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巧,你也是妹控?[综崩铁]》 1、猫与鸟 “您好,这位先生,我叫星期日。很抱歉占用您一分钟时间,我想真诚地向您提出一个问题,并希望得到您诚实的回答——” “您是否承认,我的妹妹知更鸟宇宙第一可爱?” 穿着白色小西装的天环族男孩双手交叠放在胸前,仰起头,一双金色的大眼睛布灵布灵地望着你,屏息以待,神情认真得像是一个传播福音的虔信徒。 “什,什么?您不承认?您觉得您的女儿才是宇宙第一可爱?好吧,我知道了……” 听到你下意识脱口而出的回答,他原本神采奕奕的小脸五官顿时拧巴成一团,抖擞的耳羽也耷拉了下去,像一只垂头丧气的小鸟。 你不得不承认,虽然你依然坚持自己的观点,但你不可避免地被这小东西逗得有些舒服了,哥哥都这么可爱,妹妹想必也不差。 唔,看他伤心到要哭出来的表情,要不要撒个无足轻重的小谎,照顾一下人家小孩的心情? “等等,我没听错吧,先生,您刚才改口承认,我的妹妹知更鸟宇宙第一可爱了?” 和你预想中转悲为喜的画面不同,他猛地抬起头来,眼眶还泛着红,却已经双手叉腰,气鼓鼓地瞪着你,振振有词地说: “不行!只有我这个当哥哥的才能这么夸她!您又不是知更鸟的哥哥,没跟她朝夕相处过,您怎么知道她是名副其实的宇宙第一可爱?明明就是为了哄我不哭才随便说的!” “……不承认也不行,承认也不行,男孩,你从一开始就没给我正确选项啊。” 戴眼镜的红发男人扶着额头,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像是头疼不已。 但他没和一个七岁的孩子过多计较,而是风度翩翩地蹲下身来,和男孩保持在同一水平线的高度,温声细语地引导道: “那么,亲爱的星期日,你能告诉我,你的妹妹究竟哪里可爱吗?” 问题来得突然,却难不倒星期日,他想了想,立刻掏出手机,把屏保亮到男人眼前: “知更鸟的外表宇宙第一可爱!” 哥哥的屏保是妹妹的照片,就像父亲的屏保是女儿的照片一样,是天经地义,理所当然。 照片的女孩和哥哥明显是双胞胎,眉眼间有许多相似之处,都有天环和耳羽,表情也是如出一辙的单纯,像是落入凡间的小天使。 要说最大的区别,莫过于哥哥的瞳孔金灿灿的,看久了,像在直视太阳,煌煌不可一世,幽幽不可丈量,是一颗燃烧着无法抵达的恒星。 而妹妹则有一对湖绿色的眼睛,圆而清澈,敛去了所有的棱角和锋芒,温柔得仿佛能包容世间万物。 女孩大方地对着镜头,漾开一抹明媚的笑意,笑意像水花一样,溅在她婴儿肥的脸颊上,点出两个甜甜的小梨涡,让人不由自主联想到蓝天、阳光、棉花糖,还有所有令人感到美好和振奋的事物。 哦,知更鸟,我的知更鸟! 展示到后面,星期日忘了自己是在向别人安利,反倒盯着屏保上的妹妹,一时间出了神离了窍。 兄妹两人才分别了不到一小会儿,他就开始想念知更鸟的一颦一笑了。 男人抿着唇,咿唔着欣赏了一阵,目光在对方手机的待办事项——“筹集知更鸟的生日礼物”——上停留了几秒,而后状似挑剔地闭上一只眼睛,把头摇了摇: “可爱分很多种,还包括梦想、性格、天赋……这些人类身上听上去就很可爱的东西。光是长相可爱,还称不上宇宙第一可爱咯。” 星期日回过神,脑子还没转过弯来,懵懵地看着他。 男人开口道:“举个例子,我女儿的梦想,是有朝一日能登上呜呜呜的【星穹列车】,成为一个【开拓】的无名客,去往全宇宙各地冒险闯荡。这个梦想,很可爱吧?” 星期日一下子就听懂了:“知更鸟也是!她的梦想是当个大歌星,把【同谐】的美名传遍全宇宙。不管是谁,只要听到她的歌声,都会情不自禁地哦呼一声,承认星期日的妹妹知更鸟宇宙第一可爱!” 男人:“……最后一句是你自己加的吧。” 他单手握拳咳了咳,勉强收起浓厚的吐槽欲,继续炫耀起自己的宝贝女儿: “不仅梦想可爱,我女儿的性格也可爱。有时候我熬夜工作,她会悄悄给爸爸端来一杯亲手泡好的咖啡。每次回想起那杯咖啡的香味,我都忍不住……呕,抱歉,刚刚胃有点不舒服。” 星期日脑子灵光,学习能力强,渐渐摸到了精髓,迫不及待地接了下去: “知更鸟也是!每到假期的最后一个晚上,我拼命帮她补作业,知更鸟都会给我端来一杯热牛奶,是我最喜欢的200%全糖。每次回想起那杯牛奶的甜味,我都忍不住……啊,抱歉,刚刚肚子咕咕叫了。” 男人:“……200%全糖?” 糖比奶都多了吧! 每天来一杯这样的牛奶,对一个身患多种慢性病的老人来说,杀伤力可能比难喝的咖啡还要大。 不能再让小孩说下去了,不然他都要变成吐槽役了。男人绞尽脑汁地翻着记忆,试图拿出杀手锏,让星期日哑口无言,主动认输: “我女儿在家是个小天使,在学校却是出了名的校霸!考试作弊的,一巴掌;公共场合抽烟的,两巴掌;欺负同学的,更是我们无量塔家的无影掌。” 末了他软下嗓子,黏黏糊糊地补充道:“虽然她涂鸦、打架、离家出走,但我知道她是个好女孩。” 星期日果然半天没吭声。 显然,乖乖女一秒切换成校霸大姐头,有点超出了7岁小男孩的想象范围,更找不到知更鸟身上与其对应的可爱之处。 等等,反差也能算可爱吗? “我……我妹妹她……” 星期日犹豫着,“她……特别善良!她不会打架,不会骂人,连踩到草丛里的小虫子都会难过半天。我们前不久救了一只从窝里掉下来的谐乐鸽,每天都喂它,陪它说话,想等它再长大一些,就把它放回天空。” 他越往下说,心里越有了底气,一高一矮两道视线再次在半空中交汇,仿佛摩擦出噼里啪啦作响的火星。 “我女儿会修车!” “我妹妹会打歌!” “我女儿能吃苦!” “我妹妹能炫甜!” “我女儿敢一个人去外地!” “我妹妹也敢一个人去外地!” “我女儿敢……” “两位!!!请休战片刻。” 随行人员实在看不下去,连忙出声提醒。 他快步走到上头的红发男人身边,凑在对方的耳旁,压低了声音,不时瞄上星期日两眼: “隆介校长,如果我没猜错,这位小先生不是普通的当地孩子,他是匹诺康尼的话事人,歌斐木先生的养子,星期日少爷。您在大庭广众下和他争论,恐怕不太体面啊。” 配合着随行人员的介绍,星期日矜持地抬了抬下巴,系紧红色的小领结,迈出一只擦得锃亮的圆头小皮鞋,像个随时准备展开社交领域的小大人。 强隆难压地头鸟,男人的拳头握紧了又松开,彻底卸下了憋着的气,作恍然大悟状: “原来是歌斐木大人的爱子!我就说星期日这名儿怎么听上去这么耳熟呢,哈哈哈。对了,你瞧我这记性,差点忘了自我介绍。” 他敲了一下自己的脑袋,伸出手,握住了星期日小小的手掌,脸上笑意不减: “鄙人无量塔隆介,来自失魂星域哈托比亚,是当地知名院校绘世学院的校长。这次不远万里来到匹诺康尼,是为了和贵校折纸大学交流筑梦技术。” 星期日没怎么听懂拗口的地名,但不妨碍他故作高深地点了点头,表示嗯嗯我知道了。 正儿八经的寒暄还没聊上几句,随行人员叫来的车按起了车喇叭,催促着校长赶紧上车,无量塔隆介朝那边示意,临走前,依依不舍地抛下一句: “男孩,我也想向你发出一个真诚的邀请。在我们驻留匹诺康尼的这段时间,欢迎你带着你的妹妹,随时来折纸大学找我玩。” “回想起来,第一次见到我的亲生女儿时,她差不多也是你们这个年纪,一眨眼,时间过得真快呀……” 星期日接过无量塔隆介递给他的名片,目送着汽车像是屁股挨了一鞭,轰隆一声朝折纸大学驶去,消失在了道路的尽头。 就在这时,一只黑猫不知从哪儿冒出来。 它矫健一跳,跃上星期日的肩头,围巾一样趴在他的脖子上,给小孩压得差点高低肩,倒吸了半天的凉气,才调整好站直了。 星期日对猫的出现并无惊讶。虽然一猫一鸟是食物链的关系,但两者显然和谐相处了一段时间,他甚至扭过头,对一只动物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 “黑珍珠号,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无量塔隆介先生,给人一种说不上来的奇怪……” 不然一开始,他也不会给无量塔隆介出两头堵的难题了,星期日平时可不会这样刁难人。 星期日摇头晃脑地思考着,很快自己想通了:“但是,他既然承认知更鸟宇宙第一可爱,总不至于是个坏人。” 黑猫翻了个隐晦的白眼,猫尾巴轻轻打了星期日的脑袋一下,露出屁股下两颗圆滚滚的蛋蛋——这也是“黑珍珠”的由来。 至于为啥还要加个“号”,给它取一艘海盗船的名字,瞧瞧它比卡车还要恐怖的体格吧,都能背一船的小鸟满大海跑了。 不过嘛,现在是小鸟背猫。 星期日拍开作乱的猫尾巴,只顾盯着手里的小册子。无量塔隆介的签名应该还热乎着,但他不知道对方签在哪儿了,因为册子上密密麻麻全是人名。 这一个月来,星期日走遍了匹诺康尼的大街小巷,挨个拦住过路人,锲而不舍地问着同一个问题——“你是否承认我的妹妹知更鸟宇宙第一可爱?” 只要对方点头承认,他就会郑重地请对方在册子上签下名字,作为他送给知更鸟的七岁生日礼物。 这份独特礼物的灵感,是他从歌斐木先生那里听来的: 家族信仰的【同谐】星神希佩,有着万千面相,当祂的意志降临人间,其中的一具化身,【众愿之多米尼克斯】,就能回应众人心中所愿。 前提是,在一位至高调弦师的指挥下,有足够多的家族成员同时向希佩祈祷奏乐,才能撑起这场盛大的请神仪式。 星期日年纪尚幼,还没有开始调弦师的课程,但他擅长类比和模仿。 他相信,每个人对知更鸟宇宙第一可爱的承认,都是一份微小的愿望,只要他积攒起足够多的名字,汇聚力量,就能在明天的生日会上,让知更鸟许下的生日愿望真正实现! 今天一天忙碌下来,星期日的肚子也饿了。 该切换战场了。 星期日扬起巴掌,猛地一拍猫屁股: “黑珍珠号,起航——!” 黑猫踩着奶,配合地发出低沉的呼噜声,模仿大船和海浪的碰撞。 船长踌躇满志,正要兴奋地要接上下半句,忽然卡壳了:“对了,黑珍珠号,你当初和我说过,我们的组织叫什么名字来着?” “好像叫什么……星……猎手……啊,我想起来了!是点心猎手!!!” 星期日痛快地大喊了出来,耳羽在扑棱棱地抖着,像是一面征服的船帆: “点心猎手,出击!目标甜品店!” 黑猫露出了死鱼眼。 ‘是星核,星核猎手!你这笨鸟……’ 2、狗与鸟 一个系统时后。 知更鸟的卧室外,星期日把脖子往门上凑,嘴角还沾着没擦干净的奶油渍,甜滋滋的味道渗进喉咙声道,把他的声音也染得黏糊糊的,像含着一口化不开的糖水说话: “知更鸟,开门,哥哥~” 他提着打包好的天使圣代冰淇淋,满心雀跃地想要和妹妹分享。 如果能看见知更鸟吃下一口后眉眼弯弯笑起来的表情,对星期日而言,那比匹诺康尼的任何一款甜糖都要甜得多! 三声敲门,三遍呼唤,三分钟的等待。 男孩起初激动得冒泡的幸福感,像被冰箱冷风扫过的糖浆,凝出一层薄薄的疑惑。 “知更鸟?你在吗?” 可是站岗的护卫明明说过,知更鸟进了房间之后,就没有出来了呀。 就在星期日冥思苦想之际,黑猫忽然从他的脖子上滑了下来,落到紧闭的房门前,抬起前爪,往前轻轻一推,门开了。 它先一步钻进门缝,星期日看得一愣:“哎——黑珍珠号!怎么能丢下船长私自行动呢?” 不过……事关知更鸟,无所谓规矩不规矩的,他秒跟了! 房门彻底大开,露出卧室的全貌。 兄妹俩的房间紧挨着,规格也几乎一模一样。歌斐木先生从不在物质条件上亏待他的小鸟,两间卧室都宽敞明亮,装修精致。 如果说星期日的房间是小王子的领地,那么知更鸟的房间更像小公主的闺房。 墙纸和家具都是暖融融的色调,浅粉,天蓝与淡紫交织在一起,像一朵饱满绽放的三色堇,置身其中,仿佛只要一吸气,就有一股温和的清香攀上鼻尖。 不是花香,而是……“南瓜的香气?” 星期日的鼻子翕动,探头四顾,很快发现了气味的来源。 只见知更鸟的书桌上,放着半碗没吃完的南瓜布丁。 勺子斜斜地靠在碗沿,像是吃到一半,小公主被突然响起的钟声打断,仙女教母说变身魔法即将失效,于是知更鸟只能匆匆搁下勺子,呼的一声,化作一只真正的鸟儿,搭乘着南瓜马车,从阳台飞走了。 “知更鸟?你躲起来了吗?” 星期日以为知更鸟在和他玩捉迷藏,这个念头像一颗糖含在嘴里,暂时压下了没来由的不安。 他把冰淇淋放到桌上,撸起袖子,打起精神,兴致勃勃地翻找起来。 “知更鸟,我看到你了哦。” 没有回应。 “知更鸟,我听到你的脚步声了。” 没有回应。 “床底下太黑了,出来吧,哥哥认输啦。” 依然没有回应。 他绕到床底下、衣柜旁边、梳妆台下,每个可能藏人的角落都找了一遍,直到只剩下最后一处,阳台的窗帘被他哗地一下拉开—— 五光十色的光源从外界流进来,穿过半开的落地窗,滤成一缕缕金粉似的尘埃,与飘舞的紫色窗帘相互追逐嬉戏。 这里也没有。 星期日拉上窗帘,闷闷不乐地垂下脑袋。 知更鸟没找到,但就在刚才那一阵找人的功夫,他倒是不知不觉间把她的房间收拾了个遍。 哥哥好累啊! 星期日一屁股坐在地上。 从他这个水平线看过去,能看到衣柜下贴着一些小纸条,大多是些很简单的句子: “钟表小子好厉害” “保护匹诺康尼” “我也要当哈努兄弟” “爷爷长命千岁” “小狗一周岁生日快乐” 星期日匆匆浏览了一遍,就记住了最后一个,因为纸条上画了一只有模有样的棕色小狗,嘴筒子很长,像是火腿肠。 知更鸟竟然是狗派。 星期日是猫派,看看黑珍珠号就知道了。不过他刚才只顾着自己闷头找,没注意黑珍珠号溜到哪去了。 却见黑猫像是跟他心有灵犀似的,恰到好处地出现,停在知更鸟的大衣柜前,蓝幽幽的猫眼盯着紧闭的衣柜大门,歪着头,不知道在思考什么。 星期日的眼睛一寸寸亮了起来。 “黑珍珠号,你难道是想说……知更鸟躲在衣柜里?” 这个知更鸟太坏了!他在衣柜前走过来走过去,就是没想过打开看一眼,要是知更鸟就躲在里面,透过缝隙看到哥哥的傻样,怕是笑得肚子都痛了。 星期日状似生气地抽了抽鼻子,嘴角先扬起了笑,爬起来跑过去,伸出两只邪恶的小手,一把抄住衣柜的门把,往后猛地一拉—— “知更鸟,我找到你……啊!” 一道漩涡般的纹路一闪而过,传送的光芒暗下去后,房间里的星期日和黑猫已经不见了踪影。 …… …… …… 星期日感觉自己像跌进了真正的大海。 光线在头顶远去,海水在耳旁鸣叫。 身体是注定要被意识抛弃的沉重虫茧,意识是注定要离身体远去的轻灵蝴蝶。 在忆质的拍打下,星期日像一艘折断了龙骨的船,摇摇晃晃,失去了浮力,只能不断下坠、不断沉没。 他下意识张大了嘴,可发不出一点声音,只感觉稠密的忆质正从喉咙灌进去,填满他的口鼻,呛出一串串大大小小的气泡。 匹诺康尼向游客们郑重承诺:梦境没有疼痛,也没有死亡。像星期日这样打小生活在这里的,更是早已习惯了安全无害的世界。 因此,此时此刻,当他坠入深不见底的忆质之海,溺水的窒息感覆上来,迟钝地唤醒了他对死亡的恐惧。 他眼眶一热,两滴眼泪抛落,融进周围的忆质里,像被海水吞没的珍珠。 于是,鸟儿品尝到了死亡的第二重味道——死亡是苦涩的。 许多人在经历彻夜的美梦狂欢后,忽然被抛回冰冷凌乱的现实白天,从落差极大的地方坠落摔得粉身碎骨的感觉,大概就是如此。 时间不知过了多久,呆滞空洞的感知里,一条猫尾巴忽地勾住了他的脖子。 脑后的羽毛在一瞬间张开,他想要出声,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卡在口腔里转来转去,最后才艰难地挤了出来,而听到声音本身更是稍后的事。 “呼——” 星期日急促地呼吸了一大口。 随着氧气渐渐灌入,他的意识像受了惊吓的小鸟,在巢穴上飞了一圈,平息下来,这才心有余悸地降落到安全的树杈上。 他揉了揉眼睛,茫然环顾四周。 “这是哪里?” 黑珍珠号从他身后走了出来,喵叫了一声,提醒他这里仍是匹诺康尼的梦境,而不是现实世界。 但梦境向来是鲜亮喧闹的,五光十色的霓虹,通宵达旦的欢歌,派对客们尽情地忘我,贪婪地吸吮一场又一场永不满足的刺激。 这里的色调却是冰冷灰暗的,矮矮的居民楼、窄窄的巷子、忽明忽灭的路灯,还有不远处几个零零星星的人影,僵尸一样游荡在街头。 星期日不自觉打了个冷颤。 美梦世界也存在着噩梦吗? 一阵萧瑟的冷风呼啸而过,像怪物在低声呜咽,激得星期日的耳羽掠过一阵细微的电流。 他双腿一软,蹲下身,一把将黑猫抄进怀里,哇哇大哭起来,顺势把脸埋进它的背,狠狠蹭了一把鼻涕眼泪。 “黑珍珠号,刚才是你救了我?我就知道,你永远是船长的好搭档!” 下一秒,他凑到大黑猫的耳边,悄咪咪地试探说:“所以,你不会抛下我的,对吧?” 黑珍珠号立起了猫耳朵,挣开瑟瑟发抖的小鸟,往巷子深处径直走去。 “唉!等等我!” 巷子里隐隐传来打架的闷声。 星期日的两条筷子细腿止不住地打颤,趴在转角的墙后,颤颤巍巍往前面瞄了一眼。 他顿时呆住了。 “知,知,知,知……” 不知道的还以为周天鸽进化成花枝鼠了。 他吱了半天,惊呼出声: “知更鸟?!!” 巷子尽头,那个扛着球棒的双马尾背影也一下子僵住了。 小女孩身旁还有一个成年人,棕发,普普通通,大叔长相,正像搓衣板上捶衣服似的,一拳一个,揍着地上几个哎呦求饶的惊梦怪物。 看见搭档突然停了动作,他疑惑地抬起头:“怎么了,大姐头?哦,后面来人了?” 他拧着脖子站起身,威胁下意识脱口而出:“出来,别藏藏掖掖的,否则别怪我的拳头……哎,大姐头你打我干嘛?” 星期日小碎步跑过来。 大叔看清了星期日的长相:“嘶,你是?” 大叔低头看女孩。 “你们长得好像啊,他难道就是你和我提过的,你那个总爱哭的哥哥……哎,又打我干嘛?” 知更鸟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是的,这是我的哥哥,星期日。” 星期日的语气像在梦游,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知更鸟,你身边这位是?” “他是加拉赫,猎犬家系的治安官。” 匹诺康尼有五大家系管理,猎犬家系负责治安。名叫加拉赫的大叔,大象背,公狗腰,仿佛能把兄妹两人当哑铃挂,可信度极高。 可是,一个问题解决了,新的问题随之浮出水面: “知更鸟,你为什么和治安官待在一起……呃……打架?” 轰隆一声惊天巨响。 知更鸟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快要碎掉了,原来是她在哥哥心中的淑女形象啊。 知更鸟打了个激灵。 不行!绝对不行! 知更鸟,快用你无敌的肌肉大脑想想办法呀! “我,我……我们在……对了!我们不是在打架,我们是在排练!” “排练?” 排练什么?为什么要排练?为什么在这里排练? 星期日头顶的问号多得能把他淹了,但他下意识选择相信知更鸟的说辞。 还没等知更鸟想好更进一步的解释,一旁的加拉赫先惊讶地开口了: “哈?排练?谁好端端的,去找惊梦剧团排练?大姐头,它们刚才咬了我好几口,我不咬回去,心里不舒坦。小哥,你身上没二两肉,没事就往后退,别误伤你了。” 星期日瞪着眼睛:“咬,咬回去?!” 这就是传说中的狗咬了人一口,人也要反咬狗一口吗? 加拉赫咬没咬回去,我们不得而知,知更鸟的嘴唇哆嗦着,看上去像是要把加拉赫给咬了吃了。 “哈哈,哥哥,加拉赫他,他是开玩笑的,可能把工作习惯带到排练里来了,不用在意啦。” 这回轮到加拉赫头顶的问号快要把他淹了。 知更鸟低着头,靴尖在地上画着圈,怯生生地说:“是这样的……你不是想知道我为什么要排练吗?其实是因为……哥哥,声乐老师当时说……我不适合唱歌……” 因为那几天吃多了糖,嗓子齁住了。 星期日果然被带跑了:“什么?!可是,可是你明明那么喜欢唱歌!” “是的,所以我想证明自己,就找了几个剧团成员,陪我一起排练谐乐颂,你看!” 知更鸟主动让开,星期日定睛看去。 只见几个有鼻子有眼的小号、架子鼓和大提琴,瑟瑟发抖地缩在角落里,和星期日茫然瞪视。 星期日啊了一声:“原来是这样!” 加拉赫看了看无辜装乖的知更鸟,又看了看一脸心疼的星期日。 不是,哥们,你真信了? 星期日还真信了。 他下意识板起脸,端出兄长的气质,对几个剧团怪物鞠躬说: “有劳你们陪家妹排练了。” 怪物们更迷茫了。 因为接下来它们看见,刚才还压着它们打的女魔头,蹦蹦跳跳地走过来,将它们一个个从地上扶起来,架起小号,竖起大提琴,摆好架子鼓,语气欢快地说: “为了展现排练成果,我们给哥哥演奏一曲吧,我负责唱歌!” 星期日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打断了知更鸟的即兴演出,结结巴巴地说: “知更鸟……那个……你手里拿的不是话筒……” 而是球棒。 两人往星期日手指的方向一看。 好家伙,那球棒一看就不是善茬,不仅有加拉赫手臂那么长,加拉赫大腿那么粗,还钉着满头的钉子,活像砰砰啪啪的重金属朋克,一棒就能送对方去天国听音乐会。 “嗬!” 知更鸟吓得往后一丢。 不巧,正中加拉赫的鼻头。 “嘤!” 棕发大叔发出一声凄惨的叫,像是路边被人踢了一脚的狗,捂着受伤的部位,缓缓倒下去了。 知更鸟反而镇定下来了。 “因为没有合适的话筒呀,球棒是我从路边捡来的。” 星期日似懂非懂的点点头,目光扫过四周,简陋的音乐设施、单调的演出舞台、空无一人的台下,还有昏暗灯光下微笑的女孩。 他又生出了想哭的冲动。 “知更鸟,那个,我的猫不见了,我先去找它,待会儿再来找你!” 星期日找了个蹩脚的理由,忙不迭地逃走了。 “哥哥待会儿见~” 知更鸟甜甜地招着手,目送哥哥的身影消失在拐角,直到彻底看不见了,她浑身绷紧的筋才骤然一松,转过身,搀扶着加拉赫从地上站起来。 “大姐头,我没事。” “抱歉,我刚才手滑了,你没事就好。” 知更鸟的眼底满是歉意,戳了戳他的鼻头,完全不像对待一个成年男性,像是在对待一只比她还小的小狗。 “哥哥应该是无意间进了我的房间,不小心被传送到流梦礁来的。” “他本来就又惊又怕,要是再受惊可就麻烦了。这个善意的谎言,我们得继续维持下去。” “所以,请你一定不要告诉他,我来流梦礁不是排练什么歌曲,而是来帮钟表爷爷清理惊梦剧团的,明白了吗?” 加拉赫抹了一把脸:“我以后说话一定注意场合。” 刚过完一岁生日的小奶狗,今天也是长见识了。 他俩一来一回交流的功夫,几个剧团怪物趁他们不注意,准备溜之大吉。 然而下一秒,一根飞过来的球棒钉在了他们的必经之路前,砸得地面都裂开了缝隙。 “!” 几个剧团怪物猛地一颤,顿时害怕地抱作一团:“不是说好的排练吗……?” “排练?” 女孩的脖子发出咔咔两声轻响,缓缓转过身来,从胸腔深处挤出一声深沉的吐息,像鸟类的远古始祖自血气弥漫的丛林深处苏醒过来的喟叹: “别逗你鸟姐笑。” 3、两个人的生日会 流梦礁的小巷深处,扎着红蓝挑染双马尾的女孩双手支着下巴,坐在怪物尸体堆成的小山上,身旁竖着一根暴力美学十足的球棒。 灯光与夜色划出鲜明的分界线,她的身体一半暴露在昏暗的路灯下,一半隐没在深沉的夜色中,颇有几分孤独的王者风范。 咔嚓咔嚓咔嚓。 一阵快门声突兀地响了起来。 知更鸟松下了肩膀,朝对面招了招手:“加拉赫,照片拍得怎么样?” 加拉赫放下手机,朝她比了个ok的手势。 知更鸟高兴地爬下来,踩着小靴子,哒哒哒,跑到加拉赫身前,掂着脚尖去看照片。 “怎么样,拍的不错吧?陪大姐头你征战了一年,我的拍照技术可不是白练的。” “谢谢你,加拉赫。” 知更鸟一张一张地翻着,心满意足地按下保存键,手机屏幕熄灭又亮起,一闪而过的屏保,是一个金色眼睛的天环族男孩。 妹妹的屏保是哥哥的照片,就像哥哥的屏保是妹妹的照片,同样天经地义、理所当然。 加拉赫回想起了他:“你哥哥星期日……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他的措辞用得很谨慎,谁能想到他威武霸气的鸟姐,会有这么一个柔弱单纯的哥哥呢? 知更鸟收起手机,双手叉腰看着加拉赫,笑意盈盈地说:“该改口了,加拉赫,我的哥哥,你应该叫什么?” “呃,我有点叫不出口。” 加拉赫叫身高齐他腹部的知更鸟一声“大姐头”,那是心甘情愿地折服于她的本事能力,它这一身咬人干架的本领,几乎全是鸟姐带出来的。 可要让他管一个喜欢哭鼻子的小男孩叫“大哥”……外表硬汉的大叔瘪了瘪嘴,就未免有些为难他了。 “别看哥哥老是爱哭,但他远比你想象的更坚强,也许你现在看不到,但未来总有一天,你会看到的。” 知更鸟把球棒交给加拉赫,就准备离开巷子,去找哥哥汇合,带他离开流梦礁,回到匹诺康尼。 加拉赫犹豫了一下,还是叫住了她。 “稍等一下,大姐头,有件事,我觉得有必要和你说。” “你知道的,我们所处的流梦礁,说白了就是匹诺康尼的反面,所处的位置更深,忆质结构也更原始。可以说,梦境世界的任何异动,都会最先在流梦礁露出苗头。” 加拉赫双手环胸,审视的目光落在没了动静的怪物身上,语气不自觉地沉了几分: “在这些坏家伙的身上,我隐约尝到了一丝不干净的味道。” 他顿了顿,像在斟酌措辞,最后还是直接说了出来: “是【毁灭】的气息。” …… “怎么了,知更鸟,你在走神?” 一只小手在知更鸟的眼前晃了晃,像是有魔力似的,把她飞跑的思绪轻轻拽了回来。 舞会的灯光晃得眼睛有些发涩,她抬起手揉了一下,才看向出声提醒自己的星期日。 昨天还在流梦礁街头惩治邪恶的不良少女,今天已经大变了模样,除了熟悉她的兄长,恐怕谁也认不出来自这两人是同一人。 她卸下了狂放不羁的双马尾,摘掉张扬的挑染假发片,一头紫白色的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头梳在脑后,身穿白裙子,脚踩小皮鞋,温柔舒缓地微笑着,活脱脱是万千父母眼中最理想的乖女儿。 乖女孩接过坏哥哥偷塞给她的布丁蛋挞,左右看了看,见没人注意到他们,低下头轻轻咬了一口,终于露出一个发自内心的幸福笑容。 星期日悄悄问她:“你也觉得很无聊吗?” 知更鸟点点头。 在流梦礁,她能自由自在地飞翔;可一回到了匹诺康尼,她就成了笼中的鸟儿。 天花板的吊灯垂下密密麻麻的水晶坠,将暖光切割得冰冷稀碎。背景的钢琴声平稳地流淌在空气中,没有任何感情和灵魂。 大人们端着酒杯,僵僵地聊着天,交换着彼此的资源和人脉,却在最初的寒暄后,不约而同地忽视了生日会的两位主角。 “我们的生日,不应该是这样的。” 知更鸟不觉得大人们是错的,只是有一点难过,甚至生出了把所有人都揍一顿的想法。 “如果妈妈还在的话……” 那个时候,他们的物质条件不如现在丰盛,甚至过得很苦。但每到生日这一天,他们就是全宇宙最幸福的小孩。 因为苦难旁总有小鸟的欢笑,因为丧钟旁总有孩子的童歌,因为困境和邪恶旁,总有妈妈的良善、慰藉和笑颜可寻,当时的他们觉得,未来的每一天都美好而振奋。* 直到一场突如其来的万界之癌灾害,将他们温柔的妈妈和小小的梦,都埋葬进了深不见底的漩涡。 星期日注视着知更鸟。 “如果妈妈还在的话……” 他坚定地说:“她一定不希望你在生日这天愁眉苦脸的,知更鸟。” “嗯?”知更鸟惊讶地抬起头,“可是……我不知道该怎么笑出来。” “我有办法。既然没人给我们好好办生日,那生日就我们两个人好好过。” 星期日朝她粲然一笑,一把牵住知更鸟的手,趁她还没反应过来,将她拽向门后。 “跟我一起逃吧!” 起初他们走得很小心,蹑手蹑脚的,生怕惊动舞厅里谈笑的身影,一转入走廊,人声远了,这才长长地松了口气。 “星期日少爷?知更鸟小姐?” “您二位不在正厅,在这里干什么?” 面对路过服务生的疑问,星期日和知更鸟对视一眼,紧握的双手没有松开,下一秒,心有灵犀地迈开了步子: “跑!” 他们将大惊失色的服务生远远甩在了身后。 然后越跑越快,越跑越快,气流擦过耳边,像是再跑快一点就要飞起来了,飞到匹诺康尼之外,飞到阿斯德纳星系之外,抵达群星璀璨的宇宙边缘。 知更鸟从一开始的愁眉不展,慢慢也舒开了眉眼,一路上,笑声如种子般播撒,如花束般发芽,肆无忌惮地生长在匹诺康尼的大地上。 童话的情节在他们的身上生动地展开,仿佛宫廷的舞会行至命运的午夜,王子带着公主逃离了满座宾客的目光,头也不回地奔入另一个世界,一个只属于他们的梦境世界。 走廊尽头的光渐渐亮了起来。 “我们到了!” 星期日气喘吁吁地停了下来。 他缓了两口气,而后猛地拉开小房间的红色帷幕,就像魔术师施展兔子洞的魔术,将女孩的心中所愿送到了她的眼前。 她忍不住睁大了眼睛。 “哥哥,这里是?” “是我为你布置的舞台。” 星期日转过身,姿态难掩拘谨,小心翼翼地看着知更鸟的神色: “昨天在流梦礁,我看你的舞台太简陋了。所以回来之后,我花了半天时间,给你搭了一个新舞台,你不会嫌弃哥哥吧? 知更鸟当初只是随口编了一个排练的善意谎言,没想到星期日真的放在了心上。 小小的房间里挂满了气球和彩带,许多床垫和枕头叠在一起,罩上一层床单,就是一个孩子为另一个孩子准备的舞台。 舞台下,一把把椅子整整齐齐地摆着,上面坐着胖乎乎的大熊玩偶、小小的胡桃夹子……还有各种各样的玩具,每一个都面朝舞台,坐得端端正正。 星期日清了清嗓子:“它们是我为你请来的听众。虽然它们不会鼓掌,但它们一定会认真听完,就和我一样。” “所以,知更鸟,你愿意为我们唱一首歌吗?”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 知更鸟对星期日用力点头:“嗯!” 星期日牵着她的手,穿过走廊,一步一步朝着光源下的舞台走去。 短短几米的阴影距离,却好像跨越了万里的星光。 知更鸟的耳边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只剩下胸腔里一颗怦怦跳动的心,以及哥哥握着她的温热有力的掌心。 星期日站在舞台下,双手托住她的腰,将她托举上了由床垫和枕头搭成的舞台。 知更鸟一手拿着玩具话筒,一手捏着裙摆,她第一次站在一个像样的舞台上开口说话,带着一点小紧张,又有藏不住的认真,像是已经有了小歌手的范儿: “哥哥,你们想听我唱什么歌?” 星期日坐在第一排,双手拿着闪光的紫色应援棒,是黑暗中唯一的亮色,他思考了一下: “当时在流梦礁,没有看到你们的排练成果,今天好不容易有了机会,就唱谐乐颂的第一章怎么样?” 这是【家族】的孩子一生中学会的第一首歌,赞美他们信仰的星神【同谐】希佩,曲调简单,朗朗上口。 知更鸟有自信唱好。 不消多时,金色的音乐盒飞出了第一个伴奏的音符。 受到鼓励的女孩张开口,试探性地唱出了第一个字符。 随后,音域一层层拓宽,歌声如汩汩流水,倾泻而出。 星期日在台下看着她,打着的拍子渐渐轻了下来,生怕惊扰了台上的演出。 光亮从知更鸟的头顶落下来,勾勒出她的天环和羽毛,像是从天国乐园降临人间的天使。 这样的天使,不该承载悲伤的过去,更不该忧虑未知的将来。 “万家,万邦,万界母。” “你使仇恨的释怀,使不义的悔改,使善者入家门……” 星期日安静地坐在观众的影子里,而他们的妈妈坐在死亡的影子里。 星期日记得,万界之癌爆发时,那是他第一次品尝死亡的滋味——死亡是喧嚣的。 所有人都在尖叫,所有人都在哭嚎,喧嚣过后,万籁俱寂,一切都在向下坠落,最后只剩下了他和妹妹。 “万心,万灵,万相主。” “你叫狭隘的流离,叫富足的慷慨,叫荒土成家园……” 自过去的那一刻起,自现在的这一刻起,他发誓要守护知更鸟的笑容,还有知更鸟的歌声,带她远离喧嚣和苦涩的一切。 “万暗之中照光辉……” 昏暗的房间里,两双眸子彼此对视着,心有灵犀地唱出了最后一句歌词: “远胜诸天一切星!”* 知更鸟放下话筒,蹲下身来,向哥哥探出双手,星期日搀着她的臂弯,将她抱下了舞台。 两人紧紧拥抱在一起,拥抱了很久很久,好似在妈妈的子宫里那般亲密无间。 音乐盒的伴奏还在响着,流淌出一段清灵的女声,像是有谁站在很远的地方,为她的孩子哼着一首记不清名字的歌。 在同一时刻,某位不可名状的大存在者,向此处遥遥投来了【同谐】的瞥视。 “————” 音乐停了下来。 拥抱的小鸟也松开了彼此,但手还牵着对方,注视着彼此的眼睛,在清澈的瞳孔里都找到了自己的身影。 “生日快乐,知更鸟。” “生日快乐,哥哥。” 一曲唱罢,初次登台演出,知更鸟揉搓着耳朵,忐忑不安地低头问:“哥哥,我唱的好听吗?” 星期日摸了摸她的头发,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好听,当然好听。我想,就算希佩大人亲自开口唱歌,也不会唱得比你更好了。” 知更鸟立马羞红了脸,反驳道:“哥哥,你这样说希佩大人会不高兴的!” “知更鸟,你听我说,我不只想让今天的你幸福地歌唱,我还要让往后的每一天,你,我,还有其他许许多多哥哥和妹妹,我们所有人都能幸福地歌唱。” “我向希佩大人发誓,总有一天,我会把这座乐园带到你的面前!” “哥哥,这是你送我的礼物?” “不,这是我对你的承诺。” 至于真正的生日礼物,很快就得到了揭晓。 房间的帷幕被小幅度掀开,从外面走进来了一猫一狗。 猫自然是星期日船长的黑珍珠号,今天的它脖子上戴着小领带,活像一位绅士,只是它体格健壮,更像一位西装暴徒。 狗的四肢修长,身形精瘦,棕色的短毛紧贴身躯,脖子上系着一条红围巾,衬得整条猎犬英姿飒爽,威风凛凛。 虽然一猫一狗皮下都是智慧生物,但猫狗相厌的底层代码显然没改,一双猫眼和一双狗眼交错了一瞬,又各自嫌弃地移开了视线。 两只宠物驮着礼物盒,奔向了彼此的主人。 兄妹两人皆是喜气洋洋地收下了礼物,约定等今晚回到房间的时候再拆开。 第二天一大清早。 星期日从床上弹了起来。 “你是谁呀?为什么能在我脑子里发气泡文字?!” 【宇宙妹控联盟】 木之本桃矢:【这话是我要问你吧。@sunday】 4、我自愿退出知更鸟教 把星期日的脑子用成群聊的大哥哥,自称木之本桃矢,一个很好听的名字,带点江户星人的风格,星期日的签名册上就有不少江户星人留下名字。 于是星期日问他是不是来匹诺康尼度假的江户星游客,木之本桃矢却对寰宇大名鼎鼎的“盛会之星”一问三不知,也对“江户星人”这一归类嗤之以鼻。 考虑到sunday只是个7岁小孩,有些话听一半就好,所谓的“江户星人”,多半和小学男生经常挂在嘴边的“光之国m78星云”差不多。 七岁,比他妹妹木之本樱还小三岁,这个年龄,断没断奶都不知道。 “等等,你有妹妹?”星期日惊喜地喊道,“我也有妹妹!怎么这么巧?” 【宇宙妹控联盟】 木之本桃矢:【你要不抬头看看上面?】 群名明明白白地写着,聊天群的规则是只收妹控兄长,而星期日就是至高无上的群主。 因此,这个奇奇怪怪的群的诞生,十有八九和星期日本人脱不了干系。 星期日思索:“昨天我向希佩大人发誓,要建造一座哥哥妹妹都能幸福的乐园,今天祂就把你送过来了……我知道了,这一定是希佩大人赐给我的考验!” 木之本桃矢:【什么考验?】 sunday:【收集全宇宙所有的妹控哥哥!】 木之本桃矢:【……你当是奥特曼集卡呢】 按照星期日的集卡逻辑,木之本桃矢就是他收集来的第一张卡,至于是金卡、银卡还是闪卡,品质尚且未知,等撕开了包装才知道。 现在整个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但木之本桃矢有一种强烈的预感,未来一定还有和他一样的倒霉蛋兄长,被莫名其妙地拉进这个莫名其妙的群里,莫名其妙地成为群主sunday的收集物。 不过无所谓了,他从小到大经历了那么多不可思议事件,左右也不差这一件。说不定再过几天,在他脑子里发气泡文字的小孩就自己消失了。 木之本桃矢这边是躺平放任的态度,星期日则是兴致勃勃地研究起了群聊。 既然他是【宇宙妹控联盟】的群主,应该有管理群聊的权限吧? 他的意念点开木之本桃矢的名字,下方果然冒出了三个气泡,分别代表着三个选项:[私聊]、[邀请]和[穿越]。 [私聊]的意思很好懂,毕竟这是个日后会不断进新人的大群,有些话不方便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切换到小窗单独讲自然最省事。 至于后面两个选项,星期日就有些看不懂了。他试着从字面意思上理解,[邀请]是木之本桃矢来他这里,而[穿越]则是他去找木之本桃矢。 七岁的星期日是社交达人,能在匹诺康尼的大街上四处问路人“鸟可爱否”,但不代表他不清楚社交距离,两人如今只是交换名字的泛泛之交,一上来就互相串家门还是太没礼貌了。 因此,星期日做了一个重大决定。 sunday:【木之本桃矢先生,你是否承认我的妹妹知更鸟宇宙第一可爱?】 木之本桃矢:【?】 木之本桃矢:【叫我桃矢就可以】 木之本桃矢:【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木之本桃矢心想,这对兄妹,一个叫sunday,一个叫robin,怎么看都不是普通父母会给孩子起的名字,而且本人疑似还有一神教信仰……真是一个不同寻常的家庭。 sunday:【桃矢,因为我有妹妹,你也有妹妹,每个人心中对可爱的标准不一样,我前两天还和一个大叔争论我的妹妹和他的女儿谁更可爱。】 木之本桃矢:【谁赢了?】 sunday:【当然是我!】 虽然这一架没吵完,但无量塔隆介最后签名了。 木之本桃矢:【好吧,所以你也想和我讨论谁的妹妹更可爱?】 木之本桃矢:【不管你想怎么和我争,我都先认输好了】 真不知道那个大叔是什么神人,能和一个7岁孩子吵得有来有回,也不嫌脸上燥得慌。 木之本家的餐厅里,木之本桃矢坐在餐桌旁,慢条斯理地吃着早餐三明治,只打趣了精神不振的妹妹一句“你的眼圈看上去好像熊猫哎”,就挨了一记幽怨凶狠的眼刀。 他十岁的妹妹木之本樱,这次破天荒地没跳起来反驳他,只是默默伸出手,把哥哥的那份牛奶一口气喝了个精光,然后飞快地转身逃跑,临走出门前不忘回过头,朝他比了个大大的鬼脸。 木之本桃矢忍不住啧了一声。 小怪兽。 一点也不可爱。 他把注意力放回聊天群,看见一分钟前,群主sunday发了一个代表失望的“哦”,然后就没动静儿了。 星期日还想和新认识的朋友桃矢大战三百回合呢。 真是奇怪,按理来说,桃矢能进这个群聊,就说明他也是一位视妹如命的兄长,怎么一点战斗的欲望都没有?星期日只在匹诺康尼上班通勤的社畜身上见过。 上次在街头和无量塔隆介没吵完的那一仗,星期日回来复盘了很久,这次一定有把握吵赢,让他的妹妹成为当之无愧的宇宙第一可爱。可现在好了,难道没机会了吗? 就在这时,卧室门被人敲响了。 星期日穿着睡衣跑去开门,门外的管家说公馆来了一位红头发戴眼镜的客人,从折纸大学那边过来,专门求见星期日少爷和知更鸟小姐。 “是无量塔隆介先生!” 他来的正是时候。 星期日飞快洗漱完毕,踌躇满志地冲下楼,看到楼下和无量塔隆介坐在一起的知更鸟时,战意盎然的气焰迅速熄灭,又变回了一位温和得体的兄长。 “哥哥,你起床了。”知更鸟往旁边挪了挪,给哥哥腾出位子,“这位来自哈托比亚的隆介先生,是和你怎么认识的?我怎么一点也不知道呀?” 星期日束手束脚地坐下,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解释。 总不能说是在和人街头争论“是妹妹还是女儿可爱”认识的吧?那他在知更鸟心中稳重成熟的形象岂不是没了?星期日不想被知更鸟当成一个幼稚鬼哥哥! 好在大人就是大人,一眼就看破了小孩的无助,笑眯眯地接下话茬:“我和星期日少爷是一次机缘巧合认识的,他送给知更鸟小姐你的礼物上,还有我留下的签名呢。” “原来是那份签名册将哥哥和隆介先生的缘分连起来的。” 知更鸟挠了一下脸蛋,眼底有不明显的乌青。 “哥哥说,上面签名的每个人,都是来为我庆生的,我昨晚感动得一夜没睡。不过很抱歉,人名实在太多了,我没有看到隆介先生您的名字。” “这是正常的。”无量塔隆介说。 他接着问:“对了,我可否有幸知道,知更鸟小姐送给星期日少爷的生日礼物是什么?” 星期日哼哼哧哧:“……这是秘密,不告诉你。” 知更鸟也神秘地笑了一下。 “好吧好吧,孩子们都有秘密了,也知道该瞒着大人了。” 无量塔隆介装作唉声叹气的样子,片刻后自己也装不下去了,道出了此行的目的:“昨天我忙于折纸大学的讲座,没能亲自赴宴,所以今天我为二位带来了生日礼物,聊表歉意。” 是一幅精美的油画,显然出自隆介先生的亲笔。 兄妹一人一手撑着画板,在近距离的观摩下,忍不住彼此对视了一眼。 画上画着的是兄妹两人,严格来说,是两人长大后的模样。 星期日接过了歌斐木的衣钵,成了万人敬仰的橡木家系家主;知更鸟则是站在艾普瑟隆的舞台上,群星璀璨,成了闻名寰宇的银河歌姬。 明明是令人激动的梦想画面,两人却一个朝左,一个朝右,仿佛背道而驰,让人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知更鸟问:“这是隆介先生心中我和哥哥两人的未来吗?” “难道不是吗?据我的了解,二位长大后也想成为这样的人吧。” 星期日小声说:“是这样没错,但总感觉……有哪里怪怪的。” 同样是面对无量塔隆介这个人,星期日又产生了同样的感觉。 知更鸟把油画递给仆人,示意他放进收藏室挂起来:“不管怎样,隆介先生的心意,我们收下了。” 无量塔隆介眯着眼说:“知更鸟小姐当真是一位温婉的淑女,和星期日少爷描述的分毫不差。” 知更鸟好奇地凑过去:“哥哥是怎么描述我的?” “他说,他的妹妹知更鸟是宇宙……” 星期日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 无量塔隆介生硬改口:“是宇宙,宇宙……哎,知更鸟小姐,你瞧我年龄大了,记性不好,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了。” 星期日猛地站起来:“既然隆介先生记性不太好,朝露公馆里地形复杂,您可能不认识出去的路,就由我带您出去吧。” “唉唉唉?这么快?我的茶都还没喝完……” 星期日推着无量塔隆介出了客厅门,留下知更鸟坐在沙发上,疑惑地歪了歪头。 朝露公馆的门口,无量塔隆介无奈地说:“星期日少爷,怎么把我赶出来了?” “因为你很危险。”星期日认真地说。 无量塔隆介的眼中闪过一道暗光。 “哦?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你和知更鸟说太多话了——我说,大叔,你该不会把知更鸟看成你女儿了吧!” 星期日气势汹汹地指着他,脑后的羽毛也一根根炸了起来,像一只护食的小鸟。 此地禁止代餐行为! 无量塔隆介:“……原来是这个危险吗。” 他还以为自己反派身份暴露了呢。 “你放心,我的女儿,无量塔姬子,全宇宙只有一个。” 无量塔隆介蹲下身,拍了拍星期日的肩头,让后者感到宽慰的同时,下一句话却让星期日心头一哽: “当然了,她不仅是全宇宙唯一,也是全宇宙第一——可,爱。” “隆!介!先!生!” 在星期日又蹦又跳的气愤中,无量塔隆介背着手,哈哈大笑地离开了公馆。 星期日在原地缓了一会儿,没事没事,虽然无量塔隆介先生背叛了他,但还有桃矢早早就认输了不是吗? 【宇宙妹控联盟】 木之本桃矢:【@sunday,抱歉啊,我收回前面的话,我妹妹小樱还是挺可爱的】 夜晚即将上床休息,木之本桃矢看着卧室床头上的一杯牛奶,还有旁边用于道歉的樱粉色便利贴,慢悠悠地往群里丢了这一段话。 5、钟表匠 星期日小王子赶跑了隆介大魔王,又来了一个桃矢大魔王。 仗着隔着一根跨次元网线,星期日没法扑腾起来啄他鼻子,木之本桃矢一击脱离,心安理得地关灯上床了。 他是美美阖眼入睡了,星期日的眼睛瞪得像铜铃,盯着聊天群里的最后一条消息,盯了有个四五分钟,见木之本桃矢的头像灰下去后,再也没亮起来,明白对方是彻底进入黑甜的梦乡了。 星期日从起床到现在,前前后后不过一个系统时,而木之本桃矢那边就已经过了一个白天。 是桃矢所在星球的昼夜间隔比较短,还是他们和匹诺康尼的时间流速不一致?但他们聊天时有来有回的,网速很正常。 星期日不是物理学家,算不来光啊时间啊速度啊之类的概念,他坐在家门口的台阶上,双臂环膝,把下巴搁在臂弯里,自个儿生闷气,过了好一会儿,才往群里发了一条: 【宇宙妹控联盟】 sunday:【晚安,桃矢。】 他把一肚子的气都在门外呸呸呸吐了个干净,两个小巴掌用力地拍了拍脸,神清气爽地转身进门去找妹妹。 客厅沙发上没了人影,星期日先是愣了一下,径直跑向楼上知更鸟的房间,猛地一推门,果然看见他家妹妹整装待发,正要打开自己的衣橱。 “哥哥!” 知更鸟小小地惊慌了一下,忙不迭地把双截棍背在身后。 “知更鸟,你又要去流梦礁排练吗?” “是,是啊,哥哥你怎么知道……” 自从加拉赫在剧团怪物的身上感应到了【反物质军团】的气息,钟表匠米哈伊尔下令让流梦礁居民全体戒严,警惕来犯之敌的可能袭击。 【反物质军团】,【毁灭】星神纳努克的爪牙,军团所过之处,生灵尽数凋零,星球沦为坟场,是令寰宇闻之色变的三大灾害之一。 流梦礁的居民本就人少,知更鸟自诩钟表爷爷手下的一员猛将,自然不能在这种要紧关头缺了席。 与之相对的,流梦礁上方的匹诺康尼,依然维持着和平繁荣的面貌,来自寰宇各地的宾客络绎不绝,享受着难得的休闲假期,浑然不知有何等恐怖的阴影正在靠近。 星期日茫然地看着妹妹。 “可是,今天是我们七岁的第一天,我只想跟你待在一起。” 他们可以去逛街吃甜品;可以去筑梦边境看风景;也可以溜进折纸大学偷听一节课,然后双双顶着冒圈圈的蚊香眼出来…… 或者干脆什么都不做,就窝在家里,逗一逗笼中的小谐乐鸽,盼着它快快长大,羽翼丰满,好飞去那片属于它的天空。 以往的每个生日,他们都是这样过的。 知更鸟眼神定定地看着哥哥,似是下定了决心。 她还是选择义无反顾地拉开了衣橱的门,但另一只手却抓住了星期日。 “哥哥,跟我来!” 星期日往前一个踉跄,扑进知更鸟的怀里,两人一起消失在了原地。 流梦礁,钟表匠的家中。 “一年多前,我失足掉进忆质之海,阴差阳错地来到了流梦礁。是钟表爷爷捡到了我,把我救了回来。流梦礁就成了我的第二个家。” “这里不仅有钟表爷爷,还有钟表爷爷的继子米凯叔叔,以及生活在这里的许多人,他们都是我的朋友。昨天给哥哥你送生日礼物的猎犬,也是钟表爷爷和我一起接生出来的。” “我很早就想告诉哥哥你了,可钟表爷爷说,流梦礁的存在不能让别人知道,否则藏在匹诺康尼暗处的黑恶势力,会把我们一网打尽的。所以我只好一直憋在心里,连歌斐木先生那边也瞒着没提。” 星期日听得极为认真,一颗心跟着七上八下的,既心疼妹妹的经历,也懊恼自己当哥哥的没能尽早发现。 “知更鸟,我不怪你。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其实我也有秘密没有告诉你……” 星期日愧疚地握住知更鸟的手,正要一股脑全倒出来,却见知更鸟朝他一笑,一根手指按在唇边,比了一个“嘘”。 “秘密之所以是秘密,就在于只有自己一个人知道呀。等时机合适了,哥哥自然会告诉我的,对不对?” 星期日被知更鸟笑迷糊了,晕晕乎乎地点头答应了,没把自己坐上小群主宝座的秘密说出来,而后火速意识到了不对劲: “等等,匹诺康尼的黑恶势力?在哪里?我要告诉歌斐木先生去收拾他们!” 别看歌斐木先生神出鬼没的,很少在小鸟兄妹两人面前现身,但他是匹诺康尼的梦主,对梦中发生的一切事情,几乎无所不知,无所不能,星期日相当信任他。 这回轮到知更鸟茫然了:“我也不知道,钟表爷爷没说。” 知更鸟在流梦礁遇到的最大恶势力,就是受到人类情绪感染、发疯发狂的剧团怪物。至于更多的秘辛,想来是钟表爷爷看她年纪小,没有全盘托出。 星期日想了想:“等见到了钟表爷爷,我一定要当面问清楚!” ——“亲爱的星期日,你想问我什么呀?” 轮椅的嘎吱嘎吱声响了起来,从走廊拐角出来的,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爷爷。 他头戴一顶圆礼帽,单镜片架在眼前,整个人显得温文儒雅,连说话也是慢声细语,慈爱地看着眼前两只年轻的小鸟。 “钟表爷爷!” 知更鸟高兴地扑了上去。 星期日愣在原地,远远望着,脑中倏地掠过一幅画面:“您就是钟表爷爷?我在歌斐木先生的房间里,见过一个人的画像,和您长得好像,他的名字好像叫……” “我叫拉格沃克·夏尔·米哈伊尔,”他说,“也是你们熟知的【钟表匠】。” “对,米哈伊尔,就是这个名字。” 星期日忽然反应过来,嘴巴大得能塞下一枚巨恐鸟蛋:“您是钟表匠?匹诺康尼创始人之一的钟表匠?!” 也许“米哈伊尔”这个名字不为人所知,但“钟表匠”之名在匹诺康尼可谓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传闻中,他一手建立起了匹诺康尼的商业帝国,留下了无数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传说,却没有一个人知晓他的长相和姓名。 这样的一位传奇人物,此时就靠坐在轮椅上,腿上摊着画纸,耳后夹着一支铅笔,眯着眼睛笑,像一位随处可见的老爷爷。 他把手指搁在自己的唇边,比了一个嘘:“你就和知更鸟一样,也叫我钟表爷爷吧。关于钟表匠的身份,这是只属于我们三个人的秘密。” 星期日立马用耳羽捂住了嘴巴,左右看了看,见附近没有第四个人,神色凝重的点了点头。 他小声问:“钟表爷爷,您是退休了吗?” 不然他为什么待在流梦礁这个破破烂烂的小地方? 大名鼎鼎富可敌国的钟表匠,不应该和苜蓿草家系的家主老奥帝先生一样,坐在翱翔于匹诺康尼上空的游艇里,晃着盛满苏乐达的红酒杯,每天拿信用点当花瓣撒着玩儿吗? 钟表爷爷叹息说:“我远远还没到退休的时候,我还要拿我剩余的时间和精力,打败匹诺康尼的黑恶势力啊。” 星期日肃然起敬。 钟表爷爷向星期日招了招手,取出了压在画纸下的一张信封。 “为了对抗他们的爪牙,我有一件事想托付给你,星期日。” “这封信,是我写给歌斐木的。我需要你悄悄放到他能看见的地方,但不能让他知道是你送去的。” “为什么?”星期日收下信封,不解地问道。 “我和歌斐木算是旧识,但后来因为些小事闹了别扭,这些年也再没碰过面。你要是跟我沾上了关系,在他手底下怕是不会好过,比如把你偷藏的小零食统统没收掉什么的……” 星期日马上立正了:“我保证不会让歌斐木先生察觉的!” 知更鸟眼巴巴地看着他:“钟表爷爷,那我的任务呢?” “加拉赫在门外等你,知更鸟,注意安全……呃,我是说,排练的时候注意安全,保护好你的嗓子,不然我和你哥哥会心疼的。” “嗯!” 钟表爷爷示意他们靠近些,兄妹两人一左一右,他伸出双手,摸了摸他们的脑袋,像雏鸟一样柔软,满载着希望的沃土。 “对你们而言,现在的匹诺康尼,是最好的时代,也是最坏的时代。” “有些人活在天堂,有些人活在地狱。” “我们既身处美梦之乡,我们也直面噩梦之源。” “去吧,孩子们,你们的未来,要靠你们自己亲手【开拓】。” 匹诺康尼。 星期日坐在路边的长椅上,盯着来来往往的人影,看谁都像藏着不可见人的秘密: “钟表爷爷说,匹诺康尼有恶势力潜伏。钟表爷爷的人马暂时在流梦礁里出不来,所以找出恶势力的任务,只能落在我的头上了。” 但恶势力藏得极深,说不定就混在人群里,盯着他的一举一动。星期日翻来覆去想了半天,环顾四周,挑不出一个能放心托付后背的队友,单枪匹马地查下去,怕不是要找到猴年马月。 于是,他点开群聊,在某位群友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行吧”之后,郑重地按下了邀请键。 “出现吧,我的桃矢!” 6、团伙作案 木之本家中,木之本樱正埋头写着作业,忽然听见砰的一声闷响。 她抬头一看,发现自家哥哥整个人趴在桌上,睡得昏天黑地,不省人事。 她跑过去喊了两声,没动静;又伸手推了两下,还是毫无反应。 木之本樱捂住嘴,噗噗偷笑了起来,转头给新交的好朋友发了一条消息,字里行间带着点儿小小的复仇意味: 【宇宙兄控联盟】 木之本樱:【我哥哥睡得像只小猪】 木之本桃矢恨不得睁眼到天亮。 谁能告诉他,这是把他干哪儿来了??? 有手有脚自动演奏的剧团乐器,街边蹦蹦跳跳揽客的广告牌,在云间自由穿行的气球飞车,比摩天大厦还要高的巨型娃娃机…… 置身在各种离奇事物的包围中,街头巷尾走过路过的各色人种,高的矮的胖的瘦的,长得像怪兽像机器人像动物的,反而都显得无关紧要了。 “我难道是在做梦?” 木之本桃矢的腿边,那个长着鸡翅膀的男孩将双手背在身后,一副老练的本地人姿态,叽叽喳喳地说: “阿斯德纳星系忆质充沛,能让人们的梦境彼此相连。建立在联觉梦境基础上的世界,就是盛会之星·匹诺康尼。所以严格来说,桃矢,你确实是在做梦哦。” 木之本桃矢掐了一下自己的胳膊肉,好疼。 星期日:“家族的梦境只承诺没有死亡,但五感之类的东西,都是照着现实一比一复刻的,毕竟要的就是真实感嘛。” 木之本桃矢低下头,冷静地和星期日打着商量:“能带我回现实吗?” 星期日歪了歪脑袋。 “带你回现实?当然可以呀,通过酒店的入梦装置,人们能在现实和梦境中自由切换。不过……桃矢,根据我的观察,你的这具身体是由忆质组成的,一旦进入现实,就会像泡泡一样,啪地一下破掉了。” 像泡泡一样啪地一下破掉,听上去就不是什么好下场啊。 鬼知道他的这具身体消散之后,是回到原本的世界,还是干脆人就没了。 保险起见,最好还是怎么来的,就怎么回去。 木之本桃矢深吸一口气,蹲下身来,直视着天使外表的男孩:“星期日,对吧?我为我先前对你的不信任感到抱歉。你既然能把我带过来,应该也知道怎么把我送回去吧?” 拜托,千万不要露出傻子一样的表情…… 星期日露出了傻子一样的表情。 “这个嘛,我把你邀请过来,是有一个气泡按钮的。但是怎么把你送回去,好像没有对应的按钮耶。” 木之本桃矢差点一头栽过去: “什么叫做有来无回?” “哈哈,也不一定是有来无回,你坐在这里稍等一下,我去帮你问问希佩大人!” 星期日打了个激灵,一溜烟跑走了,徒留木之本桃矢在后面尔康手。 “不是,星期日,你别走啊,别把我一个人丢这儿!” 木之本桃矢往前追了两步,猛地刹住脚步,回头,神经质地扫了一圈,生怕从哪条巷子里蹿出两个外星大汉,把他五花大绑拖走了。 他几番犹豫挣扎,最终还是跌回椅上,活像个被泼猴画了安身圈、半步不敢踏出圈外的老师傅。 唯一的好消息大概就是,这里不是m78星云光之国,没有人像光之巨人一样又高又大,能一脚把他踩成肉泥。 木之本桃矢苦中作乐地心想。 他抱住自己的脑袋,脑海中开始放起了走马灯,闪过了他的爸爸妈妈,妹妹小樱,好友雪兔,还有从小到大遇到的所有人…… 我对不起你们。 过了一会儿,他感觉肩膀被人轻轻碰了碰,一道为了营造神秘感而故意压低的声音贴着他的耳畔响起: “咳咳,希佩大人没搭理我,但是冰淇淋之神回应我了,它说——桃矢哟,我有能让你变开心的魔法,只要吃上一口立马奏效哦。” 木之本桃矢恹恹抬头,看见星期日举着三色冰淇淋,往他这边努了努,眼神清澈而坦荡。 “我不吃冰淇淋。” 星期日的另一只手从身后伸了出来:“那要来瓶苏乐达吗?” “我不喝橙子汽水。” “试试我最爱的巨恐鸟布丁蛋挞?” “……” 片刻后,木之本桃矢的身边堆起了小山似的零食包装袋,还有几个七歪八倒的空汽水瓶。 他机械地往嘴里塞着食物,五花八门的味道在舌尖上接连炸开,心里的郁结也好像被冲淡了不少。 星期日挨着他坐,两条小腿晃啊晃,嘴里塞得鼓鼓囊囊,含糊不清地说: “在梦里不管怎么吃,既不会长胖,也不会闹肚子,所以敞开吃就对了,这也是大家更偏爱梦境、不愿醒来的缘故。梦里做的事情,不必承担后果,只管尽情享受就好啦。” 木之本桃矢盯着还剩半瓶的苏乐达,橙色的汽水倒映出他自己的脸庞,更重要的是他此刻的眼神,正从难以接受的迷茫恐惧,一点点变成现实主义战士的坚毅。 “你说得对,”他低声说,“既然来都来了,不如就把它当成一场梦,大家都还在原来的世界等着我。” 木之本桃矢忽然站起身。 “走吧。” 星期日跳下椅子,疑惑地问:“去哪里?” “你邀请我来匹诺康尼,不是为了揪出潜藏的恶势力吗?先说好,我就是个普通人,跟人打架这种事,我可干不来……” 星期日眼睛一亮,欢呼着跟了上去: “谢谢你,桃矢!” 他补充道:“打架还轮不到你啦,我不是只有你一位盟友,还有一个精通干架的保镖,正在帮我执行秘密任务呢……” 朝露公馆,梦主的房间。 一只黑猫悄无声息地闪现,跃上书桌,将口中衔着的信放下,还慢条斯理地舔了舔爪子,随即转身,眨眼间就没了踪影。 ——致歌斐木,我的朋友,我的敌人: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请你先别惊讶,也别急着把它丢进垃圾桶。 我知道,我们理念不合,不是一天两天了。这些年来,你加紧了对梦境的控制,人们纵情享乐,沉溺于美梦织就的甜蜜陷阱,像一头撞上蛛网的蝇虫,愈是挣扎,缠得愈紧。 每当我的孩子们问起,我究竟在对抗什么时,我会告诉他们,我在对抗匹诺康尼的黑恶势力。 但这只是为了方便他们的小脑袋理解,我比谁都明白,这世上没有完全的对立,你自认为所做的一切,都是有利于众人的好事。我们二人谁对谁错?或许唯有后世能给出答案。 所以,匹诺康尼的大地上没有善与恶的终极博弈,有的不过是两个理念不同的老人,在为美梦该有的模样而角力罢了。 我衷心地呼吁,这场长达百年的争斗,先暂时告一段落吧。 此次来犯之敌非同小可,不仅仅是反物质军团,【无名客】的直觉告诉我,一位【绝灭大君】也来到了匹诺康尼。 我们的当务之急,是放下成见,联手御敌,守护匹诺康尼,守护我们的孩子,守护所有人的梦。 ——你的,米哈伊尔 黄金的时刻,大街上。 “黑珍珠号顺利完成任务,没有辜负船长的信任!” 星期日一把抄起黑猫,高兴地举在半空中,抱着它转了个圈。 “对了,黑珍珠号,向你介绍一下,这是桃矢,我的大副。” 木之本桃矢纳了闷:“我什么时候成大副了?” “就是现在呀,桃矢大副,我以船长的身份命令你,照看好我们的宝船黑珍珠号!” 星期日不由分说,把猫往他怀里一塞,木之本桃矢刚一接住,一口气险些没喘上来。 “这猫……好胖!” 黑珍珠号当即亮出锋利的爪子,喉咙里滚出一串低沉的威胁声,活像一头被惹毛了的小豹子。 木之本桃矢立刻止住话音。 星期日船长把匹诺康尼的地图摊开,展示在桃矢大副的面前。 “匹诺康尼的主体分为十二时刻,每个时刻都有不同的功能。我们所在的黄金的时刻,是繁华的商业区;太阳的时刻,坐落着匹诺康尼的本地大学,折纸大学……” “不用给我介绍这么多,你就直接告诉我,你怀疑坏人最可能在哪儿?” “我认为他们不在十二时刻。” 星期日双手支着下巴,一张小脸保持严肃,有理有据地分析道:“匹诺康尼的核心地带,安保向来严格,坏人们十有八九盘踞在人烟稀少的地方,比如说,筑梦边境。” “筑梦边境?” “即便是梦境,也是有边界的。你眼前看到的一切,都是筑梦师们运用所学的技艺,将原材料忆质捏成了现在的模样。” 可以理解为一种新时代土木工程。 “而筑梦边境就是梦境的边界,那里还保留着原始的梦境雏形,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那我们该怎么进去?” 星期日眨了眨眼。 “你算是问对人了,以前我和妹妹每次遇上不开心的事,都会溜去筑梦边境散心,所以我知道不少小道,能悄无声息地摸过去。” 前往筑梦边境的一路上,木之本桃矢扛着猫,四下张望:“喂,星期日,我看到好多便衣警察,用你们的话来说,就是猎犬家系的成员,他们在巡逻盘问路人?” “八成是歌斐木先生下的令,他一定是看到钟表爷爷给他写的信了!” “我没有酒店的正规入住手续,要是被当成偷渡客抓走了怎么办?” “放心吧,”橡木家系的小少爷昂起头来,颇有一股在匹诺康尼横行霸道、无所不能的地头鸟气场,“我在猎犬家系内部有人。” 木之本桃矢正要松一口气,却听他接着说道:“能去监狱把你保释出来。” 木之本桃矢:……一点也没放心好吗! 他火速钻进一家衣帽店,在一位墨镜女士的推荐下,把自己全副武装起来,然而非但没起任何掩饰效果,反而更像一个可疑分子了。 星期日噗嗤噗嗤笑:“桃矢,我相信你还是个高中生了!” 木之本桃矢抓着滑溜溜的液体猫,努力把它往大衣里塞,累得满头大汗:“船长,你也别光在一旁看热闹啊!” 猫最终还是滑到了地上,迈开四条大肌腿,往一个方向快速跑了过去。 星期日眼神一凌:“跟紧黑珍珠号,它一定是找到线索了!” 筑梦边境本就人少,他们越往里跑,越是荒凉偏僻,星期日心里直打鼓,但身为船长,不能表露任何胆怯,否则整座船就会人心不稳。 在星期日看不见的地方,他脑后的天环隐隐发着圣光,将他和木之本桃矢两人罩在其中。 当黑珍珠号停在拐角,一串悠闲的脚步声响了起来。 “转告他们,全体待命。噩梦游戏,我要慢慢玩……” 星期日听着声音有些耳熟,但一时半会想不起来,暗道一声人要来了,示意木之本桃矢把大衣脱下来,到时候当成麻袋,照着坏人的头打。 木之本桃矢直犯嘀咕,但他都在做梦了,好学生偶尔放肆一下也没关系吧? 拐角处,那人刚露出一只鞋尖,说时迟那时快,一道黑影从天而降,将他的半个身子埋了进去。 “?什么玩意儿……” 星期日就在木之本桃矢身后,卯足了劲儿将黑猫扔出去,口中大喊着台词: “吃我一招——天降正义!” “喵呜!” “砰!” “……” 星期日探头:“人还活着吗?” 黑珍珠号骂骂咧咧地走开了。 木之本桃矢上前一步,一把掀开大衣,露出地上生死不明的人影。 星期日:“……隆介先生?” 7、天黑了 “现在的年轻人啊,下起手来没轻没重的,我都一大把年纪了,好端端走在路上,还被人套麻袋猫坐脸!” 无量塔隆介靠坐在墙边,捂着泛肿的额头,幽怨地连连叹气,星期日则在旁边点头哈腰地赔着不是: “实在对不住,隆介先生,是我们误会了。话说回来,您不在折纸大学待着,来筑梦边境做什么呀?” 无量塔隆介瞥了他一眼,没好气地哼了一声:“还能做什么?采风呗。我是个画家,每到一处文明星球,总得四处走走攒灵感。” “这么说来,您都去过哪些地方?” “匹诺康尼的十二时刻,但凡对外开放的,我几乎都走遍了,每一处也都留下了画作。送给你和知更鸟小姐的那副油画,就是我在朝露的时刻画的,而这筑梦边境是最后一站。” “我本来是打算过一阵子,在折纸大学办个临时画展,送你们兄妹二人两张赠票的,可是现在嘛……” 星期日失落地垂下了头。 无量塔隆介勾了勾嘴角,话音一转,慢悠悠地补充道:“现在嘛,得送三张门票了。” “哎?” 无量塔隆介看向几步之外的木之本桃矢,似笑非笑地问道:“这位小友瞧着面生啊,是星期日少爷新交的朋友?” “是的,他叫木之本桃矢,也有一个很可爱的妹妹!” “原来都是当哥哥的人,难怪能玩到一块儿去。” 木之本桃矢眉毛一挑,总觉得这话带着几分阴阳怪气。 星期日没听出来,依旧像个傻白甜,认同地点了点头,还谦虚地客套起来:“对啊,桃矢是个好哥哥,我以后要向他学习的地方还多着呢。” “那么,木之本桃矢小友,就是星期日少爷创造出来的理想兄长了。” “为什么这么说?” 无量塔隆介轻描淡写地开了口,却好像于平地处起惊雷: “因为木之本桃矢小友是一只忆质生物,而维系他存在的力量根源——正是来自星期日少爷你的【同谐】啊。” “……我?” “我看二位还云里雾里的,不如举个我的亲身例子吧。我的本职工作是二相乐园的绘师,而绘师掌握的幻造技术,主要原理就是把虚构的生灵带到现实世界,成为与人类共同相处的幻造种。” “幻造种的存在不是毫无条件的,它们需要依靠人们的【愿力】而存在。它将一直存在下去,直到再无人记起它的那一天。” 也正因木之本桃矢是星期日召唤出的忆质人,星期日无意识间施展同谐之力,将两人的气息一并遮蔽了去。这才导致无量塔隆介没能提前察觉,堂堂幕后终极反派boss,险些被两个小孩一网打尽。 他说的一套一套的,两人也听得一愣一愣的。 星期日虽说是木之本桃矢的召唤者,却对其中的门道一知半解,经无量塔隆介一番梳理点拨,他很快便恍然大悟: “原来是这样,桃矢是因我而诞生,因我而存在的。要想送他回去,也必须从我身上入手。” 木之本桃矢低声道:“会不会……跟你的愿望有关?” 星期日召唤出木之本桃矢的初衷,是揪出匹诺康尼深藏的恶势力。换句话说,只要木之本桃矢帮他达成心愿,大概就能找到回家的路了。 这么一想,木之本桃矢顿时精神一振。 无量塔隆介看着两人交头接耳,也不出声打扰,只是扶着墙从地上站起来,揉着老腰活动了两下,骨节发出咔嘣咔嘣的脆响。 看来他说自己一身慢性病,倒不是嘴上花花,是真有啊。 “时间也差不多了,二位不是急着打击犯罪吗?我就不打扰你们了。” 他一边往外走,一边自言自语: “哎呦喂,平白无故挨了本地人一顿揍,该不该考虑把游戏节奏加快一点了……” 木之本桃矢犹豫了一下,还是出声挽留道: “请留步,隆介先生。” 无量塔隆介微微侧过头,影沉沉的目光藏在反光的镜片之后,像隔着一层浓厚的雾霭,叫人看不真切。 他问:“还有事?” “筑梦边境不对闲杂人等开放,您和我们一样,也是偷溜进来的吧?” “呃,确实是这样。” “眼下,猎犬家系加紧了各处的巡逻排查,您恐怕一时半会儿没那么容易出去,不如跟我们一起走?” 木之本桃矢盯着无量塔隆介,一字一句地把话说完。 无量塔隆介先是沉默了片刻,而后微笑着点了点头,从表情上看不出丝毫异样: “好啊,那就麻烦二位带我出去了。” 筑梦边境由一座座高耸入云的平台拼接而成,往上望去,是如梦如幻的绚烂天空,往下望去,是深不见底的忆质之海。 此地少有家族的力量庇护,又与原始的忆质荒原毗邻,所以经常有发狂的怪物出没。 星期日腿短,走得慢,落在最后头,左顾右盼,探头探脑,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知更鸟说,她上次就是在这附近掉进了忆质之海,幸好被钟表爷爷救了起来……” 如果那个危险的地方还保持原样,星期日一定要找到它并且拍下照片,回头交给筑梦师的老大,隐夜鸫家系的家主惠特克爵士,叮嘱老头派人尽快修好,万一再有人失足坠落就糟了。 筑梦边境虽大,好在星期日对这里熟门熟路,像是在逛自家的后花园,没费多少工夫,就找到了知更鸟所说的地方。 那是一处很不起眼的平台,只围着一道矮矮的栅栏,再往外便是无垠的高空,风从底下倒灌上来,发出厉鬼一般的呼啸。 星期日一想起就在这里,他的妹妹知更鸟曾摔下去过,受了那么大的惊吓,差点连命都没了,心头就涌上一股闷火,愤愤地踢了一下地面。 几粒小石子顺着边缘滚落下去,像是一头扎进了涂油的尸潭,连半点声音都没发出来。 他忽然浑身一僵——好像有哪里不对劲。 星期日咽了口唾沫,慢慢往前挪了两步,双手攥紧围栏,小心翼翼地探出脖子,低头望去。 黑雾深处,一双双猩红的竖瞳有如死神的噩梦,几乎在同一时间锁定了他。 “……” 另一边,木之本桃矢大步走在最前头,无量塔隆介不紧不慢地缀在他身后。 他边走还边跟年轻人搭着腔,聊着如何保养肩颈和腰身,见木之本桃矢一看就是个没有此等烦恼的年轻人,又不动声色地换了话题,念叨自己这几天赶工画得太凶,手腕实在有些吃不消。 木之本桃矢一路上敷衍地应和着,后知后觉意识到星期日很久没出声了。 地面传来一阵接一阵的震颤,小石子跳动起来,像是被鼓敲打着,而震源正位于他的身后,越来越近。 “星期日,你在搞什么……” 木之本桃矢疑惑地回头一看,就瞧见一只小鸟正朝他的方向夺命狂奔,脑后的小翅膀扇得像两把呼呼作响的大风扇,一边使劲飞还一边飙出眼泪: “是军团!是反物质军团!桃矢,快跑!!!” 星期日曾无数次苦恼自己没法用耳羽飞起来,可在这肾上腺素飙升的生死时速之际,别说是用耳羽了,就算光靠胳膊扇风,他说不定都能原地起飞。 因为男孩身后紧追不舍着一大群怪物。 它们和木之本桃矢偶然瞥见的惊梦剧团不一样,这群家伙的外表更加恐怖,像是被一双大手活生生拧成人形的螺旋电器,浑身透露着无机质的锋芒。 不仅如此,它们还行军有素,步伐一致,无愧于军团之名,杀气浓郁得仿佛能止儿童啼哭。 在场唯一一个儿童哭得更大声了。 木之本桃矢大惊失色,一把接住扑过来的星期日,将小屁孩往胳膊下一夹,转过身拔腿就跑。 无量塔隆介在后面大喊:“等等我这把老骨头啊!” 与此同时,匹诺康尼各地都传来了地震般的动荡。 一无所觉的游客们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茫然无措地看着彼此。 死一般的寂静不知弥漫了多久,有人惊叫出声:“我的梦境护照怎么登不出去了?” 众人如梦初醒,纷纷尝试: “我的也是!” “我回不了现实世界了!” “家族的入梦设施难道出问题了?” “*银河粗口*!怎么搞的!” 又惊又怒的客人挤爆了酒店前台,争着讨要说法。 经理赔着笑脸好言安抚,说目前只是突发状况,家族的技术人员正在排查,很快就能修好,给各位宾客一个交代。 可事实上,他们自己也急得焦头烂额,匹诺康尼对外营业将近十个琥珀纪,从未出过这样严重的岔子。 就好像,就好像……匹诺康尼成了梦境中的一座孤岛,与外界断绝了联系。 经理只得硬着头皮拨给上级部门,请求橡木家系家主的指示,但歌斐木那边却迟迟无人接听。 如果此时此刻,有人置身匹诺康尼的上空,就能清楚地看到,以筑梦边境为界,一层半球形的漆黑结界缓缓升起,将十二时刻尽数笼罩其中。 天黑了。 8、直面绝灭大君 匹诺康尼的大戏刚刚拉开帷幕,而流梦礁的战役已经打响了有些时候。 这里地处更深层的原初梦境,除非经由特殊通道,反物质军团亦无法自由出入。然而,毁灭的污染早已渗透了梦境底层,感染了大批忆质生物,驱使它们大举扑向人类的栖息地。 自从敏锐的猎犬与雏鸟嗅到第一只潜入的怪物之后,敌人入侵的噩耗便如风一般传遍了每家每户。 钟表匠米哈伊尔振臂一呼,流梦礁的居民们纷纷拿起武器,为守护他们的家园奋起迎战。 噩梦对人类从不留情,毁灭尤甚。 战败的代价,是死亡也说不定。 死亡,对尚且年幼的知更鸟来说,并不算一个陌生的字眼。 一年多前,她从筑梦边境失足坠落,好在整体伤势无碍,为了避免家里人担惊受怕,米哈伊尔连夜将她送回了家。 没人知道她经历了什么,濒死的恐惧让女孩辗转难眠,只好把被子蒙过头顶,缩成一个鼓鼓的鸟团,仿佛这样就能抵挡噩梦的侵袭。 而后,卧室门被推开,哥哥走了进来。 他在知更鸟的床边坐下,伸手抚过妹妹的额头,用清亮干净的嗓音,给她讲起了钟表小子和伙伴们的冒险故事。 兄妹二人接受的是精英教育,平日接触的通俗读物屈指可数。《钟表小子和他的伙伴们》,这部克劳克影视乐园出品的动画片,是歌斐木唯一默许星期日观看的娱乐作品。 故事的主角是罗盘号的船长,钟表小子,他是星期日的偶像,聪明又可靠,坚强又善良,团结他的船员和伙伴们,赶走了吝啬贪婪的石头老板,建立起了欣欣向荣的美梦小镇。 每当提到与他有关的情节,哥哥的眼睛总会唰的一下亮起来,像撒满了金色的星星,一寸寸驱散知更鸟心头盘旋的阴翳,将一片璀璨的星空铺陈在妹妹的面前。 钟上的指针一格一格往前走,可兄妹一人讲故事、一人听故事的那个瞬间仿佛是永恒的。 朦胧的睡意渐渐爬上知更鸟的眼睑,在意识躺进无忧的梦乡前,她看着哥哥的面庞,脑中闪过的最后一个念头是: 她也要快快长大,换她来保护哥哥,让他从此以后,再也没有噩梦。 这是知更鸟跟着米哈伊尔学习武艺的开始。 一年多前刚认识钟表爷爷的时候,他就已经很老,老得无法从轮椅上起身了。 据米凯叔叔说,钟表爷爷活过了近十个琥珀纪,他抛弃了人类的肉身,主动变成忆质生物,才在梦境中长久地活了下来,至今保有清醒的意识,全赖本人强大到近乎固执的意志力在撑着。 不过,老人家年轻时,显然是个身手矫健的冒险家,拳法脚法样样精通,既有能登大雅之堂的正派体术,也不乏街头流氓才使得出的撩阴腿。 反正不管三七二十一,一股脑儿全喂给了知更鸟。 这样一位神秘又复杂的人物,谁能不好奇他的人生经历呢? 等匹诺康尼的危机平息下来,知更鸟一定要缠着钟表爷爷,让他讲上好多好多的故事,然后她再把故事说给哥哥听,兄妹俩一道编成曲子,唱给流梦礁的每一个人听。 “所以,拜托了,大家,请一定要撑住啊!” 加拉赫气喘吁吁地跑回来,三下两下抹去脸上的灰尘,对轮椅上的老人汇报道: “老爷子,我们还能撑住一段时间,但敌人是无穷无尽的,再这么耗下去,大家的情况可就糟糕了。” 米哈伊尔问:“歌斐木那边有消息吗?” “没有,毫无风声。匹诺康尼好像被什么东西困住了,我们的人试过从通道上去,全都失败了。” 米哈伊尔无力地靠回椅背,双手紧紧攥住膝上的短被,片刻后才说: “是绝灭大君的手笔。” 加拉赫面色阴沉:“把猎物圈进笼子里,再一口一口吞杀?当真是猎人的好手段。” “还好在那之前,我们把星期日送了回去,歌斐木应该看到我的信了。眼下虽然联系不上,但以我对他的了解,他必定已经在行动了。” 毕竟,他对匹诺康尼的心思再复杂难懂,也舍不得眼睁睁看着自己一手培育的大树,被反物质军团的铁蹄拦腰砍断,践踏成泥吧。 “话是这么说,老爷子,你不觉得军团的入侵处处透露着诡异和蹊跷吗?茫茫宇宙数千万个文明星系,为什么毁灭偏偏挑中了阿斯德纳星系的匹诺康尼?” “要说匹诺康尼与其他星球最大的不同,我想,只有匹诺康尼大剧院的【星核】了。” “万界之癌?” 米哈伊尔叹息道:“没错,我们这些最初的创始人,曾借助星核的力量,在忆质的荒海上,建起了名为匹诺康尼的乐园岛。十个琥珀纪过去了,毁灭,终于来收取代价了。” 同一时间,匹诺康尼大剧院内。 今日的大剧院,没有大典演出,没有参观项目,有的只是一场仓促但隆重的请神仪式。 五大家系的家族成员受到家主的召唤,在匹诺康尼上下乱成一团之际,纷纷克服困难赶赴此处,站定在各自应有的音阶位置,组成整整十万人的唱诗班。 如果,来犯之敌真是一位绝灭大君——毁灭星神纳努克亲赐的令使,徒手捏爆星辰的高危存在——那么,就算匹诺康尼全员出动,给人家挠痒痒也不够。 然而,同谐的优势就在于,他们固然没有星神亲赐的令使,不过只要人数够多,便能汇众为一,恭请星神希佩的化身降临人间,对抗世间的不义与邪恶。 简称用量变换质变。 象征歌斐木眼线的乌鸦立于大剧院的房梁之上,羽毛下压着米哈伊尔写给他的信。 这对老友虽已反目成仇多年,但在这千钧一发的关键时刻,若非米哈伊尔提前通风报信,他们的准备断不可能如此迅速及时,绝灭大君的图谋或许早已得逞。 如今,是时候让傲慢的绝灭大君尝一尝同谐的怒火了。 筑梦边境。 木之本桃矢缩在下水道里,一手死死捂住怀中星期日的嘴,心惊胆战地仰头,看着井盖缝隙漏下的几缕光线。 直到军团虚卒那令人毛骨悚然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两人才同时长长地松了口气。 一时间没人说话,漆黑的下水道里,只有两颗心脏砰砰直跳的回音。 木之本桃矢将星期日放到地上,自己的身形晃了两晃,靠在下水道湿冷的墙壁上。不亚于百米冲刺的狂飙过后,他的两条腿软得跟面条似的,站都差点站不稳。 天可怜见,他从小到大都生活在和平年代,这辈子遇到的最大危机也不过是便利店遭劫,哪见过一上来就要他命的恐怖阵仗? 木之本桃矢不禁一阵心有余悸。 “星期日,还好你对筑梦边境足够熟悉,找了个藏身之地,否则我们就危险了。” 星期日苦巴着脸:“可是,我们好像把隆介先生弄丢了,他不会出什么事吧?” 木之本桃矢一脸冷漠:“隆介先生已经是个成年人,该自己想办法了。与其操心别人,还是想想我们该怎么脱困,一直待在下水道里,不是个长久之策。” “说的也是……隆介先生,你就自求多福吧。” 星期日没什么感情地替他祈祷了一秒,然后朝下水道的两头望了望,思路瞬间活泛了起来: “匹诺康尼的下水道,是用来排走废弃忆质的,所以四通八达,连接着不少地方。我们顺着下水道走,说不定就能离开筑梦边境,绕到中心城区,向猎犬家系的成员求助!” “好,就这么办。” 人类耗费上千个琥珀纪,发明了火柴和电灯用来照明,吊死了无数被冠以黑暗之名的同类与异类,然而时至今日,人类还是有些怕黑。 下水道的长廊一眼望不到头,只能听见滴答滴答的水声,不时有几枚忆泡从水沟里浮起,飘散着游客们留下的各色情绪,喜悦的、悲伤的、愤懑的、平静的。 木之本桃矢忘记是从哪儿看到的一句话了——“下水道是城市的良心。”* 他的目光掠过一枚枚忆泡:孩童徜徉在美梦设施的纯真笑颜,大人被天价债务压弯脊背的愁眉苦脸,工人在资本家盘剥下无力又愤怒的喘息,还有老人在梦境中咀嚼往事的安详平和…… 千千万万的普通人,千千万万张最平凡也最真实的面孔,从下水道的沟渠里一一浮现。 这个陌生的外星世界,与他的故乡何其不同,又何其相似。 他以忆质之身行走于世,不可避免受到忆质情绪的感染,冥冥中,好像与匹诺康尼的链接更深了。 长廊的尽头隐隐传来了光源。 “太好了,我们可以出去了!” 星期日小小地欢呼了一声,一个人冲在最前面,站在漏光的井盖下,示意木之本桃矢赶紧过来。 “知道了知道了,我先送你上去。” 下水道的高度有三米多,单凭星期日一个人肯定爬不上去。木之本桃矢把小孩架到自己脖子上,两人晃晃悠悠往上够,几番折腾后,终于顶开了井盖。 一只小手从里面探出,抓住了地面的边沿。 “唔……还差一点点……” 星期日使出了吃奶的劲儿,两只耳羽也跟着绷直了使劲,另一只手在空中胡乱够着,心里哀嚎回去一定要加紧锻炼。 就在他挣扎得满头大汗之际,一只大手仿佛从天而降的天使,稳稳握住了他的手腕,将他整个人提了上来。 “谢谢……” 星期日顿感一身轻松,正要抬头向恩人道谢,砰的一声,附近有什么东西坠落了。 星期日下意识扭头看向声源,只见歌斐木先生的代行乌鸦摔落在地,声息全无,像被猎人一箭贯穿心脏的野鸟。 鸦羽纷飞。 匹诺康尼大剧院的合唱停息了,希佩的圣光不再照耀匹诺康尼,因为其中掺杂了祂无法忍受的杂音,毁灭。 星期日懵懵懂懂地想,把他救上来的恩人,手好像有点大,还泛着紫色……是身体不好吗? 再往上看去,脑袋部位长着人手的绝灭大君蹲着身子,语气轻快地礼貌回复道: “不用谢。” 9、星核猎手 绝灭大君一手掐住星期日的脖颈,像掐住一只嗷嗷待宰的小鸡仔,将他轻轻松松拎向了半空中。 “重新自我介绍一下,鄙人归寂,纳努克麾下的七位大君之一。用你们匹诺康尼本地人的话来说,就是这里最大的恶势力了。” 星期日双手抓住禁锢他的手臂,下半身对着归寂踢来踢去,给人挠痒痒似的,怎么也挣脱不开,强烈的窒息使他的脸胀得通红,眼角也沁出了难受的泪珠。 “嗬……嗬……大坏蛋……放开我……” 他几乎挤不出一个完整的字来,归寂却偏要做出侧耳倾听的姿态,把充当头颅的手掌往前凑了凑,煞有介事地上下点了点: “你也想向我自我介绍?不用介绍,我认识你——梦主歌斐木的养子兼继承人,刚过完七岁生日的小寿星,最喜欢三色冰淇淋和巨恐鸟布丁蛋挞,还有一个妹妹叫知更鸟……” “星期日,很高兴见到你。” 嘴上说着高兴,归寂手中的力道却半点没松,摆明了没他嘴上说的那么友好。 星期日的眼睛艰难地撑开一条缝,透过一层朦朦胧胧的水雾,竭力想看清眼前的人影:“你……怎么会……” 认识我? 现在的星期日,身份无论再尊贵都是虚的,本质上就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孩子,路边随便一个落石就能砸死他,何必绝灭大君亲自出手? 归寂不甚走心地说:“啊,谁让你爸爸妈妈给你取的名字太好了,我一遍就记住了,还忍不住多叫几遍,哦,星期日,我的星期日!”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另一只空闲的手从兜里掏出手机,看了一下显示的日期: “今天怎么才星期一,啧。” 星期日没什么反应,归寂耸了耸肩,以一副稀松平常的成年人口吻,自顾自地解释道: “毕竟绝灭大君也是要上班的嘛,不上班的时候,我是吃嘛嘛香,身体倍儿棒。一上班,什么老毛病全找上门来了,我的腱鞘炎到现在还没好利索。谁不想舒舒服服地在家休个假?” 想来归寂是心情真不舒坦,对一个不知工作疾苦的孩子发起了牢骚,浑然不在意他的吐苦水对象已经半条命快没了。 “哎呀,好像话密了。上了年纪的中年人都是一个德行,你家的那位歌斐木就是,还得我手动帮他闭麦。” “你把……歌斐木先生……怎么样了……” “我往同谐里掺了点毁灭,弄死了他的小乌鸦,但暂时还弄不死他本人,谁让他把意志融进匹诺康尼的梦境,反而帮他逃过一劫。” “不过嘛,当我用结界将匹诺康尼彻底封锁,无论他怎么折腾,都翻不出我的手掌心了。” “当然,你们也是一样。” 归寂意味深长地看向大开的井盖,“故意和我聊了这么久的天,却不去看你下水道的同伴一眼,是想给他争取逃跑的时间吗?” 星期日被看穿了意图,悚然一惊。 绝灭大君搓了个响指。 下一秒,以井盖为中心,沿着下水道的脉络,爆炸一路炸开,砰砰砰!像地雷逐次引爆,地皮掀飞,一口气炸了数十条街。 就算木之本桃矢跑得再快,也跑不出归寂的引爆范围了。 “我的回礼已经送到了,现在,就让你的同伴自求多福吧。” 星期日的心瞬间凉了半截。 “桃矢……” 他猛地卸了力,四肢软软地垂落下来,像个彻底放弃抵抗的布偶娃娃。 归寂对他的乖顺颇为满意,掐脖的力道一松,转而将星期日拦腰抄在胳膊下,像打着了猎物的猎人,还顺手拍了拍他的脑袋:“这才对嘛。” 他带着星期日向高空中飞去,停在了匹诺康尼大剧院的正上方。 大剧院是谐乐大典的指定召开场所,而谐乐大典是献给希佩的盛大仪式,因此极尽华丽奢靡,高不可攀。 穹顶是神的领域,神圣不可侵犯,今天却让一位绝灭大君大剌剌踩了上来,还磕了磕鞋底的泥巴。 “说实话,这本来是我同事星啸的活,不应该由我来干,但来都来了,要是不对星核下手,总觉得我这反派还不够反派。” 归寂随手一挥,一颗金色的球体凝出形体,悠悠飘向他的掌心。 重新接触到珍贵的氧气,星期日在一阵剧烈的咳嗽中回过神来,视网膜上的黑点也一点点褪去,他勉强抬起脑袋,被球体耀眼的光芒烫伤了视线。 “这是……什么?” “【星核】,也就是人们口中的万界之癌,害你母亲惨死的罪魁祸首,怎么,不记得它了吗?” 记得,怎么可能不记得? 刚被歌斐木先生收养回来的那段日子,星期日彻夜不眠躺在床上,咀嚼的都是万界之癌的名字,恨不得把它一口咬碎,好让他的妈妈从死亡的漩涡里回来。 可他偏偏又怕,怕万界之癌再一次坠入他的世界,将他在废墟上好不容易重建起来的小小岛屿,再次炸得支离破碎,把他唯一的亲人也从世上夺走。 如今,金色的星核近在咫尺,只要他稍微够一够手,就能从归寂的掌中夺过来。 “但是,你敢吗?!” 归寂大笑着问。 大剧院以外的世界,匹诺康尼大厦将倾。 许多人尖叫,许多人哀嚎。 许多地方正在崩塌,许多地方正在烧毁。 “米哈伊尔,防线已经撑不住了,我们带你走,离开流梦礁!” “走?我们能走到哪里去?” “不管走到哪里,只要能保住性命,就有重来一次的机会!” “没有下一次了,我的孩子们。” “……为什么?” 面对众人的疑惑,米哈伊尔坐在轮椅上,向知更鸟招了招手。 知更鸟连忙放下武器,胡乱抹了一把乱蓬蓬的头发,小跑到钟表爷爷面前,仰起脸,想哭又拼命憋着不哭。 “知更鸟,你不是好奇我年轻时是做什么的吗?” 米哈伊尔从贴近心脏的口袋里,颤颤巍巍地掏出了一枚紫色的车票。 然后,将它郑重地别在了知更鸟的领口。 他说:“为什么我不能走?” “因为,我是罗盘号的船长,船长应当与船和船员们共存亡!” 知更鸟瞪大了眼睛:“您就是钟表小子?!” 匹诺康尼大剧院上方。 星期日被拦腰抄着,胃很不舒服,翻江倒海,晕晕沉沉,像是半截身子撂在大海里。 他是一个即将溺水的船长,弄丢了他的船和船员,而骇人的海浪给了他最后的致命一击,让他彻底沉入一个孤独的海下世界。 咕噜噜……咕噜噜…… 咕噜噜……咕噜噜…… 星核……咕噜噜……能实现你的愿望……许愿……咕噜噜……快向它许愿…… 一片令人窒息的寂寥中,一个温柔的女声凑在星期日的耳边,向他一遍又一遍地轻声诉说着。 妈妈,是你吗? 星核……能实现你的愿望……许愿……快向它许愿…… 许愿许愿许愿许愿许愿许愿许愿许愿许愿许愿许愿许愿许愿许愿许愿许愿许愿许愿许愿许愿许愿许愿许愿许愿许愿许愿许愿许愿许愿许愿许愿许愿许愿许愿许愿许愿 不,不是你! 你不是我的妈妈! 妈妈从不会向旁人乞求援手。 她只会抱着兄妹俩,静静地哼起摇篮曲,让歌声在心底燃起一小簇希望的火苗。 鸟儿总要自己飞起来,飞向高高的天空,飞离死亡的深渊。 “乐园的神主啊,多米尼克斯,你可听见,前路幽暗无处缘……” “美梦今日都成真,亿与兆的旧法皆退却不见……”* 知更鸟,是你在歌唱吗? 就在这时,星期日的身上忽然掉下了一本书。 归寂饶有兴致地看过去:“这就是你妹妹送给你的秘密生日礼物?” 他按捺不住好奇心,空出一只闲手,摸向星期日的遗落物。 “让我看看……” 归寂端详着包装精致的小册子,不知按到了哪个机关,啪的一声册子弹开,从里面跃出一排纸绘的人物剪影。 画家的笔触很稚嫩,一眼就能看出是孩子在指导下一笔一画绘制出来的。 绘本的主角是一位小船长,他手执小宝剑,头戴船长帽,乘着一艘名为“黑珍珠号”的大船,在蔚蓝的海面上自由遨游,击败邪恶的海盗,救下无辜的居民。 剪影故事自动播放着,翻了足足上百页,直到船长将海盗首领踩在脚下。故事的结尾,女孩的旁白无比骄傲地宣告道: “我的哥哥星期日宇宙第一帅气!” 归寂愣了半天。 “真不愧是同谐的双生圣子,连安利的话术都一模一样。” “可惜了,妹妹不够可爱,哥哥也不够帅气啊。” 归寂将绘本随手扔在一边,施施然去看星期日,想看到对方伤心欲绝、涕泪横流的好玩表情,却一眼瞅了个空。 “嗯?人呢?” 归寂左看右看:“*反物质军团粗口*,我就溜个小号的功夫,你小子就借同谐神力跑没影了???” “在这里呢!!!” 星期日不知何时站在归寂的身后,双眼通红,一头扑了上去,狠狠咬住了归寂握着星核的手腕! 归寂大惊:“竟敢攻击我最脆弱的手腕!我们腱鞘炎患者招谁惹谁了?” 归寂下意识把星期日一甩,后者借力一扑,将星核抱在怀里,在地上滚了几个圈,停在了几米开外的地方。 “呼……呼……” 星期日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的,一边龇牙咧嘴地掉小珍珠,一边朝归寂露出一个挑衅似的笑。 【宇宙妹控联盟】 星期日:【桃矢!你还好吗?】 木之本桃矢:【没事】 木之本桃矢:【在那家伙放炮仗的时候,我突然冒出点子,把身体分散成忆泡,融进水里躲过了一劫】 木之本桃矢:【想弄死我?没那么容易】 虽然代价相当于在下水道里洗了个澡。 木之本桃矢:【而且就在刚才,我又有了新发现】 木之本桃矢:【星期日,接下来,我会让那个狂妄自大的混蛋栽个大跟头!】 归寂目光沉沉地看着星期日。 “有意思,是我小瞧你了。” “是谁给了你勇气,去独自拥抱星核?” 星期日低下头,看向怀里亮闪闪的金色球体,这是他一部分的恨,也是他全部的希望。 “是时候也该直面我的身份了啊。” “听好了,三只手的大坏蛋,我不是什么点心猎手……” “我是一名星核猎手!” 10、奇迹再现 大剧院穹顶之上。 归寂动作夸张地甩了甩手腕,他的手腕上多出了一个清晰的牙印,可见星期日下嘴绝对不轻。 “啧,你这小鸟,啄人好凶。” 他不经意问:“星核猎手?听上去像个组织名,但我压根没听说过,该不会就只有你一个人吧?” “怎么可能只有我一个?还有黑珍珠号!”星期日一边螃蟹走路去捡他的宝贝绘本,一边目不转睛地盯着归寂,毫不示弱地回嘴道。 归寂:“那只天降正义的大肥猫?” 嘶,这么看来,归寂唯二吃的瘪,都是出自星核猎手。 这个组织罪孽深重啊。 星期日还记得一年多前,黑猫第一次在他的房间里现身,就是邀请他加入星核猎手。 他当时年纪虽小,但匹诺康尼的反诈宣传教育深入人心,尤其是这种拉人进陌生组织的,十有八九是诈骗传销。 如果来的是个人,星期日定会当场回绝,再让猎犬家系的保安把人请出去。 可星核猎手的狡猾之处就在于,他们派来的hr是一只猫。 当黑猫首领贴着星期日的小腿蹭来蹭去,尾巴轻轻缠上他的小拇指时,星期日的脑子瞬间空了,半点反抗的念头都不剩,脱口而出就答应了。 事后他才生出后悔,赶忙追加了一个条件:要求艾利欧在他身边待够三年,换来他自愿加入星核猎手。 于是就有了星期日船长的黑珍珠号。 黑珍珠号刚来时体型还没那么圆润,常年跟在甜食狂魔星期日身边,好吃好喝的伺候惯了,渐渐的,就由一只身形矫健的帅猫,变成了一只虎头虎脑的肥猫。 真是闻者伤心,见者落泪。 如今,身为首领的黑珍珠号跑得没影,其他同事也一个都没见着,星期日甚至怀疑自己加入的是不是一个空壳组织了。 不过,事已至此,认都认了,不如趁这个机会胡编乱造一番,向面前的大反派狐假虎威,表明自己身后有人撑腰,绝不是好捏的软柿子: “我的首领拥有宇宙级的领导力与亲和力,但凡靠近它的人类,都会不由自主卸下防备,心甘情愿匍匐在它的西装裤下,成为它最忠诚的奴隶。” “我的同事们个个身怀绝技,能以一敌百……不是,是以一敌万,和你们绝灭大君一样,覆灭一颗星球也是手到擒来。” “怎么样,怕了吧!” 归寂听着听着,忽然问了一长串问题: “你们组织待遇怎么样?有七险二金吗?每个月工资多少?公司上班还是居家办公?年假有几天?工伤报不报销?社保交第几档?” 听听,这就是现实的成年人。 很遗憾,这些星期日都没有。 星期日:“呃……不知道啊,首领没说。” 出现了,比纳努克更黑心的老板,他们甚至还招童工! 归寂:“怕了怕了。” 他确实怕了。 归寂抹了一手汗,“小鬼,如果真如你所说,你是那什么猎手的一员,星核现在到了你的手上,你打算拿它怎么对付我?” 虽然万界之癌被星期日抢了去,但归寂看不出半分忌惮,依旧如老僧入定般,站在原地安然不动。 想来也是,以一位令使和一个幼童的实力差距,就好比老鹰逗小鸡,犯不着半点认真。 他还乐得给星期日出馊主意:“你可以向星核许愿,让我腱鞘炎发作,疼得站不起来……开个玩笑,你要真这么许愿,我恐怕会先笑得站不起来。” 面对归寂的尖酸揶揄,星期日挺起胸膛板起脸,一字一句地回敬道:“三只手,你错了,打败你,不需要我向星核许愿。” 归寂一怔,随即笑出了声:“好大的口气!方才是我没注意,让你钻了个空子,接下来就没那么走运了,要再赌赌看,运气还会不会站在你那边吗?” “我靠的可不是运气,是实力。加入星核猎手之后,首领确实没给我你说的那些东西,但他跟我讲了许多关于星核的知识。” “比如?” 星期日绞尽脑汁地回忆着:“比如……星核能够改写一个文明世界的底层逻辑与法则,你是从匹诺康尼大剧院里取出的这枚星核,也就意味着,我脚下的匹诺康尼,本身就受到星核意志的影响。” “然后?” “你不是匹诺康尼的主人,无权命令星核,只能试图占有它。但我是歌斐木先生钦定的继承人,我未来也将成为匹诺康尼的梦主,我是匹诺康尼的主人,我也是星核的主人……” “所以?” “你被骗了!” 星期日朝他扮了个鬼脸,后脚一滑,往后一倒,顺着天窗栽进了大剧院内。 他跑了。 归寂扑向天窗,破口大骂:“故伎重施?” 第一回中招还能理解为疏忽大意,第二回中招就是纯粹的蠢了! 归寂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然后也像一颗鱼雷一样,把自己直冲冲地扔了下去,砸在了大剧院的观众席上。 “轰!” 彼时彼刻,调弦师歌斐木虽然缺位,但十万名家族成员尚未撤离,仍逗留在大剧院的舞台上,他们不再发出任何同谐的歌声,像是死掉的雕像之林,举目望去,尽是毁灭。 星期日埋头躲进了十万人之中。 “有本事你就抓住我!” 归寂狞笑:“你看我抓不抓得住你!” 星期日一身来历不明的同谐神力,固然能屏蔽掉归寂的感知,但星核就像关不掉的电灯泡,总是能后脚暴露他的位置。 与其说这场游戏是躲猫猫,不如说是你追我赶。 穷玩车,富玩表,顶富就玩周日快跑! 周日很努力。 周日小喘气。 周日大放弃。 他找了个小角落蜷缩着,抓住来之不易的休息机会,同时紧紧捂住了嘴巴,生怕声音招来了归寂。 【宇宙妹控联盟】 sunday:【桃矢,你现在在哪?】 木之本桃矢说自己有了新发现,可以一举扳掉归寂的优势。星期日信任同伴,把全部的希望都压在桃木之本桃矢的身上,而自己则是想方设法牵制住归寂。 而木之本桃矢也没有让他失望。 木之本桃矢:【回头】 星期日回头,看见他本人从排气井里爬出来,朝星期日绽出一个安抚性的笑。 “我回来了。” 星期日连忙爬过去抱住他。 过了一会儿,一大一小分开,木之本桃矢聊起了正事: “我想,那个大君的结界不可能凭空产生,所以就在四处寻找他布置的道具。路上,我碰巧遇到了之前在衣帽店见过的墨镜女士,她听说了我的处境之后,倒是提出了一个看法。” “匹诺康尼的十二时刻,就像表盘的十二个刻度,而表盘的中心,就是匹诺康尼大剧院。如果绝灭大君要布置结界,核心一定在大剧院。” 星期日看向怀中:“星核?” “大概率就是这个金球了,没想到你居然把它弄到手了……” “是那个绝灭大君太笨了。” “好好好,他没你聪明。我下面说的才是重点。” 木之本桃矢摆正了脸色。 “星期日,我不懂你们那些什么命途的概念,毁灭啊同谐啊,太玄乎深奥了,我听得两眼一抹黑。” “但我弄懂了一件事——整个匹诺康尼以忆质为基础物质,假如我们把忆质类比成水,那个叫归寂的绝灭大君,用毁灭污染同谐,相当于往一杯牛奶里滴进一滴墨,这杯牛奶就不能喝了。” “可反过来呢?” “我们为什么不能往墨池里滴进一滴牛奶,用同谐去污染毁灭?还记得吗,我是你召唤出来的同谐造物,只要献出我自己,他的结界就会暂时失效,就能把所有人都救出去了!” 终于有了破局之法,星期日先是高兴了一下,而后又深深疑惑了: “……什么叫‘献出你自己’?” “字面上的意思,”木之本桃矢说,“我就是那滴牛奶。” 星期日呆了半晌。 “可是,牛奶滴进墨里,就没有了啊。” 木之本桃矢不说话了。 星期日打了一个冷颤,抓住木之本桃矢的手,说什么也不愿松开:“不,一定还有别的办法!我,我可以把星核丢进大剧院!砰的一下,炸掉结界……!” 他说这话时自己都不信,在星期日的观念中,一来,星核并非同谐造物,二来,星核就是匹诺康尼大剧院本身,怎么可能会自己伤害自己? “没时间了,星期日,归寂很快就会找到我们,把我们一网打尽。放眼望去,难道还有比我更合适的人选吗?” “我不可能丢下你,你是我的大副,我是黑珍珠号的船长,船长……船长……应当与船和船员们共存亡……” 星期日抽泣了起来。 不远处有一道声音飘过来:“sunday,icanhearyou~” 是归寂。 星期日吓得立马打了个哭嗝。 “哭包船长,别哭了。” 木之本桃矢暗骂了一声死老头,抹掉星期日的眼泪,语速飞快地说: “男孩子可以哭,但当哥哥的,千万不能哭。哥哥一旦哭了,谁来保护他的妹妹?我没见过你妹妹知更鸟,但她一定是个很可爱的女孩子,和小樱一样可爱,她一定不忍心看到你哭。” 星期日哽咽着说:“我不是为自己哭,我是在为你哭啊。桃矢,你不怕死吗?死亡很可怕的……” “怕,我当然怕啊,我就是个普通人,没有命途神力,也没有星神庇佑,死了就是死了。” “那你为什么还要……” 木之本桃矢说:“我怕的不是死亡本身。而是一旦我死了,我就回不了家了,那些我深爱的人、深爱我的人,就会变成我想念的人、和想念我的人。” “可是,匹诺康尼是你的家乡,这里生活着千千万万个和我一样的人,他们也有深爱的人,也有等他们回家的人。” “他们忘却烦恼,沉入美梦,只是为了暂时抛开现实的纷扰,为下一次的奋起积攒起勇气和力量。” “我不可能为了自己活命,就对眼前的你们视而不见——我的良心做不到啊!!!” 木之本桃矢几乎是咆哮着喊出来。 安静。 一阵安静。 归寂鬼鬼祟祟地探出手来: “surprise!” 被他当场抓住的两人无动于衷。 归寂:“……” 归寂:“喂,你们两个,好歹也给我这个大boss一点面子啊!” 星期日松开了手,喃喃着说:“对不起,桃矢……从一开始,我就不该把你牵扯进来的……” “说什么傻话呢?能在短短不到两天的时间里,像奥特曼一样拯救一次世界,这是多少同龄人做梦都想干的事。” 木之本桃矢头也不回,将星核抱在怀中,目光直直地撞向归寂,声嘶力竭地大喊道: “我,木之本桃矢,自愿化身为光!” 下一秒,金光乍现—— 归寂捂住眼睛的部位:“我去,金色传说!” 11、向我发车 当木之本桃矢所象征的同谐之力渗入匹诺康尼大剧院的基底,毁灭的墨池里被滴入了一滴搅局的牛奶,刹那间,黑与白交缠,结界产生了极大的不稳定。 不少人都为之一愣。 维修师们抓紧宝贵的间隙,奋力抢修入梦设施,向外界发送求救信号; 猎犬家系的成员见虚卒的动作明显迟缓,不由得士气大振,操起武器迎头反击; 而躲在庇护所里的普通人,有能力的就出一份力,没能力的就乖乖听话,向各自信仰的星神祈祷,琥珀王帝弓司命长生主乐子神,有一个算一个,只要能干翻纳努克就行。 死亡的达摩克里斯之剑悬在头顶,无论平日里天大的矛盾和沟壑,在这一刻都可以通通抛之脑后。 如果有人统计现在梦境中最强烈的情绪欲望,那么一定是三个字——活下来。 “人类就是这一点最贱。每当深陷绝望之中,总能爆发出各种崇高的品行;一旦回到安逸的生活,又会彼此争伐、丑态毕露。” “可悲,可叹;可恨,可憎。” 归寂弹走了西装外套上的一粒浮灰。 而在他的对面,自从木之本桃矢消失后,星期日双膝跪地,把星核拥在怀里,像抱住一枚珍贵的鸟蛋,埋着头看不清神情,就连哭声也一并消失了。 归寂发表完一通真情实感的反派宣言,然后走到星期日跟前,像个人嫌狗厌的小学男生,把人家惹哭了不说,还要把大脸盘子凑过去,偷看对方桌子下面的表情: “不会吧不会吧,真伤心啦?” “不就是好朋友没了么,再捏一个新的不就好了?我亲手弄死的好朋友都不止一两个了,下一个更香嘛。” “回过头来看,我的反派生涯真是失败,被你们两个小混蛋合伙阴了两手,我都还没哭嘞,你一天到晚的在哭什么……” “我没有哭。”星期日突然说。 “嗯?” “桃矢说了,当哥哥的,在任何困难面前,都千万不能哭。” 星期日抬起头,露出一双红彤彤的眼睛,晶莹的泪珠在眼眶里打着转,要掉不掉,还偏偏要用凶狠得要杀人的眼神瞪人。 “嘶——” 归寂倒吸了一口凉气,仿佛达到了精神高/潮:“就是这个表情,太带劲了!” 这才是他想看到的角色弧光啊! 星期日反嘴就是一句:“带劲你个大手鬼!” 他愤愤地抹了一把眼泪,大概是同伴的牺牲给了他不管不顾的勇气,弱不禁风的小鸟面对一位狰狞可怖的绝灭大君,竟毫不畏惧地使出一记头槌,一头撞上了归寂的腹部! “啊?” 归寂好像没反应过来,一头雾水地低下头。 他看见星期日开始拳打脚踢,毫无章法地往自己身上招呼: “把桃矢还给我!把我的桃矢还给我!” 孩子气的泄愤。 对一位令使的伤害约等于零。 归寂被打得咯咯直笑。 “我亲爱的星期日,知道我上了这么久的班,难免腰酸背痛的,特意帮我按摩起来了?” “按摩你个大手鬼!” “大手鬼这个绰号,比三只手还难听,能不能换一个?” 归寂打着商量。 “大手鬼!大手鬼!你就是个大手鬼!” 周日不听不听。 两人又吵又打,争得来劲,星核滚落到一旁,无人在意。 直到一只黑色的乌鸦飞了过来,停在星核上,啄了啄羽毛,翅膀下的信件碎片一闪而过。 ‘米哈伊尔,我的老友,我能为你做的,就只有这些了……’ 匹诺康尼大剧院震颤了起来。 不,应该说是整个匹诺康尼震颤了起来。 这震感与先前的那波何其相似,不少人都感到绝望了:“又来?!” 也有敏锐的家族成员察觉到了异常:“不是绝灭大君和反物质军团干的,是梦主对梦境的控制力正在削弱!” “我们还需要同谐来抵抗毁灭啊,歌斐木大人这样做是为什么?” “难不成是为了方便其他势力前来救援……?” 匹诺康尼又震动了一下,这一次更加清晰,震动的源头来自于地下。 “地下有东西!” 有人趴在地上,仔细去听: “呜呜呜?这声音有点像是……列车的鸣笛声?” 可是匹诺康尼的地下哪来的列车啊? 匹诺康尼的地下确实没有列车。 但这里是梦境的国度,只要人们的愿望和情绪足够浓重,就可以把不可能变为现实。 “知更鸟,我的知更鸟,听年迈的钟表小子给你讲个睡前故事吧。” “在这茫茫宇宙中,曾经有一辆长长的【星穹列车】,载着一群名为【无名客】的冒险家。他们以【开拓】为信条,驶过一个又一个星球,与当地人建立联系,缔结情谊,化解危机。” “后来,星穹列车路过阿斯德纳星系,三个年轻人在这里下了车。他们携手并肩,开荒创业,与当地人一同,建起了名为匹诺康尼的美梦国度。” “三个年轻人里,两人在中途相继倒下,最后一人撑不住了,向【同谐】的【家族】抛去了橄榄枝,但家族却带着匹诺康尼驶向了另一个方向。” “他追悔莫及,发誓用他的余生,补偿他的罪业。” “这个不合格的无名客的名字,叫做拉格沃克·夏尔·米哈伊尔。” 米哈伊尔抚摸着知更鸟的脑袋,与她一同看向车窗外的风景。 由人心凝聚出的星穹列车虚影,从流梦礁出发,满载着众人的希望,冲向视野尽头的灰暗天际。 然后,贯穿世界。 匹诺康尼的大地上,人们怔怔地仰望着,只见一艘狭长的列车从地表裂隙中汹涌而出,像一根蓄满力道的攻城槌,轰然撞向中央的匹诺康尼大剧院! “让我们向绝灭大君证明——即便崩塌,即便烧毁,匹诺康尼也没有被攻陷!”* 在米哈伊尔的指导下,知更鸟握住了列车的引擎杆。 “哥哥,我来救你了!” 大剧院内,星期日的天环一闪。 他脸上的表情忽然发了狠,放弃了那些不痛不痒的啄击,整个人像只树袋熊,扑上去死死抱住了归寂。 归寂:“呃,主动投送怀抱?” 瞧瞧现在的年轻人,世风日下,都把老骰子整害羞了。 没成想,星期日一边咬住归寂的西装,一边视线往他的身后探去,朝着大剧院外高声喊道: “知更鸟,向我发车——!” “???” 归寂下意识想跑,但身上挂了个星期日,相当于自动定位器。 他试图挣扎一下,然后不知想到了什么,彻底放弃了,扶着额头的部位,叹息说: “我曾三度轻敌中招……” 一次都没长记性。 列车的鸣笛声越来越近,在强大的冲击力下,大剧院的建筑一片片化为了齑粉,脚下现出了无垠的忆质深空。 在这最后关头,归寂倒是不慌不忙,摸上了星期日的后脑勺。 毛茸茸的,跟他想象中的一样。 他恶作剧般地揉了两下头发,从胸腔发出舒畅的喟叹,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 “……星期日,好样的。” 星期日以为自己听错了,不敢置信地仰头看他。 归寂说:“总有人抱怨自己怎么这么倒霉,偏偏被绝灭大君盯了个正着。但我不是随手掷个骰子挑中你们,我来匹诺康尼,是因为和它的三位创始人有些缘分。” “十个琥珀纪前,匹诺康尼是阿斯德纳星系的一颗明珠;十个琥珀纪后,它却变成了一棵被虫蛀空的橡木。” “我是个辛劳的园丁,想借一点外界的刺激,让它重新迸发出活力。但是如果连树根都烂完了,我可就要将它推翻重种了。” “好在,我看见老橡木的枝头冒出了嫩芽,两株鸟儿模样的新蕊,正朝着天空振翅欲飞。” “等它们飞到足够高的地方,再出手将其击落,不是更有趣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这才是我想看的太空轻喜剧啊!” 没给星期日留下反应的时间,归寂突然用力,一把抓住小孩的耳羽,将他往后一拽丢了出去,自己则是张开双臂,独自背对呼啸而至的星穹列车虚影。 “砰!!!” 这就是绝灭大君留给星期日的最后一幕了。 …… 木之本桃矢迟钝地睁开双眼。 熟悉的房间布景映入眼帘,老旧的木质书桌,几只凌乱地摊开的钢笔,堆叠的高中课本,厨房里飘来爸爸做饭的香气,耳边传来妹妹活泼洋溢的笑声。 “我这是……回来了?” “吱呀——” 一道椅子与地面的摩擦声划破了木之本家的静谧与美好,紧接着是砰的一声巨响,是椅子砸倒在地的声音。 木之本樱听见动静,连忙小跑过来,上前两步,满脸不解地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木之本桃矢的眼睛里晃动着她看不懂的情绪,就好像两人不是几分钟没见,而是横亘了一辈子的光阴。 “我居然真的回来了……” 她看见木之本桃矢呢喃着抬起手,指节颤抖,冷静克制的动作下,翻涌着难以压抑的狂喜。 仿佛颠颠倒倒做了一个关于死亡的怪梦,梦醒后发现身边人安然无恙,生出一股劫后余生的庆幸。 下一瞬,木之本桃矢猛地抱住了她。 “小樱,哥哥爱你。” 被猝不及防的一句表白砸中,木之本樱先是呆了一下,随即双眼发直,脑袋顶上噗地冒出一团热腾腾的白烟。 “笨、笨蛋哥哥!突然说这种话干嘛!” 她羞得不行,又逃不开,只能胡乱把脸埋进木之本桃矢的臂弯里,拱来拱去,试图给自己散热,结果弄得更热了。 兄妹俩就这么抱了好一会儿,才听见木之本樱细如蚊呐的声音从他怀中闷闷地传来: “我也爱你,哥哥。” 【宇宙妹控联盟】 木之本桃矢:【星期日,我没事!】 木之本桃矢:【你那边还好吗?】 木之本桃矢:【快回我消息啊!】 星期日正在向下坠落。 视线所及之处,列车穿透了大剧院,组成了一枚超大型的棒棒糖,绝灭大君也不见了身影。 一切的一切都在离他远去了,落在他的金色瞳孔中,凝聚成一个小黑点。 坠落的别名是死亡。 他万般恐惧的死亡。 但今时今日,星期日忽然觉得,死亡的感觉……好像也没有那么糟? 静静的,像羽毛落了地。 甜甜的,像吃了一颗糖。 sunday:【我没事,桃矢。】 sunday:【我要去见妈妈了。】 星期日合上了沉眠的眼睑。 坠落的鸟儿跌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现在还没到睡着的时候哦。” “听我说:该起床啦,小英雄。” 一道轻柔的女声在星期日的耳边响起,后者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 “妈妈?” 不对,不是妈妈…… 女人抱着他落了地。 她把星期日轻轻放在地上,顺手帮呆愣的小鸟理了理揉乱的头发,一边漫不经心地说: “那年轻男孩的大衣,是我帮他挑的。怎么样,质量不错吧?给人套麻袋,一个能顶俩。” 绝灭大君来了都得五星好评。 一只黑猫走了过来,停在女人的脚边,朝星期日喵了一声。 星期日下意识问:“你是黑珍珠号为我找来的新船员?” 女人将墨镜拨上额头,露出一双令人目眩神迷的紫眸,她弯下腰来,做了一个不那么标准的敬礼。 “掌舵手卡芙卡,前来报道,我的船长。” 12、送别故人 随着噩梦的阴影逐渐褪去,美梦的和曦光彩重新照耀匹诺康尼。 据初步估算,此番反物质军团入侵事件,匹诺康尼损失惨重,建筑十不存一,日常运转难以维系,后续还要支付受灾宾客的天价赔偿,一桩桩一件件,都是吞金的无底洞。 当五大家系的家主们为此愁眉不展,宇宙中有另一个派系势力乐开了花。 星际和平公司。 匹诺康尼的前身是公司的边陲监狱,后来有了三位无名客的领导,当地人的揭竿而起,战斗了数百年,才挣脱了公司的桎梏,成功独立了出来。 可公司再怎么财大气粗,商人的本性是逐利,怎么可能对这项优质资产不闻不问? 正因如此,匹诺康尼遭袭的消息甫一传出,公司高层便如同嗅到腥味的鬣狗,火速派出星舰前往阿斯德纳星系,名为友情救援,实则坐壁上观。 只待匹诺康尼被反物质军团撕开一道口子,好让他们这些贪婪的商人顺势钻进去,吃个满嘴流油肚皮滚圆。 如今,他们的算盘可谓是得逞了大半。 匹诺康尼既没有沦为一颗生灵涂炭的死星,还保有可观的经济价值;又没有强大到能自力更生,恰好需要公司递来的扶手。 于是,歌斐木只能力排众议,与公司代表签署了经济支援合同,随后便毫不客气地将人请了出去。 朝露公馆的大门外。 “翡翠女士,那歌斐木实在可恶,求人也没个态度!”公司员工愤慨地说。 他口中的翡翠女士,是一位头戴宽檐帽、身着职业短裙的长发女人。她的瞳孔狭长如蛇,竖着一条冷冽的细线,玩味地打量着紧闭的公馆大门,仿佛在审视一只即将得手的猎物。 “歌斐木摆出这副强硬的姿态,无非是想表明自己毫发无伤,依然牢牢掌控匹诺康尼。但事实恰恰相反,他越是虚张声势,我越能准确断定,现在的梦主,不过是一只外强中干的老乌鸦罢了。” 翡翠的目光掠过公馆的角落,落在沙发上两只嬉闹的小鸟团上,唇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歌斐木啊歌斐木,不管你承不承认,如今的匹诺康尼,都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了。” 她把合同拍给下属,自己径直走了过去。 星期日正在向知更鸟炫耀自己是如何巧施连环计,引那绝灭大君误上断头台,知更鸟在一边当捧哏,不时发出惊呼,眼睛也亮闪闪的,极大地满足了哥哥的虚荣心。 “冒昧打扰了,二位想必就是星期日少爷和知更鸟小姐吧?” 听到来人的动静,两人不约而同地止住话音,警惕地抬头看过去。 “女士,你是?” “我是星际和平公司战略投资部【石心十人】之一,翡翠。小家伙,很高兴见到你们。” 是公司的大人物! 星期日和知更鸟从沙发上慌忙爬下来,并排站好,活像两个接受检阅的小员工,紧张兮兮地看着她。 翡翠俯下身来,挨个和他们握手。 “我早就听闻,匹诺康尼是阿斯德纳皇冠上最璀璨的明珠,而歌斐木的树梢上,也缀着两颗不输明珠的新蕊。今日一见,果然非同凡响。” 翡翠上来就是一发糖衣炮弹,但星期日和知更鸟没有被她打得晕头转向,只讷讷地应了两声。 和尚不知事的孩童打交道,比对付狡猾的大人轻松多了,翡翠一眼就能看穿两人的心思,不由得抿唇一笑: “孩子们,不必紧张,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来认识认识你们,聊聊天,权当交个朋友。” 翡翠从兜里掏出两颗糖来。 真·糖衣炮弹来了! 星期日刚想一口回绝,余光一瞥,认出了那是公司总部庇尔波因特的高端货,匹诺康尼当地买不到的大牌子,据说一颗糖能换一万个布丁蛋挞。 “!” 星期日立刻改了主意,腼腆地道了声谢,接过金色的糖果,宝贝似的抓进手心,另一颗绿色的塞给知更鸟。 翡翠位高权重,不屑于小手段,这里又是家族的地盘,完全没必要给两个小孩下毒,因此想吃就能放心吃。 只是拿人手短,吃人嘴软,接下了公司使者的第一发糖衣炮弹,就要做好后续被炮弹围攻的准备了。 翡翠坐上沙发,翘起了腿,双手搭在膝盖上,姿态放松,状似闲聊地问道: “前段时间,反物质军团的大举入侵,就像一场突如其来的噩梦,一定把你们吓坏了吧?” 兄妹俩齐刷刷点头。 确实是吓坏了,他们一个在大剧院独自直面绝灭大君,另一个在一线战场迎战虚卒怪物,稍有不慎就要去找妈妈作伴了。 如果妈妈看见他们年纪小小的就来陪她,肯定会邦邦捶他们的脑袋,痛! 翡翠也怜惜地叹了口气,仿佛能看到两只小鸟缩在庇护所里,瑟瑟发抖地躲进被子,抱团取暖,谁见了不称得上一句可怜。 “好在你们不用怕了,事情都已经过去了,匹诺康尼即将迎来重建,公司也会向你们伸出援手,美梦之都很快就能恢复昔日的繁华。” 兄妹俩再次齐刷刷点头。 歌斐木先生和钟表爷爷提前叮嘱过他们,公司的叔叔阿姨都是笑面虎大灰狼,找上门就是来吃匹诺康尼的,他们说的话一个字都不能信。 翡翠的指尖满意地敲了敲,看来公司虽然和匹诺康尼关系一般,但作为银河最大的经济体,在当地孩童的心中还是有名望的。 铺垫了这么久,她终于图穷匕见: “谈起那天的光景,有人说自己看见一辆列车从地下飞出,撞向匹诺康尼大剧院。可事后,家族却矢口否认,说遭到毁坏的大剧院,是同谐令使与绝灭大君交战所致……” “你们兄妹两人,有没有了解当时的这一幕?” 当事人之一星期日:“不知道呀。” 当事人之二知更鸟:“没听说过。” 翡翠:“……” 不知为何,翡翠听出了一丝敷衍。 应该是错觉吧,这么小的孩子,就学会敷衍人了? 星期日一问三不知,知更鸟一问三摇头。 偏偏两个小孩一脸天真无邪,翡翠伸手不打笑脸人,问题绕来绕去,像鬼打墙似的,全折回她自己这边。 几番试探无果后,她识趣地收了手,递出两张名片,体面地道了别。 等到公司的人彻底走远了,星期日和知更鸟的肩膀才倏地一松,噗嗤噗嗤地笑出声来。 “好险啊,我以为差点就要露馅了!” “卡芙卡女士教的这招真好用,不管别人问什么,只要点头摇头不知道就行了。” “哥哥,那位救下你的卡芙卡女士,她人还在匹诺康尼吗?我好想认识她!” “她今天就出发离开匹诺康尼,正在白日梦酒店收拾行李,我和她说好了,退房的时候去送她。算算时间也差不多了,咱们一起去吧!” 两人抵达白日梦酒店时,没第一时间看见卡芙卡,倒是先遇见了无量塔隆介。 绘世学院一行人是前来折纸大学参观交流的,结果讲座还没办上几场,先遭了军团袭击,此后的活动悉数取消,众人十万火急筹备返回二相乐园,个个的心理阴影都不小。 尤其是校长无量塔隆介。 事发时,他正好在筑梦边境,首当其冲撞上了军团,而星期日与木之本桃矢只顾着逃跑,慌慌张张忘了捎上他,导致猎犬家系前往搜捕救援时,是在一处下水道井底下把人找着的。 无量塔隆介被送进了医院,检查出来的最大毛病,竟然是老寒腿复发。 没办法,下水道太阴冷了。 “命苦啊,我的命太苦了。” 无量塔隆介抹了一把辛酸泪。 星期日想出声安慰,但隆介先生的惨样,也有他的一份责任,于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来,低头掏自己的荷包: “隆介先生,别哭了,我请你吃糖。” 看着星期日掌心里金灿灿的糖果,无量塔隆介顿时一愣。 星期日见他迟迟没动作,小声问:“隆介先生难道还有高血糖,不能吃太甜的东西吗?” 可怜的中年男人。 “喂喂喂,我的慢性病已经够多了,别私自给我乱加设定啊。” 无量塔隆介抓过糖果,剥开糖纸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这糖可不便宜……就这么直接送我了?” 星期日挠了挠脸蛋,有些不好意思:“就当是补偿吧。” 无量塔隆介定定地看着他,片刻后轻笑了一声: “好——就当是补偿。” 不过,补偿的究竟是筑梦边境抛下无量塔隆介的这一出,还是匹诺康尼大剧院开车撞归寂的另一出,只有本人自己心里清楚了。 “隆介先生,再见,一路顺风!” “再见,星期日少爷,知更鸟小姐,我在匹诺康尼玩得很开心。” 大概是成年人的客套话吧,毕竟没人能在差点一命呜呼之后,还能真心实意说出“开心”二字。 临行前,无量塔隆介想起了什么,转头交代道:“对了,还记得我提过的女儿吗?她叫无量塔姬子,是个爱喝咖啡的红头发女孩。” “匹诺康尼是个好地方,很多人都会来这里度假。如果你们以后碰见了她,请替我转告姬子——她的爸爸很想念她。” 送别了无量塔隆介,星期日和知更鸟正琢磨着去找卡芙卡,黑珍珠号在这时悄无声息地出现了。 他的嘴里叼着一张卡芙卡亲笔写下的小纸条,上面是一行隽永乖张的字迹: ‘待到狂风灌满风帆,浪沫吞咽海岸,我会再次登上你的甲板。’ 女人独自一人离开了,没给兄妹两人送别的机会,就像她来时一样神秘。 大大小小的飞船航行于阿斯德纳星系的星际航线上,滑入星空深处的夜,像一艘艘被大海吞噬的船,在彻底沉没之前,只给世界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尾迹。 旅人的情绪沿途一路抛洒,幻化出一个个忆泡,喜悦的、悲伤的、愤懑的、平静的,对个人而言,每份情绪大得像怪物,放眼整片星海,却又渺小得有些可怕。 二相乐园的船长室内。 无量塔隆介朝桌后的椅子走去,伪装的身形一层层剥离,渐渐露出他的本相,绝灭大君,归寂。 “喂,星啸,我亲爱的同僚,是我。” “我知道你最近有进攻匹诺康尼的打算,他们这个地方太有意思了,不光有【同谐】,【秩序】,【繁育】……还有【开拓】,就连我也忍不住出手逗了一下。” “那个无名客是机修工出身,我想想,他的车票是紫色的,是法尔肯那一届的,当时开着星穹列车,呜呜朝我创过来了。感谢他,治好了我的腰间盘突出。” “我入侵失败了?不不不,我大获全胜。” “幻胧嘲讽我嘴硬?别理她,她就是嫉妒我。等她在仙舟罗浮的布置到了收获的那一天,再过来嘲讽我也不迟。” “扯回正题,星啸,听我一句劝,你干脆把计划往后挪一挪,等上十五年再说。” “你问我为什么是十五年?” “哈哈哈,大概是因为……十五年,是【开拓】的谎言能维持的最长时限吧。” 归寂将手机丢在一旁,双手搭在膝上,人体工学椅向后仰去,帽檐低垂,遮住了他充当头颅的手掌。 他像是睡着了,又像根本没睡。 一时间,星穹列车的知名领航员「我见」的房间里,只余下一句轻得像叹息般的低语: “……法尔肯,你带出了一个不错的机修工啊。” 13、多谢大哥 当加拉赫来白日梦酒店找人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自家大姐头和她的哥哥。 两人缩在沙发上,双手抱着膝盖,下巴磕在膝上,蔫了吧唧的,活像是没人要的空巢小鸟。 直到加拉赫走近咳了一声,两人才注意到是谁来了,无精打采地抬起脑袋。 加拉赫问:“咱们明明打了胜仗,你们怎么表现得跟打了败仗一样?” 星期日说:“加拉赫,我的黑珍珠号上,本来有一位大副,还有一名新加入的掌舵手。” 加拉赫:“人不是挺多的吗?” 星期日的身边没有同龄的玩伴,能陪他玩船长游戏的只有大人。能从没命、没钱、没时间的成年人中,挑出这般有童心、耐心和闲心的,两个确实已经不算少了。 “但是,就在前不久,大副回家探亲了;而就在刚刚,掌舵手也自己走了……” 星期日越说越伤心,小嘴一瘪,正要路径依赖地大哭一场。 忽然,他的脑中闪过桃矢对他说过的话,于是腮帮子一鼓,硬是把眼泪憋了回去,憋出了一双泪汪汪的荷包蛋眼。 “黑珍珠号上,只剩下我一个光秃秃的船长了……” 加拉赫避之不及地挪开目光,但在荷包蛋眼的持续攻势下,他到底没能撑住几个呼吸,就丢盔卸甲举手投降: “行了行了,要不这样,我加入你们黑珍珠号,自愿成为船长手下的船员,你意下如何?” 星期日还没发表意见,趴在兄妹俩中间的黑猫耳朵倏地一抖,站了起来低吼出声,猫爪子一下一下磨着沙发皮革,磨出了一道道清晰的抓痕。 显然,猫和狗天生不对付,只要加拉赫敢踏进这个家,艾利欧就敢把小老狗揍劈叉。 如果说,先前的加拉赫还有些不情不愿,只是出于安抚星期日情绪的权宜之举,那么眼下,被讨狗厌的黑猫这么一激,他的心思马上就不一样了。 “咳咳,星期日船长,我自认为还是很适合当水手的。你看我这胳膊,我这大腿,能拖网,能扛锚,还能跟海兽搏命。你要是收我上船,一个能顶三个。” 星期日看着他刻意展露的肌肉线条,垂涎地咽了一口唾沫。 他也好想锻炼得和加拉赫一样强壮! 于是乎,他一把按住张牙舞爪的傻猫,忽略后者微不足道的反抗意见,大手一挥,爽快地批准了加拉赫船员的申请。 “谢了,星期日。” 星期日把眉毛一挑:“该改口了,加拉赫,我的船员,你应该叫我什么?” 这话似曾相识。 加拉赫看了知更鸟一眼,扶着额头叹了口气,曾经再叫不出口的称呼,如今到了嘴边,也变得无比顺口了起来: “多谢大哥。” 知更鸟眨了一下眼睛。 “加拉赫,我没听错吧?我以为你会叫哥哥船长,但是你竟然叫哥哥……大哥?我记得你之前不是叫不出口吗?” 加拉赫严肃地说:“之前是之前,现在是现在。” 就凭星期日在绝灭大君面前的胆色与担当,已经足够赢得他发自内心的承认,这一声“大哥”,加拉赫叫得字正腔圆,中气十足。 “大哥”的称呼比“船长”还要荣耀,星期日立马挺直了小身板,自觉履行起大哥的义务: “加拉赫,你以后既是我的船员,也是我的小弟了。大哥要照顾小弟,所以从今往后,我每月给黑珍珠号上供的甜品,就大发慈悲地分你一半吧!” “喵呜???” 黑珍珠号顿时不乐意了。 他来了一招猛虎拱鸟,场面瞬间鸟仰船翻。 “啊!黑珍珠号造反了!” “大哥别怕,我来帮你!” 知更鸟坐在一旁围观,只觉得两人不像是和一只猫在搏斗,倒像在和一头发疯的公牛较劲。 星期日和加拉赫费了好大一番力气,才总算把造反的大船镇压下去,累得满头大汗,看见彼此狼狈不堪的模样,不由得噗的一声笑了出来。 他们这边是其乐融融,另一边,黑珍珠号挨了满头包,愤愤不平地跑开了。 这一波是狗派的胜利,猫派暂时落入下风。 星期日拉着加拉赫坐下来,整个人半跪在沙发上,费劲地搭上大叔的肩膀,凑到他耳边悄悄问: “加拉赫,我记得,你当时和知更鸟都守在流梦礁,在你们抵抗军团的时候,知更鸟在后方给你们唱歌加油,嗓子都唱累了吧?” 加拉赫一愣:“啊?什么唱歌?大姐头她明明冲在最前面——” 话说到一半,他猛然意识到,所谓的“后方拉拉队”,是大姐头对她哥哥的说辞,光速改口道: “我是说……我们大家都冲在最前面,听到身后隐约传来知更鸟的歌声,别提有多鼓舞人心了,好像身体被注满了能量,打架都更有力气了,想必这就是同谐的共鸣之力?” 星期日的脸上露出与有荣焉的自豪神色。 “我就知道,知更鸟对大家都很重要,她不光在最后和爷爷一起打败了大坏蛋,在我看不见的其他地方,也做了这么多的好事!” “是啊是啊,前线的战士只需要上阵杀敌就够了,后方要考虑的就多了。” 加拉赫一边随口点头附和,一边朝知更鸟递了个眼神,意思是:鸟姐,我说话也会看场合了吧? 所以,请您高抬贵手,放过他的肉吧,狗怕疼。 知更鸟低下头一看,这才发现不知何时,自己的手搭在加拉赫的腰上,紧张得无意识用了力。 ‘嗬!加拉赫,对不起!’ 她吓得连忙松开手,扯了扯白手套的边缘。 漂亮的镂空绣球花边下,是一条条还没长好的肉痂。 而这些丑陋的疤痕,战士的荣耀,为匹诺康尼流过血的证明,她永远不会让哥哥看见。 毕竟在星期日的心里,知更鸟是温柔美好的小淑女,只需要站在后方给大家加油就好了,怎么能亲自上危险的前线呢? 要是让哥哥知道,他肯定要又哭又闹了。 知更鸟忙不迭岔开话题:“对了,加拉赫,你来找我们有什么事吗?” “不是我找你们,是米哈伊尔老爷子,他找你们兄妹两个。” 星期日第二次见到钟表爷爷,是在老人的卧室床榻上。 他眯着眼睛,昏昏沉沉地睡着,身上盖着厚厚的被子,加拉赫在他耳边喊了好几声,老人才似有所觉地掀起眼皮,艰难地撑起上半身坐了起来。 “你们来了啊,我的孩子们。” 知更鸟以为他们打扰了米哈伊尔的睡眠,主动提出:“钟表爷爷,要不您再多睡一会儿?” 米哈伊尔却缓缓摇了摇头,像一只笨重的老钟摆,重复不断地念叨着:“不能再睡了,再睡下去,时间就不够了。” 星期日看向挂钟上的时间,确实是夜晚,再过一两个钟头,他和知更鸟就要上床睡觉了。 可他总觉得,钟表爷爷指的,不是一天的时间。 而是他生命的时间。 人的一生有许许多多天,像沙漏里数不尽的沙粒,起初一粒粒滑落,无知无觉,直到某一天,沙堆只剩下薄薄一层,每一粒沙子的落下,都变得掷地有声起来。 显然,幻化出星穹列车的虚影,全力撞向绝灭大君归寂的那一击,对曾经的无名客来说并不是毫无损耗。 老人看上去更疲惫了,一举一动,散发出更多关于死亡的气息。 “孩子们,很抱歉隐瞒了你们,但正如你们所见,我的时间确实所剩不多了。” 最先做出反应的是知更鸟:“怎么可能?钟表爷爷,你答应过我,你要长命千岁的!” “我已经活过一千岁了。” “那就长命万岁!” “我不就成老妖怪了。” “就算成了老妖怪,你也是我的爷爷!” 知更鸟哭着和米哈伊尔争论了起来,星期日插不进去,杵在原地喃喃着说: “一向无所不能的钟表小子,也会迎来指针不再转动的这一刻吗?” 他已经从知更鸟那里知道了,他最爱的动画片主角,钟表小子的原型,就是面前的这位无名客老者。 米哈伊尔把知更鸟按在怀里,看着星期日笑了笑。 “何止是人啊,星期日,哪怕是无所不能的星神,也总有一天会陨落。” 加拉赫重复了一遍:“神也会陨落?” 知更鸟懵懵地抬起头。 “没错,我听列车的前辈们说,祂们的坠亡,就像白日西沉,是火葬,是海葬,是人葬,是神葬,是一幕无比壮丽的葬礼。” 米哈伊尔闭上眼,陷入深深的回忆,皲裂的唇瓣微微张开,枯瘦的手在空气中抚动,像是在弹奏一把无形的小提琴,指间流淌出群星合唱的最后一支挽歌。 为神而奏的挽歌。 在场无人出声,好像随着米哈伊尔的讲述,他们的神思也一起飞往了宇宙的彼岸。 过了一会儿,星期日突然说:“既然诸神都会像太阳公公一样藏起来,那就换我自己去当太阳公公!” 米哈伊尔的心头一震。 “星期日,为什么?” 哥哥看向他的妹妹。 “因为这样,知更鸟就能永远在阳光下歌唱了。” 14、各自飞向笼外 彼时彼刻,没人把小孩子的戏言当真。知更鸟听了也是破涕为笑,转身抱住了星期日。 “谢谢你,哥哥,要是有一天,你真的成了太阳公公——” “我就变成星星,白天的时候,大家看不见我,可你知道的,我就在你的身边。” “那就约好啦!” 星期日乐呵呵地伸出手,和知更鸟认认真真勾了小指。 米哈伊尔将知更鸟送他的绿色糖果放进嘴巴里,一边看着两个小家伙拉钩,一边压低了声音问加拉赫: “你回了一次匹诺康尼,有探到家族那边打算怎么对付流梦礁了?” “说来也怪,老爷子。虽说家族对外一口咬定星穹列车不存在,把打败绝灭大君的功劳全安在同谐令使的头上,但五大家主对真相都心知肚明,他们知道流梦礁也知道你,就是没人对我们动手。” “有人拦住了他们。” “老爷子,你是指……” “是歌斐木。”米哈伊尔用的是陈述句,“能让其余四大家主不敢轻举妄动,流梦礁至今保有平静,只有身为梦主的他能做到了。” “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保下我们这事儿,对他没有半点好处,纯粹是吃力不讨好。” 米哈伊尔沉沉叹息了一声。 “大概……是不想欠我的人情吧。” 毕竟,在最后的生死存亡关,是米哈伊尔不顾生命安危和暴露的风险,驱使星穹列车撞上绝灭大君,才在毁灭的攻势下勉强保住了匹诺康尼。 当然,只是“勉强保住”。 “以我所剩无多的能耐,断然伤不了一位毁灭令使。可归寂……似乎从始至终都没有将匹诺康尼置于死地的心思。我有一种预感——也许在未来的某一天,毁灭还会降临匹诺康尼。” “那我们届时该怎么办?” “不是‘我们’,是‘你们’。届时,我大概率已经不在人世了,只有留给你们这些年轻人去对付他们了。” 加拉赫沉默了几秒,而后把拳头抵在心口,郑重地承诺道: “老爷子,虽说以一条狗的寿命来看,我最多能再撑个十五年,但只要我还站着一天,就一定会替你守好匹诺康尼。” 米哈伊尔温柔地注视着他,“加拉赫,有你在,我就放心了。” “狗是人类最忠诚的朋友,米哈伊尔,你永远可以相信我,就像相信这两个孩子的未来一样。” “是啊,在这世上干任何事都需要理由,唯有‘相信’是不需要任何理由的。” 米哈伊尔话音一转:“不过,我也不得不相信,歌斐木的仁慈只是一时的,我们不能把希望都押在他的庇佑上。” 加拉赫也点头:“流梦礁与匹诺康尼的通道已经不安全了,我计划将它们全部关闭。” “但流梦礁的人们有时还是要回梦境办事,加拉赫,你想出更隐蔽安全的交通方式了吗?” “嗯,我会虚构出一只忆域迷因,充当原初梦境与匹诺康尼之间的通道。这样一来,就能保证流梦礁不会轻易落入敌手了。” “还能这样干?” “别忘了,老爷子,我好歹也是【神秘】派系的【虚构史学家】啊。虚构一些稀奇古怪的小东西,向来是我的拿手好戏。况且,我自己不也是被虚构出来的么?” 事实上,猎犬家系的正式成员名单里,压根没有“加拉赫”这个人,是【神秘】的命途模糊了所有人的认知,让他们心底承认了“治安官加拉赫”的存在。 加拉赫的本质真的只是一条狗,而令星期日艳羡不已的人形外表,也不过是借用猎犬家系成员们的种种特征,东拼西凑出来的一副皮囊罢了。 “虚构造物一旦被外人看破本质,就会瓦解消散。而它要承担联络通道的重任,更不能被家族的人识破抓住。加拉赫,你为它准备的虚构汤底是什么?” “死亡,我将它命名为死亡。” 加拉赫有条不紊地介绍着,“在梦境里,人们最怕的莫过于这两个字。正因心怀畏惧,所以不敢靠近,流梦礁的真相就能藏得更深。” “小家伙的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眠眠’。怎么样,听着很可爱吧?” 耳朵一捕捉到“可爱”二字,正在和妹妹嘀嘀咕咕的星期日立马看了过来: “什么什么?谁可爱?比知更鸟还可爱吗?” 加拉赫把“眠眠大运”的消息告诉了兄妹俩,免得知更鸟的衣橱不管用了,不知情的两小孩还傻乎乎地一头撞上去。 尤其是星期日,孩子本来就傻,脑子再撞坏了怎么办? “太好了!我的船上又要来新成员了!”星期日感激地双手合十,“既然是只特别可爱的小家伙,不如让它来应聘——宠物岗吧!” 呃……按照加拉赫的设计稿,眠眠恐怕不太适合当“宠物”,硬塞上船的话,它更适合当穷凶极恶的大海怪,一口一个小孩的那种。 不过看星期日一脸期待的神情,加拉赫把到嘴边的话默默咽了回去。 “你们刚才背着我和米哈伊尔,在偷偷摸摸嘀咕些什么呢?” 星期日看向知更鸟,两人不约而同笑了一下。 “是关于愿望哦,钟表爷爷的愿望。” “我的愿望?” 星期日:“没错,和大手鬼打了一架后,我想通了。死不可怕,可怕的是我们还有心愿没完成。” 知更鸟:“匹诺康尼的黑恶势力倒下了,流梦礁的大家都能过上幸福的生活,钟表爷爷还有什么愿望?快告诉我和哥哥,我们一定尽力帮您实现!” “我的愿望啊……” 米哈伊尔几乎没有犹豫,就说出了脑海中回荡了成千上万次的念头: “我想再次见到启航的星穹列车。” 兄妹两人脸上激动的表情,渐渐蒙上了一层困惑。 “可大家不是都说,星穹列车早就停航了吗?” “是啊,但我相信,一定有无名客和我一样,始终梦想着重新启航的星穹列车。说不定,已经有人怀揣着开拓的理想,将它修葺一新,驶入了群星。” 而相信是不需要理由的。 星期日和知更鸟商量了起来:“宇宙这么大,咱们上哪儿去给爷爷找星穹列车呀?” 米哈伊尔严肃地说:“不必了,孩子们。如果为了实现我的愿望,反倒让你们丢掉了自己的人生,那我宁愿这个愿望永远沉在梦境中。” 知更鸟看了看坦然接受的钟表爷爷,又看了看愁眉苦脸的哥哥,深吸了一口气,似乎下定了决心: “如果我说,我有一个想法,既能帮忙实现爷爷的愿望,又能兼顾实现我自己的愿望呢?” “哥哥,爷爷,加拉赫——” “我要去艾普瑟隆学唱歌了!” 知更鸟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往小房间里扔了一颗大炸弹,震得在场三位男性齐齐瞪大了眼睛。 艾普瑟隆星系,宇宙文娱产业的绝对中心,纸醉金迷,繁荣发达,坐拥星际证交所、银河大赌场、群星剧院、以及文娱巨头星际和平娱乐的总部,千星城。 对无数怀抱梦想的艺人来说,艾普瑟隆几乎是圣地般的存在。 星期日结结巴巴,话都说不利索了:“什么?知更鸟,你要去艾普瑟隆?为什么呀?什么时候决定的?谁和你一起去?” 知更鸟说:“是翡翠女士说服了我。” “她觉得我的音色条件很好,如果我去了艾普瑟隆,她可以推荐我进星际和平娱乐,请最好的老师来教我。” “至于是什么时候决定的,其实就在刚刚啦。” “听上去可能有些草率,但我全都考虑好了!我不是一个人去,鸢尾花家系的舒翁姐姐,她之前和我说过,她不想待在匹诺康尼了。我可以邀请她一起,我们结伴去闯艾普瑟隆。” 知更鸟一股脑说完,脸颊微微泛红,上前两步,牵起星期日的手,垂下眼帘,睫毛扑闪,像随着风儿飞向天际的鸟羽,低声道: “哥哥,谢谢你当初为我办的演唱会,是你深深鼓舞了我的梦想。” “等我成为了一名合格的歌手,我会去宇宙各地演出,向遇见的每一个人打听星穹列车,一定要把开拓的好消息带到钟表爷爷面前!” 朝露公馆。 星期日失魂落魄地回到房间,爬上小床,梦游般盖上被子,两只手搭在被子外面。 他睁着眼睛望天花板,感觉眼眶里有什么温热的液体流了下来——原来是他的眼泪啊。 “隆介先生……我的妹妹知更鸟……真的敢一个人去外地……” 星期日本该为知更鸟的勇气感到高兴,可他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天花板四周是一圈书架,家族的启蒙书、神主的福音帖,大大小小的书籍册子,一格一格地框着他,看得人眼睛发晕,胸口发闷,像是所有书籍旋转着向他压了过来,把他埋在了最下面。 一种被抛下的惶恐攥住了他,像有什么东西在笼子里焦躁地跳动,砰,砰,砰,发出不安的杂音。 星期日抹了一把眼泪,转头一看,是鸟笼里的小谐乐鸽。 许多天以前,他和妹妹在院子里捡到了它,小谐乐鸽受了伤,没办法自己飞起来,兄妹俩就将它捡了回去,放在笼子里照看喂养。 随着它的伤口慢慢好转,小谐乐鸽每天也更有活力了,晚上也不睡觉,奋力扑腾着翅膀,一次次尝试飞起来。 星期日被它吸引了,下床,跑到鸟笼前,一眨也不眨地看着小谐乐鸽,看它笨拙又执着的模样,心中的一团乱麻好像也被它慢慢抚平了。 妹妹为了实现钟表爷爷的愿望,孤身远赴艾普瑟隆星系,那他呢?当哥哥的就甘心窝在匹诺康尼,眼巴巴地等着星穹列车哪一天碰巧经过他们吗? 不可以,绝对不可以,他要主动出击。 【宇宙妹控联盟】 sunday:【桃矢,我也要一个人去外地!】 木之本桃矢:【去外地就去外地,你跟我说干嘛?】 木之本桃矢:【……】 木之本桃矢:【等等,不对】 木之本桃矢:【我正在卫生间洗澡,你先别急着穿越过来——!!!】 15、“江户星” 星期日刚一穿越过来,就一头栽进了浴缸里。 “砰!” 水花四溅。 浴缸的水深还不至于淹着,星期日好歹也是黑珍珠号的船长,精通水性,等他咕噜噜从水底冒上来,正想炫耀一番自己新学的猫泳,却对上了一双影沉沉的眼睛—— 木之本桃矢黑着脸,居高临下地望着他。 前文提到过很多次,星期日虽然是个社交达人,但绝非不懂距离感的熊孩子,如今他和木之本桃矢之间的距离几乎为零,饶是两人关系再好,他也感到了一丝尴尬和后悔。 和光溜溜的男高中生对视了两三秒,七岁小屁孩磕磕巴巴地挤出一句赞美: “桃矢,你、你和我家黑珍珠号好像唉。” 壮壮的,星期日羡慕了。 这话在木之本桃矢听来:“……你骂我胖?” 木之本桃矢一把扑了上来,想抓住这个擅闯少男浴室的小混蛋,给他一点儿颜色瞧瞧。 水花劈头盖脸地泼了星期日一脸,后者非但没有露出一丝一毫的害怕,表情反而从唯唯诺诺立马转为兴奋雀跃。 “桃矢,你要和我打水仗?来吧,我不会输给你的!” 别看星期日嘴上喊得响亮,但落地的凤凰不如鸡,落水的更是如此。 他在浴缸里扑腾了没几下子,就被木之本桃矢以一个标准的抓鸡姿势按住了。 “看我怎么收拾你!” 木之本桃矢狞笑着,趁星期日还没反应过来,三下五除二扒掉了他湿透的衣服,在白花花小孩的惊声尖叫中——给星期日洗了个澡。 木之本桃矢在宠物店打过工,深谙鸟类的洗护之道,手法又稳又舒服,还当选过“本店最受欢迎的洗澡工top1”。 没过一会儿,星期日就放弃了抵抗,眯着眼睛,陶醉在舒适的按摩里,渐渐迷失了自我。 因此,等木之本桃矢用浴巾把他一整只裹住,翻个面抱进怀里的时候,才发现小家伙已经满脸通红,上下眼皮黏在一起,昏昏欲睡了。 说句实在话,光看这张白嫩嫩的脸蛋,安安静静地垂着眼睫,带着几分懵懂又浑然不觉的神性,活像坐在神主右侧的小天使,着实招人喜欢。 但一动起来就全然不是那么回事了,活脱脱一只大闹天宫的泼猴,谁照顾谁知道。 木之本桃矢感觉自己不是多了一个朋友,而是多了一个弟弟。 这下好了,家里弟妹双全了。 木之本桃矢拍了拍他,“喂,星期日,先别睡,我给你吹头发,湿着头发就上床睡觉,第二天起来头会疼的。” 星期日迟钝地应了一声。 木之本桃矢把星期日放到椅子上,插上电吹风的电源,热风呼呼吹上湿漉漉的小鸡毛,发出低频绵密的白噪音。 窗外的天色全黑了,繁星缀满夜空,不知名的小虫在草丛里叫着,衬得小房间里的气氛格外静谧美好。 星期日的眼睛崩开一条缝,环顾木之本桃矢的卧室,视线在翻盖手机和大头电脑上停留了一秒,一边打哈欠一边嘟囔着: “你们江户星好落后哦。” 星期日没有任何贬低的意思,只是单纯的有感而发。他从小到大都没出过远门,自然不知道放眼全宇宙,但凡跟繁华奢靡的美梦之都作比较,没几个文明不显得黯然失色的。 木之本桃矢露出了死鱼眼:“都说了不是江户星……哎,算了,跟你们星际人说不明白。” 星期日的发质偏软,又轻又细,吹干倒是不费什么事。唯独有一点不好,热风呼啦啦吹完之后,整个脑袋蓬得像一颗炸开的团子。 木之本桃矢盯着毛茸茸的爆炸头,面露难色,本想拿梳子替他打理一番,但小孩困得已经脑袋一点一点往下坠了,实在不忍心再折腾人家,只好作罢,打算留到明早起来再说。 “桃矢,结束了吗?” “结束了,上床睡去吧。” “好耶!睡觉睡觉!” 星期日穿着他的t恤当睡衣,光着两条小腿从椅子上站起来,原地起飞跳上他的大床,还在上面弹了两下。 “星期日!”木之本桃矢倒吸了一口凉气,“你动静小点,我爸爸和妹妹都在家里,要是他们听见我房间里的动静,都要以为家里进贼了!” 星期日置若罔闻,被子一掀往里一躺,拍了拍自己旁边的位置,“桃矢,你也睡啊。” “……这本来就是我的床,别搞得跟你是主人似的。”木之本桃矢扶额,“你先睡吧,我还有事。” “可我一个人害怕。” 星期日把被子拉到鼻尖下,只露出一双可怜巴巴的大眼睛。 木之本桃矢没辙了,拉开衣柜,翻出一只洋娃娃,塞进星期日的怀里,“喏,这下能好好睡了吧?” “桃矢的衣柜里怎么会有洋娃娃?难道你晚上也抱着娃娃睡觉吗?” “我都多大了,还抱娃娃睡觉?那是小樱的。偶尔外面打雷,她在自己房间睡不着,就会跑过来找我睡。” 妹妹抱着娃娃缩在床内侧,哥哥就睡在靠窗的外侧,像一堵沉默结实的墙,替她挡去窗外骇人的电光雷声,赶跑噩梦里的怪物,让她沉入一片黑甜的梦乡。 星期日把洋娃娃举过头顶,翻来覆去地端详了好一会儿,然后一把搂进怀里,咯咯笑了起来:“桃矢,你真好。” 又低下头,对洋娃娃补了一句:“你也好。” 木之本桃矢见星期日终于消停下来了,替他关掉了房间的大灯,自己则是转身走进卫生间,把星期日换下的几件湿衣服丢进盆里,手搓了一遍,拧干晾了起来。 小孩总不能没有衣服穿,就赤条条地在外面跑,木之本桃矢想了想,去了自家的储物室,翻出他妹妹7岁时的旧衣物。 按照儿童的生长规律,男孩子发育更晚,同岁的女孩子一般更结实些,但星期日比小樱胖(木之本桃矢夹着他逃命时掂量过),这么一中和,尺码倒是刚刚好。 木之本家的女主人走得早,留下两位男士拉扯小女孩长大,父子俩铆足了劲,什么都想给她最好的,衣服自然也攒了不少。 首先排除掉裙子——木之本桃矢没有把男孩打扮成女孩的癖好——他在衣柜里翻找了好一阵,挑出一件偏中性的蓝白水手服上衣,一条白色的灯笼短裤,还有一双款式简单的小白鞋。 虽然都有些旧,但胜在干净清爽。 他拎着这包衣物,在自己家里跟做贼似的,蹑手蹑脚穿过走廊,生怕被路过的爸爸或妹妹撞见。 乐园神主希佩在上,他还没想好怎么跟他们解释,自己身边一夜间多出一只鸟人的现实。 不过今天已经很晚了,明天的事就留给明天操心吧。 木之本桃矢轻手轻脚地回到卧室,发现床上的星期日睡着了,被子抓得牢牢的,耳羽盖在耳朵上,缩成一团蜷在床角。 他还以为这小子的睡相会是张牙舞爪、横七竖八的那种,没想到竟然这么……没有安全感。 说起来,虽然他去了一趟星期日的故乡,知道对方是大地主家的傻子少爷,但也只听说星期日有个妹妹,从来没有听他提起过自己的爸爸妈妈。 而且,总共待了不到两天,木之本桃矢就深切领略到了他们宇宙的险恶。 三天一个小危机,五天一个大危机。 星神与令使手握日月碾碎星辰,普通人只能用力地活着。 比他妹妹小樱还小三岁的孩子,在面对穷凶极恶的敌人时,却能表现得那么坚强,兴许是有一段不愿提起的童年过往吧。 木之本桃矢无声地叹了口气,贴着床沿躺了上去。 他没有开灯睡觉的习惯,今晚破例留了一盏小夜灯。 暖黄的光线照亮了床头,希望能给这只离家出走的小鸟,带去有如美梦般的安全感吧。 一夜无梦。 木之本桃矢睁着眼睛,感受着肚子上横过来的一条腿,肩膀上多出的不明水渍,鼻子下一呼一动的鸟羽毛……恨不得给昨晚莫名感伤的自己来一巴掌。 距离周末的打工还早得很,但他实在躺不下去了,揣着满腹的牢骚,轻轻掀开星期日,给他盖好被子,自己翻身下床,去卫生间洗漱。 同睡在一张床上,身边有人离开时,床垫的重量会跟着回弹,感觉还是挺明显的。 星期日迷迷糊糊的,伸手往桃矢那边摸了摸,没摸到热源,自己也跟着悠悠转醒了。 他揉着眼睛坐起来,张嘴就拉长了调子喊:“桃矢——你在哪啊——” 木之本桃矢从卫生间冲出来,几步跨到床边,捂住星期日的嘴,面目狰狞: “昨晚不是说了吗,不要大声说话!!!” 星期日悻悻地点了点头。 等木之本桃矢松开手,他还特意给自己的嘴巴比了个拉链的动作,表示自己会小心谨慎,绝对不大声嚷嚷了。 木之本桃矢去门外看了看,见爸爸和妹妹应该没听到,悬着的心才放了下来。 一大早的,来了这么一出,两人都清醒了。 木之本桃矢觉得也该聊聊正事了。 “我先和你确认一下,星期日,你是用自己的身体穿越过来的,对吗?” 和木之本桃矢当时的情况不一样,他只是意识穿越了,但身体没有去匹诺康尼。 “那你凭空消失了,你的家人不会担心你吗?” 这是木之本桃矢最担心的一点,星期日怎么说也是大地主家的小少爷,他要是就这么失踪了,匹诺康尼怕不是都要找翻天。 星期日穿好衣服,精神抖擞地跳下床,拍了拍胸脯说:“放心吧桃矢,我来之前做过攻略了。” “攻略?” 可他这儿也不是江户星啊! 星期日解释:“因为匹诺康尼和你们有时差,我把数字记下来,发到了星网论坛上。有一位匿名的热心网友,根据什么虚数……大树……世界泡……反正就是一堆我听不懂的理论!帮我换算好了时间。” “按照他给的膨缩时间倍率,我最多能待上30天,只要30天之内回去就没事。” “什么热心网友这么厉害?” 木之本桃矢深深感受到了两个世界的科技鸿沟,人家那边连膨缩时间倍率都能换算了,他们宇宙的第二个爱因斯坦怕是还没出生呢! 星期日摇摇头,回忆道:“我也不认识,只记得他的id好像叫……‘博识尊什么时候去死’?” 这网名也太性情了。 如果木之本桃矢没记错,博识尊是【智识】星神的大名。胆敢对星神出言不逊,这人确实有狂妄的资本。 不过星期日不是个莽夫,提前做了功课,还是让木之本桃矢挺欣慰的。 “欣慰……个鬼啊!” 木之本桃矢捏住星期日的胳膊,痛彻心扉地问他:“你昨天晚上为什么突发奇想要去外地?” 星期日想也不想回答说:“因为我要和知更鸟一样,出发去找星穹列车!” “我们这儿哪来的星穹列车?你找错地方了,星期日。”木之本桃矢无奈,“我给你个建议,等衣服干了,你立马回家,去你们那边找星穹列车。” 星期日:“你以为我不想吗,桃矢,江户星起码还有你,去其他地方,我一个人都不认识……嘤,多可怕啊!” 得,就是赖上他了。 木之本桃矢头疼得厉害,但小孩的肚子开始咕咕叫了起来,他只好先把星期日安顿在卧室里,自己下楼去拿早餐。 爸爸早已做好了全家的早饭,木之本桃矢端起自己那份就往房间走,走廊上恰好撞见同样端着早餐回房间的妹妹。 兄妹俩四目相对,陷入了一阵诡异的沉默。 木之本樱干笑了两声,眼神飘忽: “哈哈,哥哥,你也把早餐带回房间吃啊。” 16、魔法与库洛牌 木之本樱端着早餐,以螃蟹横走的姿势溜进卧室,砰的一声关上门,活像跑完了一场百米冲刺,靠在门板上大口喘气。 “怎么了,小樱?不就是下去端个早餐吗?怎么整得跟从老虎嘴里抢食似的?” 原为库洛牌的守护兽“可鲁贝洛斯”,现昵称“小可”的橙色布偶摸了摸脑袋,感到有些莫名其妙。 不过再怎么莫名其妙,都没有好吃的重要! 它迫不及待地飞过来,接过木之本樱手里的餐盘,拈起一枚小番茄塞进嘴里,酸甜的汁水在味蕾上绽开,不由得幸福地眯起了眼睛: “今天爸爸做的早餐还是一如既往的美味呢~” 见小可即将张开血盆小口,木之本樱不客气地抢回盘子,诠释了何为真正的虎口夺食,“少吃一点,小可,你怎么能一个人把早餐全吃完呢?” “哎,再给我吃一口嘛,就一口!” 木之本樱把餐盘放在桌上,严防死守凑上来的小可,心不在焉地回答了它的问题:“刚才在走廊上,我遇到了哥哥。” 兄妹两人的卧室就在二楼隔壁。 小可疑惑地说:“桃矢哥?他不是习惯在楼下吃吗?今天怎么端回房间了?” “对呀,所以我觉得很奇怪。” 小可一边窸窸窣窣地往香气的方向挪,一边嘴皮子也不闲着,试图转移小樱的注意力,顺势开了个玩笑: “他的房间里该不会和你一样,也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吧?” 任何正常人的房间里,都不会有一只会说话还会动的玩偶,可鲁贝洛斯的存在,无疑是木之本樱执意隐藏的秘密之一。 “哥哥今天早上的状态很不对劲,就像有什么事情要瞒着我一样。” 木之本樱从抽屉里取出一把水果刀,噌的一下拔开刀鞘,反射的刀光晃了小可一下,玩偶重心一歪,一头栽倒在地。 她没理会小可哎呦连天的哀嚎,专心将三明治从中一分为二,露出丰盛的内夹层,培根、鸡蛋还有生菜,淋上满满的番茄酱和沙拉酱,又找了个杯子,将牛奶匀出一半来。 “不过我也没资格苛责哥哥啦,毕竟,我也有要瞒着他的秘密呢……” 木之本樱叹了口气,摇了摇脑袋,把切好的三明治和牛奶杯放在一个盘子里。 然后,转过身来,面朝窗户,脑袋压低,双手递出,活像校园剧里的小跟班,中气十足地喊道: “大姐头,请慢用——!” 坐在窗台边上的人影动了动,偏过头,温和无害地笑了笑: “谢谢你,小樱。” 隔壁房间。 木之本桃矢若有所思地推门而入,一抬头就看见星期日期待不已的眼神。 “好香好香,桃矢,你们每天吃的这么好吗?” “爸爸的手艺是我们家最好的,当然了,我的手艺也不差。” “那我以后要吃桃矢你做的!” “好啊。”木之本桃矢下意识答应,而后反应过来,“不对,什么叫‘以后’?” 你还想有以后? 他气势汹汹地大步走过来,把盘子按到星期日面前,指着后者的鼻子说:“吃完这顿饭,等衣服干了,你就马上回家!” 星期日看着杵到自己鼻子前的手指,两只眼睛挤成了斗鸡眼,不解地抬起头:“桃矢,你为什么急着赶我走?” 木之本桃矢支吾了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见木之本桃矢迟迟不回复他,星期日掰着手指开始了穷举: “难道你们江户星人不喜欢外地人?” “没有那回事。” “难道你们江户星人讨厌长翅膀的?” “没有那回事。” “难道你们江户星人也要面临大危机?” “没有那回事。” “难道你们江户星人……” “别江户星江户星的了,吃你的吧我的大少爷!” 木之本桃矢用三明治堵住了星期日的嘴。 星期日嚼了两下,眼睛一亮,两手抓着三明治,呼噜呼噜往嘴里塞。 生怕他吃急噎着了,木之本桃矢又给他倒了半杯牛奶,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模样,忍不住提醒说:“给我留一半儿哈。” 他可不想肚子空空去打工。 星期日依依不舍地放下另一半,吧唧着嘴缩在椅子上,嗦着沾了沙拉酱的手指。 他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木之本桃矢,后者的三明治举起来又放下,最后终于妥协了,把盘子往前一推: “算了算了,我还是饿着肚子去便利店吧,剩下那半给你吃了。” 星期日也不跟他客套,两口就把三明治塞进了肚子,还没来得及舔嘴角,就被木之本桃矢拉去卫生间洗手,并且严令禁止他嗦手指。 “你在匹诺康尼怎么吃,我管不着,反正不会生病。可这儿是外面,空气里到处是病菌,闹肚子了怎么办?” 星期日自信满满的说:“桃矢,我的身体很好,没那么容易生病的!” 木之本桃矢瞅了一眼他的筷子腿:“就你?” 一个整天把甜食当主餐、下水道里到处钻的小孩,免疫力能强到哪儿去? 要知道,小樱七岁那年,刚上友枝小学一年级,由于生活习惯改变,生了大大小小的病,家里两位男士围着她团团转,半个学期才好转过来,长成现在吃饭倍儿香、运动倍儿棒的活力女孩。 星期日这都不是从幼儿园升入小学了,他是直接半只脚迈进旷野。 要是在这边出了什么三长两短,木之本桃矢怎么和星期日的家人朋友交代? 一想想头都大了。 但他劝又劝不动,星期日铁了心要留下来,木之本桃矢拿他没有办法,把人赶出卫生间,拧开凉水冲了把脸,注视着镜子里的自己。 在外表上,他没有发生任何变化,但他的好友月城雪兔,在他回来后的第一眼,就当场指出桃矢的眼神变了。 在匹诺康尼走了一遭,他也是经历过生死的人了。 不止是他,星期日在他牺牲之后,依然独自面对绝灭大君,经历的生死考验只多不少,最后都用稚嫩的肩膀扛了下来。 虽然平日孩子气了点,不着调了点,调皮捣蛋了点……但木之本桃矢,你还要用一个看七岁孩子的眼光去打量他吗,为什么就不能试着用更平等的目光去相信他—— 木之本桃矢一拳捶上镜面。 可他做不到啊! 卫生间外,正在奋力够最后一滴牛奶的星期日听到动静,以为木之本桃矢又生气了,光速把杯子放了回去。 不仅如此,他还要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抄起桌上的梳子就往头上比划,结果缠住了羽毛,瞬间疼得龇牙咧嘴。 木之本桃矢:“……” 你看看,希佩你看看,你看我能放心吗?! 木之本桃矢大步上前,三两下就从梳子大魔王的禁锢下,救出了星期日的一头鸡毛。 “谢谢你,桃矢。” 木之本桃矢认命地帮他梳头发,“别谢我了,你给我少惹点事,我就谢天谢地了。” “桃矢,我明白了,你们江户星人就是不喜欢外地人,也讨厌长翅膀的。” 木之本桃矢:“……你是怎么理解的?” “我的理解就是——没问题,我可以假扮成本地人,还能把翅膀收回去!” 星期日闭起眼睛憋劲,两只耳羽奋力卷起来往回缩,藏进头发底下,这么一瞧确实看不出来了。 木之本桃矢:“……天环呢?天环怎么办?” duang大一个天环,刺拉拉的荆棘芒圈形状,就明晃晃挂在星期日脑袋后边,走在大马路上,谁能看不见? “对哦,还有天环!” 星期日伸手摸了摸,摸了一手空气。 天环族出生自带一副天环,每个天环各不相同,反映着主人的内心世界。在现实世界里,天环是虚化的,看得见但摸不着。 可想而知,这玩意儿不像耳羽,是怎么也藏不住的。 星期日大手一挥,表示天空飘来五个字,这都不是事:“要是有人问起来,就说是儿童益智玩具好了!” “……但愿有人相信吧。” 木之本桃矢放下梳子,张了张嘴,还是决定说了出来:“星期日,我接下来要告诉你的事情,我也希望你能相信我。” “是什么?”星期日转头看他。 “关于——魔法。” 跟星际人打交道就这个好处了,他们对任何脱离常识的超凡体系都接受良好。 要是木之本桃矢现在告诉星期日,距离地球三百万光年有个m78星云光之国,他们的科学家造了一座等离子火花塔替代太阳,结果辐射将人们误变成了一群几十米高的光之巨人…… 星期日大概也只会哦哦点头,转头就忘个干干净净。 毕竟,在他们的世界,这类故事屡见不鲜,早就见怪不怪了。 匹诺康尼就是能让人行走在梦境中的国度,将所有的不可能都变为可能。而在更遥远的星系,还有高等文明开着巨舰巡航征战,谒者佩戴面具争夺向星神许愿的机会,哪一个不更魔幻? 木之本桃矢所在的片场,充其量只能算温馨的子供向动画片。 要是真上年龄等级,还得看星神宇宙。 星期日听了一耳朵,尝试总结出来:“也就是说,你们这里有个大魔法师,他创造了库洛牌,但是库洛牌遗失了,机缘巧合之下,你的妹妹小樱负责把牌都收回去?” “大致就是这个意思。” “那小樱把牌都收集完了吗?需要我去帮她忙吗?” “我们装作不知道,你也别跟她提这事。除此之外,她现在的进度,应该只剩最后一张牌了。” 星期日听出木之本桃矢语气里的凝重,开口问:“集齐库洛牌之后,会发生什么事吗?” 木之本桃矢沉默了几秒。 “会发生……”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了呼喊声。 “桃矢,桃矢!还没出门吗?打工就要迟到了——” 木之本家外的街道上,一个戴着眼镜的温润男生朝他们用力招手。 是木之本桃矢的朋友,月城雪兔。 17、月城雪兔 木之本桃矢抓过闹钟一瞧,果然快到打工的时间点了,他约了月城雪兔一起去,迟到了是要扣工钱的。 木之本桃矢连忙走到窗户前,准备冲楼下的友人回上一句,但隔壁房间有人比他更快: “雪兔哥,早上好!” 他的妹妹木之本樱趴在窗前,半个身子都快探出去了,对着月城雪兔使劲挥手,声音里是难以掩盖的欣喜和激动。 月城雪兔回道:“早上好,小樱,周末起得这么早啊。” “是的,今天约好了去知世家里玩,顺便带她见见我的大姐头……咳,我是说我的新朋友。我们还商量好了,要帮新朋友换衣服、练歌,还有找东西!” “哈哈哈,听起来真是丰富的一天,祝你们玩得愉快。” “嗯,雪兔哥,你们也是。” 木之本桃矢猜都不用猜,就知道那丫头一定又在对着她的雪兔哥犯花痴了。 他啧了一声,清了清嗓子,提高了音量:“阿雪,你等我一会儿,我马上就下来。” 月城雪兔回以同样高的音量:“好,桃矢,我等你。” 木之本桃矢关上窗户,转身正欲拿外套下楼,奔赴打工的地点,忽然想起自己身上还挂着个小拖油瓶。 他蹲下身,直视星期日的大眼睛,缓缓开口:“星期日,我可以相信你吗?” 星期日咧齿一笑:“桃矢,你永远可以相信星期日!” “好,我待会儿把你带下楼,你可以在这附近随便走走,去寻找你说的星穹列车,有什么事就在群里联系我,天黑之前务必回来,听明白了吗?” “明白!” “嗯?” 星期日立刻意识到自己声音大了,赶紧捂住嘴巴,故作沉稳地压低嗓门:“明白了。” 木之本桃矢:盯—— 月城雪兔就在楼下等他,现在不是磨磨唧唧的时候,木之本桃矢一旦决定好了,就会立刻执行。 他轻轻拉开房门,探出半个脑袋往走廊上张望,不巧,和隔壁房间探出的半个脑袋又撞上了。 木之本樱:“……” 木之本桃矢:“……” 不对劲,哥哥/妹妹今早很不对劲! 木之本桃矢挺直腰板,故作轻松地往门口一靠,一只脚不动声色地拦住了正要往外走的星期日,不经意地开口问:“小樱,现在出门?” “对呀,哥哥也是?” 木之本樱也把双手背在身后,学着哥哥的样子靠在门边,偷偷朝门里的知更鸟使了个眼色,示意大姐头先不要轻举妄动。 谁都不想放过对方房间里隐藏的秘密,但又想藏好自己房间里隐藏的秘密。 这下好了,木之本兄妹两人干瞪眼站着,局面一度僵持。 月城雪兔上楼时看到的就是这幅令人哭笑不得的场面。 “桃矢,小樱,你们这是在……?” 在争取自家小鸟第一个出门的权利呢。 月城雪兔大概猜到兄妹两人上了对抗路,明里暗里互相较劲,有必要这样吗?他双手叉腰,无奈地说: “叔叔刚才出门买东西了,让我进来坐坐,我见你们还没下楼,就上来看看。我说,你们确定要这样对视到天荒地老吗?” 月城雪兔递了个台阶过来,兄妹俩先是愣了一拍,随即纷纷做出恍然大悟状,关好各自的卧室门,七手八脚地跟着月城雪兔下楼了。 没过一会儿,木之本桃矢房间的大门,以及木之本樱房间的窗户,在同一时间吱呀一声打开了。 星期日从正门飞快跑下楼,知更鸟从窗户跳了下去。 两人奔向相反的方向,完美的错开了。 路口。 月城雪兔一边走一边开口问:“桃矢,今天怎么这么晚?不像是你一贯的风格啊。” “别提了,一个鸡飞狗跳的早晨,我现在连早饭都还没吃……” 月城雪兔偷笑了一下,手伸进斜挎包里找了找:“睡过头了吧?还好我早有准备,当当当,炒面面包!” 被不靠谱的朋友折腾了一早上,方知一个靠谱的朋友是多么珍贵。 木之本桃矢感激涕零地接了过来。 “谢了,阿雪……” 面包还没尝到味儿,他的左胳膊突然被人拽了拽。 星期日:盯—— 是没吃过的面包种类唉! 木之本桃矢的动作僵在了半空中,月城雪兔看了过来:“哪来的小朋友?是新搬来的住户吗?” 月城雪兔这样猜测不是没有理由的。 光看星期日的长相,就知道他不是本地人,他的五官偏向深邃,大眼睛,深眼窝,更像是大洋彼岸的白种人长相,透着一种精致讨喜的可爱。 这样的小孩只要在街上走上一圈,怕是没人不会留下深刻印象。 星期日点点头。 确实是新搬来的住户,不过是住进桃矢家里的。 “你好,我叫星期日。我是本地人,而且没有长翅膀。” 他端出了橡木家系家主继承人的范儿,行了一个隆重的绅士礼,把月城雪兔和木之本桃矢唬得一愣一愣的。 月城雪兔的表情像在看一位优雅的异国小绅士,顶多是口语不到位,后一句自我介绍来的没头没脑;木之本桃矢的表情则类似于看到熟人装逼,嘴角抽得那叫一个厉害。 见星期日向自己伸出一只小手,月城雪兔这才反应过来,慌忙和他握了一下手: “你好你好,我叫月城雪兔,很高兴认识你,星期日,你爸爸妈妈给你起的名字真好。” 星期日朝他甜甜的笑了:“你也是,你的名字像月亮和雪花,请问我可以叫你雪兔吗?” “哈哈,我的荣幸。” 木之本桃矢正在纳闷他朝阿雪献殷勤干嘛,下一秒星期日就图穷匕现: “雪兔,我今早没吃饱饭,走在大街上,好远闻到一股面包的香气,请问可不可以……” “可以,当然可以!” 月城雪兔一看就是个老好人,怎么忍心看到小孩忍饥挨饿? 紧接着,他跟变戏法似的,从小包里掏出炒面面包、咖喱面包、草莓吐司、红豆吐司……木之本桃矢摇摇晃晃地抱在怀里,感觉能把他直接淹了。 他忍不住问:“阿雪,这是你一天的分量?” 月城雪兔:“不,这是我一顿的。” 星期日也惊了:“出,出现了,白珍珠号!” 木之本桃矢趁好友不注意,给星期日的脑袋来了一咣当,低声说:“别说这么不吉利的话。” 月城雪兔的食量大,跟大肥猫单纯的嘴馋不一样。因为他有另一个连自己都不清楚的身份,需要庞大的魔力维持运转,最直接的补魔方式就是进食。 要是有一天,他的食量庞大到和黑珍珠号媲美,一定是月城雪兔的魔力快要撑不住了。 木之本桃矢的心沉了沉。 很快他就没感觉到沉了,因为星期日把一部分面包转移到了自己怀里。 “谢谢你,雪兔,你是个好人!我不会白吃你的,这个送给你。” 星期日从兜里摸出一根羽毛,白底泛蓝,色泽清透,相当漂亮。 木之本桃矢认出了那是星期日的耳羽,估计是昨天晚上帮他洗澡时洗掉的。 月城雪兔以为是小孩子在外面捡的鸟毛,这样稀罕的颜色,一时半会儿也看不出是哪一种鸟,对七八岁的孩子来说,想必是一件很宝贝的收藏了。 他微笑着收了下来,仔细放进胸口的衬衫口袋。 “星期日,你要去哪儿?就你一个人?需不需要我们送你?” 木之本桃矢重重咳了一声,拽了拽月城雪兔的袖子,打断道:“雪兔,不是你说的吗,我们打工快要迟到了。” “对对对,我差点把这事儿忘了。” 星期日问:“你们在哪一家店打工?” 月城雪兔给他指了方向。 星期日点点头。 “等我有了钱,我会去照顾你们生意的。” 目送着星期日装着满满的面包,一脚深一脚浅地离开了他们的视野,月城雪兔不禁感慨道: “真是个有礼貌的可爱孩子啊,和他相处了一会儿,再大的怨气都清空了,你也是这样认为的,对吧,桃矢?” 木之本桃矢心想,并不,我一大早上的怨气,就是你口中的“有礼貌的可爱孩子”带来的。 星期日也太能装了。 “阿雪,你就不想问那孩子脑袋后的光环是什么东西吗?” 月城雪兔一脸莫名其妙:“不是儿童益智玩具吗?” 木之本桃矢:……原来星期日不是胡说八道,真有人会以为是儿童益智玩具啊。 另一边。 星期日吃得差不多了,把剩下的面包皮掰碎撒在地上,任由天上的小鸟飞来啄食,一边蹲着喂它们,一边碎碎念: “小鸟小鸟,拜托了,吃饱了就帮我去找星穹列车。” 小鸟们歪着头,睁着豆豆眼,在原地蹦跶了两下,也不知听没听懂,叫了两声,张开翅膀四散飞去。 “听说这里有人要找星穹列车?” 一只靴尖闯进了星期日的视野。 星期日愣愣地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是一个身披白色斗篷的神秘男人。 “巧了,我就是啊。” 男人弯下腰,把星期日抱了起来,顺手揉了两下他的头发,力道熟悉得令人心头一颤。 “星穹列车的领航员,「我见」,向你问好,我的小创造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