的主人。玉叔衡量片刻就答应了,“我这就去通报,姑娘稍等。” 没一会卫姑射和谢允棠就进了屋。 等门关上,安椟又推着玉还珠回去了,路上忍不住发出疑问,“姑娘,这两人虽说是魏国人,但不一定可信,去给尉迟泓收拾尾巴这件事,我也可以。” 玉还珠一手覆在了安椟推着轮椅的手上,“此次若尉迟泓当真弑父夺权,他必不会心软,你上次杀尉迟洵受了伤,我们好不容易瞒过官府的检查,若是你去,万一尉迟泓连你都不留那我就白算计了。” “至于他们两个,无需可信不可信,只要尉迟泓愿意,他们就一定可信。” · 今天也是裴予之计划去见秦老夫人的日子,人刚出房门就遇到了买饭回来的谢允棠。 他也穿了一身西凉的袍子,梳了西凉人的小辫,甚至一只耳朵还戴了耳饰。这是西凉人的习惯,女穿双耳男穿单耳。 匆匆一眼,谢允棠越过裴予之去推了卫姑射的房门。动作极其自然,从推门到关门只用了一息。 裴予之眸色骤然一暗,唇线无意识绷紧。一直到了玉家也没说一句话。 玉家正堂,老夫人端坐堂上,左侧还坐着个男人,着一身西凉袍,与屋内其他人的穿着格格不入。 裴予之被引进堂内,按着规矩先行了礼,“老夫人。” “你当真是裴家子孙?”老夫人高坐主位,开口的声音有些苍老。 “在下并州裴氏,十五世孙。族谱俱在,不敢妄冒望族门第。” “没想到真的能在如今的庭州见到裴家人。”老夫人感叹一句,没有多问,“不知你千里迢迢来庭州是为何事?” 裴予之没有说话,只是看了眼对面坐着的男人。 “这是老身的嫡子,庭州玉氏这一代的家主。” 裴予之依旧温和,“晚辈只与秦老夫人谈。” 一句话礼数周到,可语气却不容置疑。且裴予之没提玉氏,称呼的是秦氏,那这就不是玉氏的事了,而是她秦明的事。 在场的两人都僵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裴予之的要求如此苛刻。可转头一想又很合理,裴家,那是百年世家,历代都是大魏世家之首,这样家族的继承人提出这样的要求并不奇怪。 裴予之身后的柳泊站了出来老练地打圆场,“玉老爷,最近庭州不甚太平,想来官署还等着您上衙呢。” 老夫人也适时摆了摆手,“老爷且去上衙吧,想来尉迟城主还等着你呢。” 完全摸不着头脑却知道裴家地位的玉老爷并没有多说什么,向老夫人告了辞。 待人走完,老夫人才发话,“裴公子说吧。” 裴予之放下茶盏,“恩师沈秉文,不知老夫人可还有印象?” 听着这个名字,老夫人脸上有一瞬的恍惚,随后想起什么又冷了脸,“年仅三十就被景明帝封做了太子太傅的沈秉文?他现在应该是沈家的家主了吧。” 随即再次打量了一眼裴予之,“以裴家的藏书还需要你向外拜师?” 裴予之仿佛没看见对方眼里的怀疑,“我与恩师是意外结识,不曾行过拜师礼。” 裴予之直接换了话题,“恩师曾说,老夫人年轻时巾帼不让须眉,为了让庭州的玉脉归属朝廷,当年可是一人打遍庭州无敌手,成功让玉氏归顺了朝廷,晚辈钦佩老夫人。” “二三十年前的事了,你有什么事直说便是。” “听闻当年之事,老夫人是为了完成一位朋友的承诺,后来还远嫁庭州,直到庭州沦陷也未曾后退。” 老夫人摩挲拐杖的手顿了一瞬,嗤笑一声,“没想到沈秉文连这些都知道。” “可惜人心易变,当年或许同路,多年不见早已物是人非。”言罢,语气眼神都冷了下去,“你到底想说什么?若是魏国朝廷派你来劝说我继续为朝廷办事的,那便算了。我秦家十四年前就已经死得差不多了,玉家在现在的庭州也还算活得过去。我可不想再为魏家人搭上我两族人的性命。” “老夫人言重了,”裴予之扯唇笑了笑,可那笑着实有些勉强,“恩师一月前已入诏狱,在狱中自戕,入狱罪名乃是谋叛既遂。” 秦老夫人显然没想到,冷着的脸都僵着了。 裴予之似没看见,继续说,“我收到信时人已经到了陇州,对京城的事鞭长莫及,只能查到定下老师罪证的最后一封信是秦老夫人的落款。” “这事说来也巧,我本来是圣上亲点的西南巡抚,可行至半路收到了老师的书信,信中说要我务必问清楚十四年前庭州肃州沦陷的真相。” 当时裴予之收到这封信时还觉得奇怪,他是去西南,不是西北,离庭州那是上千里的距离,老师怎会秘密写了这样一封信。 他猜是京城出了大事,果不其然,收到信的第三日他就收到了朝廷的调令,说西凉突袭,让他转去西北任西北督军。 得知西凉势如破竹连夺两城,既杀了西北节度使又吞了西北的粮仓瓜州,他便一路剿匪收粮,一边分批送粮一边往西北赶。等人手全派出去了,又遇到了脱离军队提前出京的晋王,两人的计划不谋而合,索性搭伙做了人肉靶子。 可前线战事刚停,他还未来得及回信问候老师就收到了老师的死讯。 证据确凿,板上钉钉,使老师自戕的就是那封带着玉氏印信的亲笔信。 秦老夫人的脸色在裴予之话落时瞬间转成了愤怒,拐杖重重敲击了两声,最后发出一声冷笑,“你是说大魏将庭州丢弃了十四年,十四年后又将庭州苦苦挣扎求生的魏人送出的书信当做通敌叛国的证据是吗?!” 秦老夫人气得直接站了起来,“且不说我秦明没写过这封信,就说我秦家为他魏氏的江山死战,我玉家在庭州活得如西凉人脚边的一条狗!她魏宜德对得起我们吗?” 说到后面秦老夫人的话语甚至有些颤抖,手中拐杖死死抵着地面,“她魏宜德就这样报答我秦玉两家?!” 28.第 28 章 直到最后秦老夫人都没有松口,裴予之表示过两日还会来就告辞了。 两人被管家引着欲往正门去,中途遇到了前来拜见老夫人的罕灵三人。只匆匆打个照面,柳泊很有眼力地表示可以他们可以回去,不必管家相送。就这样,玉叔又引着罕灵三个去了前厅。 “玉叔,刚才那人谁啊?以前在庭州城怎么没见过?”罕灵走在两人中间,往玉叔的方向看去。 玉叔作为玉宅几十年的管家,当然不会回答这种套话的问题。笑呵呵地打着哈哈,“是我们玉氏的远房亲戚,从肃州过来探亲的。” 正好到了正堂门口,“三位公子姑娘,老夫人就在前厅,你们进去吧。” 不到一炷香,罕灵三人就出了玉宅,走时还拿了好些老夫人送的玉饰。 一出玉宅门,罕灵就拉了个守门的小厮来问,“刚才那两个公子往哪个方向去了?” 守门的不是个机灵的,反应了好一会才告诉了罕灵他们离开的方向。 “三哥,你帮我把这些玉饰带回家,我去去就回。” 罕贤和金元宝一人一边抓住了罕灵的手臂,异口同声:“你想做什么?” 罕灵挣脱,“以前庭州城没见过这样好看的公子,我去看看怎么了?” 罕贤扶额,这几天的事他已经累得心力交瘁了,尉迟泓反咬得太狠,好在他在还珠的话语中找到了尉迟泓的破绽,不然今日就真让他出来了。 现在大哥和二哥都死了,罕家这一辈就剩他一个男儿,他又无法习武,罕家的兵权岌岌可危,尉迟家一直力压罕家,这种时候,兵权最易旁落到尉迟家去。 不过事情没有那么遭,尉迟洵死了,尉迟家名义上最合理的继承人没了,而尉迟泓又刚好出现在了现场,他才不在乎真凶是不是尉迟泓,只要尉迟城主觉得是尉迟泓就行。 以尉迟城主对尉迟洵的爱护,尉迟泓怕是再难翻身,就算不死肯定也会贬去前线,到时候还担心弄不死他吗? 只要他回不到庭州,只要尉迟家同样没了继承兵权的儿子,那庭州的势力就依旧平衡。还珠的婚事也可以延后,尉迟家的人,根本配不上如玉如珠的还珠。 事情太多了,罕贤一下子就不想再管着罕灵,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不能做过分的事,也不能强抢,若是出了事又要我来给你扫尾,你明年就等着嫁人吧。” 金元宝没想到罕贤竟然突然同意了,赶忙拉着罕灵不松手,“三哥,你怎么就同意了,灵儿独自出门很危险的,不如我陪她去吧?” “不行,”罕贤抓住了金元宝,“你得和我一起再去趟怡翠楼,找那里的歌姬们帮你回忆回忆你那天到底有没有看见尉迟泓。” “可是灵儿......” “她那性子你还怕别人欺负她?我们这几个从小一起玩的,谁不是被她欺负?” · 卫姑射和秦老夫人没聊多久,拿到任务就被秦老夫人安排进了玉宅住。理由是让她多和玉还珠熟悉。而秦老夫人给的任务是让她护送玉还珠回大魏。 不过两人没有答应,只说自己杀气重,怕坏了玉宅的风水。 两人一到客栈,小二就热情地迎了上来,“哟,二位客官回来了,可曾用过午饭?咱们小店的庭州美食也是一顶一的,不比酒楼的差。” 卫姑射对视一番,这是为数不多的魏人开的客栈,店里肯定有不少魏国菜,“那好,那你给我们上几个招牌菜,今儿就在大堂吃。” “喂!你这魏人怎么撇下我去讨好别人?不想活了?!” 身后柜台“啪”一声响,整个大堂瞬间安静。 小二赶忙跑回去道歉,“姑娘,您想问的小的确实不了解,您就别为难小的了,不如您在这等等,一会那位公子下来,您自己问他?” 小二在柜台前连连鞠躬,双手都拘谨地缩在胸前,脸上的笑容也笑得小心翼翼。 卫姑射进了门来,一眼就与那为难小二的人对视上了。 是个意想不到之人——罕灵。 卫姑射没上去打招呼,而是拉着谢允棠越过了大堂,“你既有客那我们自己去后厨与掌勺师傅说。” 待二人在大堂用完饭,准备往楼上走,罕灵出手拦住了两人。 “你们俩住这?认不认识住东边第二间的那个男人?” 谢允棠两步上前挡在了卫姑射前面,“这位姑娘,和草莽搭话怕是会拉低你的身份。” 罕灵不以为意,“我给你钱不就行了?你们江湖人不就是吃不起饭才跑江湖打杂的吗?” “呵,”谢允棠嗤笑,“确实要钱,我们的情报可不便宜。你想问得用百金来换。” 罕灵表情有些僵硬,很快又转作嘲讽状,“不过百金,就当赏你们了又如何?” 说罢将手腕上两个成色极好的镯子摘了下来,“告诉我他是谁,喜欢什么,什么时候出门,我将这两个镯子赏你们。” 谢允棠脸色有些难看,可看了一眼卫姑射,见她一脸看好戏的模样,随即扯唇一笑,“这点可不值一百金。” 罕灵犹豫一瞬,咬咬牙又将脖子上的玉坠子,头上的玉簪子都摘了下来,“这可全是玉家的定制饰品,全西凉就我一个人有,你最好说些我想听的。” 谢允棠笑眯眯的接过,“魏人,喜欢不被女人打扰,至于出门嘛,这两日都是辰时见他出来,我还遇到过两次呢。” 罕灵怔然一瞬,大怒,卫姑射先她一步钳住了她欲落下的手,“姑娘做事要三思后行,这里可不是玉宅更不是罕府。” 罕灵看看笑眯眯的谢允棠,又看看似笑非笑的卫姑射,挣扎着将手抽了回去。 · 不愉快的事并没有影响卫姑射,第二天两人应了老夫人的邀约去玉宅陪着玉还珠。 “说来这也是天定的缘分,老身知道你们要来还愁你们与还珠第一次见会不会不好意思,不曾想你们倒是先认识了!”老夫人笑眯眯的,一手拉着卫姑射,一手拉着玉还珠,将两只纤细的手叠在一块。 卫姑射笑着,来之前老夫人已经提前说了,还不能告诉玉还珠送她回大魏的事,老夫人说要等她准备几天,这些天庭州势力实在混乱。 玉还珠也是笑得眉眼弯弯,看着卫姑射,“确实是意外的缘分呢,没想到祖母与野织早就认识了。” 卫姑射叹气,玉还珠这边也是她刚报的名字。 玉老夫人心情极好,她今早让府中暗卫试过卫姑射的身手,确实很有实力,至少比她年轻时有本事。这让她更坚定了送孙女回大魏的决心。 西凉对魏人来说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不管玉家生意做得再大,玉氏这一脉只有玉还珠一个,还珠无法再习武,这就意味着待她百年之后玉家无人能保她。 “说起你师父,我认识他的时候他尚未有收徒呢,后来庭州变成了西凉的,我们也曾通过几次信,我才知他那样古怪的性子竟然还收了徒。这一收还就收两个。” 听着玉老夫人口中那个古怪的老头,卫姑射想起自己的师父,他确实很古怪,很多时候的想法跳脱得不行,想一出是一出的,且从不正经教她功夫, 从来都是让她和他打一架,打赢了就丢一本武林秘诀来让她学,没打赢就要一直打。 “师父隐居了这些年,脾气好了许多。” “不知野织几岁拜的师?”玉还珠略微倾身,望向卫姑射的眼睛里满是好奇。 玉家姑娘因为腿伤被迫放弃武学是人尽皆知的事,原以为玉还珠会敏感这个话题,所以玉老夫人和卫姑射都是绕过这个问题聊的天。没想到她没有黯然神伤,也没有一蹶不振,反而一直活得很好。 “七岁。” 玉还珠也是七岁,若是没出意外,或许她也可以如此自在。 玉还珠眼睫轻扇,笑意从眼眸中印出来,带着些微的水光,“真好。” 玉还珠还欲开口换个话题,玉叔就在院外求见,说是老夫人的客人上门拜访。 玉老夫人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扶上手中的木杖,“且去看看他今日能说出什么花来吧。” 两人送走了玉老夫人,对视一眼,脸一垮变回了之前的表情。 “你当真与我祖母认识?” “我还想问你祖母是怎么认识我师父的呢。” 卫姑射的表情依旧如之前那般,带了些懒散和无所谓。玉还珠细细观察了一会儿,压下了心底的疑虑,“祖母年轻时也是跑江湖的,到了二十几才回了外祖家待嫁。” 据衔羽楼的情报来说,秦家以前在大魏也算是西北有名有姓的世家了,大魏民风不同,以前女子也是可以有官职的,不过世家与普通百姓之间依旧有阶级之分,所以很少有世家豪族会同意女儿家闯江湖。 卫姑射点头,“难怪,话说谁找老夫人,昨日我来老夫人也在正堂见人呢?难道又是昨日那个?” 明晃晃的打探,连弯都不拐了,说完还笑了一下。 “我也不知,祖母不曾告诉过我。”玉还珠也扯唇笑了一下,很敷衍地将卫姑射的话挡了回去。 “姑娘,”安椟从外院走来,“罕灵姑娘来了。” “那你快去将我屋里那些新画的首饰稿件藏起来。” “今日她不曾进府,一直在府外等着。” “那等着就等着吧。” 玉还珠脸上的不耐烦演都不演,卫姑射挑眉,想起昨日坑得的那两个手镯,“她身上的东西都是你画的?” 玉还珠没回答,一旁的安椟接了话,“向来是我家姑娘刚画完她就吵着闹着要玉匠给她雕了。” 难怪说自己身上的是独一无二的,还没开工就直接抢了能不是独一无二的吗? 后面玉老夫人还来陪他们用了午膳才回去歇息。一整个下午,卫姑射和谢允棠都在玉还珠的院子里,听着玉宅外面送来的情报。 比如罕贤那边造伪证的进度已经接近尾声了,明日或许他就会再次呈上尉迟泓杀兄的新证据。 比如尉迟府为大公子设的灵堂已经摆了好几日了,为了让尉迟洵走好,尉迟城主今日下令庭州城所有居民均可进府门叩拜。 鉴于尉迟家的凶名,大家不想去也要表现得想去,下午,尉迟家就开始门庭若市哭丧的从府内都排到了街外,整个庭州城都在为他的意外离去而叹息,好像他真的做过许多利国利民的好事一般。 ...... 直到晚上两人才回了客栈。 二人今日没干正事,该说的话白日就已经说完了,这会在房门说两句就各自回了房间。 卫姑射一关上门就警惕起来。 屋里不对劲。 低沉,压抑,粗重,很明显的呼吸声,自床幔后传来。 29.第 29 章 卫姑射站在门后听了一会,确定这低沉而厚重的呼吸声来自男人。 可是异国他乡的谁会给她送男人? 或者说哪个男人敢爬她的床? 脑中快速将在庭州接触过的人都过了一遍,确认没人会做这种事,最后卫姑射归结于:肯定是衔羽楼仇人使的新招数。 毕竟衔羽楼想要稳坐西北第一的位置,肯定是要受各方势力挑战的。光是同行因为不服来找她打架的就不在少数。 卫姑射没有刻意放轻脚步,缓慢往床榻前移动。 不曾想这么明显的脚步声床上的人却没有动作。 她都表现得如此明显了,这人怎么还一个劲地喘也不亮兵器? 这回又是哪个组织训练的杀手,这计谋这策略,显得她是个被美色下降头的蠢人。 她是那种人吗? 就算里面是个大美人她也不会因为美色而动摇的! 站在床边,卫姑射将手中的油灯往前递了递,透过白色的床幔,朦胧地看见个人影,长衫松松垮垮,黑发扑满了后背,蜷在床边,里面断断续续传来忽重忽轻的喘息声,隔着薄薄的床幔勾着她的耳朵。 视觉会骗人的,特别是这种看不清的东西,大脑会自己脑补自己想看的东西。 不对不对,是大脑会自己脑补自己看过的东西。 也不对,是大脑会凭空想象! 油灯的亮光似乎终于惊到了里面的人,一阵窸窣声,床上的人影动了,人影逐渐清晰,他在靠近她! 卫姑射一个警惕,伸手迅速卡住了来人的脖颈。 她下手力气不轻,隔着床幔死死按住了床上人的脉搏,手下传来有力的跳动,一下一下的敲着卫姑射的手指。 “啊……” 一声暧昧的惊呼,床上人的手指轻碰了碰卫姑射的手臂,这让卫姑射本就蹙着的眉头皱得更深。 她不喜欢陌生人的触碰。 随意一划,床幔被内力划开,裴予之那张面色潮红,眼雾朦胧的脸就这样猝不及防的撞进了卫姑射的眼里。 薄汗让他的发丝沾在脸上,长睫扑闪,因喉间被她掐住,他微启唇,那颗因热意格外鲜红的唇珠意外的明显。 卫姑射瞳孔剧缩,下意识的咽了咽口水,骤然松开手将其背自身后,“你......是谁,怎么在我房间?” 裴予之重新靠回床上,垂着头,看不清表情,却能看见他双手紧抓着床单,原本平滑的床褥被抓得皱皱巴巴,甚至能看见他手背青筋暴起。 他在忍。 卫姑射再迟钝也发现了他的不寻常,向前两步扣住了他的手腕,想起刚才掐他脖子时手底下传来的脉象,“你中药了?我去找谢允棠来。” 说着转身欲走。 手腕忽然一紧,是裴予之扯住了她,他依旧没说话,只是手一点没松开。 “他是我师弟,就住隔壁,很快的。”卫姑射欲抽回手,他的手太烫了。 裴予之依旧没放,反而听见这句话,想是应激一般,用力一扯,卫姑射猝不及防整个人往床上倒去! “诶!” 预想的柔软被褥没有,反而砸在了一具结实有力的身体之上,躯体相撞,卫姑射身上带着入冬的寒凉,撞上了浴火之身。 “嗯......” 冰凉的唇结结实实压在了侧颈,柔软、冰凉,带着梦里挥之不去香气的身体压上他的,这一刻他竟可耻地觉得有些快慰。 “......野织。” 腰上被灼烫覆上,手底下似碰到了烙铁,卫姑射压下心底那点窘迫,“你怎么知道?” 她这回可没带面具,他不应该知道的! 卫姑射一动,难耐的喘息声就止不住。 “你,你别掐我!” 看着那张潮红迷离的脸,卫姑射也顾不着他为什么认出她了,伸手就要去掰腰上那双手。 “别动。” 裴予之箍着她的腰,闭着眼。刚才一下太冲动,竟真把人拉了上来,这会被她贴着,快慰很快被难耐淹没,再开口话里带了些颤音,“我,药解不了,是西凉这边......烈药......” 卫姑射试图撑起上半身,“那我去给你找个女人?” 人尚未起来,又被压了回去。 “不,行。”裴予之的手慢慢攀上她的背脊,热气落在耳后,一阵一阵烫着她的耳垂,卫姑射总觉得她的耳朵要熟了。 “这不行,那不行,你这脉搏可不是这么说,再不解怕是要血液逆流,冲破经脉了。” “啪!啪!啪!” 正考虑要不要把他敲晕算了,门外忽响起杂乱的脚步声。 “开门!” “还不快把门踹开,我带你们来有何用?” “罕灵,这可不是你罕府!” 是谢允棠的声音。 “你住这?那这间就是你身边那个女人的房间了?我丢东西了,我怀疑就是她拿的,我要进去搜!还愣着做什么,把门给我踹开!” 卫姑射一打开门,就看见谢允棠挡在门前,罕灵带着四五个打手围在一旁。 “哟,大晚上的罕姑娘不在罕家怎么跑这小小客栈来了?”卫姑射先扫两眼左右两边,眼神才轻飘飘落在罕灵身上,眯了眯眼,看来金万众这事是她干的了。 她想干什么?强抢民男? “我,我东西丢了,我怀疑就在你屋子里。”罕灵不知道为什么她的眼神明明什么都没有,可她忽然就有些心虚。 “我屋里没你的东西,”卫姑射笑着,“不过,罕府在东街,这里是西街,姑娘的东西怎么丢到这里来了?” 确实,丢东西这个借口是她情急之下找的,谁知道她一推开隔壁,却是人去楼空,那药是解不了的,这会怕是药效发作了,要是没找到岂不是便宜了别的女人? “是我的狸奴丢了,我看见它钻进你屋里了,我要进去找。” “可以啊!”卫姑射表示理解,“狸奴是宝贝确实要找。” 卫姑射的表现让罕灵犹豫,这么爽快,难道人不在这? “不过,”卫姑射却在这时话锋一转,“我夫君尚在屋里,你一个未婚的姑娘家不方便,到是可以让你的护卫进去看看。” “夫君?你有夫君?”罕灵这才注意她的穿着,厚厚的西凉袍已经脱了,就穿了件大袖衫,衣领松松垮垮,腰带也散了一半,,甚至额头上还有密密的汗珠。 偏偏卫姑射还不以为意,似乎很满意现在的造型。 “对啊,你不知道吗?小二前两日还说我与夫君恩爱不疑呢。” “那我昨日问你们......” “昨日?啊,你昨日不会是在问我夫君吧?你看上了我夫君?” “我,我,怎么可能!我怎么可能看上一个跟了草莽的男人。” 好不容易看上一个竟然是脏的!罕灵气急,“我都说了是来找狸奴的,既然不在,我就先去别的地方找了!” “是吗?不然你亲自进屋看看你那狸奴是不是躲在哪里不敢出来。”说着还欲去抓罕灵的手。 “你滚啊,你一个浑身汗味的江湖混子怎么敢碰我!”喊完,罕灵又突然反应过来,“等等,之前你不说,现在却突然说他是你夫君。你不会骗我吧?” 卫姑射挑眉,还算机灵,卫姑射打了个哈欠,一副困倦至极的模样,挥挥手,“大半夜的谁想骗你,你不信便自己进去看。” 罕灵将信将疑,向前踏了一步,在门前往里探,屋里桌上放了把刀,靠近门的架子上还堆了一堆衣服,一看就是没整理的脏衣服,床边还散了几件,孤零零的落在地上,床被纱幔挡着,看不见,但光是门边的脏衣服就已经让罕灵退却了。 果然是个江湖混子。 罕灵甩手而去,“以后管好自己男人,别把人放出去招摇过市,真是的。” 白瞎她的眼。 很无厘头的话,可是卫姑射听懂了。 卫姑射重新冷了脸,自从卫姑射出来就一直沉默的谢允棠,抬手拦住了她欲关门的动作,“师姐,你屋里当真有个......” “想什么呢,不过是打发罕灵的说词罢了,你师姐我明日还要去杀尉迟驹,先睡了。” “啪”的一声将谢允棠隔绝在了门外。 谢允棠手依旧放在门上,站了许久,最后还是自己回了自己的房间。 不管屋里有没有人,师姐既然不愿告诉他,他便不打听,师姐总会有一天愿意告诉他的。 师姐喜欢他乖乖的,对,师姐喜欢乖乖的。 插曲一过,卫姑射就回到了床边,她这回没站着,只坐在床边,掀开床幔,“人走了,你要回去吗?柳泊呢?怎么让你一人落单?” 不知道他这种武功差差又长得美美的男人最容易被人吃干抹净吗? 裴予之靠在被子上,情|药带来的情|潮一阵高过一阵。 他的外衫已经不知脱哪里去了,察觉卫姑射的靠近,一下就贴了上来。 鼻息缠绕,惊得卫姑射又想往后躲,可惜,缠上来的不只有他的手,卫姑射再次被卷上了床。 “......野织,你有几个夫君?” 热气拂过唇角,贴过耳廓,最后灼烧着她的颈肩。 “我是第几个呢?” 长长的尾音被他的喘息声吞没,卫姑射竟听出了些委屈的意味。 想起刚才罕灵那副火急火燎的模样,怕是这会药效正起,这人估计都没什么神智了。卫姑射也没和他计较,只试图唤起他的意识,“于之,你可还记得你的表妹?她说不定还在等你回信呢。” 果然,裴予之身体有一瞬的僵住,随即缠得更紧,喘息声也更重,似乎,反而,更激动了? 热气移到颈侧,“所以,那个帐篷里真的是你,我后来去寻你,你走了,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什么他没说,只是一个劲地蹭着。 卫姑射等了一会,确认他不会说了,抬手反扣住他的肩膀,“你既清醒就回自己房间去。” 可惜没用,卫姑射的手一贴上他的肩膀,人反而闷闷哼了一声。 “既是你,你该听见了......我与表妹没什么关系,表妹失沽,我知她寄人篱下有多难,我真的,真的没有,没有暧昧不清,除了......” 越说到后面声音越小,甚至带了乞求。 卫姑射听出来了,这是在给她解释。 她本意可不是要他解释,他这话怎么感觉好像有些奇怪?就想她在......埋怨? 卫姑射赶忙解释,“我的意思是,你是朝廷官员,世家子弟,清誉名声最是要紧,你不要做让自己后悔的事。” 又是一阵沉默,卫姑射再次尝试脱离这个过于滚烫的怀抱,可裴予之没有给她机会,几乎是她动作的瞬间,裴予之忽然就撑起上半身,一个不慎,天旋地转,卫姑射就躺在了床上。 卫姑射:...... 她真是,以为他三流功夫制不住她,却忘了他长得可大她一圈呢。他整个人压上来,她想推开确实要废不少力气。 卫姑射叹了口气,她确认,这人现在真的没有意识了,完全无法沟通。 不让找人,不让找医,也不让她离开,“你莫不是怕我将这事宣扬出去?” 裴予之不语,只一个劲地抱紧她,头蹭进衣服里疯狂吸取她的香气,是悬崖下萦绕不去的香,是昏迷时勾在鼻尖不走的香,是梦里缠着他不让他走的香,是......野织,是野织......她为什么,为什么还不推开他,为什么不似寻常女子那样跳起来骂他,为什么,要亲他...... 裴予之越抱越紧,试图钻进身下人心里看看,他到底在哪个位置...... “嗯......” 卫姑射起唇吐出一口热气,她没阻止他的动作,既然他谁都介意,那便就这样吧,反正明日醒来后悔的不是她。 所谓美人在怀,何能坐怀不乱? 何况这个美人在不停地乱、蹭,试图把他的香气沾满她的床铺。 卫姑射伸手抱住了有些急躁的人,手卡在腰窝,沿着背脊轻轻抚摸,听着含糊在耳边湿润的喘息,卫姑射竟觉得她也有些昏了。 “野织......” “嗯。” “......哈,野织。” “我在。” ...... 直至床边的油灯燃尽,屋内彻底暗去,反而放大了卫姑射本就敏锐的感官。 床幔依旧在风里轻轻摇晃...... 30.第 30 章 天幕茫茫,罕灵没敢后半夜回府,还是在客栈将就了一晚,待天亮了才敢回府,就借口说在玉宅住了一宿,她昨天出门也是说的这个借口。 锤了锤背,“这简陋的客栈真不是人睡的,咯死人了。” 还好她昨天没真睡那个脏男人,不然不是又吃亏又受罪? 本来罕灵还怕早上会遇到三哥盘问,却没想到遇到了同样一夜未归的罕贤和金元宝。 “你俩咋了,怎么一身酒气。” 罕灵捂着鼻子退避三舍。 罕贤垂着头没反应,扶着他的金元宝笑了笑,“三哥昨天说尉迟泓今日必死,高兴就多喝了几杯,我先送他回院子睡觉。” “快去吧,要是被父亲知道我们两个在他两个亲亲儿子的丧仪期间不归家怕是又要训斥,你记得别告诉别人。” 罕灵望着府里随处可见的白幡,扯唇笑了笑,什么哥哥,她连他们样子都记不住,还要给他们磕头? 客栈。 卫姑射醒来时床上只她一人,身上规规矩矩盖着锦被,衣裳也是原来那身衣裳,没散开。 只是床铺空了大半边,空气中还有些说不清的奇怪味道。 卫姑射闻了闻自己,臭。 汗味混着空气中不知名的味道,显得有些怪异。 卫姑射用手扇了扇,自己下了床,找了套衣服换上,又赶忙喊了小二送水,以最快速度洗完,重新穿上衣服,赶去与玉还珠见面。 走前还将窗户打开了。 昨日说好了她今日辰时去寻她,现在都晚了两个时辰了! 都怪昨日太晚睡,想起昨日,卫姑射下意识看了眼自己的手,又迅速收回,她看啥?隔着衣服的,而且没破皮有什么好看的! 卫姑射甩甩头,稳稳落进了玉还珠的院子里。 玉还珠的交易比以前那些杀人越货的交易要简单得多,只要老实当个靶子就行。 可是卫姑射知道,越是表面看着简单的任务往往越是困难,保不齐要有意外发生,卫姑射总觉得今天眼皮有些跳,好像忘记了什么事情。 不管了,今日将答应玉还珠的事做了,过两日秦老夫人准备好,他们也可以带着玉还珠启程了,很快就能离开这个让她有些不适的庭州了。 马车摇晃,卫姑射端坐一边看着对面的玉还珠,她刚才被安椟放在那个位置后就一直没动过,看来她的腿伤得应该很严重。 “冒昧一问,玉姑娘的腿是完全走不了了吗?” 玉还珠神情平静,“嗯,大夫说没有治愈的可能。” 语气轻飘飘的,表情也一片淡然。卫姑射挑眉,作为女子,还是在这种封建时代的女子,失去双腿意味着什么她很清楚。 家人朋友的异样眼神,以前轻而易举能做的事再也做不了,甚至生活也不能自理,说不定还要受下人的嫌弃。 不知玉还珠这些年怎么过来的,再听他人问起竟然能如此平静,好似伤腿并不曾影响她。 这样想,卫姑射又理解了她的算计,毕竟身体残缺之人往往都心理强大。同样的,越是残缺之人,心里欲望的沟壑就越深,做起事来就越无所顾忌。 “玉姑娘,我师弟有一手好医术,常常行走江湖,治好的疑难杂症也多,你若不弃,可让他给你看看。” 卫姑射说不出什么安慰人的话,只能捡些实在的说,希望玉还珠心情好一些。 玉还珠依旧是那副淡然的表情,甚至嘴角还带了一丝笑意,不知是不是卫姑射的错觉。 “我十岁那年为了救贪玩的尉迟洵和尉迟泓不慎断了双腿,从此无法再跟着祖母习武,我的前程就此断了,于是尉迟城主做主给我定个前程,就是嫁进尉迟府。这八年,我不是没请过名医,可没有人能治好,既然前程彻底没了,而尉迟家又将他们的前程递到了我手上,我哪有不接的道理。” 她会嫁进尉迟家,成为尉迟家的掌舵人。 马车在尉迟家停下。卫姑射看了一眼牌匾,低声询问一旁的玉还珠,“尉迟泓从牢里出来了?不是说罕贤今日上午已经带着金元宝指控他了吗?怎么一下就回家了?” “尉迟家现在就他一根独苗,除非他真的大庭广众下杀了尉迟洵,不然真的很难死的。”玉还珠挂上了得体的笑容,“不过你放心,他杀心已起,必不会让你我失望。” 卫姑射没说话,到底是不让她失望还是不让玉还珠失望? “是你去找过尉迟驹吧?以他多年对待尉迟泓的态度,还有罕贤今早的状告,他怕是没那么容易出来。” 玉还珠留下一张画着尉迟府地图的羊皮册子,没等卫姑射,自己进了城主府。 卫姑射则是趁着玉还珠进府的动静,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马车里。 等卫姑射潜进尉迟泓的院子里时已经过去半个时辰了,院子里每隔十步就守着一人,看来还是在被软禁阶段。 确认没被发现后,卫姑射从暗处闪进了尉迟泓的房间。 椅子上坐着个低垂着头的男人,头发很乱,身上的衣服也有明显的裂痕,甚至有血迹浸透衣服,看着在狱中是受了不小的刑罚。 “听还珠说你是杀手。” 卫姑射没有掩藏气息,依旧隐在黑暗中,“嗯,公子想杀谁。” 尉迟泓抬起头来,眼神有一瞬的阴狠,用那喊了几天有些哑的嗓子开口,“你不是来保护我的吗?” “保你是我和玉姑娘的生意,但我也可以和尉迟公子做生意,这并不冲突。” 卫姑射的声音刻意放轻,将这件事说得无比轻松。似乎只要尉迟泓动动嘴就能立马解脱现在的困境。 尉迟泓顶着那张带伤的脸,扯了下嘴角,“你就这么笃定我会和你做生意?” 卫姑射坐到了他对面,“不,只是我们江湖人向来恩怨分明,我若是你,被弄得这么惨,必是要报仇的。” “亲爹也报?” “报仇还问亲不亲?不是只问对不对吗?” 尉迟泓意味不明地嗤笑一声,是啊,他又没亲手杀尉迟洵,他有什么错?要报仇的,这么多年的不公与委屈总要有人还的。 不过他可不会把这种事交给一个来路不明的杀手。想要一击致命还是要亲自动手。 尉迟泓后面没再说话,卫姑射也重新消失在了阴影里。 很快有仆从过来,带了个大夫给尉迟泓看诊,就在这时尉迟泓主动提出要去见尉迟驹。 却并没有等仆从们回禀,而是直接换了身行头变成了刚才来看诊的大夫。在仆从的簇拥下来到了尉迟驹的院子做汇报。 卫姑射一直暗中跟着,找了个合适的时机混进了侍卫里。 卫姑射和其他侍卫一起在院子里候着,主屋的灯火摇曳,能看见尉迟泓正尽力端正的跪着,尉迟驹则是坐着,手指还时不时胡乱比划,听着屋里传来的怒骂和瓷器碎裂声。 “你兄长有何处对不起你!你竟这样狠心......” 怒骂声戛然而止,院子里的侍卫忽然拔刀就砍,整个院子瞬间陷入混战。卫姑射连躲两刀踹破窗户闪进了屋内。 这个尉迟泓,原来早有计划! 一开门,正好撞见尉迟泓将匕首从尉迟驹身上拔下来,鲜血已经蔓延至地板,尉迟驹并不罢休,手还抓着尉迟泓的脖子,目眦欲裂,企图用最后的力气掐死这个不孝子。 尉迟泓涨着通红的脸,笑意癫狂,将手中染血的匕首对准了身下人心脏,再次狠狠刺了进去。 卫姑射没有上前插手,而是一人牵制住了屋里五个暗卫。 好在院里的护卫有一大半 不知何时倒戈了尉迟泓,大大提高了刺杀的成功率。 尉迟驹完全没想到他儿子杀他之心如此强烈,才出来不到半天就动手了,“逆子......” 卫姑射没有打扰他,暗卫都死了,屋里现在活着的就她和尉迟泓。 “你当真敢跟来。”尉迟泓拿着匕首一步一步走近,眼睛里的血红还没退,是明晃晃的兴奋与杀意。 卫姑射淡淡开口,“我的任务还没完成。” “可是,你知道了我的秘密。”尉迟泓仍在靠近,“你不知道只有死人才会保守秘密吗?” “呵,”卫姑射眼里起了丝戏谑,“如果你想知道死人到底会不会保守秘密的话,可以直说,我会帮你的。” 说着手腕一转挽了个好看的刀花,刀身映射着烛光,射得尉迟泓眯了眯眼。 尉迟泓不说话了,默默退了两步。 院子里的人也清洗得差不多了,院子外却还能听见此起彼伏的叫喊声,卫姑射看了一眼尉迟泓,以她看来尉迟泓可不像玉还珠说的那般好控制。 她现在有些纠结要不要跟着玉还珠设定的剧本走了。 尉迟泓知道自己明面的势力很容易被父亲控制,就早早暗地里撬了父亲的墙角,这样敏锐的人当真查不出尉迟洵的死因吗? 卫姑射忽然就替玉还珠紧张了一下,他们俩是不是在互相做戏?尉迟泓这个样子说不定真知道玉还珠的真面目,可玉还珠呢?她知道尉迟泓的真面目吗? 要不现在就将他杀了吧? 现在可是得手的好机会。 卫姑射捏着刀柄的手越收越紧,心中在迅速略过无数想法,杀还是不杀? 不杀,玉还珠的算盘很可能就此崩盘,可杀了玉还珠的算盘也就彻底崩盘了。 届时衔羽书坊、玉家,甚至还在紧张对峙的前线都可能出现变故。 “你还不跑?不是要替我顶罪吗?” 卫姑射盯着他的眼睛,手撑在腰间的刀柄上,“你看穿了玉还珠的谋算。” 尉迟泓笑,“难道不明显?” “那你还让我跑?” “当然。”尉迟泓吐出口浊气,转了转僵直的脖颈,“还珠想要庭州,我也想要,那她嫁给我,我俩都能得偿所愿。你看我们是不是很般配?” 卫姑射显然没想到还有这种说法,沉思一会,骤然被尉迟泓点醒,“确实是天造地设。” “尉迟公子说得对,那我走了。”说着一掌向尉迟泓袭去。 二人在院子里打了几个回合,卫姑射还特意将衣服上涂了好些血,在大批护卫赶来的时候,在他们面前逃窜了出去。 “抓刺客!” 城主府的侍卫才赶到尉迟驹的院子又匆匆往外跑。为了真一点,卫姑射还杀了几个追上来的侍卫。 卫姑射刚跳出城主府就窜进了巷子里,七拐八拐的拉开了和侍卫们的距离。 拐了四五条街,卫姑射成功换掉了身上的衣服,换成了西凉寻常百姓家姑娘的袍子。 高束的衣服也放了下来,随便挽了个低发髻,正想混进人群里回玉宅去,一只短镖就冲她飞了过来,卫姑射轻松夹住,这力道那么轻,角度也偏,明显不是追她的人。 卫姑射没思索多久就追了上去。 跨了几条街进了一个漆黑的院子。院子空地上有明显的轮椅印子,卫姑射一推开门就看见了玉还珠。 “怎么了?” 玉还珠桌前散着大把的纸张,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名字。 有尉迟泓、尉迟驹、罕贤等等,好多都是她不认识的名字。可看他们的姓氏应该都是庭州有头有脸的人家。 “罕贤死了。” “死了?” 什么东西?什么死了?罕贤死了? 31.第 31 章 “在哪死的?” 玉环珠看着桌上自己做的标记,没第一时间回答,她身后候着的安椟接了话:“在罕府,晚间罕灵去他院子里找他,才发现他已经死在了自己屋子里。” 卫姑射坐到了玉环珠的对面:“难道是尉迟泓杀的?他今日主动杀了他父亲,而且他暗地里已经将他父亲的大部分人收到了自己麾下。他并不像你说的没有人手可用。” 玉环珠轻轻摇头,“他没有杀罕贤的道理,他就算再有实力也不会傻到去杀罕贤,罕家二子刚战死前线,仅剩的幼子又死在家中,这是在逼罕家造反。” 卫姑射忽然就了然了,“所以这城主之位不只玉、尉迟和罕家在挣,剩下几家也在挣,只不过他们想让尉迟家和罕家鹬蚌相争,他们好做那个渔翁。” “现在罕家家主已经让亲兵将罕家围起来了,看那样子是想从罕家内部开始查。” 安椟接话。“若他们查不到人,又知道了尉迟家的事,怕是会觉得人是尉迟泓杀的。” 届时罕家必会与尉迟泓起争执,若是就这样放任两家相争,玉家或许有机会隐退,毕竟玉还珠在罕贤和尉迟泓身上都下了赌注。 可怕就怕在尉迟泓还没完全收服他父亲的手下,而罕家可是握着庭州城唯二的兵马,要是尉迟泓真死在罕家手里指不定会拉玉家垫背。 届时别说合作了,师父给的任务都不一定能完成。 “不然就是让他们别打,找到真正杀死罕贤的人就行。”安椟试图推理这条路的可行性。 玉环珠觉得有些悬,“罕贤死的太巧了,在自己院子里被一刀抹了脖子,偏偏这会尉迟泓在尉迟家大开杀戒。” 而且前两日罕贤可是一直在指认尉迟泓杀兄,今天尉迟泓刚翻身,罕贤就死了,说和他没关系,根本没人信,更别说罕家现在断子绝孙的愤怒充斥大脑,根本没法思考。 卫姑射认同,“这条路怕是走不通。我们不如……” 话未说完,守在院门口的马夫就跑到了门前,“姑娘,夫人来了。” 卫姑射和玉环珠对视一眼,安椟迅速出了门,“夫人。” “姑娘人呢?最近如此不太平为何还要大半夜的带她乱跑。”夫人声音严厉,看都没看安椟一眼,直接自己动手推开了房门。 玉宅正堂,玉老爷和玉夫人两人端坐堂上,两人均是一脸怒容。 玉老爷气得连茶杯都摔了,玉夫人则是站着,吼出的话都透着怒意的颤抖,“你这是在拿我们玉家全族的性命在赌!” “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玉家很可能活不过明晚!” 卫姑射和安椟都被遣退到了门外,玉还珠一个人坐在轮椅上,在正中间承受着父母的怒意。 她没做争辩,也没否认。 地上是破碎的茶杯和好些纸张,那些是在玉还珠的房间搜出来的。上面是和院子里那些纸张一样,写满了各个势力之间的关系。 玉老爷叹了口气,“还珠,爹爹也看了你收集的这些东西,你想要什么?自由?权利?还是要嫁给尉迟泓?你准备为了你一个人搭上玉家几百人的性命吗?” 在玉老爷保守的思想看来,杀了尉迟洵,得不到玉还珠想要的东西,只会将庭州势力搅得更浑,还不如乖乖嫁了,日后再慢慢筹谋。 听着父亲的责备和误解,玉还珠搭在腿上的双手不自觉就抓紧了衣摆。 她有错吗?有,她八年前错了,错在年幼无知救了仇人。“尉迟洵这种以权逼人,滥杀无辜的畜生,我看见他就觉得恶心,我怎么嫁?” 她早就笃定了,她绝不会嫁给尉迟洵。 “就因为这个?”玉老爷看她的眼神都有些难以置信,不敢想象自己从来听话温婉的乖女儿怎么就因为这么点小事就去杀人。 “你不嫁他想嫁谁?尉迟泓?你真觉得他就是好人?他若是好人,为什么现在城主府乱成一锅粥?” 玉夫人也是连连叹气,手拍得案桌啪啪作响。 “比起尉迟泓那种压抑了多年的毒蛇,尉迟洵要好控制得多,还珠你太天真了!你不喜他,嫁过去两年悄悄把人弄死不就成了,何必如此大费周章,现在罕贤也死了,你被人做局了,只要细查你还以为他们查不到你头上?查不到你外面那家院子?” 玉还珠还是坐在轮椅上,尽量用平静的语气和自己敬爱的父母沟通:“父亲母亲,我想试试,只要我们得到了权利与自由......” 玉老爷激动得一下站了起来,一阵清脆的碎响,桌上的东西尽数摔了个粉碎。 “你以为抗婚你就能得自由?你以为让安椟杀了尉迟洵你就能得权利?还是你以为尉迟泓那种人能给你自由和权利?” “这些东西在西凉的魏人谁不想要?谁不是在炼狱里苦苦挣扎,为何你非要做那出头的鸟儿?你可知凡是权利更迭,第一个举旗的往往是血溅得最高的!” “我知道!”玉还珠在巨大的摔打声中清醒,手攥紧了扶手,试图自己站起来,可惜她动不了,索性将所有力气都使在了嘴上,用今生不曾用过的嗓门大声喊出来,企图将这些年的不甘都喊出来。 “谁都在挣扎,谁都想自由,杀尉迟洵抗婚只是第一步,我要让所有魏人都自由,让所有在西凉受苦的魏人有朝一日都能回到大魏!” “你荒唐!尉迟家向来以暴力治下,而且大魏,呵!”说到这玉老爷竟是嘲讽一声。 “十四年,整整十四年,大魏可问过我们的死活?现在的皇帝说不定连庭州的名字都不记得了!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要献祭多少魏人的性命!” “父亲,在暴力统治下委屈求全,求不来安稳,求不来自由,你知道的,我们这些年的隐忍委屈只会让他们把我们当奴隶。父亲,只有用更大的暴力才能将暴力镇压!” 玉还珠说到此处已经带了呜咽的颤音。 “若尉迟泓不听我的,我便杀了他!若罕家,金家阻我,庭州城外五个玉场,聚在一起的魏人有万余众,我与他们一起,不信拼不出一条回家的路!” “抱薪燎原又如何?五马分尸又如何?我就是血全溅在了庭州城的城门上,只要我有一块骨头,一根头发落在魏国的土地上就不妄我白死!” “父亲,六岁,我已经记事了,庭州沦陷后祖母一人护住了我们玉家,我们是如何苟活的我至今都记着。十岁,尉迟泓两兄弟遇到的其实不是意外,是父亲的谋算,只可惜那会我还分不清敌友,竟然救了他们。现在我十八了,既然祖母、父亲母亲都试过了,就再让我试试,万一我成了呢?万一我们真的能回去......” 意外的是玉父没有暴怒,只长长的叹气,“还珠你太天真了,十四年,大魏从未试图接回庭州,何况你不知道当时庭州沦陷为何我玉家没走......” “够了。” 拐杖敲击地面的闷响由远及近,“不过是方法血性一些,用得着如此急头白脸的一通责骂吗?” 秦老夫人走到正堂门口,身后跟着数十名玉府的 暗卫,落于庭院中。最让卫姑射意想不到的是秦老夫人身后还跟着个面熟之人——裴予之。 老夫人拍了拍卫姑射的肩,示意二人一起进门。 正堂里,老夫人高坐主位,“我已经让暗卫去拦下了罕府去尉迟府报信的人。” 扫了一圈堂下众人,自己儿子自己了解,这些年他已经对大魏朝廷失望了,这件事不能让他做主,儿媳更不可能,只想安稳过日子;还珠,有些她年轻时的气性;野织,没想到原来还是个两边通吃的主;至于裴家的,既然还珠想要回去,不妨拿他探探路。 “事已至此,你们有什么想法?是退还是守?亦或攻?” 一时间场内无人接话,玉还珠嗫嚅两下,最后还是一咬牙先坚定了自己的想法,“祖母,我想攻。五个玉场,有战斗力的玉农有万人,他们听我的,我想试试,死与不死都是我的选择,就让玉家的暗卫送祖母与父亲母亲先走。” 玉母反驳,“你当这是过家家,我们还能让你一个锦衣玉食的姑娘自己打仗?” “攻。”卫姑射没看场上任何一个人。 “无论退与不退,都会有魏人死亡,既然悬崖勒马会死,不如就跳下去看看有没有生路。” 玉老爷欲出口反驳,被坐在边上的裴予之按住了手。 老夫人没说好还是不好,点点头,“可是想到了法子?” 卫姑射坐着,拿着个杯子抛了一下,有些随意,“有,衔羽楼在庭州城有十五名影卫,拨一半人给尉迟泓,助他今晚就掌握尉迟家亲兵,剩下几人分别去把罕、金、尉迟几家主事的家主抓来,没了话事人,就是想造反也反不起来。” “不行!”玉老爷和玉夫人几乎一同站起来,“人太少了,尉迟家有五千兵,可一定不会接受尉迟泓当主帅;罕家有三千兵,罕贤已死,罕家怕是有鱼死网破之心;还有金家,金家家主是千户,手上有一千私兵,这样怎么抓?倒不如让他们自己打起来,我们坐收渔翁。” “这渔翁我们收不了。”裴予之端坐椅子上,指节轻敲杯沿,“尉迟泓杀兄杀父,尉迟家的兵马现在并没有认可他,这种情况下,就是把水搅得再混,他们也只想杀了尉迟泓,抢城主之位。” 说着看向对面抛杯子的卫姑射,眼里带了些不易察觉的柔意,“所以,野织姑娘的办法最简单。” 屋里没人说话,连提出方案的卫姑射都没有开口的意思,裴予之就继续刚才卫姑射未说完的话: “既然罕贤已死,争斗不可避免,我们想要赢就必须选一方作为棋子,助他稳住庭州城。” “罕家现在掌权的是尉迟驹的副手,年纪大又连死三子已无理智可言,就算助他也会事后清算我们。” “至于剩下两家:金家,有兵,不多,千人左右;耶律家母族在西凉京都,这里的只是旁支,没兵,家主是个文官。” “这两家或许有野心,但压不住,所以最后还是尉迟泓,玉姑娘的选择没错。现在唯一不确定的是,你们有没有把握控制住尉迟泓。” “能,”玉还珠再次做出承诺,“我保证。” 裴予之和卫姑射都没细问,转头看向秦老夫人,以眼神询问意见。 坐在旁边的玉老爷再次起身,踌躇着开口:“人太少了,不可能成功......” 可秦老夫人并没有看他,而是目光巡视一圈,看了眼裴予之,最后眼神重新落回卫姑射身上,“玉家暗卫三十又七,也可听你指挥。” “好。” 32.守好你家公子 正堂的院子里站满了人,各个黑衣蒙面,佩刀配甲,年龄参差不齐,小的看着十五六岁,大的甚至能看见花白的胡子。身形也高矮不一,大家都在挺背,只是年迈的无论怎么挺背都不可避免的有些佝偻。 “听秦老夫人说,他们有些是秦老夫人以前的亲卫。” 卫姑射转头,看着一直徘徊在她身侧的裴予之。 他今天没穿魏人的衣裳,反而穿了一身西凉袍,月白色,还配了鎏金的腰带和玉饰,颈间还悬着一串绿松蜜蜡长念珠。 这装扮怎么如此熟悉? 不过压住了他身上以前那些矜贵的世家公子气,多了些恣意的少年气。 好看。 只是他身边还跟着个一身侍卫服的柳泊。 这人昨天夜里去哪了? 要他的时候不在,不要的时候又形影不离,都影响到她的观感了。 “怎么了?”裴予之靠近一步。 卫姑射悄然回神,视线飘到了远处,“额,什么以前的亲卫?” 裴予之压了压嘴角,头偏向卫姑射,遮住了自己有些烫的耳垂,“秦老夫人年轻时是朝廷的都督,后来嫁人自愿卸了职,也带走了自己的亲兵。” 卫姑射几乎瞬间就抓到了话里的漏洞,“朝廷还能让她带走亲兵?这不是明目张胆的私兵吗?” “确实是,或许当时有什么隐情。” 只可惜现在朝廷局势敏感,对前朝的事从来都是都是讳莫如深的,时间太短,又远离京城,他没查到什么有用的东西。 卫姑射仔细想了想,也没想出什么有用的信息,她离开京城太久了。 在京城那几年也没注意过除了自己穿越以外的事,现在想来,那场让她离开京城的意外就处处透着不寻常。 就在这时,谢允棠带着衔羽楼的十名影卫赶来,卫姑射止住了自己的思绪,“人齐了?” 谢允棠不动声色看了眼站在一起的两人,衣服的颜色,怎么有些相近...... “嗯,师姐吩咐吧。” “好。安椟带着玉宅暗卫去城郊协助尉迟泓。” “谢允棠你带着八个影卫去将耶律家家主及他儿子抓来。” “再点两个影卫和我去金家,再去罕家。” 只用五十人就想要控制一座城确实有些困难,不过她可以用武力先顶一顶,希望尉迟泓不要太废物。 “师姐,我带六人就行。我这回出来配了毒的。” “好,保护好自己。”谢允棠的毒只要投准了,绝对有效,卫姑射不担心。 “玉农已经有一部分进城了,若出意外他们会出来拼死相助。” 玉还珠也推着轮椅出来,继续,“我与祖母会在罕家附近守着,若情况有变,定第一时间通知。” “好。” “野织那我呢?”一直没等到安排的柳泊比裴予之还急,竟无意中抢了自己主子的话。 能不急吗?那可是野织,上回一起并肩作战还是一月前的青天堡,那刀,那速度,完全就是他的神好吗? 虽然不知道野织刚才为什么给他摆臭脸,但是,主动争取肯定没错! “你——”卫姑射话音在口中转了一圈,“守好你家公子。不要让任何可疑的人靠近他。” 没等柳泊再问,卫姑射一手提刀,随意点了四个影卫,“走了,一个时辰后罕府见。” · 卫姑射先到了金府。 西凉兵权制度与大魏略有不同,正处于从部落制到中央集权的转移过程中,所以大部分世家,或者没分出来的部落都是有兵的。比如罕、金两家,一个万骑长,一个千户长。就连耶律这种文官家都是养了死士和暗卫的。 卫姑射站在屋顶上,手里拿着的是玉还珠给她的金家地图。 玉还珠准备很充分,尽力将各府的地图都画得详尽,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用上。这地图也确实给今夜的行动提高了很大的助力。 “走,先去东边。” 地图显示,金元宝住东厢房。 但等几人杀了几个护卫进了东厢房时,却并没有人。 卫姑射简单分析了一下现在的局势,又带着人去了正堂。 正堂一片灯火通明,院里还候着十几个穿着甲胄的士兵。 看来人就在这里。 卫姑射没犹豫,简单制定了战术,让四名影卫分布四个院脚,分批甩暗器。 “什么人?” 随着几个守门的侍卫倒下,院里的士兵们纷纷警惕拔刀望向西南角,暗器是从那里射出来的。 人群还未走几步,又有两名士兵倒下。 “小心!护住脖子!” 他们都穿着盔甲,暴露在外的最脆弱的就是脖子,用暗器基本可以一击致命。 可是并没有用,很快东南角、西北角纷纷有暗器射出,又死了两个人。 偏偏这么大动静主屋里却始终没人出来。 “金千户有危险!” 话落,正堂的大门正好打开,先出来的是金家家主。 “太好了,千户没事!” 可高兴的话音没落,众人就发现了不对劲,他们千户后面还跟着他们公子,而公子脖子上架着把长刀。 卫姑射就站在金元宝身后,刀刃紧贴他的颈动脉,微微压出血痕。 “你也看见了,我金家可不止院子里这点人,你若识相最好把我儿放了,不然你逃不出庭州城。” 卫姑射扯唇笑了笑,“金千户体谅,万骑长之命不敢不从,我若敢逃,莫说你金家,罕家就不会放过我,既然惹不起他,我只能来得罪得罪你了。” 话落,右手飞出飞镖将右后方企图偷袭的人截杀,眼睛甚至身子都没动一下,笑得愈发阴森,“看来金千户是不在乎自己儿子的命了?正好我也可以提着他的脑袋回去复命!” 说罢,手中刀就狠狠下压! “不要!所有人!别动!” 他金家可不像尉迟家和罕家,儿子多得可以反目成仇,他就这一个儿子,也没什么旁支,可不能就这样死在这里。 “你走,告诉你的上级,若我儿死,我必让你们陪葬!” 卫姑射没说话,只带着瑟瑟发抖全程说不出话的金元宝上了屋顶,手一挥将人敲晕,带离了现场。 “快追!” “别跟丢了,一定要保住少爷的命!” 卫姑射背着个金元宝一路往罕府跑,身后是紧追不舍的金家私兵,还有替她掩护的四名影卫。 时不时有暗箭阻挠她的脚步,好在他们顾忌金元宝,箭没往她身上射。 · 罕府附近街经茶楼里,裴予之和玉还珠两人面前都沏上了新茶,可是两人都没喝。 今晚是决定玉家及玉场中万民魏人生死的一晚,玉还珠根本没心情喝,纵使她决心豁出命去,可若真是血流成河,满盘皆输,她想她是接受不了的。 对面的裴予之完全没注意到玉还珠的始终攥紧的手,他在神游天外。 玉还珠有些许的意外,她刚才已经从祖母那里知道了这人的身份,并州裴氏嫡系唯一的嫡公子。听祖母说他是来了解之前庭州失手原因的。 玉还珠开口搭话,试图用别的事化解自己过于紧张的心境,“以前听祖母提起过并州裴家,没想到有朝一日还能见着。” 说完又觉得自己这话有歧义,笑着补充,“我的意思是,没想到十四年过去还能见着大魏的氏族。” 裴予之收回外放的思绪,“玉家也是大魏的氏族。” 在玉还珠有些怔愣的目光中,裴予之继续肯定地作答,“十四年前是,十四年后也是。” 裴予之来到庭州的这些时日看得明白,魏人在这从来只能从事最低等的行业,比如木匠、玉农,稍微好一些的就是从商,可是商人自古以来无论哪国都是最低等的身份。 即使这样他们也没有改掉大魏的习俗,反而把很多大魏的生活习惯,饮食文化带到了这里,让很多西凉人习惯了吃魏食,住魏屋。 他们从来都是魏人。 裴予之没有等玉还珠的回答,而是换了话题,“玉姑娘与野织如何相识的?” 玉还珠还没从裴予之刚才的话里回过神来,猛地听见这问话也没察觉不对,“啊,她也是来找祖母的,我们意外相识。” 答案出乎意料,裴予之挑挑眉,没继续问。 而是又跳了一个话题,“玉姑娘让手下的玉农做好了准备吧,我们一会儿要出去拦人了。” 玉环珠被敏感词刺激,瞬间将刚才的思绪抛之脑后,“好。” 传讯的侍卫刚出去,门外柳泊就跑了进来,“公子,罕府外的兵马在调动。” 果然入公子所料,罕家家主不会一直沉迷于寻找杀害儿子的真凶,当报信的小厮迟迟不回,肯定会察觉异常。 毕竟尉迟泓下午刚被放出来,晚上和他作对的罕贤就死了,是个正常人都会去尉迟家探探的。 “玉姑娘,我去拦一拦,你且让玉农们做好拼死一搏的准备。” 等裴予之拦在罕府门前时,罕戎已经穿好盔甲,点好人马准备出发了。 裴予之就这样带着个抱刀的柳泊站在了街道正中央。 罕戎在马上睨着来人,一身西凉袍,梳着西凉辫,可那身板气度,都不像西凉人。 “哪来的魏人敢拦我的路?” 裴予之仰头上望,看着对面罕戎那张脸,蓦然想起了青天堡那一天。那天他也是这个角度看着那把匕首插进野织的胸口。 裴予之轻敛眼睫,再抬眼,眼底情绪已经一扫殆尽,“在下尉迟城主的谋士。” 马上罕戎牵着马头,明显不信,“我竟不知,尉迟驹何时会用魏人做谋士了?” 裴予之勾起一丝笑,“谋士立身,所仗胸中之智,非土邦之属。” “尉迟城主乍然听闻噩耗,知罕将军定是悲切非常,遂派我带了仵作前来,替罕将军查明真凶还罕三公子清白。” 事情具体详情,刚才他已经问过玉环珠了,现在说出来是最能拖住他的借口。 罕戎嗤笑,“你说的很有道理,那我现在就亲自去找城主让他好好替我查一查。” 什么乍然听闻噩耗,罕戎根本不信,他更相信,尉迟驹为了保住自己现在唯一的儿子,才派了个谋士过来。 “你也和我一起去!” 33.第 33 章 士兵迅速围上来,刀兵指向一派从容的裴予之。 一直护在裴予之身侧装仵作的柳泊长刀出鞘,砍向了最先扑上来的西凉人。 裴予之依旧站着未动,态度从容,并未被罕戎的恐吓吓到。 并再次开口试图继续劝说,“罕将军,你这样是打算造反吗?” “看来魏人自吹文化礼仪之邦也不过如此,他尉迟驹不过小小一个城主,何谈造反之说?” 罕戎脸上是明晃晃的杀意和不屑,“早在大战未开始前我就不支持他们两个去,可是尉迟驹为了往上爬,点名让他俩去。” 似乎因为想到了极为痛苦的事,罕戎变得狰狞,一手握住了腰间的大刀,“这一去便是尸骨无还,他们的头颅现在还被挂在凉州城上,这一切都是因为你们魏人!” 话音未落,人已经举着刀从马上跃了下来! 好在裴予之早有预料,旋身躲过,手中飞针迅速射出! “叮!” 罕戎的刀被迫停滞一息,很快调转方向再次冲向裴予之。 裴予之手再次伸进袖子里打算再射两针。 偏偏这时,侧边袭来一道霸道的劲风,罕戎及时止住步法,“铮——” 一把长刀就这样钉在了两人中间,生生将罕戎逼退几步。 那把刀就这样立在那里,通身漆黑,在火光照应下偶有银光流连,刀柄处有个明显的乌鸦衔羽标志。 这是.....野织的刀! “罕将军!我乃城主大人的暗卫,大人乍然听闻噩耗,已经派我将凶手抓来,任凭将军处置!” “......” 全场寂静,罕戎的士兵们没人说话,罕戎也没说话,就连躲在暗处准备杀出来的玉农都不自觉屏住了呼吸。 卫姑射站在街边的屋顶上,一手刚收回力气,另一只手上拖着个不知死活的人。 卫姑射:......这是没人信? 全须全尾,没有任何一处不对劲。裴予之收回目光,笑得如沐春风,再次看着罕戎的眼神都有了星光,“罕将军,你看,城主大人又派仵作,又抓凶手,如此体恤之心,将军舍得让其心寒吗?” 卫姑射反应过来立马接话,“对啊,人我都带来了,罕将军起码先审审,别辜负城主好意。” 还是于之聪明,上道! 罕戎全然没有抓到凶手的喜悦,也没有见到杀子仇人的愤怒,反倒是胡子一吹恼羞成怒,大骂一声,“你放屁!” “把他两个给我活捉!我倒要看看到底是哪路来的牛鬼蛇神!” 说罢,再次向裴予之扑去! 他就是武将,不懂什么弯弯绕绕也不会一而再再而三被人拿同一个理由骗! 他倒是要看看这两人到底是谁派来的,到底是尉迟驹在谋算什么还是其他人的谋算...... 可惜,卫姑射没给他碰到裴予之的机会,脚一蹬瓦片就扔下金元宝闪了出去。 卫姑射脚踩刀柄,手掌并拢伸出两指敲在罕戎的手腕处,趁着内力震麻他的经脉,两指化掌,在罕戎重新握紧刀之前将那把刀拍了出去。 罕戎反应很快,手腕下压就打算先断她双手! “嗯.....” 谁知尚未动作,卫姑射的手腕就骤然一松,一根针明晃晃的扎在罕戎手背上。 好时机! 卫姑射拔刀向裴予之掠去,一手捞起他的腰一手用刀开路,重新上了屋檐。 “不是让柳泊护着你,怎么又让你一个人?” 被围攻却没人救的柳泊:...... 也不知尉迟泓什么时候来。 居高扫视,远远的能看见城门处有火光闪烁,卫姑射心里有了底。 “你做什么?” 看着那只抓住自己手臂不放的手,卫姑射发出疑问。 她正打算下去再拖一下罕戎呢,在场的只有她能和罕戎打,她下去能吸引大部分火力,这样能让那些豁出命去的玉农多一点活着的机会。 裴予之看着她很久,嘴唇嗫嚅,“你,小心。尉迟泓马上到,别在这拼命。” “嗯。” 她又下去了,重新牵制住了罕戎。 每次都是这样,冲在最前面,很强,也很不要命。 裴予之攥紧了手,眉头轻轻蹙着,转头往城门那边赶去。 · “你很强。”罕戎打得毫不费劲,“可惜是魏人,这就注定了你必须死在我的刀下!” 攻势变得迅猛,纵使卫姑射灵活走位闪躲得很快,却也没找到机会反攻回去。这人确实比尉迟驹那个当了几年城主就懈怠功夫的人强。 不过对卫姑射而言,真打起来也能赢,就是会受点伤。 当罕戎的刀再次向她的头劈来时,卫姑射长刀横挡,借着这股力迅速后撤拉开距离。 四周西凉人很快合围,将卫姑射困在了刀兵之间,“莫要再做困兽之斗。” 卫姑射充耳不闻,手摸上腰间,铁鞭迅速甩出,她无视周围的小兵,让鞭身缠上罕戎,锁住了他拿刀的手。 腕间沁出血迹,“有倒刺?真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可惜了,怎么就不是西凉人呢?” 话语间竟是叹息之意。 卫姑射握着铁鞭的手被迫颤动,不属于她的内力借着鞭身震着她的虎口。 卫姑射重新扯紧鞭子往后拽,摸出暗器,她记得刚才裴予之就是用暗器扎得罕戎手抖得差点没握住刀的。 以前觉得暗器投机取巧,现在这种情况,反倒是暗器好用。 手中暗器还没甩出,有破空之声擦耳而过,有箭稳稳刺进了罕戎的心口。 可惜,他穿了铠甲,这箭就是再有力气也只堪堪刺破铠甲而已。 “射他关节!” 卫姑射飞身横踹,将周围的士兵都清走,一边按下按机关收短铁鞭。 连发三箭,分别中了罕戎两边膝盖,可惜,他没倒下。 长箭持续射出,合围的西凉兵被玉农袭击,卫姑射连砍几人重新闪到了罕戎身侧。 长刀砍下! 箭矢再次射出! “铛!”,刀砍上了罕戎的盔甲。 箭矢射穿膝盖,罕戎高大的身躯骤然矮下一节。 卫姑射挥刀欲再砍。 “城主令在此!城内所有兵将放下兵戈,负隅顽抗者,格杀勿论!” 铁骑声从四面八方传到卫姑射的耳里,尉迟泓骑马带着队伍压过来。 卫姑射挽个刀花,用 刀柄将罕戎的头盔敲掉,刀架在了他脖颈上。 卫姑射抬眼,火光里,喊杀声中,裴予之就站在跑动士兵的夹隙间,他手上握着把大弓,背后还背着箭筒。 不知道这么短的时间他去哪找的箭,箭术也很不错,喊他射哪里就射哪里。 配上今天这身袍子,真真是少年弯弓射大雕了,莫名的,卫姑射心情好了一些。 看着他定定望过来的目光,卫姑射笑了笑,长鞭彻底收回,长刀回鞘,几个飞身就往那边去了。 接下来不需要她了,玉还珠和尉迟泓会处理好。 卫姑射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收服这些只听尉迟驹命令的西凉兵的,她看着赶来的安椟和尉迟泓,二人身上多多少少都带了不小的伤。 尉迟泓尚好,起码有盔甲护着,安椟和玉宅的暗卫就有些不好了,特别是那些上了年纪的老兵,伤的伤残的残。 好在场面很快被尉迟泓制住。 降者迅速收编,伤者紧急治疗。放眼望去,就连玉还珠也在努力给受伤的玉农止血,即使她的轮椅很不方便,即使没人帮她推,她依旧自己慢慢转着轮子。 再扫视一眼,谢允棠不知何时已经跟着尉迟泓的队伍回来了。 正蹲在一个士兵前做紧急救治。 “我们也去帮忙吧。” 身侧的裴予之握着弓提议。 他看见了,看见卫姑射那似迷惑似沉重的表情,可他没主动提,他试探地伸出手,轻轻牵起卫姑射的,往伤兵聚集处走去。 直到此时,卫姑射才知道,他会医,他的针不仅能麻痹人,也能很快替人止血,两人配合默契,一人扎针,一人上药包扎。 卫姑射包扎的技术也炉火纯青。 忙至后半夜两人才被玉还珠遣回玉宅休息。 可卫姑射洗漱完后,又消失了。 当裴予之找过来时,仅剩一扇大开的窗户。 “公子,野织或许去找他师弟了吧?他师弟今天为救伤兵出了很多力的。” 跟在身边的柳泊,无法控制地打了个哈欠。 真的很晚了,真的很困,但他要保护公子。 裴予之:“你去谢公子屋里看看。” “啊?” 在裴予之凝着的目光中,柳泊虽然想不明白但还是应下了,“是,公子。” 没一会,柳泊重新回来,“公子,野织也不在谢公子那里。” “你可有提野织?” “没有,属下是借着您头疾的借口偷偷查看了他的屋子,没别人。” “嗯,你先回去休息吧。” 话落,人闪身消失在原地。 柳泊:......公子什么时候轻功这么好了? . 裴予之再次找到卫姑射,是在城门外不远处的草原上。 彼时,卫姑射身边已经有两个空着的酒坛。 一靠近,酒味混着独有的香气就缠住了他的鼻尖。 卫姑射回头就看见了立在身侧的裴予之。 “你怎么来了?” 抬手将酒坛递给裴予之,“喝点?” “怎么一个人在这?”裴予之坐下来,望着坛口,轻轻抿了一口。 “为什么心情不好?” 34.第 34 章 卫姑射重新将酒坛拿回来,没喝,望着一望无际的草原,静了很久。 在裴予之以为她不会说时,耳侧有声音轻轻响起,“你说,是凉人还是魏人有什么要紧?” 她以前只知道要自己活着,只要活着就好。 两世的经历都告诉她,别人都会离开,世界没有永恒不变的,最后还是一个人,只要自己做自己想做的,只要自己活着就好。 想起玉还珠那些誓死不屈的话,想起那些玉农不顾一切赴死的样子。卫姑射觉得以前想得通的事情好像又模糊了。 在她看来,拼死可以,但那是绝处逢生,是为了堵一个自己活下去的机会。 可今天呢?玉还珠呢?那些玉农呢? 他们是为了让自己活下去吗? 可是明明,他们不这样做才能活下去。 他们这样做,现在是成功了,可如果没成功呢? 如果她没来;如果秦老夫人没及时扫尾;如果尉迟泓没收复尉迟家的将士;如果庭州之乱传了出去,届时就是整个西凉的审判,在庭州的魏人不会有任何一个人能幸免。 或者说在西凉的魏人都会面临家破人亡的风险。 卫姑射侧身,看着裴予之,“你说他们为什么争得你死我活?” 看着近在咫尺的脸,裴予之伸手,替她拢了拢衣襟,“你是江湖人,天地来去自如,所以,或许对你来说不要紧。” “那他们为什么明知会死,明知就算赢了自己也不一定能回去,为什么还是要以死相搏?” 卫姑射没注意到他流连在锁骨脖颈间的手指,诚心发问,好像把他当成了解惑的老师。 裴予之收回手,轻叹一口气,“人的牵挂,受过的苦难会给身份镀上重量。” “对于庭州城的魏人来说,大魏是家,是故土,那里有他们的亲人,祖坟。流落在外十四年,‘魏人’二字是他们唯一的念想。” “同样的,西凉人也会因为身份使然对魏人百般苛待,因为他们认为魏人是祸,是阶下囚,是可以肆意征伐的物件。” “名号身份本身是空的,但装进血泪后,就变得重于性命了。” “......” 裴予之的声音如风般徐徐吹进卫姑射的耳朵里。 卫姑射许久没说话,只凝着他的眼睛。 这一刻,她好像透过他的眼睛看见了绿山与柔水,像是要将她吸进去一般。 “你呢?” 卫姑射感觉到耳侧的热气,“我什么?” “你不也为了陇州拼命,为什么?” 为什么? 卫姑射心里想了想,因为舅舅舅母在陇州,因为衔羽楼在西北。 舅舅舅母对她嘘寒问暖,衔羽楼的影卫也都信她。 “因为有我在意的人在那儿,他们在意陇州。” “所以你其实和我们没什么不同,你也会为了自己的念想拼命。” 卫姑射敏锐地听见了‘我们’二字。 “你也会为了念想拼命?” “会。” “哦。” 等了许久,卫姑射没再说话,只闷闷又喝了两口酒。 “你为什么不问我我的念想是什么?” “为什么要问,这不是你的事吗?”卫姑射将空了的酒坛往一边一放,又拿起一坛。 “......” 真是不知她怎么把这四五坛酒搬来的。 裴予之手一伸就将酒坛拿了过去。 “你做什么?要喝酒自己开一坛。” 裴予之不听,“刚才不是还要与我共饮?” 也是。 刚才是她邀他喝酒的。 成功拿到酒坛,两人你一口我一口地喝着。 天边泄了一丝白光,草原的风也越来越大,吹得卫姑射仰头喝酒时都呛了两口。 “慢些。” 裴予之给她顺气,大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抚过她的背脊。 与那日在床上不同,那时她身上的凉意让他觉得舒服,可现在脊背上的寒意蹿上手掌时,裴予之只觉得冷。 一手接过卫姑射递过来的酒坛,顺势靠近,另一手就搭在了卫姑射的肩上。 肩膀一重,“你......” “一起喝。” “对,一起喝!” 两人就这样挨在一起。 热意从两人之间传开,卫姑射迷迷糊糊地,无意识往热源靠了又靠。 “我以为我走得够远了。” “嗯?”裴予之揽着怀里的人儿,被酒香缠着,只觉得身体里有股热意在游走。 卫姑射的沉默让裴予之清醒,热意褪去,手抚上她皱着的眉间,“那你去过什么地方?” 卫姑射听见这轻柔又真诚的问话,也是愣了一下,“从京城到西北,再从西北到西南。” 说着,就想起来了那些目之所见,“天河,雪山,草原我都见过。” 她都见过,六岁那年从京城到西北她走了两年,天河奔涛,山脉绵延,草原辽阔,她都见过。 她以为走得够远就可以把痛苦留在原地,却没想到,苦海无边。 即使远隔千里到了庭州,依旧被裹挟。 “天河只管怒吼,山脉被厚雪积压百年,”裴予之手从眉间落在脸侧,替她暖着耳朵,“草原越是辽阔,人就愈发渺小。” “世间辽阔不是为了消解苦楚的,野织,你喝醉了。” 对啊,她肯定醉了,不然怎么会为了早就知道的道理难受呢? “对。”卫姑射扯唇笑了笑。 卫姑射手一挥,想要推开裴予之的手。 偏偏她不知自己现在力气使得多大,这一挥,身子不稳,骤然扑到了裴予之身上。 “不讲这些。”声音自裴予之胸膛前传来,闷闷的。 “那我们来讲点别的。”裴予之躺着,莫名的压低了呼吸,怕惊着身上的人。 “此间事了,和我一起回陇州好不好?” 卫姑射抬头,下巴搁在他心口,脑子昏昏的。 又觉得有些热,两手一撑起来一点,就这样对上了裴予之暗幽幽又过分柔情的眼神。 卫姑射有些呆怔,他怎么,老是,用这种奇怪的眼神...... 额间一暖,卫姑射更呆了。 “好不好?” 裴予之再出声时嗓音更哑了些,目光粘在她脸上,似在观察她的反应。 没有反抗,没有愤怒,只有微红的两颊和水光的唇。 卫姑射终于反应过来他说的什么,“好啊。” 酒香被窃,卫姑射明显比他小的脑袋被压下,唇上的濡湿和身下震耳欲聋的心跳将卫姑射的理智拉下深渊。 “嗯......” 他迷失其中,贪恋得忘乎所以,酒意自唇间传到大脑,最后遍及身体各处。 裴予之觉得,他的心房要烧起来了,那里填满了东西,那些东西愈烧愈烈,想要冲出他的心口,迫使他将身上的人儿越压越低...... 想吃掉。 好想。 好想好想...... 天边橙红破线,有暖光迎着小雪落在草原上。 附近几个酒坛歪歪倒倒,一件大氅隔断了小雪与凉意,大氅内暖意融融,香气勾缠。 卫姑射睡在裴予之心口,呼吸轻缓。 感觉腰前腰后都格外的烫,让她不自觉扭了扭腰。 裴予之的手扣得更紧了些,又腾出一只手来安抚她。 有雪落在他脸上,眼睫颤了颤,将大氅往上拉了拉,盖住卫姑射抵着他下巴的脑袋。 . “公子。” 柳泊不知从哪里闪了出来。 看着自家公子手中抱着的人,脸上酡红,唇周明显的肿胀。 “您将野织找回来了?不过......怎么好像被蝎子咬了,看着挺严重的,我去找谢公子来看看.. ....” 说着人就打算往谢允棠那边跑。 “回来。” 裴予之带笑的脸不知不觉冷了下来,“去找个细心的侍女来,再去端两盆碳火。” 言罢还加了一句,“不用去找谢公子。” 卫姑射被侍女换了套暖和的新衣,放进了早就烘暖的锦被里。 后来卫姑射是被烛光晃醒的。 一睁眼看见陌生的床帘,陌生的房间和两个熟悉的人。 “醒了?” 裴予之就坐在床边,将手中书放下。 “师姐!” 谢允棠忽然撞进卫姑射的视野,“你怎么样?有没有事?怎么喝这么多酒,是不是这人给你灌的!” 卫姑射刚起身,听着他快人快语的一串话,不明所以,“就是自己贪杯多喝了些,你何故这样怀疑别人?” 谢允棠撞过来时,裴予之就已经被挤出去了。 他也没吭声,只踉跄地扶着一旁的桌子站稳。 桌上茶具叮叮当当,有茶水顺着桌沿滴落。 裴予之闷闷咳了两声,像是受不住,最后还是泄了两声。 卫姑射推了推谢允棠,掀了被子准备下来,“你怎么了?” 裴予之掩唇,闷咳一会,才摆着手:“没事,你与师弟先说话,我去沏壶新茶。” 卫姑射没阻止,她这会头有些胀痛,管不着这么多事。 看着站在一边,满脸怨怼的谢允棠,“你怎么了?” 她就隔了一天没看着他,他怎么一副委屈模样? “师姐!”谢允棠气愤得耳朵都有些红,“你不开心为什么不找我,要去和他一个刚认识的人喝酒?” ......喝酒? 对了,她记得她喝酒来着,嗯,后来于之来了,自己还邀请他一起喝。 然后...... 亲? ......亲亲!? 不是,他为什么主动亲她? 唇上触感忽然就变得清晰,有轻微的刺痛感传来。 嘶...... 这痛感,怕是下嘴不轻吧!卫姑射眼神左右飘忽,最后恨恨咬唇:他最好是有合理的理由,不然她势必不会白受这罪的! “师姐,你都不乐意和我喝......” 谢允棠挨着卫姑射坐下,委屈巴巴抱着自家师姐的手臂。 卫姑射轻拍他的头,“小屁孩喝什么酒?” “我十六了。” “十六也是小屁孩。” 卫姑射挣开,套了件外套就起来了,“医者,少饮酒,手稳。” 一开门,对上裴予之温润如玉的面庞。 他端着药碗进屋,“怎么起来了?头疼吗?先把解酒汤喝了再出门。” 谢允棠跟在她后面,“对啊师姐,这可是我熬了许久的。” 不然也不会被这男人抢先坐了师姐床榻边,怎么说都不起来。 谢允棠的白眼,裴予之笑之而过,任由他拿走了碗。 “师姐,我喂你。” “我自己来。” 卫姑射抢过碗,没立即喝,而是小口小口地允着,目光落在对面已经退到一边继续拿着书的裴予之。 见他面色有些白,唇角却有一点红。 卫姑射眉头一挑,默默移开了目光。 快速解决,卫姑射站了起来,“我去找趟玉还珠,”说罢,转身就走,只留下一句,“你不用跟来。” 人一走,屋里的温馨和平瞬间消失。 谢允棠哼笑,他装咳又怎样,主动去拿药又怎么样,师姐还不是向着自己。 裴予之却好似没看见一般,自顾自将书收起,拿起一旁的大氅,抬脚欲走。 “你做什么?”谢允棠一只手伸出拦住去路,“师姐说了,不、许、跟、着。” 字字强调。 裴予之牵唇轻笑,推开他的手,“师弟,她说的是你不许跟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