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种叫我自己人》 1. S01号房预警 方洄自以为见过的特殊情况很多。 因此当她深陷在自己的精神域里无法出去时,脸上除了惊讶还有些不服气。 “一鼓作气,飞上去。” 银白色的精神体将丝线捆绑在四面林立的高层建筑顶端,精神体钟摆似地晃荡身体,疑惑地望天望地,终于忍不住问道:【这样真的有用吗?】 “不知道。”这可是她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她也无法保证脑子一热想出的办法一定能成功。 天光藏在云后,精神域里如同背景板的天空逐渐放大,看准时机,方洄拍了下精神体。 在这最佳的点位,线断,她们如白鸟一般飞了上去…… 晨光掀开云层,在地平线扯出一条澄白狭带,白塔中穿着制服的人们行色匆匆,湿润的凉意从窗外溜进他们急促的鼻息间。 “特别行动医疗组、特别行动医疗组紧急通知:S01号病房黄色预警!特别行动医疗组紧急通知:S01号病房……” 长长的楼梯里回荡着整齐广播音和慌乱脚步声,像是商量好的,医护人员刚被几名哨兵拦下,重复三次的广播也随之停了下来。 “特别行动医疗组。”中年医生从脖子上摘下工作牌。 “工作牌上的照片要重新拍了,”终端验证通过,哨兵指着中年医生的脸,像是在提醒她脸上沾了东西,“你这道疤应该好不了了,工作牌照片过期后禁止参与任何工作。” “如果你们能管住那些家伙,我就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盛满怒火的眼旁是一道横跨半张脸的伤疤,哨兵回避她的眼睛,摸了摸鼻头,语气缓和了不少:“……可以让他们进去了。” 另一位哨兵对着机器验证指纹、虹膜,金属大门缓缓开启,沉重的背后是没有任何自然光的区域。 这是这座建筑中唯一没有窗户的楼层,医疗人员目光所及皆是白色与金属色。 冰冷、锐利。 而他们对此,足够熟悉。 23层,专门收治特殊的哨兵与向导。 医疗员跟着武装哨兵走进,房间宽敞干净,玻璃墙壁上人性化地投放着花红柳绿的春日美景。 S01号房和其它房间配置一样,除了六个摄像头,还有三个常用家具: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 医疗人员有条不紊地拿出各种各样的仪器,围绕在床前做全面检查。 单人床上的女孩双目紧闭,全身都是苍白的颜色,唯独漆黑浓密的头发散在这片白中,像神明在白日泼下墨水,它费劲地肆意生长。 “方洄从昨晚7点安置后没有任何异常,精神力数值稳定,”医疗人员将光脑中的信息投放在纯白的墙壁上,神色自若地分析道,“两分钟前精神力突破记录峰值,出现自伤行为,初步判断为精神域受损,注射稳定剂后再观察。” 年轻医生正为这一场有惊无险的救治而庆幸时,一旁站姿标准到无可挑剔的男人突然问道:“精神域受损?” 视线朝声源看去,那个男人穿着一身黑色制服,衣襟处每一颗扣子规矩扣好,衣领翻折对称整齐,一枚代表帝国的徽章别在左胸前,教科书上的着装标准都不如他准确。 医护人员的视线在他身上短暂停留,试图当作自己没听见他的疑问。她不认识他,外来人甚至不应该出现在这一层,即便…… 即便他身边站着的人是指挥官。 没等来回答的哨兵往前跨了一步,身姿笔挺站定在医疗员面前,吓得她往后连退好几步。 他盯着她继续问:“精神域受损怎么会出现在向导身上?” 这一盯让医疗员抖了起来,她悲观地想:她一个小小的医疗员顶不住哨兵一拳,她可不想跟组长一样在脸上留下疤。 她颤抖着向第一指挥区话语权最高的人寻求帮助:“这……你……指挥官?” 指挥官冯念如一头卷发高高束起,笑起来还有两个酒窝,她温柔和善地说:“你看你,这位是机动组黑狼队队长项近泽,他问什么你就说,紧张什么?” 机动组,黑狼队? 传闻机动组每一位成员都有一个朴实而单纯的爱好——捕杀异种。 都是出了名的实力强悍、冷血无情。 医疗员偷偷瞄了眼这位队长,他面无表情只等一个答案的眼神像在看一只垂死挣扎的异种。 完了,医疗员觉得自己彻底完蛋了。 手指颤抖、额间冒汗的医疗员再次看向冯念如,那位端庄的大人物注意到她的目光,嘴角扬起,冲她点了点头。 指挥官的笑容给了她莫大的鼓励,她深吸气挺直腰背,向这位队长解释专业知识:“受、受到精神力攻击都会造成精神域受损,这不分哨兵还是向导。” “因为哨兵五感、精神力都很敏感,所以大部分精神崩塌的例子都是哨兵。” “但不代表向导不会出现这种情况,如果受到承受范围外的精神力攻击,那就会使精神域受损,就算他们天生有抵抗能力、自我修复能力。” “你是说她在零号区短短五天承受太多精神力攻击,从而导致受损?” 项近泽语气毫无波澜,但医疗员听出了他的意思:不相信。 他是个很讲礼数的人,说话时那双黑色眼睛会一直与她对视,尽管眼神谈不上温和:“这是方洄,如果她都难以承受,那么同时参加考核赛的向导,怎么还能好好的?” 医疗员听完后顿时脸色难看起来,像是不适应被人质问,又像是质问的人问到点子上使她产生了敌意。 她不管不顾地一把掀开遮挡难堪真相的布,把那些大家默契闭口不谈的东西拿了出来。 “每个人总有不同,不然怎么其他人都没在这,就她被送来了?” “这里——” “谁不知道她被送来的真正原因?” 一个身影突然转向,穿着制服的人懒懒散散地靠在一面斑驳墙上,她翻弄袖口,再扯了下领子,原本板正的制服一下子像吸了水的吐司耷拉在身上。 她仰头看这高楼耸立遮天蔽日的城市,苍白的唇轻启,不由叹气道:“早知道,就不强行冲出去了。” 整个城市还在腐烂,光洁的玻璃幕墙出现裂痕,正在播放的广告大屏接连失控,闪烁着错乱的色 块。 方洄面前原本喷着清水的许愿池长出绿藻,很快,绿意又被抹去,独留干枯的泛黄大理石,上面的雕像砸落碎成块,让人一眼看不出它本是一个雕刻精细似活着的美人鱼。 方洄是最熟悉自己精神图景的人,在这片只属于她自己的意识世界里,她是唯一的主宰。 可现在,她的意识阻止不了发生的一切,她在自己的世界里,不再拥有这项能力,这让她很烦躁,她从没有这样清醒着感受自己的崩溃。 她被困在自己的精神图景太久,久到看自己的精神体都有些烦了。 “你行不行啊,这都出不去!” 嫌弃的声音让卧在一旁的银色蜘蛛抖了三下,银色蜘蛛身体光滑似玻璃,即使刚刚才经历了一次失败的飞行之旅,仍然干净得没有一丝脏污,全身银白,在这个日光不多见的时候成为耀眼的存在。 而银蜘蛛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 【你别太过分了!】 它生气了。 【要不是你想这馊主意,我们早出去了!】 “我想的是馊主意,你连主意都没有!” 【你又没那脑力。】 【你想什么想?】 她们这一句那一语的争吵像忘记了时间,直到眼前的景象出现强烈的分解趋势,她们才静了下来。 方洄席地坐下,感受这座城市的晃动,钢筋从天而降砸地跃起的影子,某处徒然坍塌的轰鸣…… 整个世界满是噪音。 她的精神图景快塌完了。 这是一个很严重的问题,如果向导不能修复自己的精神图景,那么精神域彻底摧毁的那一刻,向导也将迎来自己的死亡。 没有一个向导能在这种情况下全身而退,方洄也没有把握自己可以安然无恙地离开。 “走吧。” 方洄手脚并用爬上银蜘蛛的背,刚抱住它光滑的身体,这只脾气随本体的巨型动物就跟着自己吐出的丝飞了起来。 那根丝线在难得一见的细微光束下反射银白色的光,紧接着是躯体庞大、线条锋利的精神体,它在这座城市穿梭自如,丝线源源不断地捆绑一幢又一幢建筑物,它们有的墙体脱落露出生锈的钢筋,有的因倾倒甩出各式家具。 银蜘蛛巧妙避开砸下来的各种东西,她们合力编织出一张银色的网连接每一幢摇摇欲坠的高楼,而那破裂的水泥地下生出触手般的黑雾,孜孜不倦地拖拽整座城市共沉沦。 银蜘蛛低头看向那深渊一般黑黢黢的空洞,无力委屈地感慨:【要是齐也在就好了……】 “有她在会怎么样?”方洄一头雾水问。 【这样就有一个能用的脑子告诉我们怎么做了。】 “其实我还有个办法……” 【什么什么?快说!】 “反正我们横竖都是死……”方洄抿嘴轻笑,在银蜘蛛的背上站了起来,肆意张扬的发丝随风飘扬,“往上没用,下去就好了!” 双臂展开,反身一跃,坠落中她喊出最后几个字。 身体交由风,未知的深渊期待她的陨落。 2. 坠入深渊 她的发丝、领带不受任何约束,在这萧条城市里恣意跃动,她的眼因怕风紧闭,那张惨白的唇偏偏扬起末端任性大笑着。 “下来!” 这道命令被风打散,悬挂在自己丝线上的银蜘蛛歪着脑袋动也不动,但方洄知道,它“听见”了。 精神体为本体意识的具象实体,两者之间的对话不严格依靠“说”与“听”,而是意识层面的连接使其中一方“听见”另一方。 简单来说,只要她们脑子里想,另一个就知道她所想的是什么。 很多人为了方便从不与精神体讲话,但方洄更喜欢用说来沟通,这让她觉得更真实。 【看起来很凉快。】 【下去吧?】 【下去吧。】 纵横交错的蛛丝支撑摇摇欲坠的高楼,破败大厦鳞次栉比,以一种扭曲的姿态维持平衡。 一束一束的黑雾伸进钢筋之间的缝隙,它们仿佛深海密集生长的海草,将误入其中的猎物缠紧拽进自己的世界。 很快,重力使方洄接近了一些茫然晃动的黑雾,它们拥有自主意识,感受到生命体靠近便伸长躯体向空中探去,像手像绳,粗鲁地攀附她双臂。 方洄被架着四肢举在空中,黑雾想将她献祭,一切听由它们审判。 “斩。” 银光一瞬,十几束黑色雾气四散开来,银蜘蛛收回一条腿,一把捞起失去支撑再次下坠的人类。 她们坠落至地面之下,微弱日光抛于身后,眼前是深不见底的黑,四周虚空散着层层雾气。 将自己置身未知领域是一种很奇特的体验,方洄松垮的领带在风的帮助下脱离她的脖颈,橙色布料飞扬,黑雾小手嘻嘻哈哈地撕碎了它。 方洄这才感受到全身皮肤刺痛,她窝在银蜘蛛胸前探出头,黑雾一下就发现这银色巨物的弱点,兴冲冲赶来试图将她这个异类蚕食殆尽。 黑雾聚集成一只足有两人高的大手,周身弥漫尚未融入其中的雾气。 黑手摆弄指节,关节处弯曲,非关节处亦在折叠,它缓缓跟随银蜘蛛一路下降,手臂延展愈来愈长,吸收的黑雾越来越多。 它毫无预兆地加速而下,手臂拉成细细一条,手心几乎贴在方洄面前,露出中心处一条不起眼的裂缝。 突地,五只伸展,裂缝开启,一个中空至手臂的孔洞出现在方洄眼前几厘米处,那是一个能将她整个吞吃的大洞。 黑手停在方洄面前,又猛然拿开,它有意吞噬她,却想在那之前逗弄她。 方洄只觉得身上刺痛感减少了许多,她眼睛一眨不眨,那浑不怕的样子一下就激怒了还在享受恐吓过程的黑手。 它以肉眼不可察的速度俯冲,手心的空洞似是一张嘴大张着,其中丝丝缕缕的触手黑雾兴奋地摇摆。 这摇摆是游刃有余地激烈舞步,有几丝冲出空洞,却半路戛然而止。 雾气弥散,那双大到足以捏碎方洄的手像海浪碰撞礁石,五指、手心洞不复存在,变成了它原本飘渺的形态。 银蜘蛛收回它其中一条腿,抱怨了一句身体痛。 方洄这才发现这些黑雾每分每秒都在攻击银蜘蛛,而自己身上的刺痛全来自与自己共感的精神体。 【我看见深处有我们的碎片!】 有一团在这一片漆黑中尤为显眼的物体躲在一角。 “不是我们的。”方洄扭了扭脖子,固定她的蛛丝把她勒得喘不上气。 将不断骚扰自己的黑雾甩在身后,银蜘蛛收起所有腿调整姿态,俯身而下。 方洄挣脱出一只手捂着脸,风打在脸上实在是太疼了,她声音闷闷的:“有异种的味道。” 她的精神世界里出现了异种的痕迹。 是什么时候沾上的? 她想起自己和齐也、齐再参加了圣所考核赛,只要通过考核赛,她们就可以从圣所毕业,前往指挥部工作了。 她们是圣所最优秀的学生,小队分数自然很高,在收拾完一只熊兽后,为了保证最终结算时能稳拿第一,她们决定去往零号区深处猎杀一只高级异种…… 那是一只什么样的异种?它有编号吗?她们成功了吗? 她什么都不记得。 这样的茫然被银蜘蛛打破。 【在那里!】 【咦,在哪?】 厚重的黑雾团聚涌动,整个深渊像盛满黑色泡泡的泳池,只有不起眼的一角反射微弱的光芒在雾气中忽隐忽现。 那所谓的碎片、光芒一会儿在左,一会儿在右,银蜘蛛仅有的一对黑眼睛跟着它来回看。 明知道是幻影,却被吸引着无法分辨…… 几秒后,银蜘蛛腿脚松懈,被飘渺不定的感知弄得晕头转向,竟在空中打起转来,同时吐出更多蛛丝将方洄的脑袋层层包裹。 方洄被捂在蛛丝里“呕”了一声,她快被转吐了! “停下!停下!你要弄死我吗!” 听不见。 继续转。 “停啊!喂!你聋吗!” 没耳朵。 接着转。 “……呕。” 忍到极限,方洄开始胡乱扯着捆绑自己的蛛丝,衣服上的布料被勾得乱七八糟,手心出现不少极细的划痕,丝血顺着掌心纹路缓缓流下。 她伸出手脚,狼狈地爬上银蜘蛛的背,脑子里生出拍一巴掌的想法,方洄盯着脚下硬邦邦的身体一下子就放弃了。 她朝那片忽闪忽闪的角落看了眼,顿时便明白了银蜘蛛的感受,迅速移开视线,她晃了晃脑袋,试图让自己清醒些,只可惜这种负面影响没有因此消散。 方洄用力咬破自己的舌头,用疼痛感刺激神经,再将身上挂着的蛛丝全部取下拧成一根绳,从银蜘蛛头部一侧用力一甩,另一只手稳稳接住甩上来的绳子。 她转着手腕,将绳子两端牢牢绕在腕上,向身后使劲一拽,蜘蛛被迫扬起头,以一种极其诡异的角度向后折,方洄二话不说,伸手就往银蜘蛛眼睛上拍了一巴掌。 【啊!!】 【我的眼睛!】 【你这个恶毒的人类!】 爽朗的笑声响起,被称为“恶毒人类”的方洄手上的劲一点没松,她用意识和银蜘蛛对话:“低头看清楚哪个是本体。” 银蜘蛛听话照做,一双黑眼睛瞪着云谲波诡的发光碎片,不看出点异样绝不罢休。 碎片没有尖锐的轮廓,是一团半凝固的液体,它隐藏在深处熟睡,黑雾是它厚重的被子。 似是发现有视线挂在自己身上,那团液体翻了个身,银蜘蛛猛地闭上双眼。 又来了,那股强烈的晕眩感。 方洄第一时间察觉到脚下传来的僵硬感,手腕一用力,又一巴掌对着银蜘蛛眼睛拍了下去! 【如果我瞎了,你会开心吗?】银蜘蛛平静无波的质问钻进方洄的意识里,她知道银蜘蛛生气了,但她只有这一个解决方法。 那团液体的精神攻击偏偏是通过视觉,而奇怪的是她现在失去了屏蔽精神力攻击的能力。 银蜘蛛也十分懊恼,往常只有她们折腾别人的份,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委屈,老实说,她们很久没尝过失败是什么味道了。 “继续……”方洄这边话还没说完,四周涌来的黑雾不再是单一的攻击,而是将她们架了起来。 它们纵横在银蜘蛛胸腹部,像是一张编织网让银蜘蛛停在上面,还没等她们反应过来,银蜘蛛发现了新变化:【它们打起来了……】 打起来?谁和谁? 方洄朝下望去,数以万计的黑色触手试图将液体团挤碎,它们缠裹住它,液体团被挤压变形,鼓出一个又一个水泡,却怎么也没破,反倒有一根触手在不经意间被水泡“吃”了进去。 那根断开的触手试图扎破水包的外皮冲出去,却在不到一秒间,这根断裂触手在水包里变回原始形态,黑色微小颗粒悬浮在透明液体中。 慢慢地,消失不见。 方洄她们已经在这洞中很深很深的位置,这里看不到一点自然光,唯一可以作为照明使用的是这一团发光水包,而现在浓厚黑色彻底裹挟它,在这深渊之中方洄和银蜘蛛已经找不到任何方向。 她们在洞里太久了,没有光源使她们根本无法分辨距离底部还有多远,还有那 团会精神攻击的液体现在到底怎么样? “水包大概是我们精神世界崩塌的主要原因。” 【为什么?】 银蜘蛛一直尝试将蛛丝固定在一个物体上,好让自己可以摆脱这种被兜住的境地,可这里没顶、没墙、没底,无用功太多次都有些想放弃了。 “黑雾不再攻击我们了,”方洄伸出手在空气手试探,没有摸到一点异样,“黑雾将我们的世界拉入深渊,想要吞食我们,现在又想吞食水包,本质上都是对异类的排斥。” “异种的味道来自水包,异种把它留在我们的精神图景里,诱发崩塌导致黑雾现身,而它随着裂开的地面掉进了这里。” 银蜘蛛觉得这一通分析实在合理:【你说得对,但为什么不让我们往下深入了?】 “可能怕我们妨碍它们吧。” 【那你想到解决办法了吗?】 “解决?”方洄歪着头想了很久,直到水包从黑雾中露出鼓包,发出可以忽略不计的光芒,“想不出来。” 银蜘蛛以为自己耐着性子等待可以得到一个很好的答案,可以让她们修复好精神世界,回到现实中去,没想到等来的是“没有办法”。 一时气急的银蜘蛛胡乱转起圈,一边转一边喊:【我们就死在这!】 【死在这你就满意了。】 【就不用每天打打杀杀。】 【也不会做噩梦了!】 这种转圈法让方洄很头痛,她又想吐了,但她知道得安抚银蜘蛛,不管怎么说她们都是一体,而且……她今天没有死的心情。 她还有一件事没弄清楚——那天考核赛最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她完全不记得? “腿借我一条。”她提出无理要求。 【给你。】银蜘蛛接受无理要求,卸下一条比方洄人还长两倍的腿。 方洄双手握住银色光滑的腿,这条腿最底部尖锐如刀,表面覆盖着大小不一的伤痕。 没关系,不影响,她想完二话不说跳了下去! 不停下坠,不回头、不后悔,直指那令人眩晕的水包。 她开始眼花、出现幻觉,之前咬破的舌头还有在流血,这种疼痛感一直在帮助她。 黑雾和水包都发现了她,但黑雾没有一点要攻击方洄的意思。 水包涌动幅度逐渐变大,黑雾小触手开始打滑。 一只滑溜出去,另一只接上。 “抓好了,小东西。” 一只迷你触手开心地摇了摇,它们终于明白只有水包是异类。 黑雾是方洄精神域中的某一个生物,它们生活在地下,没有任何危险时处于休眠状态,这是方洄精神域的最后一道防线。 方洄忘记了它们,它们也忘记了方洄。 她本该记住的,就像很多事情,她在这段时间都忘干净了。她一定要出去,找到自己忘记的原因。 蜘蛛腿作剑,锋利的末端映出水包的样子,那团孤立无援却搅得她们乱成一团的罪魁祸首迎来了死亡。 它蠕动、扭动,逃不开黑雾便开始溶解黑雾,越是这样它的体积越大,方洄一个念头,黑雾便听话绑上方洄的腰。 黑手强大的力量促使方洄下落速度加快,与此同时,小触手的目标不再是吞噬水包,而是托举。 方洄与水包越来越近,它着急地溶解周身的一切,方洄头痛得厉害,眉头紧皱,她不耐烦地发出警告:“不、准!” 她抬手,瞄准,投掷,蜘蛛腿十分清楚自己该去哪,银色利器直击水包柔软的表皮,将它捅了个对穿,完美击破。 地面填补平整,高楼直立,广场中心的许愿池美人鱼拖起她的金属珍珠…… “S01号病人精神域恢复,特别行动医疗组此次治疗……” 方洄听到陌生的声音,她想睁开眼。 明明精神域修复好了,为什么她还醒不过来? 从没听过的男声问:“……镇定剂时效多久?” 镇定剂?圣所医务室的镇定剂一针能维持两小时。 “十小时。” 怪不得她醒不过来呢,拿她当异种药。 3. 初醒 漫长的精神域修复后,方洄睡了很久,对她来说是难得的休息。 醒来时,房间里没有灯,只有墙壁上的电子屏放着月明星稀的天空,发出微弱的亮光。 方洄借着电子屏的光打量这间房,里面家具少得可怜,摄像头却意外得多,她一下子就明白了自己的处境。 囚禁。 为了什么?她怎么了? 方洄觉得喉咙一紧,正打算下床找杯水喝,房间里突然亮起灯,玻璃墙另一面的金属大门缓缓开启,成群结队的人涌了进来。 察觉到不对劲,方洄眯了眯眼,召唤精神体:“银蜘蛛。” 隔着玻璃,通过制服她大概分辨出这些人都是谁,哨兵、向导、医疗员,方洄的眼睛瞥到他们胸前都佩戴一枚以蓝色为底,点缀橙色星空的徽章。 第一指挥部? 她现在应该还是圣所的学生,而圣所隶属于帝国,没道理她会出现在这里,更何况是以囚禁的方式,帝国人知道这回事吗? “方洄,你醒了,我们要给你做一个检查。”一位脸上有疤的医疗员和方洄隔着三位哨兵对她说话,要不是她开头叫了方洄的名字,她都不知道是在对她说话。 三位哨兵没有等方洄回答,分别站在单人床两侧就想让她配合抽血。 “银蜘蛛、银蜘蛛!”任她怎么在意识里喊叫,银蜘蛛一直没有出现,她挣扎扭动身体,试图将手臂从哨兵手里抽回来。 突地,脖颈处传来电流,身体不受控地颤抖、抽搐。 是精神力屏蔽器,专门研究出来控制哨向的机器,它可以使哨兵和向导的全部精神力释放失效,同时还能控制精神体不现身,而电击只是其中一个微不足道的功能。 “医疗员可以靠近了。” 方洄想动却动不了,眼睁睁看着医疗员在她身上又是针管又是仪器的,她许久没说话,嗓音沙哑又颤抖:“冯念……如,叫……她来。” 没有人承诺她,医疗员在确认她全部指标都正常后松了一口气,其中一个扎着马尾的医疗员问她:“有哪里不舒服吗?” “电得我头痛。”方洄勉强睁开眼又立刻不受控地合上,眉间薄薄的皮肉挤成两条线,发出虚弱的声音,却不难让人听出她在生气。 扎马尾的医疗员没有因此产生别样的情绪,她理解她,任谁被电上一下都不会有好心情,她安抚道:“大概几分钟后会恢复,你应该饿了吧,晚点会有工作人员给你送来晚餐。” “小雯,走了。”她被有疤的医疗员叫走,方洄听到一些警告,“少跟这里的病人说话!” “可是……” “没有可是!” 一群人来得快,走得也利索,方洄晕乎乎地喘着气,她怎么成病人了? 扎马尾的医疗员离开23层后闷闷地坐在工位上,旁边一位男同事见状便安慰她:“特殊时候保持距离也是对你的一种保护,你知道的,23层的病人都很危险,像组长那样的都算运气好了。” “我知道……”但她就是想跟方洄说句话,这可能是她唯一能和方洄交谈的机会。 男同事仍觉得她没听懂:“她连养父母家的长女都杀了,对你这个陌生人更不会手下留情,你凑过去,万一电击对她没效,或者哨兵拦不住她,你说不定都没气了。” “那都没有证据!她哪里s……”她一拍桌子猛地站起来,大声反驳,几个字还没说完就被男同事拉住了。 “别说了别说了,你别忘了你现在在哪!” 男同事将她按在位子上,赶忙笑嘻嘻地起身跟其他闻声看来的同事打哈哈:“聊八卦呢,我说那家光脑店宰客,她不信。” “哈哈哈哈,小雯要换光脑啊,我这有家店可以推荐给你。” “你这家店一般吧,看看我这个。” …… 正如医疗员所说,她们离开后没几分钟方洄就恢复了,她脚步虚浮来到桌前大口大口喝完一杯水,又向外面站岗的哨兵要了一杯。 哨兵皱着眉上下打量着方洄,抬腕看了眼光脑直接开口拒绝:“马上就到晚饭时间了,到时……” “给她倒杯水。”哨兵没有注意到身后来人,方洄的情绪倒是在一见到来人就发生了变化。 她一只手抠着只能从外面开启的探视窗,阴沉着脸像随时能把探视窗砸烂,从狭小的窗口里爬出来的样子。 “我好像不归你们第一指挥部管吧,冯指挥官?” “是不归我们管,可是最先在零号区找到你的,是我们第一指挥部。” 冯念如笑起来眼尾弯起一点弧度,她这副百年不变的笑脸让方洄看着就不爽,她一句话里没几个是方洄清楚的信息点,她直接问:“在零号区找我?什么意思?” 冯念如脸上闪过一丝惊讶,对哨兵吩咐道:“让医疗组再来一趟吧,这么明显的记忆缺失,怎么没查出来?” “是!”哨兵埋头只想赶紧离开,没查出来大概是因为大家都没给方洄说话的机会吧。 方洄听到医疗组就在自己脖子上摸了摸,总觉得有点麻麻的。 “我不是在参加考核赛吗?”得趁医疗组来之前弄清点事情,万一又把她电晕了,什么时候能再见到冯念如都不好说。 “当然,你在考核赛的表现很好,毕业应该会被安排在前线,”她状似好奇问道,“你们最后去零号区深处是想再猎一只高级异种?” 方洄急切想要知道答案,冯念如最后一字的尾音刚落下,她便立刻追问起来:“你都猜到了还问什么,接着呢?为什么把我关起来?” “接着你杀了齐也,犯了病,第一指挥部为了保证大家的安全,接手治疗临近狂化的你,”和匆忙赶来的医疗员对视一眼,她得体笑着让出门口的位置,“就这么简单。” 方洄什么也没说,抠着探视窗的手垂直落下,她也让出了房门的位置,径直走至床边安安静静地坐下。 之后医疗员进来,和冯念如说了什么,冯念如又讲了哪些话,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临近狂化对她来说是件可以称得上常见的事,和其他人一样,会没有理智、无差别攻击。 但她一直都控制得很好,齐也对此也了如指掌,甚至考核赛开始前,齐也还多拿了几支抑制剂给她,真到了无法控制的时候,齐也肯定会及时给她打抑制剂。 况且,齐也怎么可能会死? 她努力回想那几天发生的事,圣所考核赛她和收养她的齐家孩子们组队,哥哥齐再、妹妹齐也。她们的队伍很强大,三人都是圣所里成绩排名前列的学生。 在零号区时,她们每猎杀一只异种,就会取走异种身上可以供人类再加工的部分,即异材料。 当他们将这些材料分别计算后,齐也说出自己的担忧:“已经过了五天了,现在这个分数看着还不错,但也不能掉以轻心,怕就怕其它队伍后来居上。” “确实在零号区什么都说不准。”方洄靠在一块巨石上休息,一边佩服哨兵的体力,一边检查自己的激光手枪,里面剩的能源只够她开一枪了。 “你们能源还够用吗?”她还有一把一颗子弹的小手枪。 两人跟着检查了一番,负责打头阵的哨兵们可用能源比方洄还少,好在他们有特制冷兵器,齐再和齐也用的是同一款大剑,由高级异种的脊骨制成,这种材料使武器更轻便、更锋利,即使足有人这么高,哨兵挥动起来也不会太费力。 齐也把自己的一把手枪丢给方洄:“省着点用,只剩一颗子弹了。” “我不要,你比我更需要。” 方洄又给齐也递回去,齐 也没接,反倒是齐再拿走检查了一番,想了想还是觉得留给齐也比较妥当。 “最后再猎一只吧,我去深处边界引一只高级异种来,你们埋伏在这里。” 齐再下定决心站起来,摆正胸前绑着的机器。 这是一台专属于小队的摄像机,通常由队长佩戴。 零号区信号差,开不了直播,这台摄像机只有录像功能,专门用来记录学生的比赛过程,一是为了防止作弊,二是为了截取精彩片段拿去宣传。 在零号区补给站遇到其他同学时,还有人对齐再打趣道:“要不是队长戴摄像机,我们都分不清你是齐再还是齐也。” 双胞胎长得像一个人,发型、制服,从头到尾都是一个样,齐再早已习惯被人说“分不清”这种话,他也只是笑着耸耸肩应付过去。 齐再提议分头行动后,没打算听取她们两人的意见便向深处跑去,齐也早就习惯他的性格,埋头就给方洄准备抑制剂。 方洄记得齐也当时说:“以防万一打一针吧,别到紧要关头出问题了。” 后来的事她怎么都想不起来了。 医疗员取下贴在方洄额角的机器得出结论:“可能是受到药物的影响。” 冯念如盯着医疗员手里的终端看了会儿,颇有兴趣地问道:“早上那一针影响这么大?” 但医疗员下一句话让她瞬间没了兴趣:“不是,早上那一针不会有失忆的副作用,应该是她来23层之前喝的……” “好,”冯念如没有再听下去的意思,直接打断了医疗员要说的话,“你们回去吧。” 说完,医疗员点头准备离开,冯念如和几个哨兵站着没动,方洄需要足够的时间来回忆,她打算进入精神域里找找看丢失的记忆。 但在那之前还有一件重要的事要解决:“晚饭吃什么?” 几个走得慢的医疗员听见这句话同时转头看向她,带着怪异的探究:怎么有人这时候还关心吃的? 方洄坚定又直白的眼神给了她们答案:饿了。 “营养液。”冯念如身边的一位哨兵说。 “这么没人性?”方洄嫌弃的眼神毫不遮掩,这几年除了出任务,其它时候她可碰都不碰营养液。 在这个时代,人类的一日三餐都是由工厂加工制作的营养液,不管是营养成分、饱腹感都足够维持人类的日常所需。 而人类之所以开始依赖营养液是因为新鲜食材难以获得,星际的土地无法自然生长出可食用的植物,异种的出现占据了人类大量的生存空间,给动物留下的活动范围就更少了,就这样它们减少、消失,人类寻找另一种活下去的方式。 与普通人不同的是,哨兵、向导光靠营养液还不够,他们需要货真价实的饭菜才能将能力发挥到极致,因此帝国设立专门培育组,投入大量人力、物力、财力进行养殖工作。 哨兵听到方洄的话不自然地避开视线,他们确实只给方洄准备了营养液,但此时此刻他得为他们的“没人性”找一个完美的借口。 “以你现在的情况,根本不需要保持战斗力,营养液足够用了。” 方洄冷哼一声沉默了,如果是小时候有营养液喝都是件奢侈事,但现在的她习惯了饭菜,营养液就不算什么好东西了。 “就当是在出任务了。”她这么安慰自己,心里想着另一回事,对这些也就没那么计较,但很快就有人打断了她的思绪。 “冯指挥,麻烦准备些餐食。” 方洄看了眼说话的人,仔细回想自己没见过这张脸,但听过这个声音,她还认得这人佩戴的徽章:“帝国?你是谁?” 眼前人右手置于左肩下,微微弯腰,一个幅度很小的鞠躬,看进方洄眼里是棕黑色的虹膜,带着距离感的颜色:“机动组组员项近泽。” 4. 他的理由 今天不是项近泽第一次见方洄。 那时项近泽刚毕业在第三指挥部工作,放假的时候他回帝国圣所看望老师。 圣所占据帝国白塔十多层,他在最底层的训练场地找到老师。 方洄还是个15岁的孩子,刚入学,安安静静地和同学站在一起,却融不进周围的任何人。 项近泽在那么多孩子中第一眼就看见她,甚至可以说是只看到她。 她是长得好看,但这些孩子里不乏基因经过几代人筛选的精华,人都是会审美疲劳的,“好看”不是项近泽注意到她的理由。 是她的眼神吸引人聚焦在她身上,她像夏季的寒风、冬季的烈阳,是不合时宜的张狂,容易让狭隘之人心生嫉妒,怨恨她为什么跟别人不一样。 “……如果遇到哨兵覆灭的情况,向导们不要硬抗,这时候最重要的就是逃跑,所以今天的体能训练是最简单的跑步。” 孩子们准备调整队伍,方洄左看右看找不到合适的位置就等着大家排好站到最后,这时候很突兀地传来一个孩子的声音。 “方洄一定跑得最快了,她被捡到以前一直在外面捡垃圾到处跑吧!” 方洄对这些闲言碎语很敏锐,她一下子就找到那个孩子,装作不理会他的样子接近,然后她冷不丁地一下脱了对方裤子,故意大声叫嚷着引其他孩子来看。 当时项近泽只觉得做老师很辛苦,老师却偷偷背着孩子们对他说:“要不要跟老师赌一万星币?我赌那孩子以后会有大出息。” 为人师,徒有其表,项近泽直接拒绝了。 老师笑笑给他一个忠告:“守规矩是好事,但有时候……那样的,不守规矩才能活得久。” 项近泽记住了这句话,他顺着老师的视线看去,那个为了省力气训练耍小聪明的方洄被他记在了心里。 后来项近泽从第三指挥部调到帝国,偶尔在白塔内能遇到方洄,她常和齐家孩子在一起。 方洄和齐家的双胞胎很出名,她们三个成绩优异、实战经验丰富、配合默契,不少人都说这三个人放在哪个指挥部,整个星球,甚至整个区域的星球都会更欣欣向荣。 星际论坛上还有许多她们的粉丝,个人论坛组里每天都讨论得火热。考核赛出事后,论坛上更是闹得不可开交,还是帝国出面封禁了论坛组,网络上才一时安静下来。 黑狼队有个队员名叫许永,是齐也的粉丝,他的论坛粉丝等级高达88级,最近的事情一出,他因难以接受闷头躲在训练场好几天。 项近泽尝试安慰过他,但效果甚微。 许永总盯着他光脑屏幕发呆,项近泽偶然间瞥到,那是一张方洄和双胞胎的合照,应该是考核赛前在补给站的准备阶段,方洄嘴里叼着个巴掌大的面包,还给兄妹俩递去。 考核赛事出当晚,他被机动组组长袁向南叫去,巨大的光幕上播放着队长摄像机的画面。 画面上多是纵横的彩色线条,遮挡住大部分画面,唯一正常的一角还沾着血污,让人看不出任何有效信息,这时候只能听声音。 袁向南也是这么想的,所以她将声音调得很大,这是对五感敏锐的哨兵很不友善的音量,他们两人都在办公室里拧眉忍受。 这是一个很短的片段,全程都是窸窸窣窣的声音,末尾爆炸声是士兵们熟悉的求救信号的声音。 不知道袁向南重复看了几遍,项近泽只觉得毫无意义。 “你能听出什么吗?”袁向南关了录像,表情终于有些放松下来。 项近泽摇头说:“听不出来。” 听不出来,方洄无罪的证据。 袁向南眼下乌青,眼白处爬满红血丝,她揉了揉耳朵,大概觉得没缓解就不揉了。 她往办公椅后一靠,原本压在手下的文件都暴露了出来,有一张完全不似人形的照片吸引了项近泽全部注意。 “这是齐也?” 袁向南看都不用看就知道他在问什么,她对项近泽很信任,没打算瞒着他,让他知道一些事反而有利。 “是她,虽然基因检测做不了,但齐再醒来了。” “他的所有检查都正常吗?” “还没检查完,听说他醒来后什么都不配合……”袁向南苦笑着摇摇头,一只手挡住半张脸,疲态尽显,“他吵着要见方洄。” 袁向南这几天一个头两个大,所有人都看好的前途无量的士兵一个死、一个闹,还有一个是杀死同伴的嫌疑犯。 死的这个全身被异种的腐蚀性液体包裹,这种液体渗透进她的血液,救援队赶去时根本无法带回那一滩人的轮廓的液体,他们拍了一张照片就不管了。 救援队隶属于第一指挥部,他们企图带走案发地的所有人,被赶来的帝国支援队截胡,两支队伍一番激烈争执,最后帝国带回了两个人——齐再、另一位关键且保密的人物。 “王说调一个人去第一指挥部配合他们的……嗯……治疗?”袁向南还是更擅长杀异种,这种文字游戏玩得她头疼,“你手底下找个靠谱的去吧。” “我可以吗?” 项近泽记得自己当时说出这句话时,袁向南愣了下,接着一副“孺子可教”的眼神打量着他。 她说:“怎么突然积极起来,平时让你干什么你就只干什么,这次让你挑手底下的人,你挑上自己了?” 项近泽心中有一丝微妙的急促,像是从前在圣所不懂事爬管道被抓一样的心情,他压下情绪,面无表情解释道:“我担心其他人不是方洄的对手。” “……就这样?” 还有,其他人都或多或少带着情绪,他不放心,这没必要让袁向南知道,他点头回道:“嗯,就是这样。” 袁向南细想觉得项近泽说的不无道理,她便安排起之后的工作,末了拍手一定,说:“行,你收拾下东西,我去向王汇报。” 项近泽把黑狼队的主要任务交给许永,许永虽然难过,但是个能挑大梁的人,项近泽离开帝国前许永来找过他。 项近泽一直住在白塔的宿舍里,他没有家可回,一个人住哪里都一样,住在白塔有时候半夜还会被老师叫去抓不听话的学生,这是一项极有趣的活动。 许永坐在干净简洁的房间里很随意,他们以前是同学,后来是战友,两人关系很熟。 “袁组长找你,有跟你说齐也的情况吗?”他的话没说完,嘴巴几次欲张又闭上,项近泽安静地等他说。 项近泽还给两人泡了一杯茶,当然不是新鲜茶叶,他不是能享受新鲜茶叶的人物。 他们喝的不过是加工出红茶味道的饮料,但仅仅是这样,也可以让人紧张的时候得到些舒缓。 “齐也她的尸……尸体没有带回来,是被第一指挥部的人带走了吗?” 项近泽无法说谎,他不确定这种事告诉许永是好是坏:“……没有,第一指挥部只带走了方洄。” “方洄,额……方洄她真的狂化了吗?……我是说,齐也和齐再那么了解方洄,肯定会发现不对劲。”他说话声音越来越轻,不像是来找项近泽安慰他的,倒像是在自己给自己找理由。 “许永,这些我们现在还不能谈论,谁都没有证据……” 许永不听他说完,“证据”一词像根刺扎进他的耳朵,他“腾”地一下就站起来了,红肿的眼睛瞪大,最后一丝理智控制他压低嗓音:“但已经有齐也死的证据了!” 项近泽理解他的心情,虽然他不明白许永为什么这么看重齐也,但他作为朋友打心底希望他能好好的。 “是这样没错,如果方洄真的杀了齐也,她会付出她应有的代价的。” “你别……如果真的是她,你别包庇她。” “我不会。” 许永盯着他的眼睛很久很久,势必要在里面看出满意的答案。 很快,许永说:“那你早点休息,在第一指挥部多注意安全。” “好。” 他的东西很少,一个不大不小的背包就够用了,坐上星际飞船,从帝国一路顺利地来到第一指挥部所在的星球。 一个指挥部管理一个区域内的所有星球,作为指挥部基地的核心——白塔则是建立在主星球的最繁荣处。 第一指挥部的白塔和帝国白塔不太一样,稍微矮一点,但设计上很华丽,第一指挥区主星球的人喜欢在建筑上做些雕花,不管是白塔还是居民楼都有着各式各样的雕刻图案。 第一指挥部的指挥官亲自接待项近泽,虽然头衔不同,但帝国机动组队长几乎能和指挥官平起平坐。 项近泽到第一指挥部第一件事就是去看方洄,刚好赶上方洄精神域受损的警报。 在此之前他完全不相信“方洄突然狂化”这种话,可精神域受损就像站在碎杯子旁的猫,你没亲眼见到猫打碎玻璃,但这幅场景就是在告诉你发生了什么。 难以承受的精神攻击击溃向导的精神屏障,破坏她的精神图景,她崩溃、狂化,没有理智地攻击同伴,这是一个合乎逻辑的过程。 项近泽没有向帝国汇报此事,不是如许永所说在包庇方洄,而是一切都太巧合、太顺畅了,项近泽反而起了警戒心,他决定再观察看看。 得到方洄清醒的消息时,他第一时间赶来了,医疗组又在对她进行检查,那些仪器设备一根又一根线路从她身上摘下,她呆坐在那儿是他从没见过的样子。 他此前见到的她都是一种宁静的张扬,是一声不吭脱人裤子,是静静等待突袭敌人,安静的时候总让人以为是只毫无威胁的兔子,其实是攻击力很强的战斗怪物。 不过项近泽细究她如此落寞的原因并不久,很快她就问起晚餐,她说饿了。 项近泽能从她眼里看出对营养液的嫌弃,主动提议给她提供餐食,还以为可以得到她的感谢,结果她根本不在乎。 5. 真正的目的 “机动组,袁向南让你来的?” “帝国不带我回去?” “你的任务是什么?” 方洄急切想要知道答案,她想回齐家,她要见齐再,他们说齐也死了,她也要见齐也的尸体! “等这边治疗结束就带你回帝国。” 第一指挥部现在以“狂化未完全消退,仍有爆发可能”为由不肯放人。 冯念如说:“如果在前往帝国途中,方洄狂化,伤及哨兵不说,逃到其他地方危及居民生命怎么办?” 与她通讯的袁向南认为她说的有道理,即使她想把方洄接回帝国的想法很强烈,但没有找到拒绝的理由。 一旦她拒绝,就会被扣上“不顾居民安危”的帽子。 方洄无视站在她面前的冯念如,径直走向项近泽,仰头开心地对他说:“我已经好了,走吧。” “你还没好哦。”冯念如在她身后提醒,方洄转身静静盯着她。 冯念如对方洄不熟悉,但项近泽大概猜到她心里憋着坏。 为了避免她干出难以收场的事,项近泽一手将她拉近自己,拽着她的手略微强硬地要求她在椅子上坐好。 “十天后帝国会派医疗组来,他们检查完没问题就可以走了。” 他还有一句话没说,如果在这段时间方洄有其它异常,第一指挥部一定会跟帝国再次谈判,到时候帝国医疗组来的时间就会不确定。 这句话提醒了方洄,现在没有齐也帮她收拾残局,她得自己处处小心,不能由着性子胡来。 可她不是这种闷声隐忍的性格,这对她来说依旧有难度。 她需要一个第一指挥部的把柄,好让她有谈判的资格。 “我要吃饭。”方洄需要时间好好想想,挥着手将这群哨兵往外赶。 冯念如只当她还年轻,战斗能力强的人,人情世故方面总是差些。 “那你在这好好休息,状态要保持到帝国医疗组来。”方洄听出其中的含义,而冯念如要提醒她的不止这点,“就算忘了自己怎么杀的同伴,也要肩负起这份责任。” 冯念如走到门口想起来什么似的:“有什么要求尽管提,能答应的我都会答应。” 所有人都离开了,项近泽留了下来,他还不知道方洄失忆的事:“你忘了考核赛的事?” “忘了。”从醒来到现在一刻没停过,根本没时间找记忆。 项近泽一脸严肃地思考,这种情况对他们很不利,甚至可以说方洄虽然是嫌疑人但也是目击者,袁向南希望知道的不止齐也的死。 项近泽快速查看了一番这里的监控,全部都在正常运转,他俯身凑到方洄耳边,方洄不舒服地瞪了他一眼。 “忍一忍。”她这样不得不配合的样子让项近泽觉得好笑,他没笑出声,如果方洄再瞪他一次肯定会发现他眼尾笑意。 项近泽迅速调整好状态,正色道:“队长录像机只录到你们的声音,中间有一段缺失,技术人员说是机器损坏造成的。” 在战斗中机器损坏很正常,但队长录像机想坏又很难。 一方面是这种设备额外做了加固改造,使它比市面上的设备都要坚固耐用,二是机器绑在队长胸口,除非队长胸口刚好挨了一顿,不然它也很难坏。 方洄垂着脑袋不做声,项近泽对她说这些是想让她在这种封闭条件下了解一些情报,她听出帝国的态度——他们需要她。 也许不是因为信任,但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这都是她仅有的机会。 “你们没有证据。”所有人都说她杀了齐也,但都没有证据,所以她现在还只是以“治疗”名义被困在这儿。 “齐再不配合你们?”不太可能。 “他还没醒?” 项近泽直起身退了几步,不是必要时刻他都会和人保持一定的距离,该说的都说完了,不该说的他暂时不打算透露。 这时候S01号房的晚餐送了过来,送餐员将餐食摆上桌,很简单的一菜一汤,方洄对此颇有怨言。 “他们给你吃的什么?” “……三菜一汤。” 她心里不平衡,深吸一口气准备将就吃,抬手时才发现手臂虚软无力。 想起方才检查时,哨兵毫不客气控制她,方洄撩起袖子,上面几圈红痕明显,项近泽也看见了。 她和项近泽对视,同样不客气使唤他:“我吃不了,你帮我。” 项近泽站着不动,方洄眼睛眨都不眨盯着他,这场沉默的较量在他端起饭碗时结束。 他和方洄接触不多,少有的几次都没有好印象,即使从第一次见面已有三年,方洄这种随心所欲的态度一直没变,时间没有改变她。 来这之前他还担心过方洄,万一她不信任他,一切按自己性格随意乱来,他很难把控局面为她争取机会。 好在她尚且分得清轻重…… “明天也要喂。”她眉眼弯弯,极其享受这种服务。 他收回刚刚那句话,这小鬼还是这么爱折腾人! “只有这一次。” 她没理他,明显没把他的话当回事。 项近泽不惯着她,他的工作不包括当保姆,所以第二天早饭时,他没有出现,甚至计算好了时间,在送餐车走了之后才来S01号。 项近泽一进来就抓住了扔来的塑料杯,空杯残留着抑制剂的气味。 昨天医疗组检查发现,方洄的精神域已经大部分修复,但仍有狂化爆发的可能。 项近泽提出向帝国申请调取方洄专用的抑制剂却被第一指挥部的医疗组拒绝了。 他们说这种程度通用抑制剂就够了。 他把塑料杯放上桌,思考方洄在为什么生气。 “我要找冯念如。”守门哨兵根本不配合她,她从早上好声好气沟通,到现在只想把这群人当球踢! “找她做什么?”项近泽环顾整个房间,这里没有多余的东西给方洄发泄,甚至连桌椅都是焊死在地上。 难怪她只是扔了个杯子。 “摘精神力屏蔽器。”她扯了扯颈上纹丝不动的金属机器,长时间佩戴使她脖子发痒。 “她不会同意。”显而易见。 “你不想知道真相吗?只有我想起来一切,才能告诉帝国。” 这个精神力屏蔽器几乎阻断了所有,她连自己的精神图景都进不去,昨晚她尝试了各种办法,和银蜘蛛意识连接都做不到。 她实在不喜欢这样安静的环境,她不敢睡觉,害怕梦魇找上门,而她无处可去。 “我得进精神域找记忆点,”她加大筹码,铁了心要说服项近泽,她垫脚学着他昨天的样子和他讲秘密,“这个事情不简单,我精神域受损前就已经失忆了。” 这是一场成功的谈判,项近泽立刻答应了,他当下就加密联系袁向南,收到了袁向南的保证。 须臾片刻,探视窗打开,外面的人喊:“项队长,如果您离开S01号病房,需要把精神力屏蔽器戴回去。” 方洄如愿以偿得到解开机器的机会,虽然条件是项近泽在的时候才可以解开,但这足够了。 一个不大不小的芯片卡插入机器卡槽,“咔哒”一声,屏蔽器还没完全松解,方洄就急切掰开缺口两端。 扯下来的瞬间,方洄 还没来得及呼吸,就将手伸向项近泽,只可惜被他一把抓住。 方洄转而笑了起来。 糟了! 项近泽想到关键点,不过为时已晚,方洄已经利用肢体接触闯入他的精神域。 项近泽和向导打交道的时间并不长,通常只有精神域受损时才会去申请安抚型向导的帮助。 哨兵向导们在战斗时常常受到环境和异种的影响,导致他们的精神图景产生“垃圾”,这便被称为“精神域受损”。 如果没有及时精神疏导处理受损问题,这些寄生在精神图景里的“垃圾”便会疯狂生长直至摧毁人体。 精神疏导往往建立在温馨舒适的氛围上。 一间令人放松的精神疏导室会摆上一些装饰品或绿植,向导会先进行一番简短沟通建立信任,再通过肢体接触进入哨兵的精神域“清理”。 而方洄这种粗鲁的冲撞,他只在暗杀叛徒的任务里见过,但他们从没得手过。 “方、洄!”项近泽咬牙切齿喊道,方洄完全无视他,银蜘蛛反复试探项近泽的精神屏障。 走到这一步,项近泽完全可以强行脱离,但这很危险,哨兵和向导都会受到反噬,现在他们两个都不能出事,这里太多眼睛盯着他们。 守门哨兵一副看好戏的姿态,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就差一个点心一杯茶欣赏起来。 项近泽的精神屏障是一座下着暴雪的山,寒风凛冽,接连不断的雪花砸在人脸上。 银蜘蛛很喜欢大自然,极端天气也不例外,但精神图景往往表现为最能让本体放松的环境,从方洄的精神域就能看出,她不喜欢这些。 所以方洄看了眼精神屏障扭头就走了,银蜘蛛欢喜地留下来在雪山里这儿摸摸那儿碰碰。 漫天飞雪丝毫不妨碍银蜘蛛享受,银色在这片雪山上是显眼的存在,更何况那团银色在松软雪地里跳来跳去。 这种感觉很奇怪,哨兵建立精神屏障是为了保护图景,抵御外敌入侵。 精神屏障最熟悉的是攻击,必要时精神体也会出面加入战斗赶跑外来者。 但这种闹着玩的行为实在令人费解,项近泽的精神体心里痒痒的,站在精神屏障隐蔽处呆看着,一条腿一会儿抬起一会儿放下,始终没迈出一步。 “方洄,让你的精神体出去。”项近泽额角突突地疼,这只银蜘蛛甚至在山腰上尝试搭个冰屋。 “你把精神屏障关了。” 方洄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眉眼微挑,看得项近泽恨不得现在就回圣所质问老师怎么没把方洄教育好! 项近泽深呼吸好几次才让自己冷静下来。 在他的规矩里不是这样的。 你要疏导就准备好精神疏导室,我们坐下来互相信任;你要打一架,就冲进来攻打突破。 但现在疏导不是疏导、攻击不是攻击,纵使项近泽受过不少上不了台面的折磨人的法子,比如极端噪音或者严刑拷打之类的,都比现在这样好受。 “你想知道什么?” 项近泽知道她不是没理由的行动,进精神域是想找东西。 “目的。”方洄正色道。 齐也的死固然重要,但调查嫌疑人没有重要到机动组出面的地步。 如果以治疗为由,那么齐再也需要治疗,怎么会一个被第一指挥部带走,一个被帝国带走? “第一指挥部和帝国发生了什么?”她进入项近泽表层意识问道,在这里对话绝对安全,也方便她窥探他本心。 只要他脑海里冒出一个想法的念头,方洄就可以抓住它。 “我要知道真正的目的。” 6. 黑狼 “真正的目的是把你四肢完好地带回去。”这是方洄抓住的第一个念头。 “活着带回去。”这是第二个念头。 “最好证明你无罪。”第三个念头。 “好奇之后的星际论坛会发生什么。”第四个没头没脑的念头。 方洄脱口而出:“星际论坛?” 项近泽回避她的视线,只关心她现在能不能离开自己的精神域。 在项近泽表层意识转了一圈没有任何新发现,方洄最终叫回了银蜘蛛,银蜘蛛的冰屋还没搭到一半。 【你跟他说,别把我们的冰屋拆了。】 项近泽松开方洄的手,拿着精神力屏蔽器思考该不该重新戴回去时,听到方洄一边掀被子一边说:“不说。” “什么?” “冰屋。”她只说了两个字,项近泽无从得知这个词背后的深意,他的精神体已然围着冰屋转了好几圈。 那是一只孤狼,通体黑色,毛发蓬松,身上落着零星雪花,独自立在漫天大雪的高山上。 整个白的世界只有这一抹黑,整个白的世界臣服于这一抹黑。 它绕着如废墟般歪歪扭扭的冰屋走了两圈,对这个半成品上残留的气味感到好奇,它嗅了几下,立刻被项近泽叫停。 黑狼一对金瞳透过冰屋纯白边缘望向远方,像海平线初升的太阳,拥有照亮世界的能力。 银蜘蛛离开,风雪停止,这片属于项近泽的精神世界回归原始的、无趣的平静。 四处闪烁着荧光色的城市迎来了它的主人,方洄带着银蜘蛛在这空无一人的城里寻找被遗落的记忆球。 她们穿行在大楼的每一层,堆叠成小山的金属记忆球被方洄打乱,她一眼掠过这些表面光滑,洁净到反光的小球,无需多看,不是她要找的。 她要找的是脏兮兮且落了灰的,球体污浊磨砂了的。 捧起一个磨损的记忆球,方洄手一挥,一段几乎遗忘的记忆浮现在球体上。 有时是和双胞胎坐在一个沙发上各干各的,有时是自己一个人在上向导课,有小时候饿得拔杂草吃的记忆,也有长大后挑食的记忆…… 这些零碎不重要的记忆被再次擦亮,堆得比她还高的记忆球昭告她们的失败。 【太难找了。】 【我累了。】 方洄也累了。 “怎么会找不到?” 方洄站在许愿池里捞出一个记忆球,就算它从前躺在干净的水里,上面仍附着一层模糊花纹,这是一颗记录她幼年生活的记忆球。 方洄一直有个养母,不是齐家母亲的养母。 养母常常外出,一出去就是几个月,更久的足有两年,养母外出会将她托付给邻居太太。 邻居太太总是忘记给方洄喝营养液,方洄主动提起饿时,邻居太太会指责她为了多喝几口而撒谎,然后被打一顿。 这个没有价值的记忆球被方洄一扔丢了回去,后面的事她记得,她饿得在院子里拔杂草吃。 有一天她使劲往嘴里塞草时,养母回来了,她问方洄:“野草也能吃吗?” 方洄点点头,拔了一根更干净的,她细细检查确定没沾上泥土,递给了养母。 养母咬了一小口后,没有说话,她手指伸进方洄嘴里想抠出已经嚼烂但还没来得及下咽的草渣,却被方洄咬了一口。 她当时以为养母觉得太好吃了要跟她抢,她饿急了,就算是养母也不能抢她的食物。 养母不怕痛,她用另一只手掐住方洄颊肌,方洄疼得张嘴喊叫,邻居太太怒气冲冲赶来却又立即熄了火,眼神慌乱、面露惊恐之色。 之后养母带着方洄搬家了,她再也没见过邻居太太,但养母能一直陪着她了。 方洄又捞起一个记忆球,水滴顺着她的手流进衣袖里,她逐渐失去耐心,这就是她不爱找记忆球的原因,太多无用的信息需要思考。 她唤醒了沉睡中的黑雾。 它们从地面砖缝中钻出,长长的身躯溜进每一幢建筑。 它们笼罩整个城市,覆盖所有灯牌、电子屏幕,这里沦为谢幕的舞台,黑暗之中涌动的还是黑暗。 黑雾们动作迅速,它们找出大量被遗忘的记忆球,每只小触手卖力地搬动记忆球,它们清楚自己消耗着方洄大量精力。 许愿池边,方洄倚靠在银蜘蛛身上,平常巨大的银蜘蛛现在比方洄还要小,她们闭着眼,呼吸略微急促。 银蜘蛛对方洄唤醒黑雾颇有怨言:【明明还有别的办法,你为什么要叫醒它们!】 “太慢了。”越晚找回记忆她越心急,不安和迷茫侵袭她,她想要真相来给她定罪。 【急什么?】 【如果我们真的杀了齐也,要死了给她赔罪吗?】 【在人类的地狱可以再和齐也见面吗?】 “嘘。”方洄食指贴着唇,集中精神感受四周。 很小的惊呼情绪,从它们身后传来,是其中一只弱小的黑雾,它无法拉伸身体,只能待在方洄身边默默照顾她们。 那只黑雾尝试搬动什么东西却一直失败,它着急地左顾右盼想叫住一只强大的同伴,可它们注意不到它。 方洄颤抖着站起来,却猛然跪下,她听见膝盖骨破碎的声音,手扶着许愿池的大理石边缘,挪了一寸,问:“怎么了?” 小黑雾急得来扶她,一下子着急、担心、惊恐的情绪铺面而来。 “没事,没事,怎么了?” 小黑雾竖起尖端指了指许愿池上的美人鱼雕像,方洄在这片黑暗中什么也看不到:“我看不见……啊,等等。” 一只强大的黑雾得到召唤,埋在记忆球堆里的尖端猛然立起,退出建筑俯冲而下。 强大黑雾顺着小黑雾所指之处,只一下便锁定目标——美人鱼雕像手上的金属球。 无数正在埋头苦干的黑雾瞬间胡乱钻回地下,方洄不适应突然的灯光赶忙紧闭上双眼。 强大黑雾卷起金属球,将它轻轻放在方洄手边,小黑雾摇头晃脑地在方洄眼前遮挡光线。 找到了。 “谢谢。”方洄摸了下小黑雾尚未凝结的躯体,它还是一团黑色颗粒组成的雾气,方洄的手指能穿过它的身体。 小黑雾拱起躯体打了个转,被大黑雾带回地下,方洄这才仔细观察起这颗记忆球。 它全身包裹一层厚厚的光滑物质,灰白底色融入大理石雕像,让人无法察觉其中的异样。 方洄把它浸泡进水里,那层硬壳发出脆响脱落,银色光滑的记忆球显现,正是那段走丢的记忆。齐再离开后,齐也给方洄打了抑制剂,还把最后一支口服的抑制剂从包里转移到方洄胸前口袋里。 “扛不住不要硬扛,如果你狂化了,就相当于多一只高级异种了,别增加我们的难度。” 方洄没答应,她想的不一样,如果能出现临近狂化的状态最好了,攻击力大增提高捕杀效率,理智尚存不至于误伤,怎么想都是一笔好买卖。 齐也像是能听见她的心声,明明她不是向导。 “你别想临近狂化的事情。” 方洄没听进去,齐也了解她,也知道她听不进去。 谁都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只是一味等待。 等到方洄感觉冷,穿上齐也的外套保暖。 时间慢慢走过,齐再迟迟不出现。担心他出什么意外,她们决定沿着齐再离开的方向找去。 零号区深处边缘通常异种数量很少,这是一处低级异种不敢靠近,高级异种不屑于逗留的地带。 齐也走在方洄前面,方洄紧跟着她,她看着齐也那头不及肩的发尾翘了起来,伸手给她压了压:“好像比齐再的短了些,他的能盖住脖子。” “就你看得最仔细。” “有时候我都分不清你和齐再,你们哪都一样,长相、声音、身材……还是有点不一样。” 齐也无奈地转头问她:“要脱了衣服才能认出来?” “玩这么大?我不介意。” 齐也扭头没理她,她知道她介意。 齐也一直是哥哥的影子。 长子获得全家倾倒的资源,未来继承家业,还有父母的爱。 齐也只在父母认错人时才感受过那些轻声细语的、无条件的支持。 齐家父母对方洄也谈不上喜欢,如果不是齐再误把丢垃圾的方洄当作流浪儿捡回来,方洄都不可能进入齐家大门。 齐家的餐桌上,两个不受欢迎的孩子挨在一起,将圆桌拉得很长。 “你想去哪个指挥部?我想和你一起。” 方洄喜欢知根知底的人,这样更安全。 “随便哪里。” 过了一会儿她闷声补了句:“不和齐再一起就行。” 她们一句一句讲着话,齐也聊天的同时还要观察四周,方洄倒是无所事事悠闲得很。 走了很久,齐也远远听见打斗声,拦着方洄停下脚步,她们找到了齐再,却没有第一时间冲上去帮忙。 和齐再打成一团的是个哨兵,那人穿着一套深蓝色运动服,腰间绑着一个黑色小包,一头短发勉强扎了个丸子。 她看起来很瘦,方洄很少见到这么瘦的哨兵,像是病了很久,她大概很快会输给齐再。 可不随方洄所想,那人动起手来,无论是速度、力量都和她病弱的外表毫无关系,没等方洄看清,哨兵她反手持一柄细剑就接住了齐再跃起下劈的大剑。 齐也看到这一幕顿时皱起眉头,方洄也收起了看戏的心思。 对于齐再而言,那一击是铁了心要置之于死地的,却被对方轻而易举地挡下。 还没等齐也上去帮忙,她们就听见从未在齐再口中出现的冷漠,像隐秘躲藏在一角的狠毒蛇蝎,方洄看着齐再的背影,只觉得他像个陌生人。 “秦合一,我还以为你死了。” 7. 没有答案的真相1 秦合一眼里充斥着恨意,带着狮虎般不朽的韧劲:“让你失望了,倒是你,怎么看上去更弱了?” 细剑随意一挥,剑气掀起尘土划出一道凹陷的痕迹,剑尖直指方洄。 方洄这才发现秦合一注意到她们了,但她什么都没说,齐也带着方洄躲在一个巨石后面,方洄听见齐也的意识说:“别被他们误伤了。” 秦合一盯着齐再挑衅似的笑了起来:“真该找个镜子让你看看自己的表情,那个机器不管用?” 齐再猛地抬起大剑朝秦合一横砍过去,她轻巧躲开,细剑和身体配合默契,接住了每一招。 秦合一一招一式大多为防御性,偶尔几次反击都以击退齐再为目的。 这场没有人受伤的角逐像孩子们玩猫抓老鼠的游戏。 方洄对秦合一的实力感到好奇,能扛下齐再这么多招式的人,怎么她们从来没听说过? 每个指挥部总有一两个杰出人物,圣所学生们聚在一起偶尔也会用崇拜的目光讨论起知名人物。 偶尔还会有几个被老师们骄傲介绍的,作为榜样举例的名字。 但“秦合一”,从来没听过。 方洄不认为自己消息滞后,她很清楚自己在圣所的受欢迎程度。 所以这个秦合一,很特别,越是特别的人,背后就有极其复杂的故事。 细剑一转,大剑想抵。 弓步斩刺,虚步平扫。 秦合一突然接连袭击,齐再步步后退,只差一点,齐再就能发现斜后方巨石后的两个妹妹。 “呵,你真是变了不少。”大剑直直插在黄土地里,支撑起齐再的身体,他说完话,抹了一把脸,垂落下的手背留有红色黏腻的痕迹, “是变了不少。” “既然如此,你别缠着我了,变强是好事,别人挣破脑袋都做不到。” 秦合一面部扭曲,一脸吃到虫子的表情,她语气不再平静,透着一丝阴冷:“好、事?” “不是吗?”齐再话里话外满是不解。 他是一个崇尚力量至上的人,齐家人对权力、实力的渴望是常人无法理解的,他们可以牺牲任何事物只为达到自己的目标,而这种诡异又残酷的追求是齐家血脉相承的。 正如齐再对秦合一的不解,秦合一的大脑神经同样无法处理齐再发出的疑问。 她眼神中的震惊疑惑缓缓消散,平静地抛下一句话,方洄和齐也不约而同转头对视。 “你的机器怎么做到的?什么都能当耗材吗?异材料、异种、人?” 秦合一不给齐再说话的机会继续道:“真有趣啊,你用了很多人吗?怎么实力还是这么差?” 齐再的背影在明显的颤抖,方洄猜他肯定快气死了,他最听不得这种话了。 眼见他举起大剑,速度快得方洄还没反应他就飞似的冲了出去。 秦合一侧身一转,他们打斗几个回合,这是方洄第一次看到她的背部,那件深蓝色运动服背面不起眼的一角绣着一只奇怪的虫子。 大剑被躲开,齐再右脚发力,在地面滑出一米停止,快速回身,大剑横扫,秦合一后仰躲避。 就在方洄看不清时,秦合一闪身一拽,方洄像只老鼠一样被秦合一抓了出来。 方洄的衣服被抓得变形,勒得她咳了几下。 余光落在慢一步的齐也身上,她不由想到:如果自己死在这儿了,齐也能不能把她的尸体带出去? “小洄?”齐再语气震惊,带着一丝藏得十分巧妙的狠辣。 这种时候方洄没有展现出任何危机感:“唔,齐再,真巧。” 方洄偷偷把自己的衣服拽回来,却怎么也不成功。 她不在乎生死,当然也不害怕,但她很难在有一线生机时对其视而不见。 “算了,小洄,”伪善的面具很快撕裂,齐再放弃扮演好人的角色,“算了,你和她一起死在这里吧。” “别怕,哥哥会给你找个好理由。” “英勇就义怎么样,哥哥帮你把秦合一杀了,‘制伏服用过量狂化剂哨兵’这个新闻标题你喜欢吗?” 齐再眼神阴鸷,言语表面处处询问她的偏好,自称“哥哥”时与往日毫无分别,偏偏这话是夺命的刀。 这张方洄最熟悉的脸褪去那份虚假的温柔,原来贵气的面容变得狠戾如山火复燃使人窒息。 可惜方洄不知道害怕,她连这两个字都不屑于去写。 “可是偷听的不只我一个呢,哥哥。” 小疯子。 方洄不用任何向导能力都能知道齐也的心声,她一定会这么说。 齐再盯着那块巨石很久,没人知道他心中所想,他希望这个人是谁?他不希望这个人是谁? 方洄不在意,秦合一也不在意。 齐也一直不出来,她笔挺站在那儿瞪着方洄,方洄能从中读出些怨恨。 方洄对她露出一个真心的微笑,都是一家人,这时候最需要“互帮互助”了。 “齐也?” 方洄说出这个名字时,齐再提剑的手动了一下,剑尖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尖锐的噪音。 方洄不赞同地皱眉,这时候引来异种就麻烦了。 齐再的异样仅维持了几秒,他有一个强大的内心。 方洄知道,在他追求自我真理的路上出现的绊脚石踢掉就好了。 她好奇在这样的前提下,他真的能把所有障碍物都清理干净吗? 突然,方洄颈部一紧,衣领像条绞杀她的蛇,她呼吸一滞,整个身体被提溜起来。 眼前飞驰而过足有人宽的水柱,打击在巨石上没有四溅开,反而有生命似地紧紧咬住坚硬的岩石,包裹、腐蚀,发出“滋滋”声。 “齐也!” 方洄无法看清眼前的景象,她像片叶子飘荡在空中,秦合一提着她躲避一连串水柱的追踪。 她听见秦合一低低咒骂一声:“该死。” 紧接着兵刃相接,剑与剑相撞发出震颤人心的动静。 秦合一连连后撤两步,一根水柱向方洄冲去! “真卑鄙。” 一条带着排鳞片的 尾巴朝秦合一腿部猛扫而过,秦合一拽着方洄的手一个用力,将方洄直接甩了出去,同时细剑下挑扫过。 方洄在空中飞了一小段,眼睁睁看着那条壮实的尾巴从湾鳄身上掉了下来,水柱落在她刚才站的位置又像被吸走似的收了回去,独留下一圈被腐蚀成液体的泥土。 身后传来熟悉的气息,一只手横过她的腰,齐也在作用力下退了半步撞在银蜘蛛腿上。 “小也,那是0A-11。”人形水怪,高级异种,是最不推荐哨向们去捕杀的异种之一。 齐也根本没听见她说的,她望着打斗中的两人,说:“怎么办?” 方洄听出三个字的感情。 “齐再死了,妈妈会难过的。” 齐也自己会难过吗? 方洄没问出口。 她要跑路了。 背包背好,面朝安全地带,起步! ……没起来。 她被齐也拽住了。 “放开放开!你发什么神经!” “不准走,我哥还在那儿。” “你哥?你哥要我命你不知道吗!”方洄骂骂咧咧,齐也视而不见。 方洄大概能猜到齐也在想什么,无非是那些抛不开的良心、埋在心底的野心,又逃不开亲情的枷锁,还想拥有对方的一切。 她偷偷撇了一眼正在攻击秦合一的水柱。 她在圣所的实战模拟器上成功捕杀过0A-11,不知道那个有效的武器有没有带过来? 正打算检查背包的方洄被齐也扯了一下:“小洄,你的精神体修复有这么快吗?” 她顺着齐也手指的方向,那只断尾的湾鳄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全须全尾地出现了! “不可能!”方洄直勾勾地盯着湾鳄从头看到尾,那只表皮凹凸不平,一个个隆起的棱状鳞片从背延伸到尾,没有半点整条尾巴脱离的痕迹。 真是不可思议,齐再身上从来没发生过这种事,他们天天能见面,团体训练时都是一组。 “没有向导,怎么在这么短时间内恢复?” 两人想起秦合一方才质问的话,异口同声道:“机器。” 方洄问:“是怎么一回事?” “不知道。” “你不知道!?就你和他在一起时间最多。” 齐也嗤笑一声:“你还总给他做精神疏导,怎么一点都没察觉?” “他防我防得厉害呢,每次都只让我在屏障附近活动。” 他怎么把这件事藏得这么好? 她们从没真正地了解过齐再,齐再也从没想让她们了解他,甚至可以说齐再根本不需要她们的了解。 一只黑鸢亮出自己纯黑色的利爪,勾住湾鳄尾巴飞了起来,方洄幽幽地说:“这下我们都跑不掉了。” 那是秦合一的精神体,漂亮的棕黑色翅膀展开,双翼下方有一对显而易见的白斑。 正当方洄的注意力都在精神体身上时,齐再提起大剑一刻不停地冲了过来,快到方洄什么都没看清,只有一股强劲的风呼啸而过。 8. 没有答案的真相2 “小洄,太不专心。” 这话齐再常与她说,与以往不同的是,挡在她面前的大剑,现在正朝她砍来。 银蜘蛛揽过方洄和齐也,一条腿却被生生咬断,挣脱黑鸢的湾鳄此时吐掉嘴里的半截银色,龇牙咧嘴地瞪着方洄。 “哥,哥!”齐也拦腰抱起方洄躲过一击,那只湾鳄丝毫没有放水的意思,像是忘记那张相同的脸是同胞的脸。 大剑接连横扫竖劈,银蜘蛛左躲右闪,方洄始终没有下达攻击命令,银蜘蛛忍不住偷偷埋怨,可惜方洄根本无暇顾及。 因为那只水怪不满足于攻击秦合一一人,两股极细的水流突然将三人圈在一个狭窄圆内。 齐再收剑向后一跃跳出,却被突然从水中伸出的一只湿漉漉的手拽住衣服,没有任何思考的时间,齐再果断撕下外套,那件黑色衣袖早已腐蚀大半。 方洄被齐也单手抱着跳出的瞬间,环绕成圈的水流腾起形成屏障,急速向中心收拢。 没有任何猎物在这之中,异种立即现身,水屏障重新回流到怪物身上,像件透明的衣服包裹着没有五官的人类。 它表皮光滑,全身上下滴答着水珠,头部的水轻微粘连挂在上面,形成一头富有时尚感的发型。 “小也,我们跑吧。”方洄挂在齐也腰间,懊恼刚才怎么没跑成。 “你不是想要这个?” “我好像没带墨骨。” 齐也的表情顿时难看起来,没有墨骨就说明0A-11号根本无法杀死。 任何武器碰到它的液体都会化成水。 齐也转身带着方洄就逃,在这里被异种杀太不划算,齐也不做亏本买卖。 而另一个人也不做亏本生意。 伴随激光枪响,湾鳄闪现挡住齐也去路,侧边是激光枪打出的巨坑,身后是熟悉的声音:“小也,把方洄给我。” 两兄妹盯着对方一模一样的脸,默契地谁也不说话。 方洄尝试掰开齐也抓着自己的手,齐也反而抓得更紧了,方洄小声痛呼,自己那点肉被她抓得生疼。 说实话她也不太信她,他们两人太像了,不光是外表上的,内在的,思维方式、三观,几乎分不出两个来,现在最重要的是离他俩都远远的。 “不行。”齐也面无表情,试图劝说齐再,“我们会帮你的,哥,我们三个人一起,想要什么都能得到。” “不需要三个人,就我们俩,本来就只有我们俩。” 齐再说起小时候,说起同胞兄妹共享的小小回忆:“那个时候一块饼干我们两个都要互相分食,你不怀念各拿一半的日子吗?” “方洄出现后我们都没有一半了,你好好想想……”齐再上前一步,伸出一只手邀请齐也,“哥哥以后只有你一个妹妹。” “好恶心。” 枪响,子弹飞驰而出,站在原地的齐再一个反身跳跃,留有两个脚印的地面多出一枚铜色子弹。 齐再稳住身形,举剑接下一招,他微微抬眸,眼底沉着浓墨似的阴影:“你怎么还没死?” 秦合一二话不说紧接着几个剑术连招,齐再右手执剑,左手拿激光枪对着秦合一就是一击。 黑鸢带着秦合一脱离地面,被忽视的水怪也没放过吵闹的人类,齐也带着方洄到处躲避水柱,方洄不停在包里翻找有用的武器,一时之间,场面混乱极了。 “找到没有?”长时间地负重躲避,使齐也开始呼吸急促,她气喘吁吁地问。 “没有。”方洄包里只剩一支激光枪和一支普通手枪,另外还有一把防身匕首,这些武器在这种情况下根本发挥不了什么作用。 “墨骨是杀死0A-11号的唯一办法,但削弱它行动力的办法不止一个。”齐也将方洄往上提了提,“本体没有液体保护就不难攻克。” 按照齐也的策略,方洄掏出那把仅有一次使用机会的激光枪,在齐也的走位下,反复瞄准,迟迟没有扣动扳机。 “不好瞄准?”齐也快速观察每个人的站位与地形,思忖下一个落脚点。 举枪举得手臂都快酸了,方洄屏住呼吸再次尝试瞄准,失败。 “动来动去的,太难了。” 齐也刚好侧身跳跃躲开水柱,迅速站稳抬起左脚,一个预备起跳姿势。 “下一个水柱,我躲开后一秒再瞄准,你自己把握。” 水怪发射一条足有一米宽的水柱,它光滑的本体完全暴露,势必要将齐也捕获,但单纯的异种斗不过狡猾的人类。 起跳姿势是个幌子,齐也立刻收回左脚,转身向右一个大跨步。 水柱击落在空无一人的地面,黄土融成透明液体。 同时,蓝绿色的激光如闪电冲出小小的枪。 水怪躲过大部分,击中处冒着青色烟,它发出响亮刺耳的痛苦叫声。 水柱像蠕虫一般迅速回到水怪的身上,包裹住半圆弧的空洞,跪倒在地的怪物停止了行动。 余下四个人、三个精神体,以一种荒谬又和谐的方式厮杀着。 但这种平衡顷刻间便被打破了,毫无征兆的,秦合一甩开齐再的大剑,双眼通红,脸上肌肉紧绷,额头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凸起。 “麻烦,她狂化了。”齐也的精神体终于出现,一只湾鳄,它站在齐也面前,进入随时参与战斗的状态。 可就算秦合一狂化,她的目标依旧是齐再。 秦合一利剑不停,黑鸢和本体配合默契,齐再攻击招式逐渐减少,在他没留意的时候,已经尽是防御性剑术。 黑鸢更是靠着飞行这一优势,盘旋在两人头顶,看准时机便冲下来。 在剑与剑擦撞出火花时,黑鸢翅膀扇动发出干脆利落的扑腾声,双翼下的白斑发出不寻常的亮光。 尖锐弯曲的利爪完全嵌入齐再的手臂,他整个人被飞翔的黑鸢吊起,像块挂在集市里的肉任人挑选。 “湾鳄!” 他不是坐以待毙的性格,唤回湾鳄的同时,大剑竖直向上捅去。 黑鸢用另一条腿猛蹬他的肩,那只深埋手臂的腿直直拔出,黑鸢嫌弃地甩掉上面残留一点碎肉与血迹,对着齐再叫了一声。 尚未完全恢复的水怪像个调皮的小孩,不允许任何人忽视它。 它细小的水柱拦住齐再湾鳄的去路,湾鳄趁着水怪回收水柱的空隙,将蓄势待发的攻击引向秦合一。 躲避腐蚀液体的秦合一分神毫秒之时,齐再大剑直扫,湾鳄乘胜追击。 秦合一的细剑穿过湾鳄的胸脯,从它身体的另一边飞出,掉进水怪的水柱,与此同时湾鳄对她猛踹一脚,她被狠狠砸进岩石中,黑鸢一声惊鸣,陨落,消失。 几乎没有任何喘息机会,齐也以为又到了谈判的时间,结果一柄大剑直冲她而来。 齐也最终护不住方洄,两人狼狈地滚落在地。 “没时间了,再闹下去救援队该来了。”

齐再朝方洄走来,队长录像机躺在面前,齐再瞥一眼把它踹开了。 “啧,难得之前有几个动作很帅,全都浪费了。” 齐再自顾自说着,只在乎自己缺失的精彩记录。 “你要杀我。”齐也不用问,她看得出来,齐再那一剑本是冲着她喉咙去的,要不是湾鳄多管闲事,她早就尸首分离了。 齐再点点头:“留着多个麻烦,直接一次解决就好。” 齐再提剑劈斩,银蜘蛛丝线缠上武器牢牢包裹,齐再湾鳄很快完好地出现,咬住银蜘蛛的一条腿,旋转身体,翻滚一周将银色的蜘蛛腿连根拔起。 哪怕是这种情况,蛛丝仍牢牢锁着剑,它将重心向后移,身体一扭,大剑脱离齐再的手飞了出去。 方洄眼里盛满泪,一滴滴溪流似地流下,她强忍与精神体共感的痛觉,蜷缩起来,用额头借力,跪坐起来。 “咳!咳!” 她连滚带爬逃离,激起的沙土黏附在干涸的喉间。 她不敢停,不能停。 齐再拽住她拖到他想要她在的地方。 粗糙的沙砾刮蹭方洄每一寸皮肤,这些沙口细小脏污,疼痛如千万只蚂蚁啃咬遍布全身。 银蜘蛛被湾鳄反复纠缠,无法脱身,齐也腹部伤口不停出血,她连抬手都没力气。 只有她能做点什么。 她抬起上半身,很快找到了目标,她的背包里还有最后一发子弹。 方洄知道自己眼睛一动,齐再就能知道她要做什么,所以她无目的地,像只老鼠四处飞窜,以为能蒙蔽他。 方洄离背包越来越近,苍白的,布着无数可怖血痕的手勾到了黑色的背包。 仅一瞬间,一颗不大不小的石子击中她的小腿,双腿猝然不受控地扑通跪地。 齐再一脚踩住方洄的脚踝,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方洄只觉得全身发毛。 “小洄,你乖点,”齐再从短靴旁抽出一把匕首,有点可惜地望着她的眼,“要是那天晚上你和我在一起了,现在没准能留一命。” 方洄最懂“识时务者为俊杰”这句话了,她当下小鸡啄米似的点头,眼里满是谄媚的迫切:“哥哥现在不晚,我想和你在一起,哥哥答应我好不好?” 如果碰上别人也就算了,偏偏齐再很了解她,她不喜欢的事就是不喜欢,嘴上应得再好听也是逗人玩。 也许齐再愿意装个傻子成全她,可是…… “你当我傻子吗!” 果然,他生气起来对着她脚踝使劲扭踩,脚上的痛通过神经爬遍全身,她紧绷身体,发出无声的哀嚎。 她挣扎,试图向另一边逃脱,那里散落着一把枪,仅有一颗子弹。 她匍匐前行拖动沉重的身体,完全断裂的脚却像条轻飘飘的彩带胡乱抽动。 齐再给予她这点微不足道的时间,风吹动他的短发,发梢勾起他的嘴角,笑意更甚,欣赏这难得一见的马戏团表演。 而这极其短暂的享受艺术的时刻,被一把指头长的暗器打破。 那枚小小的飞刀擦着齐再的肚子划过,他及时闪身。 不过是皮外伤。 正当他庆幸时,一个身影飞扑而来! 齐也拥有强大的意志力,哪怕几乎半个身体都泡在血水里,也不能成为她坐以待毙的理由。 “都说了,要专心。”齐也咬牙切齿道,在齐再震惊惶恐眼神中,成功抢夺匕首。 9. 没有答案的真相3 匕首尖端几乎触碰到齐再的喉咙。 就在这瞬间,齐再抬腕反制,齐也顺着施力下压紧接一个强推,齐再腹部出现一条几乎一模一样的伤口。 “反正,我们怎么都是一样的……”谁也不让谁地争抢匕首,最后两人都没争到,匕首被甩了出去,两人扭打在一起。 齐再的湾鳄最后一丝力气耗尽,被凑不出一条腿的银蜘蛛用丝线紧紧捆绑,随后消失不见。 方洄举枪对着那一团谁都分辨不出的两人,她进少出多地喘着气,根本无法判断谁是谁。 其中一个像破麻袋似的被抛了出来,另一个颤颤巍巍地站起来,两人皆是满脸血模糊了五官,躺着的像是站着的的影子。 站着的那个捡起匕首,用衣服擦了擦匕首,那张贵气的脸盖着一张鲜红面具。 在笑?在哭? 是毫无波澜的冰冷内心,还是烟火般满腔的热血? 分不清,方洄的眼前出现一片乳白色的隔膜,她举枪的手对着虚空的一隅。 光脑闹铃响起古老的经典音乐,昭告剧团谢幕的时间。 举着匕首的人,箭似的飞出去。 精神力高度集中,无接触的精神操控对方洄来说也不是想做就能做的,供给银蜘蛛的能量耗尽,蜘蛛被迫回到精神域。 手持匕首的那人在精神操控下停滞一秒。 “砰——” “砰——” 两枚子弹。 红色帷幕落下。 浑身力气倏地散尽,独留闹铃声混杂手枪碎在地上的声音。 这片土地原来就这么空旷吗? 方洄唤出精神体,精神力损耗过多,银蜘蛛只有巴掌那么大,快速爬向射击后晕厥的人。 丝线在银色蜘蛛腿的带领下穿过皮肉,交叉编织出一条整齐有序的闭合带,只要还有一口气,医疗舱就能把人救回来。 银蜘蛛全身染着血,黏腻的血液挂在躯干上,灵活的腿在末尾打上一个标准的结。 录像机在地面划动一下,方洄提起系带将它捡了起来。 她爬到还有气的那人面前愣了一下:“这人谁啊?” 【我觉得是齐也。】 【不对,是齐再。】 【齐也?】 【齐再!】 “要我说得脱了看看……” 万一是齐再怎么办? 她不想看。 她在那人上半身处随便搜了下,松了口气:“行,女的。” 方洄把那人手里的枪拿下放在自己身边,将录像机系带穿过她的背,机器歪歪扭扭地绑在齐也胸前。 身后毫无预兆地传来“滋滋”声,方洄心中警铃大作,她完全忘了还有个麻烦! 人形水怪的脸上还留有激光冲击的痕迹,一条半月形的线条印在它没有五官的脸上。 方洄实在是拿不出任何力气了,甚至银蜘蛛都在她绑录像机时回到了精神域。 她无法战胜它,无法战胜任何异种。 水怪向她伸出手,方洄咬牙弯折上半身,不死心的爬了起来。 不需要水怪来抓她,她没有一丝力气,趴在原地像条死鱼,心跳比任何时候都要快,呼吸却跟不上节奏。 水怪找到了机会,它用湿漉漉的液体掐住方洄的脖子,但意料之外的事发生了。 没有五官的人脸上竟然出现惊讶的情绪,方洄的脖子浸在水怪的液体里竟然完好无损! 这只水怪盯着滴落的液体腐蚀掉方洄的衣服,如释重负般的放下了肩膀,它盯着方洄很久,久到方洄已经控制不住眼皮阖上。 远处隐隐约约能听见巨大机器的轰鸣声,水怪松开手,慢吞吞地朝深处走去,它所过之处都化成了透明液体…… 方洄看着它走远,透明的身体在月光下透着银白色的光。 在昏厥之前,方洄脑子里出现一个令她巴不得立刻醒来的声音:【我记得……齐再好像有胸肌……】 床被里传来窸窸窣窣声,一个头发乱糟糟的脑袋钻了出来,项近泽端来一杯水:“醒了?” “嗯。” 方洄没接,她顺着项近泽拿着水杯的手望去,刚好能看见别在胸前的徽章。 她盯着那片区域全神贯注的表情像在做一套智商检验题。 一开始项近泽以为她在精神图景里忙活一番,回到现实世界不习惯,但她盯着他太久了…… 项近泽不适地侧过身子,方洄的眼睛像安装了追踪系统的监控器,那双黑亮的眼睛紧跟着项近泽动了起来。 甚至视线无法到达之处,辅以全身动作,她身子向前倾,头歪了歪,项近泽停下,她也停下。 “你……干什么?”项近泽僵硬地把水杯递上前,手臂横过挡在胸前。 方洄没理他,头朝前伸朝手臂内侧探了探,项近泽又问了一次。 “干什么?” “你有胸肌吗?” 她问得太奇怪,以至于项近泽觉得自己一定是听错了:“什么?” “胸肌,”她这会儿很有耐心,“你有胸肌吗?” 这是什么星际难题? 项近泽用手测了测她额头温度,问她:“你哪里不舒服吗?” 问了好几次都没有听到回答的方洄不耐烦地拍开他的手,下一秒“嗖”的一下站起来。 项近泽是一位很优秀的哨兵,他的反应能力是出于本能的。 因此,当那双另有所图的手刚一伸来,项近泽便对她的臂腕使了个反制。 手臂被别在背上痛得方洄闷哼一声,她不是能吃亏的性子,故技重施闯进他的精神域时,项近泽只觉得太阳穴疼得厉害。 “出去!” 冲上雪山一顿爬的女孩听不进去。 方洄坐在银蜘蛛背上,看之前她们搭的冰屋还维持原样伫立在山腰上。 银蜘蛛停下来左看右看,对这个半成品满意极了。 精神屏障发现外敌的入侵,开始刮起大风,雪花像高空抛下的碎珠子砸得脸又疼又僵。 银蜘蛛每一步深陷软雪中,坚硬的八条腿留下无数个雪洞,从洞口往下望,能看见黑色的雪山真面目。 黑狼趴在山顶,身上厚厚的积雪将它藏了起来,一双金色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下方。 它该行动了。 前肢踏出,后肢紧跟飞奔了起来。 白雪被齐齐甩落,由白蜕变成墨黑的身影在这片山脉上尤为明显。 他四肢跨过凸起岩石,穿梭在暴风雪之中没有一丝犹豫,直冲向闯进它栖息地的人。 一阵飞雪之下,黑狼稳稳停在银色生物面前,因它的到来激起的雪像顶帽子掉在方洄头上,迷了她的眼。 黑狼发出自胸腔响起的低吼,警告她们步入了不该进入的领域,试图吓退侵入者。 极具威慑力的警告,使弱小者恐惧,使强大者犹豫…… 使银蜘蛛挑衅。 长长的蛛丝连接上一棵杉树,这只巨大的蜘蛛像只猴子似的在树林间来回晃荡。 杉树抖落积雪,黑狼退到一侧一个助力爬了上去,利爪斩断蛛丝。 银蜘蛛悬挂空中,一对浓黑双眸眨了眨,腿部使劲将自己甩了起来,黑狼一巴掌就把银蜘蛛拍了回去。 【它拍我?】 【它拍我。】 【它拍我!】 银蜘蛛气得放下方洄,撒欢似的冲出去和黑狼打了起来。 银色身影拿出了要拼个你死我活的气势,每次都向致命处攻击,黑狼一路闪躲,退了又退,偶尔被打伤也一声不吭。 独自站在一旁的方洄搓着手臂,喃喃道:“银蜘蛛……好像弱了些。” 反应、速度、力度…… 精神体那些细微的变化对于方洄来说是很明显的,她清楚自己精神域没有完全修复,但那些对于她来说都是无伤大雅的小伤。 而这份在精神屏障里的不适感,也是从未有过的感受。 银蜘蛛听见方洄的自言自语,决定要证明她的错误,发了狠地攻击。 得到命令不能伤到她们的黑狼一路闪躲,退了又退,偶尔抵挡、偶尔受伤,它面不改色,精神屏障屹立不倒。 这样的持久战似乎没有尽头。 直到方洄冻得发抖,踉跄着跑去找银蜘蛛,没注意被雪藏匿的隆起。 从方洄跑来时,黑狼的视线一直在她身上,它太清楚这片雪山的每一寸样貌,因此在方洄快跌倒时,它便奔了过去。 银蜘蛛以为这是阴险的打法,打不过精神体就找本体麻烦,不仅用身体挡住黑狼的去路,还一脚踹在它身上。 黑狼没有防备挨了一脚,本能反击,银蜘蛛不依不饶又追打了起来。 摔倒在地的方洄慢悠悠地爬起来,脸上挂着雪却一点也感觉不到,只觉得浑身僵硬,每一寸皮肤都不像自己身上的。 面前两只精神体倒是打得热闹,她叫停银蜘蛛,临走前深深看了眼被打出血来的黑狼。 “走了。” 方洄一离开项近泽的精神域,他便迅速收回了手,甚至退了几步,一副无论如何都不碰她的样子。 精神域里没碰到项近泽,现实里她必须要弄清楚。 这是她现在唯一能想到的,分清齐也、齐再的办法。 她得知道死的是谁。 方洄站在床上面对项近泽飞扑过去,哨兵不得不接住她,这是一个很暧昧的举动,刻在骨子里的道德感频繁提醒着他。 这导致两人的姿势都很奇怪。 项近泽握紧拳头伸直手臂,像个衣架杆子似的僵硬站着。 方洄两手挂在他挺直的手臂上,身体悬空像条晾晒的鱼干。 这个动作很考验方洄的臂力,但就算手臂累到发抖也不妨碍她讽刺一句。 “你可真有创意。” 项近泽放空大脑,什么都不想,他清楚只要自己脑海里出现一点想法,方洄就会知道。 他蹲下身子让方洄落地,方洄竟少有的配合,他脑子里的惊讶一时之间全冒了出来。 他没看见方洄嘴角露出的狡黠,所以当她假装收回手趁乱掠过他胸前的徽章、纽扣时,那些惊讶的情绪一下变成了难言的叹息。 “你怎么……” “怎么?”方洄一脸无辜显得她足够坦荡,好像刚才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 “和别人说的不太一样。” 10. 谣言与遗言 项近泽对方洄的了解仅限于几年前的事,人是会成长的,方洄虽然小手脚多了些,但还是有分寸的。 比如和异性相处的行为举止之类的。 星际论坛里也有圣所学生发帖,关于方洄的一条八卦提到她跟所有异性都会保持距离,除了齐再。而经过两天相处的项近泽深深感受到星际论坛就是个巨大的骗局,里面充斥着虚假消息。 方洄的距离感是谜题一样的存在。 “谣言可是很危险的东西,你也会信这些?” 信也是信过的,方洄在人群里的存在感很强,网上很多她的照片,那些照片里她确实只跟齐再走得近。但现在不信了,谣言和照片都是危险的东西。 “不信。”他说。 “说起来,我好像没听说过你,网上没有你的谣言吗?” 方洄意外的健谈,超乎寻常的行为代表着同样不正常的心情。“你找到考核赛的记忆了吗?”项近泽不绕弯子,直言问道。 只见方洄拿起桌上的精神力屏蔽器往脖子上一戴,是送客的意思。 她找到了,但她什么都不说。 也许事情的真相对她不利,也有可能出于某种原因,她无法将真相公之于众。 项近泽脑子里快速想了好几种说法,但最终一个都没说,想要获得方洄的信任,这些场面话可没用。他留下一句“饭点时再来”就离开了。 方洄把自己摔在床上,仔细打量起这间房。 除了一眼就能看出的设备外,门框处还有一个不起眼的小圆点。 是个射线扫描器,圣所会拿它给报名入学的学生做精神力检测,机器判定无精神力的学生将失去入学资格。 而这个简单的小东西在这里的用处是监测有没有带着精神力的生物逃跑。 想瞒过机器扫描不难,只是合适的时机并不常有。 项近泽每次经过扫描器都没有反应,一定是事先做好了精神力登记。 方洄翻身打了个哈欠,她不是容易困的人,恰恰相反,那些夜深人静的夜晚她都少有睡着的时候。 零号区昏迷后,一定有人对她做了什么…… 方洄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这间房里没有时钟、没有窗户,她判断时间的标准是一日三餐。 她只吃过一顿早饭,所以现在大概还没到中午…… 方洄的思绪在看到玻璃门外的人影时断了,那是一个很熟悉的背影,头发盖住脖子的背影。 “齐……” 谁? 旧日好友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处,她面前的门开启,方洄和来人对视一眼。 她抓起头发露出精神力屏蔽器的卡槽,故作平静地问:“齐再来这干什么?” “他和子爵夫人来看望你。” 项近泽帮她打开精神力屏蔽器后退得远远的,方洄奇怪地瞥他一眼问:“几点了?” “下午五点。”项近泽把光脑屏幕投影到白墙上,上面只有光脑默认壁纸和时间。 默认壁纸是一张古地球绿野的照片,在这间房里,代表春天的颜色会让人产生一种向往自由的情绪。更何况方洄本就是不受束缚的人,她心中对离开这里的渴望日益增长。 “饿了吗?我叫他们送餐。” “嗯。” 餐食来得快,是早准备好了,就等传唤上来。门从外面打开,方洄就站在项近泽身边。 连续三声门锁打开的声音响起,抓着门把手的大手却一动不动。 方洄的目光聚焦在那双骨节分明的手上,却无心欣赏他的美感,明目张胆的心思暴露无遗,项近泽在心里叹气。 无所畏惧的人就是这样吧,不管不顾地向前冲。 “项队长?”解锁后的门毫无动静,外面的哨兵终于好奇问道,伴随哨兵都没听见的叹息,门把手向下拉开了。 “滴!滴!滴!”警报声刚响起,这扇打开一条缝隙的门猛地关上。 外面的哨兵在探视窗边举起脉冲枪,死死盯着房里两人。 “项队长,请退后!” 项近泽拉着方洄后退几步,警报声随之停止,一支全副武装的队伍将这间房紧紧包围。护卫队打起十二分精神,十几把造价极高、威力巨大的重型脉冲武器齐齐对着房里的两人。 与外面紧张氛围不同的是,两人都非常淡定,方洄甚至趁乱喝了口水。 “没准你要和我死在这儿了。”方洄说起生命大事像在和他讨论“吃什么”。 她没兴趣知道项近泽如何看待这场“误会”,只听他语气没有起伏,带着一丝安慰,道:“不会的。” 她曾听同学聊起机动组,说他们享受猎杀的感觉,把杀异种作为娱乐项目,别人无聊上网,他们无聊上战场,一个个的都是只知道杀戮的机器。 现在看来,除了冷酷地打打杀杀,还是有些人文关怀的。 探视窗被关上,外面的人打手势示意两人向前。 方洄先一步迈出腿,边走边问:“你有什么遗言要交代吗?” “……没有。” 两人齐齐在门边停下。 “我有。” 警报声轰鸣。 “是什么?” 两人后退。 “不告诉你。” 警报声停止。 护卫队通过扬声器清晰听见里面的闲聊,要不是戴着防毒面罩,他们一定能看见各自脸上不自然的表情。 方洄冲门外眨了眨眼,食指点了点门,好心提醒道:“看上去是扫描器坏了。” 哨兵对着通讯器说了几句,指了指项近泽示意他上前,扫描器工作,警报声吵得刺耳。 他又指了指方洄,意料之中的声音响起。 几人就这样面对面隔着玻璃站着,谁也没动。 方洄想坐下休息,却被项近泽拽了起来。 “我累了!” 项近泽皱着眉耐心解释:“不行,按规矩现在不能坐。” 方洄甩了甩胳膊没甩开他,外面的脉冲武器齐刷刷地对准了她。 “哪来那么多规矩!”嘴上抱怨着,但因力气实在不如哨兵,方洄放弃挣扎。 没多久技术人员就进来了,那位维修工鸡崽似的被哨兵丢了进来,额头的汗聚集成豆大掉下来,砸在地面上便看不见了。 他一阵摆弄,手里的机器亮着各种颜色的光,上面闪着方洄看不懂的数据。 “真是的,能不能快点啊,我好累!”方洄大声嚷嚷着,巴不得全宇宙都能听见。 维修工拿机器的手发着抖,心想要不是好使唤的新人不在,他根本不用来23层这么危险的地方,上一个被他安排上来的新人来了就没活着回来。 他没看清这间房的病人,只知道要快点!再快点!他不想死! 他急得看不清字,一心只想看到一个绿色的指示信号。 耳边一直有催促声,一句一句砸在他的神经上,“快点”、“别偷懒”、“赶紧的”…… 突然,暴躁的催促声戛然而止,他缩着脑袋偷看了一眼。 高大的哨兵捂住身旁人的嘴,那位穿着病服的人急得直跺脚,甚至转身打了高个子一巴掌! 好可怕…… “滴滴滴。” 机器面板上传来红色信号。 维修工汗湿的手指在面板上飞速划动着, 十年工作经验使他快速下定结论:精神力数值过高。 原来如此,快快快,调一下。真是厉害,这么高的数值很少见了。 调整完他恢复了通行名单,上面写着项近泽的名字,他猜是这位哨兵,一定也是个厉害人物。 维修工不再停留迅速拔了线,揣着机器腰都没打直就赶紧敲起了门,在他充满恳求的眼神中,门并没有开启。哨兵在外面打了手势,里面的人开始动了。 维修工猛地连滚带爬滚到一旁,看着里面两位按照指示走到门边,扫描器在女孩靠近时发出令人心惊的警报。 维修工心跳到嗓子眼,倒吸一口凉气,惊呼出声:“老天,还坏的吗!?” 阈值调整到高位了,再调这个机器就失去存在的意义了! 女孩远离门后,警报声停止,维修工朝门边挪了一步,手里的线头掉在地上吸引了大家的注意,他弓着腰抓起线,只想找到第二个门钻出去。 好在哨兵给了他许可,他把自己缩在门边,打算门一开就挤出去。 “做得不错。” 他半个身子卡在门里,那个病人对他露出了一个微笑,很好看的笑,他停在原地回以笑容,希望自己不会吓到她。 “快滚出来!”守门哨兵揪住他的领子把他提了出来。 哨兵真凶。他这么想,离开23层时,又留恋地朝S01号病房看了一眼。这一看,没看见他想看见的人,反而看到项近泽脸上有一条新鲜的血痕。 护卫队撤离,晚餐也被方洄拒绝了。 项近泽侧着身子疑惑地问:“不饿了吗?” “没力气吃饭,”方洄往床上一躺,歪着脑袋挑眉问他,“你喂我?” 他把嘴闭上了。因为他知道她不是光嘴上说说,她是真要。 项近泽每多和方洄相处一段时间,就深知老师的不易,但他对老师也有怨言:到底是怎么教育的? “你为什么不面对我说话?”项近泽身子一僵,方洄不依不饶用他的话堵他,“怎么不讲规矩?” 他端正坐着,心中的焦躁感十分强烈,想离开这里,可回去路上碰见谁都尴尬,待在这里又有熊孩子追着问。 一定是关在这里太无聊,所以方洄这几天才会这么闹腾。 他给方洄找了个借口,又安慰了自己。“也许这样会让她开心点吧。”他心想。 当他转头面对方洄时,却见她安安静静躺着看风景影像出神。 方洄的精神体挂在维修工身上一路到了技术部门。 “小李,你刚刚去哪了?”一个地中海男人端着玻璃杯站了起来。 维修工小李抽了四五张纸巾擦着额头的汗:“哎,别提了,去修23层的扫描器了。” “23层?你没受伤吧?”地中海男人探出身体把小李从头到脚打量了几遍。 “没,没……”他低头收拾起机器和线路,满脸通红使人好奇想要询问更多。 “怎么了?” “23层S01病房……你知道里面,额,是谁吗?” 地中海男人听着越来越轻的声音,探出格子间的身体差点翻出去。 “欸,欸!是很有名的那个,方洄!你不知道?这可是难得的人才,攻击型向导本就少见,像她这么厉害的……” 地中海男人讲起这些滔滔不绝,和方洄意识断链的小蜘蛛跳下桌准备离开。 它要赶着时间搜集足够多的情报,意识断链后,它没办法和方洄进行意识交流,一切全靠它和她之间的默契。 跑出房门,里面传出一句让小蜘蛛突然止步的话:“她狂化后杀了子爵的女儿,昨天还办了葬礼……” 11. 答案1 蚂蚁般大小的精神体不容易被发现,小蜘蛛肆无忌惮地到处溜达。它跳到一人的鞋上,乘着这双鞋来到会客室。 四座沙发后立着两米长的大鱼缸,有两条小巧的玻璃鱼在水中游动。在生物难以存活的时代,寻常人家一辈子不吃不喝都支付不起一条拇指大的观赏鱼费用,而这诺大的鱼缸里却养了两条。 冯念如往鱼缸里投入一片新鲜的绿叶菜,食物进入通体透明的鱼身中,堆积在内脏鼓出小团绿色。 “17号异材料采集失败了?” 小蜘蛛乘坐的鞋子主人是一位身穿标准制服的女士,波浪长发挽起,一副黑框眼镜后面是一双圆圆的眼睛,胸前悬挂的工作牌上写着“秘书官”。 她将光脑接收到的数据投放出来,由第一指挥部管辖的区域地图上被着重标记了几个星球。 “是,监测站报告里提到近期多个异种星球出现能量异常波动情况,17号是其中之一……” 冯念如盯着玻璃鱼一言不发。 秘书官停顿一下继续说:“这次前往17号星球采集成功的蓝石只有一颗,派出的行动队共8名哨兵,全部受到重伤,正在医疗舱治疗。” 玻璃鱼吃几口就饱了,尾巴一摆一摆地游开,那片绿叶菜被冯念如拾起丢弃,她慢条斯理地擦手,脸上依旧浮着淡淡的笑。 “太差了,没有秦合一就弱到这种地步,”她仔细看过地图上标记的数值,眼中闪过一丝躁意,“最近异动频繁,减少几个高危地区的采集任务。” 冯念如搭在鱼缸边缘的手有节奏地敲击着玻璃,水面荡起波纹,小鱼四处逃窜,她问:“有秦合一的消息吗?” “没有,帝国那查不出一点消息,不知道她在哪里。” “花了那么大功夫培养出来的人,就这么便宜他们了。” 她嗤笑一声,低头在光脑上频繁输入,几个消息提醒声后对秘书官下达命令:“去买点蓝石回来,我们的士兵暂时不出动。” “是。” 秘书官关上会客室的门转身步入电梯,她准备去医疗部看看受重伤的哨兵们,好传达指挥官对大家的关心。只需要简单几句话,就会让大家心甘情愿地追随。 “子爵夫人特意来看望我们,真是心善。” “齐再,身体已经完全恢复了吗?” 医疗部门外,几名哨兵正围着两个人叽叽喳喳地说话,秘书官想挤进去跟里面的人打个招呼都难。 她在外面踮了踮脚,对自己没穿高跟鞋感到懊恼。好在她身旁的哨兵注意到了她,中气十足地喊了声:“秘书官!” 这么洪亮的声音把秘书官吓了一大跳,她记得这位哨兵,是被派去17号星球执行任务的哨兵之一,她被救援队发现时胸口早已被捅了个对穿。 秘书官轻轻咳了下,站稳身子,露出一个职业微笑,对大家说:“指挥官担心你们,让我来看看,你们……” “放心吧,我们都好了,医生给我们加大了治疗液浓度,效果特别好。” 另一个哨兵指了指被他们围住的人:“子爵夫人也来看我们了。” 子爵夫人穿着深蓝色的套装裙,脖子上戴着一圈钻石项链,头顶灯的照射下,在皮肤上映出一圈彩色的光。 “夫人。” 秘书官对着夫人打招呼,眼睛却止不住的瞄向旁边那位。 在这人群中她一眼就发现齐再了,甚至刚出电梯时听到他的名字都比别的话更清晰,她标准的职业笑放大了些,显得更情真意切了。她红唇轻启,声线柔和,话语中藏着别样情绪:“齐再,好久不见。” 与秘书官不同,早在看见齐再时就溜得远远的小蜘蛛跳上另一个人的裤脚,不管是齐也还是齐再,它都不想靠近,被发现的风险太大。 它乘坐电梯辗转在几个楼层间,好不容易找到餐车,等待方洄的传唤。 “还不饿吗?”在第三次听见方洄肚子叫的声音时,项近泽终于忍不住问她,再这样下去胃要饿坏了。 方洄看了眼时间,回过头来一动不动。 “不饿。” 咕…… 胃发出很轻的反抗,方洄选择听不见。 可项近泽不忍心见她这样硬撑,算起来她从早上一餐后到现在都没吃上东西。 他蹲在方洄身边,凑近她的耳朵低声说:“如果它没回来,我会再叫他们开门把我的餐也送来,这样……你愿不愿意叫餐?” 他没明说“它”是谁,方洄对于他的敏锐也不惊讶,如果这点本事都没有,他也没办法当上队长。 方洄点头答应。 小蜘蛛跟着餐车回来,在餐车的遮挡下,它跳上方洄的衣服,回精神域前瞄了项近泽一眼。 【我感觉他看见我了。】 方洄耸耸肩,往椅子上一坐便急着要看小蜘蛛带回的情报。 她听到齐也的葬礼,齐再问候的声音,从这远远的记忆里看去,她分不清那个人到底是谁。一口一口把食物送进嘴里,机械咀嚼,差不多就咽下的样子项近泽看在眼里。 这样不利于消化。他心想。 她总是这样,做些不合时宜的事,一心多用…… 想到这里,他突然一愣,自己总是对方洄有太多要求。他不在乎别人被枪指着是站是坐,他也不在乎别人吃饭伤不伤胃。只有方洄做这些事时,他才会在意,项近泽想了又想,把所有可能性都思考了一遍…… 一定是把自己代入了老师的角色才会对方洄要求那么高。 是的,就是这样。 项近泽决定从这个角色中脱离出来,现在他们不在圣所,他没有教师资格证,她也不是他的学生。 他在一旁纠正自己的思维和行为,方洄意识里涌进的记忆却使她难受地吃不下饭。 “我要见齐再。”活着的那个人究竟是谁,这个答案对她而言很重要。 这座白塔不会困她太久,她自信帝国医疗组会将她带回去,但她不能不清不楚地跳进一个未知的洞里。 “他们会在第一指挥区待到明天,现在太晚了,明天我去请他们过来。” “就现在!”方洄放下筷子,盯着项近泽,眼神都带着催促的意 味,她使劲推着项近泽,起初他还像棵树扎根着,没一秒就顺着方向迈开腿来。 探视窗外头的哨兵听到吩咐后,积极地帮忙联络,他因工作劳累而泛红的眼突然清明起来,期待着一场对峙。 齐家人来的很快,方洄连饭都没吃完,探视窗就打开了。 子爵夫人站在齐再前面,对方洄说的第一句话是:“我对你很失望。” “失望……阿姨?”方洄双手掩面,露出一只盛满泪水的眼,偷偷哽咽着问,“你也相信那些谣言吗?” “谣言?那把枪上最后的指纹是你的,如果不是被枪杀,她怎么可能傻呆呆地等着异种腐蚀她?那不叫谣言,那是证据。” 子爵夫人的嗓音向来是柔和无力的,声音很轻,没有服饰装点,外人无法判断她是贵族。但现在她一改往日常态,说出的话是那样坚定,方洄多看了她一眼,才确定眼前人不是假的。 “我们在齐也身上投了这么多精力,现在这些都化成一滩水,你怎么赔偿损失!” “外面有多少人议论这件事你不知道吗?” “我养你、养齐也不是为了受人指指点点的!” 方洄盯着地面,头发遮挡她的脸,她长长的“哦”了一声。 听明白了,是怪她让齐家蒙羞了。 也不止怪她一个人,还有死去的齐也,怪她怎么能死? 站在子爵夫人身后一直漠视的齐再对看守哨兵说了几句话,那人二话不说就打开了门锁,一道又一道解锁声响起,项近泽皱起眉。 齐再穿着一件深棕色皮衣,下身裤子和鞋子都是时尚杂志上的款式。 看到他的衣着,方洄心已经死一半了,齐家兄妹虽然哪都一样,但私下衣品是完全不同的。 齐也衣柜里都是些休闲衣裤,舒展、轻便是她的首选,而与之相反的,齐再最喜欢花蝴蝶一样的行头。 他胸前悬挂着的金属饰品叮叮当当响着,衬着他身上的杀气更加诡异,项近泽拦下他,对他说:“帝国命令,方洄不能有一点闪失。” “放心,不会让她死的。”齐再保证,可抓着他的手却没松开。 他们目光对视,像两座对立的山峰,争抢着成为这片土地上最气势磅礴的一个。 “我说了,不会让她死,”齐再果断甩开那只手,眼睛转而死盯方洄,她顿时打了个哆嗦,“我看过他们的医疗部,设备很不错。” 齐再紧接着补充:“项队长,你的任务应该不包括限制我的行动吧。” 不包括。 项近泽没有阻拦他的理由。 “注意分寸,这里是第一指挥区。” “当然。” 齐再在方洄面前站定,她感到危险本能后退,而威胁她的源头很快追上。钉死在地的桌子无法推动,方洄慌不择路勾住桌腿摔了下去。 一双大手将她拽住,使她不至于摔得太惨,而方洄的注意力没有一丝一毫在自己摔伤这件事上,她抓住机会反手一握,冲着对方的精神图景破门而入。 只用一眼,方洄便知道眼前人是谁。 12. 答案2 这是一个没有建立屏障的精神图景,清澈见底的蓝色海水卷起沙滩上的细沙,一只湾鳄顺着海浪游上岸。日光柔和,照耀在海面上闪着金光,湾鳄四肢放松,把自己摊成一个鳄鱼饼趴在柔软的沙上。 整个精神世界完全敞开,无条件地接受方洄的到来。 方洄盘腿坐在湾鳄身边,伸出食指轻轻挠了挠它背部鳞甲,上面一条条伤痕随之愈合,湾鳄抬起后腿蹬了蹬,却怎么也无法把脚伸向背部给自己挠痒。 “别闹它,会很痒。” 这片精神域的主人的制止声出现在方洄脑海里,她嘴角扬起,手上动作却更快了。 湾鳄又蹬了蹬腿发现无济于事,连忙站起来爬走了。 “欸,怎么跑了?” “说了让你别逗它。” 方洄站起来抖了抖裤子上的沙粒,沿着岸边一路走,偶尔看见露出来的裂缝便抬手一挥修复好受损的精神图景。 方洄问:“你怎么顶了齐再的名字?” “这样最方便。” “我想早点出去,你帮我一个忙……” 她经过礁石,话没说完,发现破裂处涌现灰色黏稠的液体,方洄一手无法修复,转而将两只手覆盖在裂痕上,注意力集中,礁石的伤口逐渐复原。 齐也沉默片刻,道出疑问,语气却是不相信:“精神力退化?” “唔,大概不是,”方洄收回手,蹲在礁石上想了会儿,“有种被控制住的感觉。” 她招招手叫来湾鳄,通过它和齐也共通一段记忆,是指挥官和秘书官的对话,时间紧迫,她们没办法靠这种方式说太多。 方洄离开齐也的精神域前提醒她三个字:摄像机。 同样的,齐也回以她下一步的预告,还没等方洄问,她就给出了一个让人难以拒绝的理由:“做戏做全套。” 脱离精神域的瞬间,方洄的手被齐也反向一拧,关节错位的声音伴着方洄尖利的痛呼。她的脸顿时煞白,身体发抖,眼泪和汗水齐齐冒了出来。 项近泽的脸色也很难看,事发突然,他来不及阻止,人就在他眼皮子底下受伤。齐也提前答应的,原来真的只是做到“不让她死”。 “医疗部101医疗舱,我来之前就预约好了,报我名字就能用,不用排队。”齐也边说边打开门,微微俯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项近泽将方洄打横抱起,指责的话刚起了个头,就被方洄的怒斥盖了过去:“齐再!我没杀就是没杀!你有没有良心!?” 齐也没有受响亮的控诉影响,她抿嘴露出恰到好处的笑,纵容这位囚犯释放她最后的怒火。 作为一个普通人,没有上过战场,没有见过活的异种,这样生生把人手肘折错位的景象对于子爵夫人来说,是噩梦一般的存在。 她瞪大双眼打量“齐再”,觉得陌生又熟悉,她放在心尖上的宝贝一直温柔有礼,怎么会动手伤人? 方洄撕心裂肺地吼叫使“齐再”上翘的嘴角瞬时挂了下来,他紧握的拳头垂在腿侧微微发抖,子爵夫人紧张得心脏快跳出来。 “方洄,这是你欠齐也的。”他隐忍的怨恨格外真切,子爵夫人小心地长舒一口气。她的宝贝是在替自己的妹妹出气,生气是难免的,哨兵的手劲又大,意外也是有的。 子爵夫人一双手放在胸口,安抚她那颗活跃过头的心脏,视线越过“齐再”的肩膀,往疾步远去的男人和他怀里探出头来怒吼的方洄看去。 只一眼,子爵夫人立刻捂着嘴移开了视线。 她那条悬挂着的、无法动弹的手,让子爵夫人反胃。 “为什么不相信我!?齐再!” “齐再!哥!” 项近泽抱她离开的步子大,很快子爵夫人和“齐再”就消失在他们视线里,他催促看守哨兵开门,那扇金属大门的开启速度慢得令人心烦。 趴在他肩头闷声耸动的人似乎在哭,他想她一定有很多不能与他人言的委屈与无奈。才华出众的人势必会比别人经历得多,纵使以后还会有战友在她面前牺牲,都不会比这更糟糕了。 不会再有,比好友死在自己面前更糟糕的事了。昔日好友倒在自己面前,被异种腐蚀化成一滩水,一滩无人能将她带走的水。世人怀疑她,指责她,称她为杀人犯,将她囚禁在空荡的玻璃房内。 没有人切身感受她的痛苦…… 身体里蔓延一股极浅薄的酸楚,像一杯水里加了一粒盐,很淡,但他知道这杯水味道不一样。项近泽对她的了解还是太少了,他的酸楚源自一场误会,由两个恶劣的人渲染放大。 齐也的“笑”和方洄的“哭”,不过是一场预先商量好的表演。 齐也笑方洄演出情感过头,方洄哭自己惊为天人的表演才能,这场漏洞百出的演出得以圆满落幕,多亏在场无一人了解她们。 医疗部。 蓝绿色的医疗液包裹身躯,她将脸浮出水面,在医疗舱的玻璃罩上呵出一圈白雾,第一指挥部的医疗舱确实很好,没一会儿她就痊愈了。 医生小雯还是扎着她那头马尾辫,面对屏幕上显示的数值是严肃而认真的,直到倒计时结束,医疗液退去,她才又露出那双羞怯的眼。 “方,方洄,你再做一个检查吧。”她小心翼翼地提议,担心对方拒绝自己,又担心自己多管闲事招人厌烦。 方洄扭了扭手臂,确定自己恢复良好:“为什么?” 小雯指着屏幕上某一个数字,解释道:“这个值表示你体内还有镇定剂残留,上次给你注射的剂量不应该到现在还有……” “上次?” “上次在S01号病房,你还没醒来的时候。” “为什么要给我注射镇定剂?” “……”小雯咬唇沉默,她不确定这能不能说,对于病人来说她们应该享有知情权才对,但23层的事情…… 她闭上眼睛,嘴里念叨着什么,再睁眼带着豁出去的决心:“你当时精神域受损,有出现防御行为。” 方洄一双墨黑的眼睛与她对视,她被看得红了脸,方洄从那双干净的眼里读不出别的意思。 精神域受损、防御行为,这两个词可以同时出现在别人身上,但绝对不会出现在自己身上。 精神域崩塌会引发躯体撕裂般的疼痛与意识混乱,这两点都会让人失去理智,产生强烈的摧毁欲望。一开始是摧毁自己,也就是防御行为,而后进入狂化阶段 ,攻击他人。 人们常说精神域受损后的防御行为是精神体在完成它最后的使命——保护人类。与往常不同的是,精神域完好时保护自己的本体,受损时保护其他人。 防御行为是为了让同伴知道眼前这个人是危险的,从而人类可以采取措施拯救本体或者保护自己。 而方洄与其他人不一样。 她的意识与躯体有强烈的求生本能,不管是精神力受损还是异常涨幅,她都不会出现防御行为,也就是无论如何,全身心地,只攻击他人。 “查查看吧。”方洄卷起袖子,露出胳膊,病态的皮肤上血管颜色明显,小雯很快完成采血工作,用棉签蘸取容器的液体涂在针眼,小小的伤口立刻复原了。 检测机器是个圆形机器,里面仅有一个卡槽,小雯将采血管放进去,盖上盖子,终端上输入一串字符。 很快,检测结果出来了。 小雯仔细读着几条数值,反复确认后,紧皱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就像她本人大病初愈般开心地说:“没问题,可能你的代谢能力比较弱,这里显示一切正常。” “不过你现在很虚弱,这几天要注意休息,尽量不要使用精神力……你是不是睡不好?我给你开点安神药。” 方洄看不懂小雯手指处的字母和数字代表什么,她淡淡说句“不用”,便准备离开。 精神力屏蔽器重新回到她的脖子上,她瞪了项近泽一眼,才发现他从哪里拿了个口罩戴上。 “为什么戴口罩?”她被项近泽抓起胳膊提了出去。 没有得到答案的方洄不依不饶,一路上都在问他为什么。项近泽试图将她当作空气,可这团空气的存在感太强,甚至还会上手扒下他的口罩。 即便他扯回口罩的速度很快,但都不如人的眼睛快。 那条刚结痂的指甲抓痕刚一暴露,路过的人便传出大大小小的惊叹和议论。 “那该不会是方洄抓的吧?” “他们工作关系这么紧张?” “项队长这么厉害的人,怎么会被戴屏蔽器的向导打,我看不简单。” “你们说会不会是……那种?” “哪种?” “哎,你小孩桌吗?就那种!” “噗嗤——”就连监守方洄的哨兵也笑出了声。 项近泽恨不得自己是个聋子,他甚至想丢掉拽着的烫手山芋,但他知道,一旦松手,她就会变成一匹脱缰的野马,横冲直撞地给自己闯出一条生死难料的路。 “他们说的小孩桌是什么?”方洄脚步虚浮,每走十步一个踉跄,但好奇心没有因此受影响。 “不知道。” “你知……” 话说着,一群人秩序中带着混乱地推开人群,抬着一个满脸是血,一动不动的人与他们擦肩而过。 “让开!让开!医疗部!紧急救援!” 落在队伍最后头的一个雀斑男孩捂着脸,指缝中挤出血迹,跌跌撞撞地追赶着。 经过方洄时,身体失去平衡,在快要跌倒时被项近泽扶了一把,那人连连点头,正眼都没瞧他们,一边跑开一边用烟熏过的嗓子道谢。 “谢谢、谢、谢……” 13. 狂化 方洄跟着项近泽踏进电梯,医疗部的哄闹声被电梯门隔绝在外,方洄打开拳头,看了看手里的蓝色晶石,问:“这个也是蓝石吗?好小。” 顿时,监守哨兵们倒吸一口气的声音回荡在小小的密闭空间里,他们几人突然后撤紧贴对方,和方洄拉开了距离。 项近泽低头看着那双苍白手心里捧着的东西,只觉得头疼得厉害,他拿走她手上的晶石,眉头紧锁问:“哪来的?” “刚刚那人口袋里的。” 几人表情瞬间凝重起来,电梯三面的玻璃印着蓝色晶石反射出来的光,这间主色调为金银色的空间里,蓝光带着强烈的侵占意味,使人下意识屏住呼吸。 但方洄是个例外,她觉得握过蓝石的手香香的,把手放在鼻子下,刚想细细嗅一下,就被人扣住了手腕。 “先去异材料室,联系其它小队配合,封锁这台电梯,查清楚刚才那人去过什么地方,做好消散能量的工作。” 项近泽说完,脱下制服包裹这一颗拇指大的蓝石,带着方洄站在了电梯的最角落。 他把口罩摘下戴在方洄脸上,惹得方洄像虫子一样扭动。她不喜欢用别人用过的东西,使尽全身力气要拿掉这个口罩。 “忍一忍,现在没别的办法。”方洄两手被他扣住,只能摇头晃脑用肩膀把口罩蹭下来,平静地说:“这东西对我无效。” “不可能!”一个监守哨兵和同事们挤在对角角落大声反驳道,声音因他双手捂着口鼻显得沉闷,“精神力屏蔽器是阻止不了狂化的。” “精神力屏蔽器?”方洄冷笑一声,她对着哨兵翻了个白眼,十分不屑地继续说,“我可看不上这东西。” 几个哨兵面面相觑,他们从心底不相信方洄说的话,但又因对她的实力有几分了解,不得不怀疑起自己。 一时之间电梯里安静极了,就连项近泽也沉默不语,视线停在方洄身上久久没有收回去。倒是方洄没事人一样,靠在墙上悠闲地看电子屏幕上播放的新闻。 “对了,”她像想起来什么似的,对着几个哨兵俏皮地眨了眨眼,“这个是秘密哦,不能告诉别人。” 方洄的长相不具有攻击性,但因为她常做些令人头疼烦恼的事情,总让人觉得和她之间存在很强的距离感。 这几位监守哨兵更是因为看戏一样看方洄,没少听她嘲讽奚落他们。 所以当她顶着这张好看的脸,露出灵动的表情,轻声细语地说起秘密时,几人不约而同地愣住了。 当对面的四五个哨兵同时出神导致的宁静在电梯里出现时,与方才的安静相比,项近泽只觉得现在有几分燥意。 难得的,他扯开整齐的领口,露出线条流畅的颈线和锁骨。他将方洄拉到身后,压着汹涌的情绪,叫她老实待着。 电梯停下,外面站着四五名穿防护服的人,为首的那人打开一个坚硬透明的密封盒,项近泽将蓝石丢了进去。 随后几个散发刺鼻药水味的机器伸进电梯,对着他们好一顿喷洒,直到药水全部使用完,他们才被允许出来。 监守哨兵离门最近,他们先一步跨出电梯,几乎同一时间,方洄就被项近泽推了出去。 她嘴里骂人的话还没说出口,电梯门几乎贴着她合上,她看见了里面那双布满血丝的棕黑色眼睛。 “啧。”方洄不顾被攥疼的手,快速按了几次电梯按键,同时扯了一把边上的哨兵,对他露出后颈,“打开!” “什么?”哨兵想自己一定是听错了。 “打开!” “这……这不行,这不是在病房,项队长还……” “他快要狂化了!”方洄又使劲戳着电梯按键,似乎这样会让电梯来得更快,“帝国机动组的哨兵狂化后,你们这只有一个人可以跟他打个来回!” 监守哨兵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其中一个想到了好主意:“我们现在就通知其他向导……” “来不及再找其他向导!你们看不明白吗?现在是哪种程度的紧急情况!?” 她真是算错了,没想到项近泽对蓝石反应这么大,也没想到这群人这么蠢! 哨兵聚在一起低语,电梯屏幕上的数字越来越接近他们所在楼层,在一次别无二致的灯光闪烁,数字变动的瞬间,方洄拽住哨兵的领子使劲晃了起来。 她对着这群人骂骂咧咧,用尽全身力气地咒骂:“人命关天的时候你们缩成乌龟一样!” “不上战场的士兵!对帝国一点帮助都没有!” “你们真应该找个异种星球待着!这样还能喂饱一只幼年异种!!” “别碰我!痛死了!碰伤了我看你们怎么跟帝国交代!!” 被拽着晃的哨兵除了感觉被揪着领子不太舒服,其他什么感受都没有,方洄这点力道算不上什么,哨兵只好站着不动给她发泄情绪。 同行的哨兵们又是联系护卫队又是联系向导,还有些要配合异材料室的工作人员清理身上的蓝石气味。 一时间,没有任何人关注方洄怎么样,所以当她停止谩骂,钻进电梯时,所有人都没注意。直到被晃了许久的哨兵惊叫起来:“芯片卡被偷了!!” 几人顿时蜂拥去扒门、按按键,都为时已晚。 方洄几乎是连滚带爬进电梯的,她艰难按下最低楼层,这足够她疏导一位快狂化的哨兵。 短短几分钟时间,电梯里已经和刚才判若两样,满地的镜子碎片,无数个拳头砸出的凹陷的金属墙面。项近泽靠坐在电梯角落,双眼通红,像是眼里流着血,方洄觉得自己闻到了一股血腥味。 他们身边躺着一管喝过的抑制剂空瓶,还有随手丢下的制服外套,明明刚才站着七个人都绰绰有余的电梯,此时却拥挤的没地站。 体质尚未恢复,方洄所能消耗的力气实在有限,她保持半蹲的姿势站在原地,庆幸自己滚进来没有碰到碎镜。 “我对精神疏导的环境还挺挑剔的……”她打量着地面,仔细寻找一处还算干净的空地。 项近泽喘着气,抖开制服外套都像是用了十二分力气忍着迸发的摧毁欲,他发颤的手举着这件沉重的衣服,嗓音里尽是克制的颤音:“垫着。” 方洄把衣服放在他身边铺开, 拿出开屏蔽器的芯片卡,他问:“你……又偷东西?” “什么叫偷?这都是他们掉出来的。” 掉出来的? 项近泽听着她如此理直气壮地解释,扯了下嘴角,这抹很淡的笑很快被他吐出来的血所覆盖。 方洄不再慢悠悠的,她丢下屏蔽器在项近泽身边坐下,一只手覆盖在他眼上。这是方洄第一次进入他的精神领域没被屏障拦下,但狂化哨兵的精神域和屏障没什么区别。 这片平原上狂风大作、暴雪漫天,方洄散步一样走着。 她听到他调节呼吸的声音,时而急促时而迟缓,她不懂他这么做是为什么,所幸不去细究。 她说:“不用勉强。” “不用保持清醒。” 因为我们不会给你反应的时间。 方洄跳上银蜘蛛的背,径直闯入这片平原的深处。 每个人的精神领域都会有一个中心处,那里深藏着哨向的所有秘密,这样的脆弱之处总是崩溃的起始点。 带着冲劲与好奇,方洄无视穿梭而过的一切景物,伏在银蜘蛛背部。 这一片平原太过广袤,一眼望去尽是一模一样的大地,空气中弥漫着灰白色的雪雾,除了方洄的呼吸声,几乎听不到任何声响。 荒凉、寂静的土地使人迷失方向。 在奔跑很长时间后,她们终于停住了脚步。方洄从银蜘蛛背上下来,往前踱了几步又退了回来。 “假的?” 那看似穷凶极恶的风雪没有温度,她伸出手等待雪花落下,一颗白色晶体落在她手上,不冷不热,不消不融。 没有重量的雪花甚至无法被抓住,这颗晶体轻而易举地从方洄手中逃脱,掉在地上找不到了。 风毫无预兆地扬起大片雪,在她们四周树立圆弧形白色雾墙,囚牢般将她们困住。由雪团聚而成的雾气遮天蔽日,环绕她们旋转肆虐的雪雾墙带着极强的压迫感,视觉传达出危险的信号。 银蜘蛛将方洄罩在身下,用前腿试探雪墙的威力。和其它一样,假象仅肉眼可见,没有任何实质性伤害。 没有攻击的必要。 倚靠在银蜘蛛腿上,方洄神色淡淡,集中注意力寻找突破口。 【我们可以直接冲出去。】 “或者等它自己找上来。” 仅仅是看起来吓人的风雪,项近泽就犯不着喝抑制剂,这背后一定还有什么,足以摧毁精神世界的破坏力。 无声的威压越来越近,生存空间被不断挤压。同时,正前方传来一声极轻的、不易察觉的嘶吼声。 灰白的雪雾上印出一个庞大狰狞的影子,自它胸脯处发出的粗犷震慑声响彻在这狭窄的区域中。 那影子越来越近,声音越来越清晰,银蜘蛛将一只前腿直插入方洄面前的土地,柱子似的遮挡住她整个身躯。 危险逐渐逼近之时,银蜘蛛进入备战状态,周身散发着强烈的敌意,两只墨黑的眼死死盯住那个影子,直到它现形…… 【咦?】 【这是什么?】 【小狗?】 14. 小狗 影子消失,灰白雪墙之下走出一只小黑狗,金色眼睛睁得圆圆的,可怜兮兮地对着银蜘蛛呜咽。 【是那只黑狼。】 【毛茸茸的,想摸。】 方洄探出脑袋仔细打量着它,她早就想摸摸项近泽的精神体,幼年黑狼更让她心动了。 小时候养母就教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她向来很听养母的话,又是个学习能力很强的人,因此,她想摸,她就摸。 幼年黑狼没有抗拒她的接触,它乖乖趴伏在地,仰着圆黑小脑袋舒服得闭上眼。幼年体的毛发蓬松,应当是软的,不扎手的,方洄干瘦的手陷在浓密的毛发里,手指可以夹住它尖尖的耳朵。 可她触碰到的是虚无,一种抚摸空气的感觉,手心感受到气体流动,是那种没有温度、没有生命的触感。 兴致盎然的表情突然冷下来,上当受骗后,目光里露出毫不掩饰的杀意:“这是假的。” 盖在黑狼头上的手轻微用力,那只幼年体瞬间消失,紧接着,一个又一个高大的影子如黑夜一般降临在雪墙上,野兽低沉如鬼魅的吼叫环绕四周。 天色突然转暗,兽类的影子快速团聚形成一个又一个庞然大物。 群狼金色的眼眸藏在黑夜里,嚎叫是宣告领地的威慑,如闷雷破开云层直冲而下的轰鸣,方洄不得不捂住耳朵。 【是精神力攻击。】 “这下,可难办了……”聪明又强大的人,最不好摆脱了。 头狼大张着嘴露出尖锐的牙,灵敏的鼻子嗅到猎物的香气,流下几滴饥渴的涎水,前肢发力,冲方洄奔去。 野兽的攻击迅猛难以抵挡,常人一定早已面露惊恐躲闪不及,但方洄只是站在原地,面无表情让人看不出情绪。 伴随头狼跳跃掀起的巨风,一阵强烈无形的反向冲击将狼直接打拍在地,偏偏这里不仅一只狼。 方洄尚未来得及收手,在银蜘蛛与狼群纠缠的一处,一只狼松开撕咬银蜘蛛的嘴,转身扑向方洄! 利爪划过方洄的手臂,没有留下任何伤口,但她感到手臂处有破口在灼烧,她捂着手臂疼得直不起腰,半蹲的姿势激发了兽类最原始的捕杀欲望。 银蜘蛛一腿横扫狼群,底端锋利如刀的腿贯穿狼的身体,还没等方洄喘息,她们看到黑暗深处,一对对金色亮光…… 狼的数量在逐渐增加,方洄用精神力攻击消灭围捕银蜘蛛的狼群,她爬上银蜘蛛,咬牙对着远处只看得见金色眼眸的狼群又是一次攻击。 一秒陷入沉静,周遭一片漆黑空无一物,唯有一层朦胧的灰白色雾墙伫立在眼前。 一双、两双、三双…… 成倍增加的金色眼睛睁开,诡异的亮光聚焦在方洄和银蜘蛛身上,一声高过一声的嚎叫断断续续,最后连绵持续起来,越来越近…… 【小狗。】 【又有小狗。】 “什么小狗,这是大狼!”方洄不耐烦地反驳道,眼睛死死盯着呲着牙向她们走来的狼群,“都什么时候了还分心?!” 方洄将身子倾着,双手想环过银蜘蛛的脖子,但精神体实在太大,她只能用手扣住银蜘蛛脖子连接处的一道凹陷。她将自己牢牢固定在银蜘蛛身上,做好战斗的准备。 【这里有小狗!】 “有也是假的,我数三下,我们就朝左侧冲过去,从左突围,杀它们个片甲……” “嗷呜!” “什么动静!” 她猛地直起身子,转头左右寻找声源,太近,太危险。 方洄警惕环视四周,除了面前黑压压的群狼,什么都没看见,但那稚嫩微弱的叫声总是钻进她的耳朵。 “在哪?”她扣着银蜘蛛的手用力提起,银蜘蛛被迫抬起一直低着的脑袋,对面的狼群开始躁动。 “你叼着什么东西?” 银蜘蛛一晃头,将嘴里叼着的甩到了方洄身上。 又一只幼年黑狼。 “这和刚才那个不是一样吗?杀了算……了。” 不对,这手感完全不一样! 方洄抱紧手里的幼年黑狼,一手扣住银蜘蛛的脖子,厉声喊:“跑!” 一瞬间,银蜘蛛转身飞速跑起来,身后狼群紧追不舍。方洄回头尝试攻击半边狼群,它们破散开来雾一般飞走,下一秒成倍的它们卷土重来,一只紧贴另一只,像是天空的影子似的。 她大致确定硬攻解决不了问题,必须找到源头。 怀里的小黑狼一拱一拱着,有点硬的毛发蹭得方洄有点痒,这只小黑狼一直仰头轻轻叫唤,方洄看过去,它却不和自己对视。 她问:“上面有什么?” 小黑狼转头看她,立刻又叫了几声,音调更高、节奏更紧。 “真的在上面?” 被黑夜与风雪掩盖的天空看似空无一物,却在她们再一次仰头观望时,露出了浮在上空的不同景色。 方洄将银蜘蛛的丝线绑成圈套丢下,广袤的白色土地上藏着陷阱,一只前锋狼稳稳踩中,方洄猛地一拽,圈套缩到狼腿大小后再也小不了了。 她确定这一点后,将丝线随手一丢,一次接一次的精神力攻击让狼群倍增。 银蜘蛛骤然停下脚步,在小黑狼急促着急地叫声下,她们反向冲向狼群。饿极的野兽们周身散发着对捕食的渴望,狰狞大张的嘴急需一次生肉盛宴。 双方迫切的心情使它们加速了步伐。 提速,再提速,银蜘蛛八条腿疾驰在这片土地上,磨出了火星子。 狼群争相奔跑着,竟有几只狼踩在前狼的身上,于是越来越多,越来越多的狼积木似的叠起来。 方洄弯起嘴角,把一顿焦急乱叫的小黑狼按回怀里,挡住它的视线。 冲撞之时,银蜘蛛如踩阶梯一般层级向上,纵使身后同样攀爬而上的狼用利爪、尖牙阻挠,也没使银蜘蛛停下脚步。 丝线圈套试探出这群狼是有实体之物,银蜘蛛引诱它们冲刺提速,一旦前锋狼停下,后面必然会重叠起来。 这些拼命爪抓、撕咬的野兽被踩在脚下,这样的高度足够让银蜘蛛对着空中那奇异的一角甩出丝线。 这是一座几近毁灭的悬浮岛,整座岛被掰成两半,一半荒野是燃尽的草木灰,另一半的树林燃起不灭火焰。 小黑狼一到这里便昏死过去,方洄这才发现它硬成一缕一缕的毛发上沾着干涸的血液。 林火飞出成群火焰鸟,银蜘蛛银白色身体上印出火似的光在微微发烫。 方洄将外套下摆扎进裤子,牢牢打上结,将小黑狼裹进去,她腾出两手抓紧银蜘蛛,腾空跃起挡在火焰鸟面前,丝线缠绕它们又燃烧殆尽,尽管如此,她们还是将丝线 的作用发挥到极致。 趁一条丝线完全烧尽前,银蜘蛛就又勾上了一只火焰鸟,这座火作的桥梁带着她们飞在空中,直到落入火树林的中心。 精神域总会有令哨兵、向导最心安的一处,方洄最喜欢美人鱼许愿池,这座火树林中心的祭坛大概是项近泽最喜欢的。 方洄扯开外套捞出小黑狼,将它放在祭坛上,又将躲在祭坛后的幼年项近泽拖了出来。男孩身上遍布细小而深的伤口,伤口周围的皮肤是黑褐色的,全身散发着一股焦味。 方洄在祭坛前盘腿坐下,浓烟熏得她直流泪,她感受到滚烫火焰爬上银蜘蛛的身躯,听见火鸟哭泣鸣叫。 蓝石是哨兵与向导狂化的催化剂,它急速摧毁一个人的精神图景,这样强力的侵略是高效的,也是单一的。没有任何铺垫,为了摧毁而摧毁,所以这表象的精神域受损,仅需要一点时间就可以完全恢复。 当项近泽终于睁开清明双眼时,覆在他眼上的,几乎可以说是干枯的手似乎又小了一圈,随着它主人的脱力彻底摔了下来, 项近泽稳稳接住方洄,想起医生才嘱咐过让她少用精神力,他懊恼地摇摇头,将方洄抱起,等待电梯到达指定楼层。 他从破裂的镜子里看见自己通红的耳朵和脖子,一会儿盯着数字屏幕,一会儿偷瞄镜子,尴尬地祈祷电梯再快一点。 电梯门启,外面聚着不少穿着防护服的哨兵。他们拿着喷洒器和精神力扫描器对着两人来回扫,久到项近泽觉得自己还能坐着电梯来回几趟。 确认方洄和项近泽无任何异常后,哨兵们才放下手里的机器和重武器。 他们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口气,心想,短短几天,他们已经对着电梯里的两人举了两次重武器。从前对着叛徒、异种举起重武器必然发射,现在,频频两次全都无事发生,护卫队郁闷坏了。 项近泽把方洄带回23层,检查结果断定她消耗过度,累睡过去了。 “项队长,这个可以治疗你脸上的伤。”医生递来一个小瓶子,项近泽一时愣神接了过来。 “项队长,蓝石经过的路线已经确认完毕,防护员已经在进行能量控制,目前没有异常。” “那名哨兵情况怎么样?” “及时联系了向导,已经控制住了。” “好。” 众人离开,他坐在房间里唯一一张椅子上想了很久。 那颗蓝石为什么会出现在哨兵口袋里? 方洄怎么知道并偷出来的? 她……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方洄太难猜,她的每一个举动都是鲁莽的,偏偏这些鲁莽在真正的实力面前无法被称为阻碍。 要想把她带回帝国,只要她好好配合等到帝国派人来检查就好,不管真正的检查结果如何,她都能回去。 可她太急了,见到齐再之前急,见到之后还急,桩桩件件出人意料。 甚至……甚至在精神域…… 他揉了揉太阳穴,精神域刚修复全身还残留着被火鸟啄食的触感。 光脑上闪起亮光,他点开对话框回复消息,才发现已经是另一天的早晨,他不该在这里待太久。离开前,他帮方洄掖着被子,却听见她梦里的呢喃: “狂化……” “秦合一。” “狂化,不正常。” 15. 不公平交易 项近泽提着被角的手一顿,猛然间被惊醒的人一把拽住了手。仅这一下,她就清楚明白项近泽什么都听见了。 “水。”她说。 项近泽将床头的夜灯打开,递来一杯水,方洄没有接,她就着项近泽的手喝了几口,两人状似对方才几句梦话毫不在意,默契地闭口不谈。 “好了。” “嗯,别着凉。”他扶下她的手,将被子盖好,拿来精神力屏蔽器给她戴上,还特意帮她理了下脖子附近的碎发。做完这些后,项近泽表情寻常地离开S01号房,没再说话。 要说他没把这句话当回事是假的,这完全可以作为一个和方洄谈判的条件,他可以保守秘密,相对的,方洄也要在帝国医疗组来之前老实待着。 不过,真到谈判的时候,方洄一定会气死。项近泽低着头无奈地笑了下。 算了,再说吧。 他前脚刚走,方洄就喊来监守哨兵,探视窗外投来一束光,她眯着眼眨了又眨:“我要见冯念如。” “你有什么事要说吗?如果不重要,冯指挥官现在还不……” “关于蓝石的事。” 难得的,监守哨兵收声没有拒绝,立刻联系秘书官约定了见面地点。 在十名哨兵的监护下,方洄被带到了会客室。 她窝坐在四座沙发上,像是被沙发吞食一般陷入其中,还没睡醒的眼睛微眯着,连说话都带着气音:“01号异种星球能采集八颗蓝石,加上公会发出的01号异材料换两颗蓝石,一共十颗。” 她想了想接着道:“01号异种星球休眠期半年,如果不能赶在前面,这两颗就要被别人捡走了。” 冯念如眉眼提了下,端坐在对面喝了一口红茶,她余光在方洄身上打量,抛去其它的不说,她真的很想把方洄留在第一指挥部。 她也不怀疑方洄的实力,蓝石对她无效这件事她也听过汇报了,如果让她去,10颗蓝石根本就不算问题。 “你从哪里知道这些消息的?你的光脑应该早被收走了。” “我借了一个。” 方洄极不情愿地挪动身子,戴着手铐的双手勉强从腰后扯出表带,一个玫瑰金色的光脑挂在上面,站在冯念如身边的秘书官一下子走了起来。 她踩着皮鞋发出急促的“哒哒”声接近方洄,一把抢过了光脑。 “你应该设置一个密码。”方洄好心提醒。 听到这话,秘书官的手小幅颤着,方洄闭着眼什么都没看见,但她能感觉到一些情绪,她转而说起正事:“最近异能量波动大,你们应该吃了不少亏,如果你们需要蓝石,我可以帮忙。” 冯念如没有同意也没有拒绝,她直勾勾地看着方洄,想要从她的表情中看出些什么。 可方洄从始至终一副随时会昏睡过去的样子让人看不出任何有效信息。 “条件是什么?” “让我提前走。” 极轻的笑在这偌大的房间里显得很空,这可以代表很多意义,尤其是那些她们彼此心知肚明的意义。 冯念如将一条腿搭在另一条上,那杯红茶还飘着极细一缕热气,她说起话还是关心着所有人:“放你出去对民众不利,你的病情还不稳定。” “你知道的,我没有病。”方洄半睁开眼睛瞥了眼冯念如,“让我提前走,你们没有任何损耗就能获得10颗蓝石,这是一笔很好的买卖,不是吗?” “是很好的买卖,但我也不是买不起,现在已经有两颗蓝石在送来的路上了。” “你说的有道理……嗯,那我就不跟你做这个生意了。” 冯念如一愣,下意识以为自己听错了,方洄大费周章地闹这一出,明明是来谈判的,结果一两句话的功夫,她竟改变了想法。 甚至这么一念想的时间,对面的人又改了主意:“不行,我得提前走,你省着点钱花吧,我去给你们采集蓝石。” 一直安静站着的秘书官像是终于看不下去似的问:“你在胡闹些什么!?” “胡闹?”方洄歪着头想了想,很快就摇头解释道,“我这是在跟你们谈条件,也许今天买两颗容易,明天可就没那么轻松了,毕竟谁都不知道这次波动会持续多久。” “这是我们第一指挥部的事情,不需要你操心!” “你们应该知道外界对你们关押我的事有很多意见,考核赛刚结束,正是大家挑选指挥部的时候,我不认为这对你们有益处。” 方洄没给她们说话的机会,她继续为自己的条件加码:“外界的评价很重要,况且……你又能关我多久呢?” “反正,帝国的人一来,我肯定会被带走,”她停了下来,睁开一双圆眼,眼尾弯起弧度,朦胧的睡意全无,闪着一丝狡黠,“我不会什么都不干就这么走的。” 秘书官那对墨色长眉蹙在一起,她有一种和冯念如相似的上位者的气场,但此时,那种无可撼动的气场却因方洄一个动作散了许多。 方洄耸耸肩,对着秘书官装光脑的口袋扬了扬下巴。 冯念如一眼就看懂这个动作,军用靴子一脚落地发出很实在的响声,秘书官阴沉地警告方洄:“你最好没干什么!” 闪动的论坛消息持续刷新着光脑屏幕,装不下的消息被“999+”所概括,帖子是由匿名用户发布的,内容很简单,只有一张仰拍的单人照片。 1L:好美一姐!爱看,多发。 2L:小洄!!这死手铐是什么意思!!?? 3L:第一指挥部在搞什么啊?一点证据都不放出来,随随便便就抓人。 4L:离谱,对杀人犯还能这么仁慈。 5L:不是还在查吗,这就用上手铐了? 6L:防范意识太强了,又是精神力屏蔽器又是手铐的,指挥部好样的! 7L:就我一个人好奇这怎么拍的吗? 8L:网友还是太权威了,要不是你们说,我都看不见露出来这么点大的手铐和屏蔽器。 …… 秘书官的视线没停在光脑上太久,倒是怒视方洄的时间更多些。 为了回应她,诡计得逞的喜悦爬上方洄的脸,她发自内心地笑着,直到秘书官走到她面前蹲了下来。 银 色手铐打开,落在方洄脚踝,扣上。 方洄像条被绑架的美人鱼陷在沙发里动弹不得,不过这位美人鱼小姐并没有危机意识,她晃了晃脚,脸上笑意不减地问:“这是什么意思?” “晚点你会知道。” 突如其来的禁锢丝毫没有影响到方洄,她抬腿放在沙发上顺势躺了下去,眼睛一抬对着正在离开的两人说了句:“不送。” 等到门合上,会客室里仅有小鱼擦过水面的水滴声,透明身体的小鱼藏在水里,一条细细的鱼骨游来游去。方洄眼珠随着那忽隐忽现的鱼儿转动,短短几分钟,她就沉沉地睡过去了。 与这一隅宁静截然不同的是,星际论坛上成千上万条评论吵得不可开交。 “现在已经一百万条回复了,指挥官,再不做点什么就来不及了。”秘书官机械似地不断在光脑投影出的光幕上划动,上面快速闪过密密麻麻的方块字,她的眼睛难以聚焦在任何一行上。 智能光幕背面,是整齐排列的36个显示器,播放着这一层部分监控的画面。现在,目光所及之处的一个屏幕角落正写着:会客室01。 “去叫项近泽来吧,他的监察对象有点冷了。” 冯念如没有第一时间让秘书官删除这篇帖子,她深知即便她出手阻断这一切,帝国还是会趁火打劫。 野草丛生,山火不止,要想阻断危机蔓延,就要烧出一条隔离带。 项近泽收到方洄在会客室的消息时,下意识心沉了下去,但心中一个声音提醒着他,随即很快平复下来。 和方洄相处越久,他就越习惯她的思考方式,虽然总有感到惊奇的时候,但因为做出这些稀奇举动的是她,又显得正常起来。 秘书官派来的人把他带到会客室,那人说让项近泽把方洄带回23层。 项近泽在会客室门口站定,久久没进去。 “项队长?”那人反复搓手,眼睛不断在他和门把手间游移,略带讨好地提醒道,“门没锁。” 项近泽瞥了他一眼,那人顿时身体僵直,汗湿的手掌捂上光脑,在屏幕上留下一层雾气。 他回过头沉默地推开门,灵敏的耳朵听见身后传来的小心克制的呼气声。 红色沙发上,方洄睡得很好,她那双有鬼点子时格外亮的眼睛闭着,生来上扬的嘴衬得她很柔和。 这样欺骗性极强的外表让第一指挥部的哨兵吃了不少亏。 有一次方洄在医疗舱治疗,结束后她还睡着,监守哨兵便将她抱起,谁知刚抬起,方洄瞬间醒来直接给对方来了一拳! 从此以后,那些哨兵有意无意地和方洄保持一段距离,一有事就来找他,不是觉得方洄不打他,而是只要被打的不是自己就行。 方洄这一觉呼吸还算平稳,这倒让项近泽感觉惊讶,他把她身上的毯子拢好,双手置于她颈下和膝弯。 身后那人发出窸窸窣窣的动静。 这时他才反应过来,她身上盖的是一条质量极好的毯子,面料顺滑柔软,四周并列整齐绣着精致的金色花纹。 不对劲。 十分不对劲。 16. 01号异种星球 “哎,你看论坛了吗?” “看了看了!我还评论了。” “我找找你发的。” “嗐!刚发出去就被冲到很上面了,现在论坛回复都竞争激烈。” “天呐!” “找到了?” “不!不是!你快看这个!” “啊!!” 街道上,一对正在闲逛的情侣发出洪亮惊叫,他们的脸几乎埋在光脑上,手指放大、缩小打开的照片,穿着制服的高大背影几乎占据了整个画面。 “这照片拍的好糊,手这么抖啊。” “他身前是什么?”女孩两指隔着光脑做着手势,两人视线集中在制服男人的左臂,那里露出来一个小小的、圆圆的头。 “这个……好像是……” “方洄!” 两人异口同声面向对方喊道,又同时低头继续在照片上搜寻更多信息,嘻嘻哈哈地谈论自己的发现和感想。 “她日子过得很舒服嘛,还有人伺候她。” “就算带了精神力屏蔽器,该有的待遇还是有。” “毕竟她很厉害。” 论坛里更是不断涌现出回复,一时之间系统几近崩溃。 1122233L:好糊!比我烧焦的老家还糊! 1122234L:楼上没事吧,别拿自己家开玩笑啊!但真的好糊…… 1122235L:那条毯子好像很贵,金刺绣发着光呢! 1122236L:我问了,不便宜,我朋友有同款,她家买得起蓝石。 1122237L:大户人家! 1122238L:那男的制服是帝国的,这里面怎么还有帝国的事?他们同意第一指挥部瞎关人? 1122239L:联合无证据软禁?太过分了! 1122240L:还以为帝国想让方洄回来,到头来都一样,真能装。 1122241L:嫌疑犯待遇这么好?那我也去犯点事! 1122242L:楼上清醒点,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 1122243L:我老家在异种星球,真的烧焦了。 “哈哈哈,他们回复太有趣了……咦,怎么没了?”女孩刷新几次页面后奇怪问道。 她身旁的男友用自己的光脑搜了搜,几乎确定地说:“帖子被删了。” “好像是……我有点饿了,我们去买营养液吧。” 橙色营养液入口,项近泽终于有时间认真看起光脑上的消息。 许永发来一张模糊照片问这是不是他。 项近泽草草看了一眼,回复他肯定的答案。 许永发来一连串的问号,疑惑又震惊地问了一句又一句。 正当他准备回复时,另一个人打来通讯电话,项近泽回头看了眼熟睡的方洄,沉默了几秒挂断电话。 他给袁向南发去解释:现在不方便接通。 袁向南:照片的事写份报告上来。 项近泽:是。 几分钟后,袁向南又发消息道:方洄到底想干什么? 是啊,方洄到底想干什么? 他也想知道。 为什么上一秒还在23层睡得好好的,下一秒就跑去冯念如面前折腾一通,她想从冯念如这里得到什么? 他想不明白,明明告诉过她只要老实待着,很快就会带她回去。只求她安心养身体,为什么总是惹出事情,如果计划发生变化,他该怎么保全她? 光脑上闪着许永发来的信息,他汇报自己带队去了几个异种星球,异能量波动对这些星球都造成了或大或小的影响,帝国几乎停止所有开采行动。 许永:还好帝国的异材料库存够多,不然还是要冒险去采集。 许永:我听说,第一指挥部硬着头皮去开采,有几个哨兵没回来。 蓝石诱发他狂化那天,医疗部确实来了个满脸是血的人,异能量波动的时候有伤亡很正常,但这么一听,第一指挥部这次的损失似乎比往常要大上几分。 事实正如项近泽所推测的,冯念如头疼地看着那份牺牲名单,巨额抚恤金加上他们购置蓝石的费用,等到波动结束,第一指挥部还要熬上一段时间。 “冯指挥,你也知道现在异材料正是紧缺的时候。”商人脸上的皱纹叠成一层层褶子,谄媚的神色飞出光脑,带着利益至上的气味熏得冯念如闭上了眼。 她面色不改,一息后睁开眼,得体优雅地给了光幕里的人一个眼神,示意他继续说。 商人接着吐出他准备好的说辞:“波动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结束,很多雇佣哨兵都不愿意去异种星球,来源断了,我们也是要吃饭的,这批蓝石大家抢着要,不是我坐地起价,只是形式如此,您一定能理解……” “好,”冯念如点点头,商人瞬间喜笑颜开,眼尾的皱纹挤出更多褶子,他原以为还要费些口舌,没想到这么顺利,正当他准备感谢时,只见冯念如做了个陌生的手势,紧接着说,“那就算了吧,祝你生意兴隆。” 商人突然神色大变,他颤动的眼珠展露出慌乱与后悔,甚至有点愤怒,他质问的话才起了个头,冯念如就果断地关掉了光脑。 “方洄醒了吗?” “还没有。” “收拾两份物资,等她醒了就让她去01号异种星球。” “两份?” 茶杯放在茶托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冯念如继续看起那份牺牲名单:“方洄都要走了,帝国的人还留在我们这儿,不合适吧。” 一天后。 方洄刚睡醒,怀里就被塞了一个背包,几个监守哨兵围着她给她拆手铐和精神力屏蔽器,转身又拿了个新机器戴在她脖子上。 “定位器,如果发现你不在01号异种星球就会立刻引爆。”监守哨兵如释重负似的将她带出23层。 “从头开始引爆?” “从头开始。” 方洄挠了挠脖子,不知道是不是这话听着严重,她觉得脖子热热的。 “怎么出汗了?”项近泽递来深蓝色手帕,方洄十分自然地接过,这样私人的物品,她像对待一杯水一样。 监守哨兵忍不住偷偷想:难怪大家都猜他们俩的关系,这不叫人误会才怪呢。 方洄白了他一眼,说:“我现在没带精神力屏蔽器,知道你在想什么。” “嘶!”监守哨兵赶忙松开控制她的手,将这个大麻烦丢给了项近泽。 第一指挥部准备的物资背包很重,里面大大小小的东西塞得很多,有用的、没用的,不要钱似的给。 因为背不 动这个重量,方洄只能拽着背带将包拖着走,直到项近泽看不下去提了起来:“好好走路……” 在外得守点规矩。 他没把后面半句话说出来,心知方洄不爱听,又显得他管太多。他心里正这么想着,身边的人果真不耐烦道:“知道了知道了,你比我老师还老师。” 他们坐着星际飞船一路直奔01号异种星球,项近泽把这个星球的相关资料传给方洄,这是他第一次见她认真做一件事,这件事还是学习,这么一看,他真的像她的老师。 方洄对这份资料内容本身不感兴趣,倒是对它的整理方式感到好奇,该说是……很有项近泽的风格。从简单的概况到详细的生物环境,都被分门别类一一排序,找起来很方便。 但她没看几分钟就腻了,把光幕一息,吃了几口饭,心思又被窗外的景象吸引去了。 01号异种星球从上看去整个灰蒙蒙的,包裹着一层低沉的宁静,从上空望去异种星球的分界很明显。 一处是混沌区,异种们生活在这片属于它们的广袤领地。 此时,浓浓的迷雾淹没这块区域,这便是休眠期,当它们领主的核心被夺走,整个混沌区就会被迷雾笼罩,其中的异种也将沉沉睡去。 另一处小小的没有迷雾的部分是供人类生活的区域,大家称之为生活区。 “01号的迷雾没有消散的迹象,落地后我们去补给站住几天。”项近泽等着方洄吃下最后一口,叫来星际飞船服务员收拾碗碟。 方洄随口应声,发出一个极轻的字符,象征性地回答他自己听到了,接着便径直走向休息室。 “你以前也那么爱睡觉吗?”项近泽看着时间,距离她醒来不过才三小时。 “没有。”倒不如说,以前根本睡不着。 项近泽目送方洄离开,他打开光脑翻着自己的联系人,尝试找到一位有医疗经历的熟人,结果几下翻到列表的底端,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的社交圈子很小。 除了同事和上级,还有几个是曾经一起在圣所上学的同学,每一个都是哨兵,他在心中长叹一气,最后在论坛里找起答案。 方洄这一觉睡到星际飞船落地,项近泽叫了好几次也没叫醒她,最后他背着两个沉重的物资包,横抱着方洄来到补给站。 沿路经过的街道上人来人往,许多人因为他怀抱女孩而警惕着,顺便向他投来不友好的目光,这使他心中那套规矩受到威胁。 他脚步走得快起来,提醒自己下次除非特殊情况,不然再也不能这样没规矩地抱着人走在街上。 一股焦躁感涌上头顶,他快步走进补给站,登记员小心翼翼地询问:“项队长,现在只有一间休息室了,您看?” “一间?” “是的,监测站发出消息后,很多哨兵和向导都来了,大家就等着休眠期一过冲进混沌区里……补给站外面有几家居民房,或许还有空房间,我们可以派人问问。” 项近泽低头看了看还在睡梦中的方洄,刚才经过吵闹街区时,那么响的噪音都没吵醒她,他一度以为她死了。 “就一间吧。”把方洄安顿好,等她醒了,自己就去外面找个地方凑合。 “啊?”登记员嘴巴大张,足以塞进一个拳头,他不可置信地再次确认,“一、一间吗?” 17. 进入混沌区 登记员的问话让项近泽一愣,以为自己表达不清楚,他又回答了一次,对面的登记员磕磕巴巴地应下,在终端上手忙脚乱地操作着。 “他的意思是,你要跟我住一间?” 方洄一动不动,连眼睛都没睁开,就这样突然开口说话,项近泽一下就明白自己刚才的罪白受了。 “你早就醒了为什么不说?”项近泽不管她是否愿意,弯下腰就让她下来自己站好,方洄不情不愿地倚靠在柜台上,拦住登记员的动作,道:“我们不住了。” 登记员再次瞪大眼睛,在方洄和项近泽之间来回看:“这,这……不要了吗?” 项近泽劝她说:“外面的条件不比补给站好,你在这里也安全。” “哪都不住,我们去围墙出入口。” 登记员赶忙提醒道:“不对不对,监测站说还有七八天迷雾才会散去,你们现在不定下休息室,今晚就没睡觉的地儿了!” 方洄淡淡一笑,转身离开,中途想起什么,对着登记员点了点头:“给我们定两间,三天后的。” “你得到了什么消息?”项近泽背着两个人的包跟在方洄身后,见她一路熟练地朝围墙出入口走去。 “靠感觉。” “那不准。” “我的很准。” 星际飞船落地时她就醒了,有无数个蓄势待发的、骚动的声音吵醒了她,那时她就知道,休眠期快过了。 补给站距离围墙出入口近,项近泽带她越是靠近,她听到的声音越多,如今她满脑子都被这些难以名状的声音充斥着。 她不懂异种的语言,却感觉到这气势磅礴的嚎叫带着强烈的对生的渴望。 这一次采集注定不会让他们轻而易举得到自己想要的,方洄心知有一场硬仗在等着她,但她面上不显,反而一下就融进周围一派祥和的景象。 围墙出入口附近有很多小贩,有些卖昂贵的异材料,有些卖廉价的小玩意儿,方洄被一个草绳编制的球形挂坠吸引,小跑至摊贩前蹲了下来。 “十星币一个,如果你喜欢这个的话,这个你也一定会喜欢,买两个有优惠哦。”四十多岁的女人热情推销着,从浆洗发白的破布上提起一个挂坠,两手捧到方洄面前。 方洄接来一看,确实喜欢,但没到要买的程度,她放下挂坠,眼见面前的女人眼中散去光,这时她身旁一直盯着自己的瘦小孩突然开口:“姐姐,你的项链真大!” 那女人赶忙两手死死捂住他的嘴,小孩干瘪的脸颊被挤出薄薄的肉,像两个巨大的眼袋挂在上面。 “对不起、对不起,小孩不懂事,请您……” “没事,”方洄举着自己的光脑在女人手腕处一碰,她似触电般抬起手,对着方洄瞪大眼,直到方洄说了一句才匆忙收拾起东西,“这些都要了,够吗?” 女人又惊又喜,一双颤抖的手抓起她铺在地上的几块破布,几十个新的、旧的挂坠一股脑地卷了进去,她嘴角上扬到一个不能再高的高度又突然落下:“够的够的!这几块布……啊,抱歉,小姐,我、我没有干净的布……我,我……” 与慌张而又惊喜的母亲不同,瘦小孩伸出一只手便朝方洄脖子摸去。 “不行。”方洄干脆站直身子躲开。 “我以后也要戴这样的项链!”小孩不甘心地吼了一声,与此同时,出入口处传来一声惊叫:“迷雾散了!” 顿时,悠闲逛街的哨兵向导们丢下手里把玩的玩意儿,蜂拥至出入口附近,嘴里叫嚷着,直呼不可思议。 方洄把买来的饰品塞进项近泽的背包,她对小孩甩下一句“不行”,身后涌上来的人群推着他们俩往前挤去,项近泽只好把方洄护在身前,跟着人群朝里走。 “咦,方洄?”喧闹之中,声如洪钟的呼喊像遥控器,关掉了附近的所有音源,喧闹一下子泄了气。 项近泽松开拦着方洄的手,这一句话打消了他的侥幸心,从踏入这里时,他就有意无意挡着方洄的脸,生怕别人发现引来不必要的麻烦,现在,麻烦来了。 “方洄怎么在这儿?” “那人是谁?” “那个徽章是帝国的……好像是机动组……” “喂喂喂,这里面的核心还有我们的份吗?” “要不回去吧,我看没戏。” 这些平时在混沌区杀敌不眨眼的家伙八卦起来太厉害,没几句话,有人拍照,有人穿过人群挤过来,一张带疤的脸凑到方洄面前:“小洄!我是你粉丝!” 方洄很适应这种生活,她一改往日情绪淡淡的样子,浅浅微笑回应,甚至有人提出合影,她也欣然答应。 项近泽隐约感觉到她心里憋着坏,他向出入口看了几眼,打头的几个人已经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吸了进去。 “门开了。”项近泽一把拉过方洄便朝出入口走去,身后的哨兵向导们嘴里说着“没希望了”便离开,还有些抱着捡漏的心态跟在他们后面。 01号混沌区还有另一个名字——异甸园,据传这个名字的灵感来源于一个古老的神话故事,故事的创作者一定想不到有一天他的故事里会充满怪物,不过这里的怪物大多为智慧生物,它们在这片领地中建立起自己的文明。 方洄和项近泽一进入混沌区便直冲向前,哨兵背着 体能较弱的向导奔跑在果园中,躲避具有生命的个体,她们的目标很明确——核心。 只要捕获首领的核心,他们的任务就算完成。因此他们不在无意义的事物上浪费时间。 哨兵哪怕背着人跑,脚步也轻巧,他途径一棵又一棵没有叶子、树枝上紧凑挂着红果的树,这些红果外表看来并无威胁,但只有熟悉战斗的人才知道,危险不会浮于表面。 异种听觉敏锐,一旦听到声响,就会引发一系列的连锁反应。 忽然,枝头落单的红果惊醒,一口吞下吵醒它的哨兵,不远处,一男一女异种听到声响急速奔来。 人形异种是最高级的异种,女性异种称为夏娃,男性异种则为亚当,它们统领这片土地,拥有绝对的力量,此时此刻,它们那双空洞的红眼珠正死死盯着两个外来者。 被异种锁定的两人不再赶路,项近泽放下方洄的同时抽出一把玄色弯刀,一体成型的刀,刀把同刀身异样泛着金属光泽,一路蜿蜒延伸至刀背,像一条条蛇攀附这把细长的利器。 红果被扔来的瞬间,它张开大嘴,几排错乱交叠的牙齿排列其中,缝隙里藏着嚼碎的肉末,那把泛着寒气的弯刀仅用刀气便将愤怒的红果劈成两半。 方洄一手轻松接住半边红果,想也没想便朝亚当身上丢去,刹那间,异种狂怒,亚当啃咬下半块果实,身体肿大起来,直至遮挡没有温度的阳光。 项近泽很清楚方洄是故意的,特别是她做完还冲他装出浪漫天真的一笑,他暂且不深究她的理由,反正她也不是每次行动都有理有据。 最先发动攻击的是夏娃,她轻巧起跳,回身扫腿,项近泽早有准备闪身而过,紧接着面前又迎来一记肘击。 好在项近泽不是一般哨兵,弯刀抵挡动作利落,挡下两只怪物的攻击,与此同时他分出心思注意到方洄的视线停留在另一处,她后退的动作不小,不单是他,异种们也发现了。 突然,夏娃侧身绕过项近泽,直冲方洄奔去,项近泽正欲阻止,却被亚当笨重庞大的身躯挡住了去路,他一掌缓慢拍下,掀起飓风,项近泽灵巧躲过。 他眼睁睁看着夏娃离方洄越来越近,一股燥热的气充满全身,伴随亚当的一声怒吼,弯刀快速挥落闪出银光,两块硕大的躯体跌落在地。项近泽顾不上被血糊了的双眼,提刀直奔前方,顶级作战靴鞋底磨出了烟灰。 太远了,使用热武器必然吸引来更多异种,但是…… 夏娃细长又如铁坚硬的指骨弯曲,长着沟壑硬块的虎口对准方洄细白的脖子袭去,就在两个来自不同个体,却都白得瘆人的部位相触及之时,夏娃停住了! 18. 异种交易1 夏娃空洞无神的眼竟疑惑地转动起来,盛怒狰狞的五官被扯开似的舒展。 方洄侧着的脑袋终于回正,她毫无温度的眼直视面前动弹不得的怪物,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无法理解的异种依旧睁大着眼,红色眼珠胡乱打转,鹰爪似的双手从向导面前僵硬地移动到腿侧。她缓缓转身,腿直愣愣地迈开朝项近泽走去。 身经百战的哨兵在见到异种的脸时愣住了,这是一张极其复杂的表情,出现在人类脸上更显诡异,像是有无数无形手在她脸上撕扯,从她的眉头、眉尾到嘴角下巴,每一处都被刻意拉扯,直到她脸上出现一个……类似笑的表情。 异种的每一处面部肌肉都在反抗,她抽动的皮肉在笑脸上表演舞蹈,这张怪异的脸上不时变换着,笑的、怒的、笑的、怒的。 很快,僵直的手抬起,“砰”的一声,项近泽看见了,密密麻麻的丝线反射日光,闪着银白色的细光,从挣扎的异种身上绷断弹开。 花一样,项近泽想起自己曾在古籍上见过一种名叫“盘龙银浪”的花,就像她们一样。从方洄背上盛放的花瓣,细长繁多又坚韧,簇拥保护着方洄这一重要的花蕊,她们齐齐绽放在这吊诡的世界。 真好看,项近泽这么想。摸枪的手一松,弯刀一勾,从蛛丝控制下逃出的夏娃不知出于何种原因呆愣在原地,一秒间,她成了一具横断的尸体。 项近泽用刀挑了下夏娃的肩膀,埋在地上的脸露了出来,那是一张与几秒前完全不同的表情,不如说是,没有表情。 五官如木刻的器官,用黏着剂贴在人皮上,扁平模糊的像纸似的贴在上面,他一定在哪里见过这张脸,但不是在异甸园…… “太阳快下山了。”方洄打断项近泽的进一步动作,她停在项近泽身后,熟练地趴了上去,她在催促他,天黑后就不方便行动了。 “嗯。” 夕阳时分,异甸园被漫天澄光所掩盖,整个世界陷入昏暗的黄色,成对的伴侣一息之间只剩亚当。他们采摘下红果装进竹篮,十颗、二十颗,人们无法看清竹篮中是什么样,只知道不管他们放进多少红果,那个篮子依旧如空的一样。 但在某一个时间点,太阳还未完全陨落前,异甸园的深处传出鸣叫,亚当们像接收到同一个指令一样,他们的手划开胸膛皮肉,面无表情地两手合力折断一根肋骨,泛黄的白骨上挂着粘稠的血,一下子,骨头长出手脚,变成人,夏娃再次出现了。 项近泽赶在天黑前来到安全区,这里是所有人公认的安全地带,三三两两的队伍各自占据一处。 角落里,几个哨兵围在一起,身子最高最壮的一个压着嗓子,偷偷摸摸地问:“她有没有发现我们?” “那还用说?肯定有。”黄毛哨兵仰头伸着舌头接住最后一滴营养液,随手将瓶子一丢,手搭在大块头肩上,接着道,“我看到她给队长打手势,是不是啊,队长?” 被叫队长的哨兵是个矮个子女性,她留着寸头,右耳上带着黑色的耳钉,她给身边的向导递去营养液,很轻地点了下头。 “队长,你说说,她打的什么手势?帝国手势我们都不懂。” “她叫我们过去。” “哎!那你怎么不去?!我们不就是来做这个的吗!”黄毛作势起身,大块头却一把将他按了下去。 “你别乱动,队长肯定有自己的想法。”说完,两人齐齐亮着眼睛看了过来,他们四人一起做雇佣兵已经五年,配合很好,队员严格按照她的安排做事,不过这次却都有些躁动。 大概是因为方洄吧,又是高材生,又是被关押软禁的,几人的八卦心都快跳出胸膛了。 “我拿不准那谁的意思,不知道要不要去。”队长搓了一把脸,透过指缝朝方洄的位置瞄了一眼。 大块头和黄毛挪着屁股靠近队长,心思完全外露出来,跃跃欲试地说:“展开说说,我们一起想办法!我记得他是说……是说保护她。” 哑巴向导也贴近她,嘴里“啊啊”了两声。 “好奇怪,为什么会有人想保护自己的仇人,他的……不是死了吗?” “我看我们得过去,这个工作必须做到位!队长你胆子太小了,这都不算事!” 队长低头失笑,其实她有点后悔接这个工作,她摇摇头,说不去了,大家轮流守夜吧。 三人没有听到想听的,兴致缺缺地、横七竖八地躺下,队长给向导盖了条保温毯,再次望向方洄她们躲藏的石洞。 齐再当时提完需求后,当天又找过她一次,他说:“她要什么就给她什么,但别让她轻易得到。” 队长下意识以为他还是恨方洄,结果他接着郑重补了句:“不许让她有任何闪失。” 说她们哨兵脑子直吧,她确实不理解齐再的目的,也许只有像他和方洄那样的人才懂其中的深意,队长想了想,决定按照这位老板的吩咐做事,方洄要什么,她们就晚半天给。 此时此刻,方洄正整备销毁雇佣兵偷偷塞给的纸条,大约是在出入口人挤人的时候塞进她口袋的,只一眼,她就看出这是齐也的笔迹。 她们两人想法一致,如果帝国这位队长实力不行,就放任他死在混沌区,方洄跟着雇佣兵完成任务就行。 但项近泽完全是靠实力成为队长,这个方案从一开始就失效了。 方洄猫着身子在这低矮的石洞里走来走去,她找不到可以安全处理纸条的地方,项近泽看她一路困顿,来了混沌区倒是精神得像只老鼠,他没管她,斜靠在洞口听着外头的动静。 这不是他第一次来异甸园,也不是他第一次和浅处异种打斗,无论是力量、速度或是智力,这都与往常大有不同。 异能量波动是会使异种能力大增,但通常是位于深处的核心异种,从未有过浅处的异种也受影响的先例,项近泽闭着眼想:得写个报告上去。 正当他思考报告该怎么写时,身边的人总是翻来覆去弄 出不小动静,她嘴里嘟囔着:“地好硬……嗑着疼……” 他从包里掏出自己的保温毯铺在地上,方洄嫌不够,他又脱下外套铺了上去,她还是摇头。 “没东西可以铺了。” 不知她怎么想的,就这么盯着他的腿看了起来,他顿时觉得自己的腿麻麻的,有什么东西爬了上来,项近泽不安地动了下,转身背对她,尴尬地说了句:“早点睡,明天还要赶路。” 说完,他下意识想:方洄肯定听不进去。 却如他所想,方洄在他背后闹出窸窸窣窣地声音,没多久他切切实实地感受到一个东西顺着他的背爬了上来! 是方洄的精神体,一只小小的蜘蛛,它爬到项近泽手臂上,然后强势地闯入他的精神域。 他发出一声懊悔又幽怨的叹息声,即便被方洄闯入精神域好几次,他还是不习惯这种感觉,她既不攻击,也不治疗,带着另一种目的,如野马般在他的图景里狂奔。 项近泽不得不请求她休息,他叫出黑狼,这只庞大的野兽在这逼仄的空间里实在是委屈,它蜷曲身体侧躺下,方洄被挤在石洞的深处角落里,却难得没有发脾气。 反倒是亮着眼睛,快快乐乐地把脸埋了上去,毛茸茸的狼毛上似是长了一个人。 项近泽这才意识到,原来她喜欢毛茸茸的东西。 方洄借着黑狼伸来的尾巴爬上狼身,整个人陷在毛里,安静地躺了下来。她的精神体从项近泽身上跳了下来,八条小腿噔噔噔地跑起来,急停之后一个起跳,稳稳地落在黑狼脑袋上。 仿佛刚才的吵闹和她周身的烦躁是一场梦,一时之间,石洞里静得像是没有人。 为了表达感谢,小蜘蛛比起主人来更懂事些,它趴在黑狼脑袋上勤勤恳恳地开始疏导工作。 是很温柔的疏导,让人身心愉悦、精神放松,不知不觉间,项近泽竟睡了下去。 这场意料之外的治疗很快结束,在这一瞬间,他便醒了过来,下意识地朝方洄那儿看去,见她刚好睁着一双才清醒的眼,瞥了一眼自己。 项近泽以前猜想她觉浅,是因为正常人睡眠呼吸不会总是乱的,她在第一指挥部时爱睡觉,他认为那是残留的镇静剂作用。 这一晚证实了他的猜想,方洄不仅觉浅,还少。 他和方洄两人一个坐一个躺守着夜,偶尔项近泽会闭眼睡上一会儿。 “项近泽!”精神域里出现方洄警惕地呼喊,哨兵瞬时睁开双眼,右手握紧胸前的武器,随后,从远处传来了细微的脚步声。 这里明明是最安全的地带,怎么会有这么多异种的气息! 项近泽身子往里挪了挪,把方洄和黑狼护在身后。 渐渐的,成群悄无声息的异种慢慢逼近,外头传来了几声凄厉的惨叫,而后,石洞的不远处,一个个异种排列成队远去,消失在项近泽的视线里。 却不料,队伍最后一个异种,停下脚步,回身,脱离了队伍。 19. 异种交易2 异种四处徘徊找寻着什么,他慌乱地踩在泥土上发出“噗噗”的声音,一声接着一声,一声比一声近。 方洄讨厌这种被动的感觉,一只落单的异种而已,又不是打不过,站在黑狼头上指甲盖大的蜘蛛突然来劲了,它起跳落在弯刀上,被项近泽一把抓住。 【干什么干什么!】 项近泽竖着手指放在唇前,如猎鹰紧盯猎物,哨兵敏锐的眼锁定异种,那双人形的腿停在石洞不远处,突然,他双腿迈开跑了起来,直冲向这处矮小的石洞。 与人类无异的躯体猛地钻入,红眼睛似死鱼眼一般朝方洄看去,他一改方才的急切模样,嘴里嘟囔着异种的语言和人类的语言:“……不对……不是她……啊……啊……” 刀光一闪,弯刀横在亚当脖子上,却发现亚当没有任何进攻的意思。 亚当语速极快地说了句异种语言,见面前两人只皱着眉没有其它反应,立刻改口说:“帮帮我,帮帮我,夏娃不见了,她不见了!” “大家都不帮我,他们都不信我,真的不见了,不见了……”他跪在人类面前乞求,执意让她们帮帮他。 方洄和项近泽对视一眼,混沌区太异常了,不仅是异种的能力大增,就连平时最为安全的地带也流了血,空气中漫是血腥味,现在,一只异种竟然寻求人类的帮助。 一时之间,石洞里回荡着异种低语的哀求,方洄揉着黑狼软乎乎的耳朵,答应下来。 亚当惊喜地抬眼,连忙点头道谢,他自言自语般说道:“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会答应,你果然和她很像,和她一样善良。” 项近泽收刀动作一滞,锐利的眼扫过亚当,胆小的异种顿时缩着脑袋躲到一旁,结结巴巴地提议道:“这、这里,不安全,等会儿他们还会回来,你们可以去我家。” 方洄干脆起身,拖着她那沉重的背包走了出去。 亚当的家很小,一眼就能望到头,小房子没有灰尘也没有脏污,只是那些足以藏身的家具被掏得一干二净,里面的东西成堆散落。亚当尴尬地挠了挠头,带着他们朝后门走去。 项近泽紧跟在方洄身边,他的顾虑很直接,混沌区的常态被打乱,即便落单的异种也有不小的威胁,他不放心方洄,尽管他知道她很强大。 亚当打开后门,带他们来到房子后面一个更小的储物室:“你们住在这里。” 方洄没有任何意见,她点头应声,还帮亚当搬出几个大物件,一下子储物室里宽敞了不少,方洄热络地和亚当说话,聊着聊着,三人踏进储物室席地坐下,像在简陋的房里开起谈心会。 “你不叫亚当?”方洄惊讶地捂着嘴,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秘密,而说这“秘密”的异种却不好意思地笑了下,他用一种近乎痴迷的语气说道:“首领亚当的名字叫亚当,我们只是首领的影子,不配拥有名字。” 红色眼睛在昏暗的储物室里发着光,项近泽看见他们头顶处的银器上划过一抹红,异种接着体贴说:“不过你们可以叫我亚当,我知道人类喜欢叫名字。” 方洄点点头,甜滋滋地喊了声他的“名字”,她又问起另一个异种:“那夏娃呢?你叫她夏娃。” “夏娃,我的夏娃,每个夏娃都叫夏娃……”他神情落寞,好似下一秒就会哭出来,方洄安抚性地拍了拍他的肩,他重振起精神,“明天是首领夏娃的加冕仪式,神殿的圣果可以看到过去和未来,一定能帮我找到夏娃!” “我们能帮你做什么?” “加冕仪式结束,大家回去的时候,我吸引大家注意力,你们去殿台上拿下圣果,用完我们再回去就好了。” “好,你放心吧,明天一定会找到夏娃。” “谢谢你,你真好。” 方洄笑了下,起身把亚当送出储物室,空气里的难闻气味散了些,方洄转过身,连带脸上的笑意消失,项近泽一时不明白她到底要不要帮异种。 也许她偶尔还是有一颗善良的心的,毕竟冷血无情的人不会买下穷困潦倒母亲的全部商品。如果她想,那么他会配合她的行动。 现在,更重要的是让她好好休息,向导的体质弱,她的更是差到极致。 他放出黑狼,方洄眼睛突然亮了下,她冰凉的手伸进黑狼脖颈毛发里,项近泽不禁缩起脖子。 在异种说的“安全”处过夜并不是一个明确的选择,项近泽不信任异种亚当的每一句话,他攥紧弯刀刀柄,哪怕有困意也不敢合眼。 被他护在身后的方洄陷在黑狼身上,苍白如鬼般的皮肤与黑毛形成强烈对比,甚至她的嘴唇也没有血色,项近泽离开第一指挥部前特意去找了小雯医生,她说方洄比常人虚弱,最好的办法就是休息。 小雯医生说完这句话后,深深地叹了一气,项近泽和她无奈地对视,一下子就懂了双方不约而同的想法——方洄可停不下来。 项近泽从包里拿出提神剂,细长针帽刚取下,身边人眼睛都没睁开,说:“你睡,我守夜。” 握着提神剂的手犹豫一秒后将针帽盖了回去,他斜靠着闭上眼,把自己的安全交给她。 小蜘蛛绕着亚当的房子四处搜查,寻找项近泽提到的血腥味来源,两人原以为是他沾染了安全地带死亡哨兵的气味,但那股浓烈的味道在他们走进房子时达到顶峰。 它搜寻一圈没有找到任何可能流血的生物,在方洄吩咐后钻进房子后门的缝隙中,彼时,房间里已经不再有成堆的杂物,每件物品摆放整齐,亚当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他四肢伸得笔直,躺在木板床上,没有床垫,身上一套一直穿着的粗麻布衣裤,这不像是在自己家里睡觉,倒像是临时找了个破旧旅店住了下来。 忽然,他转动头颅,像生锈的机器一般,一顿一顿地面向小蜘蛛,那僵尸一般挺直的躯体毫无动静,仿佛头和身体是两台不相连的器械。 戴着姣好面容的头45度转向,左脸紧贴床木板,在黑夜中发光的红瞳成为导引头,锁定闯入的外来者。 小蜘蛛的八条腿飞速疾驰,毫无规律地在房间里奔跑,无论它跑去哪,那双红瞳一只跟着它转,却没有制止的意思,意识到这点后,小蜘蛛更是肆无忌惮地检索每一寸角落。 这一夜在危险的环境下,竟然意外的平静。 方洄的精神体几乎将这附近翻了个底朝天也没发现异常,异种亚当不仅不阻止她们,早晨时还关切地问她:“要不要再多休息一会儿?” 就连去神殿的路上,亚当依旧说着:“如果太累就再休息休息。” 方洄拒绝了他的好意,和项近泽扮演一对亚当夏娃混进其中,他们身上涂着亚当的血掩盖人类的气味。 神殿是座白金色的建筑,支撑柱是雕刻的女像,每张人脸神 态各异,伫立支撑起上方堆砌的砌块,顶部是中空的穹顶结构,日光透过正中心的圆洞落在一颗人头这么大的红果上。 红果边上是团聚生长的蓝色晶石,闪着刺眼的光芒。 亚当夏娃们聚在台阶之下,两两站在一起,空旷的建筑里是死一般的寂静,方洄放出几根细小的丝线窥视异种的心声,传来的画面无一例外全是虚无的,在不易察觉的一角,方洄发现了微弱的信息。 那是一个带有极淡色彩的景象,她尚未来得及捕捉,只见身旁寻求他们帮助的亚当神色紧张地四处张望,随着那抹景象消失,亚当亮起希望的脸上再次恢复了死寂。 与他的心情相反,其他异种们发出阵阵欢呼,数十阶台阶之上,首领夏娃和首领亚当出现了,他们的外貌和其他异种并无区别。 以往异甸园从没有过加冕仪式,这个时间首领们会独自待在神殿,哨兵与向导就会找来打一架,最终取下首领核心和神殿红果便会被进入休眠期的混沌区赶出去。 此时,方洄和项近泽站在异种之中,面对从未见过的情形只能见招拆招。 首领们在神殿红果前站定,一顶金色王冠落在首领夏娃金发上,就好像王冠是用她的头发做的,异种们低头作祈祷状,嘴里念着:“无上之冠,你与我共生。” 共生?方洄瞥一眼身边的亚当,如果是共生,这个落单的亚当又是怎么一回事? 她学异种低头念词,表面上看虔诚得像他们其中一员,实则眼睛藏在头发下四处乱瞟。项近泽不如她“虔诚”,很重要的一点是,他担心呼吸太频繁,会受到蓝石影响,所以他有意屏气,提前进入战斗状态。 异种们齐声反复念着,方洄和项近泽对视后同时将手背至身后,他们计划在所有异种聚焦在首领身上时,直接发起攻击。 他们不打算在神殿久留,一旦项近泽受到蓝石过多影响,不仅任务会失败,两个人很有可能命丧于此。 正当两人准备时,拥有最高智慧的首领们立刻察觉到异常,首领亚当抬手指向下方两人:“你们之中有异者!” 庄严肃穆的诵读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愤恨吼叫:“异者!异者!异者!”异种们冲向中心,怒吼声不止,无数双手朝他们伸来。 “等等!等等!首领!至少留下她,她身上有夏娃的气味,她不是异者!我找到了,我找到我的夏娃了!”亚当将方洄拽到自己身边,急切向上嘶喊,为了证明方洄是“夏娃”,他一口咬破她的手臂。 鲜血冲出皮肤,染湿了她整条手臂,亚当咬得极深,方洄的骨头似乎在一瞬间感受到了他的牙齿。 亚当高举她的手臂:“你们闻,她是同类!” 方洄:这就攀上亲戚了?不好吧? 怒目凶恶的异种几乎快要贴在方洄身上,冰凉的鼻息掠过她的皮肤,激得她打了个颤,在这种距离下,方洄根本躲不过他们的突袭,她理直气壮地接受了异种的宣判:“嗯,对,我是。” 异种仔细嗅闻方洄的血液:“对的对的,自己人。” 下一秒,群起攻之的异种们毫不犹豫地转向项近泽! 空旷的神殿里,响彻起洪亮整齐的驱逐声:“他,他,异者,唯一的异者……” 瞬间,异种将项近泽围了起来,他们拥挤着、叫喊着,神殿充斥着诡异的回声,宣告外来者的死亡。 20. 神殿终战 一束蓝绿色脉冲波射出,十几只异种身上出现巨大的、被灼烧过的洞,白金色的石砌染上鲜艳的红色,又一束脉冲波后,项近泽从清理出来的道上跑了出来,他焦急喊着方洄名字,下一刻却笑了起来。 落单的亚当被银蜘蛛踩在脚下,银色光滑的蜘蛛腿穿过他的身体,像垃圾似的丢在一旁,方洄听到声音问他,仿佛方才被异种抓住咬了一口的不是她:“叫我干什么?” “没事,你没事就好。” 方洄抽出别在腰间的脉冲枪,对着追着项近泽的异种不断射击,她的准头一般,偶有失误只能射杀一个异种,但这样也帮了项近泽减轻不少负担。 项近泽的弯刀太显眼,他们没带来任何冷兵器,身上可携带的热武器和能源有限,再怎么节省,也抵不住满建筑的异种。 异种咆哮着、怒吼着,通红的眼睛烧着火,异种近乎发疯地朝方洄袭去。 “帮助异者的同类,叛徒,叛徒!杀,杀!” 黑狼一刻不停撕咬飞扑而来的异种,即便是蝼蚁,成千上万只也难免会使人为难,很快,他们的能源告捷,项近泽采取最原始的战斗方式——徒手肉搏。 夏娃是他们优先选择的攻击对象,当夏娃死亡后,她的伴侣会随之变得行动迟缓,也许只有这点能体现他们所说的“共生”。 夏娃们渐渐减少,亚当们终于意识到人类的狡猾,他们尖叫、怒号,噪音袭击着哨兵的每一寸神经,项近泽眉头紧皱,出拳速度也慢了些。 他没有让方洄帮他维护五感,攻击型向导在战场不可能兼顾维护,就像维护型向导无法同时攻击一样,他听着异种断断续续的刺耳尖叫,偶尔在异种安静时会怀疑自己是不是聋了。 项近泽竭尽全力吸引异种的注意力,拉开异种与方洄间的距离,但拥有智慧的异种没这么好骗,甚至有不少异种发现方洄只能依靠蜘蛛进攻时,便成群结队地扑了过去。 “帝国来的哨兵就是不一样啊,要是我一个人打这么多,早死八百次了。”黄毛扒着女像柱目不转睛地盯着项近泽,大块头也在一旁赞叹佩服。 而队长的注意力全然在方洄身上,她不够了解她的实力,所以当这么多异种冲向她时,她犹豫了起来。 “再怎么厉害也是向导,她的武器都用光了,走吧,不能再等了!” “好,走!” 黄毛将背上的刀丢给队长:“这个从异种家里带出来的东西给你。” 躲在远处的雇佣兵终于动身,大块头和黄毛保护哑巴向导来到方洄身边,队长直冲项近泽,丢去一把刀,项近泽起跳踢飞一个异种,单手接住了他的弯刀,玄色刀出鞘,异种一时处于弱势。 只可惜这样的局势没有维持太久,不知何时不见的首领出现了,首领夏娃挡在首领亚当面前,她的背脊上展开白骨做的翅膀,像是反向生长的肋骨延伸成翅,她飞在空中,权杖挥舞,细小成群的棕色尖刺如雨落下。 “我去!这什么东西,痛死了!”黄毛一边叫唤,一边躲开,还不忘拉着大块头逃出首领夏娃的攻击范围。 “哎哎哎,躲了向导怎么办!”大块头顶着痛又跑到向导们身边,最后一发子弹用完,他抡起大锤砸向异种将他压成肉饼,黄毛龇牙咧嘴地吸着气,手上也是一刻不停地劈砍异种。 方洄指了指首领夏娃,蜘蛛的丝线朝空中飞去,却无功而返。 “首领夏娃没有精神意志。”她叫住黄毛,让他配合她攻击夏娃,“我去引她,你尽可能攻击。” 项近泽和雇佣兵队长刚解决完一大批异种,刺雨落下,饶是雇佣兵队长这样能忍的人,还是“嘶”了一声,项近泽却一副毫无感觉的样子,冒着刺雨就冲到首领亚当面前,丢下一句:“这些交给你。” 偏偏首领夏娃像首领亚当的保镖一样,各式各样的机械式招数向项近泽打来,挡在首领亚当面前寸步不离。项近泽只好优先攻击首领夏娃,却在她举起权杖时,所有异种此起彼伏地叫了起来。 哨兵们几乎同时停了下来,但强大的意志促使他们咬牙战斗,几次攻击就需要一个漫长的缓冲时间,黄毛最先跪倒在地,嘴里还不忘吐槽一句“这什么无能狂怒”,大块头挡在他前面,却也撑不了多久。 几人耳朵开始渗血,异种的攻击不停止。一只异种悄然接近弓着腰跪在地的黄毛,异种的拳头如钢铁坚硬,如风快速侵袭,“草!”黄毛咒骂一声,武器沉重得难以持起,那一拳头下来,他肯定会昏过去! 忽然,一条细如蚕丝的银线自他头顶飞出,尖针一般刺入异种的眼睛。 “见鬼,头上长虫了!” 异种的痛苦尖叫雷鸣般震痛耳朵的每一寸神经,黄毛喷吐出一口鲜血,预想的拳打晕死没有发生。 异种的拳头偏离原轨道,重击在他的手臂,是黄毛能够忍受的脱臼。 与此同时,哨兵们都受到了卑鄙的突袭,大块头的后背被劈出一条长长的伤口,雇佣兵队长和项近泽身上也都留下了大大小小的伤口。 哑巴向导能力有限,暴涨的声量使她难以应对,五感维护是向导唯一一个不需要肢体接触就能实现的能力,但这很考验向导的实力,维护人数多、强度高都需要向导损耗大量精神力。 她急得直跺脚,看着义无反顾地冲向首领夏娃的方洄,一股忮忌到怨恨的情绪油然而生,如果方洄是维护型向导就好了,有如此强悍的实力保护,她的朋友就不会这样痛苦。 下一秒,一阵强大的精神力覆盖四位哨兵,听力屏蔽的瞬间,哨兵们立刻振作起来,黄毛冲着哑巴向导竖起大拇指,嘴巴张合,是“好样的”。哑巴向导对他摇摇头,指了下方洄,黄毛徒然又是震惊又是惊恐的张大嘴巴,打了个“怪物”的手势。 项近泽也对此感到惊讶,原来她几乎可以算得上是全能向导,而此时,这位向导正在完成她的“攻击”任务,她抛出蜘蛛丝,捆上首领夏娃的脖子一拽,正在阻挠项近泽的异种瞬间从他面前飞了出去! 方洄接连的壮举使他都不由感叹,欣赏之时又多出一份疑惑:“你什么时候力气这么大了?” 声音被异种的尖叫声覆盖,跪倒在方洄身侧的首领夏娃高举权杖,坚硬的棍状物狠狠敲击她的膝盖,向导猛然跪地,于此同时,躲在石柱后的黄毛丢掉丝线末端,回身一刀砍下白骨翅膀。 异种们的叫声戛然而止,方洄因受伤也停止了听力屏蔽,正当项近泽 向首领亚当砍去,面前真正的怪物暴怒。 他的肋骨破出皮肉,与首领夏娃的肋骨长度延展不同,他是宽度上的变化,每一个肋骨粗大到足以支撑起他的上半身。异种首领不再使用双腿行走,他身体前倾,23根肋骨代替腿,同时着陆掀起强大气流。 项近泽被这股气流冲退数米,胸腔汹涌铁锈味,似有江水喷薄而出,堵塞他整个喉咙,窒息感随之袭来,终于,鲜红血液喷吐而出,他才得以深吸一口气。 还未等他调整状态,首领亚当的数多条腿动起来朝首领夏娃跑去,项近泽紧随其后,吐出最后一口血,刀柄上蜿蜒的玄色图纹在光照下涌动,一刀下去,首领亚当翻滚躲避。 黄毛和银蜘蛛齐力,将首领们拉开距离,断翅的的首领夏娃挥动权杖,普通异种们的叫喊再次压制住哨兵,方洄勉强屏蔽哨兵们的听力,她被哑巴向导和她的金毛精神体护在身后。 “真可爱。”她摸了一把金毛的大尾巴,那只正在严肃工作的大狗瞪了她一眼,仿佛在控诉她,方洄回以无辜的眨眼。 她望着在场不算少的普通异种,大块头和其他精神体勉强能抗住,她冲雇佣兵队长打了手势,队长立刻直冲首领夏娃奔去。 银蜘蛛丝线拽走首领夏娃的权杖,黄毛和赤手空拳的首领夏娃打得有来有回,异种不知疼痛得进攻,那双如铁坚硬的四肢踢打在哨兵身上便能留下淤青。 有了队长的加入,哨兵们占上风,几分钟后,两人配合,队长双手剑交叉、分开,首领夏娃身首分离。 看到“共生”的伴侣死亡,首领亚当不再与项近泽缠斗,他转而再次奔向首领夏娃,缺少一条腿的异种跑起来很不协调。 项近泽紧咬不放,立刻跟在他身后追着打,又是弯刀劈砍,首领亚当故技重施翻滚,却被刀柄上的涌动着的卷了过去,一刀断臂,首领亚当浑然不在意,继而冲撞爬向伴侣。 他的速度飞快,黄毛和队长被他的冲劲吓得后退。他的肋骨腿环抱住首领夏娃的尸体,腹部中心的皮肉展开,尸首卷入其中,皮肉再次愈合,生出一只新的腿。 “他他他吃进去了!”黄毛惊叫跳开,“呕”了一声,其他人的脸色也没好看到哪里去,这对于大家来说都算是冲击,异能量波动对混沌区影响太大了。 方洄去过很多混沌区,却也是第一次见到异种吃同类,特别是这两异种长着人脸,像人吃人一样。 吃了伴侣的异种拥有了新的力量,他肆无忌惮地攻击哨兵,项近泽几次攻击都被完美避开,雇佣兵队长也被他盯上,两人被打得节节败退,异种强劲一击后,雇佣兵队长被甩飞出去,猛地撞上石柱。 没有首领夏娃的权杖,普通异种照样又尖叫起来,但这次听着更像欢呼。 失去听力的哨兵们应对困难,长期使用超负荷精神力的方洄也渐渐撑不下去,她开始出现头晕脑胀的症状,银蜘蛛也在慢慢变小。 她环顾四周,希望找到一个突破点能够快速解决这场战斗,刚好,她看见雇佣兵队长给项近泽打手势,示意让他配合。 方洄立刻冲他们摆摆手,接着也做了几个手势,两个哨兵短暂懵了下,不等他们回应,方洄已经行动了。 21. 养母 银蜘蛛再次膨胀变大,抱怨声通过共感传入方洄的脑袋,她无视后一刻不停地下命令,银蜘蛛腾空跃起,跳至首领亚当上方。 两条蜘蛛腿斜向内插进左右两侧的肋骨腿缝隙间,银蜘蛛驱腿重力下压,笔直的肋骨腿发出破裂的声音,异种再次侧翻,连带着银蜘蛛也侧倒在地,怪物除了23条肋骨腿还有两只手。 “同类!为什么帮助异者?!”首领亚当和银蜘蛛扭打在一起,他的几条肋骨腿被刺穿,银蜘蛛的腿也出现伤痕。 首领亚当的质问没有停歇:“为什么!为什么!同为异种为什么要害我?!” 【闭嘴!】 【吵死了。】 【什么同类?】 【劣等异种。】 …… 一句一句,无机质的声音传入首领亚当的大脑,如同上位者的怒火燃烧他的身躯,异种首领的尊严被银蜘蛛踩在脚下,屈辱和愤怒使他不再纠结于同类为何要自相残杀。 他双手掰断禁锢他的两条蜘蛛腿,谁知又有两条缠了上来,正当他再去折时,两位优秀的哨兵手起刀落,一位双手剑砍断他的双手,一位弯刀以极优雅的角度割断他的头颅。 首领死亡,剩余的异种们收起欢呼,抱头鼠窜,黄毛和大块头乘胜追击,一时打得极为畅快! 方洄靠在大金毛身上几乎快晕死过去,鼻血流下沾湿衣物,她本就没有完全恢复,这样高强度的滥用能力,使她如干枯植物般虚弱无力,银蜘蛛也到达极限,卷起两条断腿回到精神域里。 项近泽把方洄交给雇佣兵队长,他拿走神殿红果和蓝石,弯刀如西瓜刀一样将首领开膛破肚,他的肋骨腿在他咽气那一刻回到了身体里,项近泽劈断他的肋骨,将战利品一一收好。 “咦,那些蓝石没失效?”大块头从项近泽这里分得一些战利品,捧着装有蓝石的特殊盒子好奇得看了又看,甚至想打开盒子一探究竟。 “这次的蓝石效果很好。”项近泽提醒他保护好盒子,“我们没受影响是因为方洄一直在保护我们。” “她竟然还有余力给每人做维护?!我知道她厉害,没想到她这么厉害!” “对,她很厉害。”这是项近泽第一次遇到能够维护士兵不受蓝石影响的向导,如果不是在黄毛头上发射出丝线,他也没有注意到每个人脑袋上都顶着一个蚂蚁大的小蜘蛛。 她是怎么做到将精神体虚拟化的?真是不可思议,就像每一个分身都是真的一样。 混沌区开始驱赶异者,眼前的所有景象变成了层叠的波纹,哨兵们利落收拾起异材料,项近泽背起方洄等待混沌区强制传送。 迷糊间,方洄听到项近泽问她:“你经常这样吗?” “哪样?” “以自己为诱饵乱冲一通。” “有用就行。” 他无可奈何地叹气,小声提醒她:“以后藏东西要藏好点,你那张纸条一眼就能发现。” “我根本没想藏,你看了吗?” “没看。” 方洄想说看了也没关系,不过就是雇佣兵的事,想来他也能猜到,至于他知不知道雇佣兵是齐也派来的,那不重要,没有证据的事,她都能狡辩。 一群人被传送出去后,第一指挥部的人早就等在出入口,她们接过战利品,拆除方洄身上的定位器,其中一个人公事公办地说:“已经有证据证明你的清白,第二指挥部的人很快就来接你。” 方洄晕晕乎乎地瞎应着话,鼻子上还塞着一团纸巾止血。 她们又问项近泽接下来的安排,他一边往外走,一边心急回复说:“等方洄被接走,我就回帝国,帮我谢谢冯指挥这几日的照顾。” 项近泽在拥挤的街道上推开路人,嘴上不停说着“抱歉”,他察觉到背上的人逐渐脱力,环在他脖子上的手耷拉着,他脚步越来越快跑了起来。 当补给站出现两个受伤人员时,大家都会以平常心对待,在异种星球这是很常见的事,能治治,治不了就埋了。 但当登记员看到两个下半张脸都是血的人时,差点没忍住惊叫出声,他刚刚接待的受伤人员没有一个看上去这么惨的。 “项队长、方洄,你们怎么伤这么重?!”登记员手忙脚乱地按下急救键,一手指着通道在前面带路,嘴里不停朝里面喊道,“两台医疗舱!两台医疗舱!” 一名医生猛然推开房门:“叫什么叫!医疗部保持安……嘶!您来啦,您这边走,小心脚下。” 医生点头哈腰带着项近泽来到治疗室,登记员对着医生背后狠狠比了个中指。 这间治疗室有四台医疗舱,其中两台已被使用,是黄毛和队长,哑巴向导和大块头坐在一旁安静等着,他们在混沌区里就分头走了,几人默契地装作不认识。 项近泽把方洄放进医疗舱,医生在舱前面板上操作几下得出结论:“伤势不重,很快就能治好,至于精神损耗方面,还是需要多多休息。” 正如医生所说,方洄的治疗没多久就结束了,只不过精神力损耗太大,暂时没醒来,项近泽正准备将她带去预订的休息室,却听见门外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脚步声停在治疗室门口,一个在场的人都熟悉的面孔出现,她环视一圈,最后眼神落在方洄身上,话却是对项近泽说:“项队长,我来接小洄回去。” 来的路上,齐也听见不少人谈论01号混沌区异常,亲眼见到自己挑选的雇佣兵和帝国的队长都出现在治疗室时,她才有了实感,看来这次真的不好打。 她径直走向方洄躺着的医疗舱,项近泽却拦住她抱她的手。 “你准备把她接到哪里去?” 齐也被这一声质问弄得莫名其妙,法律上来说,她是方洄的姐姐,虽然前段时间子爵已经解除了和方洄的关系,但她们之间的联系总归是比其他人深,况且证明方洄无罪后,为了维持表面形象,对外还是宣称为一家人。 要接去哪儿,应该不用跟个外人解释才对,他怎么……哦,是那天折断方洄胳膊,被他记上了。 “帝国修复了队长摄像机,齐也是被异种杀死的。” 齐也礼貌性笑了下,她还不太擅长模仿齐再,有点生硬地接着提醒道:“项队长还没时间看光脑吧?袁组长应该会给你发消息。” 项近泽挡在她面前检查起光脑消息,袁向南确实在不久前给他发了信息,告诉他事情的结果,还说任务结束先回帝国一趟,剩余的晚点安排。上司发话,他当然得无条件照做,只不过…… 他还需要作进一步确认,熟练打开星际论坛,前几个最醒目的帖子都和方洄有关,他点进【帝国新星三人队伍澄清视频】的帖子,一个很短很糊的视频就足以证明方洄无罪。 两点一撇(lv99):第一指挥部道歉! 晚饭吃饭(lv34):在线等一个滑跪。 当宅宅遇上贫穷(lv2):我就说她不可能干这种事,我前几天还在01号异种星球见到她了,很好的人,别人拉着她拍照她都没生气。 洄洄都见(lv99):运气太好了!求照片! 我考考你(lv9):[图片1]……[图片3]最后一张拍的时候还不确定是她,她看摊主带孩子辛苦,直接把东西全买了,你敢想有多帅? 打怪高手(lv28):那个原来是她吗?我就说怎么气质又好,还心地善良的,原来是女神!话说当时她旁边的大高个一直挡着我,我看都看不清女神,错亿! 爱吃湘菜和香菜(lv34):有的人怎么还不道歉! …… 最后方洄被齐也接去第二指挥部,正式加入第二指挥部B小队,成为小队的副队长,只不过她暂时不被允许参与工作。 “光脑改造好了,拆除了帝国安装的监听系统,以后有事可以直接发,还加了个精神力检测系统,试试。” “精神力检测系统?肯定不准。” 齐也找的改造师手艺很好,外壳和屏幕全都换新,就像新的一样,方洄刚夸完,一戴上光脑就听见响亮的警报声。 “看来还没痊愈,再休息几天吧。” “我真的全好了,你没听见医生说吗!”这已经是第三天了,就算来了第二指挥部她还是过着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日子。 齐也翻着队员送来的文件,上 面写着几个异动较轻的异种星球,语气淡淡的,根本没把心思放在她身上:“我听到了。” “我要出去。”方洄转身走向衣柜,翻出卫衣卫裤换了起来。 “医生说的是:暂时稳定。你对自己狂化的样子不了解吗?出去吓到人,第一指挥部又要找来了。”齐也呵了一声,对第一指挥部干的事打心眼里看不起。 “我出去晒晒太阳就好了。” “你当自己是缺维生素?”齐也收起文件,看了眼穿戴好的方洄,走之前嘱咐她,“这时候不要惹是生非,我们现在不如以前了。” 不如以前轻松自由了。 方洄心里清楚,但她更清楚自己从01号混沌区回来后出现临近狂化的原因。齐也前脚离开她的休息室,后脚她就出去了,她把鸭舌帽压低,又把卫衣帽子扯了上去,一路低着头来到星际飞船停靠站。 通往零号区的星际飞船不多,刚好被她赶上一艘,方洄一上星际飞船就把自己缩在角落里,生怕别人认出她。 好在一路上很顺利,她下了星际飞船,在距离补给站一段距离的地方等待转乘。零号区与其他异种星球不同,不仅混沌区没有休眠期,这里还存在着两个生活区,一个是由帝国管辖,另一个名叫自由城,是一座没有领导人的城市。 与帝国管辖的生活区不同,自由城的城墙不够高大,也没有最新的重型武器保护,这样一座伫立在危险深渊中的城市,却奇迹般的,从某一刻开始,再也没受到异种的侵扰。 “自由城!1000星币一个人!”驾驶员挥手高声吆喝完,十几人蜂拥向前,一架外表如残骸般的飞船边挤满了背着大包小包的人。 方洄好不容易挤了进去,乘坐破烂飞船一路颠簸到自由城,她熟练走进巷子,左拐右拐地来到一座平平无奇的小房子前,一共两层楼,还有个地下室,方洄解开门锁把门开出只够一人的缝挤了进去。 一个中年女人站在玄关处等了她很久,她梳着一头整齐的短发,戴着一副红色豹纹眼镜,夸张的眼镜后面,是一双和方洄很像的杏眼,方洄常常盯着这双眼睛会怀疑她其实不是自己的养母,而是真正的母亲。 “怎么来这么迟?”方来舟帮她摘下帽子和背包,仔仔细细地上下打量了一会儿,眉眼低下来心疼地揉了揉她的脸,“瘦了些,最近累坏了吧。” “有点,我最近有狂化的迹象,还有……”在第一指挥部嗜睡这件事还是不说了吧。 “还有什么?” “还有些饿。” 方来舟笑了笑,说来得急没准备,她抱来盒子,里面整齐排列着十几个瓶子:“这一批抑制剂质量不错,你试试,妈妈找了好久找到的。” 她是一名混沌探险家,在混沌区开启时,探险家会找一些雇佣兵保护自己,和他们一起进入混沌区,采集异材料进行研究、再开发,稀有的成品往往比原材料更能卖出高价。 因此她认识不少同行,有些人专门研究特殊的抑制剂,这些抑制剂比帝国统一发的强度要高些,很适合方洄。 方洄随手抽出一瓶,一口全喝了,方来舟又拿来一支营养液,对她说:“我也很久没回来了,家里只有这个,等会儿我去买点菜。” “不吃了,我偷偷溜出来的,要早点回去。”方洄小小抿一口营养液,不太喜欢这个味道又放下了,方来舟看了眼就把这支收了起来。 “齐再最近对你还好吗?” “嗯,还可以。” “那就好,在他们家多个人照顾总是好的,我总是不在家,不放心你。” 方来舟顺着她的头发摸了摸,拿来帽子给她戴好,又把她的卫衣领子提了下,叮嘱几句好好睡觉、好好吃饭,就将她送出门去了。 回到第二指挥部主星球时,方洄没急着回白塔,她在路边随便找了个阶梯坐下,一口一口喝着蓝莓味营养液,她不饿,只是把它当饮料解渴。 和她坐在一起的还有一位奶奶和小女孩,那小孩时不时朝方洄看来,也不算是看她,是看她嘴边的营养液,眼睛亮着光,偶尔伸舌头舔舔唇。 奶奶试图转移她的注意力,讲起了以前的故事。 22. 好人好事 在记载丢失的几年间里,星际开始发生巨大的变化。 “奶奶小时候呀,还会坐在机器上帮忙收农作物,到了收割的季节,田地里到处是收割机的声音。” “后来就种不出地了,收割机成了废铁,吃不饱的时候,又出现了怪物,房子没了、家人也被吃了。” “我知道我知道,后来出现了哨兵和向导,对吧?”小女孩拍了拍胸脯,她的手尽力伸展开比划,抬高下巴壮志凌云地说,“我以后也会很厉害,到时候让奶奶住大大的房子!” 伟大的未来理想还没说完,坐在她们旁边的方洄手上传出异响,光脑的警报声吓到了认真听故事的人,方洄随手把营养液塞进小女孩的手里:“帮我拿下。” 她低头在光脑上频繁点按着,警报声终于关闭。 “姐姐,你的。”小女孩伸手递来营养液,眼睛像掉进去一样,哪都不看就看营养液。 “给你了。” 方洄起身往回走,不再逗留,精神域里异常活跃的精神体在吵着出来,她没有信心能拦下来。 强硬压制精神体带来的副作用巨大,方洄只觉得全身心充满着破坏欲,想要摧毁些什么、搞砸些什么…… 她阴沉着脸急匆匆地避开人群,特意选了人少偏僻的路线,正当她经过一家敞门的废弃店铺时,看见令人更烦躁的画面。 “喂!” 方洄站在店门口冲里面大喊,三人皆是吓一大跳,两个流氓样的男人转头就开骂:“我草,你有病啊!” “滚!没看见这里忙着吗!” “哎,”其中一个头发梳成三七分的胳膊肘捅了下五五分同伴,指着方洄说,“那个比这个好看多了。” 两人顶着各有各的丑的脸流里流气地慢步靠近,原先被他们围堵的女孩飞速般冲出来,拉上方洄就往外跑! “当我们死的啊!” 流氓的速度比她们更胜一筹,三七分拽着方洄卫衣帽子使劲一拽,衣领卡着方洄脖子,她不气反笑了下。 麻花辫女孩正想张嘴喊人,突然,神秘的力量强势侵入她,她瞬间失去对自己身体的掌控,她目露惊慌随即变得空洞无神,松手,转身,离开。 这是一条无人的小巷,四处都是荒废的店面,麻花辫女孩手脚僵硬地来到主路,颤抖的手抚上身体,她才确定自己是这具身体的主人,即便确认这一点,心中的恐惧仍未消散。 “怎么办,她还在里面……”朝着最近的警卫室奔去,她双腿忙乱扑倒在地又不顾伤痛急忙爬起,缺少锻炼的身体粗喘着气依旧一刻不停地跑着。 “哔——哔——哔——” 方洄光脑的警报声再次响起,她本人一点也不在意,甚至她听到这个声音第一反应是:精神力检测系统还挺准。 和她比起来,流氓们就没这么淡定了,做坏事的人最怕声响,吊着她卫衣帽子的人伸手就想抢走她的光脑,另一个看见方洄完全露出的脸立刻倒吸一口气。 突然间,两个人互相扯起了对方。 “快走!这个不好惹!” “你胡说什么?!不是你说要出来玩的?” “不行,快放她” “你发什么神经?!” 五五分见说不动三七分,顿时松手便想独自逃跑,却不知废弃店铺的门自动关上,方洄踢开脚边的鸭舌帽,慢条斯理地整理起衣服,她悠悠地开口:“我要是你的话,早就听他的了。” 话音未落,无数只银色小蜘蛛如浪潮般涌向他们,它们爬上廉价皮鞋,钩爪松垮的裤腿。 “怪……怪物!” 清脆的步伐声有节奏地响起,跑在最前头的一只小蜘蛛停了下来,眨了眨墨黑的眼,下一秒埋入同伴们制造的“海浪”中,吞没两人尚未发出的尖叫声。 然而连一分钟时间都不到,店铺的门不合时宜地敲响,齐也关掉光脑,和一个意料之外的人走了进来,齐也不是第一次见这种场景,但项近泽是第一次,他几步踏进小蜘蛛的领域,试图阻止方洄。 光脑发出急促的警报声,小蜘蛛察觉到有人踏进自己的领域朝他蜂拥而去,在外轻松斩杀异种的队长,碰见群起攻之的精神体时,却一时不知所措起来。 这些小蜘蛛数以万计扑面而来,却在触碰到他时毫无实感,幻境一般虚浮在空中,项近泽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担心这之中会混着那个真精神体,要是不小心踩到就不好了。 精神体汹涌的恶意里,依稀传出极轻的求救与呼吸声,还有外头小巷地砖被胡乱踩踏的声音。 昏暗之中,湾鳄扑进蜘蛛海浪中将两个流氓叼了出来,小蜘蛛们终于认清熟悉的精神体,它们纷纷撤回精神域,最后一只小蜘蛛临走前,把两个破旧钱包塞进方洄手里。 齐也蹲在流氓身边试探鼻息,确认没死才放下心来,但她转念想到方洄把事情闹这么大,又气得不行,偏偏有外人在场,她也不好骂她,只是背对项近泽瞪了方洄一眼。 她尽力控制自己的怒气:“都说了小心点。” “你怎么找到这的?” “有人说见到你在这附近,我来看看,还好我来了,趁现在冷静下来了跟我回去。” “刚好,她们缺钱。”方洄数着破钱包里捞出的星币,没头没尾地说了这么一句,经过项近泽时很不礼貌地踮脚扯下他的帽子,当是自己的戴上便走了出去。 人在生气的时候,最气别人装听不见,齐也觉得这下只有把方洄打一顿才能消气,可惜现在她只能把气都咽回去。 她语气平和,但方洄绝对能听出其中的讽刺意味:“又去哪?检测系统一直在叫,你知不知道?” “我去做好人好事。” “好人、好事,这两词里就一个字跟你有关系。” 方洄歪头仔细想了想:“唔……‘人’?” “事。” 听着很有道理,方洄笑着走开,还不忘说声:“多谢夸奖。” 方洄回到最初遇到老奶奶和小孩的台阶,却没发现一个影子,她四处找了找,终于在拐角的一个垃圾箱旁找到了她们。 老奶奶从垃圾箱里提出好几个塑料袋,小女孩蹲在地上翻找着,没一会儿就找到一个空的营养液瓶子收了起来,好在这种瓶子不易碎,她们也不需要想办法防碎,直接丢进一个刚掏空的袋子里。 光脑刺耳的警报声很吸引人注意,路过的人无一不向她投来好奇的目光,小女孩被警报声吸引,犹豫间,方洄冲她招招 手,她蹦蹦跳跳地过来,“姐姐”二字还未出口,方洄就将拎着的袋子塞进她怀里。 随后又把她的口袋打开,将星币通通放进去,那条本就不合身的衣服因为口袋重量垂拉下来。 小女孩盯着环抱着的大袋子,里面装着满满的营养液,各种颜色各种口味,就像把整间店铺搬空了一样,她没看清姐姐往她口袋里装了什么,只知道好沉。 “谢,谢……”她意识到自己再也不用挨饿,惊喜地睁大眼,道谢的话才说出一半,就见姐姐被一个高大的哥哥带走,她身边围了很多人,小女孩不敢靠近,但依旧固执地说完第二个“谢”字。 齐也把方洄带上小型飞行器,自己却没上去,方洄见她脸色不好,贴心地问了句:“怎么了?” “你差点把那两个人搞疯你知道吗?”说实话她真的很生方洄的气,明明自己嘱咐这么多次,她却一句话都没听进去。 “那我岂不是多了两个同类?” 故意的,她绝对是故意的! 她就喜欢折腾别人,看别人拿她没办法的样子,齐也确实没办法把她怎么样,她还需要她。 “现在不是做这种事的时候,至少不该在居民区。”齐也凑到她耳边尽量压低声音不让其他人听见,她不担心围观的路人,可是飞行器上端坐的哨兵不用猜也能知道,他一定听得一清二楚。 说起这人也是奇怪,她折断方洄胳膊时他急得要命,她去混沌区接方洄时,他也防她防得紧。 他是生来人好还是只爱操心方洄?他对方洄体现出的责任感总让她觉得不单是对任务的负责。 方洄脑子里没有这么多弯弯绕绕,她手指举在额间,庄严郑重地替自己解释:“以帝国名义起誓,我可没有想弄疯他们。” “对了,”方洄朝飞行器里瞥了个眼神:“他来干什么?” “帝国派来管你的。警卫队还在那边,我去配合她们做收尾,之后我要离开主星球几天,你自己多注意。” 两人在飞行器旁你一句我一句的说着话,星际论坛上早已炸了锅。 只会磕cp(lv66):齐再和方洄在我家楼下!同框照片自取!![图片1]、[图片2]……[图片8] 再洄一辈子(lv88):啊啊啊啊,这么权威的脸竟然有两张!高清好图,感谢分享,存了。 汤面不要面(lv19):话说他们来这里干啥? 两点一撇(lv99):女神见义勇为来的,比警卫队出动都快,齐再应该是来接她回去的。 洄洄都见(lv99):细说女神英勇事迹!!! Id好难编(lv46):和99级大佬合影~上个帖子说她在01号异种星球也帮了人。 朝拜(lv55):我看见她送了一大袋营养液给一对祖孙。 电脑神替我码字(lv84):是真的,她从我店里买的,包你喝饱专卖店欢迎大家打卡!力荐小洄同款营养液! 两点一撇(lv99):俩流氓堵女孩,女神从天而降正义制裁,帅飞了~~ 洄洄都见(lv99):女神好酷!心地善良!前几天考核赛的宣传视频和澄清视频谁还没看,没看过的快去看,追随女神一辈子! 23. 偷听 帝国白塔顶层是王的宫殿,庄严厚重的门打开,通道上绣着白金色暗纹的白地毯直通尽头,沿路上只有一个简单的会客区。 黑色皮质沙发上一位穿着西装的长发男人前倾着,藏青色竖条纹外套、黑色衬衫,肩线延伸,贴合手臂折出最合身的角度,他有些瘦,撑着下巴的手能看清皮下骨头的轮廓,一双狭长丹凤眼正全神贯注观看全息投放的视频。 画面里,方洄站在银蜘蛛身后,那只庞大的精神体像块巨石一般阻挡面前穷凶极恶的怪物。精神体不单单外形大,能力也很出众,她们和这些低级怪物不一样,不需要靠外表吓退敌人。 向导强大的精神体抵得上一个上等哨兵,十几个异种仅在几秒间便死在原地。 “蛛丝绞杀,真有趣。”他毫不吝啬欣赏的话语,几乎将自己全身心投入到影像中,哪怕摄像机频繁晃动也不影响他的沉浸。 袁向南坐在一旁不敢打扰王,她来是有事要说,但王始终没有允许她开口。 等着等着,她竟也跟着看了进去,这是她们所有人寄予厚望的三个孩子,考核赛前,帝国就准备好了一支预备小队,只等她们毕业加入,结果,谁也没想到的事发生了,活下来的人也拒绝了这个“礼物”。 “这会让我忘不掉死去的同胞。”双胞胎的其中之一这么对她说,她为他可惜。 视频里,三人小队收拾完异材料原地蹲下检查能源,许是方洄忘记叫回精神体,那只大蜘蛛将三个小小的人类笼罩在身下,她们失去不多的光源,同时抬头望天。 一条长而直的银色蜘蛛腿占据大半个画面,表面一束光经过,浮过一线特别的纹路。 正当袁向南想再仔细看看时,全息投放黑了下来,王关了视频问她:“结果怎么样?” “根据项近泽带回来的血液样本,确实查到她体内含有档案中的某些成分,排除意外摄入,大约有80%的可能性可以证明……” 王不需要一个可能性的回答,他要听到准确的答案:“叫她来一趟。” 方洄几乎可以说是积极回应上级要求,让她来她就立刻丢下精神疏导的工作赶来了。 一下星际飞船,就看见了迎面走来的袁向南,这是方洄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看她,和以前在礼堂上见到的不同,那时候的她穿着帝国军用制服,胸前别着各种形状的勋章,头发整齐梳着盘在后脑。 而现在,她的头发是随意一折就扎起来的,穿着一件纯色的长袖T恤,她抬手时,袖子还能显出她手臂上的肌肉轮廓,这没什么特别的,哨兵都这个样子。 不同的是,她眼下青色很重,让人很难相信她的精神气是真的好。 袁向南的工作不单是部署机动组工作,她深受王重用,经常参与决策会议。 这么厉害的人亲自来接她,换是别人大概会愧不敢当继而好好拍下马屁,但方洄向来知道自己的优势,她不怯场也不恭维,只当她是普通哨兵。 “累了吧,虽然说是来给你补办毕业仪式,但时间太赶还在准备,不过你放心,明天就能准备好。王知道你一直以来身体不太好,这次给你安排了体检。” 袁向南带她来到一间治疗室,装修上和其它治疗室差不多,这里没有安装体检专用的医疗舱,而是简单放了一张普通病床和一台垂挂着多条连接线的终端设备。 医生说:“这是新研发的医用分析电脑,效果比你以前用的要好很多。” 她接过医生拿来的衣服,是一件很薄的病服,靠背后的几根细带子固定,方洄换上后大摇大摆地走了出去,丝毫不在意别人死活。 对于医生来说倒是无所谓,方洄在她眼里和解剖用的兔子没两样,这不过这只兔子好看些。 但是袁向南却不行,虽然同为女性,但没有任何理由让她允许自己看得这么透彻,她实在尴尬得没法睁眼,几乎是闪现在方洄身后,她给她披上了外套:“还有些东西要准备,别冻着。” 看着方洄将外套拉好,袁向南总算松口气直视她,还好她支走了项近泽,不然这得乱成一团。 方洄裹着外套坐在一边静静等着,这时候她褪下所有攻击性,乖得像只真兔子。 “怎么了,紧张?”袁向南端来一杯热茶,“茉莉花茶,喝了会舒服些。” “不紧张。” “那怎么这么安静,以前追着哨兵把人打哭的不是你?” 那次圣所闹得很大,被打哭的哨兵是一位公爵的儿子,十六七岁的男孩,哭得狠了连三角肌都在颤,袁向南第一次觉得肌肉很突兀。 公爵替自己的孩子抱不平,15岁的方洄也不躲,直挺挺地站在那儿听公爵骂,等公爵骂完喝口水的功夫,她不怕死地说了句让大家都惊掉下巴的话。 她说:“你骂完了要打回来吗?” 公爵自然不可能打小孩,但他没想到自己又是骂又是讲道理,结果这小孩还接着挑衅。 最后还是齐再站了出来,事情起因是男孩在排队训练的时候故意绊了方洄一脚,方洄也趁他经过时以牙还牙,男孩嫌丢人就打了方洄,结果发现自己根本打不过这个向导。 哨兵打不过向导,说起来真是可笑到极点,公爵直呼不可能,看了监控才终于接受这残酷的事实,也是那时候,大家知道了方洄的厉害。 袁向南站在她身边,只觉得她一下子长大了许多,经历了和同伴的生离死别后,成熟了许多。 “考核赛最后一天,你们见到秦合一了?她狂化有哪里不正常吗?” 方洄喝茶的手一顿,随即点了点头,捧着杯子又喝了口。 她掩饰得巧妙,但敏锐的哨兵还是发现了异样,她周身莫名散发敌意,看得袁向南想笑,果然和以前没差多少,脾气还是不太好。 “把她接回来后她状态一直不好,你记得些什么细节?”她问得不经意,也很随性,就好像并不在乎结果,但方洄不能胡乱回答,她知道秦合一在帝国手上。 “那天的事……我也不太记得了。”少说,少给自己惹麻烦。 袁向南接着问了几个问题,听上去想了解秦合一在零号区时的状态,但方洄却觉得是另一种意思,她配合回答,说得含糊,句句有所保留。 “准备完毕,可以开始了。”方洄躺在病床上,身上贴着几十条线,一台泛着蓝光的机器悬浮在她身体之上,这么夸张的体检她还是第一次做。 医生看出她的疑惑 ,解释道:“也就第一次麻烦些,以后连衣服都不用换。” 整个治疗室只有医生操作分析电脑的声音,方洄这才注意到这间房间的隔音很好,通常这样的地方多少会有病人的痛呼和咒骂声,但这里很安静,安静得就像四周没有人一样…… 或许,真的没有,她被带上来时就没有遇到其他人。 “喝了茶有没有放松些?”袁向南问。 “有……我,我有些困……” “睡吧,都是自己人,没事的。” 蓝光机器将方洄从头到尾来回扫描多次,分析电脑上一行行检索,终于,伴随着方洄平稳的呼吸声,机器设备都停了下来。 分析电脑上弹出一份档案,医生指着其中一个数字说:“可以百分百确定她是其中一个。” “源是什么?” “没有记录。” 就算确定方洄睡着,两人之间的对话仍如打哑谜似的,含糊不清的对话很快结束,袁向南交代了几句就离开了,留下医生照看她。 走廊里突然传出吵闹的叫喊,治疗室的门被砸响。 “陈医生!抑制剂有问题,3号快死了!”医生推开门跑了出去,方洄听见隔壁房门开启又关上的声音。 “体检怎么还给人下药?”方洄从小就有睡眠障碍,早些年方来舟没少给她试过安神茶和其他东西,不仅没成功过,还导致她有段时间吃什么都觉得味道怪怪的。 方洄慢吞吞坐起,在分析电脑前一顿折腾什么都没收获,哪来的新机器,不会用! 她听见隔壁细微的声音,想放出精神体去偷听,这才想起装睡时被戴上精神力屏蔽器。 先进技术无法实现时,往往需要采取一些传统手段。 项近泽被支开后本可以回休息室,或者去训练场看看许永,但他还是放心不下,在这一层找了一处坐下。 直到他听见治疗室方向响起“快死了”的喊叫,他心中一惊,一股寒意从背脊升起,慌乱急促的脚步回荡在连廊里。 不是体检吗,为什么会出事? 是袁向南要她的命?还是王?为什么?齐也的事情不是澄清了吗? 短短一条连廊,以哨兵的水平,几秒就能跑到,可这几秒却这么漫长,他的神经紧绷,怕自己失去一个救她的机会。 推拉门猛然打开,治疗室的空气从冰凉刺骨回温,房间里没有其他人,只有她一个,他看见方洄双手撑着身子,侧脸贴在墙上,小偷似的偷听墙的另一边。 原来她没事,原来她只是在偷听。 视线向下,他脸上不易察觉的笑彻底僵住。 侧面看去,方洄那件单薄的系带病号服后,那条曲度线条完美的腰椎骨忽隐忽现,呼吸突然变得粘腻起来,意识到自己看见了什么后,他迅速转过身,却见推门大敞着,下意识回拉却把自己也关了进去。 那只黑狼精神体不合时宜地出现,成年犬大小的黑狼围着方洄打转,项近泽低声呵斥:“回来!” 黑狼装作没听见,仰着脑袋兴奋地求摸摸,平时只要它一出现,方洄就会陪它玩上一阵子,这次却一反常态,她双手环在胸前,睥睨黑狼,眼中是从未有过的厌恶。 24. 弃犬 黑狼呜咽退开,初见方洄时亮晶晶的眼盛着疑惑和害怕,两只尖耳后压,似是不相信自己所见,又偷偷抬头看了眼方洄。 只这一眼,在外威风凛凛,杀异种时龇牙凶恶的黑狼像凋谢的花一样耷拉下来。 项近泽感受到精神体的异样,它突然躲回精神域将自己塞进森林祭坛下,委屈得像被打了一顿的弃犬,他的胸口处无端窜起一股酸。 从未体验过这种感受,像是身体里长了爬虫使他一阵痒却又挠不到,这是怎么了?因为惹她生气所以自己愧疚了? 或许是突然闯入让她不开心了,是他唐突了,没弄清楚状况就冲了进来,打扰她办事,他该找个办法弥补错误。 他想离开这里,又怕开门突然有人经过看见方洄这副样子,犹豫间,隔壁的说话声不止,听力敏锐的哨兵却没听懂一个字。 因为方洄的手正压在他的腰上。 隔着帝国制服,从手掌传来的微凉并没有带来预想中降温,反而使他身体更燥热了,腰间像是升起一团火,烧得他失去判断力。 他一时忘记自己为什么出现在这里,也忘记了精神体的委屈,只知道这只熟悉又陌生的手和贴着他站的身体的主人是谁。 哨兵全身僵硬,方才心中的不适感完全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他不确定她生气的原因,只知道现在绝对是方洄的恶趣味使然。 他侧开腰往旁边挪了一步,刚松一口气,方洄的手又追了上来,他又是一挪,她的手也跟着走,直到项近泽被逼至角落整个人都抵在门上,方洄还是没放手。 她手指缩紧,掐着项近泽的腰,向导的手小,只掐着一小块肉,是在威胁他吗?靠这一只手? 这可不行,戴着屏蔽器的向导想要杀死哨兵,必须使用更强力的武器,比如脉冲枪。下次他去申请一把小型高能脉冲枪给她,让她随身携带着…… 正当他想着怎么让她在向导能力不管用时保证自己的安全,听见她语气和平时没两样地问:“秦合一在哪里?” “什么?”为什么是这个名字? 他曾在方洄说起梦话时听过这个名字,那时候她还被关押在第一指挥部,因此他自然认为是在考核赛发生的事。 当时方洄闭口不谈想蒙混过去,他以为这是方洄的一个秘密,现在突然提起,她想得到什么? “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 方洄不相信,却也不再问话,她维持着“压迫”的姿势把项近泽堵在角落,他能感受到腿上方洄压上来的膝盖,坚硬的骨头传达出身体主人的瘦削。 也许他可以去学一学做菜,除了饭点去食堂,他还能额外给方洄开小灶,多吃点就会长肉了。 他思绪游离,方洄只觉得他因说谎而心虚,手和膝盖一个用力将他压近了门,项近泽鼻尖贴着门,却不敢转头也不敢动弹。 这样的距离对他来说,实在是太近。 他耳尖唰地一下烧起来,这滚烫的热意一路蔓延至脖颈,扣住门把的手指缩紧,被推进的门发出哀鸣,提醒着房里的人。 方洄使劲掐了下项近泽,这无疑是火上浇油,丝丝缕缕的痒一路攀爬至他的胸膛,在他心口挠了一下,为了逃避这时不时的“强力攻击”,他埋头极不情愿地吐出一个字:“疼。” “你都没有痛觉,疼什么?”她更生气了,当着她的面都在骗她! 他全身僵了下,头也不埋在臂弯里了,回头回到一半又想起来她穿的,尴尬地停住。 “你怎么发现的?” “没有正常人能硬抗这么多伤还一点表情都没有。” 大家都以为他受伤没反应是因为他厉害,因为他本就没什么表情,却不知道他是失去了这一感知,永远都与普通人不一样。 沉默许久,隔壁的声音也停止了,旁边房间的门推开、合上,他们眼前的门被人尝试开启。 “咦?卡住了?”医生使劲推拽房门,项近泽死死卡着门把,他一句话也不敢说,因为他听见了袁向南的声音,只要他们说话,外面的人一定能听见。 他终于转头看向方洄,却不敢视线放低,只是看向她的额头,急切地想要她退开,眼里带着讨好的祈求,希望她回到病床上,最好盖好她的被子。 袁向南站在门口奇怪地问:“怎么不进去?” “门卡住了。” “我试试……” “唰”的一声,房门使劲推开,袁向南的手停在半空:“你怎么在这里?” 项近泽红着耳朵躲开两人的视线,快步朝外走去。 “难得,连个招呼都不打。”袁向南没想太多,她很相信项近泽的人品,平时一板一眼规规矩矩的人,能惹出什么事来。 医生却不认为,她平时没少刷星际论坛,里面对项近泽和方洄的关系不是一句都没提。 “听说,他们俩的关系很好。” “谁和谁?” “她和他。”医生指了指躺在病床上的,和刚刚落荒而逃的人。 “监管嘛,难免走得近些,不然也管不住。” “是说,他们俩那种关系……”袁向南投来疑惑的眼神,医生也不是扭捏的人,直言道,“据说他俩在谈恋爱。” 袁向南不信:“真的?” “他耳朵红着呢,你没看见?” “不太像,而且我记得方洄……和齐家那孩子有点感情。”袁向南想了想,觉得项近泽估计是单相思,可惜了,偏偏喜欢的是方洄。 医生平时就爱看些狗血剧情,这样的更是她的爱,她一脸兴奋道:“趁着齐再去零号区,他就展开攻势,真可以!” 往常能量异常波动通常不会影响零号区,虽然00号异种星球是最危险的,但却是最稳定的,可这次不同,波动发生得很突然,就像是蓄谋已久的大爆发。 与考核赛时对比,现在什么乱七八糟的异种都活跃起来了。 没有休眠期的混沌区需要依靠强大的火力支持驱赶靠近边界的异种,虽然这样的方法很有效,观察员还是发现了隐藏的危险。 在重型武器射程外,聚集了大批蓄势待发的异种,为了保证城墙边界的绝对安全,帝国召集了不少队伍前往驱赶异种。 救援飞行器停在补给站外的停机坪上,几个带伤的哨兵、向导互相搀扶着下来,一个瘸腿的哨兵拍了拍齐也的肩膀,打了个招呼:“齐再,你们也来了啊,这批异种比以前要凶,小心点。” “好,你好好休息。” 齐也和B小队队员在补给站做足了准备,等受伤的士兵全部下来后,他们这群替补队员接力似的上了飞行器去往前线。 “队长!保护向导!” 敏捷躲过齐也攻击的异种兴奋嘶喊,纤长的四肢支撑着极其短小的身体,它的绒毛随风飘在空中,像一只注重毛发管理的踩高跷猩猩。 它早就注意到了远离哨兵的向导,落单的人类永远是异种的首选,足有两人高的四肢灵活狂奔着,长长的黑舌头甩在而后,嘴角的口水黏糊在几乎看不见的下巴上。 只需咬上一口,就一口,它好饿,真的好饿! 脉冲枪胡乱发射,从它的肩、手、腿越过,一个都没中,怪物的嘴巴咧开占据半张脸,它的喜悦是人类的恐惧,却不知它身后人类的喜悦是斩杀异种。 如百年老树的枝干般的双腿被劈断,两截长满黑棕色角质的腿侧飞出去,它的兴奋也随之被截断,但它没放弃,前肢不熟练地撑起身子,很快,“扑通”一声,它跌落在地。 此时,长长的前肢成为累赘,它不死心地匍匐爬向那个举着空枪浑身颤抖的人类,脆弱的人 类、渺小的人…… 一股锋利的气刮着它精心打理的毛发上,世界颠倒,它看到自己身体内部的红黑色器官,它看到立在自己身体中间的冰凉武器。 “啊!!” 向导吓白一张脸惊叫,那双手终于再也握不住脉冲枪,他想闭上眼,却发现有一个神奇的力量驱使他直视被对半劈开的异种,它的肚子里有一个同样被一分为二的小怪物。 突然,一只同种类的异种发出愤怒的嘶吼,如闪电般出现在这只死亡的异种身前,这是一只更大的个体,更敏捷、更凶猛。 它的前肢上挂着血,一串,向导的臂膀被捅穿吊了起来,他哭喊着:“救命!救命!” 附近赶来的哨兵被异种的另一条前肢飞速横扫开,反应迅速的哨兵们连忙提起身边的向导躲开。 齐也故技重施,斩断异种的一条腿,但这只异种没有因此失去平衡,反倒利落地自断另一条腿,后腿骤短的异种虽不似之前灵活,却也能自由行走。 “开玩笑,这也太聪明了!” “波动还影响异种智商吗?!” 猩猩异种将穿在手上的向导一甩,齐也勉强接住甩来的人,异种趁齐也还没放下伤员,伸来的前肢鼓动着,四根手指如新长出的枝条,将她抓了起来。 在这里苦战数天的士兵们在齐也带队而来时,都松懈了不少,每个人都以为她来了,击退异种就是几天的事。 现在,帝国数一数二的哨兵,手无寸铁,只有一个废物向导,落在异种手上,大家瞬间生出对生存的绝望,这时一个骑着精神体飞鸟的向导问:“奇怪,齐再的精神体怎么还不出来?本体都快完蛋了!” 几个哨兵试图靠近解救齐也,却无一例外的以失败告终,这只异种似乎是某种没有记载的高级异种,它拥有类人异种的智慧,是寻常哨兵难以应对的类型。 “不得不放了。”听到齐也说着话的向导突然紧张起来,他咽了咽口水,这说的是放他吗?这个高度? 他低头看了看地面,摔下去他得落个半残吧! 在向导极不情愿又甘愿赴死的心情下,终于,外表凶恶的湾鳄腾空跃起,精神体的惊人咬合力将粗壮的前肢直接咬断! 齐也稳稳落地,把向导往旁边的哨兵身上一扔,捡起大剑直冲与湾鳄扭打的异种身旁。 强大的精神体和哨兵拥有非同一般的默契,一个负责限制怪物的活动,一个负责迅猛有力的攻击。 那边手忙脚乱接住向导的哨兵好不容易站稳,这边已经完成了异种击杀任务。 “哇……” “哇……” “好强。” “太强。” “真强!” 大块头死后,小异种们开始纷纷逃窜,剩下一些没跑走的异种很快就被重振旗鼓的士兵们一一解决,零号区边界迎来了半月以来第一个宁静的夜晚。 第一轮守夜由齐也和一位女性向导一起,齐也从来没见过这位向导,但她却不像第一次见她。 她自然地挽上齐也的胳膊,眼睛直视她,问:“你这次怎么不让精神体帮忙?用一次就让它回去了。” “它最近状态不好。” “是吗?那你最近状态好吗?”向导的另一只手放在齐也的手背上,轻轻地拍了拍,接着又摸了几下。 “还可以,怎么了?”齐也有点尴尬,她不喜欢和别人有过多肢体接触,和住一起的方洄也从不挽手。 齐也终于抬头仔细看这位向导,经历了两天混战,每个人身上都沾满泥点和血迹,即使这样,她的外貌并没有因此受影响,她很美,桃花眼,高鼻梁,嘴唇是不薄不厚刚刚好的厚度。 人类试图诱惑别人的时候,总会下意识地放大自己的外在条件,这位向导时不时对齐也投来含情脉脉的眼神。 25. 自我 大家伙死后,小异种们开始纷纷逃窜,剩下一些没跑走的异种很快就被重振旗鼓的士兵们一一解决,零号区边界迎来了半月以来第一个宁静的夜晚。 第一轮守夜由齐也和一位女性向导一起,齐也从来没见过这位向导,但她却不像第一次见她。 她自然地挽上齐也的胳膊,眼睛直视她,问:“你这次怎么不让精神体帮忙?用一次就让它回去了。” “它最近状态不好。” “是吗?那你最近状态好吗?”向导的另一只手放在齐也的手背上,轻轻地拍了拍,接着又摸了几下。 “还可以,怎么了?”齐也有点尴尬,她不喜欢和别人有过多肢体接触,和住一起的方洄也从不挽手。 齐也终于抬头仔细看这位向导,经历了两天混战,每个人身上都沾满泥点和血迹,即使这样,她的外貌并没有因此受影响,她很美,桃花眼,高鼻梁,嘴唇是不薄不厚刚刚好的厚度。 人类试图诱惑别人的时候,总会下意识地放大自己的外在条件,这位向导时不时队齐也投来含情脉脉的眼神。 像做了很多次一样,向导熟练得从手背一路慢慢地摸到肩头,她素白柔软的手停在齐也耳边,她问:“你想我吗?齐再。” 刹那间,如坠冰窟,四肢被大地吞噬,失去任何触感,眼前是一片迷茫的颜色,分不清东南西北,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处,她的灵魂走丢了。 像云彩落在地上,像树长在天上,她知道这是错的,但她失去了判断错误的能力。 哪儿错了?谁错了? 她头疼欲裂,前额用尽力气拉扯后脑勺,脆弱的神经早已断裂,仅存的一条神经加速跳动着,提醒着她她是个盗用别人身份的小偷,一个抛弃自我转而承接同胞身份的叛徒! “齐再,齐再,你还好吗?” 无辜的向导眼里满是担忧,那只暧昧触碰她的手试图执行向导的使命,齐也按下她的手,浅浅笑了下,有模有样地装作绅士:“没事,有点累了,你睡吧,忙了两天,一定也累坏了吧。” 向导害羞地笑了,靠在她的肩膀上沉沉睡去。 为什么不让湾鳄多出来活动?因为她害怕。 同胞不仅本体相像,精神体也可以说是几乎一模一样,但就像本体,总有人分得清她和齐再,比如方洄。 同理,精神体的细微不同,只要细心观察,绝对能发现其中的不同,她害怕有一个细心的人出现,揭穿她的秘密。 齐也从胸前口袋里拿出一块没有表带的光脑,这是当时她和齐再打做一团时掉出来的,也许是对自己太过自信,她坚信自己能活下来,鬼使神差地她私藏了这块光脑。 巧的是,当初帝国把她带回去,查验她身份靠的就是光脑,没有它,她就没有机会替代齐再。 这是她全新的人生。 第一次感受到父母亲的爱,原来母亲跟他说话温柔的样子也会出现在她面前。 第一次选择自己想走的路,原来她可以拒绝自己不想要的队伍,再也没有人要求她“要和同胞一起”。 这是她偷过来的人生,她很享受这些偷来的快乐,与之带来的痛苦,她全盘接受。 齐也手指在光脑上划动,上面写着“密码错误,还有2次机会”,按照齐再的性格,两次机会用完,光脑绝对会爆炸。 她收起光脑,一手紧握布满血迹的大剑,目光直视歪扭树林深处,扎营休息时她就看见了,那只藏着的,反射月光颜色的异种。 齐也没有看见怪物的眼睛,但异种周身散发出的对猎物的渴求太过热烈,她很清楚,只要她稍有动作,它便会发了疯地冲过来。 零号区的月亮特别圆,月光照着人眼发酸,齐也维持一个动作坐到身体僵硬也没有一个多余的动作,时间过得太久,她身边的向导都开始做第二个梦,说起不同的梦话。 整整一夜,她和异种僵持了一夜,最后天边泛白,异种漫步向树林阴影处走去,彼时,齐也才终于松下武器。 帝国。 方洄“醒”后,袁向南给她安排了一位向导送她去休息室。 向导名叫李棋,留着寸头,鼻粱很宽,他一见到方洄就摆上一张臭脸,碍于袁向南在旁边,他硬生生忍了下来。 送她去休息室的路上,他对她都不算友好。 “我还以为是谁要派人亲自送。” “又不是没长眼睛,休息室门牌也不难找,更何况我凭什么要给个……带路。” 突然轻下去的话语,掩盖了心虚的事实,却也展露他十分厌恶方洄。 方洄大概能猜到李棋想说的话,无非是杀人犯啊凶手之类的,她并不在意,相比较这个不痛不痒的排斥,她更在乎精神体。 【很熟悉的声音。】 【我们在哪里听过?】 【像异种的声音。】 异种?在这里? 不可能,整个星际没有活体运输成功的案例,排除这一可能,这个声音只能是精神体的。 想着想着,她不知道被哪里伸过来的腿绊了一下,好在她平衡不差,勉强能站稳。 【他绊我们!!】 小蜘蛛最先告状。 方洄质问李棋:“你绊我干什么?” “谁绊你了?自作多情。你以为自己是什么?!”他声音越拔越高,到最后几乎是吼叫完最后几个字。 方洄被他的嗓音震得耳朵疼,要不是眼下有更重要的事要处理,她真的会停下来跟他打一架。 好在休息室很快就到了,李棋的嘴不停开合说着叫嚷着,方洄进房一个利索关门把门拍在李棋脸上。 “你!” 休息室布局很简单,该有的都有,房间也不小,方洄搬来椅子在房间里四处搜查,确保这里没有安装监控,便叫出了小蜘蛛。 帝国的通风管道很大,足以一个人类通过,小小的蜘蛛顺着管道一路向下,途径过一间房时,它看见了项近泽和袁向南。 袁向南看上去不太自在,好几次她嘴角翕动却一字未吐,小蜘蛛等得不耐烦了,正想走开,她终于说话了:“感情上的事,不要勉强。” “嗯……什么感情?”项近泽怎么也没想到有一天会在自己的宿舍里听上级聊起感情。 “破坏别人感情实在是不道德,你也不要委屈自己当小三,虽然可能找不到更好的,但总会有个适合你的人出现。” 袁向南绞尽脑汁说了一堆大道理,她不想得力下属为情所困,发自内心的希望他感情顺利。 小蜘蛛听得起劲,甚至从通风管道里探出脑袋寻找黑狼的影子,它好久没跟它一起玩了。 听了一番认真劝解后,项近泽彻底懵了,还未等他反应,黑狼却躁动了起来,只一下,他就发现了在天花板角落的小蜘蛛。 “怎么,那里有什么?”袁向南问。 “没什么。” “我跟你说的,你好好想想,这都是为你好。” “好,我知道了。”虽然不太清楚是为什么,他察觉到黑狼情绪不再高涨,小蜘蛛一定走开了,一到帝国就不安分地四处乱跑,真像她会做出的事。 小蜘蛛越往下走,听到的声音越明显,那是一声没有实感的悲鸣,空荡荡地回 响在小蜘蛛的感知里。 它停在通风管道岔路口,等待下一次啼叫,很久很久,声音再次出现,是堵在胸腔许久突然冲破喉咙的喊叫,惊得小蜘蛛原地跳了下,随后几条银色短腿追着声响快速跑了起来。 它不禁想,如果是它,这么痛早就跑回精神域里躲着了。 终于,它来到某一处,空气冰冷潮湿,小蜘蛛犹豫了下还是决定继续向前,刚踏出去的银色脚尖传来刺痛,它“嗖”的一下收了回来,仔细端详着面前透明的屏障。 还好不是一无所获,小蜘蛛原路返回,路过黑狼的休息室时探出头找了又找,没找到想要见的身影,失望离开。 【我真的好想摸摸毛茸茸。】 “有什么好摸的,那种会告密的毛茸茸。”方洄生气地转头,连开门的力气都大上几分,锁舌弹开将门外的人吓了一跳。 方洄没好气地问:“你怎么还在这?” “袁组长交代,你去哪里都要我全程陪同。” “呵。”少了个项近泽,又来了个李棋,这个不仅话多,还讲得难听,一时间,方洄讨厌起李棋,心里对项近泽的埋怨也多了起来。 方洄径直走了,嘴上也不忘奚落:“全程陪同?你看起来连只老鼠都打不过。” 一楼,方洄状似漫无目的地闲逛着,偶尔遇到的人都在跟她打招呼,方洄每回应一句,都能听见李棋在她身后嘟囔。 哨兵:“方洄,今天来参加毕业仪式吗?” 方洄:“是啊,不过还没定下来,有空你也来帮我捧个场吧。” 李棋:“虚伪。” 向导:“小洄,好久不见,身体好些了吗?” 方洄:“好多了,谢谢你关心,你最近怎么样?” 李棋:“恶心。” 哨兵:“我就说是你,瘦得都认不出来了,得多吃点。” 方洄:“好,我会多吃些。” 李棋:“杀人犯。” 他自顾自低声吐露心声,全然忘记哨兵拥有超乎常人的听力,哨兵她眉头紧锁,握紧的拳头蓄势待发,却被方洄拦了下来。 “你这样,会被人欺负的。”哨兵说。 “不会的,你去忙吧,我没事的。”在方洄再三保证下,哨兵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远离人群继续四处逛着,不知不觉间,李棋被带到白塔后方不起眼的一处,这里有一间狭窄的储藏间,几乎没有人来。 没有外人的时候,正是放大恶意的好时候。 李棋作为向导,体力也不是很好,大家常开玩笑说向导们的精神力全是拿体能换的,玩笑话也是真话,确实精神力越强大的向导,往往体能都烂得一塌糊涂。 能进入帝国做向导的李棋实力不差,体力普通,他知道方洄现在软绵绵的一个,完全可以从物理意义上打趴她,他清楚这一点,所以在无人角落里,他的手脚化成利刃。 推搡、拉扯,他揪住方洄的衬衫,挑衅似的晃着,方洄像片叶子在空中摇摆,这样还不过瘾,李棋又用另一只手拽住她的头发,恶狠狠地向后猛地一扯。 “如果不是你,如果没有你,在他们身边的就是我!是我!和齐家双胞胎关系好的、一起组队的,就都会是我!!” 一字一句,控诉方洄抢走本属于他的东西,起初还是阴森森的,压着声音的,说着说着音量不自觉提高,扯她头发的手逐渐攥紧。 最后像碰到脏东西似的飞快甩开她:“考核赛死的是你该多好!” 扶着墙面,方洄缓缓站起,她嘴角挂着笑,但脸上毫无笑意。 “我们谈谈。” 26. 人形水怪 帝国白塔的墙面是光滑的金属质感,颜色却不暗沉,灰白调色恰到好处,简单而不失高级感。 墙面和储藏间的门之间做的是无缝隐形设计,如果不是上面挂着“储藏间”牌子,根本没有人知道这里藏着一个房间。 李棋盯着储藏间的牌子看了许久,好像这个白色金属牌是一副世界名画,而他是个懂得欣赏的行家,他一步一步慢慢靠近,拉开这扇隐秘的门,而后随手关了起来。 货架上有堆积成山的布,拥挤在一层的清洁剂,是他眼花了吗?那瓶清洁剂的瓶身源源不断地涌出透明液体,在货架上顺流直下,沿路腐蚀着金属架子,“砰”的一声,三面靠墙的货架轰然倒塌。 他连忙抬手抱头,身上却没有预想的痛感,茫然张望的瞳孔骤然放大,他的双脚似乎被钉在地上,有意识却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满地液体汇聚成型,双腿、肚子、手…… 人形水怪,档案号0A-11! 太好了!他在异种档案里看过,他知道这种异种该怎么制服,打倒它,打倒它! 身体动不了没关系,他是向导,只要精神力在就行,他会利用向导能力杀死它,向大家证明他的实力,让方洄从高处掉下来,为死去的齐也报仇! 他的心跳逐渐加快,滔天的恨顺着血管爬遍全身,燥热极了。 李棋集中注意力,眼神死锁面前的怪物,所有精神力凝结成团,自信满满地调动全部力量,感受到前所未有的能量暴增。 有了这么强大的力量,他完全可以取代方洄,什么帝国第一向导,方洄以后再也不可能享受优待,她要为她害死齐也付出相应的代价! 极轻的一声嗤笑回荡在脑海里,他尚未反应,那股凝聚在胸前的能量骤然消失,他慌了神反复尝试,人形水怪的手距离他越来越近! 我的精神力!我的力量! 他无声咆哮着,这间满地液体的房间静得只有流水声。 水怪湿润的食指停在他的鼻前,李棋下意识后仰,瞬时心生希望:能动了! 他扭转上半身,从水怪面前侧过,那根滴答液体的手指缩了回去,与此同时,一股无形的力量将他提了起来。 他惊恐地发现,有人、有什么力量在操控他,他能动是因为这个力量想让他动,而他动不了也是因为这未知的力量不准他动。 他不仅失去了向导能力,还失去了对自己身体的掌控权。 这一认知使他恐惧害怕,面前的怪物似乎也没想放过他。水流在他脚边形成一个圈,界限缓缓缩减。 向导制服汗湿贴在背上,几滴汗流经脸颊在下巴处汇聚成汗珠,滴落在地溶于水怪的液体,他大张这嘴尖叫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突然,液体在他面前几毫米处升起,一层薄薄的水幕墙遮挡视线,他被迫仰头,溅起的水珠掉进眼睛。 最开始是酸,没多久便是如针扎似的刺,李棋浑身不能动弹,就连痛到面部扭曲,头也不曾低下,身子依旧站得笔直,仿佛他一点也没事。 李棋又是害怕又是眼痛,一双眼死死闭着,唯有泪水“成群结队”地跑出来,他不想睁开眼,不想看见异种,好可怕,真的好可怕,谁来救救他,谁来救救他! 储藏间外,保洁提着水桶拐过弯,全身一颤差点把水桶丢出去:“哎!吓我一跳!小姑娘,你在这里干什么?” “我在等人。” “这里等人?这么黑,你站在这里没有人看得见你,你去外面……” 去外面……做什么?保洁说话声越来越小,忘记了自己本想来放东西,他转身离开,直到消失在拐角处的灯光里。 储藏间的灯光线很弱,隔着一层水墙,只能看见模糊且暗淡的影子,李棋被迫睁开眼,就像有人强行扒开他的眼皮,眼泪与汗水止不住地往外冒。 水怪穿过水墙,面无表情地盯着他,光滑湿润的水做的表皮下,隐隐约约透出骨骼的轮廓和圆润肉感的眼球,接着是挺立的鼻头、微张的唇。 0A-11是没有五官的异种,他长久以来接受的知识在这一刻被彻底否定,经过二十年的教育,他的知识高楼顿时倒塌堵在他的肺部,李棋开始无法呼吸,他大口大口喘气,眼睛瞪大。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强大的士兵们从混沌区赴汤蹈火带回的信息是错误的? 喉咙挤压出奇怪的声响,像是人类获得了动物的声带,李棋艰难吐字,话到嘴边却成了奇怪的动物叫声。 水怪的脸在他面前反复出现,它甚至故意将水幕溅到他身上,他疼得发抖,不受控制地咬破自己的嘴,他明白了,水怪没有杀死他的意思,它恶劣地逗弄他,怪物享受折磨人类的过程。 在这一瞬间,他终于知道为什么档案记录里没有提起0A-11有五官这件事了。 强大的士兵和同样强大的异种打作一团,他们无心顾及长相,兵刃相见也不会在意敌人光滑表皮下藏着什么。 弱小的小喽啰才有机会,在异种们的折磨下,在它们强烈的好奇心驱使下,懦弱无力的人类拥有近距离接触怪物的“特权”。 这一发现颠覆他所有的认知,李棋的脑海中有什么轰然坍塌,他浑身抽搐,进气少,出气多,满脸涨得通红,他急切想撕开碍事的领子,可他动不了。 他要死了。 绝望笼罩之际,面前的一切消失不见,货架上松散垂挂着晒干的布,一把便携吸尘器斜靠在架子旁,他身后的门打开,电子锁传出锁舌伸缩的机械音。 “是你啊……李棋,你还好吗?” 齐也扶着门向面前满头大汗跪趴在地的人伸出手,只见他身体发抖,呆楞地看向齐也,一言不发。 “这下难办了。” 没多久,齐也叫来了帮手,强壮的哨兵一把架起向导:“我天,兄弟你这汗跟淋了雨似的!哎,我刚换的衣服。” “把他带去看看医生吧,估计是幽闭恐惧症犯了。”齐也抵着门朝储藏室里看了看,“没个窗户的。” “他在里面多久了,怎么不知道出来,门坏了?”哨兵偏头瞧了眼门锁,齐也不动声色地挡了下。 “嗯,电子锁卡住了。” 哨兵长长地“哦”了一声,扛着李棋就朝外走去,哈哈大笑了一声:“又得洗衣服咯!” “出来。” 方洄从门后钻了出来,本就虚弱的人此时脸色更加难看,齐也“啧”了一声,又说:“忍着点,李棋留着还有用。” “他惹到我了。”< /p>方洄不太高兴,她不爱听什么“被狗咬了你还要咬回去吗”这种话,她不仅要咬回去,还要把它咬死咬烂! 齐也太懂她的狗脾气,只好顺她意,再趁她不留神的时候把她塞回休息室,少给自己添麻烦。 半路上,方洄回过神拽住齐也:“我们去地下室。” “这里没有。” “有,我听到了。” “听到什么?” 方洄:“精神体的声音。” 地下室、精神体,这两个词组合在一起难免使人产生疑虑,方洄坚持要找,齐也也好奇。 两个引人注目的人想要在人来人往的大厅找一个不存在的入口不是件易事,齐也试图编一个合适的理由,好让她们的举动不会引起怀疑。 可她想破脑袋也想不出,到底什么理由可以修饰动机不良的“闲逛”? 越是这种时候,方洄的脑子越是好用,她在一个陌生人打招呼时随口提到的“感情真好”中得到灵感,挽上齐也的手便大大方方地搜寻起大厅。 “果然,我就说齐再和方洄会在一起。” “哇,磕到了!” “太好品了,今天我将成为光荣的cp粉。” “我们离远点,别打扰他们了。” “哎哎哎,我好想听他们说悄悄话!” 大家都很有眼力见地和她们保持了一段距离,如果路人能听见她们的悄悄话的话,一定会希望自己从未听见。 齐也:“应该利用了特殊技术让精神体强行在外面。” 方洄:“如果精神体都这么痛苦,那个人会是什么样?” 齐也:“半死不活。” 十分宽敞的大厅三三两两聚着人,他们有的兴奋地讨论着,有的默默望着一处,有的则是脸上幸福得发红,就连着急忙慌路过的人也会好奇多看一眼。 项近泽走出电梯被偏头朝后看的人迎面撞上,他向那人视线所及之处望了一眼,一下就看到了主角,他的动态视力很出色,备受瞩目的两人的确让人不由自主地投以目光。 他看见方洄半个身子靠在齐再身上,偶尔凑到他耳边说些什么,又低头眉眼弯弯,哧哧笑了下,她这样的笑,他第一次见。 他见过她有坏心思时嘴角扬起,又是偷又是吵着扰乱别人判断,也见过她挑衅时得意笑着,一边眉毛上挑,欣赏别人恨她又弄不死她的表情。她的愉快是顽劣的,至少他只见过她这一面。 而今天,他看到了另一面,像雪花落在枝头,轻飘飘的,越是看越是想,于是许多片雪花堆积成白茫茫的一片,压在心上,在太阳下闪着亮晶晶的光吸引人靠近,又让人感到冰冷想要逃开。 今天是他难得的休息日,通常他会趁这时候补充些日用品,找个地方坐着透透气,与往常不同的是,此时此刻他没有得到丝毫的放松,他满脑子都是那张苍白没有血气的脸和雪花一样漂亮的笑。 不是为了他笑,也不是因为他笑,她的笑是给另一个人的。 他这才意识到,原来他们已经是伴侣关系,不用问他都知道两人匹配度一定很高……原来袁组长是这个意思…… 外头气温适宜,不冷也不热,但他却觉得胸口有块冰山压得他呼吸困难。 27. 囚禁与祝福 通风管口正前方是一盏嵌入式的灯,透过平面灯罩,一束冷白光均匀照下,四面金属墙上印着宽长的光影和喷溅状血迹。 房间正中央,五条铁链从天而降,一头与金属天花板焊死,另一头捆绑人的四肢,还有一条铁链牢牢锁着她的脖子。 双手伸直吊挂在空中,她站得笔直,准确地说,并不能称之为“站”,铁链释放的长度刚好够她踮着脚,这就是她全部的支撑点,手上的金属链子或是她的脚尖。 这是最简单有效的,消耗哨兵体力的方法。 铁链上附着红褐色,锈水顺着光滑的金属缓缓流下,小蜘蛛蹦跳上哨兵勉强触地的脚,顺着单薄破烂的衣物一路爬上去,站在哨兵的手臂上它才看清,那不是锈水,是血水。 哨兵的手腕早已血肉模糊,脖子、脚踝,处处渗着血,源源不断地浸泡冰冷的链条。 一声微弱无力的啼鸣从哨兵身旁的盒子里传出,一个完全透明的巨大盒子,装着一只奄奄一息的黑鸢。 本来半人高的黑鸢现在不过鸽子大小,光洁亮丽的羽毛因血污粘连失去光彩,它的喙断开,横截面平整,是生生切开的,脚爪也是如此,该多怕精神体杀死他才做到这种地步? 如果这些是为了自身安全,那么它的指状羽毛被拔个精光纯粹是出于人的劣根性。 小蜘蛛跳上盒子,在四角处寻找漏洞,虽然它不确定这种抑制精神体不回巢的机器会不会困住它,但它很难做到视而不见。 它好好夸了一通自己:【我可比本体善良多了。】 吊挂着的哨兵一直低垂着头不睁眼,如果不是她偶尔换手攀着铁链好放松腿部,它都以为这个人类晕过去了。 脖颈处的链子因晃动发出清脆的声响,那颗下巴紧贴胸口的头颅微微动了下,忙碌撬开盖子的小蜘蛛望了过去,和秦合一对视了一眼。 【吓死!这是死人啊!!】 小蜘蛛飞速背过身去,继续撬动着,很细微的一声动静,小蜘蛛把自己塞进缝隙,围着精神体看了又看。 它只救一点点。 和方洄意识断链带来的唯一好处就是它自身十分微弱的精神力足以逃过一路上所有检测机器,除此之外,便全是缺点,例如不能和本体共感、精神力弱到谁都能弄死它…… 小蜘蛛抬起一条腿犹犹豫豫地想找地方落脚,不接触黑鸢没办法治疗,但……它全身上下没块好皮,小蜘蛛生怕弄疼它。 绕着黑鸢走了几圈,小蜘蛛终于在它脖颈处找到一小块完好的皮肤,它抬起线细的前腿,释放自己不多的精神力,虽然没法让它完全恢复,但至少能有片刻喘息的机会。 感受到精神体的一丝放松,秦合一同样感受到细微的变化,她喉间发出不易察觉的喟叹。 原路返回,小蜘蛛八条腿跑出残影,它几乎是飞跳到方洄身上,一秒没多地赶紧回到精神域,对方洄一顿抱怨。 【这点精神力根本不够用啊,差点就回不来了!】 “嗯,情况怎么样?” 【你一点都不关心我!】 “时间紧急,到底怎么样?” 【那家伙可是一副死样!你猜不到吧,那是秦合一!】 方洄对齐也做了个口型,齐也面上毫无波澜,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 小蜘蛛继续说起控制黑鸢回不了精神域的机器还有被悬吊的秦合一,为什么帝国要这样大费周章地透支她? 她们回到方洄的休息室,关上门,方洄把小蜘蛛说的和盘托出,甚至连在异甸园发生的事也全部告诉齐也,除了异种说她是自己人这件事。 离开异甸园后,她有意避开脑海中时不时蹦出来的记忆,她不想知道为什么亚当叫她同类,也不想知道自己血的味道到底有什么不同,以及当初在零号区,人形水怪为什么杀不死她。 她完全不怀疑亚当说的真实性,毕竟当时所有异种都证明了这一点。 事情起因不重要,她怎么和异种扯上关系、怎么从异种变成人类都不重要,她长了个人类外表,因此人类社会才是最适合她生存的。 只要她处处小心不再被异种发现,那就没有任何威胁,只要杀光所有知道这件事的怪物和人就好了…… 知情人? 雇佣兵队伍和项近泽。 她不确定雇佣兵听到了多少,但像他们这种小人物,说什么也不会有人相信,更何况那些都是聪明人,为了活着必然会闭嘴当作没听到。 至于项近泽,他连自己一句梦话都告诉了袁向南…… 他留不得。 “这次异常能量激增得太过反常,也许秦合一的狂化是受到能量影响。” 齐也打断她的思绪。 “从来没有人受异常能量影响狂化过,你觉得帝国是为了研究她才把她吊起来消耗体力?”那未免太反常了。 齐也:“消耗她应该只是怕她破坏力太强伤到人,至于她的狂化异常,可能还要进一步调查。” “满足下好奇心就好了,别调查给自己惹麻烦。”方洄对秦合一并不感兴趣,对帝国的所作所为是出于什么原因也不感兴趣。 一开始她就只是好奇痛苦的精神体为什么不躲回精神域,现在知道是没见过的高科技,她一下子就没了继续探索的欲望。 她就像个钟摆,两边分立善与恶,而她,在无人驱使的情况下,便垂直指向中立。 给贫穷小孩送钱也好、半路救人也好,不是出于维护形象就是单纯给自己找个合理的揍人理由。 但齐也不同,齐也面上冷漠,实际内里有一种很宏大的正义感。 齐也不管方洄意愿,沉思一会儿,说:“秦合一原本是第一指挥部重点培养的哨兵……我们明天回齐家。” “去那里干什么?我不去!” 齐也:“这次任务我去了一趟零号区深处,是我们遇见秦合一的地方,在那里我发现了这个。” 她拿出一枚徽章,底色是橙色带着蓝调,上面点缀着白色、黄色的星星,是做工较为普通的徽章,通常徽章做工精细度可以体现一个人的身份地位,由此可得,这枚第一指挥部徽章的主人是个很普通的人物。 “说明有人死在那儿了,这有什么稀奇的?”方洄举着徽章左看右看,终是没看出特别之处。 “徽章不奇怪,奇怪的是这枚徽章出现在一个异种身上,确切的说……”齐也顿了下,只见方洄把玩着徽章,她一看就知道有戏,“是一个穿着佩戴徽章衣服的异种。” “听上去很有趣,我们明天就去调查!”只要调起方洄的好奇心,不管是什么,她都会想去看看。 齐家对于方洄和齐也来说是很好的幌子,她们曾经偷溜出去在外闲逛,全靠那家里没一个人关心她们有没有饭吃,没有人会去敲她们的房门,所以两人常以宅在房间为借口,避开其他人独自出门去。 她们打算故技重施,好让方洄潜入第一指挥部。 第二天,方 洄和齐也做好准备离开,却被袁向南叫住,方洄原以为所谓的毕业仪式是个幌子,没想到她们真的安排了一个仪式。 和正常毕业仪式比起来,这次参加的人少得可怜,除了袁向南和齐也,还有方洄的老师陈诺。 不过,还有一位与之无关的人——项近泽。 原本项近泽的假期有一周时间,袁向南也挑选好代替他监管方洄的哨兵,但自从昨天那一眼后,项近泽心中一直沉闷,反倒是这份工作让他更安心。 仪式很简单,方洄跟着老师做毕业宣誓,面向帝国旗帜,那是和徽章一样的图案,最外圈是橙色藤蔓勾着花和叶,中心是片湛蓝色湖泊倒映日月。 方洄一直觉得这个标志做的很花哨,与其说是四个指挥部的标志取自帝国标志,不如说是四个指挥部的标志堆叠成帝国标志。 “以帝国名义起誓,秉承圣所教诲,坚守初心,保卫星际,守护每一颗星球的和平……” 方洄和陈诺的声音在空旷的礼堂响起,阳光穿过彩窗洒下一道色彩纷呈的柔光,使得神圣的礼堂少了些肃穆,多了几分温馨暖意。 陈诺为了今天的仪式好好捯饬了一番,她挽起头发,每一寸都梳得整齐,穿了件帝国向导的军服。 她走下台阶给方洄戴上一枚纯白色,代表向导的迷你胸针,“方洄,这是我个人想送给你的祝福,希望未来没有任何事物会打倒你,祝你一帆风顺。” 旁边,袁向南将一束花送给方洄:“这是王送你的,还有一颗蓝石会送到第二指挥部异材料室,登记在你名下。齐再,这是01号异种星球的神殿红果,王为你补上毕业礼物。” “真好,上次我去异甸园可是吃了苦头才拿到的。”方洄眼巴巴地盯着看了又看,俨然一副也想要的表情。 齐也摸了摸她的脑袋:“这都是沾了你的光。” 一下就被哄好的方洄挽上齐也的手,甜甜笑着,看得袁向南都感慨了一句他们感情好。 陈诺:“齐再上学时候就对方洄好,我当时还以为是对妹妹的好,现在想想原来一直都不一样。” 大家好奇八卦着两人的感情如何开始,是谁先表白的,陈诺听着一时兴奋得出奇,袁向南瞥了一眼项近泽,见他面上毫无波澜,心想他大概是听进去她说的话了,这样也好,常年在异种星球混的哨兵少些牵挂总是好的。 说着说着,不知道是谁起的头,聊起了齐也。 “如果是齐也的话,大概会更想一个人待着吧。不过一直都没有伴侣的话,到最后还是会按匹配度给她安排一位向导。” “等到不得不匹配还有十几年时间,在这过程中说不定她会找到愿意一起生活的人。” 陈诺停顿了下,下一秒笑容转为惋惜和想念,她接着道:“可惜,要是齐也还在的话,三个人就像以前一样热闹,至少有人跟她说说话。” 一时之间,气氛突然沉重起来,袁向南转而问起方洄:“你接下去有没有任务?没有的话,在帝国多玩一段时间,我给你安排间好一点的休息室。” “不了,我打算回家一趟。” 袁向南:“齐再呢?” 齐也本来和方洄说好一起去齐家,她好给方洄打掩护,结果就在几分钟前,收到了任务通知,“B小队还有任务,等会儿我要回指挥部。” 袁向南表示可惜,但也没有勉强他们留下,毕业仪式后,项近泽跟着方洄去齐家,在星际飞船上,方洄反常地一句话也不说。 28. 燃火 帝国派出的星际飞船前舱一共六个独立座位,方洄一上来就坐在最里面,也不像之前一会儿要喝水,一会儿要吃饭,一会儿又要睡觉。 她这次一言不发,把光脑投到面前的屏幕上,神色淡淡的。 这几乎是项近泽第一次见她这么安静,而且还不是憋着坏想怎么折腾人,他一边觉得稀奇,又觉得这十分里有八分怪异。 会不会……现在的安静就是在憋着坏? 他好几次眼神飘到她身上,都只能看见一个全神贯注的人,上一次方洄这么认真看的还是异甸园的资料。 项近泽想的和方洄正在看的其实差不多,一个是异种星球混沌区的,一个是第一指挥部的,不知道齐也从哪里弄来的资料,从白塔1楼到顶楼,每一层有几个摄像头、几个安保人员记得清清楚楚。 方洄从拿到资料开始便片刻不停地看着,要在最短的时间记住所有安全通道和可以利用的漏洞,她一时没工夫琢磨怎么除掉项近泽,甚至相处起来比以前更友好。 例如项近泽提起他那些规矩时,方洄不再反驳,她闷头照他说的按时吃饭、坐直身子看书,不过也没有全部照单全收。 “你来这儿干什么?装孝顺来了?”子爵对方洄的厌恶是从一开始就有的,如果当初是齐也把她带回来,估计子爵根本不会同意收养她。 方洄一个眼神都没给就想回房,但子爵不依不饶地冷嘲热讽:“吃我的住我的,你倒是一点都没把自己当外人。” 方洄:“行啊,那我就叫你一声‘房东’好了,我付你房租水电。” 说着,方洄从包里拿出一张卡,笑眯眯地递过去:“给你,随便刷。” 子爵当然看不上这一星半点的钱,但能让方洄不痛快他就痛快了,他毫不客气地接过那张卡,却见上面刻印着齐再的名字。 他突然提高音量,意识到被戏耍后,脸涨得通红:“你这是什么意思?!拿我儿子的卡糊弄我?” “你儿子现在是我男朋友,他把卡放我这儿,就是让我花的啊,怎么?你不愿意?那你得问你儿子去了。” 方洄笑得得意,扭头就走,留下子爵气得拳头攥得咯吱响,方洄突然想起什么回头指了下还站在门口项近泽。 “这是帝国机动组的队长,你们要好好招待哦。” 正想发作的子爵顿时转嗔为喜,变脸速度快到仿佛刚才暴怒的人不是他。 “你好你好,这么年轻就做队长了,真是前途不可估量,你喜欢朝南的房间吗,我给你安排一间大的。”子爵殷勤地询问,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去了。 项近泽冷着脸回绝他的提议,一副自己是出来办公事的样子:“在她房间旁边就行。” 他没等子爵发话,径直走上楼梯,看见方洄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又加快了步伐,子爵连忙跟了上去。 “她那个房间……那一侧房间都不太好,你看对面这边怎么样,也能盯着她动向。” 方洄的房间在二楼走廊尽头,因为不常有人经过那处,连门口的壁灯都是坏的,方洄借着从楼顶悬挂吊灯的光摸到把手,一刻不停地进门。 留下子爵好说歹说也没能说服项近泽,只好让人赶紧把房间收拾出来,好在这些房间有人定期打扫,也不至于让外人看了笑话。 在齐家的几天里,方洄不曾出过房门,一日三餐由项近泽送进来,她随便应付吃两口就算了,项近泽怎么劝都不多吃一口,有时候听烦了就连人带饭赶出去。 偶尔有佣人拿来换洗衣物,任人怎么敲门她都不开,还是项近泽接过帮她放进衣柜摆放整齐。 第一指挥部的全部资料没日没夜几天看完后,方洄第一次踏出了房门,她饿得前胸贴后背,去厨房没找到厨师,却见到了在收拾垃圾的李棋。 方洄:“你在这里干什么?” 李棋一脸震惊地和她对视,不可置信地说:“我从小就跟着做园丁的父亲住在这里。” “多小的时候?” “五六岁的时候,我和齐再、齐也一起长大……你竟然不知道?明明你刚来的那一年我还跟你一起坐星际飞船去圣所。” 李棋认识方洄的时间跟齐也她们认识她的时间差不多,结果她根本不记得有这么个人。 “哦。”她一点也不关心这个。 方洄翻箱倒柜想弄点吃的,李棋却紧追不放:“储藏间的幻象是不是你操控的?你为了支开我,故意给我下套?!” “倒不是为了支开你,不是你,他们也会安排别人盯着我,”方洄好不容易找到一个面包,拆了开来,“我只是单纯看你烦。” “你!那齐也呢?齐也的事总不可能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吧!”他情急激动,一巴掌拍向方洄正欲往嘴里塞的面包。 “啧,”方洄饿得头昏眼花,现在给她难喝的营养液她都不会挑食,好不容易找到的面包又被人拍进垃圾桶,一时没好气地提高音量,“你不会看新闻吗?!上面哪句话提到我了,你瞎吗?!” 李棋怎么也不信她的说辞,把方洄找到的食物通通丢进手里的垃圾袋,高声怒吼:“不是你,她怎么会死?!” 叫喊着,吵着,他一会儿说方洄抢走了自己的东西,一会儿又说要给青梅报仇雪恨,他抱怨、他诉苦、他责怪、他怨恨。 渐渐地,无关齐也,也无关齐再,所有错误全然是方洄的出现,在他没有意识到的话语中,真实想法图穷匕见。 齐家养子该是他,帝国第一向导也该是他,财富是他的,能力也是他的。 情绪冲昏头脑的人对方洄使出精神控制,甚至这还远远不够,他眼疾手快举起砧板上的刀,下定决心要在这里杀了她。 只可惜,方洄的能力在他之上,她根本不可能被如此弱小的力量控制,她又饿又生气,不打算让李棋好过,一时忘了齐也嘱咐她让她安分低调的话。 李棋是个很好操控的人,他的意志薄弱极易受影响,因此当他捞起喷火枪往垃圾袋上点的时候,神情是完全迷茫的,这意味着他全身心都被方洄的精神力拿捏着。 这幅场景极其诡异,两人面对面隔着一个燃烧物站着,红色火光映在两人脸庞,高温使两人额间都开始冒汗,突然窜高迸发出的火苗溅到他们身上,可此时却谁也没动弹。 远远听见争吵声的项近泽赶来时心中一惊,那火烧上李棋的衣服,方洄发尾也冒着火光,他二话不说按住水龙头出水口改变水流方向,将两人全身上下淋了个遍。 确定没有一丝火苗后,他拦腰抱起方洄就往房间跑去,路上遇到齐家管家才提一嘴厨房着火。 “你先换件衣服,我再给你吹头发。”项近泽熟练地打开方洄的衣柜,精准找到她的睡衣,还有……那一套穿在里面的衣服,他脸颊烧得冒火,仿佛刚刚被火烧的是他。 这不对,这不应该,她有伴侣了,现在……现 在是时间紧急,晚了她会感冒。 项近泽把小衣服快速裹紧睡衣,团成团塞在方洄手里,将她往洗手间赶。 看不见就是没发生,项近泽默默安抚自己那颗加速跳动的心脏,庆幸方洄不是哨兵,听不见他急促的生命力。 他刻意回避听洗手间里窸窸窣窣地换衣服声音,为了不显得尴尬,他转而问起事发原因:“为什么突然点火烧他?” 当然不可能是李棋自己点火,他根本就没那个能耐伤到方洄。 “他拿刀要杀我。”隔着门她的语气闷闷的,莫名让人觉得她有些委屈,项近泽因她不顾自己安慰而生的气一下子消了大半,即使他清楚明白,方洄点火除了报复还有一丝耍人玩的心思。 他说:“下次你要站远点,别伤到自己了。” 洗手间门打开,方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情绪,像是刚才只是下楼找吃的,没遇到任何人,如果她的头发没有被烧焦的话,这表情确实很有说服力。 项近泽让她坐在椅子上背对他,这是他第一次给人吹头发,很不熟练,好几次因为在一处停留太久烫到方洄。 刚才面前燃着火一动不动的人,这时候竟然不满意地抗议:“烫到我了!” “抱歉……” 他的认错态度良好,方洄甚至找不到理由发难,一股气憋着,只能趁项近泽再次犯错时大声叫嚷。 不过这样的机会不多,且越来越少,项近泽是个好学生,他学什么都快,学吹头发更是小事一桩,吹到后半段,他每次在一处停留的时间都刚刚好。 这应该是第一次,方洄在项近泽身上吃瘪。 项近泽把烧焦的几缕头发单独放在一边,等到吹完后,他将这些烧得卷曲的尾端一一剪去,按照搜到的教程,剪掉后竖直修了几下,教程说这样会更自然好看。 镜子里,项近泽拿着一把白玉色的梳子,梳过方洄的额前碎发,梳过每一寸发梢,他抬头望向镜子,手不自觉地停了下来。 镜子像是一个相框,而他拥有了她和自己的第一张合照,也许这是最后一张,他深深望着镜子里走神的她,把悸动的情绪和珍贵的记忆藏在精神域最深处。 他告诫自己,不能打扰她的生活,摆正自己的位置。 与项近泽想得相差甚远,方洄满心盘算利用这失火伪造身体虚弱,将闭门不出合理化,再趁机溜出去。 上过双重保险后,整个齐家别墅的人都知道了方洄被火烟呛到,不仅吃不好还睡不好,需要大把时间去静养,本就少有人经过的二楼走廊,现在更是一个人影都没有。 子爵和子爵夫人本就对她少有关心,发生火灾后,他们更是不愿理会方洄,只觉得她一来就发生倒霉事,直言晦气。 因此等到方洄跑去第一指挥部内部时,已经十几个小时过去了,第一个发现她不见的人是项近泽。 “你去哪了?”项近泽看见视频通讯里的方洄把脸涂黑,戴了一顶假发和一副红框眼镜,嘴角还贴着一颗不小的痣,“你这是……” “别管。”说完,利落地挂断。 项近泽:“……” 算了,至少知道她是安全的。 这副装扮他第一眼也没认出来,用来骗人成功率很高,倒是不用太担心她。 他脑海中闪过刚刚画面里的背景,确定那是第一指挥部,虽然不知道她要干什么,但眼下,要保证别墅里的人不起疑心。 29. 潜入1 熟知第一指挥部各个安全通道的人在这个建筑里到处跑可以说是很轻松,方洄的向导能力能帮她完成很多事。 她在不需要身份认证的楼层间辗转,避开监控、从不在一处多停留,小蜘蛛也被她放了出去,她们此行目的只是找到第一指挥部不对劲的地方,带点证据回去就行。 这是小蜘蛛第二次在第一指挥部闲逛,它轻车熟路地找到隐蔽通道,一路肆意狂奔着,就像回到家一样亲切。 那份第一指挥部的资料里标注了精神力射线扫描器的安装点,只要躲过扫描器,就不需要意识断链,但方洄为了尽可能减少被发现的风险,还是切断了和小蜘蛛之间的连接。 小蜘蛛的任务很明确,就是23层这个奇怪的地方。 最初方洄也以为这只是个提供给狂化士兵的隔离室,密集的监控、厚实的玻璃墙、焊死的家具,为了控制失去理智的人,他们可是下足了功夫。 但这样的隔离室太多了,多到就算是防患于未然也太过夸张。 首先哨兵和向导狂化是小概率事件,其次,几乎没有人会在安全区域突然爆发,像秦合一、方洄这种,在混沌区狂化还能顺利接回白塔的,从来没有过先例。 大部分人在受到异种强劲的精神力攻击后狂化,只有死在混沌区这一条路可以走。 因此,隔离室对于一个指挥部来说,并不是非要不可的,而第一指挥部,拥有一整层的,牢笼般的“治疗室”实在是让人不得不怀疑。 小蜘蛛绕过守卫哨兵,钻进金属大门和天花板的空隙,这里的氛围和方洄一个人在这里时大有不同,是一种更为阴森危险的气氛,几乎每一间,每一间“治疗室”都住满了人。 他们或站或坐或躺,姿势各异,但眼神几乎一模一样。 瞳孔中燃起燎原烈火,像荒原中饿了七天的鬣狗,群居动物提防起同伴,渴望最先撕咬猎物好饱餐一顿。 即使他们没有过激行为,只是眼神恐怖,小蜘蛛也不敢贸然上前,它躲在金属大门的边框,将自己与其融为一体,一双黑色眼睛如摄像机般扫过每一间房,直到一抹红色闯入镜头。 透明玻璃上血流顺直下滑,半个人被甩在玻璃上,像被掏空棉花的破布人偶,露出红色湿滑的内胆。 武装哨兵围绕在这间房外,高举重型武器,“咚!”,又一个人砸在玻璃上,吵醒了其他房间的“病人”,他们开始躲藏,将自己埋进被子、贴着角落蜷缩起身子,蝉腹龟肠的样子被恐惧覆盖,喉咙里发出惊慌的喘息声。 小蜘蛛绕过面前的柱子,终于看清房里的全貌,哨兵他满脸血,是小蜘蛛熟悉的模样,本体曾在医疗部门口见过他,那时他也是这样,满脸是血,只不过以前是自己的血,现在是别人的。 玻璃房只剩下最后一个跌坐在地的医疗员,她的白色外衣像一朵捏皱的朱槿花紧贴在身上,哪怕抖成筛子也没有放下右手攥着的自动注射器,她哭着摇头,马尾辫松散得乱七八糟,嘴巴迅速张合着,声音却被完全隔绝在内。 这是一场无声的冲突。 哨兵通红的双眼似是迸发的活火山,红色液体顺着眼角流下,在止咬器边缘兵分两路,挂着断裂铁链的手一把扯下止咬器,随着金属触地,医疗员惊恐的黑眸永远停留在这一秒。 全身紧绷的肌肉彻底泄了劲,自动注射器自手心掉落,脖颈扭曲在一侧,小蜘蛛看见她马尾下错位的骨头突起。 “抑制剂打进去了吗?”外面的武装哨兵失望地看了眼掉在地上的自动注射器。 “哎,又要叫人进去了。” 又要死人了。 武装哨兵拿起通讯器,还未按下通话按钮,里面狂暴的哨兵一言不发捡起止咬器戴上。 “打进去了?” 哨兵从角落里拿起新的铁链手铐,熟练地绕上手,仿佛不是第一次这么做。 武装哨兵们松了一口气,纷纷收起武器:“太好了!” 房门口的面板由红色转为绿色,屏幕一闪,【S01号危险】转为【S01号安全】,房门开启,武装哨兵进入木着脸捡起零件似的同事,小蜘蛛等在外面,用仅剩不多的精神力阖上医疗员的眼,她的工作牌从上衣口袋里掉落。 “林小雯?”武装哨兵随手把工作牌塞回她的口袋,扛起朝外走去,“通知特别行动医疗组,给这位林小雯的家属发放抚恤金。” 小蜘蛛跟着几个收尸体的武装哨兵离开,S01号房在极短时间内被收拾了个干净,守卫哨兵即将锁门之际,低头擦血的哨兵叫住了他: “有虫子溜进来了。” 方洄将电梯按在21层,这是专门给研究医疗员准备的休息区,往上22层是研究部门和医疗部门,而23层则是所谓的特殊治疗室。 工作时间里,休息区鲜有人走动,方洄在这层饶了两圈,终于不耐烦起来,她随机敲响一扇门,旁边房间却打开了。 一个睡眼惺忪的女孩探出半个身子,额头上贴着降温贴:“隔壁的出去了哦,你有事的话明天再来吧。” “你知道他去哪儿了吗?”方洄慢慢走近她。 “嗯……指挥官去帝国,他跟着一起去……”突然的精神控制使她全身无力,在快要摔倒之际,方洄扶着她走进房里,关好房门。 再出来时,方洄套上了医疗员的制服,手里甩着一块工作牌。 研究治疗层是不对外开放的楼层,就算是伤员来了,没有权限也要等人给他开通权限才能上去。 面前的电梯打开,方洄看见比蚂蚁还小的小蜘蛛不由笑出声来:“遇到什么大麻烦了?变得这么小一只。” 【吓死蜘蛛了,你们人类好可怕!让我先缓一下。】 “平时不是喊着自己胆子最大吗?”方洄打趣道,“实际上又胆小又烂好蜘蛛。” 方洄用医疗员的工作牌刷开电梯权限,刚到研究治疗层就被人拦下了。 一群人从她面前飞奔而过,头上的广播播报着预警通知,拦下她的医疗员 盯着方洄嘴角的痣看了好一会儿,了然地重重点头:“啊,您一定是那位!拜托来帮帮我们!” 什么这位那位的? “嗯,我是。” 叫我了就是我。 方洄装模做样摆出一副高知学者的姿态,张口就是一句大道理:“遇事不能慌张,否则治不好病人。” “是是,您说得对。”几个慌张的医疗员一下子听话静了下来,只是脚下步伐仍未停下,簇拥着方洄朝楼梯跑去,这是通往23层的唯一通道。 空气里仍然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气味一路延伸直至S01号房。 “这位是B02号任知序,原始实力不错的哨兵,二十分钟前才注射过强效抑制剂,现在又失控了,他的精神力还很不稳定,最近几次失控没有防御行为,直接进入狂化阶段。” 一个看上去很有经验的医疗员详细解释道,方洄冷着脸点头,一副深度思考的表情让这些医疗员们都放心不少。 五名武装哨兵率先进入房间,房门一开便一拥而上,分配明了地按住任知序的四肢和头。 “您认为,我们有什么需要改善的?”医疗员将几只自动注射器和药剂摆在方洄面前,试图向这位“重要人物”寻求建议。 任知序一手抡开哨兵,飞速将拳头砸向另一个哨兵脸上,六个人几乎混打在一块,场面极为混乱,那双猩红的眼和额上明显凸起的线条无不提醒着在场所有人,这是个极难压制的狂化哨兵。 方洄在医疗员期盼的目光下说:“照常做吧,我得亲眼看看你们的治疗效果。” 医疗员选了一只自动注射器和一支药剂走近任知序,大概是刚经历过一场暴乱,体力消耗得差不多,身体里也残留了抑制剂效果,这次“治疗”虽然不轻松,但好在没有额外的人员伤亡。 方洄甚至还有心思趁乱偷了一支药剂。 用药后的任知序很快静了下来,似乎全身疼痛使他蜷缩起身子,埋头在臂弯处,喉间漏出痛苦的闷哼和断断续续的喘息,周身陷入凄哀的宁静。 其他人却满心是放松的宁静,一行人有序撤退,没有人在乎他的痛,任由他躺在地上。 “如果不是您来了,没有组长帮助,我们一定不会这么快速就解决问题!” 那个在电梯拦下她的医疗员正带着方洄朝临时办公室走去,顺手给她塞了一本注意事项,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各种数值,方洄根本看不懂这些记号代表什么,随便一翻便偷偷扔了。 “外来人员入侵紧急通告!外来人员入侵紧急通告!”刺耳的警报声毫无预兆地响起,医疗员吓得跳了起来,拉上方洄便往电梯跑去。 “上次这个警报响起,死了两个人呢,快跟我去休息室躲躲!” 警报声持续响着,一群武装哨兵涌上23层楼梯,将这处团团包围起来,一个哨兵与方洄擦肩而过,“咦”了一句,方洄紧跟医疗员向下层跑去。 谁知两人刚转过弯,一股极强的力将两人一拽。 30. 潜入2 医疗员尚未来得及惊叫,那人眼疾手快地拍晕她,方洄却在自己被拽住的瞬间便知道这人是谁。 “你弄出这么大动静干什么?我计划都被你打乱了!” 项近泽二话不说把她往柜子间缝隙里塞,再把晕过去的医疗员藏起来,自己和方洄挤在柜子边。 房门从外打开,一个人问:“你确定你看见方洄了?” “当然了,她剪了头发我也一眼就认出来了。” “会不会认错了?” “不可能!以前她在S01号病房都是我在守着,看了这么久的脸怎么可能认错!” “这房间空的,往那边看看吧。” “一定是你看错了,她怎么可能会在这里?” “昨天齐家厨房失火,她刚好在厨房,照她那个身子骨现在肯定还在修养,不可能在这里。” “难道真是我看错了?” 房门再次关起,项近泽确定他们的脚步声走远,握着方洄的手腕将她带离这里。 项近泽:“我来的时候就看到他们集结了很多哨兵往上走,你干了什么他们出动这么多人?” 方洄:“救了个人。” 项近泽不太信,方洄哪次帮人不是闹出大动静,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她举手之劳就做了好事,现在顶着一张假脸假身份,怎么可能无缘无故地救人。 “你不说话是什么意思?” 方洄抽回手又被项近泽握住,怕她生气单独行动,也怕她不服引来哨兵。 他不知道方洄准备怎么应对自己会被发现这件事,但他希望她不被发现,为了防止她不管不顾地暴露身份,只好赌一把实话实说:“你不像会救人的样子。” “那我像什么样子?” 项近泽带她躲过一个监控,用方洄偷来的工作牌打开了安全通道的门,回避她探究视线说:“像会杀人的。” 没有生气也没有反驳,方洄低低笑了下,认了下来,不过……这次她觉得自己在救人方面也有功劳。 是她建议医疗员按以前的方法打药的,怎么不算是她救? 安全通道的监控正常运作,两人都知道在这里被发现是迟早的事,很快,上方通道门打开,脚步声在狭窄楼道里层层回荡,项近泽听声判断至少有五个人,不难对付,但没必要。 项近泽带着方洄在下一个门离开,长长的廊道里空无一人,大概听到警报声就都躲起来了。 两人不再有意躲避监控,大摇大摆地经过一个又一个监控,他们消失在一个监控死角,很快就会又出现在另一个监控里,突然,监控室里连接的画面断了,他们踏进一个监控拍不到的墙角,凭空消失了。 “17层8号和9号监控下!人不见了!” “什么叫人不见了?” 哨兵们还未赶到指定处,通讯器又传来监控室发出的信号:“现在他们在15层2号和3号监控!” “跑得太快了吧?!” “两个都是哨兵?” “同样是哨兵凭什么他们跑这么快。” 一阵兵荒马乱后,通讯器再次传出:“12层15号监控!” “7层13号监控……6层5号……4层……” “不可能!怎么会这么快!甚至有队伍从下往上追,怎么连个人影都没见到?” “每个点都留个人,所有小队重新调整站位!” 哨兵队伍再次分割,一层每隔上几米就站一人,从1层直至15层站满哨兵,连只老鼠路过可以直接拿下。 他们再次打起十二分精神,等待监控室发来信号,就在大家以为两个外来者无处可逃之时,监控室传来令人十分震撼的通知: “20层!” 哨兵们纷纷瞪大双眼盯着同伴:“怎么可能这么短时间内跑到20层?!” “电梯不是都停了吗?” 靠得近的几个哨兵们散漫地凑到了一起,你一嘴我一嘴地讨论。 “不过这两人进来干什么,什么都没丢,也没人出事。” “放了算了,我们也好现在下班。” 带队哨兵独自站在16层,她沉思许久,按动通讯器:“监控,你是谁?” 通讯器那一头迟迟没有声音,这下大家都明白了,从始至终他们都在被那个人耍着玩,一时之间,这些自视甚高的哨兵们怒火中烧,叫嚣着定要抓住这两个狡猾的外来者。 带队哨兵独自来到17层,8号和9号监控之间便是第一指挥部的监控总部,她举枪方一踏进,瞬间,强烈的精神力如海啸般来势汹汹地涌进脑海,一记精准的手刀落在她后颈,昏迷之时带队哨兵听到了女人控诉和男人着急的对话。 “喂!我才刚开始控制她!” “别玩了,再不回去那里也要起疑心了。” 没有带队哨兵的指示,每层楼的哨兵都停留在原地,直到方洄和项近泽从安全通道逃出白塔,也没人随意动弹。 方洄和项近泽利用假身份上了星际飞船,方洄正准备给齐也发消息,就看见屏幕上停留着十几条消息,全部来自一个人。 “项队长,发这么多消息来,是有急事?” 项近泽很诚实,丝毫没有因为自己当时急切联系她展露出过多关心而尴尬,他坦白道:“我以为你出事了,一时着急。” 倒是没料到他会直接说出来,本来准备好好对他找的借口争辩一番的方洄,一下就泄了精力。 那么诚实,难怪会把自己的梦话也汇报给秦合一。 也就她还以为那天醒来,项近泽只字不提是准备当没听见,替她保守秘密,谁知竟然是自己把人想得太好,以为自己的人格魅力足以利用起他。 果然木头就是木头。 方洄瞥瞥嘴,手速很快地敲打光幕,给齐也发去自己在第一指挥部的发现,她和小蜘蛛发现了太多趣事,一定要从头到尾都告诉她。 方洄前脚踏进齐家,齐也后脚便也来了,子爵和子爵夫人热情迎接她,一口一个“小再”、“好儿子”地哄着,希望他能多在家住两天。 齐也:“妈,指挥部里还有事要处理,我马上就要走。” 子爵夫人:“这么赶?你才从异种星球回来,不能申请多休息两天?” “下次,下次我请假多在家住几天,”即使顶替齐再有一段时间,她还是没能适应父母的热情,刚应付几句,她就产生迫切离开的渴望,“小洄呢,我来接她回去。” 她说着说着便自己走上楼梯去找人,子爵夫人喊了句什么急匆匆地向厨房跑去。 齐也刚走到方洄房门前,就见到从旁边房间出来的项近泽,他对她点了下头,从房间里拉出一个行李箱,上面挂着方洄的向导工作牌。 在外令人闻风丧胆的黑狼队队长,在方洄这变成了保姆,齐也怀疑起眼前这人是不是被方洄精神操控了? “马上就出发吗?”项近泽又拉出一个行李箱,也是方洄的。 齐也:“对,马上走。” “这个点,还没到她吃饭时间。”项近泽正打算收拾完行李去给方洄找些吃的,免得她路上饿过头胃疼。 “我知道。” 齐也不知道,她们两个朝夕相处这几年,虽 然很了解对方的脾气,但她从没注意过方洄什么时间点吃饭,但她现在对外是她“男朋友”,她不知道也得知道。 项近泽听完视线扫过她空荡荡的双手,无言了一会儿,齐也能感受到他眼里的一丝不满意,但较之从前,他对她的敌意少了些,倒是多了点说不上来的感觉。 像是小孩看上别人的玩具,又不好意思多看,最后遗憾又惦记着尝试收起心思。 太奇怪了。齐也心想。 面前的房门打开,方洄一身轻松地说:“我准备好了,走吧。” 齐也看她两手空空,连个背包都没有,只觉得好笑,问她:“你准备什么了?” 行李都不是你整理。 方洄毫无自觉且理直气壮道:“我换好衣服了。” 星际飞船上,方洄抱着一袋饼干吃得正开心,她挑了一块给齐也,被她直接拒绝了。 “你妈妈给你做的,你不吃?” 齐也点点头,眼见方洄开口想追问,她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让她直接听心声:“就因为是她做的,所以才吃不下。” 她长这么大,第一次出远门收到母亲给的食物,往常都是齐再收到分给她们吃。 不仅如此,齐也还觉得方洄奇怪,她怎么就吃得下? 方洄在这方面是天生的迟钝,她下意识想:“谁会给自己宝贝儿子下毒?” 齐也:“……” 察觉到身边人不对劲,方洄一下便知道自己想错方向了,不过不重要。 比起这些,她更在意两人的外在形象,现在这艘星际飞船上有很多好奇打量她俩的人,正好借此机会利用两人关系。 方洄挑眉问她:“你身边那些人还多吗?” “还有一些,齐再之前招惹得太多。” 齐也原以为秦合一提到的机器是齐再瞒着她们做的唯一一件事,没想到短短一个月,她去做的每一个任务,都能遇到和齐再有一段关系的女人,她们有些和齐再抱着玩一玩的心情,有些却是认认真真地在维持这段感情。 她面对她们提出拒绝时,用情至深的人露出难过、怨恨的表情,她于心不忍之余又不由感到烦躁,感情上的事,她实在不会处理。 不能照单全收,不能置之不理。 一方面齐也并没有这种取向,另一方面和她们多接触反而增加了齐也秘密泄露的风险,她不愿意为此耗费心力。 那天在帝国,方洄下意识想到的办法太好用,不仅可以挡掉麻烦,还可以用“爱情”的名义做很多表面上看上去傻傻的事,比如漫无目的散步掩盖找地下室这一事实。 方洄最擅长干些戏耍别人的事,当她提出维持这种假男女朋友的关系时,她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你靠过来一点。”方洄开口对齐也说。 “怎么?” 方洄挪了下身子,歪头靠在齐也肩膀上,只这么一个动作,便足以让星际飞船上的人想出一整部连续剧的内容。 摸鱼特种兵(lv76):再洄cp党来接福利[图片1] 洄洄都见(lv99):哇!好甜!求私发高清原图! 雨天洗头(lv99):我磕的cp成真了,死而无憾! 极品饿势力(lv55):洗头老师用十年寿命换的今天。 雨天洗头(lv99):并非十年。 项近泽坐在方洄后面的座位,他一抬头就能看见两座椅间缝隙里方洄如墨黑的头发,眼神回落在光脑上,论坛组里满是对齐再和方洄照片的欣赏,他深吸一口气,关上光脑,黑眸盯着熄灭的屏幕久久未移开。 31. 新人 从第一指挥部偷来的药剂无法光明正大地送去检测,方洄打算藏着这支药剂,直到出现值得信赖的人选,可齐也却早早叫她带着药剂去了研究室。 “最近第二指挥部来了一批新的研究医疗员,队长能挑一个专用的。” 齐也指了指名单上的一个名字——张亦,女,是帝国研究院培养出的优秀人才,名单上详细写着她擅长针对个人情况研制专属药剂。 “擅长研制,就这么巧来了个懂药的?” 方洄把名单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张亦确实是这里最符合条件的一个,不仅成绩优秀,还专业对口了。 齐也:“等会儿你跟我一起去找她,把你的体检报告和那支药给她看看。” “你倒是信任她。”方洄话里带着刺,显然不赞同把她好不容易得来的随随便便交给一个陌生人。 “我调查过了,她社会关系简单,平时不出门,就喜欢看论坛。”至于论坛发表的内容……齐也就当自己没看见。 “这些都可以造假,你怎么会信?反正我不同意!” “我已经把事情概况和她说过了,你现在不同意也晚了。” 任凭方洄怎么反对,齐也还是坚持要把东西拿给张亦,两人僵持不下,齐也二话不说拖着方洄就朝张亦研究室走去。 一路上,方洄的脸沉得都能掉到地上,齐也难得有兴致和她闲聊起来:“说起来,你应该见过张亦。” “我不认识叫这个名字的人。” “见到你就想起来了。” 齐也笃定的语气倒让方洄产生几分好奇,之后的路上她脸色好了,也不用齐也强行拖着走。 只不过见到张亦时,方洄完全没想起来,她认定齐也撒谎骗她来看张亦,给齐也投去了一个带着刀子的眼神。 “一点印象都没有?” “没有。” 张亦两个麻花辫垂放在肩上,辫子末端绑着新的浅蓝色发绳,一双单眼皮藏在黑色圆框眼镜后面,看着有几分憨气。 她声音干净,说起话来有种邻家小妹的味道:“那天我被两个、呃……流氓拦住,是你救了我。” 她说起“流氓”两个字像是说了什么很难听的脏话似的,五官难为情地皱起来,眼皮盖住半只眼,一副对自己说了脏话感到羞愧的样子。 与张亦心境完全不同,方洄听了眼睛一下子就亮了,齐也知道,张亦这种性子是方洄最爱“欺负”的类型。 “哦,你说两个什么?”她明明就听见了。 张亦被方洄凑近的脸吓一跳,她紧张地后退,整张脸一下变得通红:“就是……那个……” 方洄故意跟着她,追问:“哪个?” “流,流……”最后一个字憋在喉咙里,张亦怎么也说不出来。 “别玩了,说正事。”齐也可没这闲工夫陪她们玩这无聊的游戏,她出声打断,直奔主题,“小洄,把东西拿出来。” 方洄不仅讨厌被她打断,还讨厌她让她交出药剂,她“啧”了一声,却还是把那支第一指挥部偷来的药剂给了张亦,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自己刚刚“啧”完,张亦的脸更红了。 这也算她不能说出口的话吗? “还希望你能保密,以后我和小洄的专属药剂就麻烦你了。” 张亦挺直胸膛,郑重地点头:“齐队长你放心吧,我一定会配合好你们两人的全部工作!” 齐也说了几句场面话,哄得张亦直到她们走了还是笑眯眯的。 方洄跟着齐也回到宿舍,她并没有因为见过张亦本人而减少怀疑:“太草率了,明明你疑心病不轻,怎么这时候随随便便就把这么重要的东西给了个认识不到一天的人。” “就算她说出去,也没有人会相信她。” “但是那样我们就损失了一个证据!你知不知道第一指挥部把东西藏得多深,如果不是这次运气好,我连一根头发都带不回来!” 如果这一通折腾,最后什么结果都没有,那她就白跑一趟了,方洄不喜欢这种无用功的感觉,她完全不理解齐也这次的行为:“你到底为什么这么信任她?!” “那你呢?”齐也面色平淡,把手里的任务报告一放,“你又为什么这么信任项近泽,信任一个帝国派来监视你的人,甚至还让他知道你去了第一指挥部?” “那不是信任。”方洄眼神坚定回答。 齐也应该知道的,她们两个向来不会信任任何人,就连她们彼此都没互相信任过。她们只不过是互相需要,被捆绑在一起的动物不得不互相帮助。 方洄需要齐也或者替她拜托“杀人犯”的嫌疑,齐也需要方洄给她提供精神疏导,免得其他向导发现她不是“齐再”。 但项近泽,方洄说不清对他是否存在“相信”一事。 他泄密、他是来监视她的,这些她很清楚,但他表现出的行为常常不符合他的身份。 他应该像李棋一样,对她戒备提防,怀疑她每一次抬手与交谈,当发现她身陷险境时不仅不救,反倒再添把火才对。 当然,方洄不是没怀疑过他故作关心,实际上是为了让方洄放松警惕从而获得更多她不为人知的秘密。 但这种可能性在她每次毫无预兆地闯入他表层意识时不攻自破。 被关押时,他只想把她带出去,偶尔头痛地希望方洄老实些; 在她头发着火时,他全身心救火把她带离现场,脑子里想的是“肯定是方洄动的手,但如果被人发现了,他要怎么掩护她”; 再后来在第一指挥部危机时刻,他们顶着随时被抓捕的风险躲起来,他注意力高度集中思考一切逃出去的办法。 这些下意识的想法往往是发自内心没有修饰的,但方洄仍然在怀疑,就像她说的,她和齐也无法完全信任别人,除非手上有他的把柄。 身为向导的好处就是不需要借助外在力量,也不用担心被欺骗,她只需要深入他的精神域深处,找到哨兵藏起来的秘密。 高等哨兵每时每刻都会竖立起精神屏障,防止不请自来的向导从中作乱,但精神屏障无法拦下比哨兵高阶的向导,这是绝对的实力碾压。 项近泽 的精神屏障严防死守,之前的小打小闹并没有让方洄成功进入深处并找到他内心深处藏起来的秘密。 深夜的雪山是泠冽危险的,方洄独自走在山脚下寻找一个切入口,精神图景里没有月亮,却有着薄薄一层银色月光铺在天上,使她看不清路、找不到突破屏障的方法。 “你这样我怎么帮你精神疏导?”方洄踹了一脚山体,不解气,又踹了一脚。 项近泽光是压着黑狼不让它疯跑向方洄就够费劲了,被踹了两脚差点没扛住支撑屏障,事情怎么会发展到这个地步? 项近泽出去完成一项紧急任务,带着乱七八糟的精神域回来后被告知晚上工作的向导很少,需要排队两小时才能进行疏导。 他取了号,用仅剩不多的力气回宿舍放下武器,却在半路被方洄抓了去,她自诩为帝国最优秀的治疗型向导,保证会让他很快康复。 最优秀的攻击型向导他承认,但最优秀的治疗型向导……在银蜘蛛劈头盖脸地一顿乱冲后,他就知道自己完了。 “我还是去疏导层排队吧,快轮到我了。” 项近泽催着方洄离开他的精神域,她只字不听,一心想登上他毫无损伤的悬浮岛。项近泽实在无法忍耐,当下建立起的精神屏障把她推出平原。 即便这样方洄也没退出,她踹了两脚后项近泽没理她,她干脆带着银蜘蛛开始翻山越岭。 雪山风大,雪花堆在她卷翘的睫毛上,脸被吹得发僵却浑然不觉般继续向前,看的人却于心不忍。 屏障突然消失,一团风将银蜘蛛卷起缓缓落地。 “快点吧。”只要早点结束就好,他不要求别的了。 幻象黑狼虽不及狂化时候难缠,却也不好对付,方洄不仅要处理他的精神域受损,还要找到他藏起的记忆球。 群狼奋起,狂风呼啸。银蜘蛛拔腿冲进狼群中心,像架失控的飞船在星际间横冲直撞,所到之处雪花飞扬,留下一道长长的轨迹,露出白雪之下地表的泥土。 比起治疗,这更像是破坏。 项近泽每次难受闷哼后,方洄就跟在银蜘蛛身后修复一段,她在试探他的极限,企图在他崩坏的边缘找到他的秘密。 只可惜强大的哨兵就如她一样,展现出惊为天人的倔强,不管银蜘蛛怎么破坏,他愣是一声都没响,眼看他的精神图景变回疏导前的样子。 方洄莫名产生一丝愧疚,她和银蜘蛛手忙脚乱地给项近泽一通恢复,但人的本能是无法随意违背的,方洄下意识地只给他修复一半就退了出来。 覆在项近泽双眼上的手移开,他眼尾泛红,胸膛不断急促起伏着,那件还未来得及换下的紧身作战服在他吸气时绷得随时会裂开,他反应太过,直到他忽然抓住方洄的手,将她攥得生疼时,她才发现事情不对劲。 “你的任务地点是哪里?” 只是普通异种根本不可能造成这种程度的损伤,即便是银蜘蛛造成的伤害,也不会比异种伤得狠,况且她有心烦他,根本就不是冲着让他痛、让他死的方向折腾,而是另一种让人心痒的方向。 32. 疏导 项近泽呼吸一阵浅一阵深,缓急交替,他紧握方洄的手不断传来混乱的思绪,他说痛、说难受、身体里有无数只爬虫啃食他。 方洄愣了下,痛?一个没有痛觉的人为什么会痛? 精神域里,银白月光消失不见,雪白的平原呈暗红色,云雾缭绕,天边红月高高悬挂于悬浮岛之上。 没有狂风、没有暴雪,却充斥着嗥鸣,声音爬进耳朵震颤心脏,方洄朝悬浮岛方向走去,在那之下赫然出现一个巨坑。 巨坑内环绕无数个拱形门,每个门下升起黑灰色的实体,如砍半的树干直立,一根肩并另一根,高高矮矮、参差不齐地挤在一起。 方洄趴在洞口向下张望,密密麻麻的拱形门一路延伸直至底部,最下方平坦地面上四个米粒大小的人扭打在一起。 方洄抻着脖子向下望去,其中一个人被摔打出去,他的整个背部撞在岩体上,正上方拱门里探出树干。 和他一样穿蓝色衣服的人挡在前头,对面两人紧追不舍扑了上去。 “喂,不能偷看!”方洄身后出现一根气势汹汹的黑灰色树干,它扭着身体飘了过来,方洄这才看清它不是树干,而是一团未知的半凝固液体拉伸成长条,“斗兽场收费,门票两万星币。” 精神图景里什么都有可能发生,就连观众是树干,野兽是人的斗兽场都有。 方洄摸了摸口袋空荡荡的,装模做样地抓了一把空气从口袋里伸出来:“万一你这儿的野兽打得不好看,我找谁退票?” 树干没有表情,但她却像看见了它高傲地扬起下巴说:“怎么可能不好看!二对二的比赛比一对一更精彩,在这里你能看到队友反目,对手投诚的绝妙智斗!而且还有……” 他压抑着兴奋,说起话来让人觉得他故弄玄虚:“败者的下场也十分有看头,我保证这是世上绝无仅有的压轴表演!” “好看吗?都是些普通平民在看,真的有趣的比赛,会吸引更有身份的人物,我看你这一般。” 方洄冷笑了下,树干顿时急了起来,它扭转上半身,左顾右盼,一副“一般人我不告诉她”的样子飘到方洄身旁,故作神秘地轻声说:“你看到上面的飞船了吗?” 飞船?方洄顺着它从身体里分裂出来的“手”向上看,是在说悬浮岛吗? “那上面坐着的可是有头有脸的大人物!”它退开一段距离,恢复成原来桀骜不驯的姿态,“两万星币,看不看?不看走远点!” “看。”方洄把手心里的空气往树干“手”里一拍,还未等树干反应,撒开腿就冲了下去!任凭树干在后面怎么喊叫都不回头。 穿过一个又一个拱门,沿途一路奔跑,向导的体质本就不适合体力活动,即使是在精神域里也一样,方洄气喘吁吁地来到新的一层,已经不记得自己下了多少层,抬头也一眼望不到头。 唯一的好消息是售票树干已经不再追着她,方洄找了个不算拥挤的拱门钻了进去,和树干们一起向斗兽台望去。 距离近了,方洄看清摔在地上的人是小时候的项近泽,场上四个人年纪都不大,大约七八岁的样子,瘦瘦小小的,这就是它们在观赏的“兽”。 他的同伴趴在他身上将小近泽整个身体裹在自己下方,挡下绿队两人一刻不歇的拳打脚踢。 绿队两人甚至没有露出凶恶的表情,是麻木的、冷漠的,就像经历过无数次这样的决斗,早已摒弃因同类伤害带来的愧疚与慌恐,脑子里只剩打与被打,每一股劲都只为自己活下去。 他们知道如果自己不打别人,挨打的就会是自己。 小近泽在同伴保护下缓缓清醒,他嘴巴张合,方洄却听不见一个字,欢呼与咆哮淹没整个斗兽台的悲哀。 她看见小近泽的同伴滴着血的嘴角弯了下,那张干裂的嘴唇刚要说话,整个人却彻底晕了过去。 三个裁判走来分开四个小孩,小近泽的同伴像块破布被其中一个裁判丢在角落,小孩们静静等待宣判胜利队伍,裁判很快定下毋庸置疑的角逐结果。 绿队两人分头离开,小近泽用尽力气走到同伴面前,却被其中一个裁判一脚踢开。 另一个裁判像拎起一只死猫抓起晕过去的小孩,衣领紧锁他的喉咙,他被迫醒来,随后,几个人推出一个硕大的铁笼,一只同样干瘦肮脏的老虎蜷着,在看见悬吊着的小孩是流下黄色的、粘稠的口水。 小孩被丢尽铁笼,明明是无声的撕咬与无声的哀嚎,传进方洄耳里却是无穷无尽的悲痛,她知道,这个声音是项近泽的。 他无力地瘫倒,泪水与血液一同流出他的躯体,他说他痛,他说他难受。 他说“对不起”,他说“都是我害的”。 喝彩声与哭泣声环绕在方洄脑袋周围,漩涡般席卷她,眼前的场景扭曲变形形成一个胡乱涂抹开的调色盘,连带着她也被卷入妖异的色彩中。 再次醒来时,她正趴在巨坑边缘朝下看,小近泽才被绿队摔出去,守门树干冲她喊:“喂!不准……” 银蜘蛛带着方洄从天而降,飞驰过看台,银色利刃横劈开一个个拱形门,树干被拦腰砍断。 她们降落在斗兽台,银色丝线闪电般禁锢住看台下的三个裁判,银蜘蛛将他们高高吊起,方洄吃力地推着老虎笼,她冲停止殴打蓝队的绿队小孩招招手,两人傻愣愣地便过来了。 向导的体力甚至不如瘦小的小孩,方洄不禁感叹:真亏她能在每次任务后活 下来。 裁判们一眼就看出方洄的意图,他们撕扯蜘蛛丝,剧烈扭动身体却无济于事,银蜘蛛讨厌吵闹的人类,一甩丝线,三个人撞在一起,眼冒金星地咒骂着。 银蜘蛛往铁笼里塞进一个裁判,那人壮硕的肌肉确实能和干瘪的老虎一决高下,只可惜这只饿极的野兽拥有绝对的求生决心,很快,老虎吃个三分饱,冲着悬吊在头顶的人类嚎叫了一声。 “吃饱了就叫得大声。”方洄揉揉耳朵朝小近泽走去,来不及了,迎着炽热灯光,方洄看见看台上无数黑影耸动,被砍成两半的树干们“复活”了。 方洄背起小近泽,银蜘蛛随手将两个裁判丢进笼子。 看台上,密密麻麻的黑灰色聚集成浓墨深黑的熊兽,这是一只异常壮硕的异兽,银蜘蛛不过它一个拳头大。 “轰”一声,它跳至斗兽台上,震得方洄跌倒在地。 小近泽被剧烈的震感惊醒,他认不出方洄,一口咬上她的后颈,方洄直接把他丢在了地上:“有没有搞错啊项近泽!你再咬我试试!” 方洄的怒气被小近泽全部抛在脑后,他跌跌撞撞跑向同伴,撑起他就朝一处出口跑去,可他没想到的是,才跑两步,就被银蜘蛛的丝线捆成一个茧飞了起来。 “项近泽,把他丢掉。”方洄指了指他的同伴,小近泽的一颗脑袋露在茧外,固执地摇头,“这是假的。” “不是,小锦是真的!”稚嫩的孩童声倔强得拉不回来。 “这是你的幻境,所有东西都是假的。”方洄一度认为这个小近泽也是假的。 她细细打量着小近泽,这时候的他脏兮兮的,头发一块长一块短,怎么都和她认识的连领带都永远系着标准三角结的人不像同一个。 倒是棕黑色的虹膜一模一样,棕色占比极高,有时一眼看去,反倒一点黑色都看不见。 “不丢掉小锦就连着你也一起丢!”不管方洄怎么威胁,小近泽还是死死抱着小锦不放手,大有一种要和他一起死的意思。 “比我还烦人!”方洄烦躁地甩下一句话,将茧绑在银蜘蛛后脖,自己则上手环上茧抓紧银蜘蛛。 熊兽四肢并用紧追在银蜘蛛后头爬出坑洞,外头早已变了样,雪原的雪全融化成水,红月照下,地面积水形成一大片红色浅滩,坑洞口处,一层薄薄的水浮在上面。 银蜘蛛不等熊兽站稳便狡猾地先发制人,银丝线聚成一把利剑直冲眉心,从前穿到后,这团半凝固液体在眉心开出一个圆口,让利剑在其中自由穿梭却无法伤它分毫。 银丝线尚未收回,熊兽一手攥紧丝线猛地一甩,连带着末端的银蜘蛛飞了出去,狼狈落地,银蜘蛛勉强用腿撑着身子滑出几百米。 33. 凶“兽” 小近泽被方洄护在怀里,即使熊兽把她们狠砸在地,方洄的双臂依旧紧紧贴在他耳边,这是一种很熟悉的感觉,就像是自己曾有一刻这样被她保护着。 他不想方洄输,因为她救了自己和小锦,他希望她能好好的。 但是,现实是个残酷的噩梦,因为我们永远不会醒来,他失望地劝说方洄:“你打不过他,每次决斗他都会来,从来没有人打败过他。” “每次?” 精神图景一切事物都是人们意识的具象表现,雪原、悬浮岛,这些本身存在在项近泽图景里的景象是让他感到最安心的意识实体。 而当他精神域受损后出现的巨坑斗兽场也是一种影射,它们代表项近泽内心深处的不可磨灭的阴影。 规模庞大的斗兽游戏以最童真的孩童作为“兽”,败者归于最原始的野兽享用,胜者获得一次“不死”的奖励,拱形门下密密麻麻的观众是“人”,成年的人类、位高权重的人类拥有决定弱小者的生死权。 而这只由全部观众集结而成的熊兽代表什么?为什么“兽”们每次要和它决斗? 小近泽露在茧外的双眼紧闭,抱着小锦的手不断收拢,他发自内心地惧怕熊兽,如他所说,没有人能战胜它,她们终将死于它手。 “看着吧,我会成为第一个打败它的人。”方洄将手举起,这是她集中注意释放精神力的方法。 对准熊兽,意念集中,无实体的精神力从方洄身体里猛冲出去,所过之处掀起水花,熊兽方才甩开丝线,无暇应对突飞而来的无形攻击。 它的肚子开出一个圆形裂口,割裂下的碎片在浅滩上蠕动着,试图回到本体。 丝线飞速扑去,一张张蛛丝网将碎片钉死在地。 暴怒的熊兽一刻不停地疾速奔来,它沉重的脚步震颤天地,激起水花溅落在几人身上,广阔平原铺天盖地的野兽吼叫声炸得人耳发烫。 方洄跳下银蜘蛛,站在岩石上对熊兽发以不间断快速的精神力攻击,熊兽体积庞大也不灵敏,偶有几次躲闪逃开袭击。 银蜘蛛不仅肩负起保护小近泽的使命,还需要吸引熊兽的注意力,在她们看来,这只熊兽既然是众多人类的影射,那么必然会因没有主要掌控人而缺乏一定智力。 这种类异种的特性很好利用,小型个体负责主要输出,大型个体吸引火力。 击落下来的碎片由银蜘蛛控制,熊兽面朝银蜘蛛挥出一拳,银蜘蛛挂上一棵树将自己甩上另一棵,没想到的是,拳头急转,直冲熊兽身后的岩石锤去! 方洄躲闪不及,随着断石滚落而下,那块顶端石块翻滚着砸落在她的胸口,她猛地喷吐出一口鲜血,融进红色浅滩中。 共感的银蜘蛛在树间飞行途中瞬间脱力掉落,飞溅水花将她们浇了个透。 “喂,你、你还好吗?你跑吧,不用管我们,他的决斗对象是我们。跑吧,你快跑!”小近泽挣扎着从茧里出去,银蜘蛛没有随他意,顺手将他绑得更紧了。 “闭嘴!它是——”方洄话未说完,这只异兽疯狂摆动四肢向她冲刺,方洄使劲推开胸口石头,连连翻滚躲开熊兽的踩踏,末了又咳出一口血,还未擦干,熊兽紧追了上来。 关键时刻,银蜘蛛丝线捆住方洄往回一拽,落叶似的降在蜘蛛背上。 方洄一抹脸上血迹,一道红痕自嘴角蔓延显得几分妖冶。 她问:“它是什么来头?” 小近泽担忧地回看她,想帮她擦去下巴上残留的血液,可那伸在半空中的手立刻缩了回来,他把手放衣服上蹭了蹭,原来我的手这么脏。 “终,他叫终,是角逐赛的观众也是最终冠军,所有活下来的人最后会一起和他决斗,每次我们都输,伤不到他一根头发,但是,你看他的眼角,那道疤是我和小锦打出来的。” 连个脸都没有的异兽哪来的疤? 方洄顺着小近泽手指的位置望去,熊兽消失不见,站在那里的是一个二、三十岁的壮年男人,他身材魁梧,全身只穿着一条运动短裤,无论是头发、胡子、胸毛都是茂密卷曲的。 方洄:“……” 早说打的是有智力的人类啊! “你们几个小孩打他?” “六个。” 银蜘蛛不擅长应对巨型对手,方洄一改战术,这次要速战速决,她的伤撑不了太久。 为了更大限度的使用精神力,银蜘蛛缩小身形,松开了对小近泽的禁锢,方洄把他生拉硬拽地带到远处,命令他哪也不准去。 “我可以帮你!”他抓着她的衣摆急切喊道。 要是成年的项近泽还有可能,这个小家伙还是好好待着别给她惹麻烦吧。 方洄对待小孩也不会刻意掩盖内心,她瞧不上幼年项近泽就是瞧不上,眼神中带着不信任,甩下一句“别给我惹事”就头也不回地奔向终。 熊兽转变成人类的终没什么不同,他依旧力大无穷、身形高大,甚至连分化碎片这点也没变,只不过这些碎片不是黑色团块的形态,而是迷你的人类模样,他们于蛛网下疯狂撕扯,不甘困于立锥之地。 方洄的精神力展现出从未有过的高速迸发,一波接着一波不停掀起地面上的积水,她和终全身湿淋淋的,偶有水珠挂在睫毛上遮挡视线,她的攻击也从未停下。 银蜘蛛不断在高处飞走,密切关注方洄和终的走位,好在终对方洄锤击时,用绑在她身上的丝线将她拽离危险地带。 终的碎片越来越多,他也在慢慢缩小。 他的身体布满大大小小震碎的圆洞却没流下一滴血,拳头紧握,关节攥得咔咔作响,因怒气涨红的脸忽而一转,露出轻蔑嘲笑的表情,疯了似的扑向方洄。 两人之间的战斗愈演愈烈,一个是看到胜利在望的兴奋,一个是即将灭亡的震怒。 即使在精神域中,能衍生出攻击效果的精神力也是有限的,银蜘蛛和终一样,在一次次消耗中逐渐变小,直到无法利用蜘蛛丝带离方洄,方洄的呼吸逐渐急促,胸口痛到只能弓着背行动。 近战是方洄的短板,却是终的长处。 在他发觉方洄失去助力后,一拳一脚如闪电般接连落在方洄身上,乱拳直下,伴随着方洄精准释放的精神力攻击,两人皆是不怕死的怪物,无视自己身上所有的伤痛,决心要将对方置之于死地。 精神力攻击一次比一次弱,方洄的身体越来越虚 ,死在精神域里就是真的死了,她咬牙一脚踹向终,终后退一步很快调整好,那双沾着血的拳头青筋暴跳,挥来的拳头带着破风声,方洄下意识闭眼回以精神力冲击,那拳却始终没有落在她身上。 睁眼之时,终正将幼体黑狼从手上拽下,他扬手用力摔下它,方洄毫不犹豫地调动最后力气扑向他脚边,终踹她,她把小黑狼死死护在身下。 那张被血糊住的嘴在小黑狼耳边说话带着痛苦的低吟和颤抖:“项近泽,这是你欠我的。” 方洄这下真的后悔了,后悔把项近泽带回自己宿舍,也后悔给他精神疏导,现在深陷在他的精神域里,他死,她也死。 趁着终抬脚间隙,方洄滚了出去。 她对着自己的手臂使出最后一道细若游丝的精神力,巴掌大小的银蜘蛛现身吞下一整条本体的手臂,顿时,那只威风凛凛,闪耀着银白光芒的庞然大物再次出现。 银蜘蛛修长尖锐的前肢势若脱兔贯穿和方洄差不多大小的终,终自喉间爆发出尖啸,四肢胡乱踢打着,他的伤口开始渗血,越来越多碎片跑出本体,寻找其他强壮的碎片组成一个新的容器。 方洄一脚踩死如蝼蚁般四处逃窜的碎片,随手挑了个看上去又强壮又好欺负的丢给偷偷靠近她们的小近泽。 “看好这只蚂蚁,其他迷你人类靠近一个杀一个,懂了吗?”她又把小黑狼推出去,让它帮它的主体。 方洄转头捡起一块石块,以她现在的状况,光是捡石头都快晕过去了,但人在报复的时候是最快乐的,她从终的足尖开始,一根一根的砸着。 “你叫什么呢?我不过是把你对我做的事,对你做一次而已。” 左腿。 “你打我的时候,我叫唤了吗?” 右腿。 “再说你一个连小孩都打的人,死一死是你应该的。” 左手。 “我真是擅长做好人好事。” 右手。 “嘘,该睡觉了。” 头。 碎片像倒塌的积木轰然涌出,像蚂蚁窝着火疯狂逃脱的蚂蚁,他们在积水中艰难奔跑着,突然,积水凝结成冰,碎片冻在原地。 成年项近泽低沉如某种古乐器的声音从那张幼年体嘴里传出,违和得使方洄以为又出现一个异兽,他说:“结束了,方洄。” “上面呢?”方洄指了指售票树干告诉她的,“飞船”上特别的人。 他说:“我不知道那里是谁。” 这一切的一切,都是项近泽实实在在经历的,七八岁时被丢进全由别人决定生死的斗兽场,饥饿、疾病、死亡对他来说是家常便饭,在这样人吃人的地方,他唯一的好友不是在赛场被对手打死的,而是因失败被“公正”的裁判投喂给野兽吃没的。 他从没离开过斗兽场,他没见过坐在飞船里的斗兽场“投资人”,他只知道层层堆叠的看台在强光之下,不过是影影绰绰的黑影子。 “我上去看看。”她坚持。 “那里什么都没有,”矮小的小近泽握住她仅剩的一只手,声线平静得没有任何情绪,“况且,你的时间不多了,在这里死了,就永远出不去了。” 34. 采访 方洄断臂处鲜血淋漓,痛是痛的,但她面上并没有多余的情绪,就像自断肢体是件稀松平常的事。 项近泽问她:“你以前也这么做过吗?” “有过几次。”她看了看冒血的伤口,觉得自己还能撑一会儿。 “我从没见过这样的疏导方式,这是什么原理?”他看向立在那儿遮天蔽日的银蜘蛛用一条腿逗着小小的黑狼。 “只不过是些在精神域才能做到的小技巧,我一个活生生的精神力容器,随便一块肉都有精神力,古书记载的一个和尚你知道吧,吃一块就能长生不老,一个意思。” “哨兵也可以吗?” “不知道,你又用不上,精神域受损到这种程度,连我都认不出来。”方洄冷哼一声,想起自己被他莫名其妙咬了一口就气。 项近泽不动声色地朝她后颈瞥了一眼,沾湿的头发黏在脖上,贴合她的颈线,他看不到自己之前咬的位置,希望没伤到她。 “抱歉。” “觉得愧疚?那送我去悬浮岛。”她得寸进尺的本事很大。 “……不行。” 项近泽没有让她上悬浮岛的意思,方洄也不坚持,不是不想,而是她快撑不住了,项近泽话音刚落,她就立刻从精神域里出来了,消耗过大的精神疏导使方洄一回到原世界就晕了过去。 晕之前,她下意识摸了下残留痛感的手臂,还好,手还在。 这就是精神域的好处,手臂断了、被精神体吃了,这都没关系,只要留着一口气出去,除了人虚一点,外表上完好得像是没发生过一样。 项近泽及时接住倒下的方洄,但刚经历过精神域受损的哨兵光是让人不至于摔倒就已经耗费全部精力。 他喘着粗气,为自己极度虚弱的身体感到不安,他没有力气把方洄抱回穿上,只好把她抬到自己躺着的沙发上。 沙发不小,但躺着两个人就显得拥挤起来,项近泽尽量侧着身不让自己碰到方洄,但事实上他只有两个选择,要么让方洄掉下去,要么和方洄贴着。 他当然不可能选择第一种,但第二种……他实在难以说服自己。 本就虚弱的人多动几次后就彻底安分了下来,他告诉自己现在是特殊情况,可以特殊处理,他怕方洄如果睡梦中无意识翻身掉下沙发,便一只手横过她脖子下,将她拦在怀里。 鬼使神差地,他将她后颈的头发拢了拢,借着细微晨光细细看着自己在精神域里咬过的地方,那里白净无暇,什么也没有。 刹那间,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那好不容易平复下自愧失礼的情绪又重新升起,他全身发烫,面红耳赤地扭过脑袋,高挺的鼻子紧贴沙发靠背,自认看不见就不会有所希冀。 当他再次醒来时,已经近乎正午,身旁空了出来,他连方洄什么时候起的都不知道,环顾房间,一个人影都没找到,想来她一个坐不住的人,一定又跑去哪里给自己找乐子了。 项近泽睡了一觉恢复了不少体力,他去了一趟医疗室做了全面治疗,准备再去预约一个精神疏导。 虽然方洄修复了大部分,但还残留一些精神垃圾,他不敢再让方洄疏导,因为她一定会趁他不严重也不健康的时候动些有的没的。 “您对疏导室的装饰有要求吗?更偏好哪一种?” 登记员将终端递给他,上面列着每间疏导室的装修风格和向导的疏导习惯。 项近泽一眼都没看,对登记员说:“都可以。” 登记员的职业素养十分优秀,她收回终端立刻在光屏上按了几下:“好的,那就选速度最快的……项队长,给您安排了19号疏导室,这边走。” 她指了指天井对面的一间房,光看房门就能感受到这位向导很不一样,临近两间疏导室一间是蓝色门,另一间是黄色门,而这间19号疏导室房门紧闭,与金属光泽墙面无缝连接着。 完全不需要装饰的疏导室倒是难得一见。 不知道为什么,他脑海中闪过一个人,顿时心中警铃大作,面前的19号疏导室房门开启,一个容光焕发的哨兵走了出来,里面传出一声“下一位”,项近泽不禁僵住了。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下一位!”里面的人等不及探出头叫了下,却在看见项近泽的脸时露出耐人寻味的笑,“真巧。” 她不顾他意愿,生生将他拽进疏导室。 这里是最原始的疏导室装潢,白色墙壁边靠着一套桌椅和躺椅,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我就知道你还有精神垃圾要处理,躺下吧。”方洄按着项近泽坐在躺椅上,眼睛亮亮地盯着他,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的兴奋劲一点都看不出来她几小时前晕过。 他被方洄蒙上眼,引导着打开精神屏障,隐隐约约听到远处人声嘈杂,奇怪,这间疏导室的隔音怎么这么差? 辉明新闻好不容易拿到第二指挥部的采访许可证,这次的主题是采访帝国圣所的优秀毕业生,这个主题一出,所有人都猜到这次采访的主角。 辉明新闻和第二指挥部这次是互惠互利的合作,一个想靠方洄和齐再获得流量,另一个则想宣传自己指挥部,好吸引更多圣所的优秀学生。 登记员提前得到通知,担心精神疏导会受采访影响,特地少安排了些在值向导,甚至和大家都打了招呼,如果不想被打扰,这个时间段可以暂时离开疏导层。 “虽然我们尽量调整了值班表,疏导室的隔音做得也很完善,但是还是希望你们可以轻声些。”登记员再三提醒记者团队,她们纷纷点头答应,表示在方洄结束工作前,绝对会保持距离。 记者从登记台处开始介绍,这次直播采访她们做了万全准备,从记者到摄影老师都是最好的,不仅如此,还安排了两位资深记者控场。 “现在,观众朋友们往这边看,大家都知道精神疏导室的装修风格往往是让向导最安心的布置,在一个他们放松的环境里,更有助于疏导。这间疏导室铺设的地毯十分柔软,使用了第二指挥部精心培育的植物——棉花制成……” “再看这间,这个飞鸟工艺品是金牌雕刻师以猴兽肢 体为原材料雕刻制成……” “躺椅……毯子……”记者沿路介绍每间无人的疏导室,一眼就能辨别出这间房里最珍贵的物品并细细解释。 但普通观众并不在乎这些,哨兵、向导、异种,对他们来说都是遥远的存在,直播评论很快被【方洄和齐再呢?】刷屏,记者只好暂时安抚下他们,一旁的资深记者朝他举起终端。 上面写着:门开了。 “方洄的疏导室门开了,让我们一起去看看星际最强向导的精神疏导室会是什么样子。” 团队十几人浩浩荡荡地走去,却在看到里面两人时,连同直播评论都安静了下来。 方洄声线清冷中带点柔,尾音偶尔透出狡黠的上扬,她站在那个被门挡住的哨兵面前笑着说:“其实你可以等我回去了给你疏导,反正昨晚我安抚的不错,短时间内你不会出现别的问题。” 一个低沉沙哑的男人声音传了出来:“你管那叫安抚吗?” “不算吗?”她掰着手指一件一件讲着,外头的记者们能感受到从疏导室内透出的低气压,还有一种不明不白的意味,“我给你做了精神疏导吧?我安慰你‘乖乖待着’了吧?你放松到在我房间睡着了吧?你跟我一起睡在……” “别说了……” 求饶般的语气让记者团队皆是一惊,实习记者在团队最角落发出小小的感叹:“真是要死了。” 直播评论更是炸翻了天。 【什么安慰什么睡的?】 【这声音不像齐再啊,是谁??】 【太刺激了!求一个修罗场!】 【是我想的那个吗?】 【方洄的男朋友不是齐再吗?这男的谁啊?!】 【摄影老师敢不敢往门里拍拍,别让我们瞧不起你!】 摄影老师是真的怕人看不起的样子,举着机器掠过记者,高清摄像头清晰记录下了那张脸。 【这是项近泽啊!】 【小洄从第一指挥部回来后这人一直在,我记得是帝国派来监管她的吧?】 【监管出感情!?】 【有的人平时看着一本正经,身正不怕影子斜的,背地里竟然当起了……】 【小……小三?】 【!!?】 这边记者团队还没从震惊中走出来,话题中的“齐再”出现在众人身后,他露出标准得体的微笑问:“各位怎么不进去?小洄不在吗?” 【我去!护驾!护驾!】 【别让他看见啊!!】 团队几人顷刻间冒出冷汗,还好有着三十年工作经验的资深记者急中生智,扯过几名同事,顿时将“齐再”团团围住:“方洄还在工作,我们先来采访齐再吧,听说你最近往返于各个能量异常的异种星球,有没有什么新发现?” “齐再”配合地看向摄影机打了个招呼,讲起自己在异种星球的所见所闻。 眼见他的注意力被转移,记者团队都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口气,就连直播评论都齐齐刷出了:【保护我方不正当恋爱!】 35. 不该 门外吵吵闹闹地吸引两人注意,方洄趁项近泽倾身往外看去,泥鳅一样再次侵入他的精神域,项近泽发出万般无奈的叹息。 “我已经好了。”他提醒她,却也知她心不在此。 方洄放出银蜘蛛让她在雪原上撒欢似的乱跑,只为引出那只与项近泽性格全然不同的黑狼。 狼嚎从悬浮岛上传出,那是一种雀跃被强行压抑的叫声,幽怨婉转,低回沉闷,银蜘蛛爬上几棵雪松好奇张望,只看见黑狼趴在悬浮岛边缘探出的半个脑袋。 悬浮岛距离地面太高,银蜘蛛的丝线总是差那一点碰到它,除非精神图景的所有人愿意,否则她们永远都上不去。 但银蜘蛛和方洄为达目的绝不罢休,甚至有时为了小芝麻可以丢下西瓜。 方洄将银蜘蛛的蛛丝捆在身上,挂在外头的随手捋了下牢牢抓住,紧接着银蜘蛛又吐出一条绑上方洄,放风筝似的将她甩了出去。 方洄飞在半空,甩出手里的蛛丝绳,高声大叫:“黑狼!” 那只叛徒精神体聪明灵敏,一口咬住丢来的银色绳子,瞬间,天地之间雪山拔地而起,暴雪交加,黑狼纵身一跃接住从空中摔落的方洄。雪山脚下,方洄捧着黑狼的脸一顿搓圆捏扁,发泄般地揉。 “下次你要再努力点哦。”她对毛茸茸的动物拥有无限的好脾气。 对人类却是毫无耐心,她一退出精神域,便整个人逼近他。 门外,落在团队最后面的一位资深记者偷偷朝里瞄了眼,只见两人轻偎低傍、交颈相拥,缠绵爱意溢出房间,看得她红了脸,猛然收回视线。 “老师,你很热吗?”实习记者递给她一把小扇子,她停下快速扇动的手接过,低声道谢。 好磕,好想再看看,但是这太不礼貌了!太好看了!啊!好折磨! 而对于项近泽来说,这确实也是一种折磨。方洄附身下来,将全身重量集中在双手按压项近泽的肩,她在他耳边低语:“你知道你欠我的。” 说完,连带着几日对他的不满,一口咬在他颈侧,迟迟不松口。 许是没有痛觉的人,拥有十分敏感的触觉,他清楚感受到牙齿贴上皮肤后收紧,尖尖的虎牙比其它牙齿陷得深,他不知道她有没有咬破,只知道自己对这种感觉有贪念。 他想久一点,只需要一点,就这一次,他努力说服自己,可长久来的道德感像他的精神屏障一样把着关,不让任何规则之外的想法搅乱他的思绪。 清醒着坠落山崖无疑是绝望的,悬崖峭壁没有一根救命绳索,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离地面越来越近,直至头破血流,全身血液流干,他才终于闭上眼不甘的死去。 这一切都不会有结果,项近泽心里清楚,方洄很讨厌他,甚至想合情合理地杀掉他,他都知道,所以…… 不能,不该。 推她,怕她疼,不敢用力。 叫她,怕齐再发现。 项近泽高举双手将自己蜷到躺椅另一侧,迅速回身起立,他丢下一句“谢谢疏导”,从记者团身后离开,他感受到一道锐利的视线,下意识摸上脖子直到回到宿舍才放下手。 他有意避开镜子,仿佛看不见就能当作一切没发生,这样他竖立起的道德高墙才不会谴责他。 他不得不翻找出一件高领,依旧是纯黑贴身作战服,他抚平衣领,扭了下脖子,不太舒适的皱眉,日常时间穿作战服让他感觉很奇怪。 光脑屏幕亮起,是方洄发来的消息:【我要外出。】 和方洄外出相当于作战了,他想,这让他刚才因不合时宜地穿作战服升起的违和感迅速消失了。 方洄早早在白塔大厅等着项近泽,她准备去几个远离白塔,且处于灰色地带的区域买药剂,这些地方有一个通俗的名字——灰市。 与所谓黑市不同,灰市里卖的东西都是踩着合格线的,不至于见不得人,只不过越是临近合格线的东西,效果越强劲、副作用越离谱,通常是以命换能力,属于不被广泛大众所接受的范围。 早上齐也带她去找张亦时,收到了不算好的消息,不过倒也在意料之中。 她们推门进去就见到了被这支药剂弄疯了的张亦。 她盘腿弓腰坐在桌前埋头用力书写,手臂四周丢着几团搓成球的纸,桌子上堆满各式各样的垃圾,像是有人在她桌上踩了一圈。 张亦的麻花辫勾出弧度或是掉出原本该塞进的队伍,黑眼圈坠在眼下,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看上去大脑十分活跃,但外表异常萎靡。 “谁啊?”方洄再一次没认出她。 “呀!”高度集中的人被一句平常话吓到,看清来人后张亦迅速放下腿,动作太快,屁股下的椅子滑轮转了下,还好齐也及时扶住,否则她就直接坐在地上了。 她尴尬地顺了顺头发,抿唇后朝桌边挪了下,试图挡住桌上的狼藉。 “报告结果出来了,但是还有些问题,我本来想得出结果再给你们看的。” 这支药剂用料大有不同,连高材生都无法从报告结果中判断未知成分的相关信息。 “这种成分从未投入到抑制剂和狂化剂研发中过,就算是用了最新的材料分析器也查不出来,也许需要更多配方样本……” 张亦看出方洄眼里的失望,解释的话说到一半立刻停下,信誓旦旦地举手发誓:“再给我一点时间,我一定会拿出最终的材料报告。” “好,辛苦你了,有情况就来找我。” 齐也带着方洄离开研究室,再待久点,她怕张亦会发现方洄表面看似失望,实则是压抑至深的嫌弃。 “找个时间,你去外面搜集一些不常见的药剂,给她提供星际官方里没有的样本,”齐也停顿了下,她不怀疑方洄的实力,因此不担心她的安全,但她转念一想,多少有点担心别人的安全,“那些地方治安不太好,你带着项近泽去吧。” “不带。”她想也没想就拒绝。 “你不带也没用。”强大的哨兵不是她想甩开就能甩开的,再说她之前那一通折腾,没有别的心思她才不信,“你带着他上街露露面,既然摆脱不了,那就把他拉下水。” 这个理由完美得没有破绽,方洄当下就同意了,不过外出买药剂这种事想要一个合理的理由很难,特别是对于指挥部特聘哨兵、向导来说,这里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专属药剂,像张亦这样的人就是被叫来干这个的。 士兵们不可能放着高级研究员为自己量身定制的药剂不吃,转而去灰市上买,更何况这个人还是方洄。 她偶然听到坊间谣传,灰市有一种药剂叫回能剂,在已配对的士兵之间很流行,专门用于特殊之夜后恢复体能,很暧昧又很精巧的东西,刚好适合她偷偷摸摸去买。 当然,如果想要把项近泽也拽进来,买这种东西就不能使故事的主角是方洄和“齐再”。 她惯会在这种歪门邪道上举一反三,脑子一转就想到了好几种拖累项近 泽的办法,特别是当她知道辉明新闻要来采访。 本来她想找借口把项近泽骗来疏导室,却没想到机缘巧合之下他自己送上门来了。她故意不关门,也是故意说那些含糊不清的话,为的就是造成一种两人关系不浅的假象。 第二指挥主星球一共有两个灰市,她先去了南灰市,一路上项近泽跟她保持着很远的距离,这一点都达不到方洄想要的效果。 “你离这么远,怎么保护我的安全?” 她小跑靠近他,项近泽先是迈出一步却又突然缩回去,紧接着连连后退,不管方洄怎么前进,项近泽总和她保持五米的距离。 终于,方洄原地停下,项近泽松下来的气刚呼到一半,在看见方洄不怀好意地一笑后,立刻全身紧绷,只见她双手放在嘴边大声喊道:“项近泽!快过来!” 这个名字就像突然绽放的烟花,引得路人纷纷侧目而视。 一个正在付钱的顾客光脑才举到半路就闻声望去,脖子伸出门框还不够,单脚撑着又将半个身子探出去,店老板更是不着急收钱,把商品往柜上一丢,柜台挡着看不见,一个翻身就爬出柜台,和客人一起扒着门八卦。 “项近泽,是早上直播里的那个项近泽吗?” “对,就是他!那姑娘是方洄啊。” “她比直播里要好看,正统士兵来灰市干什么?” “真奇怪……” “哎,你们说,他俩那个关系来灰市……是不是要买见不得人的……”一个店员蹲在门边接上话。 “你工作时间怎么不好好工作!我说你……”店长回头一看,脚边蹲着的、身边站着的,里头原本在看货的客人都涌了出来,小小的一扇门边挤满了八卦群众。 一个暴躁顾客眼神锁在街上两人身上,嫌店长话多:“哪那么多废话,再多吵吵,老娘就把你打晕过去……” “他动了动了!” 正准备和暴躁顾客吵一架的店长猛然回身朝外面看去,只见项近泽面无表情地朝方洄走去,只不过那脚步小得实在不像训练有素的哨兵,他低头对方洄说了些什么,惹得她笑得更开心。 顾客拿出光脑对着她们拍了一张照,奇怪问道:“要是真为了见不得人的东西,方洄怎么不把自己遮一遮?” 另一个说:“你不是粉丝吧?小洄那脑回路可不是一般人有的,她疯起来没人看得懂。” “啊?”她想不明白挠了挠头,“那你们粉丝喜欢一个……疯子?” “也不是这个意思,她不会无缘无故发疯,其它魅力更大嘛,人哪能没有个缺点。”这位粉丝头都不抬,说着心里话的同时,兼顾方洄和项近泽的一举一动,眼睛像摄像机大光圈一样锁定,“过来了!” 一群人如被风吹过的落叶飞速四散开,看货的看货,擦地的擦地。 方洄一进来就看见店员拿了块干布趴着擦地,原本光亮洁白的地被擦了一圈又一圈。 她问:“你们平时都直接拿布擦地板吗?” “对、对,手擦更干净。” 虽然方洄很久没做过家务,但她以前跟方来舟生活时,还是会做的,她好心提醒道:“也许打湿了会擦得更干净。” 店员尴尬地笑了一声,立刻起身朝房间里跑去,店长暗暗骂了句“笨死了”,搓着手来问方洄需要什么。 方洄环顾一圈,声音清脆,一开口就让众人发怔。 “各个种类的药剂,我都要两支。” 36. 反光 “每种,都来两支?”这样奇怪的要求,老板开店十年来第一次听,她复述了一遍方洄的话,确定自己没理解错她的意思。 有生意不做就是大傻子。 老板立刻叫来刚才擦地的店员,从货架上一种一种地取下,店里几人眼神对视后,皆是一副“猜对了”的神秘样子。 付完钱后,店老板热切地将她们送出去,项近泽提着一大袋药剂跟着方洄进了另一家。 店员凑过来问:“老板,我没懂,她为什么要每种都买?” “当然是不好意思说真正要买的那个啊。” “哪个?” 其中一个顾客要了个强效抑制剂,说:“回能剂。” 几人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聊起这些东西,大家都不累了,也不嫌商品贵了,更不嫌顾客买得少了,甚至连那位暴躁顾客都心情好起来了。 “原来她们玩这么厉害啊,真是刮目相看。” “毕竟是常年出入异种星球的人,突然因为身体不好被减少任务量,精力没处发泄,只能做点别的了。” “光买两支不够用吧。” “说起来,方洄买这个回去,是和谁用?” 一个问题问倒所有人,大家猜来猜去,故事一下多了起来,说什么的都有,就在气氛热烈时,店老板却眉毛一挑:“不过啊,回能剂在北灰市才有卖,她们来错地方了。” “啊……” 这么说,她用不到了? 大家失望地做起自己的事,那位粉丝倒是早就跟着方洄走了出去,她一路跟着方洄去了一家又一家店,项近泽手里提着的袋子越来越多,她躲在拐角处偷偷看向两人,身旁聚在一起的路人也聊起八卦。 只不过和她爱听的八卦不同,是关于零号区的。 “这次能量异常时间好久,以前不都是几天就好了吗?” “说到底是异种越来越强大了,什么哨兵啊向导啊,根本就没办法拯救人类。” “异常越久,我心里越不踏实,总是心里慌慌的,还是以前好啊,你说,要是当初没有在零号区养殖,是不是就不会有异种了?” 她说起以前的零号区是一颗资源极为丰富的星球,绿意盎然的星球上拥有可种植的土壤,上面住着许多动物,对于当时各个星球都种不出地的人类来说,这颗星球是一个凭空出现的神明礼物。 发现这颗星球后没多久,帝国和第一指挥部就一起带队上去种植、养殖,刚开始产量就不错,在营养剂研究不完善的情况下,缓解了很多地区饥荒问题。 在一个与往常无异的清晨,零号星球绿意尽褪、海水干涸,一团浓雾突然升起环绕整颗星球,短短几秒,在这颗星球上,出现了新生物——异种。 粉丝分心观察方洄之余,听着这个故事,她知道的,这不是什么秘密,几乎全星际的人都知道。 “零号区”这个名字最开始还是星际人民一起投票选出来的。 “零号”代表大家在这颗星球上,从零开始获得新生,迎接新时代,没有取为“零号星球”是希望这样能种出植物、养成动物的区域不仅限于一个星球,因此取为“区”。 多么美好的愿景,只不过到最后,新生物是异种,新时代是异种的时代,甚至后来异种出现在了其它星球,真正实现了属于异种的“区”。 “你记错了,是帝国自己的人开垦土地的,没有第一指挥部的事。”一个男人打断说话的女人。 女人坚持自己说的是对的:“不对,第一指挥部也有去。” “不对不对!” 两人争执不下,粉丝耳边充斥着吵架声,一脚迈出去刚想跟上远去的方洄,女人一把拽住了她:“妹妹,你说说,你记得是谁跟谁去的?” 她才不管谁跟谁,这么久以前的事了,怎么还有人讨论?! “是我去的,是我去的。”她急得跺脚,张口就乱说,甩开女人的手就跑了出去,结果满大街再也没找到方洄的身影。 方洄把南灰市的所有店都买了个遍,坐上从帝国开出来的小型飞船往北灰市走,项近泽开飞船很稳,方洄难得浅眠了一会儿,往日缠身的噩梦也没找上来,倒是稀罕。 北灰市的商店老板们早就看到论坛上闹得沸沸扬扬的评论,关于回能剂的消息更是看了又看,就想知道方洄会不会来这里一趟,街面上一点风吹草动都有人从店里探出头,一次两次,乐此不疲。 第一个看到方洄的老板十分热情,方洄才从飞船上下来就被她叫住。 “小洄,来来来,我这里有好东西。”老板是位头发花白的奶奶,她的店铺很小,货架上摆满东西,恨不得连小小的缝隙也塞上东西。 她牵起方洄的手就把她往店里带,从柜台下方的塑料箱子里捧出十几支药剂:“这个回能剂是上周刚到的货,最新研发的产品,效果不一般,喝完一小时后就能去打异种,要不要试试。” 方洄眨了眨眼,笑盈盈地点头:“这个要十支,其它每种各两支。” “好,好,你坐这儿,我马上给你装起来。”老板年纪大,但理货速度很快,没多久时间,她就把全部商品都拿了两份,那十支回能剂特意用了个蓝色盒子装起来。 沿路一直买着,方洄几乎都不用说话,一开始她刚踏进店里,就有人问她是不是每种来两支,得到她回复后才会动手拿货,后来她连店门都不用进,里面的人就捧着药剂对她喊:“马上就给您取好!” 这家位于死胡同里的店铺是最后一家,她站在店铺外面等项近泽把药剂拿出来。 忽然腰间被硬的圆管一顶,是一支枪。 这个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方洄身后,就连项近泽这样的哨兵都没有发现异常的气息。 方洄面前的废弃破镜子倒映出身后人的模样,鸭舌帽低低压着,一身黑装,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方洄正准备叫出银蜘蛛,那人突然开口:“放完火第二天就跑去第一指挥部,身体这么好怎么还需要抑制剂?” “任知序?” 这等好身手本来就不常见,可能知道她去过第一指挥部的更是少之又少,她在第一指挥部监控室时把当天监控全删了,所以见过她还身手敏捷的人,除了那天被关在S01号房的任知序,就没有其他人了。 任知序没有回答,方洄余光处不断有一闪一闪的反光挑衅她,她烦躁地瞥向他垂在腿边的手腕,那里只有一片因反着光而亮白的东西,看着就不正常,不过他身上不正常的事多了去了。 “你倒是管得挺多,还不如顾好自己。你那天怎么回事,发疯 ?” 任知序把枪往方洄腰上按了按,滚烫的体温靠近她,他嗓音沙哑低声道:“别以为每个人都跟你一样是个疯子。” 方洄耸耸肩:“话说的也没错。” “帝国把秦合一藏在哪里?”他问。 方洄想都没想就说了实话:“地下室。” “多谢。” 一阵风过,腰间的枪不见了,身后那会把人烧伤的热源也消失了,项近泽严肃又紧张地匆忙奔出来,却见方洄身边空无一人时愣住。 “人呢?” “走了。”方洄见他两手空空地跑出来,问他,“东西呢?” “刚刚出来得急,我现在回去拿。” 与此同时,店老板在里面高声喊道:“哎!你们的东西!怎么丢下就跑啦?” 项近泽因为没有及时发现危险一路上心情都不太好,他那张本来表情就不多的脸看上去更难看了,他原想等方洄想说的时候告诉他,可直到他们回到白塔,项近泽把方洄送回宿舍,都没等来答案。 他只好自己问:“刚刚那个人是谁?” “是——”她故意拖长尾音,吊他胃口,在项近泽急得低头靠近她,想听得更清楚时,才慢慢说出任知序的名字。 这是一个项近泽从没听说过的名字,他没想到方洄认识这么厉害的人物,而这个人却不在帝国机动组。 “是你的朋友吗?” “不是。” 不是?一个意料之外的回答。 项近泽又问:“他找你干什么?” “问路。” 听到这个回答他一颗心终于安了下来,他在店铺里接过老板递来的袋子时,那一瞬间突然感受到十分强烈的能量,他担心方洄出事丢下东西就跑了出来。 还好只是问路,还好她没事。 方洄买来的东西太多,不方便大摇大摆地把这些一股脑儿地丢给张亦,她挑出一部分装进背包,准备这几天都背着包出行,路过张亦研究室就全塞进她书桌抽屉里。 正收拾着,她的光脑收到视讯通话,她连忙接起来,乖乖地叫了声妈妈。 “小洄,把视讯改成全息,让我看看你有没有事。”方来舟眼里藏着几分担忧,语调又块又急,听得方洄莫名其妙一愣。 “我什么事都没有啊。”即便不知道方来舟急什么,她还是照做打开了全息,她看见方来舟视线移开,是在看她的全身投影。 方洄站起来原地转了两圈,双手一摊,说:“我好好的呢。” “那就好,我刚出混沌区,看新闻说齐家着火,你还受伤了,没有哪里不舒服吧?” “没有受伤,我最近体检过了,一点问题都没有。” 方洄把全息视讯关掉,盯着光屏上的方来舟,她那边许是光线不好,背景昏暗,只有身后一个银色器具倒映出一丝光亮,方洄想不到家里哪处长这样:“妈妈,你在哪里?好像很黑。” 方来舟朝身后看了看,转身朝向另一边,光线更多了,她语气柔和,说自己在一个向导家里,在混沌区时这个向导受伤了,她把他送回来。 “最近好好休息,能不出任务就不出,你看你最近瘦的。”方来舟几句叮嘱来回说着,每一句方洄都有好好回应,这是方洄少有安心的时刻。 37. 误会 辉明新闻发布了一条零号区的航拍视频,无人机于高墙边快速起飞,掠过生活区上方笼罩着的层层电网,视角一转拍向混沌区,浅处异种少有几个试探着靠近高墙,被重型冲击炮一击即死后,便不再有异种靠近。 无人机再向混沌区中部区靠近,自由城上空寥寥两层电网在危险之处显得可怜起来,中部偶尔能拍摄到几只狂暴状态的异种,它们猛冲猛撞,枯木倒塌、沙土飞扬,异种们仍然在受能量异常波动的影响。 突然,画面中黑暗的一角闪出绚丽的光,一只异种发现了无人机,在大家尚未反应之时,它如鬼魅般出现,一张血盆大口占据整个画面。 视频播放到这里戛然而止,主持人在旁播报:“零号区异种虽仍受能量异常波动影响,但生活区附近一如往日和平,监测站报告显示近日波动有所减弱,预测一周内波动将结束。” 王将光幕上的新闻关掉,会议桌两边坐了不少人,袁向南、陈诺、第三指挥部到第五指挥部的指挥官,还有几个年轻的面孔。 “这是监测站发来的最新报告,今天早上,第一指挥区和第二指挥区的能量异常值几乎呈直线上升,说说吧,你们最近得来了什么新消息?” 王十指交握置于桌上,食指一下一下点在手背上,他看上去很放松,不过越是这样,底下的人越是不敢随意回答。 “冯念如的23层几乎住满人,新面孔居多。”第四指挥官是个从不废话的人,开口只为正事。 第五指挥官汇报自己从卧底处得来的消息,语气平和,声音厚实:“第五指挥部得来消息,第一指挥部前段时间大量购入蓝石,现在资金紧缺,大概日子不好过。张指挥官一定有更多消息吧?” “我这边倒是没什么直接消息,”松弛慵懒的声音在这种场合显得不够庄重,但她敢这样说话,说明她的能力足以让她享有特权,她全身靠着椅背,一只手撑着脑袋,“不过听说前段时间有人进了她的白塔,把她一批保卫部哨兵耍着玩。” “进白塔的目的是?” “不知道,什么也没丢,人也都没事,倒是有个研究员……哦,她管这叫医疗员,被打晕藏起来了。”说完,张瑞新笑了下,眼尾的痣衬得她笑意更深,她偏头看向陈诺,“陈老师,这听着像你那得意门生会干的事。” 一开始陈诺也以为是这样,但她听完刚才那句话,就不这么认为了。 “方洄打晕人是不会藏的。”不把人挂出去都算好的了。 张瑞新尾音缓缓拖长,“哦”了一声,表示认同地应声:“说的也是,那么这个人就是平白无故到第一指挥部旅游去了。” 这时,王的光脑收到消息,会议室里瞬间静下来。 “第二指挥部确认了,”王将收到的信息投放在光幕上,几张照片拍得不够完整,可见拍照的人时间紧急,但重要内容都没落下,上面清晰写着第一、二指挥部之间的秘密交易,“各指挥部做好随时战斗的准备,必要时,我们将主动出击。” 袁向南问:“齐再和方洄还在第二指挥部,需要让项近泽直接把他们接回来吗?” 王直言拒绝:“不用,棋子放在危险的地方才最能试探忠诚度。” “要用的时候直接调动,按他们俩的能力,从敌窝里杀出来也不难。”张瑞新想了想,又说,“不过最好把他们两个安排在一起,方洄现在的身体说不准会倒在哪里。” 陈诺也点头应道:“还是我们军师想得周到。” “知道你担心自己学生,但你私心会不会太重了?”张瑞新眉眼笑意极深,调侃似的戳了戳陈诺。 陈诺用力推开她的手,用嘴型无声警告她:“闭嘴吧你。” 第二指挥部里,那位给王发证据的人根本没注意消息是否成功发送,这里戒备森严,在他按下发送键后,追捕队急切的脚步声便以超常速度传进耳里。 他手脚利索地将物品快速复原,走廊里的声音快而密地由远及近,他跳上上方管道,速度快且静地合上盖板,关合声与房门打开的声音重合,狭窄秘密的房间一下沾满了人。 “不是这间,我们走……” “不对,是这间!” “跑哪去了?!” 向导们集体展开强劲的精神攻击,几乎是一瞬间,即将爬出通风管道的哨兵瞬间建起屏障。 精神力攻击如水中飞速游走的水蛇,行动敏捷、气势如虹,以向导为圆心,攻击距离范围内的所有人,如果不是其中一位向导负责保护,她们的哨兵队友们也没能在这时幸免。 哨兵从管道另一侧轻巧落下立刻逃离,向导攻击与哨兵防御之间的距离只差分毫,如果他再慢一点,他就会被向导发现,但这样强烈的精神力攻击,仍然对他产生影响。 “你有没有感觉不舒服?”方洄把手里的绷带使劲收紧,额头上滑落细细的汗,她们折腾这东西已经折腾一小时了。 齐也一手拽着裹在胸口前的绷带,一手接过方洄递来的绷带一端:“你这点力气还谈不上不舒服。” “不是,刚才我感觉到很强烈的精神力波动,你没感觉吗?” “没有,”齐也看了眼光脑,上面写着每圈重叠三分之一的宽度,又把一端还给方洄,重新调整了下,“估计是跟你待一起,被你无意识做了维护?” 方洄想了想确实她刚才条件反射直接保护了她,她再次接过绷带,用力收了收,她累得只想好好躺下,耐心尽失地人很快转移话题:“新的背心什么时候送来?这种事情再多来几次我会累死的!” “明天就到了,定制的难免会晚。” “你用齐再的名义定的?不怕别人说你变态吗?” “用你的名义定的,就算用‘齐再’这个名字定,别人也会以为是给你的。” 方洄在她身侧打了个死结,长舒一口气便倒在了沙发上。 房门被敲响,齐也还没换好衣服,两人谁都没有开门的打算。 过了一会儿,房门再次被敲响,这次是很规律的三下,力道比之前重些,一听就知道来的人是谁,齐也套上制服外套:“你的‘情郎’来了。” 项近泽没想到开门的人会是“齐再”,他开完门就站在一边翻折袖子,系衬衫纽扣,看得同样站在门外的张亦脸红,更何况方洄气喘吁吁地躺在沙发上,睡衣长裤堆积在膝盖上。 这样一个画面藏着太多信息,饶是项近泽也不由对此产生误会,他下意识认为女性的宿舍不应该出现男人,可“齐再是方洄男朋友”这个念头硬生生挤进思绪,他才反应过来,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人,是他自己。 可他这是迫不得已,如果现在去疏导层登记,肯定会被人怀疑,而他在第二指挥部认识的向导,只有方洄一个,他只能来找她做精神疏导,虽然她总是不认真疏导,但效果却是最好的。 而且他的任务是监管方洄,他必须和她待在一起,这样他才能给袁向南报告方洄一天的动向,这是他的工作,他必须认真对待。 另外如果没人跟着,她一个人总 是容易闹出事来,万一她兴致上来,没有通知他跑去灰市,遇到奇怪的人,把人折腾个半死,对她总是不好的,有他在就可以随时帮她解决。 还有…… 项近泽给自己找了很多理由,每一个足以说服他,但他那道横亘在心中的道德高墙死死挡着,他一边想要靠近,一边又退步,就这样保持这个距离,他会忍住所有不该有的想法,不再滋养它们,直到这些想法缺水而死。 他移开落在方洄身上的视线,和“齐再”礼貌性地打了个招呼。 他听见张亦在他身后轻声感叹,为了压低兴奋她是忍了又忍:“这是我这个身份能看的吗?” 齐也因这句话才注意到张亦,想起自己和她约好说一说药剂检测结果,可惜现在项近泽来了,她只能带张亦去别处聊。 “我和张亦先走了,你们聊。”她系好最后一颗纽扣从项近泽身边经过,两人来到研究室,一句废话都没多说,直接说起检测结果。 “所有灰市上的药剂都测了,没有一个完全一样的成分。” 齐也问:“相似成分有吗?” 张亦兴冲冲地从一摞报告上拿出两张纸来:“相似是有的,这个,回能剂。” “回能剂是什么?” “你不知道?” 张亦震惊到眼睛一下子瞪大,面部表情变化速度过快,眼镜竟然直接从鼻梁上滑了下来,她一通手忙脚乱地接住,带着一丝指责的语气问:“你为什么不知道?!” “我应该知道?” 自从顶着齐再的身份生活后,齐也很少听到有人用这种语气对她说话,她面色一沉,嘴角下压,虽然说出口的话与往常无异,张亦却缩了一下。 她把眼镜按在鼻梁上,多次想组织语言说点什么,却只能不安地发出几个气音。 “所以,回能剂是什么?”冷然的语气再次问道。 “就是……伴侣间……一晚后用来恢复精力的东西……”张亦红着一张脸尴尬地解释,她省去一个“睡”字,因为自己实在无法在这句话里说出口。 有一瞬,齐也愣了下,省略过的句子不算难懂,她这才知道张亦为什么惊讶于她不认识回能剂。 不过,方洄到底怎么想的,买抑制剂买了这么个东西。 “抑制剂和回能剂,怎么会有相似成分?” 一个压制精力,一个恢复精力,怎么想都不太可能能算作一个功效。 张亦解释道:“我推测这是某种有恢复理智功效的成分,主流的抑制剂都是以强效压抑精力为主,但也有例外,使用这种抑制剂的人应该和方洄很像。” “方洄?” “对,像她这类在狂化前期就会丢失理智的士兵,我通常都会在抑制剂里加入一些刺激她清醒的成分,目的是为了压制狂化潜能的同时,刺激她恢复的理智。” 齐也看见报告上被张亦重点划出来的成分,上面写着“未知”。 “查下这个成分,把从来没当作药材用过的东西都查一查。” “我都查过了,”张亦拿出另一个匹配报告,上面列举了所有异材料,没有一个对得上,“也许是一个从没记录在册的异材料,也有可能是人为研发出的新东西,如果是新研发的,八成使用了改造编辑技术,否则不会一个10%以上匹配度的都没有。” “我派人去在回能剂上溯源,有消息再通知你。” 齐也朝外走去,工作牌在电梯上刷开时,却发现自己所按的楼层关闭了放行权限。 38. 禁止通行 手腕上的光脑震动,屏幕上显示【A队白雨:齐再,我的工作牌受限了,你的正常吗?】 齐也尝试按了别的楼层,“限制通行”四个字占据整个屏幕,齐也回复道:我也是。 她联系了信息部,却得到“机器与访问权限没问题”这个答案,如果这算没问题,那么有问题的就是下达命令的人。 她被针对?谁会针对她? 能力比她差的,针对了也没用,能力比她强的,整座白塔一只手就能数完。 甚至不需要整只手,除了指挥官,她想不到第二个人。 从她最近收不到新任务开始时,就敏锐察觉到一丝怪异的风向。往常恨不得她住异种星球、成为一个异材料收割机器的人突然不给她安排工作了,很难不让人怀疑。 他这样做的理由是什么?人不会无缘无故做没用的事,像指挥官这样的人更不会。 齐也仔细回想自己和白雨的共同点,白雨比她大几岁,从圣所毕业后一直在帝国工作,齐也和方洄来第二指挥部后,白雨就被派来了,空降到A队队长的位置。 圣所还是帝国?齐也立刻锁定了帝国。 齐也一秒也不耽误,给方洄发去消息,她站在电梯旁干等了一会儿,在匆忙赶来的张亦的帮助下,重新朝宿舍层走去。 宿舍沙发上,方洄像只晒干的章鱼四仰八叉地躺着,给齐也做裹胸太累也太无聊,她情愿去打上几个异种也不不要再做这个事了。 项近泽正坐在她对面,混乱的精神域使他注意力涣散,但长久以来的战斗素养使他一如往常冷静,只可惜,他的精神体不知冷静为何物。 在这只剩两人的空间里,黑狼想都没想就蹦了出来,普通体型的狼端正坐在方洄身旁,一动不动地盯着方洄。 对于喜欢一切毛茸茸动物的人,这是最不能克制的事,谁能忍住不摸摸它呢? 方洄一手盖在黑狼头上,小幅度地左右揉了揉,又转向它脸颊捏了捏,接着又飞快转移挠起它的下巴。 被摸得心痒的黑狼挪了下身子,一下就把脑袋塞在方洄脖子边,湿润的鼻子蹭得方洄缩了下。 难得这种时候,项近泽没有把那一套“规矩”搬出来,他的视线落在方洄身上,眼神中偶尔闪过一丝清明却又很快消失,像个提线木偶干坐在一旁。 方洄从傻愣愣的黑狼身上感受到两股纠缠着的精神力,这两种精神力带着强烈恶意,都是冲着把人弄傻逼疯的目的去的。 第二指挥部什么时候有这种水平的向导的? “真不知道你去干什么了,被抓得这么狠。”刚才那阵精神力波动八成就是朝他去了,他第一时间来找她,大约是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被人咬得死,一旦疏导他的向导发现这一点,他就无处可逃了。 方洄摸黑狼的手不停,思考到底要不要帮他,按他的本事,熬过去找普通向导精神疏导,不会有被发现的可能,但熬不过去,便会变成一个傻子,彻底成为帝国的弃子。 随后帝国就会换一个新的人来监管她,她调查过整个机动组,按实力评估,袁向南后面就是他,方洄可以和他打个平手,接下来换谁来她都有办法压着他。 看样子,赌一赌,方洄就能摆脱这个帝国派来监管她的麻烦。 如果现在她就把他丢给第二指挥部的人怎么样?帮他们抓到了目标,他们会怎么谢谢她?到时就算帝国问起来,也可以全部推到第二指挥部身上。 不管怎么样都是一笔好买卖,可惜了,方洄弹了下黑狼柔软的耳朵,她会想念这只小狗的。 如果说想将项近泽逼疯的精神力攻击伤的是脑子,那么此时此刻,方洄的所有想法便是朝他心脏刺去的尖刀。 两股狰狞旋转的疾风围绕项近泽螺旋运动,旋风卷起他,黑暗中他如一页纸悬在空中,风中的尖刺刺穿他,白纸上溅起鲜红的颜色。 这两股精神力十分狡猾,初始时他的精神屏障尚能阻隔它们,但在他看见方洄心中涌出酸涩暖流时,两股风便抓到了松懈的漏洞,一股脑钻了进来。 察觉到精神力入侵时,黑狼已经跑出精神图景,抱着死也要死在方洄身边的心情,它坐在她身边,通过共感传来的温度是高的,又热又烫,这是他第一次在她身边感受到的温度。 像他和她共处一室时,因见到她而安心的温热,只不过她的热却不是因他而起。 项近泽在精神域里掀起一场声势浩大的反击,狂风暴雪不顾一切地席卷这片平原,铺天盖地的白色冰晶将杉树拦腰拍断,一派棕绿色的生机蓬勃被无暇白雪彻底淹没。 即便与向导断链,强势的精神力一如拥有本体智慧般配合,一股力量将风雪卷进自己制造的旋涡,另一股精神力趁机溜走后同样卷起旋涡,接力配合着,一路飞速侵袭,暴风雪怎么也拦不下它们。 她们攻击型向导就是这样,泥鳅一样,换做是方洄也如此,只不过她的侵略大张旗鼓。 失去黑狼的帮助,项近泽不得不自己独自应对,他以树枝为剑直捣旋风底层气流,一股劲风强势突袭,将那段树枝生生搅碎。 龙卷风将雪原万物收为己用,包括项近泽这个活生生的人,他在昏暗中旋转,这样狭小的空间却使他更加清晰听到方洄透过黑狼传来的思绪。 她想他就此变得痴傻,她想把他送给第二指挥部的向导,她甚至想趁机加入这两股精神力将他的精神域搞得一团乱。 项近泽嘴角翕动,他想给她她想要的,但他身上背着的责任不允许他这么做,可心中那堵道德的墙、责任的墙不知道为什么,在不知不觉间裂开缝隙,他嘲笑那冲出禁锢的贪念野兽,嘲笑起自己。 他不想,他不想…… 他听到方洄接住倒下的黑狼时发出的惊呼,她手指陷入黑狼的毛里,温热、带着淡淡的洗手液香味,这样的感受就像她此时此刻站在他面前,手就贴在他脸上。 “嗯?完全不反抗吗?” 清灵干脆的声音响起,不切实际的幻想成真,刹那间,他睁开被风刮得通红的双眼,只见方洄一手扬起停在空中,手心正对他的脸颊。 她想扇他? 项近泽目光中带着谴责,方洄却莫名从中品出一丝可怜兮兮的味道,仿佛眼前这个人类是刚才贴着她的小狗,那双惹人喜爱的金色眼眸泛着水光,本想用打的叫醒项近泽,这下她尴尬地收回手,转过身去。 “黑狼呢?”他问,这种时候有它在,可以帮上大忙。 “在原世界睡着呢。” 精神体在精神图景里能得到最好的恢复,但这只狼哪怕死都要待在外面,他能从它微弱的共感中,感受到整个身子的凉意。 项近泽尚未搞清楚这冰凉的感觉来自什么,就被方洄一把拽去,她死死攥紧项近泽的衣袖,低着头盯着旋涡一处。 风外,他听见咯吱咯吱的声响左一会儿右一会儿飞速交替,旋涡不再前进,原地席卷已经见底的岩层,碎石腾空升起,他将方洄护在怀里,一手按着她的脑袋,一手横过她的腰。 “唔,我快憋死了!”她大声叫嚷,一点点 约束都会让她不舒服,项近泽知道,但眼下没有更好的办法。 “很快就好了。”话音刚落,一颗石头砸中项近泽的右手,明明自己的手流着血,他却问起她痛不痛。 后脑隔着一双大手传来的击打感使方洄下意识想护着脑袋,双手伸到一半,被项近泽揽近身,她刚想发一顿牢骚,却听他问她痛不痛,那一刻,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从胸口处蔓延开来,就像…… 像…… 她翻遍自己所有学识都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这种感觉带着细密的痒,和小蜘蛛爬在人身上,他们抓挠全身时的情绪很像。 哦。 他在挠她痒。 不对,他两只手都没动弹。 那是外面那只狼咯,小狗,趁人不在就挠她精神体。 方洄急不可耐地要出去好好教训一顿不知礼数的黑狼。 宏大无边的透明精神力从方洄身上迸发,像是开闸泄洪的汹涌洪水,张扬地涌上旋涡顶端,网兜一般自上向下笼罩,两股嚣张肆虐的精神力如鱼落网动弹不得。 方洄强悍的精神力毫不留情地猛然收紧,无声的湮灭后,漫天雪花缓缓飘落,失去风力支撑的两人突然坠下,项近泽牢牢抱着方洄,将自己垫在下方。 银丝网在下方铺成一片稳稳接住,项近泽睁开眼,目之所及皆是银白色细丝编织成的网,这网靠围成一圈的杉树断枝连接,难怪龙卷风到一半就不动了,原来是被这圈编结细密的网严防死守拦下了。 银蜘蛛立在网的一角,远远看着她们,方洄用力推开项近泽,朝边缘靠近,当她好不容易连滚带爬来到网边,面前赫然出现一只大手,是那只护着她脑袋的手。 “哨兵真是轻松啊,一下子就下来了。”她从不和项近泽聊闲话,这一句没有任何意义的句子说出口,两人皆是一愣。 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方洄反应更大了,“哼”了一声坐在网上不动,几个呼吸间把他精神域修了个大概,风一样忽然离开。 原世界里,项近泽晚回神一步,只见那只黑狼精神焕发地围着方洄打转,方洄揪起它的耳朵教训它:“下次再挠我精神体,我就把你捆成茧泡在浴缸里!” 项近泽一脸茫然地看向黑狼,它怎么会做出这种事?太不礼貌了。不过它连自己本体都背叛,做出这种事好像也没什么好惊讶的。 不管方洄怎么训它,它都会讨好地蹭她,同样,不管方洄怎么训它,她双手仍旧不停地在它身上一通摸。 共感是种奢侈的东西,奢侈到连喜欢之人的抚摸,都隔着虚空的连接。 项近泽静静坐在沙发上,没有强制唤回黑狼,他不寻常的态度,让黑狼好几次忍不住瞄他。 休息日的宿舍层很热闹,一群人聚在大厅谈天说地,在异种星球出生入死的人,到了这时候也只剩闲谈八卦。 “我最近经常在宿舍看见齐再,他现在是休假吗?” “不是吧,我看他今天和研究员去楼上了,估计是拿专属抑制剂,现在肯定在去做任务的路上……咦,那是不是他?” “是齐再,还说做任务呢,这不就回来了?” “他可不像会丢三落四的人,突然回来做什么?那个方向是方洄的宿舍……走,看看去。” 几人左顾右盼地跟上齐再,却不知越是掩饰越是明显,转弯处,齐也嘴角扬起极小的弧度。 她用生物识别打开门,那张总是挂着淡淡微笑的脸顿时沉了下来,她眼尾压低,声线中是无法抑制的怒气:“你们在做什么!” 39. 抓到了 第一指挥区主星四季分明,十月天上午的风是带着水汽的凉,方洄的宿舍位置很好,阳光斜落在沙发上,扑来的人突然出现,打断阳光的形状,橙光经过躯体,折成弯曲的弧度,像是金色丝带裹在方洄身上。 黑狼不喜欢方洄忽视它的感受,干脆前脚踩上沙发,对着她的肩膀一拱一拱的,被方洄压在身下的男人,怔愣着高举双手,那双常年征战充斥杀意的眼,现在震惊瞪大着,一动不动。 此时,就算阳光照在她身上,也没将她的身体暖起来,比寻常时候温度都要低,不像是人类拥有的体温,秋天里,项近泽被一块冰压在沙发上。 向导的体型都不如哨兵高大,强大的精神力是牺牲外在体型得到的,而方洄不仅体型小,就连身体素质也不行,项近泽在帝国看过她的治疗记录,她使用医疗舱的时间和次数都很高,多到甚至比其他人一生用得都多。 她轻飘飘地趴在项近泽身上,隔着衣物他仍能感受到硌人的骨头,项近泽不禁眉头皱起来,他上次提交小型高能脉冲枪申请有了回复,本来应该这两天回帝国拿的,不过情况紧急之下想来是给不了她,或许他可以把自己的那把中型枪给她,她会不会嫌重? 想着想着,那双冰凉没有血色的手摸到他腰间,强硬地要往他后腰与沙发间钻入,不知怎么想的,他的身体不由自主抬腰,和沙发隔出一条缝隙,那双手趁机蛇一般溜了进去,贴上他的后腰完全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项近泽全身肌肉紧绷,那微提起的腰不敢落下,生怕压到她的手,就连呼吸都变得刻意迟缓。 他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别人的拥抱可能是失意的鼓励、战后胜利的庆祝、情感与爱的表达,但方洄的思考方式和别人不一样,她的示好和拥抱一定有其它含义,而且……肯定不是好事。 她偏着头,发丝掩盖眉眼,只能看见堪堪露出来的圆圆的鼻头,真好看,他想,全然忘记自己本是想从她表情中读出些什么。 他那城墙一般的“规矩”再次挡在面前,纵使深处那见不得光的角落叫嚣着,他还是清醒过来要推开她。 正当他触碰她手臂之时,房门响起锁舌弹开声,紧接着是一句怒不可遏的质问,刹那间,宿舍门口聚集了许多好奇的同僚。 “方洄,给我一个解释。”齐再大步跨进房,作战靴踩在地上,每一块砖都发出沉闷的痛呼,身后的门被他遗忘,就这样大敞着,涌来的好事者几乎要把那扇门框压变形。 齐再来到沙发前的速度太快,快到方洄来不及反应,直至齐再抓住她的胳膊将她拎起来,那双眼中才突然显露出慌乱。 她目光躲闪,盈着泪光磕磕绊绊地辩解:“没、没有,什么都没有……我只是,我只是不小心摔倒,他、他和我什么都没发生……” 齐再的怒火在听到敷衍的回答后烧得更旺,掐着她手臂的五指瞬间用力收拢,她的胳膊被抓得泛红,皮肤之下血管鼓胀着。 “什么都没有?好啊,你敢以帝国名义起誓你们什么都没有,我就相信你,说啊!”低声质问藏着颤音,而后他地声音越来越响,直至最后一个几字几乎是吼出来的,方洄吓得缩起脑袋,肩膀也收了起来,哪怕疼得哭出来也憋着不出声。 她一声不吭,死死抿着唇,闭口不言,她不肯以帝国名义起誓,证实了她刚才所说的是谎话,齐再想把方洄拽过去,却被项近泽按住自己的腕,他挡在两人中间说:“我们什么关系都没有。” 齐再转而气得笑了起来:“当我是傻子吗?” 贵族家的哨兵打起架来是纯正统的招式,这是从小跟着专业老师练出来的童子功。 而项近泽不同,他的正统招数是后天学的,野路子来的招式想改很难,刚去圣所上课时,他打着打着就用回去了。 正统招式靠正面应对,找准时机一击毙命,野路数快且狠,靠的是狡猾和作弊。 在斗兽场慢一步就是死,起初他性子急,打起来忘了自己已经离开斗兽场,对着同学总下死手,用的招数谁都看不上,他没少因此挨老师骂,写检讨写到最后练了一手好字。 项近泽没想和齐再打,多是防御式,可齐再却招招向死穴攻去,被女朋友背叛一时真让他气极了。 项近泽反击,目的是让他晕过去好好冷静,但一出手齐再便发现挡了下来,两人打得认真,不知不觉间,房间外的哨兵嘟囔:“他们这是切磋还是为了自己的感情?” 齐再打到中段,眉头不皱,从他眼里,项近泽只看见了对待战斗的严肃,他不生气了? 方洄躲在沙发边上,啜泣着高喊:“不要再打了!别打了!我错了!都是我的错!” 她哭腔愈来愈盛,到最后嘶喊着,剧烈咳起来,项近泽猛地收手朝她跑去,转身瞬间被齐再打了正着,哨兵的反击是下意识的,他迅速回以一击,两人均后撤数步。 未等他站稳,方洄已经到他身边,她攥着项近泽的衣袖,满脸挂着泪,此时的她看上去格外瘦小软弱,一改常态,那一身高傲尽数消失。 从前,项近泽只见过她的骄傲、强大,她像开在高原石滩上的绿绒蒿,薄纱似的花瓣并不妨碍她生长,但此时,她却被一阵风吹倒。 她用手里的布料擦泪,通红的眼藏着道不尽的委屈:“我错了,都是我先做的,是我先抱他的,他什么都不知道。” “什么时候的事?”齐再问。 “回齐家的时候……” 齐再顿时声音提高,手拍在柜子上,震得花瓶掉下碎了一地,“我当初还去接你回来!你那时候一定很希望我没去吧?我不去接你,你就好和他多过两天二人世界!” “谁叫你每天都那么忙!”方洄像是被说中心思,不管不顾地大声诉说往日的委屈,“你没时间陪我,我总是一个人!” “我身边就只有他一个!只有他一直陪着我!” 齐再双手握拳,铁青着脸,咬牙切齿地说:“我不在外面多做些任务,怎么给你更好的生活!难道你要一辈子都住在宿舍吗!” “你又不是买不起房子!” 他冷笑一声:“齐家那样的别墅,你以为我随便做几个任务就能赚到?你要求这么多,他能都给你?” “这是我和你之间的事!” “现在又是我了,你看上他的时候问过我吗?!好,既然是我们之间的事,我们两个就单独谈谈!” 齐再赶走堵在门口的人,没好气地问站着不动的项近泽:“怎么,还要我请你?” 项近泽不放心让他 们两人单独相处,他们两人的私事和方洄的安全比起来,他无条件选择后者。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我也有一定的责任。”他找了个理由留下,语气太过严肃和真诚,反倒让齐再原本阴沉的表情更深了一层。 “方洄。” 方洄听见齐再低哑声音叫她名字,一下就松开了项近泽的袖子:“你出去。” “可是……” “出去。” 项近泽沉默一会儿后,叹了一口气,对她说:“出事了就给我发消息。” 他才跨出房,身后那扇门迫不及待地被关上,项近泽站在房间外不远处,一些人经过他少不了指指点点,但他都没放在心上,他更担心的是方洄。 白塔宿舍隔音做得很好,但敏锐的哨兵依旧能听见细微的声音,比如此时有听不清的吵架声、物品碰撞声,他一颗心跳到嗓子眼,无时无刻不在担忧。 而里面激烈的动静没有持续太久,他想进去的心情没有因此放下,吵的时候怕她受伤,静的时候怕她已经受伤。 这一切的事情起因竟然是因为一个拥抱,他知道恋爱中的人会有占有欲,但齐再的占有欲未免太强了,他皱眉不认同齐再的做法,不就是一个拥抱吗?如果是他的话,他就不会像齐再那样闹得这么大。 那个拥抱没有任何原因,项近泽也不知道她当时是以什么样的心情抱自己,明明几分钟前,她还想着就这样放任自己被向导的精神攻击折磨。 她说从在齐家的时候开始,开始对他什么? 他只知道她对他有敌意,难道敌意也会让人想要拥抱吗? 项近泽想得头疼,是什么让她突然改变主意进入他的精神域救他,是什么让她突然抱他? 齐再为什么出去了又回来? 巧合太多就不是巧合。 如果一开始他受到精神力攻击时,方洄就没打算救他是真的……项近泽心中一紧,胸口处漫出的酸涩感侵袭全身,怎么会是“如果”,他最清楚了,她不想他活。 她之所以救他,是他有利用价值,所以她一治好他,就迫不及待地索要他的价值,于是齐再恰到好处地出现,之后一切都随了她的意。 项近泽黑眸盯着面前那扇门,周身气压低得没人敢靠近,那些对他颇有意见的人也闭着嘴躲开。 长长的廊道一下子空了出来,一阵微风飘过,手臂上湿黏处格外冰冷,刚刚方洄用他的袖子擦了眼泪,就算这时候她也不肯弄脏自己的衣服。 过了很久,他长叹一气,回复起被他无视了一小时的消息。 房间里,方洄和齐也的表演落幕,齐也夸她演技见长。 “我最近学了不少,这本书发你好好学学,别和人打着打着就忘了正事。”方洄在光脑上点着,嫌弃起她刚才把“情敌”互殴打成武艺切磋。 齐也点开电子书《演员修养》翻了起来,她承认自己刚才演戏有很多缺点,现在仔细学一学还有得救,未来还有很多用得到的时候。 方洄:“权限被禁止后,你打算怎么办?” 齐也:“全当是休假了。” 方洄:“想得倒挺美,很快就又会忙起来了。” 齐也关掉光脑,在她身上扫视一番:“你感觉到了?” 40. 过去 一居室里住着两姐妹,传统电视机旁摆着两张单人床,姐姐瘫坐在床头划光脑,对旁边的妹妹说:“论坛里全是关于零号区能量异常的帖子,看得让人怪紧张的,不然我们这几天跑去别的星球躲躲吧,这里太危险了。” 妹妹正想说些什么,余光中闪过一个黑影,她扭头望向窗外。 老电视机画面一闪一闪,角落上还有一个巨大的黑点,纵使新闻媒体播报的声音断断续续,她们还是能听清内容,依旧是与零号区有关:“最初零号区的农业与畜牧业发展得十分顺利,不仅产量高,含毒量也低,只要稳定投入就能让星际全民摆脱枯燥无味的营养液……” 窗外那抹一闪而过的黑影让妹妹忍不住在意,她掀开被子走到窗边,视线越过生活区的高墙,电视声不停:“帝国不甘于这样的结果,为了扩大产量好卖出高价,他们在零号区做了物种改造实验,实验没有带来预想中的结果,一开始是蔬果矮化,再到新生牛羊畸形,最后几秒间,生物尽灭,异种降生。” “我怎么记得以前是说第一指挥部干的,我记错了?” “就像是记忆被篡改了一样,”妹妹笑了下,眼睛聚精会神于一处,终于她看清了,带着茧子的手指指着远处怪物聚集的地方,“好奇怪,你看它们怎么都不动了?” 混沌区内,类月球星体的光照射在整片区域,大大小小的异种站在原地,有眼睛的目光呆滞,没眼睛的只是呆愣在原地,这是又恐怖又滑稽的场景。 食人怪物们以一种被邪祟作恶的状态团聚在一起,而这是个没有鬼神的时代。 地面松动,一处突然凸起又下陷,紧接着另一处也出现起伏,断断续续的动静出现在异种脚下,像是一处流沙池将怪物困在一方土地。 最外围一处沙石凸显,身体狭长、体态敦实的物种探了出来,细沙从小小的三角形脑袋上滑下,经过满身铠甲般的鳞片,这只巨型穿山甲才爬出地底,一只意识尚且模糊的异种突然发起攻击。 穿山甲没有躲开,它圈起身体,利爪触及硬鳞片的下一秒,异种再次呆愣了起来,穿山甲前爪挖开地表,再次钻了进去。 第二指挥部。 和方洄吵完架的第二天,齐也就去找了第二指挥官王磊。她沉着一张脸推门而入,会议室主位上,王磊摘下硬质军帽放在一旁,露出一头梳理整洁的短发,鬓角处一抹白色和他脸上的皱纹相衬,这是一位资历很老的向导。 这间会议室里的新风系统开得很强,机器运作声吵闹,配上齐也一张臭脸倒是让冰冷空旷的房间热闹了起来。 “齐再,来,坐。”王磊笑起来面容和善,他像招呼自己孙子一样对齐也招手,但却没有完全得到孙子的讨好,。 齐也端坐着,声线低沉带着明显的不满直接地将问题放在台面上:“昨天系统提示我没有通行权限,我问了信息部,她们说我的权限白名单没有问题,我想,整个第二指挥部只有您有这个权利限制我的行动。” “你们年轻人性子急,”王磊语重心长道,“因为一个通行权限,就回去跟方洄吵架了?” 性子急的年轻人一时语塞,听到那背叛自己的“女友”名字,略显急促起来:“不是因为权限和她吵……这种不光彩的事没想到都传到您这里了。” “你也别和她生气,方洄是个好孩子,都怪我,老叫你去异种星球跑,让帝国来的人抢了先。”他提起帝国时,那慈爱劝说的语气一下子变了,藏着一丝轻蔑,齐也从中听出了另一层意思。 她反应极快顺着话往下说:“我还以为帝国的人更守规矩,没想到,他倒是偷我女朋友偷得顺手,要我说,什么样的环境养什么样的人。” 话末,她冷笑了一声,把平日里用礼仪掩盖的贵族那股矜傲劲全露了出来,王磊一听她这话眉眼当即弯起来,周身戒备也松了,像是找到世间唯一的知音,他给齐也倒了一杯茶,慢慢说道: “我年轻那会儿,也和你一样,有个很喜欢的人,大概是……三十年前,那时候我才二十多岁,和她一起在帝国机动组工作,她很优秀,我也不差,我们俩那时候就像你和方洄,很亲近,形影不离。” “我离开机动组的时候,没告诉过她我喜欢她,我一直不后悔,直到我在第二指挥部的第十年,那天一睁眼,全世界和她有关的消息全没了。” 齐也举杯的茶一顿,问:“全没了?” 王磊点头继续说:“论坛、照片、新闻报道,只要是她的都没了,就连我个人的光脑上也找不到任何有关她的消息,就像是这个人凭空消失了,你说,能做到这种程度的,会是谁?” “是王。”齐也说出了让他满意的答案。 “是他,把一个活生生的人弄不见了,我没有一张她的照片,这么多年过去,也不记得她长什么样了。”王磊说完这句话,安静了很久,桌上茶水渐凉,两人一言不发端坐着。 时间一点点流逝,齐也一时感觉恍惚,仿佛刚才王磊什么都没说。 许久后,王磊问她:“你在第二指挥部这段时间,有后悔过来这里吗?” “没有。” “你想回帝国吗?机动组的一个队长和我这小小指挥部的队长比,好上太多,方洄那个……”他话音急转,急忙收回,“哎,我年纪大了,你别跟我计较,那个姓项的,他就是机动组来的,你看他在外享受的特权可不少,你不想要吗?” 齐也听到那个名字,装作生气地黑了脸:“怎么看我都不比他差,不用靠这些东西显摆自己。” “那就一直跟着我,以后我在什么位子上死,你就继承我的位子,你看怎么样?”他说起自己死和指挥官这样重要的位子轻描淡写的,一点情绪起伏都没有,就像是百岁老人看清世态炎凉随手一挥离去。 至此,齐也彻底明白了,他对帝国、对王长期的不满累积至今,他在准备一个突破口,用生命为代价,要与他们殊死一搏。 齐也与这两方都没有恩怨,然而现在,王磊需要她做出选择,他和她说了这么多旧事,如果 她不和他站在一起,下一秒,那几个藏在房里的武装哨兵的武器就会对准她。 吵吵闹闹的新风系统,差一点骗了她。 “跟着你,我要项近泽死。”齐也唯一能想到不让人起疑的条件只有这个,虽然她很欣赏项近泽的才能,但眼下,她别无选择。如果真到取他性命的那天,她会和方洄再演一出救他的。 王磊放声大笑:“好!不就是个哨兵,我答应你!” 他简单交代了齐也几句,转而间问起方洄的事。 王磊:“整个星际都找不出比她还忠于帝国的人,你打算怎么说服她?” 齐也:“我会和她好好谈谈。” 王磊:“有她在,我们会省下不少力气,如果实在说服不了,你下不了手的话,我会派人把她处理掉。” 齐也答应下来,离开了会议室,走出这扇门时,她脚步虚浮,直奔张亦研究室,她告诉她,她服用了不少剂量的镇静药,除了睡得久些没有别的问题。 “你服用镇静药有一段时间了,现在做什么都没用,就这样睡一觉就好了。”张亦拿出一瓶药剂送到她嘴边,“虽然效果不大,但你试试吧,也许能缩短睡眠时间。” 齐也怕王磊趁她睡着偷袭她,让张亦叫来了方洄,有方洄在身边,至少可以保证自己是安全的。 晚间,方洄和齐也又大吵了一架,从张亦研究室开始,一路吵到房间,经过的所有人都目睹了这一出好戏,有的人希望他们和好如初,有的人则希望这样刺激的生活可以再多一点。 而亲眼见证两人是如何从一言不发顿时转成火力全开乱摔东西的张亦:没人管我死活吗? 洄洄都见(lv99):今天吵架了吗? 爱吃湘菜和香菜(lv34):吵了。 两点一撇(lv99):呜呜呜,怎么还不和好??!! 洄洄都见(lv99):你的cp要be咯! 两点一撇(lv99):你闭嘴! 再洄一辈子(lv88):住嘴啊啊啊!羡慕你只要是方洄就行,一对be了还有另一对。 洄洄都见(lv99):所以我另一对cp泽洄最近如何? 两点一撇(lv99):项近泽最近不在第二指挥部哦,你的cp也be咯! 洄洄都见(lv99):我只需要发掘更多配得上小洄的优秀青年,就会有无数的cp可以磕! ……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方洄和齐也三天小吵、五天大吵,十分规律。 齐也每天都去王磊面前抱怨恋爱的烦恼,王磊得知他的不易,安慰他爱情就是苦的,但只要足够努力,一定有办法让方洄回心转意。 五十多岁的人说起爱情总让人无法信服,齐也大概能猜到他的野心,他需要更多强大的士兵帮助,自然会更希望方洄能加入自己,但如果这条路行不通,他一定也不会让她成为自己的威胁。 只可惜齐也还没和方洄演到那一步,零号区就出事了。 41. 北部边界1 零号区能量异常呈现出爆发式波动,监测站几台大型设备当场爆炸,帝国发令每个指挥部派出至少五个小队前往零号区支援。 正如方洄所说,齐也的假期还没开始就结束了,第二指挥部派出五个队伍,士兵们在补给站重新分队,方洄被调到零号区北边界,齐也在南,B小队中坚力量被完全拆解。 这是二十年来最严重的一次能量异常,上一次是星历102年,零号区异动,为了支援而派出的机动组,仅有一支队伍全员返回并且完成任务,这支1021队在那之后便是如神话一般的存在。 方洄对这次支援没有信心,不光是爆发式波动让人担忧,还有同类之间的暗潮涌动,这些不定因素让方洄不得不做好赴死的准备,她处理掉所有隐患,带上张亦,如果她活不下去,那么知道未知抑制剂的张亦也不能活。 “我身体不好,没有研究员在身边很容易死。”这个理由让人无法反驳,甚至张亦本人也举双手赞成,她背上她所有的研究报告,快快乐乐地就跟方洄走了。 北边界主力军是方洄、A队白雨,还有隶属于帝国的余长季。 余长季长着一张好看的娃娃脸,表情却很严肃,像一个古板的木偶娃娃。 “我叫余长季,向导,是这次北队队长。”他和白雨握了手,带着黑手套的手伸在方洄面前,话是叙旧的话,语气却是更冷漠的疏离,“方洄,好久不见。” 方洄伸手握去,能量波动使她有些烦躁,她问起话来很冲:“我认识你?” 余长季一愣,似乎根本没想到她会不记得:“我们是同学,还有我姐余长青,你应该认识。” 方洄背好武装包,丢下一句“不认识”,头也不回地走了,白雨只好跟在后面对余长季投以“抱歉”的眼神。 她不是“女神”吗?? 怎么这么没礼貌!! 余长季黑着脸,当着这么多人面不好发作,只能和成员一起登上飞行器,飞行器从东出口沿着高墙一路飞往北方,电网之下,人烟逐渐稀少起来,直到北生活区,更是看不见一个人影。 飞行器继续向北飞去,刚经过浅处的警告牌,密密麻麻的异种成群结队地朝高墙涌来,方洄侧身向窗外看去,那是一种她从没见过的异种。 硕大的兔头秃了毛,和突兀的机械身体拼接成一体,肉粉色的皮肤皱堆起来,层层溢出金属光泽的机器脖颈,完全是个缝合不合格的产品。 “这是哪个编号的异种?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一个哨兵问道。 余长季:“没有编号,是从来没人见过的异种。” 他将一个极小的通讯器塞进耳朵,对着通讯器另一头的人汇报:“北队到达目的地,准备完毕……投弹准备!” 驾驶室座位上的飞行员迅速调整方向:“收到!” 军用飞行器投下十几枚炸弹,将正下方砸出一个又一个圆坑,异种们纷纷后退,没有秩序地逃窜,士兵们一个接一个顺着悬梯落地,踩着刚刚炸死的异种直冲进异种群中。 “很好打嘛,说什么北边界危险,误判了吧?”哨兵王峰吊儿郎当地砍下一个兔头,没有头的机械身体失去视力,四处乱走乱爬着,哨兵接着斩断它的四肢,被分尸后的机器静静躺着。 另一个哨兵钱露珠一剑刺向机械体,被异种侧身躲过,金属与金属相撞发出尖锐的兹拉声,灵敏的听力带来的弊端在此刻展露,哨兵紧皱眉头,反手收剑,将兔头干脆斩落,兔头机器人太好打,以至于她有时间蹲下细看这颗头。 “王峰,你说这能不能做个麻辣……靠!怎么还长着毛啊!”兔头褶皱的皮肤下长着一些稀疏的灰色短绒毛,钱露珠恶心地搓了搓手臂,转头杀起异种更狠了。 王峰左顾右盼喊道:“余队!这种异种没有精神攻击,不需要向导!” 余长季对着通讯器简单汇报情况,另一头,张瑞新从面前众多影像中放大其中一个,这是从北队上空的飞行器传来的实时影像,军用飞行器将他们送达后没有驶离,而是在没有信号的混沌区充当起信号塔的作用。 张瑞新:“让白雨带方洄去东队,再加一个人送。” 余长季按照命令让方洄撤退,他叫来远处正在缓慢分尸异种的王峰:“王峰,你来护送。” 王峰不情不愿地收好武器,路过钱露珠时抱怨了句:“怎么什么脏活累活都我干?” “有吗?跟方洄一起不是很安心吗?”她还想去呢,怎么好事都轮不到她? 余长季看着慢慢朝这走来的王峰,低头凑在方洄耳边快速叮嘱道:“找个机会杀了他。” 只是他话说完许久,身旁的人却一点反应都没有,他歪头细看她的表情,只见她拧着眉,一副极为痛苦的样子。 “你受伤了?!”这么多哨兵没保护好她? “没有。”方洄深呼吸一口气,只是能量混乱的地方让她不舒服。 王峰赶来后,她们正准备离开,可不知怎么的,兔头机器人突然发狂,一个个闪着红光的眼睛齐齐看向方洄,流露出极致的渴望与贪欲,几人被盯得头皮发麻,一息之间立刻进入备战状态。 成千上万只怪物从各个方向朝方洄涌来,白雨迅速挡在方洄面前,一只发疯的兔头机器人猛地扑上她们,白雨反应虽快,一枪正中异种眉心,却也不可幸免地被它啃下一块肉。 纵使是方洄,在生命受到威胁之时仍会下意识后退,她被哨兵带着向后撤退,与此同时仔细观察涌来的异种。 她说:“它们要变异了。” 兔头机器人圆滚滚的眼睛拉长,挤过松弛的皮肉,将面部肌肉拉扯开,红眼睛中流出半透明浆液,像是烧融的红蜡淌下来,流经之处,皮肤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钢铁坚硬的外壳与皮肉相黏结。 似肉里长出金属,又似金属里长出肉。 浆液继续流着,融开面颊,融开嘴角,兔头机器人的嘴角一路延伸至耳根,那横亘半张脸的嘴无法闭合,粘稠的口水滴挂在歪斜尖利的獠牙上。 浆液就像是特效洗涤剂,将它们原本的模样“清洗”了出来。 它们变化速度快到哨兵来不及反应,甚至这种变异不需要静止等待,异种们一边攻击一边完成了畸变。 兔头机器人再次冲白雨袭去,白雨全然不顾被尖牙划破整只手臂的伤口,手中两把枪不断朝面前射击,接连几只异种中弹倒下。 然而,当它们四肢仍在动弹之时,几只兔头机器人如恶犬扑食,将尚未死亡的同类全部分食干净。 补给站高台指挥站上,张瑞新将北队传来的影像来回放大检视,优秀的军师具备敏锐的观察力与判断力,她需要用最少的时间分析出从未见过的异种特性。 将同类啃食殆尽的异种身形整整大了一圈,那坚硬的金属外壳仿佛有生命般生长开来,它的四肢变得更长更粗壮 “它们靠吞噬同类滋养自身,这种异种通常会选择独居生活,互为猎物的竞争关系在这 时候却能团结起来……”张瑞新看向实时影像中的方洄,没有人发现,也许她自己都没发现,从一开始她那焦躁不安的情绪此时变了。 “重点保护向导,攻击型向导集中火力。”余长季转述张瑞新的命令,哨兵自发两两成队保护附近的向导,十几个小队排列成V字站队,全体攻击型向导针对前锋异种进行强势精神力攻击,然而这些可怖的怪物即使面对强大的精神折磨,依旧不知疲倦地向前走去。 它们的目标十分明确,那就是站在人类团队最后方,被哨兵保护起来的方洄。 “第一次见到攻击目标这么单一确切的,以前那些都是无差别攻击。” “方洄怎么又吸引人又吸引异种的?” 没有人知道为什么,但方洄心中却有一个忽隐忽现的答案。 当她看见兔头机器人变异时,心中升起难掩的渴望,就像是被它们的情绪所感染,那种奇怪的贪念在身体里疯长。 攻击型向导发起强劲攻击时,外泄的精神力攻击难免会影响到哨兵,北队的维护型向导很少,他们苦苦硬撑着,这样的状态维持不了太久。 方洄释放出维护精神力保护哨兵们的精神领域,可就在她释放能量的一瞬间,异种们展现出更强烈、更热切的贪欲,透过一对血红色玻璃珠的眼睛,如激光一般快而准确的集体锁定她。 它们改掉站立行走的姿态,四肢着地,强有力的后腿猛一蹬地,数量庞大且速度极快的异种将人类队伍步步逼退。 哨兵们开始抱怨,向导们咬唇硬撑,方洄立刻收回精神力,却也未见这群再度异变的怪物们恢复状态。 方洄一时拿不定主意该怎么办,余长季双手拿着新式武器不断攻击汹涌奔来的异种,他们没有接收到任何军师的新命令,但这样猛烈的攻击和不断变大的敌人使他们难以招架。 突然,一只从边缘窜出的兔头机器人后肢发力跃起,碎石与黄沙四起,足以吞下方洄整颗脑袋的血盆大口赫然出现在她面前。 这一刻,方洄没有害怕与恐惧,那股如山呼海啸般涌现,想要将异种撕碎吞吃下去的念头彻底长出她的躯体,猛烈的精神力随之迸发,眨眼之间,飞跃而起、歪头欲想吃下她的异种在众人面前被一条银色长腿从头到尾彻底贯穿。 方洄侧过脸去,左半边沾满异种喷吐出的黏糊血液,随手一擦,她集中注意力释放维护精神力保护所有哨兵,完全无视兴奋乱叫的异种,直面而上与它们硬碰硬。 精神域与五感得到全面保护的哨兵状态直线恢复,一个个如牛一般猛冲上前,对着嗷嗷叫的异种也嗷嗷叫地斩杀。 手腕处偷偷带来的光脑一震,那是她自己光脑被没收后,半路偷买来的,异甸园之后,项近泽教过她怎么藏好自己的东西,这次她在藏东西上花了几分心思,果然没有人发现。 她计算着时间,这样的进攻速度实在太慢。 原本V字排开的队伍逐渐挤在前列,如渔网般将异种齐齐驱赶后撤,哨兵身后是散落一地弹匣清空的武器。 钱露珠一手举着高能枪,一手持剑,双手巧妙配合,一个有一个异种在她面前倒下,半死不活的异种被她踩在脚下作为诱饵,那些前仆后继赶来的兔肉机器人被她飞速击杀。 正当她杀红了眼感到无比畅快之时,笼罩在她身上保护着她的精神力徒然消失,刹那间,她心生恐惧不敢回头,怕看见的是方洄的尸体,如果她死了,她们怎么驱逐这群怪物,怎么赢得了? 42. 北部边界2 负面情绪左右钱露珠的躯体,连带着四肢动作都慢了下来,面前狡猾躲过她攻击的异种迅速下蹲趁机一口咬下同类的耳朵,它的身体膨胀,却永远停止在这一刻。 银蜘蛛甩腿将踩死的异种丢开,钱露珠抹去溅到脸颊上的血,看着眼前被贯穿的异种飞了出去,头顶庞大的银色精神体一步一步在哨兵头上越过。 “怎么能有人的精神体这么大!” “难怪之前叫她精神力怪物,是真的太夸张了。” “我们几个的精神体加起来都没她一个大!” 几个哨兵对视一眼,果然人与人之间的差距就是这么大。 银蜘蛛一脚将好几个异种踩穿,得到如此强悍的支援的哨兵们消灭异种的速度逐步加快,用不了多久,这片荒芜土地上躺满缺胳膊断腿的兔头机器人,还有被同类咬了半张脸的、尸首分离的…… 精神体巨大化需要消耗更多精神力,肆意释放能力的副作用不断刺激方洄全身心,她体力不支席地而坐,眼神逐渐迷离,思绪极度混乱。 这时,一个身影偷偷摸摸朝她靠近,他将手里的枪放回枪套,拎起异种残肢,另一只手里的冷兵器只防守,不攻击。 一只异种被“食物”香气吸引,一步一步跟随他,而他游刃有余地任由异种接近。从兔头机器人变异开始,王峰就没有认真保护过方洄,哪怕是异种扑来的瞬间,他也没有任何反击的意思,只闪身躲至一旁。 现在,他遛狗一样引来异种,逐步靠近方洄,虚弱的个体在怪物眼里是最好的猎物,更何况这个猎物浑身散发着它钟爱的气味。 异种当机立断选择了更具诱惑力的美食,它急速奔跑,舌头挂出合不拢的大嘴,狰狞的面孔被风撑起,一张夸张恐怖的脸直冲方洄而去。 即便这样,王峰也没有就此罢休,他紧追其后,脚下扬起沙尘,和异种左右包围方洄。 “真有趣,王磊竟然让你一个人来对付我。”高强度消耗精神力对于体弱的向导来说是致命的,此时方洄已然鼻血横流,话语中透着微弱的气音。 然而她永远都是高傲的,就算耗掉半条命,骨子里的韧劲也不丢,王峰只当她自负地硬撑一口气,他半挑眉尾,得意地欣赏她颤着手举枪却怎么都打不中灵活走位的异种。 虚弱无力的向导根本不足为惧,他学着方洄的语气嘲笑道:“真有趣,你也有今天。” 话音刚落,面前跌坐着的人低低笑起来,她以不输哨兵的速度双手捧枪,瞄准,一声枪响,蓝绿色脉冲将整颗兔头熔化,眨眼间,烧红的枪口对准了他! 王峰火速撤开,与脉冲能量擦肩而过,臂膀布料烧开一个口,他提剑直指方洄而去,视线一暗,周身陷入一片宏大的阴影,一根坚硬光滑的棍状物出现在他的胸口,血液顺着纹路流淌而下。 他短路的大脑尚未来得及思考,整个人就被一股强劲的力量甩了出去,冰冷的物体瞬间脱离他的身体,王峰摔落在地,他模糊的视线里,天空被庞大的银色蜘蛛遮挡,慢慢地,那片天空晕开红色,染红了蜘蛛,但他却没等来看清一切的时刻。 钱露珠听到身后传来异响,闻声望去,看见队友死得蹊跷,下意识朝方洄看去,只见她半趴在地,目露凶光。 她忍不住惊呼出声,强咽下疑问,十几米开外,余长季听闻微不可察地“啧”了一声。 北队异种驱逐任务是最快结束的,兔头机器人被尽数斩杀,一个不留。 高台指挥站,张瑞新正在向远在帝国的袁向南汇报战况:“北队任务完成,我准备把余长季调到南边,他的新玩具更适合对付大型异种。” 袁向南:“我听说方洄和齐再被第二指挥部拉拢了。” 多么重要的信息,张瑞新却没放心上:“是吗?那你小心点,别让他俩把帝国都端了。” 背着武装背包的肩耸了下,袁向南说:“消息给你带到了,要不要用你自己决定。” “你不知道吧?王磊的儿子被方洄‘清理’了,刚好被一个哨兵发现,这比你那消息好用多了,多好的靶子!”张瑞新眼睛发亮,她正愁怎么把清理名单外的害虫抓住,这下可解决了。 “多派几个人保护她,她这个小身板经不住耗。”袁向南挂断通讯,带着五名精锐绕开广场上的监控,她驾轻就熟地指挥,每个人如影子融进黑夜瞬间消失不见,她分神想:事情结束后,给方洄安排一个体能课好了。 张瑞新刚把南边战略安排妥当,视频通讯再次响了起来,她笑盈盈地接通,衬得王磊一张气到冒火的脸更红了:“为什么损失的都是我的士兵?!” “有吗?我看报上来的名单里也不全是第二指挥部的人,你从哪里得来的假消息?” “我就在北部休息点,回来的是哪些人我一清二楚!”王磊年纪虽大,但吼起来仍然有着年轻人的底子,就连张瑞新都自愧不如,要是她来吼都没办法吼得这么有精神。 “其他指挥部也没少损失人手,再说,上战场哪有不死人的,你放心,这次牺牲的士兵抚恤金全由帝国出。” 张瑞新安慰起人,又是“大家都这样”,又是“给你补偿”,王磊不得不面上摆出咽下一口气的意思,否则就显得他太贪还一把年纪不明事理。 “你一个人在指挥站?” “还有几个士兵,倒不算一个人。” 王磊挂断通讯,他想了想,阴狠毒辣的眼扫过每一个随行亲信,最终低沉道:“肯定有鬼。” 北队整个队伍全部返回休息点,收到调队通知的人先一步离开,只有极少数人留下来,这里有的人负责镇守北部边界,有的却是收到了通知也不能离开。 余长季走前对方洄说:“治疗结束后,我们南边见。” 那时方洄才知道自己被张瑞新安排去了南边,但没有王磊的许可,她不能擅自离开。临时休息点搭了一排简易房,方洄被关在其中一间,外面有五名保卫哨兵守着,硬闯也可以出去,但方洄现在连走路都吃力。 王磊没有给她安排医疗舱,就连张亦她都没见到,方洄自己的武装包早就丢在混沌区里,她爬下床将张亦的背包翻了个遍,连开三管制剂一股脑往嘴里倒,几只不同的药合在一起凑成了难以下咽的味道,方洄硬生生咽了下去。 门外响起匆忙的脚步声,房门从外推进来,砸在墙壁上抖了抖,王磊几步走到方洄面前,眼尾皱纹绷得僵硬笔直,他声音狠厉质问她:“王峰是你杀的?” “……”方洄撑起半个身子,发丝遮挡下斜睨了一眼他身后的白雨,摇头,“不是。” “是谁?是谁!”整个房间回响起王磊狂怒的声音,那是一种无法靠意志压制的愤怒。 “我不知……”方洄话还没说完,手腕就被王磊一把拽住,他半蹲在她面前,使用向导精神力闯入她的意识表层。 人就像是一台时刻运转的摄像机,记忆则是摄像机保存下来的一段段影像。当一段记忆被点醒时,表层意识中便会不自觉地浮现出一个场景,这种当下反应过来的记忆最准确。 士兵们常常不愿意和向导有过多肢体接触,因为你永远不知道,面前的向导什么时候在读取你的记忆。 王磊一进入方洄表层意识,如同踏入战火纷飞的混沌区,各种各样的异种在她的意识里狂奔、厮杀,王磊的意识碎片一化成实形,就被异种们疯狂撕咬破碎,但这实形却顽固地一次次重组,如果是别人早就痛得放弃了。 王磊目不转睛盯着方洄,就算有表层意识这样准确的存在,他仍要透过方洄的表情再次确认,他问她:“王峰是不是你杀的?” 意识中,形态各异的异种突然灰飞烟灭,取而代之的是北部混沌区里变异的兔头机器人,怪物们的目标只有一个——方洄,但其他挡路的人难逃一死,在记忆的一角,王峰作为挡路人之一,被异种逼至角落。 作为一个哨兵,王峰既不够成熟也不够冷静,因此他更适合团队作战,有队友为他分担,他才能放下心来,用更多精力思考下一步该怎么走。此时的他孤立无援,但其他人也自顾不暇。 异种们距离他又近了一步,他故作镇定地举枪回击,枪法很准,其中一只整个头都打了下来,但这个怪物没有头依旧活着,它在同类的引导下直直地向王峰走去。 四肢打颤,武器胡乱挥舞,王峰面对数量众多且强大的怪物,骨子里的恐惧支配全身,弱小总会被强大打败,他死于异种之手。 “既然你都看到了,为什么不救他?” 方洄回答他:“他离得太远,来不及救。” 方洄面上除了承受病痛的痛苦,别无其他,王磊双目在她脸上停留,除了验证真相还有另一层方洄没看懂的意思,许久后,他终于松开了她。 “北队里,第二指挥部就只有你和白雨活了下来,张瑞新故意把我们的人排到异种数量多的队伍,为的就是打乱我们的步子。”王磊丢下最后一句话转身离开,“不要辜负我对你的信任,事成之后,我不会亏待你和齐再。” 43. 背叛与退休 王磊带着亲卫哨兵离开北部,乘坐小型飞行器来到露天指挥台,飞行器方一落地,他和几名哨兵气势汹汹地直接把张瑞新包围。 他枪套开着,里面放着一把特制的小型高能脉冲枪,不是官方枪械记录里有的款式,张瑞新没多给视线,倒是王磊的目光如淬了毒的暗器,直直向张瑞新飞去。 “王指挥官,这是什么意思?”张瑞新翘着腿懒散地靠在椅子上,一边还不忘观察面前的实时战况,偶尔对通讯器指挥几句,“没什么事的话快走吧,我忙着呢。” 王磊声线低沉,几个字像是从齿缝间挤出来的:“你明知道王峰的性格更适合去南边,为什么还安排他进北队?” “南边虽然最适合他,但人员调动不可能只考虑他,北队人少,勘测器有去无回,那种情况下,给北队加人手才是最好的。” “说得倒好,其他人都成群结队在一起,就他一个人落单,这也是你的精心安排?”王磊猛地向前踏出一步,在张瑞新面前站定,手已然放在枪上。 张瑞新纹丝未动,嘴角扬起露出笑来,她向来观察力敏锐,也能轻易看透一个人的心思:“战场上的事,不是安排好就会按预想发展的,就像你们本来也没打算在这个时候直接杀了我,对吧?” 他丝毫不意外张瑞新会知道,他们几个指挥官对彼此的本事了如指掌,再加上事到如今他和冯念如也不准备藏。想来是冯念如哪里闹出大动静被发现了,只要她准备的秘密武器不出事,他们一定能成功。 “那你就去死吧!”王磊拿出枪,刚想扣动扳机,却听见身后接连倒地的声音,他难以置信地回身,“明明没有人……” “王指挥官,是我。”袁向南如幽灵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在王磊尚未反应之时,快速攻击他的肘部关节,瞬间,脉冲枪从他手中脱落,王磊下意识护起自己的手肘。 “你不是在第一指挥部吗?!” 下一秒,一只花纹华丽的猎豹扑向袁向南,利爪按上人类的肩膀,指甲深深嵌了进去,袁向南两手挡在脖子前,交叉握住猎豹一只胳膊,施力下压的同时扭转,猎豹整个身子翻了过去,巨型精神体坠地震得房屋摇晃,指挥台下层传出模糊不清的惊呼。 王磊爬地而去捡枪的手一顿,张瑞新那双擦得锃亮的军靴迅速将脉冲枪踢走,哨兵身手灵敏,击打神速,完全不给向导侵入意识的机会,王磊一身引以为傲的向导本事毫无用武之地,几分钟的功夫,他和他的精神体如丧家之犬趴到在地。 王磊吐掉嘴里一口血,虚弱到连怒吼声都是沙哑的:“你到底为什么会在这里?!” “冯念如告诉你了什么?我在她的白塔?我确实去了,不过露个脸而已,有人接我的班。” 她们故意让所有人知道袁向南在第一指挥部,这样一来,王磊就会因为心急来找张瑞新麻烦,他一点就通,鄙夷咒骂道:“卑鄙!” 张瑞新笑眯眯地耸肩,“只准你们背地里安插人手,不允许我下套?这可不行哦。” 说完,她举枪直接打废王磊一只手,对着通讯器下达命令,一群士兵从指挥台后方的房间里蜂拥而出。 “抓起来送去帝国。” 还未等士兵动手,猎豹以极快的速度背起王磊,如弓弦弹出窜了出去,身上的斑点融进夜里形成一片模糊的影子,它纵身跃下,二十层的楼高对它来说毫无影响,猎豹平稳落地,横冲直撞地奔向混沌区入口。 “追!”张瑞新一声令下,士兵们井然有序地出动,原本热闹的指挥台,一下子静了下来。 “啧,五十岁的精神体还这么能打,真不愧是当年被叫天才的人。”袁向南单手打开战术腰包,掏出一瓶止血散倒在伤口上。 张瑞新:“给齐再发个消息,那边差不多能收尾了。” 深更半夜之时,第一指挥部白塔内灯火通明,这里见不到一个人影,只有满地狼藉,寂静的廊道里,就连血液流淌的声音都是突兀的。 指挥官办公室里,冯念如伏在桌上陷入沉睡,齐也和秘书官面对面坐在沙发上聊起往事,绝大多数时候是秘书官在说话,她聊起两人的曾经,那是一段悸动与温情的回忆,她说:“就算是现在,我也忘不了那段日子。” 她补充道:“就算知道你爱方洄,和她在一起了,我也忘不了。” 齐也常常对齐再曾经的恋爱关系感到困扰,每次遇到这种情况,她都免不了怨恨他,但她深知这些女孩是无辜的。 可不擅长处理这些问题的她,无法在不伤害她们的情况下解决一段感情。 她低着头思考了许久,例如“没有我,你会有更好的人生”、“我和方洄在一起很开心,也希望你以后能遇到让你开心的人”…… 不管哪句话听起来都像是挑衅,而且很不负责,她苦大仇深的样子没有显露在脸上,但秘书官却感觉到了。 她干脆地抹掉最后一滴泪站了起来,扬起标准的职业微笑,面对无疾而终的爱情她很是坦荡,说:“不过,以后我就会忘了,现在的我就不祝福你了,毕竟你是个渣男。” 齐也愣了一瞬,转而笑起来,她说:“好。” 这样贵气的脸上,出现了一个真心实意的笑,秘书官才突然反应过来,原来他以前对自己笑都不是发自内心的,她感叹道:“你跟以前真的不太一样,果然爱情会改变一个人。” “倒是第一次听说,哪里不一样?” “嗯……可能是一种感觉吧。曾经有几次我和你聊完,都认为你骨子里是坏的。就算你刚才说你一直假意配合冯念如的方舟计划,我也觉得是谎话,直到刚才,我才真的觉得你也许是个好人。” 齐也打趣道:“刚才不是还说我是渣男?” “你确实是,”秘书官愤愤地跺脚,“真希望看见方洄和项近泽在一起,彻底甩了你的那一天!” “真到了那天,我就请你吃顿大餐,让你好好庆祝庆祝。” 秘书官噗嗤一笑,“以后你就找不到我了,张指挥官答应我,这件事结束后,给我一大笔奖金,我要退休了。” “恭喜你。” 齐也一本正经地朝她伸出手,短暂握手后,来接秘书官的人也到了,秘书官对那人说了句马上就来,转头却对齐也嘀咕了一句:“怎么办?我好像现在更喜欢你 了。” “可别,我是渣男。” “对!” 秘书官一甩她的波浪长发,潇洒转身,走到门口拉开门还不解气,转头对着齐也气冲冲地丢下一句:“渣男去死!!” 指挥官办公室的门被重重关上,齐也把玩自己的袖扣低低叹了句:“还是演得不够像啊……” 冯念如转醒时,身上已经捆满了锁链,齐也正逗着她养的一条斗鱼,一副老年人含饴弄孙的模样。 “齐再,给我松绑。”面对熟人就不用装温柔了,冯念如那张常年扬着笑的脸拉下来,一对酒窝全然不见。 齐也一动不动,继续逗鱼,扇子般的鱼尾在水中荡着,她不禁看入迷了,心不在焉地说:“等会儿。” “啧,她呢?”冯念如环顾一圈办公室,没有找到第二个人。 “谁?” “我的秘书官。” “退休了。” 冯念如其实一醒来就猜到了,只有最信任的人能把她药晕过去,她想不明白,帝国到底给了她怎样的数字,让她叛变得这么彻底。 冯念如问:“帝国给了她多少好处?” “挺多的,不过也不全是钱的功劳。” “什么意思?”可别告诉她是她突然想通了,不干了。 “大概是看不下去你干的这些破事。” 还真是。 冯念如被恶心得五官都扭曲了:“真是太可笑了!刚开始一个个都挣破了头要参一脚,现在差一点就能拥有更好的研究技术,结果全都不干了!当这是开玩笑吗?我费了多少材料才做到这个地步?!好端端的怎么突然转性了?!” “材料?我倒要问问你,你知不知道,这是多少条人命的事?!”齐也的怒火腾地一下升起,她亲眼见到了那些被标记为“失败品”的哨兵,几十个失去理智的人被关在同一间房里,同类毫无理由地厮杀成一团,他们甚至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记得。 那个房间的地板不是单纯的地板,而是一个个死人堆成的地板,失去理智的人在上面反复踩踏,接着又倒下一个新的。 齐也在那一堆尸体里看见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人,还看见一个哨兵短暂恢复理智后的眼中无声的绝望。 她闭上眼,深呼吸了一口气,冯念如却莫名其妙地睨了她一眼:“最开始你不还兴奋得很吗?那个秦合一,要不是你劝我劝了三天,我根本就没打算把她当实验品,资质那么差,做了也白做,但你别说,你还真会挑人,偏偏她效果最好。” 齐也猛地睁开眼,考核赛那天,她确实有听见齐再和秦合一的对话有提过一句,但她没想到竟然是这个! 齐再早早就瞒着她和方洄,甚至也瞒了父母,和冯念如勾结做了这么多枉为人的烂事! “奇怪,你到底在惊讶什么?你脑子坏了?”冯念如皱着眉上下打量面前的人,恨不得把人内里也看透。 “……”许久,一个念头一闪而过,冯念如目露惊恐,很快又险恶地笑了起来。 “我说怎么无缘无故什么都不记得了,如果本身就不是这个人呢?” “是吧,齐也?” 44. 揭露与死亡 鱼缸是精心布置过的,白色海沙石铺底,彩色的大块鹅卵石紧挨成山峦,几个纯白色的螺贝乱序摆放,生长在壳口上的植物里游过一条鱼。 斗鱼是很美的鱼,它的尾巴裙摆般散开,蓝粉色下摆一晃,整条鱼跳舞似的转了一圈。 “我听说斗鱼不能混养,就算两条分住两个缸,也不能让它们看见彼此。”齐也敲了敲鱼缸玻璃,那条鱼胆子大得竟朝齐也游去。 冯念如冷笑一声:“到头来,杀了齐再的不是方洄,而是你?我当初还真是帮了你不少忙。” 她接着说:“你总该礼尚往来也帮帮我吧? “帮你,我有什么好处?” “等我当了王,齐家子爵的爵位就给你。我知道齐家一直不关心你,还打压你,但齐再却能得到全部好处,用着齐再的身份享受的还是齐再的东西。那你呢?如果所有的都只给齐也呢?” 身份、地位全部冠以齐也的名字,等到那个时候,冯念如完全可以编造一个故事还齐也身份,就像她编造零号区历史让新闻大肆报道一样,故事不需要真实,只要大部分人相信就行。 齐也不得不承认这个好处十分诱人,说不想要当然是假的。 “你赢不了的,王磊已经被她们抓住了。” “他去找张瑞新了?这个蠢货,我就说袁向南这么小心谨慎的人能被发现肯定有诈,他非不信,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冯念如咒骂着,完全没注意到齐也的光脑亮了。 少了一个盟友,那就再拉一个入局,冯念如想让齐也加入的心更强烈了,她加大自己的筹码劝说她:“混沌区的能量还在增长,帝国最后还会增派人手过去,一旦帝国白塔的人少了,那里就没那么难攻破,你和我,加上我的手下,我们里应外合杀进去。” “听起来可行性很强。”齐也毫不怀疑她能成功,她们的原计划本该是顺利的。 如果活下来的是齐再,现在冯念如和他早就在杀去帝国的路上了,甚至连王磊都不会被抓,因为不用配合齐也的方洄根本不会听任何一方的话而去杀王峰。 她可以想象出一个没有她的世界,但还好,那个世界不存在。 斗鱼缸里,一个被咬断的斗鱼头出现在螺壳口处,那条漂亮的蓝粉色斗鱼尾巴轻轻一摆,将那半头鱼扫了进去。 冯念如以为她一句赞同,就会来给她解锁,一想到她距离称王不远,那对酒窝就露了出来:“快给我解开!” “最后有个事想问问你。” “边解边问!” 齐也没有动,站定在她一米外:“齐再有个机器你知不知道它在哪里?” “什么机器?我不知道!你到底什么时候来给我解开?”她迟迟没等来齐也的承诺,也没等来她给她解锁,这种性命被人掌握的感觉使她流出冷汗并因此恐慌。 “那好吧,没什么好谈的了。” “什么没什么好谈?!齐也?子爵不够吗?公爵呢,够不够?!齐也!!” 狂怒的质问与惊恐的惊叫交杂,偌大的办公室里,咆哮声如利刃划开空气,将满室的宁静搅乱,下一瞬间,淡淡的硝烟味重新拼凑安宁。 鱼缸水面荡起一圈一圈水纹,齐也又敲了敲玻璃,斗鱼慢悠悠地晃了过来。 须臾片刻,办公室门从外打开,余长青看见冯念如的尸体,不大高兴地问:“你怎么把她杀了?王说要留活口。” “抱歉,枪走火了。”齐也一副认错态度良好的样子让余长青骂不出口,她气鼓鼓地走到冯念如边上,摸上她的脉搏确认她真的死透了。 余长青双手叉腰面对齐也:“报告书你来写!” 齐也点头答应,接着问道:“这条鱼能给我吗?” “结束后你打个申请吧,袁组长应该会同意……”她漠不关心地在光脑上戳戳点点,突然灵光一闪问道,“你要送给方洄吗?她应该不喜欢这种滑溜溜的动物。” “你怎么知道她会不喜欢?” “如果你因为她成为万年第二,你也会对她很了解。”她一改方才活跃灵动的样子,神色淡淡地拍了几张冯念如的照片。 余长青和她们是同一届的圣所学生,齐也曾在向导学院遇到过她几次,每次余长青经过她们时,都会刻意离方洄远远的。 齐也对向导课程不够了解,只以为不同类型的向导不会出现在一个成绩榜上,如果不是因为方洄,她连向导学院都不会去。 “维护型和攻击型课程不一样才对。” 余长青耐心解释:“确实不一样,但我们有一个通用课程,精神疏导课,不管是维护型还是攻击型都要上,一年考两次,三年来我一直都是第二。” “她的精神疏导确实很不一样。” 在齐也还是齐也的时候,精神疏导不是非要方洄不可,那时候的她不用担心向导一进入她的精神域就会发现她不是齐再。以前她偶尔会找其他向导帮忙,但无论是疏导效果还是速度,都不如方洄。 “被她疏导过的哨兵都这么说……我听过不少她疏导的故事,比如骑着银蜘蛛冲进湖心、把幻想出的异种撕了个稀巴烂之类的。” 这大概是她了解方洄的原因吧,齐也知道这种总被拿去和第一名比较的感觉,毕竟她自己从小到大也是个万年第二,她总是做什么都差齐再一分。 所以她跟在他后面,学他的一举一动,希望成为他,以为和他一模一样就能得到父母的注视和齐家的爵位。 “我最近听说,你和方洄要分手了?” 余长青转移话题速度之快让齐也猝不及防,她怔愣一秒,问她怎么知道? “整个星际都知道,就因为她跟项近泽关系亲近?” “没有分手。”齐也不太想聊这个话题,她今天对无用的谎话特别厌倦。 余长青没发现齐也的抗拒,继续追问着,好几个问题像冰雹似的铺天盖地砸下来:“为什么不分手?我看你们在补给站一句话都没说,你讨厌她?为什么?她还有哪里不好?” “……”齐也脸上挂着从齐再身上学来的友善微笑,装作没听到低头逗鱼,没有得到满意回答的余长青极轻地“切”了一声。 零号区北部简易房里,简陋铺设的板材地板散落几支空瓶,方洄呼吸急促 地躺在地上,压制着不断上涌的狂暴精神力。 王磊离开后不久,张亦便被白雨和几个哨兵丢进方洄的房间,她一进来就看见方洄一脸恨不得撕烂她背包的表情,那样愤怒狰狞,但又因精神力混乱而虚弱苍白。 张亦第一时间埋头接过包翻找,却什么都没找到,她提前准备好的药盒空无一物,方洄喝光的全是营养剂:“你,你是不是很饱啊?” 方洄咬牙:“你、说、呢?” “我没想到他们把我包里的药都偷了啊,这……”她不死心把背包又翻了个底朝天,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倾倒而出,她哭丧着脸,“怎么连通用抑制剂都没了。” “你、身上什么都没有?” “身上?”一双手在自己身上摸了一圈又一圈,那张耸拉的脸突然容光焕发,一双圆圆的眼睛“噌”的一下亮起来,没想到她真摸出个便携制药包,“太幸运了!这是我上次实地考察穿的裤子,还好我懒得洗!” 便携制药包里整齐码着十几种小包药材,张亦熟练快速地挑选出几个基础药材,调配成一支新药剂:“这个效果连通用抑制剂都不如,但总比没有要好。” 她扶起方洄上半身,触及她皮肤时差点烫得甩开她,在体内四处乱窜的精神力使方洄全身发热,一身没来得及更换的作战服早已被汗水湿透贴在身上。 方洄喝药速度很快,说明她尚存的理智有着强烈求生欲,这是件好事,张亦紧张的心情总算松快了些。 “我再帮你处理下外伤。” 攻击型向导身上的伤通常都来自共感精神体,银蜘蛛受到的多处攻击的部位是腿部,方洄全身上下就属腿上伤最多。 张亦把方洄的作战服换下来,用没被偷走的外伤膏药给方洄全腿涂了个遍:“不管是大伤还是小伤,通通给我痊愈!” 转到上半身时,她发现她手上多出来的光脑,单纯发问:“你的光脑不是被收走了吗?我本来想去偷的,结果半路被白雨抓到了。” “你还会偷东西?明明连说‘流氓’两个字都要憋半天。”精神力稍一稳定的方洄就开始逗她。 “那、那不一样,光脑是你很重要的东西,我做的是好事!” 明明是讲给方洄听的话,倒像是她在好好说服自己,方洄扯了下嘴角,光脑震动,她点开屏幕,上面写着: 【行动。再。】 临时用的光脑没有给这个未知号码备注,她知道是齐也发来的,但她看着最后一个字不由恍惚起来,是不是活下来的人其实是齐再? 她常常回忆起考核赛那天,倒下的人和举匕首的人有着同样的脸,那两声枪响,一声来自她,另一声来自躺倒在地的人,当时的她分不清谁是谁,现在的她分不清是谁杀了齐再。 “……张亦,收拾东西。” “去哪儿?”张亦什么都不知道,但还是背起她那空荡荡的背包。 “去收尾。” 人来得比她们收拾得快,房门从外面敲响后随之打开,白雨将门拉开一个缝隙,探进半个身子,张亦紧张得把方洄挡在身后:“你你你你想干什么?” 45. 习惯 研究员的身板看上去比向导更健康更结实,但仅仅只是看上去,她没有战斗力也没有任何的实战经验,在战场上,这样健全的人等同一个半死的士兵。 面对脸上沾有血的哨兵,张亦明明怕得要死还固执地挡在方洄面前,麻花辫半散的背影打着颤,连声音都带着胆怯:“我不会让你带走她的!” 白雨的视线越过张亦,落在方洄身上,目光上下扫视一圈,确定什么后才完全将门推开,她边开门边说:“你们两个都要走。” “什、什么?我们俩哪都不去!”她怕到忘记这里也是个不可久留的是非之地。 张亦护着方洄一路后退,哪怕方洄被挤在墙上,张亦仍未停止脚步,她真是害怕极了,害怕到忘记方洄不需要普通人来保护她。 “失败了?”方洄嘀咕一句,从张亦臂膀下钻出来,与此同时银蜘蛛立即现身在前,戒备俯身的动作在看见白雨身后的人时不由一僵。 “怎么?”感受到银蜘蛛茫然的方洄走上前,墨黑的双眸悄悄扩大,就连她本人都没有意识到这微小的变化。 那人身着黑色贴身战斗服,整张脸藏在血后,他抬臂蹭脸,一双眼直勾勾盯着方洄,几下后,还算干净的脸终于露了出来,项近泽一言不发地弯腰拎起地上的人丢到一旁,将门口理出一条通路。 从那天和齐也演了一出“捉//奸”后,她已经很久没见过他了。 项近泽公式化说道:“帝国命令,我方前来接引相关人员前往指挥站。” 要是以前,方洄高低要让他说出“相关人员”里她的名字,但自从那次精神疏导后,方洄见到他就全身不舒服,像是心中有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量在碰撞,一方是对他告密的愤怒和他知晓异甸园异种叫她同类的戒备,另一方……方洄全然不知那是种什么感受。 她唤回银蜘蛛,神色自然地走出房间,说:“走。” 齐也告诉她会有人来北部接应她,为了不打草惊蛇,一开始两人打算营造出帝国来劫方洄的假象,有需要时,方洄还能利用王磊盟友的身份活动。现在看来,项近泽和白雨闹出这么大动静,应该没有维持卧底的必要了。 “王磊留下了这么多人?”方洄数了数横七竖八倒在地上的人,数量多得异常。 白雨:“他只留了十个人,其他都是从别处来的。” 别处来的?方洄想了想这里没有任何吸引人的战利品,不过,真要说有什么战利品的话…… “来杀我的?” 白雨淡淡点头:“对,你杀王峰的消息被放出来了,这些都是王磊手下的叛军。” 哦—— 倒是合理。 方洄路过一具尸体,蹲下身搜罗走他的抑制剂,立刻打开一瓶灌了下去。 张亦小跑跟上她,挤在方洄和哨兵之间,用手挡着嘴轻声问:“没关系吗?就这么跟他们走,我们连他们有什么目的都不知道。” “我们去收尾,他们也是,”方洄把她的手拿下来,“不用挡着,哨兵都能听见。” 张亦尴尬地轻轻应了声,红着脸埋头跟在方洄身边。 经过一天一夜的混战,补给站聚集了不少受伤的士兵,除了伤痛难忍的呻吟和医生的交谈声外,再无其它声响,就连方洄一行人进入补给站都不自觉放轻了脚步。 面对伤员,张亦有着与生俱来的使命感,研究和救治是她一生的追求。经过治疗室,她偏头朝里看,一眼就锁定了几台连轴转的医疗舱,那双胆怯的眼睛突然放出光来,她欣喜地扯了扯方洄的衣袖。 她提议让方洄去医疗舱里躺一会儿:“虽然外伤涂了药,但内伤还没治,就这样继续工作,你会撑不住的。” 她说话声不大,但治疗室外排着队的士兵们的耳朵都是超乎常人的灵敏,一群人闻声望去,看见方洄和项近泽后,都忍不住窃窃私语起来。 闲言碎语对于他们来说不算什么,方洄甚至很喜欢听别人聊起项近泽“当小三”这件事,但这次时机不对,她眼皮半耷拉着,低头望地的动作使人看不清她眼底的厌烦。 又来了。 在北部边界被兔头机器人引出的暴虐念头再次冒出来,她对这种感觉并不陌生,但实在谈不上喜欢。 几次急促的深呼吸后,方洄压下脑海中的杂音,淡淡丢下一句:“不需要。你留下来帮他们吧,上面用不到你。” “唔……好吧,你自己注意安全。”虽然张亦十分里有八分不赞同,但她知道方洄不想治疗,自己再怎么劝也没用,她可不想惹方洄生气。 晚点用这里的材料给她配个抑制剂吧,刚刚她捡的通用抑制剂一定不够有效。 张亦心态很好地加入到救治队伍里,接过一台医疗舱的控制台熟练点按起来。方洄转身进入电梯,和项近泽、白雨一同前往指挥站。 方洄一路紧蹙眉头,呼吸节奏紊乱,就连给自己灌抑制剂的手都在抖。项近泽只以为她经过北部一战后精神力混乱。 她总是仗着自己厉害而滥用精神力,时常游走在狂化边缘。他收回视线打开光脑,确认指挥站台的补给物资里有方洄的专属抑制剂后才终于放下心。 指挥站上除了负责保护张瑞新的士兵们,还有一支整装待发的队伍。方洄一来,张瑞新就因精力有限将这支队伍给了她。 “黑狼队和白雨给你了,还有齐再的队伍也在路上,到时候都归你安排。” 监控屏上,除了东部异种已经突破士兵防线,其它三处勉强还在控制范围内,方洄毫不犹豫地要把黑狼队派去东部,却遭到了队员们的反对。 “我们队伍人最少,现在去东边没有支援,根本就不可能起到作用。” “不能因为那是齐再的队伍,你就让我们先去送死吧?” “万一到时候发现我们撑不住,你为了保护他不让他的队伍去支援,我们该怎么办?” “少说两句,一远、胡洪你俩少说点。” 名叫一远和胡洪的两人一唱一和指责方洄居心不良,那个寸头、单眼皮的男哨兵拉都拉不住这两人,其他士兵则一言不发,看向方洄的眼神极不友善。 方洄无视他们,掏出最后一瓶通用抑制剂喝了下去,不适合自己的抑制剂没用就是没用,喝得她都水饱了,一点效果也没有。 狂化趋势使她现在恨不得把在场的人都撕碎,一个个叽叽喳喳地吵死了,她深吸一口气,语气冷漠克制:“只要你们撑到支援队伍来就可以,他们已经在路上了。” 胡洪:“既然他们快来了,就等他们来了一起去!” 方洄正思考着让银蜘蛛把他们捆起来塞进飞行器的可能性有多大时,原本保护张瑞新的哨兵分了一半来到方洄身边,他们站在她周围呈半圆弧形排列,足尖直指方洄,看似是对她的一种保护,但实际是防备。 如果仅仅是保护,应该以她为圆心,背对排列,保护她后方的同时,防止自己被敌军偷袭,而不是这种包围囚犯的队列。 张瑞新的情况和她一模一样,很显然,她们两个都没得到帝国的信任。 保护也好、忌惮也罢,她只要按照王的命令做,就能活下去,反正她所求的,也不过是活着。 只不过,这种被人掌控生命安全的感觉实在让人心烦,方洄心中难掩的躁动不停作祟,光是控制满溢的精神力就足够累了,她的体力不足以支撑她站立,方洄屈膝席地坐下,歪斜身子靠在墙上。 面前几个黑狼队士兵喋喋不休的嘴突然闭了起来,在他们复杂的眼神下,一只宽大有力的手伸到方洄面前,低沉问道:“还难受吗?我去拿了你的专属抑制剂,要不要现在喝?” 他半蹲在方洄身旁,打开抑制剂的盖子,像是做了很多次喂她吃东西,瓶口缓缓靠近她的 唇。 黑狼队士兵一个个脸上什么表情都有,有震惊的、不屑的,还有隐隐兴奋的。 方洄不像以前心安理得接受,反倒猛地偏过头,眉心紧皱一言不发,项近泽举着的手顿在半空,气氛突然沉寂下来。 不管是喂她吃东西,还是被她讨厌,他都习惯的不得了,项近泽熟练压下翻涌的涩意,把抑制剂盖子重新盖回去,轻轻放在方洄的战术腰包里。 “黑狼队要去哪儿?”他轻声问她,方洄依旧不看他,也不理他。 许永见状默默在心中叹了一口气,刚劝完李一远和胡洪,现在又得当项近泽和方洄的传声筒,他说:“去东部边界。” “好,”项近泽站直身子,面朝一众队员发令,“黑狼队全体准备,三十秒后飞行器集合。” “队长,东部现在情况很危险,我们就算去了也是白白送死啊!”反对声刚落,方洄就指了指监控屏。 一只飞行异种径直冲撞飞行器,实时影像在短暂几秒花屏后彻底黑了下来,方洄把耳朵上的通讯设备贴在光脑上,通过光脑播放出里面传来的恳求:“指挥站、指挥站,请求支援……支援!撑不住了,我们快撑不住了!” 紧接求救声的是一阵冗长而尖锐的异种叫声,伴随人类临近死亡的哀嚎。 “你们要等齐再的队伍来才肯去救,东边防线就一个不剩了,异种突破东部,距离生活区高墙只需五分钟。还不明白吗?你们想等支援,东边的哨兵和向导也在等支援。” 她的声音颤抖而轻,任谁都能看出她状态极差,但语气里的阴沉也是毫不遮掩的,她一定说到就能做到:“你们不去,我就把你们绑在飞行器顶盖上。” 士兵们终于动摇了,他们生来拥有特殊体质和能力,就是为了抵抗异种、保护人类,因为觉得方洄有私心而拒绝救援,确实不像话,但众人都是天资过人的士兵,一身骄傲又拉不下脸,一群人沉默不安地站在原地。 项近泽大概猜到他们是因为维护自己而对方洄有意见,他当然是感激陪自己出生入死的队友的,但就算他当小三,那也是他自己的选择,怪不了方洄才对。 不过,他都没被她喜欢也能算小三吗? 项近泽隐隐觉得自己思绪混乱,瞬时掐断了不断活跃的思维,他再次提醒士兵整装出发,这次没有一个人再提出反对意见。 项近泽环顾一周没找到人,问许永:“白雨在哪里?” 许永:“方向导最开始说去东部的时候,她就已经上飞行器等着了。” 三十秒后,前往东部边界的飞行器驶离指挥站停机坪。 方洄低垂着脑袋被一众保卫哨兵围在中间一动不动,哨兵们面面相觑,“她的呼吸声好像都没了,会不会是死了?” “方向导?”哨兵靠近方洄,手才触碰到她,一股强势的力量如蛛丝陷阱缠住猎物般,精神力攻击似海啸冲击一息之间将他的精神域搅得天崩地裂。 其他哨兵顿时举枪发射,方洄早有准备侧翻滚开,银蜘蛛猛扫哨兵,武器纷纷落下,哨兵们唤出精神体,赤手空拳地和银蜘蛛打了起来。 庞然大物又是横扫又是吐丝,最后蜘蛛丝捆缠他们双臂,不停收缩的蛛丝使哨兵们难以呼吸,其中一个奄奄一息、眼神游离地盯着银蜘蛛问:“怎么……有两只……” 控制住哨兵后,方洄转向出口奔去,才摸上门把手,忽觉后颈一凉,一道来势汹汹的劲力侵袭而来。 这道力来得无声无息,速度快到和其他哨兵不是一个水平,方洄眸中一暗,银蜘蛛的丝线在她身后结成一片坚硬的安全网。 可惜,在她推门一瞬间,一只角雕将粘结着蛛网的金属墙壁整块抠了下来,银蜘蛛锋利的前腿毫不留情地刺穿翅膀,角雕回身反踹,精神体扭打成团,下一秒,黑影从天而降,二话不说掰开她的嘴强塞进一瓶抑制剂。 46. 东部边界 抑制剂起效时间慢,特别是对于已经进入狂化状态的人来说更是慢得没边,戴着精神力屏蔽器和手铐的方洄尚未恢复理智,金属手铐将她腕部勒出一道道血痕,她感受不到疼痛似的频繁扭动身子反抗着。 “你怎么还在这儿?”张瑞新问。 袁向南:“半路听到方洄来了,怕她状态不好,我就绕回来看看。” “还让你猜中了,你有没有带向导?那个好像被她弄得不行了。” “有。” 袁向南带来的向导虽不及方洄,但能被袁向南带在身边就表明她的实力不弱,但向导疏导了半个小时后,满头大汗走来摇了摇头:“他损伤很严重,我只能修复个大概。” “这么说,这几个还是她收着打的。”张瑞新瞥了一眼几个正在包扎的哨兵,完全失去刚刚围着她举枪的神气。 “对。”沙哑的嗓音响起,方洄瘫坐在椅子上,两条腿松松伸着,头仰靠在椅背上,一副舒展懒散的姿态像个没事人一样,如果无视她紧促的眉头的话。 “哟,抑制剂起效了?”张瑞新把方洄全身上下仔仔细细打量了一遍,问袁向南,“怎么说,松不松?” 袁向南没回答,反而叫来两个哨兵吩咐道:“把那个精神域受损的哨兵带过来。” 半死不活的哨兵被人抬着送到方洄面前,袁向南对她说:“把他救回来就给你松绑。” 方洄二话不说就进入哨兵的精神域,在里面好一顿收拾,银蜘蛛一边修复精神域一边抱怨:【怎么狂化完还得自己收拾烂摊子啊!】 虽然谈不上速度快,但好在狂化的残余刺激她的精神力,足以把哨兵的精神域完全恢复。然而袁向南还是不放心方洄,最后让她带来的向导进去看了眼。 “确实都修复好了。” 张瑞新奇怪地问:“那他怎么没醒来?” 方洄轻轻扬起嘴角:“你踹他一脚试试。” “?”就像是在给她一个报复哨兵控制她的机会,张瑞新仅思考了一秒就一脚踹了上去。 睡梦中的哨兵猛然坐起,“谁敢踹爷爷我!看我不……” 一句尚未骂完的话漏在嘴边,哨兵在看见袁向南后硬生生咽了回去,随后四肢乱动好不容易站直身子,被袁向南叫去帮忙包扎了。 “你们这是公报私仇。”袁向南太清楚她们在不满什么,王也有自己的考量,一下子出现这么多叛徒,是个人都很难相信自己的手下,对关键人物多有防备很正常。 张瑞新才不管她,一甩她的卷发扭头就回监控屏前翘起二郎腿。 “是公报公仇。”方洄在一旁悠悠说着,仿佛这里没她份似的。 袁向南头疼地给她解开手铐,想起她狂化时朝出口跑去便问她:“你刚刚想去哪儿?” 狂化状态下的士兵通常具有最原始的摧毁欲,照她攻击第一个哨兵精神图景的样子,根本就没要留活口的意思,半路却转身自己跑走了。 她又问道:“后来理智恢复了?” 方洄:“也不算恢复,多少有点意识在,本来想跑去混沌区待着的。” 袁向南:“去那里干什么?” 方洄:“总不能在这里把人都杀光了好让你们通缉我吧?” 手铐被解开,精神力屏蔽器却没被摘下,袁向南怕一只抑制剂不够效果,如果她晚点又狂化了,还能省点力气给她灌药。 袁向南的担心是正确的,就算现在戴着精神力屏蔽器,她全身上下仍翻滚着不容忽视的混乱力量,那是一种将她意识领域重所有恶意放大的力量。 所以她才没接过项近泽递来的抑制剂,她思绪凌乱,满脑子都是对他把秦合一狂化的事说出去的愤怒还有对他听到自己是异种同类的戒备。 怒火如山火迸发,想要将他当众杀死的欲望前所未有的强烈,方洄废了很大劲才勉强维持所剩无几的理智,否则第一个被攻击精神域的人就是他了。 项近泽带队来到东部边界,饶是见多识广的黑狼队在看到这里的情况后也不由一惊。 高脚猩猩异种、畸角熊兽、类人飞行异种……异种群集在这里开了一场种族派对。 然而光是异种派对就足够惊人了,但这里的奇闻异事不仅如此,他们还见识到了有史以来最混乱的队伍。 几十人的队伍包含了各个指挥部派来的士兵,他们不听从帝国直接任命的队长命令,各自为营,每个小团体谁都不服谁,虽然都是各部派来的精英,杀异种杀得最凶猛,但却是最没有策略的。 没有排兵布阵,士兵的优势无法得到体现,单一的斩杀耗费所有人的精力,正因如此,他们才被异种步步逼退,每个人都脸上都有着肉眼可见的疲态。 但在这混乱之中,有一个小队除外,他们配合默契、出手迅猛,每个都是力敌万夫的士兵,其中一位最是出众,使人一眼就能看出他的队长身份,长枪哨兵游刃有余、手起刀落,异种血溅他的一颗泪痣,显得正气端正的脸倒有几分邪念。 项近泽救起被异种甩飞的哨兵,那人左耳断了一截,止血粉在伤口上和血融成一片,他嗓音洪亮大声喊道:“多谢。” 项近泽应了下来,下巴朝那边的小队方向一扬,问:“那几个人是哪个指挥部的?” “哪个?”断耳哨兵顺着项近泽视线望去,看清后恍然大悟般长长“哦”了一声。 “那个啊,那是第一指挥部的任知序,要不是这里有他,东部早就完蛋了。”说完,断耳哨兵抹了一把脸,擦下血污,方一站稳又和精神体冲了出去。 黑狼队队员们听命于队长,而队长项近泽完全遵从通讯设备那头的命令,方洄的策略是:冲上去干就完了! 项近泽:“……没有其它指示?” 方洄:“这都已经乱成一团了,没什么好指示的。” 于是黑狼队经历了第一次毫无战略的战斗,一个个凭借往日一同作战的默契相互配合,用最熟悉的打法冲进异种群。 这对于黑狼队来说反而是最好的策略,因他们之间足够了解,不需要花多余的时间去适应不同的队友,至于白雨,她实力不差,又在帝国工作过,算是对黑狼队有一定了解,所以她一下就融了进去。 项近泽这只领头狼从中把控整体节奏,遇到强劲异种时便会冲至最前方,等到一轮异种打完,再和许永调换站位到队伍末端喘口气,几轮下来,黑狼队将异种群打出一个缺口,大有攻破之势。 然而不知不觉间,项近泽发现四周有几名士兵出现呆愣不动的状态,其中一个就是他刚刚救下的断耳哨兵。 流星锤铁索缠于双手,高速旋转的刺球锤骤然停止,砸在断耳哨兵手上留下深深的伤口。 可断耳哨兵感觉不到痛似的保持这个动作呆站着,他独自站在人群侧方,几个哨兵经过察觉异样,开始有意识地围绕他行动,纵使所属指挥部不同,到了关键时刻,大家还是会相互照应。 断耳哨兵停立于原地许久,围绕他打斗的哨兵们默 契配合,倒是一时顺利地打出一小片安定的天地,其中一名哨兵喜出望外向队友喊道:“胜利在望啊,回去我们好好喝一杯!” 队友也笑眯眯地扭头看去,却在回眸一瞬间,大惊失色厉声尖叫:“小心!” 沉重的流星锤飞速转动,铁索由曲转直破空而出,哨兵在队友的提醒下及时躲避,险些遭到一击。 “我操,发什么神经!” “快闪开!” 一时间,断耳哨兵四周的士兵们全部退散开,几人架起防御式应对断耳哨兵突然的攻击,流星锤一甩而过,带出穿云裂石的破空声,如同失控的机器般无差别攻击着。 “他狂化了,处理掉吧。” 一个哨兵从腰间掏出几枚细长如针的暗器,另外一名哨兵配合吸引视线,即便是狂化哨兵也难敌四手,三枚飞针扎入断耳哨兵后颈,瞬间,流星锤脱手飞出,哨兵气绝。 同时,狂化士兵一个个接连不断的出现,战场上陷入慌乱,不断杀死身边同伴的哨兵目露惊惧,这样的精神折磨是向导们在战场难以抚平的。 “全体抑制剂!” 黑狼队成员们在接收到命令后统一灌下一瓶抑制剂,他们步步走得谨慎,维护型向导们更是使出浑身解数维持哨兵的精神领域稳定。 但恶劣的攻击并没有因此逃开,黑狼队里出现了第一个受害者——白雨,她僵在原地两手持枪,保持着上一秒的动作。 “靠!这是哪只异种干的?” “这是什么?精神力攻击?” “向导!向导!” 向导们轮番上阵围着白雨一顿忙活:“根本没用啊!到底是什么异种?先把它杀了再救人!” 项近泽所处地带低洼,即使他放眼望去也无法将所有异种类型都看个遍:“方洄,这里有什么异种能够控制人神智?” 通讯设备那头传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就在项近泽以为她不会回答时,低哑微颤的声音响起:“没有一个异种有这样的攻击方式。” 项近泽当即下令:“许永、一远,保护白雨。” “你还好吗?”项近泽知道这次她一定不会回复,但他还是忍不住问她,“有没有喝抑制剂?” 许永看着走进异种群里的项近泽,感慨起他最近的变化:“我真觉得项队现在挺陌生的,一边把异种切得稀巴烂,一边关心女朋友……算了,就当是吧,一边还关心女朋友有没有狂化。” 李一远对方洄没什么好印象,甚至因为项近泽因她风评变差这件事颇有怨言,他轻蔑“嘁”了下,认认真真保护起白雨。 处于僵直状态的士兵没有一点自我保护能力,哪怕被异种撕咬都不会清醒,大家不知道士兵在这种时候有没有自我意识,如果有的话那就太可怕了,谁能受得了眼睁睁看着自己被怪物咬成碎肉块? 项近泽和许永的战术没有变,依旧是车轮战,他和黑狼从异种群中退出来,许永便立刻接上。 项近泽站在白雨身边架起武器,集中注意力将所有感官控制,双目闭合,耳听八方,只一瞬间的变化,他就听见了细微的动静。 在西南方向的一角,这声响动很快出现,又突然消失,项近泽朝那个方向望去,两个哨兵维持打斗姿势静止了。 “项队!项队!我撑不住了!” 许永远远地喊了他好几声,项近泽回神迈腿向前,黑狼紧跟其后,连续细碎的声音忽然接近,一息之间不容他反抗,强力将他拽进另一个世界里。 47. 另一个世界 方一进入这个世界,项近泽就知道为什么士兵们一醒来就极富攻击性。 黄土沙石,尘土飞扬,东部边界相较其它区域更加干燥,异种和人类打作一团时会激起一层又一层薄沙。 这是一个和原世界完全一样的世界,唯一不同的是,原世界里不同阵营的士兵只是互相看不顺眼,而这里是真枪实弹地互相厮杀。 一眼扫过数个士兵,项近泽在这之中发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断耳哨兵。 他舞起流星锤气势如虹,周围一片死伤枕藉,而他也好不到哪去,一条长且深的伤口从肩到腕蜿蜒,鲜血顺流而下沾湿刺球锤,但他却面无表情,眼睛都不眨一下,只是一味锤砸面前出现的一切生命体。 失去理智的哨兵感受到项近泽的注视,他大跨步奔来的同时挥舞那血水四溅的武器,千钧之势悬于半空,断耳哨兵臂膀一牵一送,流星锤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直冲项近泽而来。 哨兵笔挺站立,双手交叠置于刀柄之上,虚扶刀尖入地的弯刀,眼见那颗破空袭来的尖刺锤体愈来愈近,项近泽却无动于衷。 然而就在刺球近在眼前之际,项近泽下蹲侧转紧接一个回身,弯刀斜劈铁索,重锤失去牵引横空飞离。 断耳哨兵并没有因此放弃攻击,他甩动另一端铁链,单边锤开始旋转蓄力。 远处,一道目光不断朝这边投来,项近泽抬手回了断耳哨兵一击,越来越多异种和士兵被激烈的打斗吸引围绕项近泽展开攻势,他对着那道目光喊:“别看了,来帮忙!” 白雨尴尬地跑来,细长双刀交叉一劈,异种分割成块落下,她不好意思地笑笑:“外面怎么样?一切还好吗?” 项近泽:“没有什么进展。” 白雨打晕一个哨兵,将她丢在断耳哨兵身上,说:“我们得想办法出去,在这里待得越久脑子越不清醒,要不是你来了,我可能已经成为这里的一份子了。” 项近泽用刀柄打晕断耳哨兵,拎起他丢在自己身后,转头杀起异种。 这里的一切都和真实世界一模一样,坚实的地面与岩石、凶恶高大的异种、广阔阴沉的天空,弯刀纵劈,锐不可当的刀气在地上切出一道深深的裂缝露出棕黄的内里。 没有想象中的那般不同,他原以为虚假的世界劈开会是一个未知的形态,却发现地面下深藏的还是土。 不间断的敌人一个接着一个,这里的异种更加狂暴,士兵们更是毫无理智可言,但眼睛的欺骗性极强,它不断提醒着他,眼前所见便是真实,渐渐地,项近泽视野变得涣散,像是一副被用力撕扯的画布,图像变形使他感到一阵眩晕。 正当他咬紧牙关强迫自己恢复神智却全无效果时,脑子里突然闪过一束清明的光…… 脚步一顿,他怔愣片刻,看着面前哨兵仍在与异种奋战,向导们随队而行辅以援助。 “项……队,你、你还好吗?” 话语声刚起了个头,玄色刀柄如风快得不见影子闪现在说话人的颈侧,项近泽余光瞥到僵立着的白雨,急停下持刀的手疑惑道:“出来了?” 李一远没有听清项近泽说的话,只是慌恐中带着为难,手握枪不敢扣下扳机,他再次问道:“项队?你好些了吗?” “嗯。”项近泽哑声应道,收起弯刀。 “项近泽!项近泽!不需要通讯就把设备给别人!”耳朵里的通讯设备传来方洄不耐烦的喊声,这让他不由安心起来。 “抱歉,刚刚惹了点麻烦。” 通讯设备那边沉默了几息,而后响起别人谈话的声音,方洄浅浅的呼吸声成了背景音,他听见她简短应了对方几句话后深吸了一口气,而后问他:“什么麻烦?” “我进了那个世界,环境和东部边界一样,但是异种更残暴,死人是活的。还有,清醒过来的士兵攻击性强不是因为狂化,而是分不清两个世界,那个世界里,我们会互相残杀。” “这样啊,”她轻描淡写说出三个字,轻飘飘的,转而再次问,“你在两个世界来回的时候,有什么感觉?” “视线模糊,还有一点晕,另外,两个世界交替的感觉难以分辨。” 她又沉默了,但这次比上一次时间更短,很快,她提醒他:“多注意向导,狂化向导会制造出一个类似精神域的异次空间,叫‘次域’,就是你们进入的那个。” 短短几句话,方洄就做出了判断,她否定这是异种的精神攻击,转而将目标锁定在向导身上。 方洄那头很忙,她说完话后,对其他人应着话,几声简单的“嗯”、“坐下”后,通讯设备被她按掉了收音。 项近泽转头对一脸戒备的李一远说:“一远,我的后背交给你了。” “啊?哦,好。”李一远一秒内表情转变了三回,从戒备到茫然,再到了然,服从队长的命令站在他和白雨身后,摆出架势。 后背有了保障,项近泽静静站在原地将所有精力集中在耳朵上,那制造细微动静的始作俑者变得更加谨慎了,从他和方洄描述在次域的感受时他就发现了,从他清醒的那一刻起,这里不再增加受害者。 然而士兵们的处境并没有好转。 不受影响的哨兵既要保护队友又要打杀异种,向导更是打起十二分精神保护剩余状态良好的哨兵,每个人都将自己的精力极限扩大,恨不得一个人掰成两个用。 那些进入次域又清醒过来的人精神上承受着巨大压力,时刻提防随时会刀剑相向的同类并不是件易事。 人们的抱怨声越来越多,痛苦的呻吟、力竭的喘息,嘈杂的声音使放大感官的哨兵备受煎熬,项近泽眉间紧缩,本就硬朗的五官线条此时更是紧绷。 终于,近乎无声息的动作糅杂在鼓噪的背景下,那极难察觉的隐蔽动静仍逃不过他的耳朵,声波由远及近,如水流迅速涌来。 五十米、三十米、两米,就在脚下! 哨兵猛然睁开杀气腾腾的双眼,弯刀入地,尖利刀尖破开地表—— 然而,他还是慢了一步。 白雨推开面前一个叫嚷着“怪物”的向导,迅速闪身至其身后,以手作刀直劈向导后颈,她熟练地接住晕过去的人放到一边,见到阴沉着脸再次出现的项近泽一时感到奇怪。 她问:“你怎么又来了?” 项近泽默不作声,二话不说加入战斗,杀起异种招招致命,连打晕士兵的力道也大了不少。 这次他很快便回到了原世界,眼神下意识朝身边的白雨看去,看她还站愣在原地才深深喘息一气放松下来,通讯设备另一头的人听到他呼吸变化,问:“又过去了?” “嗯。” 方洄:“把你的通讯器给别人。” 项近泽才从人吃人的幻境里逃脱,方洄一句话似乎又将他打入一个混沌模糊的世界,这是他和她为数不多的直接合作机会,是难得能有的,她不会想杀死他的时候。 耳边有她微浅的呼吸声足以使他心绪舒畅,即便脑袋悬于利剑之下,生死也变得不那么重要。 现在她却要把他好不容易得来的甜头送出去。 不可以。 项近泽冷着脸一句话也不肯说,站在他身边的李一远大气不敢出,他朝着远处满头大汗斩杀异种的许永虚虚打了个手势,许永踹开面前的异种就跑了过来。 他一来就后悔了,队长周身散发的低气压使四周的空气都变得稀薄了。 许永瞪了眼李一远,他就知道时间没到他就换班肯定没憋好气,项队平时不怎么生气,一生气就吓得人不敢动。 通讯器这边,方洄迟迟没等来回答。 面前刚做完精神疏导的哨兵站了起来,紧张得对她道了谢拔腿就跑开了。方洄看向监控屏,画面左上角挂着一只飞行异种的断翅,她眉头紧锁扫过画面上的每一张脸,在角落里找到了项近泽。 他一动不动站着,方洄以为这人又被困住了,画面放大,却看见在他对面的哨兵畏畏缩缩地说着什么。 方洄:“项近泽,我知道你清醒着,说话。” 短暂停顿后,通讯器里响起不情不愿的声音:“我醒着。” 顾说他事,回避她最初的命令,这人怎么突然别扭起来了? 方洄:“把通讯器给别人。” “……” 又不说话了。 监控器里,许永缩着脑袋说了几个字,眼神飘到飞行器上,偏头心虚地摸了下鼻子。 方洄冷哼一下,屏幕那边的许永像是能听到似的猛地转过身去,项近泽这才干巴巴地回复:“不想给。” “不想?你是不是忘了现在谁说了算?”握拳的指关节因用力尤为明显,她恨不得冲去他面前强行摘下通讯器,“你现在被盯上了,我需要一个能活动的人找到那个向导,你把通讯器……” “我快找到了,”他没听完她的话便急切打断,“刀上有它的血,我刺中了那个向导的精神体。” 方洄没再坚持让他换通讯器。 项近泽将弯刀尖端的血抹去,他安排许永保护自己的后背,再次细听。 精神体在一片噪音中飞速接近,项近泽故技重施,再进入这个向导的次域,他完全确定自己又成功刺中了他的精神体。 看着突然出现在自己身边,立刻进入战斗状态的项近泽,白雨双目瞪大:“不是,兄弟,你怎么进进出出的,这是你家吗?” 48. 直闯 漫天飞沙逐渐沉落下来,空气中飘着浓厚的铁锈味,残肢断臂浸在血水里和砂石混作一团。 视线渐渐模糊,白雨脑子里糊成一团,这种感觉太熟悉了,每次她恍惚时,项近泽都会突然出现在这个世界和她一起战斗。 但现在不是了,上一次他进来后,就再也没出去。 神经反应缓慢后,白雨分不清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她转头问项近泽:“你是真的还是假的?” “……” 项近泽的状态没比她好多少,他迟钝地想了下白雨说的,慢吞吞地回了句:“是真的。” 白雨闻言看去,却见他背上凭空出现一道很长的伤口,可他本人却毫不知情,白雨尚未来得及提醒他,凭空出现的伤口越来越多,多到项近泽一低头就看见了,他抹去手背上的血,上面刻印着一道道不规则的爪印…… “东部边界最后一台飞行器被摧毁,没了信号发射器,我和项近泽的通讯也断了。你记得去了那边先找他,那个失控的向导肯定就在他附近。” 齐也对着通讯器应了一句:“具体情况我了解了,还有什么要注意的?” 方洄:“那里的士兵不够团结,不一定会听你的命令,至于‘清理’……你看着办吧。” “好。” 那头方洄又想了想,问了一个让齐也觉得她脑子有病的问题:“事情顺利的话,你能趁乱把项近泽杀了吗?” 要杀人也不是这样光明正大说杀就杀的,目标还是那个黑狼队队长,齐也她就算能杀,也不一定能找到一个合适的理由给自己开脱。 更何况方洄现在被一群携带高能冲击枪的帝国哨兵包围,到底怎么想的脱口而出这种没头没脑的话? 齐也:“……你喝两瓶抑制剂吧。” 方洄确实该喝了,她现在和东部边界到处拽人进次域的发狂向导几乎没区别,添乱又发疯。 指挥台上的哨兵在方洄说要杀项近泽那一刻就齐齐举枪了,十几把高能冲击枪口精准对着她的头部,每个人都神情严肃紧盯方洄,就连她拿抑制剂这么小小的动作,他们的神经都紧了紧。 而那个来精神疏导的哨兵在她抬手的刹那间弹了起来,纵使她喝了抑制剂,哨兵也不敢再让她治疗。 开玩笑,哪个正常向导在精神疏导的时候眼睛里的杀意会这么强烈! 他哆哆嗦嗦地往边上一跨步:“我,我找楼下的向导帮忙就好,我不急、我不急……” “你不急?” 齐也听见通讯器里传来的讨饶声,不禁叹了口气,余长青好奇地凑过来问:“方洄怎么了?还不舒服?” 她话里打探意味深,齐也多看了她几眼。 叛徒清理名单上的每一个名字她都记在脑子里,齐也可以确定余长青不在其中,她是由帝国直接委派协助齐也抓捕冯念如的帮手,应该是深得王信任的一员,但齐也不明白,她为什么对方洄的事处处留心? 不管是现在,还是前几分钟在补给站临时停靠补充物资,她虽然有所掩饰,但却没逃过哨兵的眼睛,她近乎一双眼黏在方洄身上。 帝国对方洄的怀疑难道光靠十几个哨兵包围她还不够? 如果他们的猜忌深到这种程度,那么是不是可以说明他们对自己也有所怀疑? “你怎么不说话?”余长青歪着脑袋问她。 齐也:“我在想,走火打死冯念如的报告该怎么写。” “哦,”余长青了然点头,顿了下告诉她,“枪走火也是没办法的,反正她们的事情袁组长已经全部查清了,没有拷问的必要。” 齐也:“为什么一开始要留活口?” 余长青:“我本来约了媒体要给她们做一个狱中忏悔录影,冯念如最近到处抹黑帝国毁了零号区,当然要做点挽回帝国形象的事。” 齐也:“抱歉,让你损失了素材。” 余长青:“没关系,我找到了一些证据,足够用了。” 聊着聊着,余长青也没忘记方洄的事,她几次提起却总被齐也转移话题,到后面,齐也明显能感觉到余长青不高兴了。 飞行器降落在东部边界,受到能量影响的异种们格外亢奋,原始的恶与野性全面爆发,训练有素的士兵们却展露出混乱不堪的一面。 这场面比方洄描述得还要严重,齐也最先安排她带来的队员,再把余长青交给了副队长。 余长青不肯,“我跟你一起走。” “不行,”齐也总觉得她动机不纯,有她在,自己还要分心应对,眼下最重要的是将异种清退到防线外,“我还不知道项近泽那边的情况,带着向导我还要照顾你的安全,我顾不上。” 余长青不情不愿地走开两步后又返回来告诉齐也,如果项近泽那边处理好了,就让她来帮忙,这下齐也便不再拒绝她。 反正,项近泽那边的情况怎么样,由她说了算。 因为方洄的关系,齐也对项近泽可以说是很熟悉。 她锐眼扫过一众士兵与异种,很快便在战场的一角发现了他们,齐也一路风风火火斩杀至黑狼队所在位置,巨大的声响吸引黑狼队的注意力,每个人在寻声望去时都默契地打了个激灵,反应整齐地像是训练过一样。 齐也:“?” 李一远:“我草,这要是当场报复起来,我们都拿不出证据!” 胡洪:“趁项队不能动弹就灭情敌来了,齐再真会挑时候。” 其他队员一边解决面前的异种,一边朝项近泽的方向不安看去,齐也丝毫不介意一群人戒备的目光来到项近泽面前,却被许永挡了路。 “齐队,有什么事直接跟我说就行。”许永实在不能放心让“齐再”靠近队长,他虽然上战场的次数比“齐再”多,但努力在天赋面前根本抗不下几招,他只能寄托希望靠言语让他放弃。 可他却没想到,这样混乱的时候,“齐再”说了句让他更担心的话。 “小洄叫我来帮你们。” 帮?哪种帮?让情敌帮? 他们早就知道前来支援的人是“齐再”的队伍,帮忙当然可以,但不是这种把情敌塞到面前,其中一个神智都不在这里的这种帮! 许永深吸一口气,无数句质问和指责滚在嘴边,却在面对这一张脸时无法说出,他只好绷着脸拒绝,用自己的身体挡在他们中间。 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让齐也产生几分困惑,怎么有人来支援他们不仅不开心还要拒绝? 齐也看向自己带来的队员所在位置,每个人配合默契地攻击异种,帮大家分担了不少压力,怎么看都是件好事才对。 她想到自己刚刚搬出小洄,结果面前的人更紧张了,齐也顿时恍然大悟。 虽然是个小麻烦,但这侧面反映了她和方洄的表演效果不错,齐也好心情地解 释:“这么多人在,我不会对他做什么,更何况当务之急是保护防线,我不至于在这时候意气用事。” 齐也继续道:“如果我对他做了什么,你直接一枪崩了我。” 这话很有说服力,但许永仍然不放心,在他眼里,齐再是个没良心又狠厉的角色,根本不是论坛上讲得那样矜贵。谁知道他下一秒会对项队做出什么? 许永抽出腰间别着的枪举着,还是没让开。 “许永,如果你还不放心,我让小洄直接和你说。” “你,你知道我?” 正在观察项近泽的齐也根本顾不上这种不重要的问话,她毫不在意地点头,两人之间突然陷入沉默,等齐也确定项近泽没有反应后转头看向许永,却见那人一直盯着她看。 齐也瞬时便皱起眉,一副不耐烦到极点的样子正欲开口说些难听话,却没想到许永挪了一小步。 齐也微挑眉,没再追究。 她上前伸手将项近泽耳朵里的通讯器摘了出来,通讯器在光脑上连接发出短暂的提示音,齐也将它扔给了许永。 “这个给你。戴上,接下来你听小洄安排。” 齐也面对项近泽从上到下看了个遍,转头问许永:“你们试过什么叫醒他的方法?” “我们没试过,这种应该不能外力干预吧?强行扰乱他的精神……喂!你干什么?!”许永话没说完,只见齐也以肉眼不可察的速度狠狠对着项近泽肚子来了沉重一拳。 次域里,神志不清的项近泽被这股强烈的冲击推了个踉跄,他眼神恢复一丝清明,手起刀落更加凶猛,他喊了几次白雨的名字都没有得到回应,哨兵迅速闪身至其背后同样给了她一拳。 “我靠!”白雨瞬间暴起,手里双刀后砍,擦过项近泽头顶被他一把按住。 “我是真的,你清醒点没?” “……清醒了。”但没想到你也会耍这种野招。 项近泽说:“我要强行出去。” 白雨:“我试过,抗不下去的,那种力量不顾你死活也要把你按回来。” 项近泽:“我试试,如果我出去了,你再坚持下,我很快就救你出去。” 正如白雨所说,次域里的向导精神力强势按压着项近泽,精神抽离带来的副作用是明知这里的□□不是真的,仍能清楚感受到精神力之间的对抗带来的皮肉撕裂,鲜红的内里暴露在空气中,他的躯体与灵魂都在灼烧。 这是项近泽从失去痛觉的十多年以来,第一次感受到如此清晰的痛觉,他不习惯这种感官的刺激,较之他人反而需要更多的忍耐力。 白雨见他面上血色全无,神色担忧地望着他,劝到:“实在不行就算了,外面会有人救我们的。” 精神力冲击之下,项近泽咬牙硬生生给自己开出一条路,气衰力竭之际,眼前闪过一阵模糊的景象,他挣脱出来了。 “打一拳就有用?你边上这个需要我帮忙吗?”齐也下巴朝着白雨扬了下。 将耳朵里流出的血随手一擦,撑着刀勉强站稳的项近泽低声喘息道:“不用。” 齐也收回扫视四周的视线,B队成员纷纷前来汇报,五感敏锐的哨兵没有一个找到方洄所说的那位发狂的向导,齐也提议让项近泽去补给站找方洄。 “补给站现在不缺向导精神疏导,你把她带来,向导的事就让向导来处理,这里只有她能应对。” 49. 恶意疏导 器械轰鸣搅乱宁静的夜晚,指挥站露台上,一艘满载伤员的飞行器停了下来。 一群人步履迟缓地离开飞行器,落在最后的项近泽扶着机舱门框下来,他步子迈得慢且沉重,脸色苍白没有一点血色. 一如既往没多少表情的脸上多了几分阴沉,他一下飞行器哪都不多看,朝着一个方向走去。 守卫哨兵围了整整两圈,圈出来的一小块空地上只够勉强容纳两人,方洄眼眶发红、厉色不减,像流水线上的机器给一个个席地坐下的哨兵做精神疏导。 这一批哨兵大概是不得已才来找方洄,他们无一例外的挂着痛苦不堪的表情。 即便精神域破烂不堪也不想靠近方洄这个向导,这些在外杀异种眼睛都不眨的家伙,到了这时候却和害怕打针的孩童一样,几人推搡到最后还是老老实实在方洄身边坐下。 她的疏导速度很快,项近泽有幸领教过,这种快是以狠为代价的,她在崩塌的精神图景里可以毫不犹豫断臂,用消耗自己的方式治疗一个哨兵。 最后一个哨兵在方洄收回手时连滚带爬“逃”了出来,他穿过两圈包围士兵,搓着手臂、打着哆嗦,嘴里念念有词:“太快了、太吓人了……啊,但是太有效了。天才疯子果然不一样啊。” 他们夸她是天才,也清楚这样的她是疯魔,盲目地喜欢她,又惧怕她,项近泽确定自己也是这其中的一员。 但他有时候能看见她的挣扎,无论是身体上的,还是精神上的。 项近泽步履蹒跚地走近,和方洄远远对视一眼,见她慢吞吞地扶着墙站起来,靠着冰凉的墙面借力。 他步步接近,轰然倒塌的精神图景使他浑身脱力,项近泽在方洄脚边直直跪了下来。 不是不能找别人,但他就是想她来。 他嗓音沙哑,犹如在沙漠疾走数日的迷途者,遍体鳞伤的身躯苦苦支撑着一个濒临破碎的灵魂,他请求她疏导。 这里没有人不认识项近泽,也没有人不知道项近泽和方洄之间的关系,一个守规矩的人成为了小三,现在拖着虚弱无力的身体跪在喜欢的人身边,而他喜欢的人迟迟没有答应。 在这样人人自危的情况下,一点不合时宜的举动都会让人起疑。 方洄不救治帝国哨兵足以让守卫哨兵提起戒备心,这次不光是举枪,还上膛了。 高能冲击枪能量满蓄发出一声短促的提示音,尚未离开指挥台的士兵侧目而视,目露惊异。 她不动,项近泽动,他抬头和她对视,看见她半掩的黑眸流露出毫不掩饰的厌恶与杀意,在那瞬间他移开视线,喉间一滚。 他知道方洄想杀他,虽然他不清楚具体的原因,但他……喜欢她,喜欢到明明什么都知道,也没法放下。 真可悲。 他在心里唾弃自己,硬拉过她的手贴在自己额间。 因狂化而滚烫的手刹那间用力紧紧覆在他眉眼上,小小的手堪堪盖住一双眼,按在他眼尾的拇指施力,只要她想,他的眼睛就再也看不见。 “救我。” 简短两字是强硬的要求,哨兵眼角流出温热的红色液体,流经向导的拇指,粘连处皮肉一紧,更深的压感穿过脆弱的神经,在他心口狠狠压出印记。 什么印记都可以。 她给的都可以。 方洄语气冷清,没有起伏,居高临下地问:“你在舒服些什么?” 项近泽掐断一切思绪,他清楚知道自己在舒服什么,他也不怕那些心思被她知道,但他说,没有。 意识窥探得来的是最直观的信息,方洄知道他此时此刻流露出细微的舒畅情绪,可他却张口否认这一点。 这再次激发出她被能量波动扰乱的神智,恶意似刚出芽的植物,蓦地,一只手将它连根拔起,掩埋在土壤里的根蟠节错一并拽了出来。 【他骗你……】 【杀了他……】 【逃脱帝国的监视。】 【没有人知道你是异种同类。】 【他该死!他告密!】 【杀了他!】 一个熟悉的声音萦绕在方洄脑海中,“杀了他!” 向导强大的精神力突地扑进哨兵的精神域,力量冲破防线汹涌袭击,项近泽嘴角溢出鲜血,守卫哨兵们无一不神色紧张,更有甚者预备射杀,却被项近泽抬手制止。 大雪盈尺,黑夜笼罩下连飞扬的雪尘都是暗色的,直冲天际的杉树褪去沉稳的绿色外壳,光秃的枝杈交错如数亿只手交叠,棕黑色附着深厚的白隐藏在深夜里,一棵连接另一棵,等待迷途者陷落。 银蜘蛛钻进黑夜雪地,一双墨瞳迅速扫视后,如风穿梭在林间激起一阵阵沙沙响,吱呀作响的树杈追逐银色身影,阴森嘈杂的呼喊着她们的名字:“方洄、小洄、银蜘蛛……” 闻声停下,银蜘蛛坚硬的外壳出现深浅不一的伤痕,上面还勾着断裂的树枝,身后的雪杉树一动不动,好似刚才“活”过来穷追不舍的不是它们。 银蜘蛛漠然抖落躯体上的残枝,行疾如飞再次深入幽深树林。 身边掠过树木残影,然而每一棵粗壮的树干生长着相同走向的枝干,银蜘蛛再次停下,银色外壳依旧遍布棕黑色的树枝,如同生锈的铁索缠绕。 “出去、出去、出去——”空灵的命令来自灰暗尽头,坍塌的精神图景不欢迎外来者的到来。 庞大的精神体周身散发暴怒气息,没有一秒犹豫,数以万计的丝线如飞针疾如闪电,银线隐没于林间刺穿每一棵杉树,将它们连根拔起裹作一团。 树木发出“吱——吱——”的凄厉尖叫,长着细长“手指”的枝干活了过来,急切拽动满身的尖针。 精神域中生长的实体无论变成什么模样都是其中的一部分,哪怕它们带着强烈的攻击性,雪杉树就算变成“邪恶千手观音”,也依旧连接着项近泽的每一寸神经。 蛛丝每贯穿一棵杉树,项近泽就能感受到炙热烘烤与冰寒刺骨的交替,两种极端的体感钻进骨髓,不顾一切地折磨着他。 项近泽双手垂落在腿侧,失血过多导致他的皮肤泛着不寻常的白。 守卫哨兵窃窃私语起来,没有痛呼与求救,但胸膛也没有起伏、呼吸更是听不见,没有一个人能准确判断项近泽究竟是死是活。 精神疏导的时间过长,领头的守卫哨兵出声警告方洄:“方洄,给 你最后一分钟,如果项近泽没有完全恢复,我们就开枪了!” 侧额细细的血管凸起,方洄通红的眼狠厉撇过每一个人,守卫哨兵们全副武装,高能枪早已能量满蓄,就连悠闲瘫在椅子上的张瑞新也拿起枪盯着她,他们防她的样子仿佛她变异成了异种。 方洄收回视线,透过指缝间的缝隙看见项近泽半阖的眼,眼眶里盈着血水,含着难以忍受的不适,他眨眼的速度很慢,精神域里时好时坏的感觉使他有些分不清现实。 项近泽仰着头凝望她,看见她嘴角翕动,唇轻启无声地说了几个字: “你怎么不死?” 终于,他闭上眼,眼皮轻阖,血泪滴落,他笑了一下。 精神域里,暴雪席卷整片平原,悬浮岛底面已然触地,除了狂风呼啸这里没有一丝杂音,成群的火鸟冻结坠落,银蜘蛛的关节处被冰雪包裹着难以动弹,丝线僵直悬于空中。 下一秒,暴雪戛然而止,火鸟化开身上透明冰层,盘旋在银蜘蛛上空,雪水融化,银蜘蛛猛然跃起,银色身影雷厉风行地“清扫”显而易见的精神垃圾,然而这样宁静的雪夜只维持了片刻,暴雪再次侵袭。 冻结、融化、冻结、融化。 项近泽的精神域在一边重组一边溃败。 单薄的身影闯入哨兵的精神图景,方洄呼出白气,在其中四处奔跑,哪怕全身打颤也不妨碍她修复精神图景。 无形的精神力穿透雪尘,轻盈飘散的白色细雪围绕精神力打转勾勒出能量的形状,光束一般笔直的精神力落在残缺的平原上。 一处又一处伤口愈合,银蜘蛛的丝线照旧捆绑一切打扰她们的麻烦,干脆利落的同时仍带着蛮横凶狠的劲儿。 方洄用她一贯不要命的方法连续输出,所过之处,精神垃圾消失,雪原开始重塑。 像是故意和方洄最对似的,火鸟再次冻结,方洄眼睁睁看着自己刚清理干净的地方又出现裂痕,燥意涌上心头,她跺脚高喊:“项近泽!!再捣乱我就不治了!” 精神图景崩塌到这种程度已经不是他能说了算的,但这其中也蕴藏着他的默许。拥有强烈求生欲的人总能在潜意识中减轻崩塌,他们两人都清楚,此时此刻,项近泽没有求生欲。 但方洄有,正因为有,她才会在守卫哨兵的威胁后进入他的精神域。 不管项近泽的精神域怎么变化,无休止的重组与崩溃,方洄都一一接住。 暴雪停下她就抓紧时间修复,暴雪开始她就抱着火鸟找个安全的角落窝着,哪怕她冻得皮肤皲裂、双唇发紫,下一次暴雪停止那一刻,她照旧义无反顾地冲出去。 如果无视她骂骂咧咧的模样,项近泽真的会以为她心甘情愿希望他康复。 他到底舍不得,在脑海里一遍遍提醒自己,一句句说服自己,灰败的求生本能在雪夜中重新燃起,小小的烛火忽闪忽闪,照亮一方天地。 而那身形弱小、力量强大的女孩,在黑夜中拥着一只火红的小鸟,浑身颤抖消耗所剩无几的力量。 一分钟后,黑狼端坐在项近泽身侧梳理蓬乱的毛发,项近泽睁开双眼,眼神清明而平静,所有守卫哨兵都松了一口气放下枪。 50. 家犬 精神体的行为与感受是最直接的。 喜欢的时候,精神体会想尽一切办法接近; 不喜欢的时候,精神体会展露出动物最原始的领地意识——将一切外来者赶出自己的地盘。 相比较其它含蓄的精神体而言,黑狼的好恶从不遮掩。 在方洄和银蜘蛛第一次进入他们的精神域时,项近泽就感受到了黑狼对她们的喜欢,这种感觉在黑狼闻嗅银蜘蛛搭的冰屋时得到了进一步验证。 每次遇到方洄,黑狼就会自顾自跑出来,完全无视项近泽的阻挠。这次也一样,黑狼整理好自己乱糟糟的毛发,不管项近泽说什么,直接将脑袋挤进方洄和项近泽中间。 温顺乖巧的让人无法相信这是传说中行如鬼魅的黑狼,在外凶猛厮杀的烈性动物到了这时反而柔得像只家犬。 “家犬”它毫无狼性可言。 光是贴在方洄身边,身体姿态便无比放松,毛茸茸的尾巴虽不似其它家犬会开心地不停摇摆,但也小幅度地晃了晃,在方洄根本就没摸它的情况下。 但它又因方洄的虚弱开始呜咽。 短期消耗大量精神力的方洄早已无法靠自己支撑身体,她半躺在项近泽臂弯,双目虚阖着休息,呼吸微浅,因躺姿歪曲而眉间微蹙。 察觉到她的不适,项近泽轻轻将她的头抬起,帮她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单臂将她护在胸前,低头担忧得望着她。 张瑞新倒不是个看不懂气氛的人,只是这时候什么都比情情爱爱的重要,她丢给项近泽几支抑制剂,奇怪问道:“你们不是有感情吗,她刚刚却想弄死你?” “没有想弄死我。”项近泽面不改色接住抑制剂,打开一支后却犹豫起要不要给方洄喝,他一眼撇过角落里堆积的空瓶,方洄这两天喝了太多太多抑制剂,是药三分毒,抑制剂的副作用能列出上百条。 思索之际,张瑞新仍未停止谈话,她不是傻子,方洄想不想弄死项近泽,她一眼就看出来了,“闹得沸沸扬扬的小三事件,到头来是你单相思?她利用你?为什么?” 张瑞新很擅长战略布局,这类人对任何事物都能敏锐察觉,人心虽然难测,但不是每个人都是出神入化的演员。 黑狼在方洄身边细嗅寻找银蜘蛛,精神体与精神体之间拥有特殊的识辨讯号,那是一种类似动物气息的信号,而此时方洄身上没有精神体在外释放的“气息”。 消耗过多而短暂失去意识的本体无法放出精神体,黑狼只好老老实实贴着她冰凉的身躯,为她提供温暖。 “她只是失控了而已,”项近泽顺了顺方洄的头发,手放回腰间时,那被黑狼确定为失去意识的人轻微动了,素白干瘦的手握住他,项近泽十分自然地回握住将两人的手放在了更显眼的位置,“小洄她精神力不稳定的时候,总会忘记人。” 胸口处传来极轻的动作,方洄将脸埋在他胸前,她难受得连扭头都费力,呼吸一下子乱了,浅浅的呼吸透过作战服穿进他心口,使他的心跳激荡。 她有意亲近他,是利用也罢,只要她还愿意利用就好。 视线落在两只交握的手上,张瑞新慢悠悠坐回监控屏前,意味深长地吐出两字:“是吗?” 一旁的守卫哨兵轻声提出让项近泽去医疗舱,“我们已经给你们提前预约了两台,但其中一台距离约定时间过了十分钟,已经来不及了,我们预约了下一台,估计要再等半小时……” 项近泽打断他:“另外一台现在就能用吗?” 守卫哨兵:“能用,你们谁先用?” 项近泽打横抱起方洄,回道:“一起。” 守卫哨兵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重复:“一起?!” “嗯,时间紧迫。” 项近泽低着头离开指挥台走进电梯,补给站的电梯有些老旧,不如白塔的干净,电梯门是反光镜面的,项近泽一眼就看到了自己藏在头发下发红的耳朵。 这一幕太过熟悉。 在第一指挥部时,他受蓝石影响被方洄精神疏导后,他抱着方洄,镜子里的自己也是这副模样,那次是因为晕过去的幼狼被方洄塞进衣服里。 精神体与本体共感,幼狼即便晕过去,仍有一丝尚存的感官感受。 方洄外套里是一件很薄的T恤,隔着棉布料,它能清晰感受到她的体温,冰冰凉凉的,让人莫名觉得心安。 但这对于事事讲究规矩的项近泽来说,过于不规矩了。 时至今日回想起来,一股热气仍会随之升腾。 医疗舱排队名单上出现了特殊标记,这种标记代表重要人物的预约。张亦提前做好清场,在等这位重要人物时也不忘给方洄配药,她向补给站讨来不少材料,正埋头在操作台前忙碌。 房门敲响,她转头看见满身是伤的项近泽抱着满脸痛苦的方洄吓得脸都白了,张亦急急忙忙打开医疗舱,语速极快催促着:“快,快,先把她放进来。” 项近泽:“我们时间有限,一起治。” 张亦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重复:“一起?!” 项近泽“嗯”一声,把方洄放进医疗舱后自己也躺了进去,眼神示意张亦关上玻璃罩。 没有规定说不能两人同时进医疗舱,但张亦一点也不想让方洄和项近泽一起进医疗舱。 她试图说服项近泽放弃这个想法,“你们两个情况不一样,医疗液配比不同,一起的话总有一个人无法痊愈。” “以她为准就好。” 张亦嘟囔了几句,不情不愿地给他们关上,纵使知道现在情况特殊,但她那张脸直到治疗结束都没好看过。 考虑到哨兵的体型,医疗舱都做得很大,但躺下两个人难免会有接触,项近泽半侧过身子,一边肩膀抵在医疗舱玻璃罩上,将两人之间隔出一条缝隙。 张亦看见项近泽和方洄拉开些距离后,脸上不满稍有减少,她调整好数值,医疗液慢慢填充舱体。 哨兵的治疗方式都很高效,精神伤害找向导精神疏导,身体伤害就在医疗舱里躺上一段时间。 但向导却没这么简单,身体伤害靠医疗舱,但精神消耗却没那么容易治愈,医疗舱只能提供一点类似麻醉神经的效果,让向导的神经传导变得迟缓,以此减轻被灌进脑部的痛感。 要想完全解决精神力过量消耗的问题,除了长期静养,就是靠研究员的药物配合。 张亦调好医疗舱便一刻不停地回到操作台前,细细配比后将原料放进一台机器,同时,医疗舱发出轻轻的提示音,蓝绿色液体缓缓褪去,玻璃罩门自动开启。 张亦头也不抬说道:“坐旁边等我一会儿,很快。” 项近泽手脚麻利地离开医疗舱,扶着方洄下来后,又半抱着将她带到一旁椅子上,她的状态相较之前好了许多,至少有力气走动了。 张亦问:“她的理智恢复了吗?” 项近泽望着那双清明好看的眼睛很久,最终被眼睛的主人瞪了一眼才收回视线,他站在一旁,耳尖再次发烫,捂了下嘴,声音闷而轻地道:“嗯,恢复了。” 张亦端来一杯棕色中泛点绿的液体,方洄一看顿时脸色大变,捂着鼻子往后躲了又躲。 张亦生怕她怀疑自己的能力,连忙解释道:“这里没有食用调和剂,只能做到这种程度了,要是有调和剂的话气味和味道都和平时的药没差。” 方洄满腹狐疑地接过,试探性凑近闻了一下,猛地把药塞了回去,十分抗拒地把身体扭了过去,“我不喝这东西。” “我保证这个没有毒!”张亦从操作台拿过几种原材料,“零号区补给站有这几种稀有异材料,药效是其它材料的十倍,这一杯喝了你的精神力会全部恢复,连抑制剂都可以省了。” 她句句都往方洄最在意的“能力”上下手,诱得她再度接过酷似毒药的液体,她盯着杯子看了许久,似乎都能看见自下浮上来的气泡,“你确定……” “我确定!我以我的生命做担保!”张亦举起手做了个星际通用的发誓手势,正色直言地打断方洄的疑虑。 方洄下定决心把杯子举到嘴边,还没一秒时间,就又拿了开来。 太难闻了! “我还是喝抑制剂吧。”这东西她真没法喝,看上去恶心就算了,方洄总觉得这东西有毒。 张亦:“抑制剂并不能帮你恢复能量负荷使用的问题,而且,你一定喝了很多抑制剂吧?这种程度的用药会发生反噬,到最后会出现什么后果都不好说。” 一直沉默的项近泽也开口劝说:“东部边界问题不小,如果你不以最好的状态去,我们可能没多大胜率。” 方洄再次举杯,如临大敌似的紧皱眉头,项近泽告诉她:“把鼻子捏住,一口气喝下去就没那么难喝了。” 张亦从操作台上拿来两颗糖,就等着方洄一喝完吃下去。 略微浓稠、气味恶臭、颜色瘆人的液体顺着喉咙咽下,短短几秒就像几年一样难熬,方洄松开捏鼻子的手,迅速抓过张亦手里的糖塞进嘴,她眼中的谴责将张亦盯得愧疚感满满,直到方洄离开,张亦都没敢抬头。 51. 次域 其它区域的异种骚乱都得到了一定程度的抑制,张瑞新将本该派去的医生和研究员重组,在东部边界的医疗组里多塞了几个人。 临时医疗组来到东部边界,她们在一片小小的安全地带扎营,医生身边摆满纱布和各种止血、愈合药,研究员则带着大包小包的原材料和成品制剂。 小型的军用飞行器将方洄和项近泽放在医疗组营地附近,几个医生一看到他们两个便同时惊得张大了嘴。 “防线那儿不是有齐再吗?” “真的不会打起来?” 其中两人不自觉捏把汗,如果这时候出现意外,东部肯定完蛋了。 “怎么可能会打,人命关天的时候,他们又不傻。” “说……说得对,但愿一切都没问题。” 希望他们还有理智,不要把战场变成修罗场,什么事都等防线平定了再干,到时候她们一定会在论坛上这儿也帮腔那儿也帮腔。 防线附近,方洄站在高处望下。 各个站队分别独立,以一个个圆展开队形,每个站队中央都是姿势各异、一动不动的士兵,这其中有向导也有哨兵,偶尔圆心处的人清醒过来,有的恢复理智加入战斗,而有的却成为人怪不分的敌人。 一眼望去,根本无法看见一个明显狂化的向导。 次域开启条件很苛刻,必须是狂化到疯得不能再疯的向导才能做到,方洄放下望远镜,问:“清理名单上的人都处理完了吗?” 项近泽:“处理完了。” 方洄:“任知序也死了?” 项近泽把清理名单上的每一个人都想了一遍,确定上面没有这个名字,“没处理,他不在名单上。” “任知序是被第一指挥部改造过的人,他怎么会不在名单上?” “你怎么知道他的事?”话刚一问完,项近泽就想到她曾经在齐家别墅里放完一把火就跑去第一指挥部的事,方洄瞥了他一眼就知道不用回答,他已经知道原因了。 方洄再次举起望远镜搜寻任知序的方位,他的队伍和其它站队一样,也护着两个士兵还有一个清醒的高个子向导。 望远镜朝向那处停留许久,方洄猜改造过的向导想要展开次域大约不需要陷入疯魔的狂化态,这个神情严肃正在集中注意力的向导怎么看都像他们要找的人。 方洄轻蔑地笑了下,“我就说怎么可能有人比我厉害。” 她一如既往的骄傲让项近泽放下心,从补给站出来后,方洄一直默不作声,他总担心她哪里不舒服。 重要人物不在名单上,说明这张处理叛徒的名单被人篡改过,项近泽将这件事告诉袁向南,由她展开进一步调查,而项近泽和方洄接收到的命令是将这个能展开次域的向导和任知序活着带回去。 “活着带回去?帝国打算继续这个研究?”就算是方洄这种疯子,也不太赞同这种事,她亲眼见过这些人在用药后变成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这不是一个有正当理由继续延续的实验。 当然项近泽也打从心底不认同,但这是帝国的命令,没有人有资格说不。 张瑞新把指挥任务交给方洄,该怎么行动就由她说了算,项近泽向她询问接下来的行动计划:“你打算怎么做,直接去找任知序?” “当然不,他加上一个打开次域的向导,我们加上齐再都打不过。” “你跟他打过?” “没有,但我们跟……”跟秦合一打过这种事还是不跟他说了,免得他又什么都汇报给袁向南,方洄撇了下嘴,想到不愉快的事表情一下就变淡了。 她话说一半突然止住,项近泽便知道有些事她不打算透露给自己,这种被她划清界限的感觉不好受,但他也不是第一次被这样对待,项近泽不追问,安安静静站在一旁等她制定计划。 方洄将望远镜视线落在齐也身上,她一人左手持枪,右手大剑,在人与精神体相互配合的群体中显得格格不入,为了隐瞒身份,她总是强行关闭精神域,精神屏障竖的比谁都厚,就连精神梳导都不做。 只有每次完成任务回到白塔,才来找方洄帮忙,那个精神域里堆满垃圾,湾鳄也只有在方洄这儿才能出来透透气。 方洄对通讯器那头说:“齐再,你有没有进过次域?” 齐也:“没有。” 方洄:“一次都没有?” 齐也:“嗯。” 方洄收起望远镜,对项近泽说:“你把精神域关起来,不要让精神体出来,让我进一次试试,记住,要关死。” “好。”项近泽立马答应,按照方洄要求,那雪原上升起巍峨山脉,狂风暴雪前所未有得凶猛。 方洄放出银蜘蛛,用精神体代替本体对哨兵的精神域展开强势入侵,方洄模拟那只打开次域的精神体在项近泽身边试验。 银蜘蛛在一瞬触碰中无法完全进入精神域,但只要给精神体足够多的时间,攻破哨兵的精神防御也不是不能做到,但对于一个偷偷摸摸的精神体来说,冒着被发现的风险实在不值得。 不需要方洄说什么,项近泽已经想到她这么做的目的,将精神域完全屏蔽,相当于关闭入口,不让向导有机会钻入把他拽进次域。 “带我去最显眼的地方,我来抓它。”方洄和银蜘蛛大摇大摆地跟在项近泽身后,完全外放的精神力过于招摇,让人一看就知道是在挑衅。 显然,高个子向导不吃这套,她完全不靠近他们,这就导致她在外圈流转时间过长,许多士兵都受到了影响。 项近泽提议:“太显眼反而不会吸引到它,我来引它,你看准时机抓住它。” 方洄点头应声,叫回银蜘蛛躲到一边,将自己的精神力收得一丝也不外露。 项近泽将精神域打开一个小小的口子,那只精神体谨慎观望了一会儿,随后在确认附近没有方洄时,嗅着熟悉的气息立刻找了过来。 细碎的动静只差毫厘便能触及项近泽,刹那间,哨兵的精神域彻底封锁,银蜘蛛趁那精神体转身便直接迎面撞了上去。 方洄刚进入次域也有瞬间恍惚,但好歹是个向导,对原世界与精神域之间的切换很熟,只不过在这种地方没有银蜘蛛,她几乎就是个废人。 一股劲风从身后涌来,方洄朝一旁躲了开来,却被来人一把拽住,她警惕看去才发现冲来的人是白雨,但她并不确定眼前这个杀红了眼的人到底有没有神智,直到肢体接触时传来她的心声:“吓死宝宝了。” 方洄:“……” 你谁啊你?! 在方洄的印象里,白雨是个懂礼数的体面人,平时没必要不会开口,和项近泽很像,但又不完全像,白雨是带着和同事保持边界的沉默,而项近泽纯粹是和谁都聊不多。 要不是听到她心声,方洄会一直都觉得这就是个情感冷淡的人。 白雨把她带到了一块巨石后面,这里有成堆晕过去的人,方洄问:“这是什么?”</ p>“这些都是分不清敌我的士兵,我把他们打晕安置在这里,给自己省点事。”白雨说完就跑了出去,没过一会儿又背了个昏睡的人回来,和她一起来的还有一只异种。 飞速奔来的异种目标明确,一双灰暗的眼锁定两手空空的方洄,见此状,白雨立刻丢下背上的人赶去,却见异种触碰到方洄的瞬间,青面獠牙的异种完全呆滞,下一秒直挺挺地倒了下去,死了。 白雨一脸惊讶地问:“这是怎么做到的?” “向导的一点能力。” “我还从没在别的向导身上见过,你果然很厉害,”白雨将刚才丢下的哨兵拖到巨石后,围着方洄转了一圈,留意到她手腕上的抓痕,“你还是受伤了,你就躲在这里,哪儿都别去。” 白雨不再走远,而是就近守着方洄,只不过她的守护方式有点聒噪。 比如此时,她砍了一个异种,问:“你没别的伤了吧?” 再砍一个,问:“你怎么来这儿了?” 又砍一个,问:“外面还好吗?” 她想靠这种方法使两人保持清醒,那么就无所谓答案是什么了,方洄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反而问起别的:“你有没有感受到别的变化?” 白雨:“嗯?别的变化?嗯……我失去意识过,像是又掉进了另一个世界里。” 方洄:“什么样的世界?” 白雨砍下一个异种,站在原地想了很久都没想起来,方洄让她慢慢想,但过了会儿方洄再问她“想起来没有”时,她却一脸茫然地问道:“有这回事吗?” 得不到答案,方洄就自己找,她以给白雨做精神疏导的名义在她潜意识里翻了一圈,确实没找到关于另一个世界的信息,她简单给白雨做了疏导,得来一句道谢后,哨兵她又义无反顾地冲进了异种群里。 而方洄被白雨以奶孩子的方式强制控制在巨石后面,她动不动跑来确认她的安全,又跑出去,不断往返于两点之间。 不过白雨还是不够了解方洄,她不是一只能关得住的鸟,方洄在有限的活动范围内做了很多事,她不断握住一个又一个昏睡士兵的手从中窥视他们所做的梦,大部分是关于幻境的。 一个梦境里,哨兵站在黄沙上,凶恶的异种、为了生存拼命的士兵,模糊的影子使她分不清方向,哨兵条件反射地挥动武器,甚至没来得及搞清楚状况,例如这是在哪,眼前的影子是异种还是人类? 后来她脑子里白光一闪而过,她自己又是谁? 于是她失去判断力,什么都辨不清,慢慢地她失去意识,内心毫无波澜地伤害每一个出现在面前的生物…… “方洄……”有一个声音在叫她,很轻、很轻,方洄松开哨兵的手四处寻找声音的源头,然而这声音是从四面八方来的,轻柔地填充进脑子,很空地响着,“方洄……” 下一秒,方洄眼前的景象都变了,漆黑一片的世界里,天与地相连接,又或者说它们之间没有分界线,一棵果树生长着,没有土壤也没有阳光。 异甸园中的果树是所有记录在册的混沌区中最茂盛的,无论是苍翠的叶子还是圆润光滑的果实,都是别处无法比拟的,然而眼前这棵,比异甸园的还要繁茂鲜艳。 “方洄,你很特别。”一直呼唤她名字的声音来自一棵果树。 “你是谁?” 果树发出空灵悠扬而又柔和的声音告诉她:“我是守护者,你可以叫我的名字——伊芙。” 52. 伊芙 “守护者……”方洄细细品这三个字的含义,“守护谁?” 未知的世界陷入沉寂,伊芙许久没有回答,让人以为这棵果树的灵魂已然离开,方洄朝一处直直走去,在这一片黑的世界里她无法分清方向,只能凭借感觉朝面前走去。 “不知道。” 那棵被方洄甩在身后的果树突然出现在面前,悠扬的声音在空荡宽阔的空间里荡漾起来,幽幽飘着。 方洄不管她知不知道,她守护什么都跟她无关,她更在意自己,“我要回去,你总知道该怎么出去吧?” “我知道。”伊芙的回答让方洄有一瞬欣喜,她抬腿迈步靠近果树,追问她怎么做才能出去。 结果伊芙转而拒绝道:“但我不想。” 感觉自己被戏弄的方洄一下怒火升腾,怒目圆睁地按在果树上试图发动精神力攻击,然而在精神力冲出瞬间,眼前硕果累累的树木扭曲变换,幻化成一座纯白的大理石雕像。 她身姿挺拔,低头凝望置于胸前的手,身上挂着旧时代的薄纱布料,轻盈的纱松松耷在她的肩上,延伸而去的末端因小臂抬起形成小小的垂坠弧度,女像手心朝上似捧着什么,方洄仰头朝那儿望去发现上面空无一物。 “你想出去吗?”空灵的声音这次是从雕像中传出的,她的嘴唇自然闭合,引出一种她不在这儿的错觉。 “这个答案对你来说重要吗?我能不能出去,不是你说了算?” 伊芙很诚实地对她说:“是我说了算,我不想你出去。” 如果一间房没有通道,就不会有人能找到出口,方洄现在就处在一间没有边缘、没有尽头的房间里,这里除了黑暗还是黑暗,唯一的光源便是这座伊芙雕塑。 方洄盘腿坐下,挨着雕塑腿没个正形地一靠,一手支着脑袋大有一副真的不打算出去的姿态。 一人一雕像维持这种状态待了许久,最先打破沉寂的竟然是这位不知道守护什么的“守护者”。 她那听不出任何情绪的声音发出一阵极轻的笑,瞥去那层空荡的回音,就像是一个实实在在的人类在笑,随后她提出:“反正你在这闲着也是闲着,我们打一架吧。” “我不要。”她才不想白费力气,光是被关在莫名其妙的地方就有够受的了,再被伊芙揍一顿她绝对会气死! 伊芙没听见方洄拒绝似的,竟然自顾自地开始了。 没有精神体也没有任何武器,方洄打得十分吃力,然而因为心情不好激发的力量又替她提了点劲儿。 方洄的每一次攻击都以命相抵冲上前,雕塑假人群起攻之,方洄在它们触碰到自己时靠瞬间窜出的精神力来反击。 然而大理石拳头无比坚硬,那冰冷坚硬的拳头锤砸在她身体的每一处,脸上、腿上,她瘦小的身躯留下一层又一层的伤,淤青带血处还沾着一些石头灰,随着她杀的雕塑假人越多,受的伤也越多。 她当然可以做到短时间的爆发,让精神力不依靠接触发挥出攻击效果,但那样损耗太大,她不确定自己会在这里耗上多久,她还是选择最原始的攻击方式,不过,她当然不会老老实实的。 碎石砰裂,白色粉末飞溅砸落在伊芙身上,紧接着一个雕塑假人挥拳被方洄躲开,直直垂向伊芙。 伊芙:“……” 方洄“哈”地一笑,诡计得逞畅快万分,继续故技重施在伊芙身边来回穿梭,她躲得速度虽然谈不上快,但却足够用了,伊芙被她整得实在没办法,说:“让你的精神体来帮你吧。” 她话音刚落,银蜘蛛便凭空出现,没有一丝停顿直接横扫过一批雕塑假人,银色丝线迅速飞射而出,裹缠每一座雕像成茧,光滑的外壳无坚不摧,徒然收紧那一刻雕像碎成粉末。 这场竞技,方洄和伊芙打了个平手 方洄知道她的实力不止于此,能够将她从次域里生拽出来,怎么可能只有这点能耐,“这对你来说太不公平了,虽然这对我来说很有利。你明明有更强大的能力。” 伊芙并不在意这种小事,“没关系,我生来不是为了毁灭你。” 听不出语气有时代表着一种危险,因为你无法判断她是真心还是在说假话。 不过对于这点,方洄也没往心里去,见招拆招就好,猜来猜去不是她的风格。 她倒是对伊芙的身份好奇,“那你生来是为了什么?” 她很快做出了回答:“活下去。” “我也觉得是,”方洄赞同她的说法,继而得寸进尺道,“或许你愿意在活的过程中做件好事吗?比如放我出去。” “我暂时不想,这很有趣,我很享受。”伊芙说着享受,靠声音传达出的却没有这层意思,她始终漠然如一个绝对客观的旁观者。 和伊芙相处的过程让方洄很放松,她没有一种被未知生物裹挟的痛苦,就连无缘无故因“闲着也是闲着”这样的理由打了一顿,她也没有特别生气,像是她本来就没法对伊芙生气。 但这并不代表她愿意在这见不得光的漆黑世界里待上一辈子。 “我也很喜欢,但抱歉,我的战友还在外面,他们需要我。” 伊芙又提出一个建议:“那我们玩一个简单的游戏吧。” 追逐赛,方洄被抓到就算方洄输。 “如果你输了,就再在这里陪我一阵子,你放心,等我想让你出去就会放你走。” 方洄不禁腹诽:谁知道你能活多久,别把我熬死了。 白色雕像底座向后偏移,伊芙露出身后一扇散发光亮的门,她继续说:“在被我抓到前碰到那扇门就算你赢,到时候我会兑现承诺放你出去。” “你不会搞个假门在那儿,让我怎么也碰不到吧?” “不会,我保证。” 方洄看清那小小一扇门,耳边便听闻悠扬嗓音语气一转,带着从未听过的坚决的抑扬顿挫。 “开始。” 大脑尚未来得及准备,两条腿已然不顾一切地朝门冲去,双脚踩在没有实感的地面 让人不由产生一种一步都没迈出去的错觉。 一只小巧的小蜘蛛出现在方洄脚边,它的脚尖和虚无地板触碰发出轻快的“哒”声,紧接着在她四周出现越来越多的“哒”、“哒哒”、“哒哒哒”…… 它们汇聚而来,将方洄双腿托举,无数只小蜘蛛拼接成巨大的蜘蛛外形,银蜘蛛流光似的于暗黑世界穿梭。 方洄十指紧扣银蜘蛛外壳,狂奔之际,她身体摇晃仍然向后望去,眼前场景一览无余,浓墨的天与地之间女像原地伫立,即便方洄早已动身,自始至终她都未曾抬起那双眼皮半掩的纯白之眼。 怎么完全不追来? 黑眸注视一动不动的伊芙,时刻注意她的一举一动,她想好了,只要这个雕像来挡路,她就立马砸碎她! 然而在她目不转睛时,银蜘蛛没有发出任何预告,压低重心突然提起速来,惯性使然,方洄扣着外壳的双手用力一带,发尾甩至眼下,那对乌亮的瞳孔骤然扩大震颤。 难怪,难怪她向后看去眼前不曾有遮挡,和伊芙的距离也没有变化。 明明她们不停地跑着,为什么她的头发纹丝不动! “你耍赖!”方洄气急败坏地朝伊芙大喊,嘴里叫嚷着,眼睛也不闲着,双目瞪大四处搜寻可能存在的突破口,“你不让人跑还谈什么比赛!虚伪小人!你能耐你别提啊!” 伊芙仍旧不为所动,甚至她不再如之前那般句句有回应,眼前的雕像变成了一个完全的、真实的雕像,而不是一个会说话的死物。 黑暗的世界是不能靠眼睛去窥探的,这一点在方洄将周围看了个遍时才反应过来,除了伊芙周围,整个世界都是一个样。 向导的五感不如哨兵敏锐,要依靠感官探索未知世界需要消耗更多时间,但她现在有的是时间,伊芙没有杀她的意图,放任她一头雾水到处跑明显是料定她没办法,想耗光她的力气让她不得不留下。 “呵,哪有这么容易。”被小瞧的方洄不屑挑眉,对着那座雕像翻了个白眼,随后迅速调整状态凝神定气,耳听八方。 她敢肯定伊芙在银蜘蛛面前竖了一面她们无法感知的“墙”,这堵“墙”阻拦它们前进,还让她们摸不着。 伊芙既然否定了她说的“假门”和“永远碰不到门”,那么就一定有条正确的路能够通向它。 思及此,一阵微风凭空出现,拂过她的脸庞,但这风太轻太小,她还没来得及感受,就呼地消失了。 银蜘蛛从未停止脚步,八条腿跑出残影,明知是原地踏步也不曾有一刻停下,她们就是这样,哪怕死路一条,只要知道有通路,她们拼命也要闯出去。 这股倔强的心力带动全身力量,不惜一切试图冲破无形的“墙”。 “转弯!” 方洄突然喊道,几乎同一时刻精神体向左转跑出一段距离,随后不需要方洄发出任何指示,流光右旋,风扶发丝,方洄墨黑的发丝齐齐飞扬而起,甩在身后的纯白女像终于正式参与这场游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