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派她死不悔改》 1. 祓病骨1 残阳似血,寒风凛冽 残阳似血,寒风凛冽 姜晓跪坐在焦黑的土地上,耳朵边风号鬼哭,左侧山峰陡立,右边江水滔滔拍在石壁上哗然,古道笔直开阔,插在尸体上的旌旗半折,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 最后一个活人刚刚在她怀里断了气,临死前戚戚哀哀地塞给她一块玉佩。姜晓血乎拉滋的手刚握上去就和激光刻印一样,流光溢彩地显出她的名字。 美妇人死死瞪着那玉牌落完最后一笔,捏紧她握着玉佩的手,眼里有千言万语,可一个字都没吐出来,就断气了。 人死了,手还没撒开。 你谁啊?这啥啊?你好歹留一句啊? 电视剧里都还至少有“凶手是...”三个字呢!? 姜晓抱着她还在温热的尸体,第一反应觉得自己在做梦。 自己清楚地记得上一秒明明还被焊死在工位,抄起手里的文件夹准备痛击要用回第一稿的老板,怎么就把自己干穿书了?她甚至来不及心疼那洒了一地的鱼油心肌辅酶护肝片... 食尸鸦发出凄厉的叫声,在上空一圈一圈地绕。姜晓握着那块玉佩,茫然地爬起来,目光所及似乎只有她一个活人。低头看着自己短手短脚,细皮嫩肉的女童身体,她的心现在比超市那把杀了十年鱼的刀都冷。 哪怕醒来的地方是火葬场都比这强。 呆滞的眼睛被风吹得发涩,姜晓机械地抬起手抽了自己一巴掌。 贼狠,“啪”得一声,响彻山谷。脸上迅速泛起红印,疼得太阳穴直突突。突突了几分钟,挤在脑袋里沸腾浑浊的血终于回归原位各司其职。 冷静了。 穿书了,穿进一本名叫《神踪仙途》的修仙,成了书里同名同姓的反派... 幼年体。 她怀疑一定是自己每天坐在工位上给亲友发的牛马发疯抽象表情包太多。于是,图片被本地编码后根据网络实时反馈进行动态调整,在通道传输过程中怨念过载突破传输链路进行逃逸,最后撼动世界运行底程序惊动上位神... 踏蝶的...编不下去了。 姜晓有些崩溃地闭上眼:好烂俗的情节,晋江两年前就不写了。 “哈...”干笑一声就噎在了喉咙里。姜晓站在寒风里被吹得透心凉:尸横遍野的山谷里,一个女童的冷笑声...她听起来活像个索命女鬼。 《神踪仙途》整本书十万字都没有,写得和大纲似的,剧情平平无奇的打怪升级流,感情线毫无爆点陪伴流。如果不是加班失眠手机没电三重BUFF叠上,姜晓只是看书名都不会有翻开的欲望。 两个主角,一个天赋异禀的剑宗首徒,一个清冷卓绝的凡人公主。这种人设...不是姜晓吐槽,看字面就觉得毫无X张力。 看看现在热榜上都是什么恶女病娇、白花校霸、全员恶人...就这本书的两主角,好人和好人谈恋爱能谈出什么花来? 畸形的感情才精彩纷呈。 这年头大家都喜欢恨海情天,反派打脸,快爽狠的节奏,最好再翻身成功之际,反派红眼哽咽往地上一跪说:“我只是想给你当狗。” 看完再去找几个拉郎配,品品“爱的人被我恨死了”,或者整点“宿敌就是要做妻子的”那套。 毕竟社畜每天上完班回到家瘫在沙发上,感觉自己的怨气可以养活十个邪剑仙。《神踪仙途》这种毫无反差的CP,实在很难冲击读者的情感神经。 也就设定还算差强人意。 说女娲神陨后遗下一卵,后孵化于天地间名曰太羲神帝,掌事间一切生死杀伐,欢喜疾苦,证世间一切的道。 这位神帝平定十方灾厄后,因为感念人族入六道轮回之苦,以半心为引在无妄海种下了一粒种子,这种子长成建木沟通天地人神,五方灵气由此汇聚,由此为引,人便可修炼,经过筑基、明心、蕴炁、濯灵、化神五个境界,最后解凡骨化仙人,超脱生死。 天龙人都不敢像这位创世神遗子这么叠buff。 然而,如此厉害的人物只出现了两次,一场是背景介绍,一场和姜晓有关。 作为古早修仙里的究极反派,姜晓可以说是独树一帜。书里没有描写过她的身世,她出场的时候就已经臭名昭著,人人得而诛之。 毫无感情纠葛,萃取型纯恨战士。 书里写她凶狠残暴屠尽同门,把亲手养大自己的师父剖皮抽骨,又喂了续命蛊,吊在师门的牌坊上挂了三天。而她坐在旁边,抱着剑笑嘻嘻地听了他嚎了三天。 杀完师门还不够,下山浑身是血的她被村民看见,她顺手又把村子屠了,连村门口大黄狗都没放过。 书到中章,在一次极偶然的法器争夺中她败给了男主,从此和男女主结下了仇怨,不死不休。 男女主典型的伟光正人物塑造,恨不得十二指肠都不打转弯,哪里见过这种剑走偏锋的鬼人?被反派姜晓坑了一遍又一遍,但主角光环实在是太强了,各种神器圣兽不要脸地朝主角身上贴,姜晓压根斗不过,只能节节败退。 最后一战,姜晓被女主活剖道元,剔除灵脉,断绝修行之路,只能苟延残喘一生。 对于终极反派和世仇来说,这比死了都难受。姜晓的戏份应该就结束了,顶天了在哪位茶馆路人嘴里交代一下她的凄惨下场。 可这姐们没。还把天下修行者吓得魂飞魄散,差点直接完成修仙速通。 她乔装残废烧火奴混进看守建木太衍宗,隐忍五十年,终于找到机会闯进无妄海,欲与建木同归于尽。 既然她不能上桌吃饭,那就掀桌都别吃。你们修行厉害,毁了建木看你们拿什么修。 手段极不光彩,效果十分拔群,天下灵脉差点断送她手。 正在紧要关头,神隐多年的太曦神帝突然出现,手一挥,把姜晓斩于剑下。 就没了。 就没了!! 看到这里,姜晓把书一甩,骂了句脏。 那么有性格有能力的反派,你让个背景板一出现就杀了。 作者你是不是有病? 这不叫烂尾叫什么? 如今,姜晓站在空旷的古道正中,尸横遍野,山风刮面,手里只有一块刻着自己名字的玉牌。 她骂了和那天晚上差不多的话: 贼老天!你有病吧? 你给我一辩证唯物主义战士干修仙文里了? 还是杀人如麻,毁天灭地的反派。 你是不是也把我人生烂尾了!? 姜 晓才在心里骂完,就见天上黑云涌动,紫光在其间微微闪烁,罡风阵阵,谷间的血腥味都被吹散。风驰电掣间,一道闪电先于雷声劈在了姜晓面前,土地瞬间焦黑更甚,空气中微微流动着酥麻的触感。 活见雷劈了。 那一刻,姜晓也不知道是中二病上身,还是真崩溃摆烂。气笑了指着天,直接骂出了声:“骂得就是你!” “我还再骂一遍!你有病吧?!我他X预备党员!你给我干修仙文里!有种你...” 姜晓骂一半,剩下的话噎在嗓子里。因为天上那团来势汹汹,翻滚涌动的黑云“唰”地散开了。 日朗天清,连周遭的血腥味都被冲淡了。 姜晓的手还指着天,白嫩嫩的短粗食指微微颤抖,脸上一片空白。 她知道,进了修仙文玄幻,但是能那么玄幻?紫雷都能给骂散? 姜晓是反派,不是气运之子吧?还是说这书里,天都搞“鬼怕恶人”这一套? “哈...” 姜晓皮笑肉不笑一声。那这本书里没有比“姜晓”更大的恶人了。 现在... 烧焦的地面上还有劈开的裂口,拉着姜晓衣袖哀戚叮嘱的原身父母已经气绝,地上除了姜家几名护卫,还有一众蒙面死士,和几只死伤猛兽。 两败俱伤,极其惨烈的一仗。 百余尸体七零八落地散在地上,血腥和硝烟味像他们的冤魂在这谷里徘徊不去。 穿梭的冷风吹得姜晓打了个寒颤,山谷里静得仿佛她魂也在水面上飘。两道雷没把姜晓劈死,却把她炸冷静了。辛辛苦苦活到二十几,虽然又得重头练号,可好死不如赖活着。 只是现在原身这八岁的小身板,哪怕姜晓意志超群,也不可能凭自己从这猿啼鸟鸣的丛山峻岭里走出去。 那是谁救了她,她又怎么进的师门? 何况,环视地势,山河夹道,绝佳的埋伏之地,蒙面的死士。 姜家之祸不可能是普通山匪截杀。 书中对这个反派的身世描述极少,更没提过她曾出生这样富贵的家庭,还有慈爱的父母。姜氏夫妇临终前,非要割破姜晓手掌,把这块玉牌塞进来是为何? 姜晓重新审视手里的玉牌。 玉质宛若一汪碧透湖水,在手中温热,似有暖意流动。刚刚以流光刻就的“姜晓”两个字就在正中,昭显着这块玉牌的归属。 下意识抚摸过这两个字,却发现刚才的沾在上面的血迹好像变少了?姜晓眉头微皱,将玉牌擦干净,就着手上的伤口重新挤了一滴血上去。 这回清楚多了,血确实在渐渐变少,被这玉牌吸进去,最后只剩下一点血痕。 玉牌的颜色又深了一些。 姜晓还没来得及想什么“以血养玉”“玉形蛊虫”的乡野诡谈,玉牌骤烫如炙碳,手一松从掌间掉落。 来不及惊呼去抓,就见玉牌中突然闪出一道银光直冲面门。姜晓躲闪不及,眉心剧痛。脑中嗡响震痛,捂着额头就跪在了地上。 然而在眼前发黑,神志昏然的时候,脑中深处一声“叮”响,整个灵台清明,痛楚全消。 熟悉诡异的电子机械音:“您好,反派拯救系统513上线,竭诚为您服务。” 2. 祓病骨2 脑海中一个银色的小圆球浮在半空中,中间呼吸灯一明一暗,节奏舒缓。 疼痛已经停止,可是余韵还在让人心有余悸,姜晓捂着胸口喘了口气,干脆利落地抄起一块石板,比在脑袋上方:“系统是吧?送我回去。” 手拿板砖,气势沉稳,非常有这一秒系统答应,下一秒她就让自己“嘎巴”死这的从容。 513无声尖叫,在她脑海里蹦得老高:“宿主!!!宿主!!!咱们有话好说!!” 电子机械音宛若开了3倍速:“宿主,你在上世界猝死已经火化了!我们匹配到你,一是因为你只有你找到了本世界接口,二是根据算法和性格监测,你是牵绊最少、停留意愿向最弱的,从而更容易融入新世界啊!” 最后一句堪称撕心裂肺:“宿主!我们工作很严谨的!真的不是乱选的!” 牵绊最少、停留意愿最弱?呵...姜晓在心中轻嘲,说:“你们也怪会选的啊,找个厌世社畜来配合工作?” 它们也不怕自己摆烂,随地大小死。 脑子里的小银球转了转,颇有几分羞赧的意味:“宿主,你虽然生活态度不积极,但是工作又摆又卷,边骂边做。从以往工作经验来看,这类人是成功率最高的搭档。” 这是513头一次上岗,才能争取到这么好的任务条件呢。 姜晓站在那无语凝噎,头一次骂“人”找不到角度。一句“又摆又卷,边骂边做”把膝盖骨扎成漏勺,没想到自己有一天能因为牛马味太重,荣获优质宿主。 她扔掉手里的石板,捡起落在旁边的玉牌,发现刚才突然显现的名字居然不见了,估计是系统上线,原载体会发生变化。不过这玉质看着挺值钱,顺手塞进胸口内袋。 理理衣领,环视一圈,眼前怪峰嶙峋,耳边涛声如怒,姜晓站在断肢残臂的古道间扯了个笑,说:“你们整得挺混搭?古代修仙配系统。你倒是说说配合你我有什么好处呢?” 牛马还得发点草料费呢。 “宿主,咱们格局打开,眼见要高。”513的电子音颇有几分慷慨激昂:“逝者不可追,来者犹可待!咱们上辈子已经结束,那就从现在开始新章节,在反派拯救系统的指导下,坚持弘扬真善美核心思想,扭转反派悲惨命运,迎接新...” “你们这套话术...”话没说完就被姜晓打断:“是不是每个宿主来都不带变的?” “呃...”513卡住了。 天色渐晚了,山间寒气渐起,原身这年幼的身板扛不住风吹,姜晓感受到自己手指冷得有点僵硬,身子微微发抖。 姜晓走到右侧的一具尸体旁,费力地扒下一件外裳勉强围在身上保暖。边理袖子边继续问:“别给我上价值,直接点。任务呢?积分获取方式是什么?商城版面呢?” “反派拯救系统属于辅佐型系统,在对宿主境遇整合分析的基础上,通过大数据计算给予合适的建议。”电子音回答道:“不发布强制任务,不提供超时空道具。” 姜晓系腰带的手顿了顿,一言不发。 电子音还在滔滔不绝:“虽然不能直接干预现实世界事件进程,但是513有最优秀的数据分析和逻辑推理模型,给出的建议经过交叉验证,多次迭代后输出最终正确的结果,完全适配此世界的运行发展...” 513终于察觉到了姜晓的异常安静:“哎??宿主?”似乎担心自己是不是话太多,显得聒噪,颇有些腼腆意味地继续说:“宿主如果有意见的话,我们可以沟通协调。”意思是,你别冷着啊,你这一点反馈没有,作为系统很难确定宿主配合度啊。 姜晓顿了一下,声线毫无波澜:“我在确定我是不是精神分裂了。” 比如由于突然穿书成了命运悲惨的纯恨反派,发现自己现在用着十二岁的小身板,要在一地死尸的荒山野岭活下来,一时间刺激太大,给自己凭空捏造了没有任何实际帮助的系统。 513:“啊?” 姜晓冷笑:“你家拯救反派,靠反派自己做好人好事?” 还多方数据整合,提供最优建议?姜晓要不是当了那么多年牛马还真就当真了。 它这屁话,和领导自诩站位高视角广的“工作建议”有什么区别? 活你一个人干,苦你一个人吃。要资源有画饼,要配合有话术。 然而,说到了饼... “咕...”空旷的古道上,满地尸体里,姜晓的肚子非常“合时宜”地叫了,刚才那冷嘲热讽的气势在这声儿里烟消云散。 姜晓:... 513也安静了半晌,终于摆脱了捧读的人机感,气弱地问了句:“宿主,你饿吗?” 好苍白的问候。 姜晓裹了裹身上的薄衫,抬头看看四阖的夜幕,孤星几点,山上野兽嚎叫渐起,表情麻木:“我不饿,我只是胃部长时间没有进食,胃酸分泌引发了肠胃蠕动...” 毫无起伏的语调,比人机味比自己还足的表述,让513终于听明白了其中的阴阳怪气。正确情绪反馈一直以来都不是513擅长的模块,头一次上班就遇到姜晓这样的宿主,绷了许久的快乐小狗气息一下就泄了。 513耷拉着球:“对不起啊,我好像真的有点没用。” 这回轮到姜晓不自在了,她历来吃软不吃硬,脑袋里委屈巴巴的小煤球感觉都要长出一对耷拉着的耳朵了。她这一身的怨气“呼”地被吹走了大半,磕磕巴巴地安慰:“没...没啊,你...你还是有用的。” 小煤球一下支棱起来了,那呼吸灯一闪一闪地亮着像是眨巴眨巴的眼睛,期期艾艾地盼着她说自己有什么用。 真的好像小狗... 可是姜晓搜肠刮肚也没法凭空编出513有什么用,最后憋出:“你陪我讲话就很有用了。” 513:辅助型系统爆改陪伴型。 但至少不被宿主唾弃了。 饿肚子还是少动弹,姜晓把腰带勒紧了两分,朝着翻在山脚的马车车厢走去,准备先把今晚扛过去。毕竟现在是她饿,但天色渐晚,要还不好好找个遮挡安身的地方,可能山上的狼就不饿了。 小心地从尸体身边绕过,脑子里的小球灯突然一闪,513的语气激动起来:“宿主宿主!半米内监测到有可食用物品!” 姜晓下意识环视周围,这地上焦黑一片浸着黑红的血色,草都没有一根...只有自己脚边的尸体。姜晓声音滞涩:“513,你说的可食用 物品不会是人肉吧?” 你们系统食谱玩那么大的? 513被姜晓的话吓得一蹦三尺高,语速飞快:“使用人肉违背公序良俗,513作为优秀辅助系统怎么会犯这种低级错误!是这个人身上!身上有吃的。” ...不是人肉就行。 照着513的指引,姜晓翻过死沉的尸体,是个梳着双髻的婢女,看着也才十七八的年纪,睁着眼脸上的的表情呆滞,胸口有道贯穿伤,像是还没反应过来就死了。 姜晓从她胸口掏出一个小包,已经被血浸得看不清原本的丝线颜色了,散开里面有三五块栗子糕,被血泡化了大半。如今一双小手,几块糕点就捧满了,忍不住叹了口气:“没见过人血馒头,如今吃上人血糕点了。” 513:“什么?” 姜晓摇摇头:“没事。” 不管是什么,总要塞点在胃里,还不知道明天什么情形呢。姜晓忍着恶心拿了沾血少一些的两块,刚凑到嘴边,夹杂着铁锈的血腥味冲进鼻子,忍不住一个干呕。 没办法这身子可是货真价实的金贵小姐,实在咽不下去... 姜晓也无招了,掰下干净的那一点点囫囵塞进嘴里吃下,还努力空嚼了几下。 穿书第一天就吃上了欺骗餐。 不过也算找到思路了,不等513提醒,姜晓一个一个尸体的摸过去,还真让她搜刮一些吃食出来。 整个姜家死了二十六人,七人身上带了些零嘴,多是爱说爱笑年纪的少年少女。身上带零嘴最多的是一名络腮胡子的壮汉,他身上伤口也最多。姜晓从他身上找出一包松子糖,用油纸包得严实,半点血污没进去。 她捧着油纸边吃边碎碎念:“叔,这糖我就先吃了啊?您要实在不愿意就托梦给您要送糖那个人,叫他以后来找我,我肯定还...”夜黑风冷,零星兽鸣,孤身少女坐在尸体旁吃松子糖吃得“咔咔”作响,还边吃边伴随着童声的低低碎语。 513忍不住了:“宿主,你别念了,我害怕。” “嘿?”姜晓来了兴趣:“系统也会害怕吗?” 513闪着小灯,挺起胸脯:“513有着最完备的情绪感知系统!只是...”头一次上班嘛,反馈不是很灵敏。 可怜的小系统,感觉是头一次上班。这种领了任务就卯足劲展现自己,渴求认可的状态,不得不说,让姜晓有点共情以前刚工作的自己。 腮帮子都嚼酸了,靠着这包糖,姜晓才终于不眼花手抖了。 回到车厢上,勉强有了遮挡的地方,姜晓冻僵的手终于慢慢暖和起来,自己不饿了就想起队友,她问系统:“513,你靠什么能源供给。” “靠反派福报积累。”小银球扭了扭,颇有几分要依赖别人而不好意思的意味:"宿主做的好事会根据程度转换为我的能量源。能量源可以支撑我运行,并且随着能量源储备量越高,我的情况探查范围也越广。" 拯救反派命运靠做好事...好真善美的系统。但是姜晓抓住了关键点,问:“所以你也没有上帝视角,而是要视情况现场收集?” 话音才落,姜晓在看不见表情的球体上,幻视了滞住尴尬的表情。 得,猜对了。 3. 祓病骨3 脑子里小球泄了气,耷拉着电子眼。 513小声地辩解:“多少反派不就是输在信息不对称上?你要信任我呀,我真的可以帮上忙的。” 活脱脱的控诉让姜晓一噎:“这...这不是信任问题。” 超出理解的世界,脑里突然多出来的声音,暗藏危险的身份...这些加起来,作为一个有思考的成年人,姜晓没暴走发疯,还能在这和513质疑、推理、判断,怎么也得算优质宿主了吧? 不是信任问题,513就非常知足地乐呵起来:“嘿嘿,那陪伴系统也行,等我能量累积足够,升级后就能收集更多的信息,总会帮上忙的。” “所以,宿主你要加油啊!” 活还没干,先卷上姜晓了。 吃的解决了,今晚睡的地方也能凑合过去,但根源生存问题没解决,姜晓裹紧了身上的披风,问513:“明天我们怎么出去?” 天黑不敢赶路,可就算明天天亮了,靠她走是不可能。且不说原主身体素质如何,这里可不是她生活的现实世界——凶禽猛兽都少得成了珍稀动物。 看了眼车外地上的焦黑抓痕,姜晓咽了下口水:凶猛的可不只是普通动物。 513的语气听起来相当放心,说:“宿主不用担心,根据书中原文里有一句提到,在原主灭门后的第二天,有人路过鬼哭峡救了她。” 山间穿过的风声夹着浪涛,再配上山里不知名的鸟啼兽啸,确实配得上“鬼哭峡”这个名字。 半夜看的实在记不清这些细节,不过513这样说还是让姜晓放心不少。 早知道自己真的会成为“姜晓”,姜晓看书时就应该拿出考研时背马哲的斗志。但事已至此也没办法,好在有系统,姜晓问:“统子,你这有姜晓详细的故事线吗?” 小银球上指示灯闪烁,片刻后513说:“从全书检索来看,反派姜晓的在正式出场前的故事情节只有两个,一个是在举家搬至中州时被灭门,第二个拜入承霄派,因为师弟惨死,她为了复活师弟,强挖师父太初灵脉,和师门反目,杀尽全门。后面就成了修真界人人得而诛之的恶人了。” 姜晓倒是记得这两件,第一件已经发生了,第二件看的时候嗤之以鼻,觉得是为了催化反派黑化,硬套公式。现在自己成了姜晓,就得多问两句了:“这个承霄派有什么内情吗?不然,姜晓为了一个师弟杀了养大自己的师父,这不符合逻辑嘛。” 先有师父才有师弟。论情感深浅,怎么都应该是师父在前。 513半空晃了晃,说:“因为相关人物没有出现,所以我目前也只有原书信息,承霄派不过是修真界名不见经传的小门派,多出剑修药修。直到原主师父在蕴炁期修出一条太初灵脉,从此声名大噪。” 然后,这条太初灵脉就被亲亲徒弟剖了。 人物没有刷新,信息库也没得更新了。 “那原主的父母呢?”姜晓继续问。人全都躺在外面了,也不知道能不能算刷新成功。 513的指示灯闪烁了两下,说:“宿主,由于513接入时,原主父母已经死亡,要调取线索需要一定时间。建议宿主先休息,我同步更新相关信息。” 姜晓揉揉额头:“513,咱不是有最好的感情感知模块吗?把这人机味散散,或者咱换个声线,别用电子音?你这个说话法儿,我觉得我还坐在工位上。” 被嫌弃了,513指示灯都暗了几分,颇有些委屈:“我是为了体现自己的专业性才这样的,你喜欢什么样的?我愿意为你改。” 好冲鼻的绿茶味,姜晓无力地扯了扯嘴角,如果有机会她真的很想黑进513的后台,看看它的语言参考范本都是些什么玩意。无语凝噎的姜晓扯了件外裳躺下阖眼准备睡觉,坐等明天捞自己的好心人,脑子里突然响起一个低音炮男声:“宿~主~” 姜晓当场上演一个半夜诈尸,感觉一锅温猪油从天灵盖灌进了脊椎骨,自己脑子都脏了,大喊:“换女声!” 她大好的青春少女,脑子里有个咯痰男音是个怎么回事!? 513被吼得一激灵,秒切了一个普通女声:“宿主,我还有个身体状况扫描功能,趁你睡觉一起用了?” 姜晓生无可恋摆摆手:“用吧,用吧。别喊我了,睡了啊。” 微弱的电流感传遍全身,姜晓睡意渐沉。 一夜过去,将醒未醒之际,被513喃喃一句疑惑一下惊醒:“唉?宿主,你的身体里怎么有一条太初灵脉?” 一句话脑子里炸了惊雷,姜晓这下一点睡意都没有了。 书里反复写过,原主实在没有修仙天赋,费尽心机,四处坑蒙拐骗各种天才珍宝堆在自己身上,也只到了明心境。 一个普通的明心境修士却杀了自己蕴炁期还身藏太初灵脉的师父,全界哗然,一时教她名声大震。 修行之事,除去天赋努力,还要靠因缘际会,不然你就是嚼碎功法,熬个千年百年也是蜗行牛步。不说升阶,只论各阶初、中、末三期之间想有进益也隔着鸿沟。 姜晓却做到了越阶杀人?那些在各阶熬了百十年的修士,如何不心惊。 可学也学不来。因为姜晓越阶杀人靠的不是修为功法而是心力,只要她的霜开出鞘,都是死战。 管你凡人修士,惧死就有怯意。但姜晓是个活今天没明天的疯子。 按理说这种剑意的人,都是铮铮铁骨宁死不屈,但她倒好偷鸡摸狗不拒,三教九流皆通,被男女主逼急的一段时间,她甚至混进人界皇宫,给老太监做了三年干儿子,晨起奉茶,晚倒夜香,当得一手好狗腿,虚凤假凰的差点干成首领太监。 但现在,系统居然说原主有一条太初灵脉? 有太初灵脉那就是天定的仙人。书里一个有太初灵脉的背景板,二十岁筑基后青春永驻,短短修了十几年后就拔宅飞升,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姜晓要是有太初灵脉,还会被男女主压得抱头鼠窜?她能把太羲神帝拉下来,自己睡神宫。 联系上前面说的,姜晓灵光一闪:“统子,你说原主她师父的太初灵脉...” 话未尽,不远处突然响起了脚步声。 “宿主!有人来了!”513惊慌,姜晓没怪它一惊一乍,因为不是什么好动静。 不是人类那种 轻飘细碎的脚步声,更像猛兽缓行踱步,厚重脚掌砸在地上的响动,厚重的呼吸声伴随着嗓子里的低吼,越来越近。 随后,一个低沉的中年男声响起:“如你所料,姜家人终究命丧鬼哭峡。” 如你所料?这听起来是幕后黑手才会说的台词。 “513,你信息库靠谱吗?今天真的有人来救姜晓?”姜晓有些怀疑了。 外面要是凶手,看见她这个漏网之鱼不得再补一刀? “目前为止你没有任何行动影响到事情走向,不会错的,姜晓一定会被人救出鬼哭峡的。” 有了系统作保,姜晓还是有些不放心,小心翼翼地掀开马车帘子,避开来人视角爬出车厢,借着乱石和尸体躲在后面悄悄的观察。 是一头...老虎?身长恐有五米,黑白花纹的长毛在峡谷风声中被吹得如水波轻晃。吊睛白额,眼露凶光,两行血色泪痕从眼角伸出。外露的獠牙上还透着陈年血垢的褐黑色。它低着头慢慢踱步,鼻子微微翕动,在满地尸体里闻来闻去。 虎背上坐着一个病弱干瘦的中年男子。 这男人歪歪斜斜,勉力抓着背鞍,宽大的袖口被吹得翻飞,布料像挂在了个骷髅架子上,右手搭了一把拂尘。黑发暗淡干枯散在身后,只用一根发旧的白色发带束着。 五官平平无奇,眉毛稀疏,眼睛细小,眼下泛着青黑,面皮有些浮肿,扔在人群中都不起眼。若说有什么特点,就是太白了,白得发青,一丝血色也无,和满地死了一晚的尸体有得一拼。 他坐在白虎背上,伏在它耳边低声说什么,太远了,姜晓听不见。只看见那虎目露凶光,嘴里呵着白气,慢慢踱步在尸体间巡视,时不时还把尸体翻来翻去,直到看见原主父亲的尸体,喉中沉吟,血盆大口张开利齿寒光闪过,将头瞬间咬断,脖子一甩,尸体砸在旁边的岩石上,只见脖颈处断裂出血疯狂涌出。 姜晓心中一寒,嗓间的惊呼生生咽下,看着那虎低着头“咔嚓咔嚓”嚼了一会,吐出一滩血肉碎骨。 “513...”姜晓咽了下口水:“这能是好人?”还是顺手捡个孩子的好人? 这男人病容满面,看起来弱不禁风,可姜晓想到刚才他和白虎低语的几句,怎么都像是他指着老虎吃的人,还是专门找原主的父亲的尸体吃。 好吧,哪怕她没有那么倒霉,醒来就撞上原主家的仇人。但就现在这人冷眼看着猛虎吃人的血腥场面还能面不改色,...你要说他是古道热肠尊老爱幼的大好人?三岁孩子也不信。 513也不确定,磕磕巴巴为了安慰姜晓,说些自己都不信的话:“这...说不定呢?你们人不是有句古话叫人不可貌相吗?” X的,我还有句古话叫“识时务者为俊杰”呢! 就知道它不靠谱,姜晓眼疾手快迅速从地上摸了两把灰搓在脸上,从头上拔了一只钗子藏进袖子里,问:“513赶紧啊,新人物出现了,人物身份信息更新了吧!” 系统欲哭无泪:“宿主,实在抱歉啊,我现在处于超级节能模式,加载比较慢...!” 姜晓崩溃闭眼:...我好急,但我不能急。 4. 祓病骨4 话音才落,一阵谷风猛然吹过,吹动身旁车厢上的碎板正好落在姜晓身旁。 什么叫屋漏偏逢连夜雨,姜晓还来不及哀叹,就见那虎倏然朝自己看来,呼吸一滞,背上发紧,更不敢轻举妄动。 “谁在那?”那男人也发现了姜晓的动静,气虚无力的声音中带着狠厉,手中浮尘一甩,一道罡气杀来,藏身的车厢顷刻粉碎,露出孤身一人的姜晓。 姜晓吓得一瞬身体僵硬,连反应都来不及,腿一软坐在地上。 这就是修真世界吗?病秧子都这么有杀伤力? 萧复冷着眼看向姜晓:比车轮高不了多少的女童战战兢兢地躲在尸体后面,身上囫囵套着不符合身形的宽大衣袍,里面衣襟上的血色经过一夜已经发黑,头发散乱,血和灰糊得满脸,样貌都看不清。 只是点墨般的两只眼睛亮得很。 萧复眉间微蹙,觉得这双眼睛无由来的让他厌恶。不过眼里的神情倒是好:望着他,颤颤巍巍全是害怕。 猎物将死前的恐惧从来都是好养料,他咳嗽了两声,低声自言自语道:“一群废物,东西没找到不说,做事也不干净。”说罢顿了顿,冷笑一声对身下白虎说:“你今天倒是运气好,还有活肉吃。” 白虎眼中闪过一丝厌恶,鼻尖翕动,仔细在空气中嗅了片刻,喉咙中发出“呜呜”低吼。萧复就听见它传声:“还不能杀。” 萧复:“庆梧,你最好有能说服我的理由。” 庆梧眼中闪过一丝厌恶,他在南怀山听法三百年,好不容易开了灵智得了修炼成人的机会,没想到一下山就被这病秧子骗着结了命契,被迫听他差遣。 枉造杀孽无数,断送了修行前程,只能跟着这恶人一条路走到黑。 “这是姜寒生的女儿,身上的血气和刚才的姜寒生一个味。”庆梧道:“你想要启用玄灵玉牌,还得有姜家血脉心甘情愿献祭生魂。况且你不是姜家人,得了太初灵脉也得有姜家的活血养一年才能长成自己的。沧州那边被你们搞得风声鹤唳,你再想抓一个姜家人出来怕是不容易。” 萧复手上抚着拂尘的动作一顿,声音有些发冷:“当初你可没说启动玄灵玉牌还有这些条件,难不成我找到了玉还要养这个孩子不成?” 庆梧也压不住性子,语气不好:“我的命契在你手里,骗你做什么?一个八岁的孩子,就算养又如何?只要太初灵脉到手,要杀要剐还不是你说了算。再说了你门中那几个药修不是缺药人吗?哪怕要长久养着,又不用你奶孩子,扔给他们不就行了。” 萧复眼眸深沉,显然被说动了,费力跳下虎背,扶着庆梧喘了两口气后,拍了拍它叫它退后几步。努力柔和了眉眼,宛若灵堂里的纸人生生被画了张温柔笑脸。 这边的姜晓看着这干巴男人在远处低声自言自语了半天,却听不清他在说什么。片刻后,这人突然慈眉善目地朝姜晓走来,姜晓心中发慌,下意识地退后了两步。 萧复脸上笑意一滞,努力把嘴角再勾了勾,缓步朝姜晓靠近了些许,压着嗓子温柔道:“好孩子,你怎么一个人在这?” 姜晓不答话,只踉跄着退后了几步,脸上惊恐更甚。系统在脑子里一蹦一蹦,恨不得鼓掌:“宿主,你的演技不错啊!” 姜晓在心中咬牙切齿:“但凡你争点气,赶紧把信息加载完,我也不用演戏拖延时间了。” 要是她初来乍到,在这玄幻离奇的修真界里错怪好人了,那就痛哭流涕地求人家带走。这要真是仇家,还得想办法逃命啊!姜晓灵光一闪,突然想到自己之前没在意的问题:“513,书里说姜晓被救的那句原文是什么?” 513这回答得快,无情机读:“原文写‘姜晓无数次午夜梦回,或许当年与父母一起死在鬼哭峡才是最好的归宿。好过第二日被萧复救出,走上这漫漫歧路。’” 姜晓晴天霹雳,已经没心力问萧复是谁了,一口银牙咬碎:人机就是人机,再装的智能也是个情感智障!这句话感情色彩还不明显吗?原主宁愿死都不愿意被救,这救她的能是个好人? 姜晓话到嘴边,想怒喷513的不靠谱,突然响了两声“滴滴”电子音,513检索新信息完毕,冷静捧读:“宿主,这是...” 开始声线还平静,突然爆鸣:“宿主!!这就是萧复!是原主的师父!!而且,他现在身上没有太初灵脉!” 姜晓心凉了,好好好,坐实了。 当年原主被萧复从鬼哭峡救出,不知用什么方法得了姜晓的太初灵脉,养在承霄派,开启了悲惨的一生。 看着满地尸体,姜晓崩溃地意识到,这人还有可能是还是姜家人的幕后黑手。 鬼哭峡人烟稀少,出了事第二天萧复就出现了,哪有那么巧的事啊! 姜晓对系统控诉:“513?你们什么水平啊?你懂不懂什么叫救啊?” 513也很绝望。 是,救了,没完全救。早知道是这种救,昨天晚上姜晓就应该跑路,买站票连夜跑。 萧复眼眸深沉,见姜晓依旧防备,,继续架着慈眉善目的好人样,朝姜晓和善伸出手:“我乃承霄派掌门,不是坏人。可怜孩子,你一人在这呆了一晚吗?” 姜晓舌尖顶着齿根,站在原地犹疑,跑是跑不过的,她已经看见那白虎微微伏下准备扑咬的架势了,再想到萧复那拂尘的罡气,不出十步就得交代在这。 跟他走更不可能。虽然目前还不清楚原主和萧复在书中恩怨究竟如何。但和萧复走,无疑是原主悲惨身世的开启。 原主都说了,她宁愿死都不和萧复走。 脑里的银球但凡有两只爪子,现在已经急得抓耳挠腮了。姜晓从小就有个怪脾气,越慌越稳,语不惊人死不休地问了系统一句: “513,你不是擅长情况分析后给出最佳路径吗?你算算...” “我要是跳这河里,能活不?” “跳...跳河?!”513磕磕巴巴地惊问。 这边话才落就看见姜晓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一屁股坐在地上开始嚎啕大哭,内里却是古井无波:“对。” 原主的悲惨人生就是从萧复起,她打又打不过,跑也跑不脱,目之所至这倒了八辈子霉的天时地利人和,就看着水遁还有点活路。 萧复看着孩子眼中害怕稍退,就有了把握,捏着袖子温声替她擦泪,甚至从怀里摸出颗糖喂给姜晓安抚她 :“你是姜晓对不对?我是你父母旧友,如今居然路遇救你也是一番机缘。” 吃了一整袋松子糖的姜晓忍着齁甜,眼泪汪汪,抽抽巴巴地望着他,仿佛听到他和爹娘认识一下就放下了戒心,脑子里却大喊:“513!你赶紧啊!算出来没!?我快演不下去了!” 为了完善自己“好人”形象的萧复已经轻轻握着她的肩准备把她抱起来了。这原主豆丁大一点的身板,抱起来她可就不好跑了啊! “快了!快了!” 姜晓不敢轻举妄动,但是心里有个疑点:萧复是一早就知道姜晓身上有太初灵脉奔着她来的?还是有其他目的? 不然,他还要编造个父母旧友哄她信任做什么。两拂尘捆起来把她往白虎身上一扔不就行了? 果然,才想完,没憋住的屁就漏了出来。萧复慈眉善目地擦擦姜晓脸颊的血污,问:“好孩子,爹娘有没有给你留下一块玉牌?” 这话一出,姜晓更加确定了自己跳河跑路的想法。 萧复主要目标不是她。讲真,要是有的选,她也不想吃这个苦,东西往河里一甩让他去找呗。可是仔细琢磨就知道这行不通。先不说萧复是个有神通的修仙人,后面那条虎也不是吃素的。 东西甩了,要么萧复恼羞成怒先杀了她,要么捞了东西回来收拾她。怎么想都是自己顺水跑路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至于玉牌....原主她妈不就诈尸给她塞了块牌子?但那不是系统载体吗?姜晓赶紧问513:“统子,他要你那前载体干嘛?” 这也是个穿书的?要找个系统当金手指? 513还在埋着头疯狂地点加载条,看着到98%的进度,听到这一嘴摸不着头脑:“啥前载体?没有啊,我们都是直接载入宿主脑端的。” 姜晓一惊,那玉牌里打进她眉心的东西是什么? 回忆着玉牌吸收她的血后,显现的名字在银光后又消失,姜晓身体里突然多出来的太初灵脉... 太初灵脉才是玄灵玉牌的关键!萧复是冲着太初灵脉来的,倘若让他知道太初灵脉已经在她身体里了,自己必死无疑。 姜晓脊背陡然生寒。 萧复见她不反应,心中不耐,传音给白虎:“你确定玉牌在她身上?太初灵脉是否有佯?” 庆梧仔细嗅了嗅空气里的味道,那孩子身上确实有玄灵玉牌的味道,还有些许太初灵脉的气息。可是太初灵脉封在玄灵玉牌中,怎么会... 萧复指尖命契线显现,倏然绷紧:“在不在?” 庆梧胸口骤疼,站不住跪下了前肢,颤声道:“在。” 有了肯定答复,萧复这才继续耐着性子劝:“孩子,那是你们家传的玄灵玉牌,只有找到它才有可能帮你为父母复仇,你若是知道快告诉我。” 就在这时513高喊,语速极快:“宿主!可以!我们可以!” “综合现在水速,河床状况,河道情况分析,我们可以跳!你跳下去有35%存活几率,但是我可以彻底释放能量给你形成要害护盾短暂增强体质,这样存活率就可以提高到55%!” 多优美的话术,45%的死亡率一下成了55%的存活率。 5. 祓病骨5 照理说吧,存活率一下提高20%。在这生死关头,姜晓当然是先管好自己这尊泥菩萨,毕竟死道友不死贫道。 但估摸是伟大的牛马阶级友谊还在心中长存,姜晓看着脑子里圆乎乎的小球,心中有些不得劲。 颇有种热血实习生勇闯生死局的既视感。 姜晓问:“你能量耗尽,你不就死了?” “宿主不用担心,”513依旧保持着它的乐观主义,语速飞快:“能量耗尽我进入休眠状态,等你福报积累到达一定值,我就会重新启动。” “时间不多,请尽快行动。” 姜晓咬咬牙,看着眼前闪过一丝不耐烦的萧复。刚哭的眼眶还在泛红,使她看起来更加可怜孤弱,轻轻点点头,退后两步从衣领中慢慢摸出一块玉牌。 “是玄灵玉牌!”身后庆梧传音。 萧复眼中大喜,手指微动正欲夺过玉牌,就见姜晓握住玉牌猛地一掷,有513的帮忙,居然把玉牌飞出近五丈,只听牌子“哐”的一声砸在石壁上。 萧复正要转头去看玉牌,瞥见还在自己的掌中的姜晓闪身欲逃,下意识伸手猛地朝她脖子抓去,却见原本孱弱可怜的孤女脸上怯懦神色尽褪,眼中冷静狠戾,捏住一枚利簪挡在颈前。 萧复被她眼中厉色震了一瞬心神,收手不及,眼看着簪子穿掌而过,剧痛直穿脑中,下意识甩开。姜晓死死握住簪子,顺势拉开一个口子,血流如注。 便是此刻! 姜晓抓住空隙,纵身一跃跳进滔滔河水中,河水浪涛席卷转眼不见了踪影。 萧复暴怒,眼中杀意四溢,握住流血不止的右手。脸上苍白如纸,剧烈地喘气。他恨恨看着冲远的人影,抽出拂尘朝着江面抽去两道罡风,将奔涌的江水搅得气势更狠,势必要让姜晓死在水里。 庆梧慢腾腾地踱步过来,看着萧复插着簪子的右手眼中闪过一丝快意,假惺惺地问道:“尸体捞吗?” 萧复咬牙切齿,额头青筋暴起,没想到自己竟然阴沟里翻船,着了一个孤女的道,眼中笑意阴冷:“你要你去?” 庆梧默默低下头。 面无表情地将右掌中的利簪拔出来,扔进江中。掌中剧痛,胸口怒气翻涌,心疾又开始隐隐作痛,用力闭了闭眼,努力摁下。深吸两口气,掩去脸上的狰狞神色,又恢复那副病恹恹的样子,将右手递在庆梧面前,语气冷淡:“处理了。” 庆梧猛然抬头看他,但见自己的命契神韵在他指尖缠绕,敢怒不敢言,伸出利爪朝心口猛扎一下,嗓间闷哼,一滴心头血被利爪带出,滴在萧复手上伤口里。 见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只留下一条红色疤痕,萧复才露出几分满意神色。 庆梧低低伏在地上,喘了几口气,问:“这孩子死了,玄灵玉牌怎么办?” 萧复声音冷淡阴狠:“抓她不过是想着姜寒生一家落了单,图个方便。现在玄灵玉牌到手,姜家的血脉又不是只有她一个。” 边说边朝玄灵玉牌的方向走去:“走吧,先去把太初灵脉抽出来” ...... 姜晓跳进水里前只在脑中看了一眼,513因开启护盾能量耗尽“啪嗒”掉在地上。 水势极快,几息的功夫就把姜晓冲出去十几米开外,哪怕她略识水性也强不过河水汹涌湍急,她像件被扔进洗衣机的破衣服,捱着河水来回的揉搓。 突然水势更猛,如疯了一般打着旋冲过来。她口鼻里被灌了好几口水,泥沙也混着剌嗓子,最后一个巨浪拍过来时,姜晓避无可避地撞上礁石,额上一痛眼前发黑,听到远处一声暴怒:“太初灵脉不在里面?!” 悬着的心终于放下:赌赢了。 自己身上这条太初灵脉,真是玄灵玉牌里的。 昏迷前瞟了眼脑子里躺着的球:就知道它不靠谱。 从“有人救姜晓出鬼哭峡”就知道了。这傻系统是——包活,但是不包怎么活。 但才见一天,人家就以命相救...是个好统子。 随即,姜晓神思一散,昏过去了。 —————————————————————————————— 连天暴雨,栖霞村又碰上走蛟。 山洪横冲直撞自己给自己轰隆隆地开了道,死伤了半个村子。沈澜归带着徒弟云游碰上这妖祸,决定管上一管。顺着浑黄泥水道追了那孽畜一路,却还是晚了一步,让它跃门入了沄江注海口。 蛟身入水,就掀浪滔天。一只渡船遭了殃,那孽畜在水中化形,船身挨了一尾巴,“哐嚓”拦腰截断。江水推波助澜,船顷刻被打得四分五裂。 看着是艘货船,先是成箱的货物落出来,会水的船夫接连跳进江中,可江水被恶蛟搅得翻天,涛声似雷,人在江中恍若一粟。 十二道玄符齐发围着恶蛟接连炸开,将恶蛟逼入海中,沄江才喘息两口,趴在河床平静下来。得了间隙,还活着的船夫迅速朝河岸游去。 师徒两人站在岸边,素黑的衣摆被风吹得烈烈作响,上面的泥点子都被甩得又要重归故里了。沈瀞才张嘴就被灌了口咸湿的海风,嗓子眼的话都被吹回了肚子里。好容易侧开脸,大声问:“师父,追不追?” 那恶蛟有道行傍身,除了先前沈瀞那一剑伤在背上,十二道震元符打在它七寸也不过炸飞些许鳞片。 天上紫云滚动而来,那蛟从水中立起。它的飞升雷劫要来了。 沈澜归银白的胡子被吹得乱飞,宽大的袍子死死贴在身前,顶着的将军肚无处遁形。他那皱皮垮兮的脸也绷紧了几分,甩了一把青符飞向江中,遇着还有气的都结了结界护着他们望江边游。回身看那黑蛟在海中不断腾飞、跌落,澄黄的竖瞳死死地盯着紫云滚动的天,暗道这孽畜今天是要拼死一搏了。 “天地已被叩响,大道在回应它。我们进不去它的因果了。”沈澜归叹了口气,将剩余的符纸收回芥子袋负手站在岸边。 雷劫将至,空气中微弱的电流在肤表游过。沈瀞额间晴蓝莲纹胎记被他挤成了三条线。他有点不甘心,眼前总晃着老叟抱着孙女尸首在乱石旁痛哭的身影。 沈澜归瞅他那老成样,捶了捶自己嘎嘣响的老腰,找了块大石头扫扫土大大咧咧地坐下,手中的小石子一弹正好砸在 沈瀞束着马尾的玉冠上。 沈瀞脑袋一偏,眉头倒是不皱了,只莫名回头看他。沈澜归神在在地问他:“飞升者,千万难成一个,它抗雷劫,你愁什么?” 电流在被风吹动的发丝间擦出了个小电花,沈瀞神色微凛,看着海中的蛟龙正处雷劫中央,一条一条银紫电光在它身上游动,长啸贯耳,暗含苦痛。 月白的发带在空中一荡一荡,沈瀞眸若幽潭,问道:“若它就是那一呢?叩开天门,洗髓飞升,它在人间造得恶果谁来尝?” “它要是能飞升成功,说明大道平了它的因果,认了它的道心。”沈澜归坐在石头上看着海中景象,翘着二郎腿,手搭在膝盖上悠哉哉,活像嗑瓜子喝茶的票友,看戏台上风风火火地演“蛟龙问天”。 见沈瀞还在木登登站在那,朝着小腿踹了他一踉跄,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思:“带你出来这趟就是想你多看看。” 耐脏的玄黑直裰被黄泥水一滚,已经脏得很扎眼了,现在上面又加了个大脚印。沈瀞被踹恼了,喊了声自己没正行的师父,脱口就是:“看了看了!出来看七八年了,还看什么?” 海中的雷声也酝酿好了,轰隆隆地落下来,和着紫电霹雳一道道无情地抽在黑蛟身上。旁边沄江上那艘翻了的货船已经慢慢沉下去,一批批彩锦被水浸了颜色,映着远处的电光美得惊人,宛若濒死美人最后一唱。 茶饼散落在江面恨不得把沄江水也泡出三分清苦味,可惜淡了点,盖不过油膏粉脂味。落水的人还有气的早就游上岸叫喊着逃命去了,没命了的匍在江面上随着水浪一荡一荡向岸上冲。 沈澜归收回目光没多说,只道:“多看看。” 看人间无常,大道难觅。 看江水荡尸和朗日千山,并无区别。 这蛟不知修了多少年,又秉了如何坚韧的道心,妖兽飞升竟然只得了十八道天雷,便云开雾散,金光倾泻,祥云缭绕,天门大开。 十八道天雷后,它皮开肉绽,身上的黑鳞全成了焦灰散在风里,只剩一片护心鳞还挂在膛前。 沈瀞望着远处,轻声道:“看来我们没赌赢。” “大道得证,洗精伐髓登天梯,许多年没见到了,”沈澜归叹着气,摸了摸自己的胡子:“它倒是造化好。” 金光布洒,那蛟随光束腾飞,每飞一阶血肉重塑,金鳞覆身,额上两团破出血肉,化作鹿角形状,真如神兽凛凛。 登天梯一共三阶,它飞得艰难,但终究熬到第三阶。 沈瀞与师父立在崖上却慢慢察觉了不对劲:这已经化了龙型的黑蛟登到第三阶依旧不见真龙祥和雄浑之气,身形越显沉重。 沈澜归定睛一望却是在它胸口的护心鳞正在摇摇晃晃,金色流光的血液潺潺溢出。 突然护心鳞落下砸进海里,龙身抽搐痉挛,真气四泄。 它扛过雷劫靠着金光勉强腾飞,却再无力气即刻长出新鳞,又熬不过洗髓伐骨,一切过往功亏一篑。一声绝望龙吟响彻天际,最后力竭下坠,还没落尽海里就灰飞烟灭。 天门关,收金光。 恍若大梦一场。 6. 祓病骨6 风云突变,这样的结局沈澜归也未见过,居然熬过雷劫却登阶失败。这百来年他闭谷不出,竟不知人界的飞升如今还有这种岔子。看着远处魂飞魄散的黑蛟,他张着嘴半天没缓过神。 沈瀞连飞升都是头一次见,震惊地望着师父:“雷劫已过,也会飞升失败?” 沈澜归闭上了吃了半天风的嘴,高深莫测地捻了捻自己的胡子,吐了四个字:“大道无常。” 沈瀞知道自家师父又在胡诌,本着尊师重道的好教养只是颇意味深长地觑了他一眼。 不过,不管潦草不潦草,这一遭算是收尾了。 沈澜归洒脱起身,掸掸袍子的泥点子,结果手上水一混,几个泥点子全被他抹匀乎了,耍潇洒没成反而更狼狈,悻悻地收回手捋了捋被风吹乱的山羊胡,摆摆手强装浑不在意地喊上沈瀞起身走人。 他们为除妖祸,与这恶蛟斗了一个月,祸患是除了,却和他们不相干。这要在折子戏里,就是那黑蛟一生大喜大悲,曲折离奇,唱念做打全来了一套。 而师徒俩和路边探了一脖子卖吆喝的赵四王五没什么区别。 “还看什么,”沈澜归给了沈瀞一拐子:“走呗,戏都看完了。” 沈瀞无奈,指了指江面上晃晃悠悠的浮尸:“不管了?” 沈澜归回头一看,“嚯”一声,开始往袖子里摸,沈瀞看他掏半天套不出个一二,默默地递出一张送生符。 “唉,就是它。”沈澜归抽过来,正要起势又停下回头问:“你这几天有好好修符科?” 听起来是师慈徒孝关心课业的好询问,沈瀞可没错过他眼里的怀疑忐忑,没好气地伸手:“那您继续找,我一个剑修哪里画得出什么好符?” 就沈澜归那袖子里的芥子袋,让老头翻上一个时辰都翻不清里面的东西。 “别说这种伤师徒感情的话。”生怕沈瀞真动手,沈澜归收得那叫一个快,拿着符纸觑了沈瀞一眼:“你能对符科上上心,我也就少操心了。” 手中结印,往生咒随往生符诵出,一片莹莹青光慢慢将江面笼罩,那江上的尸体上光晕微现,有摇摇晃晃的人影出来,朝这边拜了拜就散了。 人影尽数消失,沈澜归准备收阵,却突然睁开眼好奇地望着下面:“居然还有活人?”朝着感应的方向望去,江面上一幼童趴在一截船板浮在江面上,随着沄江水一荡一荡,看不出生气。 此人正是姜晓。 从鬼哭峡跳下后,她被河中碎石拍昏,不过运气好,漂了一两天,卡在浅滩才醒了过来。 福大命大虎口脱险,她踉踉跄跄爬起来,浑浑噩噩地听见了几个人声,正要开心,想自己去看看能不能卖卖可怜先凑合活下来。结果... 是卖小孩的拐子。 都没机会让她激发一下巧舌如簧的潜能,麻袋一套,醒来就是黑压压的船舱。 一舱里死气沉沉,连哭声都没有,被绑的女人和小男孩居多,她这样的小姑娘只有五六个。 死人是卖不了钱的,所以每隔两三天,人牙子会捂着鼻子抬一锅东西来到这湿冷恶臭的底舱,算是放饭。 虽说被拐前途堪忧,但姜晓非常知足常乐,被饿得都有些神志不清了,还开开心心地觉得自己毕竟免费吃上了来这个破世界的第二顿饭?...粥?...汤吧。 脑子里的513落在地上,都快从小银球变成小黑球了。姜晓孤零零安静地坐在船舱的角落,没有人说话只能看着它发呆。 似乎比刚穿过来时还要茫然和...害怕。 想到513说的福报“充电”系统,姜晓试着给离自己最近的小孩捧点米汤。他昏在角落两天已经有进气没出气了。她捧着米汤送进那小孩嘴里,就看到513的指示灯闪了一下。 啊!有用。 几天过去,姜晓盼着能靠点米汤把513“喂”醒。好不容易等那指示灯长亮起来,513才“嗡嗡...滋滋...”地醒来,开开心心喊了句:“宿主!” 船就裂了。 船底最先涌进水,才醒的513惊呼一声:“啊!防护程序没解除!”又被抽干了。 513的防护挨了几个浪就顶不住了,饿了许久的肚子被灌了水饱,扯着她往下沉。 姜晓觉得自己来这地方是不是命中犯水? 眼前发黑冒星,在昏死过去的前一秒,看到一片带着泥点子的黑色衣摆临水晃动。她最后一点思考能力爆发出从未有过的求生欲,死死抓住那一片衣摆。 保了条小命。 姜晓在米香味里醒过来,坐起身一句话都还没说,就被塞了只碗。身边还有个老头不停地催她: “哎呦喂,可怜孩子,快快快,先吃点热乎的。” 姜晓两眼发直地看着碗里剁鸡肉茸的白粥泪眼汪汪地想:终于,真遇着好人了。 一声不吭,连喝三大碗,从一开始的狼吞虎咽,恨不得割开嗓子往里面灌,到后面舌头终于发挥作用,吃出点米肉香。 沈澜归刚啃完一只鸡腿肉,慢条斯理地整理他的白胡子,笑眯眯地看着姜晓。 姜晓感受到面上的目光,抬着碗的手有些滞涩,看了看这长得像个白面馒头的老头,又看了看碗,依依不舍地把碗给沈澜归还回去。 不吃了还不行吗?看得她瘆得慌。 结果眼前一花,手里一沉,姜晓差点没端住又盛满的瓷碗。就看老头提着勺,中气十足,豪气干云地喊一声:“吃!管够!” 姜晓抬着碗,默默低头瞟了一眼自己已经鼓起来的小肚子,欲言又止但还是抬起了碗递到嘴边。 还没粥进嘴就被一双修长的手拦下,抬眼望去正是救自己的少年,额间那片晴蓝莲纹胎记尤其扎眼,貌若好女,偏生了双剑眉星目,目中澄澈浩然,看着自己盛满粥的碗,笑容温柔:“吃不下别勉强自己。” 姜晓老实地点点头,可看着已经盛出来的粥有些不知所措。沈瀞了然地接过她手里的碗,安抚地朝她一笑,不满地觑了自己师父一眼。 沈澜归心虚地瘪了瘪嘴。他是觉得这小孩有点呆,自己本来只是想逗逗她,结果真就那么老实,给就吃,给就吃,饱了也不敢说。不知道她是天生就这样,还是受了这大灾伤着哪儿,傻了? 沈澜归指尖凝了些许真气准备仔细探查,刚伸手就见姜晓下意识猛地一缩避开自己。 这倒是叫沈澜归愣了一下。 姜晓差点 炸毛。这两人是救了自己,还管了顿饱,但一条能给姜家招来灭顶之灾的太初灵脉,如今跑到了自己身体里。没了513,面对眼前来路不明的两人,她这燕雀怀珠的小可怜,真没胆子玩什么人性测试大挑战。 看她防备,沈澜归倒也不恼,收回手笑道:“挺警惕,看来不傻。” “师父。”沈瀞无奈地又喊了一声。 沈澜归耸耸肩,老实闭嘴。 沈瀞蹲下,看着姜晓一张小脸脏得色彩斑斓,捏了袖子轻轻给她擦,语气放得更轻:“我叫沈瀞,那是我师父沈澜归。刚才是我们把你从水上救起来的,还记得吗?” 姜晓面上乖巧点头,心中暗自琢磨这两个人名:是原书里完全没提过的人物。 毫无信息可言,有些叹气。她应该是最无助的穿书女了。 “嘶,小哑巴?”见她不说话,沈澜归又逗了一句。 你才哑巴。姜晓抬眼就瞪了老头一眼,惹得沈瀞轻笑,收了袖子揉了揉她的头,说:“师父只是爱玩笑,你别生气。” “不哑。”姜晓出了声,看了看刚刚自己捧着的碗,又说了声:“多谢。” “女娃儿,你还记不记得自己姓甚名谁、家住何处啊?“沈澜归也走过来,毫无形象地往她旁边一蹲,宰相肚垂着,几乎顶着地。 许是胃里终于装上了正经饭,又见着了正常人,一直紧绷的脑子好不容易松了口气,竟然开始不太灵光。姜晓看着他脖子上挤出来的三层下巴,开始神游,觉得和自家巷子门口卖瓜的大爷颇为相似,下意识看了沈瀞一眼。 同姓...这两有血缘关系吗?这帅哥以后也会长成这样? 见她不说话,胖老头夸张地两手一拍:“完了,失忆了。” 听言沈瀞也皱眉,刚从水里捞出来时,这小姑娘脸和衣服脏得像刚被女娲捏出来,施完清洁符后恢复原本那锦绣模样,就断定肯定不是普通人家的小孩。 救人容易,难在安置。且不知她是从哪里拐来的,他和师父身上还有他事,再带个孩子... 姜晓心中轻轻叹了口气,有时太会察言观色也不好。眼前两人细微的停顿,姜晓就知道失忆这一门是走不通了,退后两步,端端正正朝师徒两人跪下去磕了个响头,就被沈澜归一把捞起来:“唉!?你这女娃儿...” 姜晓握着沈澜归手臂,回忆着之前513给的一些信息补充,神色端正说:“我叫姜晓,出生沧州姜家,我父姜寒生携母亲与我迁往中州时被人所害,只剩我逃了出来。路上遇带人拐卖流落至此,多谢两位仙长救命之恩。” 说完准备再俯身一磕,沈澜归手一抬,又“哎”了一声拦住她:“你这女娃真轴!” 姜晓倒没多想,就觉得磕头嘛,那都是要磕三个?反倒是沈澜归和沈瀞被她这上坟的架势搞得哭笑不得。 沈澜归面上还是那不甚稳重的模样,心中却思索起来。沧州姜家,修仙门中也算中流,之前他们在青州听姜家掌门姜寒生为了幼女和弟弟分家前往中州,没想到才几天过去就家破人亡,只剩下这一个遗孤,机缘巧合还被他们救下。 不过,这妖邪横生的世道里,任你家大业大,一朝倾覆也是常见得很。 7. 祓病骨7 听姜晓说完,沈澜归思忖片刻:知道身世就好办了,父母死了,至少还有叔叔这个亲人在。 沈瀞在一旁道:“原本我们也要北上,不如顺路去趟沧州?” 沈澜归正有此意,扭头对姜晓说:“我们送你回沧州,寻你叔叔可好?” 姜晓:?!原主还有个叔叔? 原书里,反派跟石头缝里蹦出来似的,如今她穿成幼年体倒好,啥都有了,还来了位暂不知姓名的“叔叔”。露馅可能性直线上升。可她也没有反驳立场,只能点头。 于是,姜晓就跟着两人上路了。 接连经历波折,她站起来就打了个踉跄,被沈澜归二话不说抄起来背在背上,本来还想推辞两句,但是自己刚在他背上扒稳话就说不出来了。 肉多的好处,就是这背真软啊,还暖和...姜晓老实闭了嘴。 她现在趴在沈澜归背上安分得像只小鹌鹑,心里其实慌得一批,脑子都快转出声响了:原主这个“叔叔”,不亲近还好,倘若亲近,她要是真回沧州就得担心被发现壳子里换了人。 原书里反派的身世连背景板都没稀得写,编她都编不出来,只能装部分失忆。 这个“部分”,可太难拿捏了。 其次,姜晓父母被害,从萧复的话里来看是早就被盯上了。害姜晓父母的人还不知道是谁,萧复与他们都没找到玄灵玉牌中的太初灵脉,保不准会继续盯着姜家人。 她有些担心自己回去会惹祸上身,自投罗网。 如今的自己手无缚鸡之力,总得依附别人才能活下去...她悄悄地看向沈瀞俊秀的侧脸,垂下眸子。 ...她确实提防他们发现自己身上的太初灵脉,但是吃人嘴软,她还是给两人暂时盖上了“好人”章。可她又不是傻,看不出这两人不想带着她,尤其是这位“徒弟”。 就这么想着,连日的波折,满脑子的胡思乱想还是没打过困意的侵袭,姜晓趴在沈澜归宽厚的肩膀上慢慢睡着。 感受到背上紧绷了许久的小孩终于靠着自己的肩沉沉睡去后,沈澜归眉眼放松,得意地挑眉看了眼沈瀞。 沈瀞笑笑不语,摇了摇头。 沈澜归鼻子里哼了一声,小声说:“豆大点人,心思多得很,还是个锯嘴葫芦。” 沈瀞笑笑,轻声说:“遭逢巨变,还能这样已经很不容易了。” 沈澜归目光沉沉看了一眼自己的小徒弟,心中悄悄叹了口气,又侧脸看了眼他背上的孩子,从芥子袋里摸半天扯出一块方巾递给沈瀞,让他盖在姜晓背上,说:“这脾气和你师姐当初倒是挺像。” 沈瀞还是那副温柔模样,说出话来却不中听:“我回去可要给师姐告状,您说她小时候是个锯嘴葫芦。” 沈澜归一想到自己大徒弟如今那板着脸,动不动就要讲道理的模样就头疼,老眼一瞪:“小兔崽子,你要敢瞎说害得我没酒喝,我就告诉她,她上一炉凝心丹糊成一坨炭,都是你半夜偷偷给她乱添火!” 背上的姜晓睡梦中转了转脸,两个人都噤了声。 三人就这样一路往沧州去,姜氏夫妇被杀一事在沧州沸沸扬扬,说什么的都有,有说是被大妖邪害了,一行人被吸血挖髓,也有说是被仇家记恨,更多的是说土匪强盗谋财害命。 “害,姜家本家这一支,接连三代都没再出一个有修仙天赋的人,那幼女勉强凑出点灵气还是两夫妻倾尽半数家财堆出来的,遍寻名师看了她都只是摇摇头。他家那玄灵玉牌,除了个彭祖仙赐的空名头还有什么用?左不过就是有些钱财,哪里惹得到什么灭门的仇家。” “要我说也是夺财,他家为了给女儿堆点灵气,霍,那可是挥金如土。听说为了她迁去中州求学,家产全带上了,这不惹人眼红?” “哎,”也不知是谁叹了口气:“所以说,要不是为了这个女儿,说不定姜氏夫妇也不会有此横祸。” 三人坐在食肆里,沈瀞已经筑基,辟谷辟得扎实,又不爱口腹之欲,这一路都不怎么吃东西。不过沈澜归爱酒爱肉,姜晓人小体弱,顿顿都得吃,所以这一行三人走得都格外慢。 姜晓支着耳朵恨不得每个字都听清楚,513还没充够电,谣言也是重要信息来源。奈何食肆里吵得厉害,后面姜晓只听见一句: “要说姜家最近也是邪门,大哥前脚死了,后脚这弟弟又沾上巡天司的案子被抓了...” 姜晓一惊,她那“叔叔”也出事了?这家回不成了? 沈瀞察觉了姜晓自靠近沧州以来越发话少,还以为她是因这些闲言碎语心中不安,小声宽慰:“别听他们瞎说,父母爱子都是倾其所有,你能活下来他们在天之灵一定很开心。你叔叔的事我们再打听,实在不行,等到我们回到沧州帮你找到其他家人,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姜晓看着他点点头,安静地又咬了一口手里的白面馒头。 她其实没有太多感觉,毕竟也不是她亲生父母和叔叔,只是觉得原主和姜家可怜。有点点后悔自己刚过来时太冷心无情,就这么大大咧咧地在尸体里躺了一晚上。姜氏夫妇这样好人,她虽然小胳膊小腿,但也应该试试帮他们收敛尸首的。 至少原主父亲能有个全尸。 可姜晓自己也说不清,推进江里葬身鱼腹,埋在地下蛆啃虫食和曝尸荒野究竟哪一个比较好。 人死了就是死了。 填饱肚子,再让小二包了些干粮,三人结了账离开。接近城镇师徒二人不再御剑,况且飞来飞去也颇为费力,便慢慢朝沧州城走。姜晓身板小走不了太久,估摸着她差不多累了,沈瀞又把她背起来。 这个小孩闷得很,不爱说话,带着她,一路上她那黑葡萄似的眼珠滴溜溜地转个不停,看什么都新鲜。师父许久不带孩子,自己本来就是师门最小的,刚带着她时常常疏忽。 他们也不总是御剑,修行人锻体修心,爬山淌水那是常事。起初就随她跟在两人屁股后面走了大半天,到了破庙歇脚时才发现她走路一瘸一瘸,脱了鞋看磨了五六个水泡,额头上都是汗,问她疼不疼,她白着小脸摇摇头。 沈瀞头一次觉得气闷,微微板着脸问她: “哥哥 很凶吗?” 他自问和师父出谷云游那么多年,但凡在哪个村镇多呆一久,妥妥的孩子王,如今却在这撞了墙。那么小的孩子跟在自己身后,怕得疼也不敢喊。 姜晓敏锐地察觉到了沈瀞的生气,第一反应摇了头:“不凶。”看了看自己受伤了的脚,立马老实喊了声:“哥哥,疼。” 二十好几了,套在了小孩的壳子里,姜晓为了不被当异类已经使出浑身解数撒娇卖痴了。起初她还会为自己老黄瓜刷绿漆,对着清俊端方的十五六少年喊“哥”而尴尬,后来在他们的对话中知道沈澜归居然年逾三百,对这个修真世界立刻有了更深的认识。 别以为人家看起来十五六,说不定年纪可以当她爷了。当然,她也没真没情商到要去打听人家多少岁。既然人沈瀞都开口让自己喊哥哥了,她也就顺水推舟,“哥哥”“哥哥”地喊得越来越顺口。 不过对着沈澜归,她还是老老实实喊着“仙长”。因为这位老人家就没提过称呼这茬,她又实在不知道怎么称呼合适,叫叔伯?把人喊小了,叫爷爷?把他和沈瀞喊差辈了。 姜晓哀叹,没想到修真世界这离谱的寿命,第一个毁灭的是人类称谓关系。 在和他们相处的十来天里,不用513当外挂她也能看出师徒两人是真真的好人。但有一点不好:有他们带着根本轮不到她来做好事给513“充电”。要是能赶上给街边中暑的大婶扇扇风,就是她能见缝插针做得极致了。但是这一点点,就只勉强让513的指示灯亮了短暂的一瞬。 一转头还会看见老沈十分欣慰地看着她。 姜晓:...哈。 沈澜归带着徒弟云游修行,路过村庄镇子见到不平事就帮一帮,做完就走,和把路边小石子踢开一样稀疏平常。 在姜晓看来,沈澜归也是个奇怪师父,对受了十几年应试教育的姜晓来说,老师们上课恨不得把他们脑袋砍开往里面灌。而沈澜归教沈瀞一句话都不多说,翻来覆去就是那三个字: “多看看。” 沈瀞也就像他说得那样,只是安静地看。姜晓偶尔半夜醒来看见他们打坐静修内观,沉静平和的脸上看不出他们在想什么,眉目间萦绕着疏离感,真就有些像神台上的神仙垂眸。 不知道他们的识海灵台里都是什么,真能就这么坐着开悟世间真谛,通晓无尽妙法吗? 这个世界的一切都让她陌生,包括人类。 小锯嘴葫芦趴在背上又不说话了,沈瀞悄悄叹了口气,从芥子袋里掏出一只粉蓝色的灵蝶逗她玩,半透明的翅膀扑扇扑扇下着金粉,在姜晓眼前飞,让她一下从沉思里回过神。 肩上被拍了拍,她转头看沈澜归,老头装作不在意地随手摸了颗糖给她。 姜晓圆溜溜的杏眼望向沈澜归,对面的人眼神更怜爱了。 她安静地接过老沈的糖,放进嘴里在舌头上滚了两圈。 看着脑子里还在灰秋秋落在地上的513,轻轻叹了口气。 她有点...好吧,是非常,非常想念这个初见不怎么靠谱的小话痨。 8. 祓病骨8 老沈给的糖,质朴没有任何科技感的甜味在舌尖蔓延开。 从穿过来第一天起,她就开始吃糖,这段时间吃的糖比她上辈子吃得都多,前几天喊了牙疼,被沈瀞皱着眉,捏着她的下巴叫她张嘴。沈瀞瞅着她那颗正红肿、有长蛀牙趋势的后槽牙,严令禁止了老沈动不动给她吃糖的行为。 姜晓悄悄松了口气,真怕自己吃糖吃出PTSD了。结果不知道沈瀞误会了什么,以为她叹气呢,犹豫了一会又勉强说:“一天不能超过两粒。” 老沈的娱乐节目被保留下来,他可开心坏了。他带孩子还停留在“小孩子嘛有什么烦心的,吃点甜的就好了”的阶段。 沈澜归:捡的小娃娃一天天苦大仇深的,哪有个娃娃样子? 姜晓又是个没出息的,人家一关心就是个软骨头。老沈每天给她塞两粒,她又老老实实接过来。 糖在舌尖滚了又滚,姜晓趴在沈瀞背上终于出了声:“沈仙长,倘若我父母是被仇家害死的呢?” 他们是姜晓目前最信任的人。沧州越来越近,她越来越担心。 抛开太初灵脉不谈,姜晓真愿和他们走。要是又能把太初灵脉藏住,又能让他们心甘情愿带上自己这个拖油瓶就好了。再没出息点想,她又没当天龙人的志气,要是没这太初灵脉说不定她日子还好过一些。 沈澜归和沈瀞听了脚步微顿。他们听过姜晓复述父母遇害的场景,事情前后并不连贯,便也只当是小孩子惊惧之中记不清事。但确确实实是“人”害了姜氏夫妇。 倘若是仇家,他们没抓到姜晓,会不会还等在沧州?何况现在另一个姜家人还惹上了官司,谁知道其中有没有关联。 师徒两相视一眼,沈澜归摸了摸姜晓的头,说:“别担心,我们先在周边村子待两天。” 不直接往沧州城走了,三人改道先去旁边的王家村落脚,准备第二天沈澜归进城先打探打探姜家目前的情况。 酉时三刻,日落月升夜幕合。 他们走的官道,只是夜黑了又不见半点月光,路上黑咕隆咚伸手不见五指,沈瀞掌了一盏月华琉璃灯走在前面。灯不过巴掌大,却能将周围两丈都照得亮堂。 手电筒似的。 怕她夜里害怕,沈瀞掌灯,姜晓就换沈澜归背。趴在他背上老实巴交啃之前给她打包的干粮,咬一口就“簌簌”往下掉饼渣。姜晓张着的嘴一僵,腾出手做贼心虚地悄悄拍了拍沾着饼渣的地方,拈起来扔掉。第二口咬得更轻了,结果还是往下掉。 姜晓:尴尬,无助。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 沈澜归耳听八方,听到动静憋得胡子都一抖一抖。他就稀罕这小女娃的别扭劲,一半心眼一半实在,看着满肚子的水转来转去就是没憋出一点坏,全把自己套进去。 袖子被扯了扯,纠结半天的小孩终于出了声:“仙长,放我下来吧,我不累了,可以走。”总得下来把饼吃完,不然,她咬一口都提心吊胆。别让老人家晚上换衣服一抖,“簌簌”地掉满地饼渣。 沈澜归压着嗓子里的笑意,应了把她放下来,给她拍拍衣服上的碎屑,说:“那跟紧你沈哥哥,要是怕黑就拉紧他衣角。” 姜晓想自己自从穿过来,死人堆里都睡过了,还怕什么黑?然而,非常不给面子,林子也不知道什么兽“嗷”一嗓子,给吓她一个激灵,左脚绊右脚“啪叽”甩了个狗吃屎。 沈瀞憋着笑把她拉起来,拍拍她身上的灰,给掌侧蹭出血的小伤口施了个小诀。姜晓也不哼唧,看看摔飞的饼,眼巴巴地盯着沈瀞。 沈瀞:...偶尔他总觉得自己在奶孩子。认命地从怀里摸出油纸包再拿一块给她。 给完还不放心,道:“这会可牵好哥哥了吧?。” 姜晓有饼在手,万事不愁,答应得干脆:“嗯!” 官道上夜行的不止他们,时不时有马车牛车赶着越过他们朝前去,牛马身上都挂着铃铛,从身后老远就开始在夜色里“叮叮当当”响。听到声就知道是有车来了,三人便往边上走一些。碰见极个别有礼貌的,看见沈瀞掌着灯知道是修士,还特地拉停了行路的老牛,坐在车板上问好,要不要搭他们一程。 沈瀞礼貌抱拳正欲婉拒,就听见后方车轮疾驰,车上人带着张狂肆意地爆笑声一路传来。那车横冲直撞,坐在前面的马夫还嫌两匹马跑得不够快,凌厉的鞭子“啪”一声抽在马背上。马儿吃痛嘶鸣一声,脚蹄更快。 “哈哈哈哈...”也不知是什么样的猖狂乐事,能叫人笑成这样。官道虽然宽,至少能四车并行,也架不住那车的跋扈劲。 眼看要剐蹭,问好的老汉连滚带爬从车上爬下来,若非沈澜归扶了一把铁定一个狗吃屎。好在还跳得及时,那马车混着车厢内猖狂的爆笑声一起冲过来,车厢边缘直接撞翻了牛车的木板,惊了老牛抬了前蹄要跑。 沈瀞飞身跳上牛背,单手一拽死死拉住缰绳,收捏剑诀轻击牛脖,也不知是什么穴位,老牛一下就安静下来,放下蹄子站在原地,只是不满地“哼哧”了两下鼻子。 沈瀞一套动作潇洒落地,然后,就看见趴在地上摔了个狗吃屎的姜晓颇有几分哀怨地看着他。沈瀞面上空白一瞬,迅速反应过来,慌不忙跑过去把人抱起来,问:“摔着没?疼不疼?哎呀...是哥哥的错,哥哥没注意。” 他是说,怎么起身的时候觉得被什么东西扯了一下... 姜晓幽怨地看了他一眼,摇摇头。 被沈澜归扶了一把的老汉心有余悸地站起身,看着笑声不绝扬长而去的马车,有些心疼地看着自己被撞坏的牛车:“好跋扈的人家。” 而这边姜晓可惜地看着掉在地上的饼子,拍拍手上的灰,看着那车的背影,猖狂笑声未停,她犹疑地问了句: “哥哥,人一口气可以笑这么久吗?” 沈澜归和沈瀞脸色一变,异口同声:“不好!” 沈澜归把姜晓一抄背在背上,喊了声:“抱紧!”师徒两人朝那疾驰的马车飞奔。 这些天,姜晓陪着他们“路见不平”,业务已经十分熟练,两手一环死死搂住人脖子,头也不抬,安分老实争当个大型挂件。至于为什么不把她放下,先处 理了事再来找她?她已经被拐过一次了,委实不想再体验第二次。 沈澜归袖中三道艮字符连发,两马一车宛若受了千斤坠被摁在原处。连马上的摇铃都停了,一点点尾韵晃在层层树影中。突兀渗人的狂笑连绵不绝,回响在整个官道。 “哈..哈哈...” “呵呵..呵.....” 越笑越尖利,笑得声声啼血,仿佛嗓子里的皮肉正在一丝丝张裂断开。笑声盖过马脖上摇晃的铃铛尾韵,和肃肃风声在鬼影重重的树林里一唱一和。 挂在车厢上的灯笼光纹丝不动,里面照亮用的是蓄荧虫,一掌大。不算难寻,还有人专门养了卖,贴封符把它封在灯笼里,可供照明一整夜。 寻常人家用起来比灯油还省些,所以驿站供租的车都爱用这虫灯。这虫除了爱在灯笼里乱飞,亮光不怎么稳,也没其他缺点。现在灯笼里的虫六只腿死死扒在灯笼纸壁上,一动不敢动。 沈瀞身若飞燕,玄色衣摆与夜色浑然一体,只听见他飞奔间的翻飞烈烈声。沈澜归抱着姜晓跟在后面,袖中飞出三道诛邪符护住沈瀞,见他迅速靠近车厢三尺处停下,指尖凝出一缕真气,在口鼻一扫,成了个微蓝透明的护罩,右手向后一摆,让沈澜归不要靠近: “我们晚了,只怕是剥皮藤。” 话音才落,“呵...啊!” 车厢内,原本稍停的狂笑声突然爆发了一声如哭如喊的尖笑,几乎刺穿耳膜,震得姜晓下意识捂住了耳朵。 笑声短促骤停,周围沉入一片死寂。 沈澜归迅速掏了块巾子给姜晓,言简意赅:“捂好。”姜晓刚接过帕子,就眼前一花,被沈澜归转了个方向抱在胸前,车厢的情况被甩在了她脑勺后面,什么都看不见。 姜晓不明所以地扭了扭头,却被沈澜归大手一按摁了回去,姜晓疑惑:“仙长?” 沈澜归声音里难得的严肃:“小孩子别看。” 姜晓听言,立马老实地趴回他肩上。照她这几天的了解,老沈这个脸色,一般都是出事了,并且现场都不太好看。 捂着鼻子的帕子摸着材质不是普通布料,捏在手里水一般的滑溜手感,却十分透气。姜晓悄悄拿开些许,耸了耸鼻子,空气中好像传来一丝淡淡的栀子花香。 心中一紧,迅速捂好帕子。 这个季哪里来的栀子花? 沈瀞谨慎地站在车厢不远处,夜色里寂静一片,车厢内木板“咯吱”裂开摩擦的细响越发清晰。 沈澜归的诛邪符护在他周围,蓝光莹莹,依旧安静。他从袖中飞出三张离字符与诛邪符相合后朝车厢飞去,触到车壁的瞬间符纸“啪”地爆燃炸出三点火星,在木架上迅速蔓延开,像早就被烧透的纸灰,红色火线一舔完,四面车框和顶盖就变成黑灰散下来。 风一吹,扑在追上来的那个老汉脸上,打了好大一个喷嚏,睁开眼一看,一声短促的尖叫脚下一滑,还是补上了刚才没摔上的那一跤。 吓得眼珠子都不转了,惊恐地张着大嘴,嗓子却像是被拉了弦,喊不出一点声。 9. 祓病骨9 两匹马被定住站在原地,身后车框烧成了灰,风一吹,车厢只剩下一张方方正正的大木板。 上面两具人形,全是一片猩红,仔细一看,不是被血浸染,而是血肉筋脉虬结如丘的肉身。这两人跪立在车厢中央,一条腕粗的枯藤破肚而入,从口钻出,蛇一般扭扭曲曲向上延伸。两人对立,惊恐的看着对方,可嘴巴大开还保持着狂笑的模样,嘴角已经撕裂到耳后,带着渗人的笑意。 沈瀞五感敏锐,尸体上还有热气微微扰动。 人刚死。 悬在沈瀞身旁的月华琉璃灯光洒在车板上,正好照到他们白森森的人皮,像是聊斋里画皮鬼脱下来放在旁边的衣裳。 风停,人静,赤条条地挂着两具肉身,半点血腥味没有,栀子花香味却浓得很。 “哈...哈哈...” 老实趴着的姜晓惊悚地看向突然笑起来的老汉,他跌坐在地上,被吓了半死的表情里却不受控制地开始大笑,更加惊恐地死死捂住嘴。 “咯吱咯吱” 在他的笑声中枯藤突然活过来,扭动着蠢蠢欲动朝他们伸。 沈澜归猛地回头,看到摔在地上的老汉,袖风一扫将人推出去十来丈,老汉停了笑,尖叫着跑回自己老牛旁。 “走远些!”沈澜归大吼。 再看那藤,不动了。 姜晓看着老汉连滚带爬的背影,迅速把自己鼻子上的手巾捂得更紧,连带嘴都死死绷住,克制好自己的好奇心,半点不敢回头。 “人命案子,”沈澜归皱着眉,说:“沧州必然有巡天司的分署,先通知他们。”袖中取了四张坎字符,飞向马车周围,水墙自符中慢慢建起,整个马车像是关在了一个四四方方的水盒中。 有水幕遮挡,里面惨状也模糊了。 沈瀞点点头,取出一只六角长锥形风铎,三慢三急摇了六下,这风铎不见铃柱,一点声没有。 不一会儿,两道清风一吹,空气里的栀子花香味就淡了。沈瀞走过来,安慰道:“没事了,转过来吧。”取下姜晓手中的帕子,顺手呼噜了一把毛,笑她:“捂那么紧,也不怕憋坏自己。” 姜晓顶着别红的小脸,怂怂地小心朝马车方向觑了一眼,确实看不真切了。从沈澜归身上下来,继续拉上沈瀞的衣角,仰头干巴巴地回了沈瀞一个笑,全是敷衍。开玩笑,保住小命的时候,干啥都不为过。 沈瀞扯了扯嘴角,总觉得自己这几日食指痒。 夜幕下,沧州城中巡天司分署,三节挂在正中的铃柱突然无风而响,两道人影得令,飞速赶出。 不过半柱香的时间,就听右侧树影轻响,两个人影从树上落下,穿着一模一样的紫色束袖圆领袍,腰间革带也没用,布带一绑干净利落。 两人脸上戴着玄黑软甲覆面,遮住了口鼻,看不出长什么样,不过瞧身形,应该是一男一女。 个高的那个是位女子,背着一柄长枪,身形挺拔。从树上落下后,站在原地打量了他们一圈,伸出左手掌心朝下张开,一枚铃柱挂在食指下,半空轻晃像是敲了一下风,“叮”一声轻响,声音清冷,表明身份:“巡天司紫十七。” 指了指身后吊儿郎当抱着手的少年:“紫廿九。” 紫十七看向沈瀞:“是你们摇的司警铃?” 沈瀞伸出拿着风铎的手,道:“是。” 紫十七没说话,倒是一直没出声的紫廿九上前几步,毫不客气地凑近仔细看了看风铎上面的花纹,挑了下眉,望向沈瀞说:“原来是太虚谷的仙长。” 是个娃娃音的少年,说完抱了抱拳,虽是行礼但态度不见得有多恭敬。 姜晓默默看着几人你来我往,心里开始吐槽:当初觉得《神踪仙途》是本大纲文都算是抬举它了。不怪她不知道沈澜归沈瀞,书里根本就没提过有太虚谷这地方。 穿来的几十天,姜晓算是明白了,穿到这种完整运行逻辑的真实修仙世界里,看过原书的她基本等于捏了一张说明书封面却要对轰原子弹。 钛合金狗头都不敢这么铁。 看了下脑子里依旧瘫痪的513,悲伤地望了下天:好吧,还是有点点区别的,她有一个有扩容机会的说明书插件。 收回四散的思绪,姜晓悄悄看了看树上跳下来的巡天司的,就刚刚那个娃娃音的说法,太虚谷应该颇有名气。 不过那不甚敬重的态度...就是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名气了。 她有点想念513。如果513醒着,她就不用这么费脑筋了。哎...逐渐从鸡肋变鸡翅的513。 原书里摄像头跟着男女主的经历走,大多发生在修真界,人界提及甚少,一次是女主月遥迢作为蜀陈公主的背景板,一次是两人进巡天司历练。 虽说“修真界”“人界”两个地方字面上像是王母宝钗一划,整了条银河出来一样泾渭分明,实际上并没有空间维度上的隔离,还都是在一片天下面兜兜转转。 不像仙界,飞升了那就是“天人有别”。 这片地上,修仙的开宗立派,圈几座仙山海岛,立块石碑,有本事的再布点阵,加点结界,让没灵脉的人找不着。普通人就封王称帝,圈地建城,什么农耕手工,门阀皇权,和姜晓中学课本里学的封建王朝没什么两样。 所以姜晓总结,这两界的“界”不是“世界”的界,而是“地界”的“界”。毕竟,你修仙修得再好,还没到飞升成仙,也不过是有点特异功能,多活几年的人。 巡天司就很微妙,算普通人和修士的综合体。 它是人界三位人皇协商共建的。三百年前仙界内战后,也不知道那帮神仙打架伤到了什么,下界化魔的事就突然多了起来。以前那邪修入魔,生灵魔化的事,几百年遇不到一件。 那一战打完,别说十年,年年都有新花样。 就说今天见的这剥皮藤,十七年前在沧州是极受贵门闺秀喜爱的装饰灵草,原叫“美人思”,借了个“丝”的谐音,就和那绿花白丝草一个长相,普普通通,勉强够得上纤细可爱。 没什么奇特用处,只是香得特别些,一天一个味,每天对应春夏秋冬季节里的一种花,四天香完就死。盛行的那段时间,那些价值千金的香料全都落了 俗套,比不上这纤柔娇弱的小灵草。 闺秀们集会游玩都爱别一小只在发间,讲究的就是一个“雅”。 闻着闻着开始比,你春天的玉兰比不上我冬天的梅香傲骨。哪怕同样是梅花,你的普通绿萼又哪里攀得上我的骨里红? 后来生拉硬凑,吹个“香草美人”的噱头,分出三六九等来,非要把这小丝草的香味和美人品性挂上勾。 闺秀们“斗草”斗的眼红,挑事的男人们起哄凑热闹。 普通的小灵草被炒得价值千金,还衍生出“美人香”的比赛。结果后来这比赛的大幕刚拉开,两天突然死了九个闺秀,家里都是望族。 就是眼前马车上这两人的死法,极其惨烈。中招后先是狂笑不止,笑到嘴角裂开,剥皮的时候藤从嘴里开始两头长,牵出细丝来拉住人皮从嘴开始往下剥,等皮剥干净,笑停了人也死了。 现场找不到一滴血,因为人血全做了它的养料,腾地长成两丈高。 沧州离南隋的国都云阳不过六七天的马程。当时,小到府门衙役大到南隋皇帝的金乌卫都出动了,查来查去,是人是妖都抓了十几个。 管你世家还是平民,听见笑声心中都抖三抖,街上的人全都耷拉着嘴角,生怕自己走着走着突然笑出声来。 整个沧州当了三月“不笑城”,最后终于查出来是“美人丝”魔化了。脱了“美人”那鲜活动人的面孔成了狰狞骇人的“剥皮”。 这样的事,三百年里屡见不鲜。 修仙的那帮子人确实厉害,什么法脉仙器一伙招呼任你什么妖怪也要抖三抖。 进了山的都是人族出去的,谁没个三亲六友?可一旦走上了这条路,心里全是“大道朝天,我在中间”,有个什么磕磕绊绊想不通了,闭关一坐几十年。 这红尘俗世他们想管也不一定记得起来。 等人界找到他们,别说黄花菜凉了,新一茬都重新长好几遍了。 于是几位人皇一合计,成立个专门处理这类事的人界机构,名号喊得极亮堂,要“代天巡道”故称“巡天司”。统领巡天司的人,由三国人皇一同敕命,称为玄帅。 玄帅多出身皇族,有绝佳的修仙根骨。太初灵脉不易得,但上品灵脉还是有一些的。玄帅一称呼听起来威风凛凛,统管三国一切邪祟妖魔事务,但有上品灵脉的人不送上仙山修仙登顶飞升,一辈子熬在凡人堆堆里收拾烂摊子? 能当玄帅的人虽不能在仙山收得天地灵气后涤筋荡骨,青春常驻。但有绝佳的修仙根骨,修点凡人功法那也定能长命百岁。可惜自巡天司建立以来,历任玄帅就没活过40岁。 当然,不是病死的,而是战死。 说话缺德点,这也算是另类青春永驻了。 仙人历劫飞升得成,上界天门大开,得灵气倾泻之地便可得十年平安顺遂。仙门有的是弟子,但把好根骨的孩子送去当玄帅...对于皇室来说可是一桩大损失,所以蜀陈、南隋、北乾三国,谁家出了玄帅,另外两国每年还得给它补点岁贡。 都不吃亏,三家乐呵呵地把这事操练起来。 10. 祓病骨10 当头头的好安排,但是跑腿干事的基数大,难凑。毕竟普通人怎么处理得了这些骇人听闻的事? 于是官府就在民间搜罗一些有天赋,但没门道进仙门修行的人。把他们招进巡天司,再请仙门的仙长偶尔来传授些凡人能修行的心法,给点能用灵符、琼露驱使的法宝边角料。 不止这些,还画了个香喷喷的大饼:若是资质甚佳,贡献卓越,可由皇室推荐入仙门修行。 仙门修行哎,进了仙门涤筋荡骨,那就可以吸收天地灵气,不担心肉体凡胎无法承受灵气以致爆体而亡,甚至有机会成为移形换物,轮转日月的修士。 对于那些连精面都没吃过的苦娃娃,这都不是阶级跃升的事了,堪比物种升维。 毕竟头上插根草就牵上街的牲口,突然成了端上皇粮的“巡使”,“小牲口”们做梦都不敢梦那么大。 进了巡天司就是暗无天日地修炼磨砺,人皮都被磨去十几层,想起当年招自己进门的前辈说的“有机会进仙门修行”,像是一个画在纸上套进脖子里的大饼。 可真有两三个人吃到这个饼。 这两三个人都是以凡人之躯斩杀大魔,挽救一方百姓的英雄豪杰,吃了饼还不忘三五十年地回来看看后辈,笑眯眯地说: 人世的太平还是要靠你们啊。 理想、价值、热血、前途,全有了。这个饼更香了。 那帮花楼酒肆摇扇子的公子哥就常挂在妓子肩上酒气冲天地说:“巡天司?哈哈哈,一群穷到卖命的覆面鬼?” 巡天司设立,两边都省心了。 对人界来说,这类事有了专门的机构来管,后续再出妖异谁来做?怎么做?都有抓手来理出个章程。 对修仙的来说,也不用随时盯着,定时派人来就行。免得还有点亲友在人界的修士总担心这乱糟糟的世道,自己打个盹就家破人亡,断子绝孙了。 初衷是好的,不过后来慢慢变了味。 挑出来常驻的,自然都是穷苦人家孩子,搏命般挣口饭吃,进了巡天司和那些锁在仙门里要修无情道的也没多大区别。只要你还在巡天司,就发个木头号牌,连用名字都用不上。 等真有本事,再以颜色青、紫、玄三色作姓,发青玉、紫玉、玄玉号牌,重新编号。其中玄最优,紫次之,青最末,但都是巡天司的佼佼者了。 九州之内,整个巡天司玉牌的也不过三百来号人。 用司里条规来说,他们这些人在凡人里再怎么厉害,也是修行资质平平,再牵扯一身红尘俗世,那修行就更难有进益。 再说了,家里没钱的孩子进了巡天司,说好听了是为了世间太平忍受骨肉分离,实际上也是卖孩子。 人银两讫,你爹妈都不要你了,还要那劳什子姓氏名字干嘛? 仙门醉心修道,当然不会动不动把自家大能派下来给人当先生。所以明面上挂的都是什么澄玄境、化神境的尊长,但真来巡天司的都是其门下弟子。 名头是依师父吩咐入司学习修行,顺带代为传法。 仙门中,能找得到门路,耗得起长途跋涉访至仙山的,七成都是权贵豪门弟子。各个身世好,天赋佳,又不像师父们已经修得八风不动的稳重心性。虽说来巡天司也是历练,但顶着师门救苦传法的名头,难免心高气傲。 都是年轻气盛各有所长的少年人,这样凑在一起,两边看对方都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还有一波属于流动人员,叫随修。毕竟巡天司又不是什么黑煤窑,只准进不准出。有些望族后辈文不成武不就,于是想着进司走个捷径来搭上仙门的人脉,再不济混点“业绩”跟几个“大案”,以后出了巡天司便好谋差了,就把娃也往巡天司塞。 于是整个巡天司内那叫个鱼龙混杂,人脉交集说不定比小朝廷都复杂些。当时男女主回人界进巡天司历练,都因为不通人情往来,吃了不少的苦头。 姜晓猫在后面,提溜着眼睛悄悄地看巡天司的两个人。眼前的紫十七、紫廿九,也不知道是巡天司里“吉祥物”那一堆呢,还是干苦力那一堆? 原本以为这两人会和沈澜归两人询问发生了什么,了解了解现场情况。结果那位紫十七目光犀利跟红外线扫描似的,环视了在场的四人一圈,每个人都打量得彻彻底底。 多看了两眼姜晓,又看了看眼前的模糊的水幕符结,眼中了然。 就见她转身低声和紫廿九说了两句,紫廿九转身走向一牛一马,从怀里掏出个小瓶子,往两畜生眼睛里滴了两滴液体,待水流出眼眶,食指碾了一下,放在鼻尖轻嗅,朝紫十七摇摇头:“没有魔化。” 紫十七点点头,回身朝沈澜归他们拱了拱手:“沈仙长,这边就由巡天司接手了。” 态度很恭敬,逐客令却下得干脆。 姜晓有些诧异,下意识仰头看了沈瀞一眼,沈瀞面上不显,轻轻摸了摸她的头。于是,她又把话乖乖咽进肚子里。 在她看来,他们相当于走了个报警程序,警察来了看了两眼现场,也不问当事人现场情况,还嫌当事人在这碍手碍脚要把人清走。 这什么道理? 沈澜归拱手还礼,并不多言:“那就有劳两位。”抬手准备掀开车上正封着剥皮藤香味的坎字符。 姜晓见势,眼睛惊得瞪圆,忙不慌又把帕子捂上。巡天司那两人也急了,连忙伸手阻拦:“沈仙长!不可。” 沈澜归收回手,一脸无辜回头:“啊?还封着你们怎么查?” 沈瀞悄悄拍了下姜晓的肩,轻轻挑眉,一脸让姜晓看戏的模样。姜晓心领神会,憋了点笑,扯扯他袖子,让他抱自己起来。 年纪小就这个不好,视野太矮,仰头一看全是人屁股瓣。 沈澜归继续装作莫名,还替他们俩愁上了,指着符说:“太虚谷的。你们又不是不知道,我走了谁给你们取?别给耽误了你们办案啊。”说着手上动作没停。 手上边结印,嘴里还喊着:“小姜晓,帕子捂好,别看啊。” 架势真得不能再真了。 这回轮到这两“紫”慌了,太虚谷的符虽然不见得神通广大,但功法特殊,符上纹路神韵交织,只要符贴了上去,想要平平安安地取下就得是太虚谷的人亲起,或者熬到符文失效。不然,符形受 动引起神韵错乱,炸符都是小事了。 紫廿九咬了咬后槽牙,暗道,难怪是破落户,自己不过是半夜被薅出来撒了点气,言语怠慢了些。还仙长呢,好小的心眼。 紫十七晓得轻重,见沈澜归模样并不是刻意为难,抱拳上前,重新给沈澜归行礼,这回恭敬许多,腰板板正正地弯到了九十度:“明微尊长,我二人并非提防尊长,而是这已经是沧州附近第四起剥皮藤案了,中间牵扯...”她找了个委婉的词:“牵扯颇多,怕牵连尊长,方才冒犯还请尊长见谅。” 说完看了眼紫廿九,娃娃音别别扭扭地过来,重新行礼:“明微尊长,我们出来的急,未带拢香盏,还望尊长行个方便。” 瞧他们叫得出自己的名号,沈澜归略微思索,问:“你们与致音相识?” 紫十七:“有幸得致音司学指点修丹。” 仙门弟子进巡天司历练都会领个“司学”的名号,听这两人上课上的认真,来过的司学都记得清清楚楚,看来不是那伙子“吉祥物”了。不过...姜晓趴在沈瀞耳边悄声问:“哥哥,致音是谁?” 沈瀞心中好笑,在场除了那无辜老汉,各个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她这悄悄话一点也不悄。但也学着她,压着声音悄声和她说:“致音是我师姐的字,师姐七年前出谷到巡天司当过司学。” 又是一个没有记载的角色。姜晓暗自思忖,有些叹气,她这小胳膊小腿对主线那跌宕起伏的少侠故事,纯属太监上青楼,有心无力。连背景板都不是的太虚谷,现在是她能想到的最好归宿。 怎么才能让这两人收留自己啊?姜晓心中仰天长叹。 也不知道抱着大腿苦苦哀求管不管用。实在不行,找个气氛情绪到位的时机...豁出去试试! “啊嚏”一口夜半寒风吹凉心头热血,姜晓揉揉鼻子。 那厢沈澜归不再为难两人,给了一张起符签。用起符签取符,不管谁来都只当是个辅佐外力,依旧算太虚谷的人亲取,就不担心出岔子了。 起符签到手,两人态度更好了。紫十七摸出一颗珠子双手递给沈澜归:“多谢尊长相助。这是我自己炼的避风珠,不是什么名贵东西,全当给后面那位小妹妹玩玩儿。” 小妹妹便只有姜晓这一个,突然有了礼物她一脸懵,莫名地望着回头看她的沈澜归:怎么突然扯到她了。 沈澜归颇有深意地看了眼紫十七,再看姜晓那眼巴巴的表情,宽和道:“多谢。” 紫十七十分谦虚,连道不敢当。比起之前冷漠高傲,判若两人。 沈澜归和沈瀞两人当“仙长”当习惯了,兜里还真没避风珠这种小玩意。照着往常,要是觉得姜晓冷,也就是从芥子袋里掏件衣服给她一裹。 比起来,这避风珠好用多了。 沈澜归把珠子递给沈瀞,沈瀞从芥子袋里抽出两根编剑穗的细绳,手指穿梭片刻成了个小兜,把珠子放进去,牵着绳绕道姜晓脖子后面打了个结。 珠子安安稳稳地挂在姜晓脖子上,瞬间夜里的寒风就无影无踪,不冷了。 姜晓暗暗扣手指头,眼含热泪:更想和他们走了。 11. 祓病骨11 沈澜归招呼了那位受惊的老汉,给他受损的牛车上贴了两张坤字符,那七零八落的车板“咔咔哒哒”地石化成了一块大板,四平八稳地架住了。 他对老汉道:“老人家,我们送你一截吧。” 大半夜撞见这死人剥皮的骇人场面,有仙长护送,哪有不应的?老汉恨不得磕头作揖,感激涕零。 四个人结伴走了,留下打工的巡天司两人提着精神接着熬。 紫廿九折了只灵鸢回署里报信,让带东西过来。回头见紫十七还在看手中的起符签,大大咧咧地拿过来打量,“啧啧”两声:“也就是他们这些命长的修行有功夫琢磨这些花样,咱们这些短命鬼,只想东西赶紧起作用就谢天谢地了。” “说话没点忌讳,”紫十七给了他一脑瓜崩,看他那翻来翻去没轻重的手,皱眉道:“小心点,别扯坏了。” 紫廿九吃痛地“哎”了一声,悻悻地把符还给紫十七,转头看着被沈澜归设了水幕结界的马车,歪着身子碰了碰紫十七的肩:“十七,咱们现在揭这符吗?什么也看不见,咱也没法查啊。” 紫十七有些出神,蹙眉仰头望车板上野蛮生长至两丈多高的剥皮藤,轻轻触上水幕结界,感受到指尖湿润的水壁阻力,看半空中缓缓流动的水层微微凹下。不由得感叹:“太虚谷...真是厉害。” 以真气叩纸结符,以符形拟为五蕴六气。方寸之间,世间万物皆可取象。这就是修得仙家法脉,天地徜徉得自在... “喂!”紫廿九不满地喊了声。 紫十七如梦初醒,回头看他:“怎么?” 紫廿九指了指水幕后的尸体:“案子,还查不查?” “查,怎么不查,但不是也得等等他们带拢香盏来?”紫十七真是服了他的急性子:“这剥皮藤刚吃了两个人,香气正盛,咱们面甲扛不住,又不像人家修得真气护体,百毒不侵。” “知道了,知道了...”紫廿九一口娃娃音,说话也孩子气:“你能不能别总教训我?” 紫十七叹了口气,说:“不是教训你...” 话没说完,就被紫廿九拖着嗓子接了后半句:“是为我好——”话说完,看紫十七皱着眉的表情,终于老实了,收了吊儿郎当的模样:“别盯了,真的知道了。” 紫十七还想劝他两句,可看他那一脸敬谢不敏的模样,话到嘴边还是咽了下去。 自己这个同僚放着好好的富贵随修不当,非得来和他们这些巡使吃苦受罪。一开始两人分到一组时,自己还颇为焦躁,想这些随修老老实实当个摆设,报卷宗的时候署上名不就行了? 相处日子长了才发现这个人不一样,甚至连名字都抛了,和她一样认认真真领着号牌干活。 后来,两人一同出生入死,更生了几分情分。 想到此处紫十七也认了:算了...有什么还有自己兜着呢。 “这剥皮藤的案子就是闹心,凶手都抓了,结果祸根还是断不了。”紫廿九从怀里摸了只纸鹤出来给分署报信,让同僚将拢香盏带过来。琼果萃取的凝露点亮纸鹤的眼睛,翅膀慢慢煽动便晃悠着飞走了。 他回头看向还在马车旁打量的紫十七,走过去没正行地靠在她肩上道:“哎,你说姜成武送去云阳搜魂,什么时候能出结果啊?” 紫十七推开他,让他站好,语气中不见期待:“只要能搜出来,当天消息就能送过来。” 听她这语气,紫廿九挑了眉:“怎么?你怕我们抓错人了?” 紫十七:“人赃俱获,姜成武肯定不冤枉.,只是...” 紫十七仰着头透过水幕看向里面两具狰狞的新尸,道:“那几个司学说的话,实在有些让人在意。” 方才他们和沈澜归一行说这是沧州第四起剥皮藤的案子,所言非虚。与上一次发案不同,多年前那起都是女子受害,而这一次除了今天晚上的两人,全是十来岁,刚确定了修行资质的孩童。 当年这案子闹得腥风血雨,如今再起全城百姓宛若惊弓之鸟。上面给了压力,限他们十日破案。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他们迅速就把凶手定在了姜成武身上。 前去姜府抓他时,他正在吞噬自己亲外甥女的灵脉。 他们莽撞冲进府中,幼童灵脉怨气冲天,悲鸣擂在耳膜上,好几个青衣当场耳中溢血,差点废了耳朵。一个没有修行资质的普通人,居然能设下捆灵阵,还得了堪比筑基的修为,他们一行三名紫衣十五名青衣,差点让他跑了。 押回狱中,他状若失智,癫狂不已,对自己杀人一事倒是供认不讳,说得高人指点,只要将吃了人的剥皮藤用抽髓石炼化,便可把死者的灵气化为己用。 听到这一句,刑室里的众人都静了一瞬。 当年的案子便是祸起“美人香”的大选。这场大选明面上是选“香君”,实为给当年的南隋太子,当今的陛下选太子妃,才会聚了如此多的世家贵女。 起初,没人在意陈家姑娘的“美人丝”为什么是红褐色,只当是特殊品种,谁想到后来闹出这么大的事。 最后陈家女被魔气反噬,美人丝从她皮肉下破茧而出,在暗室里“嘶嘶”地响,最后蔓延全身似人似鬼。她血泪流了满襟,断气前反复念叨着和姜成武这句差不多的话: “大哥同父亲说过...美人丝吃了她们的脸,就会变成我的...大哥说过的。”但陈家她为长女,下面还有两个幼弟,没有“大哥”。 那场景太过骇人,每次分署里前辈再说起,都要叹气摇头。 姜成武绝没抓错,只是不论如何审问,就如同陈家女当年口中不见踪影的“大哥”,他死活不说这个“高人”是谁。 剥皮藤母藤的具体位置,更是一个字都没挖出来。 母藤只生长在无光绝壁的水源旁,也就是地下暗河里。 云阳地貌特殊,地上山峰成林,地下溶洞河网遍布。虽然知道姜成武为了取种方便,定然会将剥皮藤种在能够进出的暗河,可范围缩小了七成,也还有两百多条。 十日。哪怕他们分署不睡了,把眼珠子摘出来当灯笼提在手上到处巡,也查不完。 母藤不除,一旦得了血气就有源源不断种子长出来,祸患无穷。 除非将母藤铲除干净,这样任那些种子飞多远,当即也就枯死成灰了。 当年为此由玄帅出面,请来了太衍宗的乾焕尊者在沧州铺开神识整整搜了三日,才找尽沧州所有 美人丝母藤。 可是,哪怕有大能坐镇,巡天司还折了四个紫衣。原因无他,太多了。最大的那两株,百米之内全是飞舞的藤丝种,口、鼻、舌、眼无孔不入,一口气吸进去百来丝。 来不及烧毁母藤,人就已经被骤然膨大的剥皮藤们撕成碎片了。 如今旧案再现,分署没有能搜魂权利,只能迅速让人压着姜成武前往云阳搜魂了。但沧州这边肯定不能闲着,好在他们还是挖出点线索,母藤只有一株,不用像当年那样,得从太衍宗请下大能来。 至于,紫十七说的那几位司学.... 紫廿九“哼”了一声,没好气地说:“你还真在乎他们的那些胡言乱语啊?我看着那伙子人就不爽,鼻孔朝天修得不食烟火,明天就要拔地飞升似的。要不是他们得罪了来微服的宸王,咱们两能在这吃风吗?” 紫十七揉揉太阳穴。熬了几个大夜,它正突突跳,感觉里面的血管恨不得冲出来叫唤两声。 紫十七知道,紫廿九说的没错。 只算他们这些巡使,把凶手都抓到了,再将母藤祸根一除。就可以安安心心坐在署里写结案的呈报了。 毕竟至少沧州太平了。 结果那几个司学自以为是,也不知道发什么神经,突然觉得坐在学堂里当“神像”不够彰显他们的本事。也不管司里章程,几个吆喝着,仗着本事大非叫嚷着幕后黑手不除,祸患无穷。 废话,他们不知道吗?当年搜魂也没搜出来的“大哥”,如今没踪影的“高人”。两个凶手的供词里都透露着他们背后还有一个人策划了整个案子。 就是条狗路过,也闻出这其中不对劲了。 但是,当年养出众多母藤的地下千具枯骨,分署敢接着查了吗? 这次再发,总司就早早内部递了话,定性为“当年剥皮藤祸根未除尽”。锅都敢甩到乾焕尊者头上背着了,他们这青衣扎堆的分署,谁敢多嘴? 这种措辞,左不过是上面早就清楚缘由。至于是个什么缘由,无非是些他们这些平头小老百姓听不得的秘辛。 但这人界的门道和那帮修仙的根本说不清楚,有两个直接抓到了宸王的汤池里。 花边消息说宸王当时脱光了正和三五个爱妾在兴头上,结果火光带闪电的叮铃哐啷下来三个人。尖叫声把隔壁山头的鸟都震飞了。 也不知道被他们一吓,宸王殿下的子子孙孙们还能不能香火无穷。 这帮惹了事的司学当然无所谓,人家只需等“功德圆满”归宗门,哪里还用管你这些俗务凡事? 但巡天司沧州分署这边是遭了大殃。 帽子盖得极大,宸王殿下的随从来传了话,说他们分署这不是一回一案的事,是暴露了他们长期以来懈怠张狂,为祸一方的劣性。 头头紫九跪在前面听得满头大汗。他们这些干事的,脊梁弯得恨不得贴在地上,有苦说不出。 而惹了事的两个司学,人家界外修士,不食你这人界俸禄,自然不用受这人间气,优哉游哉站在旁边。 有个站出来帮他们说两句话,随从还笑脸相陪,说不是仙长们的错。 紫廿九跪在那,白眼都翻上天:要你假好心。 12. 祓病骨12 因为他们这些司学惹出那么大桩事,整个分署也不用干活了,全都鸡飞狗跳。各个分队都要好好整肃一下他们分署“目无纪法,行事猖狂”的问题。一人一份自省请罪书,写得比遗书都长,还一层一层审,哪个词句不得体还被打回来重新写。 他们这群抓魔斗邪的,笔杆子都咬断好几根,应付各方忙得鸡飞狗跳,不然也不能出来丢三落四地没带拢香盏。 想到此处,两个人都叹气。 任你是惊天隐情,对于他们这种年纪轻轻熬断了颈椎骨,抬不起头的人来说,只关心今天能不能睡个饱觉。 等同僚的时间百无聊赖,抬头看看夜若黑幕,想来是睡不饱了。 被紫廿九勾起痛苦回忆,想完这一轮,紫十七也摆烂不干那杞人忧天的事了。想起两人前面和人打的机锋,觑了紫廿九一眼:“你方才也太不客气了,毕竟是太虚谷的人。” “少说我。”紫廿九无所谓地耸耸肩:“你在旁边杵得和根棒槌似的,当时怎么不说我的不是?何况太虚谷而已。当年仙界内战他家捅了那么大篓子,他们还不夹着尾巴做人?” 说完这句还心不够,又补了一句:“出个那样的祖师,真就是祸及子孙。” “你活了三百了吗?”紫十七轻声呵斥,把背后的枪抱在胸前:“人家修真界对当年的事都既往不咎,只字不提,你嚼什么舌?” 看着紫廿九脸色不虞,缓和了语气又劝道:“好歹是名门,还是掌门亲临,少得罪一个是一个,谁知道以后会不会有求人的地方。咱又不是那帮饮风食露的‘仙人’。” 紫廿九烦躁地挠挠头发,不甘心地看了眼水幕里受害人,一屁股也坐在了紫十七旁边,嘴硬地说:“太虚谷人又不多,总不会日后碰见。再说我这辈子也不可能有机缘要上太虚谷借法本,得罪就得罪了。” 紫十七糟心地看了他一眼,暗自收回了方才夸他的话。 还骂人家司学不食人间烟火呢?他这个富家子也差不离了。 两人恹恹坐在原地叹了会儿气。紫廿九拐了拐紫十七问:“他们收到信了没?” 紫十七从怀里摸出铃柱,垂在掌下,撞了下风“叮”一声。 “来了,等这吧。”紫十七说:“也算难得躲懒。” 紫廿九看着她点点头,想着那位宸王殿下驻在司里的督办,太阳穴突突疼。 对着尸体都比对着那尖嗓阴阳人好。 两人百无聊赖只能隔着流动水墙发呆,紫廿九越看越觉得不太对劲,声音里带着几分犹疑:“我怎么越看越觉得这人的身形有几分熟悉?” 紫十七再次审视了影像里的人,声音凝重:“是有几分熟悉。” 他们这些巡使没甚亲朋,能让他们熟悉的不是同僚,就是犯人。 看向被水幕拢着的案发现场,两人心中都压了块石头,有股不祥的预感。 这份预感,在青衣同僚带来拢香盏后坐实。 起符签解开沈澜归的符结,拢香盏将剥皮藤的香味尽收,车板上尸首惨状映入眼帘,紫廿九下意识地撇开眼,却看到紫十七专注的神色,又硬着头皮看上去。 只剩了两副血肉架子的尸体根本看不出样貌。紫十七径直走上去,展开了脱落在一旁的人皮。整张脸从嘴角撕开,裂成两半,紫十七将其铺在地上,勉强拼凑在一起。 紫十七道:“没见过,生面孔。”但没放回,查得更仔细了。 紫廿九看她蹲在一旁,纤长带着薄茧的指尖抚过苍白的脸皮,没来由的打了个寒颤。回过神来,脸上带了些懊恼。 旁边的青衣轻轻撞了他一下,朝紫十七挑了挑下巴轻声道:“不得不说,每次十七姐一查起案子来,人味都淡了。” 紫廿九给了他一个白眼,走到她身边蹲下,正要开口,就被她作了个噤声的手势。见她面无表情,眼中凝重,另一只手在人皮耳后摸索,突然停下。 紫廿九耳力极好,听见了她指尖极其细微的一声“啪”,像是把什么捏碎了。 眼前的人皮面容迅速发生了变化,眉眼扭动,变成了另一张脸。 在后面好奇的青衣凑上来看,失声道:“姜成武?” 是早就被他们抓到的姜成武。 紫十七神色未变,摊开另外一张人皮,在耳后差不多的位置轻轻捏了一下,“啪”一声轻响后,面皮也发生了变化。紫廿九和另外那个青衣已经惊得说不出话了,紫十七的声音里透着冷意:“是蓝六。” 紫廿九意识到了严重性:“押姜成武去云阳搜魂的路可不是这条。” 三人再欲交谈,一只灵鸢轻轻停在了紫十七的肩上,打断了他们的谈话。紫十七解开上面的密符,灵鸢在掌中变成一张信纸,身后两人好奇地凑过来看。 紫十七声音凝重:“署里说,他们方才收到蓝六的消息,姜成武在押送路上畏惧搜魂,说带他去找母藤。他先和姜成武前去,让署里增派援手。” 而现在,他们身边就是蓝六的尸体。 这边三人一时静默无言。沈澜归他们一行已经走远,夜幕下老牛的铃铛在山间夹道里叮叮当当地响。 姜晓憋了半天的好奇心,终于忍不住问沈澜归:“仙长,他们就这么让我们走了,不怀疑我们吗?” 沈澜归又揉了把她毛绒绒的头,看着挂在牛车前照明的月华琉璃灯:“他们有还影石。用还影石把那马车的来龙去脉一现,自然就知道和我们没关系了。” “况且,我估摸他们对抓凶手已经有把握了。” 姜晓和沈瀞齐齐转头,期望地看着他。 沈澜归摸着胡子笑得高深莫测,半天不说话,看两人无奈要撇嘴了才挑着下巴朝老汉那边指了指。 姜晓和沈瀞相视一眼,突然明白了。 太虚谷虽然是正经修行门派,有名头托底,他们信沈澜归和沈瀞两人不会做出凶邪之事,姜晓一个小屁孩也没那个本事。但是和他们同在案发现场的老汉却不是没有嫌疑啊。就算不查查他是不是修士,盘问个姓名来历总要的吧? 但是,那两人来了只是围着尸体转,丝毫没有盘问他们这些人,还想让他们赶紧走,那就是哑巴吃馄饨——心里有数了呗。 “不过,”沈澜归捻了捻胡子,指了指姜晓胸前,道:“剥皮藤啊,估计还有得折腾 呢?” 沈瀞顺着师父手势就看向姜晓胸前的避风珠,指尖凝了一缕真气在珠面一点,如湖面涟漪荡开,下面隐隐透出一只蝶纹。他仔细分辨片刻,有些不确定地问:“封灵蝶?” “嗯。”沈澜归取出酒壶,拔出塞子咂巴了一口酒:“剥皮藤的种子最易被灵气激活。凡人中招只要救治及时,于性命也无碍。我和子澄这样早就筑基凝丹的也不惧,周身真气跑两遍就拔除了。” 好巧不巧,对姜晓这种有点灵气,又修为不高的最致命。 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姜晓岂止是有灵气,一条活蹦乱跳的太初灵脉还在她身体里。危及小命,姜晓一下就紧张起来了,拉着沈瀞袖子喊:“哥哥!” 沈澜归笑了一声,敲了一下她脑门,道:“喊哥哥有什么用,不应该我更厉害些?”也没继续逗她,说:“放心吧,那两人放了封灵蝶在你这避风珠里,周身灵气一封,哪怕刚才你真中招了,也来得及救你。” 姜晓听完,没那么害怕了,但也没完全放下心,问:“要不...咱们去帮帮忙?” 沈瀞闻言,笑着捏了捏她脸颊的软肉,道:“小神仙,收收你的菩萨心肠吧,这可不是你发善心掺和的时候。” 姜晓这一路的见缝插针,他和师父都看在眼里,觉得这小孩怪好心,但又不是那么单纯好心,肚子里的鬼心眼转来转去的。 “放心吧,巡天司在地方上的分署,能排进紫衣的寥寥无几,”沈澜归说着指了指姜晓胸前的避风珠:“手上功夫硬不说,要是心眼子能嫁接,他们恨不得浑身上下都装上。” “而且,人界的案子,咱们少插手得好。” 毕竟巡天司那两人也说了,“牵扯颇多”。 姜晓悻悻地手支在膝盖上撑着脸,暗自想:和他们待了十来天,虽然路上也偶然遇到些小妖小怪做点吓人当贼的事,但是血淋淋的死人,这是头一次见。 心情复杂。就和看恐怖片似的,又好奇又害怕。 何况,杀人的大案子,要是能帮上忙保住小命不说,还能给513充充电。她之前靠点米汤都能把513“喂”醒,这应该能直接充满吧。 可惜,被边缘了。 小模小样的人坐在车上颇为老成地叹了口气,嘴还没合拢,额头上就搭了一只手,侧脸去看,正是沈瀞。沈瀞试试她额头上的温度,有些担忧:“怎么没精神,吹着凉了?” 姜晓看看他,又看看天色,欲言又止,最后说:“哥哥,人是会困的。” 话才说完,非常配合地打了个哈欠。 沈瀞哂笑,扶了扶她,道:“靠着哥哥睡吧。” 姜晓也不矫情,头一歪,靠着沈瀞手臂就开睡了。年纪小就是好,倒头就睡,自从穿进来,她再没有要吃什么褪黑素的烦恼。 当然,折腾这一天,临晚了还见着这么惊心动魄的一幕,她确实累了。 虽然...她也没干上啥。 牛车晃悠悠,等把老汉送到村口已是深夜。沈瀞抱着姜晓下车,就感觉她身上温度不对,一摸额头滚烫,小脸已经烧得通红了。 不是有避风珠了吗? 13. 祓病骨13 沈瀞有些着急,低声同沈澜归说姜晓在发热。 老汉听了动静提着灯过来看,“哎呦”一声,道:“这受惊着风了啊。” 沈澜归也有点愁:“估计带珠子之前就受风了。也是,那么大点孩子,三更半夜见到这血啊皮的,能不惊着吗?” 沈瀞皱巴着脸把她往怀里抱稳些,指尖凝了真气覆额头。姜晓紧皱的眉头舒展了一些,可这也是治标不治本。 沈瀞看向沈澜归:“师父?” 沈澜归道:“她这身子骨,受不住真气进体内流转...这治风邪的普通丹药我还真没有。”看了看车程,沈澜归琢磨着要不让沈瀞带着小丫头,他回程找家医官去。 老汉见状,,忙道:“两位仙长要是不嫌弃,就现在小老儿家歇息一晚吧。小老儿当过两年赤脚大夫,家里正好有些吃风邪受惊的草药,也让小闺女先吃药休息。” 再好不过了。 沈澜归客气道谢,说了两声叨扰了,便带着两人随老汉回家。 一路攀谈,知道了老汉姓郑,前面有三个哥哥,父母给他取名郑季收。二哥郑仲收有本事,也运气好,有次田里种地遇到仙长点化了些许,走了修行路。 “不过也苦呦,”郑老汉感叹:“想要不做人当神仙,那就要受不做人的罪。” 说完,颇为自足地“呵呵”一笑:“还不如我庄稼老儿来的自在。” 边说边摇头,摇到一半,突然意识到自己身边就是两位修行仙长,自觉失言,尴尬地看着沈澜归。沈澜归不甚在意,笑笑取了酒袋递给郑老汉:“谁说不是呢?夜里风大,喝两口暖暖。” 郑老汉诚惶诚恐地接过来,也不敢真喝,打湿了点嘴唇,舔舔发现也不过是路边那家食肆的普通高粱酒。顿时觉得自己和仙长距离拉近了,腰背都直了两分。把酒袋还给沈澜归,突然想起来问:“仙长您刚才说是要去哪来着?” 沈澜归接过,道:“王家村。不过过去几十年了,不知道还叫不叫这个,之前在官道指示牌子上倒还见着有这个名。” “王家村?”郑老汉咂摸了两下:“这世道乱糟糟的,官道上那些牌子都长年累月没人管的,就是换新也只照着之前的描一遍。除非是村正上报,要改名换地了。但是大多嫌麻烦,都是村里各家商议商议就定了。” 他挠了挠那稀疏的白发:“咱这个方向...大村就只有我们靠着牛头山的牛山村。我家也是这十来年重新划了田迁过来的。但确实没听过王家村。不过七八年前新搬来十几户人家落在我们牛头山旁边。叫黄什么村来着,但村子里的人倒是都是姓王。” 说着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仙长,不是老汉背后说人是非,但是那边怪得很。我去过两次,房子都紧紧挨着山脚下,白天里也见不到人,地里都是荒的。不种粮食,也不种琼花。不知道靠什么过活。” 粮食就是普通人吃饭饱腹的,琼花却不太一样。 琼花来自仙门,尤其以看守建木的太衍宗为主。魔气在人界重现后,太衍宗给人皇们送来琼花种子。据说琼花可以抑制魔气生长,琼果进了淬灵炉就能提取出灵液。 灵液可是个好东西。筑基前的修士可以用它提升修为,稍有修行天赋的凡人可以用它驱使法器灵物。若是谁有无穷无尽的灵液在手里,和那些个化神期大能也没甚差别了。 除了寿数短了点。这个短,也只是和修士比,和都不知道能不能寿终正寝的贱民苦隶比起来,他们何尝不是另一种神仙。 据说,前任南隋昭宗陛下七十八岁安心退位当上太上皇后,上任皇帝仁宗为表天子孝心,举国之力大肆搜罗各种延年益寿的仙家法器,硬是让这位太上皇还在上阳行宫快活地住了六十来年。 是个大孝子,结果养的四个儿子却不怎么争气,两个儿子逼宫,一杀一囚,一个拜入仙门修仙去了,还剩一个吃喝玩乐的闲散王爷。天天坐在龙椅上都觉得南隋前途渺茫。和大臣们掩面恸哭,说干脆这南隋送于隔壁北乾算了,何以一家之苦,苦天下百姓。 大臣们一听,哭得比他声音都大,指天为誓定要南隋肝脑涂地。 最后昭宗太上皇走了,他传位给孙子,就立马跟着下去尽孝了。 如今在位这位穆宗陛下,接过父辈烂摊子,坐在位子上继续兢兢业业。也是在他当太子监国后,推令将种琼花一业由世家专营改为皇室统管,并由各地官府向百姓分发琼花种子,但是需要将定量的琼果卖给官府并缴纳花税。 另外两国纷纷效仿,这才迅速兴盛起来。 也不是有田就种,毕竟种子有限不说,人也还是要穿衣吃饭的,地里总得种点别的。而且,种琼花的地也不知为何,一旦连种三年,以后就再长不出庄稼了。因此,官府还定了两年一休的规矩。 所以这些百姓就巴巴地望着,自家的田能轮上种琼花,毕竟官府收琼果的价格还算公道,剩下的就能自己买卖。要是当年琼花开得好,花落果成那天把花收好,埋在土里等三天,还能化成琼花种子,这样第二年的种子钱都省了。 所以,真算起来,大多庄稼人都乐意种琼花,比普通粮食还赚钱安稳些。 邻山那黄什么的村子,不事生产,也不在外买卖,只靠那小山也养活不了十几户人。大家都觉得怪得很,甚少往来。 想到这,郑老汉好奇:“仙长,你去王家村是找人吗?明天小老汉再去帮你打听打听?” “是找人。”沈澜归点点头,婉拒道:“不过明日我自己去周围找找就好。” 想来仙人脚程快,不需要他这小老头瞎帮忙,何况他今日进城得见贵人,贵人说有了孙女下落,让他明早跟着进山。郑老汉心中衡量一二,也没强求。 临近牛头山,在夜色里远远看去还真的就像个仰着的牛头,上窄下宽。 方方的山顶,头重脚轻的模样,居然没个垮塌、风蚀,也安安稳稳在这立了百年。 到了郑家,把牛车卸下来,车架就放在门口,老牛牵进树边的牛棚,给槽里添了两把草料。进了门是座三间的小院子,主屋里灯还亮着,应该老伴儿正等他。 郑老汉进屋去和老伴轻声交谈几句,老两口的影子投在窗户上。也不知郑老汉说了什么,老太似乎抹了把泪。< /p>沈澜归侧过脸,看向院子里晾着三四只簸箕,飘着隐隐的草药香。 郑老汉把他们安排在了侧厢房,自己在簸箕旁边挑挑选选,抓了两把草药,点着油灯摸黑进厨房,一会儿熬了好大一碗草药汤出来。沈澜归接过来尝了口,还真对症,捏着姜晓的鼻子全灌了进去,不过三炷香的时间,烧就退了。 大家终于放下心来,熄灯歇息。 沈瀞却没有困意,轻声问沈澜归:“师父,你来这边有旧友?” “算不上旧友,”沈澜归闭眼盘腿坐在蒲团上静修:“多年前遇到一个跛脚少年和他打赌赌输了,说我以后一定给他带一枚治得好他腿的丹药。这次来沧州恰好想起这件事,正好了却一桩心愿。” 没有灵脉的人吃了修行丹药,无法在体内运转灵气,会导致爆体而亡。他不事人界医事,又无甚炼丹天赋,寻了很多年,叫大徒弟试了又试,才终于得出一粒,随身带在身上。 沈瀞无奈:“您又和人家赌什么了?” “赌他家大黄狗见着我叫不叫。” “结果呢?” 夜里沈澜归声线苍老,叹了口气:“那狗追了我二里地。”沈瀞也忍不住笑了,连忙压住声音,支起脖子望睡在床上的姜晓。脸朝着墙,蜷成一小团钻在被子里。 听着呼吸平稳应该是睡着了。 心中像被什么拨了一下,像是可怜,也像是心疼。他轻声问沈澜归:“送她回家的事...” 沈澜归沉声道:“姜家如今死人、下狱,乱作一团,现在送她回家总是有点放心不下。” 沈瀞默了半晌,问:“师父打算再等等?” 沈澜归不答反问:“你觉得她着急回家吗?” 沈瀞一滞,一时间不知道师父此问何意。 “忒多心眼。”沈澜归轻声笑骂,没指明骂谁,继续道:“缓缓吧。我先去寻我那故人。”说完沉吟半晌:“巡天司手下从无错案,我估摸着...姜家她怕是回不成了。” 再加上今天姜晓问二人那句,沈澜归有了些顾虑。 起初他想得简单,尚有亲友的幼女,当然是归家寻亲才是最好的归宿。 他们这些修士,说好听了叫道心纯粹,率性而为,说不好听就是脑子少根筋。想起来做啥,脚一抬就走人了。 十日前,路过冯家村,两人路见不平提着剑就冲了,完全忘了自己是带了孩子的人,差点让姜晓又被拐一道。 还是沈瀞突然觉得不对,找回去的时候,那女娃脸都快被人贩子捂紫了。自己这小徒弟愧疚地三天打坐都静不下心。 这一路上,虽说多是他们照顾姜晓,可这孩子也没少迁就他们。 这样的身世和机缘,他是真盼着姜晓有个好归宿。 可姜晓这一问,警醒了他。 她父母若真被人所害,那人目的达到了没?是不是还在找她?那些亲友会接她这样的烫手山芋吗? 沈澜归睁眼,褶皱的眼皮微微有些耷拉,看着床上的女娃儿,无声叹了口气。 但如今他这身子骨要再收弟子,也犹豫得很。 14. 祓病骨14 沈瀞察觉了沈澜归的沉默,他扭头看向坐在窗边的师父,窗外微光将窗框的阴影投在他脸上宛若纵横的沟壑:“师父,”他扬了扬调子,想说得轻巧洒脱些,可两个字没结束,就漏了涩意,继续道:“太虚谷还能收新弟子吗?” 说完少年有些懊恼,觉得自己语气拿捏的不够好,甚至有些像反问。他看到师父微微颤动的眼睑,片刻后对他轻声道:“我心里有数。” 夜色如幽潭静水,带着些许凉意。沈瀞不再多言,也闭上了眼。 床上的姜晓轻轻动了动手指。 前半程姜晓烧得浑浑噩噩,觉得胸闷气短又说不出话来,后来有人掌着她的头灌了一大碗热汤药进去后,又昏沉沉地半寐半醒。不知过了多久,后颈上开始出汗,潮湿劲反而让她清醒了些许,就听见了二沈的对话。 她把脸藏在暗处,紧紧闭着眼,不由自主地咬紧了牙关,带着对这幅弱小身体的厌恶。 他们是自己来到这里后对她最好的人...甚至,她得到比上一世,更多的包容和关心。 没有人可悲她的稚嫩,训诫她忍耐,催促她成长。 她顶着别人的躯壳,却好像第一次感受到被看见了姜晓本身。 过来的第一天她就知道,这书里原世界可不是什么好地方,对他们的顾忌也早有预料,并不怨恨。只是本就不太通气的鼻子还泛了酸,有水珠顺着太阳穴划过去,轻轻侧了侧脸将眼角靠在枕头上。 一点声音都没有。 这些天她像是倒回去了,仿佛努力活到二十七岁,才知道“孩子”是什么意思。 但只是知道,不是真的。 姜晓想,倘若她真的是八岁的孩童,就有勇气问出口,为什么不能跟他们走?用着稚嫩天真的口吻同他们谈条件,她要付出什么代价才能留下来? 可惜,她早已成年,明白人与人之间都有很多说不出的难处。本来就是萍水相逢,她有什么依凭去为难他们? 药又起了作用,她贴着枕头上晕开的湿意睡了后半段,却睡不踏实,仿佛人生的走马灯要在一个夜晚里在她脑子里跑一遍。 从刚会走路的她站在门口看父母穿着警服早上出门后再没回来的背影,坐在沙发上叹气的爷爷身影越来越佝偻突然变成了一座石碑。看到自己冷着脸攥紧了书包带拒绝所有要领养她的父母同事。还有教室里的夕阳,老师劝她要考虑实际,读个免费师范生也挺好... 她总是摇头,总是说不。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前走,可是前面有什么,又一无所知。 她还梦到萧复和他的那只大白虎。梦里萧复死死掐着她的脖子,苍白发青的死人脸凑在她眼前,阴冷的呼吸像蛇信一股股喷在她的脸上。梦里她没把玉牌扔出去,而是从袖子里摸出一只簪子狠狠扎进了萧复的眼睛。 血涌出来,浸满她的手,像是湿冷的火焰流到哪里哪里就灼烧起来。她被暴怒的萧复甩在石壁上,脊骨不知被砸成了多少节,口鼻一股一股涌出血来,奄奄一息地看着梦外的自己,蠕动着嘴唇,一张一合反复说:要活下去,要先活下去... 她也失神一般,磕磕巴巴地跟着念: 先活下去... 最后落进更绝望无止境的黑暗里,像是在溺水的鱼,明明正在呼吸,窒息和痛苦却死死缠绕在脖颈上,两只手摊在身侧似有千斤重,半点动弹不得。 求救无门时,好像有一声浅浅的叹息。 一缕淡蓝微光带着清亮的气息从额头渐渐浸入,就像沈瀞逗自己玩的灵蝶,这片静谧黑海里的唯一活物安抚了她。 噩梦在晨光来临前早早溃散。 等天光熹微,沈澜归睁开眼给起身的沈瀞使了个眼神,便轻手轻脚地独自出门了,留下沈瀞照顾姜晓。正好遇到出门办事的郑季收,两人乐呵呵点点头,就分道扬镳,各自忙去了。 沈瀞百无聊赖地坐在一旁,支着下巴看床上那才睡稳不久的一小团。等天亮开,村子里的鸡起来雄赳赳气昂昂地“哦~”两声,看姜晓睡梦里翻了个身,他起身出去,顺手轻轻把门带上。 发急烧的人第二天都有些虚,沈瀞特意让她多睡会。跟着他们的十来天,也不是每次都能遇见村舍客栈的,十有八九都是在野外给她支个火堆,垫几个垫子就凑合睡了。富贵人家的小娃娃身娇体弱,这样自然是睡不好。但还是老样子,一声也没吭,就是白天总在自己背上打瞌睡。 不过,也没想到这么能睡。 沈瀞坐在院子里看着日上三竿,犹豫着要不要进去叫她先起来吃点东西再继续睡。 郑大娘已经端着装好饭菜的大土碗来问他三次吃不吃了。沈瀞委婉地拒绝了两次,后来发现大娘以为他是年轻面子薄,害羞不好意思吃,打算直接喂他两嘴,来个“有一就有二”。 沈瀞慌忙站起来,选择直白简单点:“大娘,不用不用,不是不好意思...啊,也不是嫌弃。” “大娘,我修行许久,已经不食五谷。” “不是不吃菜。” “不不不,也不是只吃肉!” 姜晓揉着眼睛走出房门,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副景象: 六旬老太健步如飞,端着饭碗猛追俊逸少年。 少年左支右绌,躲闪不及。 “阿嚏!”姜晓在这鸡飞狗跳里,大大地打了个喷嚏,院子里一瞬安静,狗不跳鹅不赶了,全都停下看她。郑大娘看着她,眼睛“噌”地亮了,脸上笑褶子扎成了金丝菊,迈着小快步朝姜晓走来: “真君仙人哎,好漂亮的小妞妞!是不是饿醒了?来来来,跟大娘去吃饭哩!”嗓子不似普通妇人,喑哑粗粝,像是声带受过伤。 姜晓懵懵懂懂,有些无措地看向沈瀞。结果对面明显松了一口气,连忙招呼姜晓:“这是郑老伯内人,你睡了好久,快去吃点东西。” 如果不是得救的语气太明显,姜晓会觉得沈瀞的关心更真一些。 还没接话,温暖粗糙的大手一把揽上她的肩头,拢拢搡搡地带着姜晓就往厨房走,边走边嘀咕:“哎,我们小丫头可不能端这种大海碗,要秀秀气气细嚼慢咽地吃,走走走,大娘带你去换 小碗。” “大娘和你说呀,我家有个小孙女,我给她做过一个兔兔碗,小耳朵可可爱了。大娘也给你拿那个用,你保准也喜欢。” ...... 话太密,姜晓连接话都找不到气口,下意识回头望沈瀞,隐隐有些无措求救的眼神。 自己得救了的沈瀞满脸笑,朝她挥挥手,让她放心去。 注意到她的停顿,郑大娘停下来,夹着嗓子问她:“怎么了呀?”宛若草原的母狮怕吓着幼崽学“咪咪”叫。 姜晓顶着热忱的目光,憋憋憋,憋了半天,也尽可能猫声猫气地吐出一句:“还...还没洗脸。” “嗤...”姜晓猛地回头,看到沈瀞一脸无辜的表情。 她发誓!!!发毒誓!!!她绝对听到这个狗贼嘲笑她了!!! 然而,沈瀞还没等到姜晓谴责的眼神,就看她被郑大娘一手捞在怀里,脸上空白一瞬。片刻后,红透了一张小脸,蹲在小盆边,听着“呀,咱们再含一口水,漱一漱。”“哎呀,真厉害,都会自己洗脸了。” 沈瀞无助地捂住了脸。 而当事人姜晓...想死,非字面意义的想死。上辈子加这辈子,姜晓都没挨过这种哄。正当她准备破罐子破摔,要拒绝郑大娘的“热暴力”,结果看见了内景里的513闪了闪灯? 这也能充上电??? 姜晓正欲拒绝的话卡在嗓子眼,张着嘴顿了顿。引来郑大娘的侧目,于是,故作镇定地接过郑大娘擦脸的毛巾,就见513又闪了闪。 真充上了。 姜晓咬了咬牙,一脸豁出去的表情,决定沉浸式享受这场“热暴力”。 尤其不远处,还有个兴致盎然坐着围观的沈瀞。姜晓余光里哀怨地看了他一眼,他脸上的笑意更胜。 在姜晓的再三坚持下,好歹饭是自己吃完的,没让人喂。老实吃完擦擦嘴,想默不作声地逃离过于热情的现场,又被抓住塞了一小包甜枣。 摸摸脑袋,笑眯眯:“找你哥哥玩去吧。”粗糙苍老的手在围裙上抹了抹,开始麻利地收拾饭桌。 姜晓捧着果子朝门边走去,院子里亮堂堂的,太阳晒得正好。她扶着门框停了一刻,踟蹰地回头问:“大娘,我能帮忙吗?” 回答她的是一个密不透风的拥抱,还有脸颊被亲响的“啵”声,震得头皮一麻。 “真君仙人耶,还是小妞妞招人疼。” 姜晓顶着被亲变形的脸,两眼无神,摆烂地想:至少挨这一下,513闪了三下。 沈瀞一个人坐在院子里,一只手支着脸,另一只手随意抛接着一枚珠子,眉间那抹蓝色莲纹衬得他恍若天人,唇畔含笑,琥珀色的眸子安安静静地看着她们。 姜晓也没真帮上什么,主打一个陪伴和情绪价值。帮完忙也不急着跑,找了张小板凳坐在台阶下,等着郑大娘在屋里找彩线给她编小辫。 安静地看内景里513诈尸一般地时不时闪一下。 既然进不了太虚谷,对她来说最可靠的真只有513了。 15. 祓病骨15 原身这八岁的小身板短手短脚,梳个头也费劲。 沈澜归和沈瀞两个男的,手艺仅限于把头发束齐。这十几天给姜晓也是一视同仁,一根发带扎成马尾,每当这个时候,姜晓最常说的一句话就是: “哥哥,头皮有点紧。” 但是大娘手里就不一样,粗壮的手指灵活翻飞,结绳引线,不一会就给姜晓绑了个双髻童子头,还坠了两个小铃铛在发尾,走起路来“叮叮当当”响。“好了!” 郑大娘让姜晓转过身来看看绑得好不好,打量片刻,看着娇俏可爱的小娃娃越发满意,意犹未尽地摸摸她还带着婴儿肥的小脸,笑容慈爱:“去吧,让你哥哥带你去后山玩。那里有可多果子树,让他给你摘果子。不过路过琼花田时小心些,别撞坏了。”粗粝喑哑的嗓子现在听着慈爱又温柔 姜晓有些迟疑,郑大娘拍拍她的肩,依旧挂着笑:“好孩子,去玩吧。” 她回头看沈瀞,少年换了身月白衣裳,额间莲纹潋滟,抱着手倚在门框上,笑容清浅: “走吧。” 初秋山上草木尤深,一大一小,一前一后。 沈瀞多走远两步就只看见姜晓头上的两个小揪揪了,一甩一甩在深绿色的草丛中时隐时现。两只手护住短白的脖子,先拿手肘拨开身旁的草,一迈一蹲走得像只活灵活现的螃蟹。 走得那叫一个专心致志,还越来越得心应手。 ......一只跑得快,还嘴角得意洋洋挂着笑的大白螃蟹。 沈瀞忍不住抽了下嘴角,往回两步,长臂一捞,又把姜晓背在背上。 得救了,不用再被草尖尖扎胳膊脖子了。 姜晓看着沈瀞白皙清俊的侧脸,突然出声问:“哥哥,你们师门对师弟妹都很好吗?” 在她的印象里,十七八的少年历来不爱和小孩玩,沈瀞待她却格外的有耐心。 “我没有师弟妹,只上面有个师姐。”沈瀞掂了掂把她背高了些:“师姐大我许多,我进门的时候比你现在还小些,大概七八岁?她可厉害了,那个时候就已经至蕴炁境了。” “她待你好吗?” “很好。”沈瀞答得很快,迟疑些许后说:“不过,她那个时候生病了。” 姜晓惊讶,修者至明心境就能百邪不侵,怎么他的师姐到了蕴炁境还会生病? 沈瀞有点好奇,问她:“怎么突然问这个?” 姜晓不知道怎么形容,歪着头想了想只说:“你很像一个哥哥。” 沈瀞被她逗笑了,道:“你本来就叫我哥哥。” 姜晓没多说,只安安静静地靠在了沈瀞的肩上。沈瀞却叹了气,有些无奈地说:“又不说话了。你一个小孩子不要总是那么多心事。” “我听爹娘说过一句话,”姜晓伏在沈瀞背上,少年的肩膀不如沈澜归那样宽阔厚实,却也可以稳稳地撑住她,她说:“人无远虑,必有近忧。” 好故作老成的一句话。沈瀞发现自己不知道为什么,特别容易被这个小孩逗乐。笑着把姜晓放下来,蹲在她面前,刮了一下她的鼻子,说:“那哥哥也教你一句话。” “天塌下来有个子高的顶着。” 姜晓认真地看着他,想找到少年眼神中的每一丝敷衍顽笑,可就如他名字一般澄澈,她问沈瀞:“哥哥,那对我来说谁是个子高的人呢?” 风穿草间,虫鸣暂收。 看着沈瀞笑意微敛,一言不发的模样,姜晓突然有了些破罐子破摔的勇气。 之前她怕沈瀞他们嫌麻烦,对姜家被害原委总是言语躲闪。这一刻站在他面前,却突然想试试,她问道:“姜家怀璧其罪,被人所害。他们没找到东西不会放过我,如今姜家旁亲无人有修行天赋,我要靠谁庇佑呢?” 身后的栾树上飞出几只飞燕,带着清脆的啼鸣朝远处飞去。姜晓在认真地看着沈瀞,沈瀞也回望着她,少年蹲下来和她平齐,嵌了墨玉的发带绑在脑后,被风轻轻吹动,连着响的还有姜晓发髻上的小铃铛。 沈瀞轻轻偏了偏头,说:“小姜晓,人的一生可以有很多种活法的,跟着我和师父也不一定是什么好事。” 姜晓没被他的话动摇,接着问:“那我跟着别人就一定会是好事吗?” 沈瀞一时没接上她的话,姜晓不想把氛围搞得很严肃,童音里带了点玩笑道:“你活了很久吗,哥哥?你不也只活了一生?” 甚至某种程度上说,姜晓比沈瀞有资格谈论“人一生有很多种活法”。毕竟她上一生也是前不久才完蛋。 沈瀞没计较姜晓的打趣,弹了一下姜晓耳边的小铃铛,狡黠嬉闹的模样颇有沈澜归的亲传,眉眼含笑说:“哥哥活得年岁,可以看过很多人的一生了。” “那哥哥你应该知道,”姜晓收敛了笑意,认真道:“选择本身只是选择,人一生的好坏是选择后的自己决定的。”除了生死,只要还活着,任何事都会有回旋的余地,只是时间的长短,或许会长过普通人的一生。 只是人的一生太短太快,才显得走上了绝路。 沈瀞愣了一瞬,直到现在他才真正认识姜晓,重新带着审视看向姜晓的眼睛。指尖好像有电,让他轻轻颤了一下,他抬起手伸向姜晓眼下,顿了顿却转了方向又弹了一下她的小铃铛。 “叮当”一声。 “总是闷闷的,长篇大论起来,却差点要被你绕进去。”沈瀞轻声笑道。 还是没能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姜晓皱了皱眉,想开口继续,却被沈瀞打断,道:“不过这样很好。” 沈瀞拈出落在姜晓后颈的半截深绿草叶,说:“害怕就和哥哥说,有困惑就问哥哥...”弹飞半截草叶,笑里带了些狡黠:“你要总这么闷着,我以后都干脆叫你闷闷了。” 姜晓觉得自己后槽牙有些痒,自己和面前人兜那么大一个圈子,结果什么都没,还落了个难听绰号。脾气正要上脸,就被人掐了掐还有着婴儿肥的脸颊,听到沈瀞说:“哥哥顶着。” 姜晓没反应过来:“嗯?” “天塌下来哥哥顶着。”沈瀞脸上是她从未见过的郑重神色:“哥哥救了你,那就一定会把你管到最后。太虚谷...或许不合适,哥哥和师父也会给你找最好的归宿。”现在姜晓笃定了,他一定是知道自己昨天听见他和沈澜归的对话了。晚上没哭完的酸意一下涌上鼻子,眼眶就红了。沈瀞笑着凑近了点,打趣道:“完了,一句话就把闷闷逗哭了。” 还真就让他这么喊上了,姜晓抬手就给了沈瀞一锤子,却被沈瀞轻轻揽在怀里安抚:“所以呀,没事的,别害怕。” 姜晓鼻子更酸了,却听到他后面半句:“反正我顶不住,就让师父来顶。” 姜晓为老沈默哀三秒,决定替他收拾这个臭小子,果断把眼泪擦在他的肩膀上。 算是说开了,沈瀞站起身看着自己肩上两大坨泪迹正好一对眼睛模样,哭笑不得地看着姜晓。两人说了这一通,姜晓心中郁结散开,脾气开始崭露头角,一脸理所应当地回看他。 “我好不容易才穿一件浅色衣裳。”沈瀞无奈。 这一句把姜晓整心虚了,没啥底气地狡辩:“眼泪又不脏。”快速地瞟了一眼,又补了一句:“大不了,我...我给你洗呗。” 沈瀞今天是捏她脸上瘾了,没像以前那样温柔大度地说“不用了”,而是煞有其事地道:“那可说好了。” 姜晓瞪着他哑然,沈瀞仿佛没看见,做作地往远处张望:“啊,穿过前面琼花田咱们就到核桃林了。”回头一脸正经:“核桃还吃吗?” “吃。”一个字,干脆利落,咬牙切齿。 两人接着往上走。 琼花种在半山,长势极好。这是姜晓第一次见到琼花,好奇地蹲在旁边瞧了半晌。仙门的种子在人界也是仙气飘飘,银蓝色的花朵,花瓣如蝶翼轻薄透亮,上面带着细闪,阳光一洒像是雪后初晴,盈盈生辉。 沈瀞见她好奇,蹲在她身边陪她看,道:“今天天气好,能看见琼花的雪后晴。要是没太阳再来看,就是烟雨雾了。” 烟雨雾,顾名思义,没太阳的日子银蓝色的琼花上就会騕騕袅袅萦绕着一圈轻柔的雾气,只围在花朵四周,颇有隔雾观美人之感。 “那下雨又是什么样呢?”姜晓好奇地戳了戳叶子。 沈瀞摸了摸她的脑袋,停顿片刻,笑着说:“小闷闷,琼花下雨天不开啊。” 姜晓的手一顿,若无其事地收回手。小孩不识五谷很正常,不知道琼花雨天不开...应该也正常吧。突然回过神,怒目:“别叫我闷闷!” 沈瀞耸耸肩,笑着带她继续看琼花:“太虚谷附近也有种琼花的村落,师姐身体好的时候,就会带我出谷送他们春生符,保佑他们来年收成好。” ”春生符是什么?“ ”春至万物生,太虚谷春天天气反复,热两天冻两天,对庄家不好。春生符,除了可以送暖,还可以帮它们长快些,别在幼苗时就被冻死了。“ 他眼中有些怀念:”有次我们路过桑田,师姐起兴散了三张春生符,一瞬万蝶破茧而出。“ 姜晓:“很漂亮吧?” 沈瀞憋着笑:“扑棱蛾子有什么漂亮的?师姐还因为蝶粉害了半个月红疹,连带看我不顺眼。” 姜晓哈哈大笑,沈瀞也忍不住“扑哧”轻笑。 16. 祓病骨16 两人继续看琼花,指尖触碰到花叶的地方有些蛛丝般的薄絮,姜晓收回手,两个手指头捏着又张开,反复好几次。 粘粘的,像胶水。擦又擦不掉,捏着两个手指头无助地看着沈瀞。 沈瀞压着嘴角,耸耸肩:“你知道的,哥哥没有带手绢的习惯。” 姜晓默默看向他的衣摆。沈瀞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姜晓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扯了他脚边的一片普通叶子擦手。 沈瀞悻悻摸了摸耳朵。 仙门来的东西就是奇特些。琼花要在冬日霜降当日种下,夏至开花,秋分那天花从枝头落下的瞬间就结出果子。这花没法自生自长,只能靠人养活。可若说人养,这东西也不像普通庄稼需要浇浇水,施施肥,只是要每月要来花田里给花挑一次花絮。 花絮也就是沾了姜晓手的东西,养花人上山带几只竹枝,和绞棉花糖一样,小心翼翼把叶子上的花絮卷成团 要是当月没挑花絮,等花絮爬满上花头,这株琼花就养不活了。 养琼花是省心,但也是件精细活。 姜晓看够了,沈瀞抱着她继续往山上走。不用被草扎了,姜晓摸出郑大娘给的甜枣,一人一个吃起来。终于走到一片缓坡,有几棵核桃树,青色的果皮炸开了口子,里面的核桃露了出来,沈瀞侧过头问她:“吃几个?” 姜晓非常不客气地把十个圆嘟嘟的手指头都伸出来。 沈瀞把她放下来,两步登云梯就到了树冠间。他拿衣摆兜着,身形轻盈在树间穿梭,一气摘了十几个,轻巧一跃,稳稳当当落在地上。 去掉外皮,“啪啪”捏开两个,递给姜晓,两人就坐在树下开始安安静静扒核桃皮。 沈瀞扒两粒就没兴趣了,直接往嘴里扔了一粒,核桃皮又苦又涩,吃得脸上皱成一团。姜晓见状,默默把自己剥好的一粒递给了他。 少年笑得爽朗,接过来反手喂进姜晓嘴里:“吃你的,哥哥就图个新鲜。”说完,少年恣意飒沓,大咧咧往树上一靠。 这个时节鲜核桃正当季,沈瀞捏开一个,姜晓就吃一个。 姜晓暗暗感叹:修行人就是有把子力气,人型核桃钳。 “你喜欢郑大娘吗?”沈瀞冷不丁的发问,姜晓剥核桃皮的手一顿,反应慢半拍:“啊?” “你对她很亲近。” 嘶...露馅了? 不不不,姜晓立马否定。脑子里转得比跑马灯都快,确定自己没啥破绽才稳了心神,毕竟沈瀞又没连上她脑子,肯定不会知道她识海有个嗷嗷待哺的513。 手指头扣了扣,姜晓埋头看着手里的核桃仁,留给沈瀞两个头发旋,语气随意:“他们家的那个兔子碗,放在厨架最里面,而且已经起灰了。三间的院子里只有两个老人的生活痕迹,他们精心给小孩子做的碗,却很久没用,而且只有一个,后续没有再做。非常会梳娃娃头,彩绳却找了很久。 更重要的是郑大娘看她的眼神里,充满了怀念和悲伤,还有许多的小心翼翼。 这一切连起来都不难猜:郑家两老有个非常疼爱的小孙女,但很久没见了。至于是随父母离开了?死了?这妖魔横生的世道,什么都有可能。 沈瀞有些梗住,他自以为也算了解这个小孩不爱说话,事总往坏处想,想完还总喜欢憋在心里。却没想到她察人见事细微如此,干巴巴地说:“你小小年纪...” 但也说不个“小小年纪”应该如何的所以然来。 姜晓莫名地看了他一眼,说:“哥哥不也发现了?” 沈瀞没接话,只“啪啪”又给她捏了两个核桃。 山风拂过,吹得树叶轻响,虫鸣声便小了些。姜晓把剥了皮的七八个核桃仁用之前装甜枣的帕子包上,塞进前襟,心满意足拍拍手,扯了片叶子擦擦手油,正准备叫沈瀞往回走。却见他脸色一凛,“噌”一声,长剑出鞘,指向姜晓后方: “出来!” 姜晓一惊,回身朝沈瀞靠去,警惕地看过去。 不远处草丛窸窸窣窣地响,里面那东西抖了半天站起来,举着双手朝天。 形若乳猪,但是一身光溜溜的蓝鳞皮,红得扎眼的拱嘴朝天顶,长了三只绿眼睛,大耳朵呼扇呼扇,直勾勾地盯着姜晓看。 一只站着的...蓝皮猪? 什么玩意?? 姜晓被它盯得汗毛倒立,尖叫卡在喉咙里,回身一把抱住了沈瀞的腰。沈瀞目光微沉,握着剑柄手紧了紧,指节分明,迅速凝了半寸剑气在剑尖。 似乎察觉到沈瀞的杀意,那畜生耳朵竖起,第三只眼在眼眶里疯转,目露凶光,艳红的鼻子里发出“哼哧哼哧”的声音,站在地上的两蹄刨个不停,像是下一秒就要冲过来撞飞两人。 沈瀞抬腕正欲出手,就听不远处十分着急的喊了声:“且慢!”顺势而来还有一张定身符隔空飞来打在那三眼猪怪身上。 “嗷呜”一声,三眼猪怪定在了原处。 不远处,见一少男少女急匆匆踏草飞奔而来,两人皆穿白衣,身姿矫健,刚站定在沈瀞面前,少年就拱手道歉: “对不住,对不住。” “我们这灵宠没有恶意,就是贪吃,看上小妹妹吃的核桃了。” 跟在后面少女沉默不语,气质冷清面容姣好,走到那猪怪面前抬起拳头,以千钧之势给了脑袋扎扎实实一拳,“邦”得一声揍得那猪怪脖子都短了三分。 猪怪“嗷呜”哀嚎,粗短的四肢抱不全脑袋,勉强抱在脸上手忙脚乱地揉,也揉不到伤处,颇有委屈之感。少年走过去,面容端肃:“上次惹的祸还不够大吗?不长记性。” “下次月师妹要吃爆炒五花我就不拦了。” “哼哼”嗓子里的哀嚎,好不可怜。 原是误会,沈瀞挽了个剑花,收剑入鞘,回礼:“无妨。” 姜晓感叹:“好通人性的猪。” “夯!!”好大声的一只抗议。 少女轻拍了它的脑门,让它安分些。转身向姜晓道:“豚豚,灵兽。” 少年站在一旁又说了一遍:“这是寻踪觅迹的豚豚,不是妖怪,是灵兽。” 姜晓奇怪地看了两人一眼,暗中腹诽:豚...那不也是猪吗? 听到“豚豚”二字,沈瀞神色微动,看着两人举手投足不似普通修士,眼光移到他们的腰牌,普普通通,黑色檀木,上面刻了一个“学”字。豚豚,生黄浮丘,状若猪崽而覆鳞甲,面含三目,擅寻物搜人。这灵兽极难得见,不管是修士还是普通人眼里,这都是得拱起来,靠它发家致富的宝贝。 这两人说揍就揍,想来不是普通门派的弟子。 沈瀞唇角带笑,眸中不显道:“这野生核桃树,给它摘两个也无妨。” 少女目光冰冷看了它一眼,言简意赅:“不给。” 少年又抱拳,歉意道:“月师妹的意思是让它长点教训,不给它吃。” 少女面无表情,继续点头。 少年突然想起来,自己还没介绍身份,拱手道:“太衍宗周闻鹤,这是我同门师妹,月遥迢。我们二人是巡天司沧州分署的司学。” 月遥迢还是冷漠脸,点头,抱拳行礼。 沈瀞听见“太衍宗”的名头微微一顿,回礼道:“太虚谷,沈瀞。” 月遥迢依旧无动于衷,倒是周闻鹤眸中闪过一丝诧异。 三人仙气飘飘,气质浑然,任谁看了都是一副赏心悦目的少年暮春图。 唯有姜晓脑子里宛若跑了八百码火星带闪电的大摩托,轰隆轰隆在风中凌乱。 卧槽?!男女主? 她这个“反派”没被萧复抓走,在死亡边缘反复试探好不容易才保住小命,至少过上了吃饱饭的日子。如今阴差阳错,居然提前遇见了少年时期的男女主。 书中三人争夺五炁乾坤扇结下仇怨,当时沈、月两人还只当她是哪家仙门的普通小弟子淘气,低估了原主姜晓的狠辣,差点教她拔了月遥迢灵脉,从此双方势不两立,越斗越狠。 男女主与她新仇旧恨一箩筐,更是要弘天地浩然正气。命运纠葛不清,姜晓成就了他们少年英杰举世无双的侠名,他们也助推着姜晓走上毁灵灭世的反派道路。 如今...姜晓悄悄觑了一眼一脸淡然的沈瀞,感受了下自己吃得正圆滚的肚子,怀里新鲜香甜的核桃肉,心中安全感顿生:她已经从第一步就改变了姜晓的命运,应该不会再和男女主杠上了吧? 不过...... 看着眼前珠联璧合的男女主,姜晓的小脑瓜子又转上了。 看刚才沈瀞那态度,她想进太虚谷抱大腿的计划怕是不好实现。但是这个世界里,还有比男女这样的天道之子还粗壮的大腿吗?她现在不会走上悲催的反派之路和两人杠上了。 她又不是原主那乖张邪戾的德行,简直人生大洗牌。 作为传统模板式的仙侠正派主角,两位在开挂人生里斩妖除魔,除暴安良,匡扶正义,她要是能搭上主角的顺风车,513还用担心充电的事? 它只用担心不被充爆吧。 姜晓越想越热血沸腾,看这月遥迢的眼神亮得教沈瀞都奇怪,他侧目看了她一眼,弯腰问:“认识?” 她哪里能认识,迅速收回了垂涎欲滴的眼神,装作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小声道:“那个姐姐怪好看的。” 沈瀞一脸:我听你胡说八道。但也没戳破她。 姜晓松了口气,目光收敛了许多,悄悄打量不远处的两人:现在的故事线到男女主进入巡天司历练了吗? 怎么会在人界遇见他们? 17. 祓病骨17 两人进入巡天司历练书里的前半段。男女主虽同为太衍宗弟子,但并非师出同门,周闻鹤拜在希远真人门下,承浩然剑道。月遥迢师从药修大能嗣音真人,但没接师门的九离药诀,反而承了自己师父修得不怎么好的射日弓法。 这两人在巡天司历练时相识,而这个阶段里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他们降服了一只修罗鬼婴,带回太衍宗炼成了一枚玄灵丹,后来成了周闻鹤跃升蕴炁境的一大助力。 所以...姜晓忍不住朝两人身上看:他们到了降服鬼婴的剧情了没?她记得收服鬼婴是在荒骨村,他们现在牛头村,应该没关联上...吧? 默不作声地看了一眼两人身后的蓝皮...哦,豚豚。姜晓的眼睛在两人身边转来转去:不愧是出厂即带宝可梦属性的男女主。 巡天司查个案子得跑得焦头烂额,人家牵头猪...不,豚豚,就找线索了。 似乎察觉了她来来回回的视线,引起了月遥迢的注意,也回看她,微微偏头,表示疑惑,神情冰冷一言不发。姜晓当即演起来,轻轻扯了扯沈瀞的衣摆,小声喊:“哥哥。” 沈瀞微微挑眉看她,那小表情颇有些弱小,可怜,无助。 以为月遥迢冷脸吓着小孩了,周闻鹤慌里慌张,连连摆手:“小妹妹你别怕,师妹没有恶意。只是好奇你为什么总看我们。” 姜晓:...好直球的突脸发问。 依旧拉着沈瀞的衣摆,小小退后了半步,指着他俩身后的豚豚:“你们的猪。” 两人回头一看,自己的豚豚哈喇子流了一地,还在直勾勾地盯着姜晓。 “邦!”月遥迢抬手又是一锤,这回是真没脖子了。 终于把豚豚收拾老实了,月遥迢还是那个表情,言简意赅纠正姜晓:“豚豚。” 周闻鹤继续一本正经翻译:“师妹的意思是,这不是猪,这是豚豚。” 这回轮到姜晓有点子沉默了。 所以,原书里说月遥迢是寡言少语的冰山美人,实际上,这姑娘是语言障碍的巨力面瘫少女吗? 那这两人最初能成为伙伴,是因为周闻鹤充当了人形翻译机? 她错了,她不该吐槽原书的。这不是张力不张力的问题,简直都算得上是清奇CP了。 姜晓脑内小剧场正酣,感受到了来自上方的视线,仰头望去就是沈瀞好气又好笑的表情。顺着他的视线下移,姜晓看见了自己黑乎乎的爪子,死死捏着衣摆的地方大咧咧地显着两个黑黄黑黄的手印。 吃核桃的核桃汁...没擦干净在手上显色了。 姜晓面容有一刻的凝固,脑子里疯狂转,应该怎么解释自己不是故意的。 ...也不是完全不故意,毕竟演戏是故意的。 沈瀞叹了口气,把她抱起来,放过了自己饱受摧残的衣摆:“看来它今天是躲不过这一劫。” 不远处的月遥迢看见了,默默掏出自己随身的手绢递给了姜晓。姜晓红着耳朵接过,道了声:“谢谢。” 擦是擦不干净的,勉强捏在手里隔着脏。 抱稳姜晓,沈瀞看向两人,问:“听两位道友说,跟着豚豚追到此处的,是在找什么?” 周闻鹤有些迟疑,打量两人半晌,见月遥迢轻轻点头才道:“我二人在追查沧州剥皮藤一案,豚豚察觉了线索,一路寻到这附近。” 说到后面有些尴尬,挠了挠头。 查案子,查到人家小妹妹的手里的核桃仁。 沈瀞听周闻鹤一说,就想到了昨天三人遇到的案子,道:“昨日我们遇到了剥皮藤杀人,来查案的是两位巡天司的紫衣。怎么今天你们这些司学也出来查案了?” 莫不是这案子不像师父说的那样,更加棘手了不成? 这一问,问得周闻鹤满脸通红,像是被抓住了尾巴的猴子屁股,支支吾吾拼命向月遥迢那边瞅。月遥迢不吭声,只是眉眼笼着生气,举起拳头又朝皮糙肉厚的豚豚脑袋顶“邦”了一拳。 “夯!” 好委屈的一声。 姜晓目瞪口呆,心想这地界有没有什么灵兽保护法?这算不算暴力喂养啊? 周闻鹤心里苦,但是又没脸和刚见面的陌生人把来龙去脉说个干净。他和月遥迢两个人自告奋勇要给人查案子,被百般阻拦还以为是人不好意思,结果捅了个大篓子——看到他们一位不得了的王爷光屁股蛋满池子跑。 没人指责他们,反而教他们更难受了。 所有人都和他们有结界似的。他俩一进门,闹闹嚷嚷的屋子瞬间鸦雀无声。迎面遇见的弟子,丝滑一个转身仿佛没看见他们,越走越快,最后小跑到狂奔。 留他和月遥迢站在原地,面面相觑。 他俩实在不明白,不就是两屁股蛋吗?谁没有两个屁股蛋?而且他们看的又不是巡天司大家的,是那个什么宸王的。 大家害羞什么劲? 但凡巡天司的众人要能听见他的想法,只怕是要一蹦三尺高,无师自通登云梯。 神踏马害羞。 但是,事情已经出了。他和月遥迢一合计,他们捅的篓子他们补呗。昨日在分署无意听到一句消息,说归案的凶手死在了送去云阳的路上。他们想再多问两句,看能不能帮上忙却都被当瘟神一样躲着走了。 于是,两个人只能天刚亮,牵着豚豚又出门了。 然后...周闻鹤恨铁不成钢地看了眼身后的豚豚。 沈瀞听他说完,也就知道了个大概缘由,难怪昨天巡天司那两人态度不好,原来是因为这两愣头青。心中好笑,便多问一嘴:“二位道友下山入巡天司多久了?” 月遥迢:“不足半月。” 姜晓双目微瞪,悄悄倒吸一口凉气:难怪书里写“两人曾在巡天司历练,期间饱尝人情冷暖”。苦命打工人辛辛苦苦干项目,天龙人一入司不但要抢资源,还直接把娄子捅到了公司高层... 他俩在巡天司历练的三年,一定能感受到什么叫恨比爱长久。 见周闻鹤蹲在豚豚旁边,掏出一块藏蓝色布料,放在豚豚鼻下,严肃叮嘱:“豚豚,闻仔细些,可不能再出错了。” 奈何挨了三锭子的豚豚正委屈着,梗着脖子扭着脑袋,怎么也不配合。姜晓纠结了片刻,依依不舍地从怀里掏出自己的小包,朝月遥迢道:“姐姐,我给它分两粒吧。” 本来是给郑大娘带的,但月遥迢都把帕子给自己了,自己也不能扣扣搜搜的。于是,姜晓大大方方地给月遥迢 数了一...二...四粒核桃仁。 正好一个核桃。 沈瀞看她忍痛割爱那个小抠门样,压着嘴角的笑,继续逗:“好啊,哥哥都没得吃,你拿来喂猪。” 月遥迢面无表情:“豚豚。” 周闻鹤重复:“师妹的意思...” 沈瀞、姜晓扭头看他:......好执着的两个人。 看回手里的核桃,姜晓白了沈瀞一眼,之前给他不是他不要的吗?但还是不甘不愿地又捡了两粒递在沈瀞嘴边。 沈瀞达到目的了,弯着眼:“逗你的。” 姜晓:我就知道。 那边豚豚吃了两粒核桃,姜晓看到513又闪了两下,心中一喜:这,喂猪都能涨功德的? 正准备再掏两粒,看着沈瀞似笑非笑的眼,收回了手。想想算了,殷勤得太过有点奇怪,还是留给郑大娘。 那边豚豚得偿所愿,终于愿意开工了。哼哼唧唧把周闻鹤手里的布料闻了个遍,额头那只眼睛在眼眶里绕着转个不停。 姜晓看着好奇,就看见豚豚那眼睛叽里咕噜转停后又开始直勾勾地看着她。 不是,什么意思? 吃了不认账,还来? 沈瀞神色冷下来,一手抱着姜晓,剑“铮”一声出鞘,道:“两位道友,似乎管不住自己的灵宠。” 换言之,他们管不好,他可就管了。 周闻鹤也慌了神,豚豚不是有攻击性的灵宠,他们就是用来觅神追凶的。除了贪嘴些,从来不惹是生非,怎么总盯上这普通的小姑娘? 绞尽脑汁,和月遥迢对视,也看到她眼中的迷茫。 他们两当然没傻到会认为小豆丁的姜晓是犯下四起幼童惨死案的凶手。周闻鹤仔细打量着异常的豚豚,额头那只眼珠子忙活了半天才安分下来。灵光一闪,与月遥迢对视一眼看到彼此眼中猜测,不约而同问道: “你和姜成武什么关系?” 沈瀞闻言,立刻警觉起来,抱着姜晓退后半步,以剑为界,刃上寒光四溢,锋芒毕露,看着两人的表情愈冷,嘴角还挂着些疏离笑意,语气却不客气道:“退后。” 姜晓并不紧张,倒是好奇他俩如何靠着一只猪就断定自己是姜家人,不答反问:“有关系如何?没有又如何?” 月遥迢低头看着还在朝姜晓探头的豚豚,道:“昨夜姜成武途中暴毙,为剥皮藤所杀。此次藤案子再发与多年前不同,欲引动藤种暴长,灵气与姜成武之血缺一不可。” 这是他们靠豚豚发现的,想和分署众人说,却无人搭理。 许久不说这样长的一句话,月遥迢十分不适应,闭嘴不言。周闻鹤接着道:“为防姜成武再害人,我们悄悄给他下了混血咒,使他的血液再无法引活剥皮藤。” 姜晓想到了自己在路上摔的那一跤,下意识抬手看了眼自己还未好全的手掌。 安静许久的豚豚“哼哼”了两声,月遥迢见姜晓动作,言简意赅: “姜成武为你所害。” 话音才落,“轰隆隆”的巨响从脚下由远及近,大地晃动。 姜晓:!?不是,雷劈水淹遇拐子,现在地震都安排上了? 反派都是这个待遇吗? 18. 祓病骨18 初秋的风又燥又凉,吹着路边的沙土打转转。 身边的中年人有些局促地看着沈澜归,带着几分崇敬讨好:“仙长,就是此处了。” 沈澜归负手而立,圆滚滚的身材也颇有了仙风道骨的味道,耷拉着眼皮,花白的胡子被风吹得一摆一摆,站立良久,一言不发。 王大牛搓了搓手,有些踌躇。这老道大清早就站在他家隔壁,那王福家七八年前就死光绝户了,也不知道是不是找错了,他就多问了一嘴。 结果真就是来找王福的。 “应该是错不了的,”见人不说话,王大牛絮絮叨叨说起来:“当年村子里突然闹了蚕鬼,他家养蚕最多,是第一家遭殃的。人都被吃空了,只剩一张皮在那。巡天司来处理了三天,才收拾干净。” “都说好事做到底,送佛送到西。我家当时给他家收尸的时候,还遇到村子里的先生,说这惨死的还是找个风水好些的埋,不然怨气重不好投胎。人给我家指了这,说合适,我爹带着我架着牛车拉赶了一个时辰才给他家埋在这。” “这事之后啊,虽说巡天司的老爷们都说没事了,但谁家心里不膈应?全村都搬了,就我爹,说什么故土难离,不走。不然您今天来都找不到人”说完啧了啧舌,叹气道:“埋得好也没用啊。都绝后了,烧香祭拜的都没有。要不是看着这这两大棵黄葛树,我也不太认得出来。” 说完,探着头背着手往前打量两棵树:“嚯,都长这么高了。” 乱石混着黄土堆得小坟包,经年累月的风吹雨淋,几乎已经要和山脚的斜坡融为一体。旁边的黄葛树张牙舞掌地肆意生长,树根从地下探出在小坟包周围试探,或许再有个雨夜,这点小坟包也就被掀翻了。 人都死了,白骨冲散到哪处又有谁管呢。 沈澜归觉得自己站得太久,老腰扯着疼,轻轻叹气,捶了捶腰。看着旁边还在期期艾艾地望着自己的王大牛,沈澜归回过劲,从袋里摸出二两碎银递给他,道:“多谢了。” 王大牛领了钱,忍不住又看了沈澜归几眼,确定自己确实没什么“仙人抚我顶”的奇遇,牵着骡子悻悻走了。 二两银子也行,凑活过一个月了。 人走远了,沈澜归从怀里掏出自己带出来的丹药,轻轻放在坟包前,沙土慢慢退开,药丸渐渐往下陷,直到从视线里消失。 他也没失约,只是人已经死了。 沈澜归轻轻叹了口气,准备返程。才出山,就见远处乡道上站了两列精兵,跟着一辆八架的宝马香车。 人活得太久,就会有这样的烦恼。遇到的太多,记得多,忘记的更多,偶然想起来一两件,回头一找,全是孤坟一片片。 沈澜归转身准备走,就听着不远处丝竹管弦的奏乐声,飘飘渺渺地靠近来。 这荒郊野岭的,谁家跑着来搭台子? 沈澜归也是个人老心不老的,支着脑袋去看热闹:嗬,浩浩荡荡的好大一群人。定睛一看,里面还有两个熟人。 昨天遇见的紫十七紫廿九,依旧是玄黑软甲覆面,看不见脸。沈澜归能把人认出来,还是紫十七背上那支银色雪花刃的长枪。两人跟在一架八匹的华丽车马旁,丝竹声就是从上面传来的。 一曲奏完,上面紧跟几声鼓掌,一个清亮的青年男声:“不愧是舒琴娘子啊,本王到了沧州这些时日,直到今天才觉得是耳聪目明啊。” 沈澜归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心道也是没见过夸别人要把自己骂进去的。今天才耳聪目明,之前都眼盲耳聋不成? 不过,昨天看着紫十七紫廿九来查剥皮藤杀人时,还副焦头烂额,提着气查案的模样,今天怎么派出来陪“公子游街”了? 说来也惨。 分署的人好不容易抓到凶手,要紧的没审出来,人却死在了半路,自家还折了一个兄弟进去。消息迅速惊动了宸王那边,说殿下要亲自来督办,让分署上下都准备起来。 准备什么?亲王出行的仪仗。 洒扫熏香,挂灯铺锦,恨不得后院看门的狗都拿出来刷一遍。署里几个青衣的凑在一起小声骂骂咧咧:“不知道的以为哪家丑公婆要见准媳妇了。” 分署的头头紫九腆着一张笑脸去问督办使:“大人,王爷是否要留下用饭啊?那让厨房备着六冷八热四汤三茶?” 白眉光嘴的督办使翻了个白眼:“我们王爷什么品阶?能用你那这上不了台面的菜式?” 什么品阶?整个南隋谁人不知,宸王殿下乃陛下胞弟,光是“宸”这个封号,就象征着他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若不是因为不能封个“副皇帝”,不然,穆宗只怕是愿意把龙椅让一半给这个弟弟坐。 偏偏这位宸王殿下什么职都不愿意领,压着上了两天朝,就躺在府里闹自己头疼脑热。最后找穆宗要了一个山河使的身份,说是要替帝王监察山河,便离了笼子过上四处逍遥的好日子。 百姓家里都说:若投宸王生,神仙不必当。 所以,别看这位宸王游手好闲,四处惹得鸡飞狗跳。他们分署还真惹不起。 得了督办使这句话,紫九也乐得少一事,脸上笑容更热情了些:“那还请督办大人指点,咱们分署还要安排些什么?” 督办拍了拍被紫九蹭到的衣角,继续阴阳怪气:“大人还是歇着吧。王爷体恤你们,来慰问一下大家就直接去查案子。” 慰问是没有的。直接去,倒还真是直接去。 宸王殿下那八架的车马一直快到正午才摇摇晃晃地停在沧州分署,大家伙咬牙切齿跪在门口迎接,想着终于能见到这位光屁股蛋宸王了,却没想到人车帘子都没掀起来看一眼。 那车厢上坐了四个人,除了宸王和他的侍从,还有两名乐姬。一路吹拉弹唱晃到分署门口。车将将停稳,督办使大变脸也不在乎里面人能不能看见,喜笑颜开地小跑到车边说:“王 爷,咱们到巡天司沧州分署了。” 车里的人伸了个懒腰,哈欠大得震天响,砸吧了两下嘴,赖洋洋地说:“到了?叫上昨天现场那两个走呗? 一句话,只打了个盹的紫十七紫廿九跟在马车旁,从早上走到晌午。确实是先到了姜成武死的地方,可后面的路越走越远。 两人就一头雾水跟着宸王殿下的仪仗一路走到这里。 车盖檐角的风铃轻响,里面的人叫停了马车。 “巡天司的。” 车上青年声音倦懒,仿佛生下来就没睡够,慢悠悠叫停了丝竹声道:“不就是找母藤吗?本王帮你们都帮到这了,剩下也该靠你们自己动动脑子了吧?” 紫十七回头和紫廿九对视,都看到彼此眼里的不明所以。 车盖檐角上挂的八角赤羽琉璃铃又响了一下。听两人一点动静都没有,里面的青年似乎是被他们的蠢笨气到无语,冷笑一声:“朝廷每年给巡天司拨的银子和琼露是都用在你们这些人身上了吗?难怪如今魔气难除。” 紫十七咬咬牙,半跪车前行礼:“还请王爷明示。” 一团黑影从纱帘里飞出来,砸在脚边,紫十七下意识去看,原是个咬了一口的柰果。紫十七抱着拳抬头望回车上,一身着红色锦衣的青年冲了出来,发髻高束,墨玉为冠,唇红齿白还生了双狐狸眼。 确实生了副好样貌,只是一张嘴就面目狰狞,指着她开始冷嘲热讽:“魔气都把示魔铃撞得震天响了,你聋了不成?你们...” “殿下,”车中还有一人,是个病弱的男声:“何须生气。” 还在张牙舞爪的青年像泄了气的皮球,一下变得端方有持,向里面一鞠:“是,先生。” 转过身来,和刚才判若两人,语气平和甚至衬得他面若冠玉起来:“你们沧州分署办事如此不力,孤才请先生借了示魔铃来相助。整个沧州,就此处的魔气浓厚,撞响了铃,除了母藤在这周围,还能是什么?” 越说越急,指着紫十七鼻子还想骂人:“但凡你们有点本事,本王也不会被...” “殿下。”里面的人又唤了一声,颇为无奈: “修行之人,最忌喜怒无常。” 这位宸王殿下话卡在嗓子眼,还是咽了下去,恨恨地看了紫十七一眼,坐回车中,车帘挡住身影,声音回归那懒洋洋调子,硬凹了几分高深莫测道:“总之,地方孤都给你们找到了。明天早上,孤的案头要是看不到剥皮藤的母藤!你们沧州分署这群废物,就撤了并进钦州去。” 看着紫十七撞在枪口上,一直跪在她身后隐着身形的紫廿九后槽牙咬了又咬,往前几步,朗声道:“是我们办事不利,望殿下息怒。” “咦,有点耳熟?”帘子里的赵元疑惑一声,白玉般的手微微掀开些许,看着车下面的人,恍然道: “楚问期啊...你这一离云阳七八年,本王都要记不得你了。” 19. 祓病骨19 紫廿九跪在下方不抬头,道:“牢王爷挂记。” “我可不挂记你,”赵元阴阳怪气道:“真记挂你那个,去年病死床前,你也没回去看眼,进了巡天司的人确实是不一样。” 说完“嗤”笑一声:“不过你那小外甥还长得挺像你的。” 一句话击垮了紫廿九半截脊梁骨,娃娃音里透露出两分风霜的滞涩:“长姐她...” 帘子里的人轻哼一声,道:“宋家那是群什么好狗吗?本王走了一趟,把她迎回楚家祖坟了。” 紫廿九重重地磕了个头,掩去眼中水光:“多谢殿下。” 赵元冷笑一声:“那是我与她的情分,用得着你谢?”话锋一转:“不过,你在这沧州当一辈子缩头乌龟也挺好,她在下面也安心了。” 紫廿九,或者说楚问期依旧跪在下首,没有抬头。 许是见了熟人,赵元没了起初的暴戾难缠,恢复了先前的惫懒,说:“既然遇见了,劝你一句。” “沧州这案子,把母藤除了,就结了。”说完这句,他不愿再多言,对车内人说:“余下的,先生你来说吧。” “是,殿下。” 赵元似乎格外信服此人。那声音病弱的男子道:“近日贫道与殿下带着示魔铃寻遍沧州,只有此处被撞响。剥皮藤本就是美人丝魔化而来,其母藤所在必然是魔气环绕。想必母藤的位置也就是这附近了。” “长风,”他唤了门口的侍卫,“将示魔铃取下来借给两位小友。” 紫十七和紫廿九诚惶诚恐地接过刚取下的八角赤羽琉璃铃,原来这就是先前赵元说的示魔铃,折腾了那么久的案子终于要有结果了。 那人继续说:“剩下的就靠两位小友了。” 有示魔铃在手,紫十七追问:“敢问尊长,这铃如何启用?” 示魔铃和司警铃一样没有铃柱,仙家宝物没有灵气口诀催动,在他们这些凡人手里和废铜烂铁无二。 “只需...” “先生!”尊长正要说话就被赵元打断了,冷笑:“楚问期出来这么多年还这点出息吗?饭喂到嘴边都不会吃,要不我和先生下来帮你找?” 紫廿九弯着脖颈,涩声道:“属下不敢” 赵元哼了一声,恢复了最初的跋扈声气:“沧州紫九这个分署长养你们这群废物,等年底回司,倒是要让玄帅好好问问他的责。看看明年你们沧州的琼露是不是该分给其他地方。” 琼果练成的琼露是他们用来催动法器的灵气来源,没了琼露如何办案? 紫十七心中发紧:今天要是干不好,所有同僚都要遭殃。 “殿下勿要动气,”车上的劝了一句,转头对外面两人说:“还希望两位小友明早能让殿下见到母藤的尸体。” “是。”紫十七紫廿九叩首:“属下多谢殿下,多谢尊长。” 沈澜归在远处就听完了全程,等他走近,一行人已经浩浩荡荡地走了,只留紫十七愁眉苦脸地提着示魔铃,一旁的紫廿九失魂落魄。 见到来人,紫十七微讶,不动声色地把示魔铃收在身后,拉了紫廿九一同行礼:“明微尊长?” “看来是我多管闲事了。”沈澜归自然察觉了她的动作,道:“你们巡天司这些年,教人倒只教了一些没用的心眼子。” 话相当直白,直接抽在了两人脸上。 紫十七紫廿九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何尝听不懂沈澜归话里的意思。刚才她远远看见沈澜归了,他这样的修士何等耳力,自然是把这边的动静都听明白了。 人家没甩手走人,过来定然是想过来帮帮忙。 不怪紫十七这瞻前顾后的样。 她委实是被这些修士收拾怕了,抓只蜂就能解决的事,非要把马蜂窝捅了。刚才人皇亲贵胄都发言了,让他们这案子要点到为止。 她心中顾忌,怕再掺和进没轻重的人来。何况昨晚遇到人,他们态度极其不客气。现在上杆子要人家以德报怨,她委实有些没脸。 紫廿九倒是不在意,取过了紫十七手中示魔铃,娃娃音中多了十二分的诚恳道:“是我们的不是,还请尊长见谅。宸王殿下限我们今日找到母藤,可这示魔铃我们从未见过,更不明白如何驱使,还请尊长指点。” 沈澜归抽了抽嘴角,有时候他不爱和人界的人打交道就是这么回事。 肚子里的肠子就是捋不直,屁大点事情弯弯绕绕折腾出一大堆繁文缛节来,专门做些屎上雕花的功夫。 就拿现在,明明一句“帮个忙吧”就解决了事,他陪这两小辈在这绕半天口舌。 沈澜归伸手,言简意赅:“我看看。” 接过示魔铃,沈澜归细细打量,道:“做得倒还算不错。” 紫十七、紫廿九:? 看他们的反应,沈澜归哂然一笑:“你们莫不是以为这是太衍宗那只示魔铃?放心吧,沧州这小事,还不用请出那只。这是修士们仿着那只做的,虽然不像那只能荡魔除秽,但上面用的符文更精简,更方便驱使,找个把魔物还是不成问题的。” “不过,你们带琼露了吗?” 紫十七紫廿九听完,心中一紧,他们昨天被折腾了一宿,今天又被宸王喊出来,根本没来得及补充身上的琼露。两人凑在一起,晃里晃荡小半瓶,眼巴巴地看着沈澜归。 沈澜归看了看,咂巴了下嘴:“这可不够啊。” 沈澜归一句不够,紫十七紫廿九心里凉了半截。 沈澜归继续道:“驱使倒是简单,我写一张驱使符给你们,你们就能启用这示魔铃了,但是这铃需要灵气维系运转。”他又细读了铃身那圈符文,掐着指头算了片刻,说:“你们这点怕是只够它烧一个时辰的时间。” 剥皮藤的母藤历来长在地下暗河附近,一个时辰都不够支撑他们找到河道入口,何况还要在错综复杂的溶洞中寻找母藤。 “无事。”紫十七咬咬牙,摸出纸鹤道:“我们先找,再传信请同僚过来支援。” 以示魔铃的消耗速度,怕是要吃分署半个月的货。 但也没其他办法了。 沈澜归思索片刻,道:“算了,我陪你们去吧。就当谢谢你们昨日的封灵蝶。” 早点把母藤除了,也免得那小丫头提心吊胆的。 紫十七紫廿九眼底愕然,未想到自己的随手之举得了回报,连忙行礼:“多谢明微尊长。” 沈澜归摆摆手。 有沈澜归在,就不用驱使符了。他掌着铃直接带着紫十七紫廿九找入口,无风的田野中,示魔铃被撞得有一声没一声的响,三人不停调整着寻找方向,最后竟然走到了牛头山山南脚下。 零零星星的土屋,勉强凑出一个村子的形状,却一个人影都没看见。估计就是之前郑老汉说的怪村子,再往里走,进了山没走多远,就看见一个一人高的溶洞洞口。 示魔铃被撞得”叮当“乱响。 虽然已到初秋,但是天气的燥热没有完全褪去。站在洞口,却感受到寒气一阵一阵扑出来,和周遭的气温完全不同。 然而,这寒气中,似乎还夹杂着其他的东西。 沈澜归脸色渐沉,抬起手臂拦住了准备往里面探的紫十七紫廿九。两人不明所以:“尊长?” 沈澜归不多言:“退后。” 三人退出一丈后,沈澜归随手摘了一片翠绿竹叶,指尖溢出两分真气,用叶片托住朝洞口飞去。 叶片稳稳当当飞入洞口,还能看见真气的银蓝微光在黑漆漆的洞内微闪,越进越深。 一切似乎风平浪静,但沈澜归紧紧盯着那光点,半点不敢松懈。紫十七紫廿九正在不解之时,那微光扑朔了两下突然爆闪,两人连躲都来不及,后颈一紧,差点勒得没喘上气,被人扯着后背猛地扯向右边扑去,耳中嗡鸣,噼里啪啦的碎石似下雨一样落下来。 整个地面都晃了三晃。 洞口自不必说,已经被炸塌了,整个洞口被嶙峋巨石堵得严严实实,来条山蛇都找不着爬过去的缝隙。 三人才刚刚站稳,山里内部又“轰隆轰隆”几声越响越远。 里面估摸是连锁反应,塌方了。 紫十七紫廿九惊魂未定,刚才只是一星半点的灵气进入了洞口就引发了这么大的爆炸,不敢想刚才他们要是提着靠浓烈灵气运转的示魔铃进去,会是什么下场。 沈澜归有修为护体还好说,他们两个普通人怕是只剩血沫沫。 “我还以为是我察觉错了。”沈澜归神情凝重:“真的是瘴气。” 普通人所说的瘴气,多是山林之中朽木腐尸堆积,再遇上多雨高温的天气,便易生毒雾蔓延。但沈澜归说的“瘴气”是为魔障。 魔障,不是一朝一夕能形成的。需要被魔化的生物常年只存活在一处,作为魔气源头。还要长年累月有新鲜血肉和怨气供养,再有邪修辅以阵法催化。至少十年,才可能形成魔障。 前七年,若是阵中落尽半点灵气,魔气源头的养成就会功亏一篑。但源头一旦养成,只要灵气碰到魔障就会被引发爆炸。 就如刚才一般。 20. 祓病骨20 “两位小友。”沈澜归沉声道:“乾焕尊者当年是不是留了一缕明夷火在沧州分署?” 那剥皮藤的母藤若只是普通魔化还好说,但是现在看情况只怕是已经成了魔气源头,普通法器奈何不了它,只有明夷火才能将其烧毁。 紫十七紫廿九听沈澜归说是瘴气时就已经头皮发麻了,明白自己刚才真的是从裤腰带上把小命捡了回来,立刻道:“是,我立刻请署里带过来。” 现在紫十七不敢再凹那堆八股文了,取出传信灵鸢和一张疾飞符,简单两三句把情况交代完,最后还特别强调:“请署长紫九,带明夷火速来!” 灵鸢正要放走,沈澜归拦住:“等等。”从芥子袋中取出一只引路蜂附在纸鹤上,道:“咱们要重新找入口,让引路蜂带他们来找我们。” 昨晚一切,紫十七面露犹豫,看着沈澜归欲言又止。 沈澜归:“有事说。” 紫廿九咬咬牙站了出来,那口娃娃音道:“尊长,下面魔障已成,我们进去也用不了示魔铃。这趟凶险非常,本来也就是巡天司沧州分署的任务,您当真...”到后面自己也有点说不出口了。 因为后面的话,真有点矫情。 他俩能摆平得了魔障吗?当年还没成魔障时玄帅都亲自来了沧州,生怕这剥皮藤蔓延到皇城去,最后销毁的时候太衍宗的大能都请下来了。 现在光靠他们俩,那简直是痴人说梦。 但是让沈澜归跟着他们两一起下暗河,找母藤,除魔障吗?魔障里灵气不能外泄,真气运转更要谨慎,就算是濯灵境修士来了也不一定能全身而退。 大家萍水相逢,他们多大的脸要人家舍命相帮? 沈澜归听懂了,仰天叹了口气。 紫十七紫廿九见他脸上的无奈,似是明白了两三分。紫十七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的老旧信封,上面写了个名字,是“韩霜儿”,一看就不是什么吉利的好东西。她看了看没动作的紫廿九,紫廿九强撑着笑说:“刚才不听见了吗?我家没什么值得我惦记的了。我的等我下去了,亲自带给我姐。” 两个人都眼眶微红。紫十七一副交代身后事的表情,准备把手里的信封慎重地递给沈澜归,结果手还没伸出去,眼前一花,一人头上挨了一棒槌。 “邦邦”两声,敲得人眼冒金星。 人也打蒙了,紫廿九茫然地看着沈澜归,对面的人已经气得吹胡子瞪眼睛了,指着鼻子开骂:“小王八蛋们,瞧不起谁呢?” “以为我们这些修士修得什么道?” 紫十七摸着头,脑子里第一反应:长生久视、千万神通、解脱飞升...... 沈澜归见她那个模样,怒从心中起,又抡起他那也不知道从哪里抄出来的棍子。 结果看着女娃儿上半张脸的清秀眉眼,落下的手硬生生转了个弯,“邦”揍在了紫廿九屁股上,揍得紫廿九一声“哎”得哀嚎。 紫廿九:“尊长!我一句话都没说!” 沈澜归瞪眼:“男娃娃挨顿打怎么了?” 紫廿九蔫巴了,揉着巨疼的屁股,嘟嘟囔囔:“我八岁进司就没人打我屁股了...” 被沈澜归一眼瞪噤声。 沈澜归就想问问这些年下来小崽子当司学都干了些什么?能把修士的名声祸害成这样? 要么被人家当惹事精,要么被当缩头乌龟。 他养了三百来年的平心静气,现在气得七佛升天,胡子抖得颤颤巍巍,看着眼前两个估摸才十八九还没他零头大的少年,一人屁股上又抽了一棍子,边打边骂:“长你们三百来岁,当你们祖宗都够了!今天我就给你们说清楚了,管他修得什么神通广大,上天入地,只要没蜕了这层皮,那老子就还是个人!” “难道我们这些修士不吃五谷杂粮就没心没肺,不管生灵死活了?” 紫十七紫廿九疼得跳脚,却终于脱了那层老皮垮塌的死壳子,硬生生靠着这两棒子把骨子里的腐朽气都抽走了,只连连痛呼: “哎!” “不是!不是!” “再也不敢了!尊长别打了。” 说起来,两人在巡天司里也算是颇有脸面的巡使,走到哪里威风凛凛,生人勿近。现在好了,被沈澜归两棍子抽得跳脚。幸好荒郊野岭的没人,不然还有什么脸见人? 沈澜归收了手,气喘吁吁地把棍子一扔,挺着那宰相肚站在原地指着两人,道:“来来来,你们两人过来给我重新说。” 紫十七干脆利落,“扑通”跪在沈澜归面前,背后的枪都歪了个头,一脸坦坦荡荡:“请明微尊长助我们下暗河,铲除魔障。” 沈澜归偏头看了一眼还木痴痴杵在那跟个棒槌一样的紫廿九,眼睛一横,紫廿九浑身一个激灵,干脆利落往地上一跪:“我也一样!” 沈澜归非常不体面的翻了个白眼,道:“早这样不就行了,也是你俩运气好,遇到我这个符修。” 看着两个人跪在地上感激涕零的模样,沈澜归就明白他们压根不知道,解释道:“修士要驱使自己的法器,必须以真气灌入。除非是化神境的大能,能将真气运用的分毫不爽,不然多少都会真气外溢。” “除了符修。”沈澜归声音里少有地带了两分傲气:“哪怕只是明心境的符修。只要符韵画就,真气灌入便与之纠缠流转,直至耗尽失效。” 可以说,管你什么大能仙法,在魔障中都只能爱莫能助,但对于符修来说,却无甚影响。 这回两紫听懂了,站起来的膝盖都没那么沉重了。 沈澜归看着这又犟又怂的两人,突然想到自己随手捡的那个小豆丁,冷不丁的太阳穴突突了两下。 会不会长大了也是这个鬼样子...... 立马打住念头:长大那远了去了,见不见得着都两说,还是摸清姜家情况就赶紧送回去了事。 家里两个还不够糟心吗? 沈澜归甩了甩手 腕,当了那么多年的半仙,突然返璞归真抡起手臂纯武力揍人,还真有点费劲。重新运转周身灵气,示魔铃回到掌中,不再有铃响。 方才他们顺着示魔铃的铃声一直找到这处,魔气最重,铃铛被撞得叮当响,应该是最靠近源头的地方,要是进去说不定都不用走一炷香,就能发现源头。 可是现在底下有魔障,就得反其道而行之:从魔气最稀薄的地方开始慢慢找过去。毕竟不用示魔铃找不到源头,但要是没留意捧着示魔铃走进魔障里,那真的是茅厕里点灯。 三人又回到了最开始那块荒芜的田埂,安静地等待示魔铃再次被撞响。 “怎么这么久。”紫廿九摸着脑袋凑在沈澜归旁边看示魔铃:“尊者,它还在转吗?” 沈澜归低头仔细看了看,铃身上银蓝的灵气在符文里流转,道:“转着呢。” 说完意识到,问两人:“你们俩还看不见灵气?” 紫十七点点头,紫廿九接嘴接得快道:“我俩还没到炼体期呢。”边说边拐了拐紫十七:“你说要是到了炼体期,咱们能这排号能往前升升不?” 紫十七斜了他一眼:“你是盼着谁死?” 巡使的排号自然是能升的,但排上玄、紫哪里有等闲之辈?你努力,人家照样努力。所以司里要是能升排号,大多是前面的人死了,后面够资格的才有机会补上。 沈澜归尤其看了眼紫十七,道:“既然想修行,每三年都有司学下来,你们怎么没跟着学学?” 忙一大早,太阳开始往西边歪。紫廿九从怀里掏吧掏吧摸出一块饼,掰了一半给紫十七,喂到嘴边想起来自己的覆面没摘,看了眼沈澜归,只犹豫了一瞬,差点又挨一爆栗。 沈澜归:“吃饭重要规矩重要?” 紫十七紫廿九看着手里的饼:吃饭重要。 紫十七还是心欠欠的,多一句嘴:“尊长,那您和别人说,我们干活的时候摘面甲了啊。” 沈澜归气笑了:“你们巡天司我认识的‘别人’,坟头草都比你高了。” 两人把脸上的面甲取了,沈澜归差点笑出声,咬紧了牙关,硬生生给憋了回去。 这面甲长年累月地带,两人脸上都晒分色了,本来不怎么黑的上半张脸和底下那半张白生生的颜色一比,跟台子上抹了灰油唱戏一样。 一想到巡天司那一群一板一眼的人都顶着这么上黑下白的脸,沈澜归差点把今日功德笑没了。 巡天司的人带的面甲是特制,据说是上一任玄帅带着人从青冥山挖出来的玄矿。制成面甲护住口鼻,哪怕经常出入魔气浓郁之地,也能不受侵害。除了隔离魔气,平常的迷药毒雾也伤不了他们。 本来是为了保护各位巡使,后来渐渐就成了规矩:巡使在外时,少以真面目示人。 听着莫名其妙,巡使为三国子民奔走,保社稷平安,堂堂正正,怎么就见不得人了? 但每条规矩后面,都有着血泪教训。 21. 祓病骨21 进了巡天司的,像紫廿九这样的“叛逆随修”,半路出家正儿八经做了巡使的,那真是屈指可数。当上巡使的大都是穷苦人家的娃,小小年纪就被选入训练。可以说除了司里,这些人什么靠山背景都没有。 虽说麻绳专挑细处断,但是魔化可不一样,管你达官显贵,平头百姓,遇上了就是遇上了。甚至说句不中听的,越是有钱有权的越是人心不足蛇吞象,这代富了贵了还不行,还要想着子孙代代无穷已。 家风端正的还好说,家风不正的,越是邪招歪招越是深信不疑,觉得这么牛X邪门,肯定管用! 人心都住了一堆妖魔鬼怪,那魔化的事不找他们找谁? 没有背景,纯靠本事吃饭的巡使们上门处理这些糟烂事,哪里不妥帖怕就会被记恨上。青天白日里,他顾忌巡天司的面子。转过身,买凶、暗害,手段多了去了。索性大家把脸都遮了。谁要是有恨有怨,有种都记在巡天司头上。 可一天忙这些妖魔鬼怪的事已经很烦了,大家都不愿意给司里惹事,公干带面甲就成了大家约定俗成的事。 紫廿九解了面甲,娃娃音还真就配了一张娃娃脸,圆脸圆眼圆嘴,咬了口饼,想起沈澜归的问题,答道:“哪有那功夫学。” 沈澜归:“嗯?” “您说跟司学学修行啊。”一块白面饼,紫廿九嚼得起劲,看得沈澜归都有点犯馋。 紫廿九:“这几年魔化的事越来越多,虽然不一定都是什么死人的大案子,但是全都算在巡天司头上。就说我们分署吧,五个紫衣,加九个青衣,再配了十六个木牌号的,二十七个人要管沧州这整个地界。” “哪怕有人报署里说他家门口那棵老柳树今年不长叶子,开红花了,我们都得去看看,然后查出个一二三来,再写个六七八页做成档存在署里,因为魔化的事谁说的准啊,或许今天只是开个怪花,打不定明天这花就要吃人了。就像当年美人丝的案子。” 越说越来劲,还朝沈澜归扬下巴,寻求认可: “您说是吧?” 沈澜归颇不顾形象地蹲在田埂上,支着下巴好奇问:“当年这案子出来时,你们俩都没出生,怎么这么清楚?” 紫廿九“嗐”了声:“您瞅瞅我们那分署建得大吧?七成的屋子就是堆这些卷宗。我们这些分到各个署,除了拳脚功夫,头一件事就是把这些卷宗都看一遍。” 紫廿九叼着饼,夸张地比了个手势:“那么老多!我得看一辈子。后来署里觉得这么看不靠谱,就决定大家分着看。这不,剥皮藤的案子正好是我看。然后调了紫十七和我一起查。 现在这案子捅到宸王那里,成了署里的头等大事。我们头在乌头江附近发现鹿蹄混鸟爪的脚印,头查完一圈,说怕是出现了业瘿种,这多要命的事!” 沈澜:“业瘿种?见到什么样了吗?” 所谓业瘿种,是魔物相食,逐渐扭曲异化为混种魔物。这种魔物毫无理智,嗜杀成性,却轻易还杀不得,若是杀它方法不当,临死前就会自爆,魔血侵染,再挥发到天上变成雨落下来,方圆十里的地怕是三五年都种不成琼花。 沧州地下都已经有魔障形成,出现业瘿种也不奇怪了。 紫十七无奈地耸肩:“没确定,头刚发现踪迹就被剥皮藤这案子扯回来了。没办法,权比案大,伺候不好这祖宗,说不定我们整个分署都没得干了,哪还管得上这业瘿种的事。” 说完有些心虚地觑了沈澜归一眼:“您...着急出沧州吗?”反正一事不烦二主,好不容易逮一个脾气好的,不如都解决了。 沈澜归没搭她这句话,拈着他的银胡子思索半晌,没立马答应,道:“先把眼前的摆平再说。” 他身上还挂着个小拖油瓶,得先把她解决了。 见沈澜归没直接拒绝,紫十七靠着一腔乐观,把心放进了肚子里,专心吃饼。 看着两小孩嚼着干饼噎半天,也没点水顺顺。于是,解了腰间的壶给他们。挨了顿打,两人终于不摆那些假道学了,紫廿九毫不客气地接过来,沈澜归正要夸小孩就要有点小孩样,就看他打开瓶塞,鼻子一皱,颇为嫌弃地说:“酒啊?” 沈澜归:也不用那么有样。 紫十七见沈澜归张嘴要骂人,连忙解释:“尊长,我们公干时实在不能喝酒,怕误事。” 说得也有道理。沈澜归点点头,收回酒壶。在袋子里又摸了好一会,找出之前给姜晓买的牛乳,递给两人:“这总行了吧。” 这会是紫十七为难了:“我...我喝这个长疹子。”她小时候没喝过这金贵玩意,后来认识紫廿九给她带了一次,结果喝了当场脖子上起了一圈红疹。可把紫廿九急坏了,生怕自己这个半路巡使被误会要毒害同僚。 从此,对这个东西也留下了阴影,总觉得有股怪味。也算是有难同享。 得,沈澜归也无法了。懒得管,摆摆手随口说:“看来这次你们是没运气了,下次请你们吃新出的樱桃煎吧。” 两人相视一眼,大大的眼睛里透出旺盛的求知欲。 樱桃煎是什么? 没办法,巡使的生活就是这么贫瘠。 时间恰恰好,两人吃完饼刚拍拍手,就听见示魔铃“叮”一声。 沈澜归散漫神色一收:“西北来的,走。” 两人神色郑重,迅速带上面甲随沈澜归往西北去,三人一路找寻,最终停在远郊一条野河,从远处幽暗山洞里流出,平静的水面下深不见底。 手里的示魔铃被撞得乱响,应该就是此处了。 紫十七从袖子里摸出一截月白锦带,滴了两滴琼露在上面,蓝色微光一闪,锦缎变成水一般的质地,递给紫廿九:“水下情况莫测,咱们绑上吧。” 沈澜归探身子:“霍,你们这分署也不简单啊,天水锦也有。这在水下倒是个好东西,绑上免得走散了。”说完也不客气,拿过紫廿九那头绑在自己腰间,道:“我也绑上吧。水下你们 肯定赶不上我,我现在前面探路,有事你们就扯三下天水锦,我就回头接应你们。” 准备下水,沈澜归回头看向两人,问:“你们在水下能待多久?” “我们有避水珠。”紫十七把从腰间拿出的避水珠含在嘴里,递了一枚给紫廿九。 “这些小玩意确实好用,不用在水里憋气了。”沈澜归点点头:“会失温吗?” 紫廿九一脸无所谓:“没事,我们扛得住。” 沈澜归无语凝噎地看了眼紫十七,结果小丫头也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不愧是巡天司出来的人...过了那么多年,还是和当年那个硬骨头一个烂德行。 叹了口气,从袖子里现抽出两张皱巴巴的符纸,指尖真气绘就符形。他递给两人:“贴心口放。” 两人接过,这符竟然是热的,贴上心口,熨帖的暖意随着心跳一下一下传遍全身。 紫十七心中五味杂陈,抱拳深深鞠了一躬:“多谢明微尊长。” 沈澜归无所谓地摆摆手:“走吧。” 人刚迈出步子,脸上恍然,他方才总是觉得自己忘了什么,现在才想起来:“嘶...也不知道这下去得待多久,等我给徒弟传个信。” 取下腰间传信玉牌,真气运转,玉牌微光渐亮却迟迟没有回音。 沈澜归闲散的神情逐渐褪去,愈发严肃。 指尖真气画就一道追踪符打入玉牌,玉牌银光凝结迅速飞出,方向竟就是那野河流出的山内。 不省心的孽障... 沈澜归面无表情的重新收好玉牌,道:“看来是命中注定要陪你们走这一趟了。” ...... 地底深处,银光乍现。 沈瀞面无表情,常常挂在嘴角的浅淡笑意褪了个干干净净。 姜晓头也不敢抬,捧着手里的月华琉璃灯,活像发现自己做错事蹲在角落的小家猫。 最后,困在舌头上的话绕了七八圈,还是咽了下去。沈瀞轻轻呼了口气,少年修长温暖的手掌落在了她的头上,口气温和:“以后不能这样了。” 眼前人紧抿下唇,抬头看向沈瀞。果然如他所料,哪怕月华琉璃盏灯光温和,也清晰地看见身旁小孩盈满愧疚的红眼眶。 姜晓酸着鼻子点点头,声音发涩,问正在给沈瀞包扎的月遥迢:“姐姐,看得清吗?要不要再近些?” 月遥迢惜字如金:“不必。” 就在方才,月遥迢语出惊人,说姜成武为姜晓所害。两人还来不及质疑对方,就听脚下石板断裂的轰鸣声迅速传来,瞬息之间,四人脚下就骤然坍塌。 沈瀞下意识伸手去捞姜晓,结果就见方才还拉着自己衣摆的姜晓,突然扑过去救不远处月遥迢。 手上一空,身子和崩塌的巨石一起坠落,眼前嶙峋的石壁不断变化,伸出的左手来不及收回被落下来的巨石砸中,手肘剧痛,沈瀞额头青筋凸显。 应该是脱臼了。 22. 祓病骨22 顾不上许多,看着地面越来越远,手中剑光凌厉,劈开头顶落下的石块。得了喘息,持剑捏诀,两句之后,脚下生风下坠趋势减缓,咬牙挨了好几息,终于缓缓落到了地上。 伸手不见五指的地底,余震还未停歇,脚下微微震颤,碎石哗啦哗啦地往下掉,周围都是落下来的嶙峋巨石,只有几块勉强落脚的平地。 沈瀞冷着脸,托住自己的左手,捏着小臂轻轻摸索脱节的地方,手腕一转,“咔哒”一声,额头青筋猛跳一下,手肘接上了。 轻轻活动两下,没有大碍。 只是...掌间湿濡,沈瀞放在鼻尖轻嗅,淡淡的血腥味。 应该是划破了。 他提着剑,站在黑暗里,等待山体的轰鸣声褪去,高声喊:“姜晓!” “我在这儿!” 中气十足的回应,悬着的心终于放下,取出月华琉璃灯,顺着声音绕过横亘的巨石找过去,就见不远处一个一丈宽的白色绫缎围成的圆球。 他靠近后,绫缎被月遥迢收回袖中,三人毫发无伤,姜晓被月遥迢好好抱着。 沈瀞压了压心中翻滚的情绪,莫名觉得扎眼。 对姜晓道:“过来。” 姜晓来不及分辨沈瀞声音中的不对劲,刚放到地上就朝沈瀞着急忙慌地跑过去。 近了看的更清楚了,沈瀞的左手垂着,不断有血从指尖滴落。姜晓倒吸一口凉气,惊呼:“哥哥,你受伤了!?” 沈瀞淡淡地“嗯”了一声。 姜晓瞬间哑了。 她听出沈瀞生气了,却还是侥幸地问:“513,他是不是生气了。” 脑子里的513终于又恢复了那活泼好动的闹腾劲,还在兴奋姜晓终于重新激活了自己,听到宿主的询问,斗志昂扬的小声调:“根据对面表情分析,你的推测合理!” 姜晓:...还不如不问。 当时,她看见沈瀞捞自己时,已经来不及回头了。 她和月遥迢素未谋面,当然没到要以身相救的程度。 她是怀了私心。 男女主天选之子,肯定不会在这种小状况里出事,太虚谷去不成了,自己扑过去只是刷刷女主的好感度,以后肯定能多条路子。 她落下了沈瀞,还让他因为要救自己受了伤。 扑月遥迢那一下,也不算无用之举,给了她些许反应时间,护住三人。只是这一个动作,竟然把断断续续苟电的513一下充满了,迅速激活,醒来就是看到宿主正在急速下降的画面。 513惊恐:“啊?!!!” 又来?为什么每次他一睁眼宿主就是生死一线? 这真的是新手友好型宿主吗? 好在有月遥迢,三人在绫缎内毫发无损。 不用再体验一次刚醒来又被抽干能量的痛苦了,自检了一下能量池,513感动得无以复加:“宿主您最近真是辛苦了。” 姜晓:“啊?” 513不知道脑补了多少姜晓为了给自己充电辛勤付出的画面,沉浸在碎碎念里:“这样的能量储蓄,这样充盈的力量,比我刚来时都多了两倍,您一定是风吹日晒...” 姜晓打断了他:“不存在哈。” 姜晓简述了一下刚才突然重新激活它的情况,513沉默片刻,道:“福报没有具体能量转化比值,但是有可能因为月遥迢作为女主会对世界产生重要影响,因此你救她的行为影响也顺势增强。” 姜晓:“...我鄙视你们这种没有具体量化指标的绩效考评系统。” 513振振有词:“过度量化会导致内卷。” 姜晓哽住,513睡了那么多天,怎么还整出班味来了? 沈瀞看着跑过来围着自己还在出神的人,恼人的情绪又涌了上来,刚接上的左手隐隐作痛,轻轻“嘶”了一声。 姜晓回过神,才察觉到萦绕在鼻尖的血腥味,顺势望去,就看见沈瀞那全是血的半截袖子。 这回是真慌了,碰也不是,不碰也不是,只战战兢兢地捧着沈瀞微凉的左手手掌,慌忙回头大喊月遥迢。 她作为女主,虽然没承师父的九离药决,但怎么也是医修带大的,多少会点医术吧? 月遥迢略有意外地看了她一眼,倒没多说...她本来也没话。走上前来检查了沈瀞的伤势,摇摇头。 姜晓心提到了嗓子眼。 周闻鹤赶忙翻译:“月师妹的意思是伤势不重。” 姜晓:...过山车般松了口气。 为方便月遥迢救治,沈、月二人席地而坐,姜晓捧着灯眼巴巴地等在旁边。 沈瀞毕竟是个剑修,筋骨强健。虽然很久没受这样的伤了,倒也挨得住。月遥迢运转心法,指节真气凝结,便见狰狞的伤口止住了血。 翻开的皮肉她却没办法了,毕竟她不是真医修。侧过头,一言不发地仰视周闻鹤。 站在一旁的少年叹了口气,掀起自己的衣摆,“刺啦”一声,一边扯一边无奈道:“师妹,再撕两次这件衣服也穿不成了。” 姜晓觑向月遥迢,听起来是惯犯了。 月遥迢面不改色地接过周闻鹤递过来的绷带和伤药,言简意赅:“赔你。” 周闻鹤才不信她,敷衍地点点头:“嗯嗯嗯,那你记住了,这是第四件了。” 月遥迢包扎的手顿了顿。 沈瀞不怎么关心伤口,只盯着姜晓那鹌鹑般的模样。 修至明心境他早已心如澄湖,难有气怨。和师父出谷修行几年,行侠仗义不少,姜晓却是唯一一个他亲手救了还带在身边的小孩。他怜她如自己一般幼失怙恃,体谅她家逢巨变,万事警敏,何等的耐心小意,才让她渐渐相信自己。 可是如今他这个被喊得情真意切的“哥哥”,还比不上两个一面之缘的陌生人,才刚认识就能让她舍身相救。 是因为知道他们不愿带她回太虚谷,就着急另外找靠山吗? 可他明明都许诺她了,他和师父一定会给她找个...... 沈瀞脑子里思绪纷扰,头一次感受到轻不得重不得的左右为难,但看这姜晓微微泛红的眼角,方才握着他的小手因为受惊,吓得 冰凉,想到她刚才看到自己受伤的惊慌,胸口那团郁结突然就散了。 算了... 她年纪小,什么都不知道,自己和她置什么气? 沈澜归的追踪符就是这个时候过来的。 洞内银光乍亮,沈瀞终于松了口气,见三人神色警惕,对他们解释道:“是师父找我们。” 不过...怎么不用师门传信玉牌,带着心底几分不妙的猜测,他取下腰间玉牌,指尖凝结一丝真气渡进。 毫无反应。 “传讯玉牌失灵了,此地有异。”沈瀞看向四周道。 周闻鹤闻言,摸出两三件法器,真气送进去后一点反应也无,皱眉道:“也失灵了。” 月遥迢摊开手,真气在掌间流转,稍等片刻却空无一物,对周闻鹤道:“轻雪弓唤不出来。” 她的伴生法器轻雪弓长六尺三寸,虽然她能凝气为箭,但日常还是用特质箭矢多。两套东西一备上日常行动不如那些刀啊剑啊的方便,便大都收在灵脉中。 月遥迢微微皱眉,体内灵脉运转正常,却唤不出本命法器,这也是她头一次遇见。 可她第一反应是有些恼自己。要不是自己嫌麻烦,现在也不会什么都用不上。赤手空拳落进一幽诡地下,让她有些焦虑。这时,身边沈瀞从腰侧抽出一把短剑递给她,道:“会用吗?” 月遥迢诧异地看向他,垂眸干脆接过:“多谢。” 看这三人的严肃的气氛,姜晓凭空添了几分紧张,忙问513:“这地方什么情况?” 513迅速运转:“宿主正处在牛头山山底线与暗河层之间,距地面约610米。” 姜晓绝望,人机听不懂人话:“513你能不能更新一下你现在的联系上下文能力?这个场景里,我问地理位置做什么?我当然是在问为什么这地方会导致他们的法器失灵啊?” 513噎了一下,委屈:“抱歉宿主,513刚醒,有点适应不过来。” 姜晓就受不了它这招,沉默了一瞬,干巴地说:“那你适应好了和我说。” 513没有“适应”太久,小灯闪了两下,道:“是因为魔障。不远处魔气浓厚,形成了魔障,周遭灵气运转滞涩,无法使用法器。” 姜晓还在琢磨怎么和他们说魔障的事,突然“哗哗”声响起,众人一惊,猛然转身。 沈瀞一把捞起还蹲在原地的姜晓。就见不远处石块下有东西耸动,一拱一拱地想要爬出来,在这幽静黑暗死气沉沉的地下,十分诡异。 突如其来的山崩,身陷地下,法器失灵,还添了伤员。周闻鹤颇有气势地提着剑往前走了两步,挡在大家身前。 姜晓眼中欣慰,不愧是正道之光啊。结果就发现身边的沈瀞也要往前走,手上一紧,被人拉住。 沈瀞莫名,低头看她。 姜晓眼睛圆睁,让他看看伤着的左手,再看看护着自己的右手,满脸:你凑什么热闹? 沈瀞脸上一怔,随即有些好笑。但也没再上前,老实和她站在一起。 没白疼她,还知道护短。 23. 祓病骨23 地道内黑暗幽深,石块嶙峋,一点点声响都被回荡得毛骨悚然,三人蓄势待发,各个都绷着脸,就姜晓一脸淡定。 因为刚听见动静的时候,姜晓就无声尖叫过了。 脑子里513也跟着叫:“啊啊啊...什么东西?下面怎么有只蓝皮猪?!” 叫一半卡在姜晓嗓子里,恢复淡定,用月遥迢式口吻道:“是豚豚。” 513:“哈?” 四个人一起摔了下来,忘了还有只豚豚。 只见那个石堆下拱了半天,终于露出一张圆滚滚的三眼猪脸,好不容易爬出来,又用它那抱不完脑袋的小短手捂在耳朵下痛苦哼叽。 月遥迢松了口气,收回了不算顺手的短剑。 周闻鹤见此,语气里轻松了两分,走过去帮它揉了揉摸不到的脑袋顶笑着说:“好啦,你皮糙肉厚的,连点划伤都没有。” 豚豚“夯”一声,以示抗议。 周闻鹤又呼噜它一把,转头对三人道:“差点把豚豚忘了,有它就能带我们出去了。” 月遥迢脸上空白了一瞬,好像想起了什么不堪的回忆,看了看周闻鹤,又看了看姜晓,吐了两个字:“温泉。” 周闻鹤的脸色瞬间变得五彩缤纷起来。还在一旁哼哼唧唧的豚豚顿时不敢作声,默默地抱着脑袋缩在石壁边,恨不得缩进石头里。 姜晓沈瀞听月遥迢吐完两个字,颇有默契地对视一眼,心领神会地理解了她的意思。 这只“稀世灵宠”查案子查到人池子里,吓得人光屁股乱跑,找剥皮藤线索结果找到姜晓。如今四人身陷地底,惹得祸事一箩筐都不够它装。 和书里的天选灵宠两模两样。再让它找路,都不知道能带他们窜到哪里。 洞内湿寒,月华琉璃灯所照之处嶙峋古怪的钟乳石密布。他们掉下来地方还不是这洞内最高处,裂口已经被塌陷的石块全部堵住。任沈瀞他们有修为傍身,也是易来难去。 他们站的地方,四周望去岔路不止六条。真要算,还有半腰高的洞口也是能进人的。 姜晓穿得薄,又无真气护体,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姜晓问:“513,你能找到路吗。” 513脸上的小灯闪了闪,说:“扫描范围有限,只能覆盖直径三百米以内,无法生成整个地下完整地图,但根据数据推测,目前三点方向和九点方向可能是正确路径。” 至少二选一了。 姜晓看看沈瀞,又看看月遥迢,考虑让大家分开找的可能性。 “你又在想什么?”沈瀞弹了下她发髻上的小铃铛,明显看到了她叽里咕噜转来转去的眼睛。 姜晓被吓了一跳,悄悄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说实话,她很感激沈瀞。但是,这样高的关注度让她有点感受到什么叫热暴力了。 能不能有点自我空间!? 姜晓:“想怎么出去,这好冷。” 藏了些许嫌弃的脸被沈瀞尽收眼底,好气又好笑。沈瀞从芥子袋中取出昨天从紫十七那得的避风珠递给她。姜晓重新戴在胸前顿时寒意减了大半。 “怎么在你那?” “昨天有人睡得死沉,我好心帮她收好。”手欠地又弹了一下她的小铃铛,悠哉哉地说:“至于出去,按理说师父追踪符已经找到这来了,咱们在这等就行了。” 月、周二人看过来。 沈瀞话锋一转,眉眼少年意气:“但师父也清楚我不是坐以待毙的人。” 揉了一把姜晓的头,说:“两位道友,还是请豚豚带路吧。” 说完,意味深长地看了眼月遥迢腿边的小猪,道:“或许,它从未带错路。” 月遥迢意外地看了他一眼,默了片刻道:“豚豚不会错。” 听了主人的认可,蓝皮小猪感动地看了眼月遥迢,“哼哼”两声,捧起月遥迢的白色衣摆,擦了擦眼角并不存在的泪水,颇有几分沉冤昭雪的意味。 周闻鹤走过去,拉开它的蹄子,道:“不准再乱发挥,带我们回来时的村子。明白吗?” 豚豚纹丝不动。 月遥迢声线平直:“找村子。” 豚豚忙不慌点头,额头那只眼睛转了几圈,又低着头把鼻子贴在地上闻了好几处,最后选了九点方向那条。 周闻鹤叹了口气:“师妹的灵宠,还是只听师妹的话。” 姜晓悄悄和513说:“513,感觉比你靠谱呢?” 513背过身去,不想搭理姜晓。 害,不经逗。 豚豚选这条路逼仄狭长,只能单人通过,洞内不高,正好够沈瀞站直身子。好在有月华琉璃灯照在上面,不至于叫四人摸黑前进。 姜晓走在第三个,沈瀞断后,狭长的甬道中四人一时无言,只有豚豚天真无邪的“哼哧”声。 “为什么说我害了我叔叔?”姜晓突然出声,稚嫩的声音在石壁上回响。 月遥迢走在姜晓前面,理所当然地说:“你的血引活了姜成武体内剥皮藤,自然是...” “月道友!”沈瀞打断月遥迢的话,手搭在姜晓肩头,是与他相识以来少见的冷峻:“我不知贵派是如何教导弟子的。但武断将一条人命安在八岁的孩童身上,想来不应该是太衍宗这样名门做派。” 最前面的周闻鹤一听,这要吵起来了啊,连忙止住脚步,甬道狭窄又跑不过去,只能扯着嗓子喊:“沈兄!沈兄!师妹不是这个意思...” 月遥迢再迟钝也意识到了自己的不妥当,低头看了看自己身后才及自己腰高的姜晓,盈盈灯光下黑曜石般的杏眼干净地看着自己。冰雪美人的脸上终于裂出一丝名叫愧疚的神色,磕巴道:“抱...抱歉。” 姜晓很满意这个效果。 她可不想在男女主的第一印象里,是个杀了自己叔叔的人。 正想着,手里一沉,一个巴掌大的芥子袋落在手中,姜晓仰头看月遥迢,只见她一脸坦然:“随你挑。” 姜晓愕然:这什么霸总台词? 捧着手里的芥子袋,开玩笑,女主的收藏箱能有普通玩意儿嘛吗?本来只是想刷一下印象分的姜晓,突然觉得自己像侧躺在迈巴赫旁边讹了钱多二傻子的惯犯。 正准备把东西还给月遥迢,肩上一重,就见身后沈瀞笑意温柔,轻声问:“是不是这黑灯瞎火看不清?没事,咱出去挑。” 姜晓讶然地看着他光风霁月的神仙貌,再看看一脸“原来如此”的 月遥迢,陷入沉思。 然后,从善如流地把袋子收进了胸口。 姜晓:“513,这沈瀞...” 不能是什么深藏不露的幕后黑手吧? 还在小发脾气的513继续不搭理她,怀里芥子袋让人心潮澎湃。 算了,站在自己这边的黑手那也是白的。 “月师妹心思淳厚,说话直率,两位莫要见怪。”周闻鹤走在最前面,跟在豚豚后面开路。 “但就像方才沈兄所言,豚豚不会带错路。” 它只会理解错“目标”。 周闻鹤看着前面“哼哧哼哧”找路的豚豚,继续道:“豚豚只是灵宠,不通人意,我们让它带我们找剥皮藤一案的幕后缘由,它带我们找到了南隋宸王,虽然惹了些麻烦,却并非错了。” “当年剥皮藤一案,祸起太子选妃,宸王作为他的亲弟弟,豚豚找上他情有可原。” 沈瀞问:“当年之事,你们知晓多少?” 月遥迢:“全部。” 周闻鹤接上她的话:“当年下山处理这件事的乾焕师叔与我师父交好,知道我被派至巡天司沧州分署做司学,临行前就将此事告知于我。” 当时师叔懒洋洋地坐在廊下,凝着真气拖了片叶子逗他的灵猫,道:“夷舟,人界历练并不比你山中修行轻松,此行切记,不在问道而在修心。有的事若是见到了,力所能及却不该管,莫去掺和。能力之外该尽责,也别强求。” 然后娓娓道来。 当年,选妃是假,挑选灵脉是真。 也不知是不是老皇帝昭宗过得太快活,上天看不下去。 自他起,南隋三代里都再没出过上品灵脉的孩子。如今皇室仅存的嫡系两位,出生时就请尊者试过,穆宗没有灵脉,宸王也只是普通。 当年三皇将巡天司这一子落定,如此特殊的存在,他们难道就不怕权落旁人?因此亲至太衍宗请下仙宝作为巡天司玄帅印,其上符韵刻就,加了一道限制——只有三皇血脉之人才能驱使玄帅印。 而玄帅命短,换得快,如今已经四任玄帅都没出自南隋,若是再生不出有上品灵脉的孩子,南隋皇室无人可掌管巡天司的事,恐怕就藏不住了。 巡天司是把双刃剑,拿自家人命进去砸,确实有几分舍不得。但要是彻底断了掌巡天司的机会,没了另外两国的岁贡不说,只怕如今三足鼎立的局面岌岌可危。 普通人不能修行。可有琼露在,一样驭得那些奇珍异宝,仙家法器。 这些东西如何来? 杀在前面的巡天司总是最先接触的。 当年三家联手推翻前朝,元气大伤,才能稳下如今三足鼎立的局面。金银钱财固然重要,但养了那么多年,谁家还缺那三瓜两枣。 要紧的是那些人无我有的。 就说三年前,一只即将成为业瘿种的风雷玄鸟闯入人界在芜泽生事,此兽魔化后仰天啼鸣引来天雷万钧,整个水丰草茂的芜泽一夜之间化为焦土。三国无不震惊,派兵前往,皆是有去无回。 直到这一任玄帅,蜀陈的长公主月停云带队,率半数玄衣奔赴芜泽,不但将其活捉,甚至隐隐有驯服之势。 就此一战成名。 24. 祓病骨24 当时北乾和南隋皇帝得到消息后,觉都不敢睡。 蜀陈也睡不着,头皮发紧地盯着边境,生怕两边打了什么先下手为强的主意。最后还是太衍宗来人,直接将风雷玄鸟斩杀在芜泽。三国剑拔弩张的氛围才散去。 所以谁也不敢让巡天司没了自己人。南隋皇室灵脉不佳,更是压死的辛秘。就在仁宗愁眉不展之际,有人对仁宗献宝,道自己得了一类灵草,这灵草能轻松辨别灵脉优劣。 仁宗无动于衷,虽然从仙山请尊者试灵脉麻烦些,但也不是什么难事。 那人语气谦和,接着说:“这般效用也算不上什么稀奇,但山人发现这灵草若经过炼化可以夺取他人灵脉为己用,尤其是女子灵脉。”说完摇了摇头:“只是这法太过阴毒,夺取他人灵脉者终究是有违大道,就算夺过来也是损福折寿,与修行无缘。” 仿佛连说出来都是作孽,还低眉念了句“慈悲。” 高台上的仁宗轻轻撩起他半阖的眼,目光穿过缥缈轻淡的炉香青烟。 他的声音从金阶传下:“被夺灵脉的人会如何?” 那人头低得更深:“也无甚大碍,只是变为普通人而已。” 那年新年伊始,“美人丝”渐渐在出现在南隋各地。 听到此处,姜晓有种不详的预感,问周闻鹤:“这个献计的人是谁?” 周闻鹤摇摇头,想到自己走在最前面,他们看不见,又道:“乾焕师叔也不知晓,只听说虽然是修士,但身体却不怎么好。” 姜晓悄悄倒吸了一口凉气:“513,听着耳熟吗?” 513没有“倒吸一口凉气”的能力,学着后仰了一下:“熟。” “你数据里有这个人吗?” 小灯闪了闪,513左右晃了晃:“没有,这个不属于原著内容,是本世界的自我运行。” “但根据系统的严谨分析,”513声音笃定:“我觉得是萧复。” 姜晓也觉得。 周闻鹤继续说。 后来美人丝散得差不多了,由沧州起,皇室从背后做了推手,“香美人”的比赛渐渐兴起。 仁宗的云贵妃出自陈家,皇帝一场清洗反倒是让膝下无子的她躲过一劫,还坐上高位。人在高处耳目便多了起来,将这“美人香”背后的秘辛推测出了七七八八,告诉了自己本家哥哥。 只要舍掉一个女儿为皇家灵脉做献,就可保全族一世荣华富贵。还不伤及性命,一本万利的买卖,谁不心动? 陈信看向了自己庭中扑蝶的女儿,对她说:芳菲,你会成为姑姑一样的人,家族荣光从此就寄于你身了。 陈芳菲懵懂地点了点头。 她的理解里,成为姑姑一样的人,就是嫁入皇家,她的身边出现了一位“大哥”给了她不一样的美人丝。不但赛过其他闺秀,渐渐地那些曾经比她貌美的闺秀还一个一个病倒了。 直到在比选当场死了人。陈芳菲意识到事情超出了她的想象,比恐慌先捂住她嘴的,是父亲的手。 “事已至此,芳菲,我们家没有退路。她们的灵脉会变成你的,她们的美貌也会变成你的。等你见到陛下,献了灵脉,会成为名副其实的太子妃。” 仿佛多年前姑姑省亲的仪仗晃了她的眼,陈芳菲把尖叫声咽了回去,擦掉了眼角的泪,继续将种子悄悄放在其他闺秀的杯子里。 姑姑,不过是个贵妃。而她,会成为皇后。 直到巡天司的刀,斩碎她的梦。 听完周闻鹤的讲述,众人一时静默。 姜晓问:“所以你们抓的是这件事的幕后推手,那个病弱的修士,陈芳菲嘴里的大哥,以及姜成...我叔叔说的高人?” 月遥迢:“对。” 周闻鹤道:“我们虽然年少跟随师父入宗潜修,可也不是不通世事人情的无知幼童。巡天司毕竟隶属人界,这件事背后牵扯皇室,他们不好深究我们也理解。可此人不单是会辨识灵草的普通人,能够将普通灵草炼化,扭曲其本性,至少是明心境的修士。修行界出了这样败类,我们自当诛凶殄逆,替天行道。” 后面两句颇有些少年慷慨激昂之意,听得前面引路的豚豚“夯夯”两声,以示助威。 姜晓哑然。 不愧是正道之光的男女主啊,原书姜晓就是这么被逮上的... 甬道渐渐变宽了,有细微的气流吹进来。大家心里都松了口气,看来这次豚豚没带错路。 沈瀞继续问:“那你们现在有思路了吗?” 周闻鹤叹了口气,声音有些低落:“此事牵扯太多,豚豚理解不了这么复杂的因果,每次找到的人事,总是不尽人意。此人神出鬼没,连陈信和陈芳菲的搜魂里都没找出他的影子,原本寄希望于姜成武,没想到这人也死在了剥皮藤之手。” 说到此处,周闻鹤才反应过来:“等等,你是姜成武三代以内的血亲?” “沧州姜家的人不都被巡天司统一看护了吗?” 周、月二人猛然停住,转身看向沈瀞的眼神就有些凌厉,月遥迢上前护住姜晓,抬起了握住短刀的手。 沈瀞不动如山,似笑非笑:“你这短刀还是我给的。” 形势骤变,姜晓脑中空白一瞬,立刻反应过来:“哎哎!干嘛呀?!” 沈瀞被这两人当做把姜晓从巡天司劫出,欲以剥皮藤图谋不轨之人了! 连忙劝住:“这是我哥...不...这是我的救命恩人!”迅速连珠炮般地把姜家夫妇携女前往中州遇害,和自己这一路如何被二沈搭救的事倒了干净。 又误会了。 周、月二人连忙收了势,又开始在这狭窄的甬道中,不住地弯腰:“对不住,对不住,一时心急,误会沈兄了。” 两个腰上活像装了弹簧机,尤其月遥迢,一边面无表情,一边跟着周闻鹤鞠躬。 沈瀞倒也不恼,朝姜晓招招手。 姜晓朝他小跑两步,被他揉了把头,他语气温润:“小姜晓,看见了吗?找靠山还是要找稳重大度些的,那种热血上头抓了半截就跑的人,跟着他们很容易得罪人的。” 稳重大度沈子澄。 姜晓嘴角微抽,她救月遥迢的事,记仇记到现在。但理亏的人没人权,姜晓狗腿地点点 头:“哥哥说的对。” 然后努力端水:“但月姐姐他们也是好心。” 沈瀞轻笑:“你也好心。” 没完了,姜晓哀怨地看了他一眼。沈瀞点到即止,抬头对二人说:“无妨,我只是逗妹妹玩,两位别往心里去。咱们继续赶路吧。” 队中静默,姜晓心中却几番思索:姜寒生为了带姜晓至中州求学,甚至与姜成武分家。而他带着妻女从沧州前脚才走,后脚剥皮藤案便事发,凶手还是姜成武。此番看来,怎么都不像普通分家,更像是姜寒生带妻女躲祸出走。 可惜,还是难逃一劫。 周闻鹤说,剥皮藤一案使姜家人都被巡天司“看护”,外人难以接触,而就有人追至鬼哭峡伏杀姜寒生一家。 姜晓对513道:“盯上姜晓父母的人是两批人。萧复就不用说了,是冲着玄灵玉牌来的。他和姜成武有接触,只怕玉牌的秘密就是从姜成武那里知晓的。” 513:“你觉得是姜成武出卖了原主父母?” 姜晓一默,漠然道:“重要吗?人都死了。”不论是原主父母,还是姜成武。是不是背叛、出卖、暗害,后果都已经造成了。 513顿了顿,道:“宿主你脸色不太好看。” 姜晓:“冷的。” 513不置可否,但没多说,继续问:“另一批呢?” “不该我问你吗?”姜晓没好气地说:“你是系统哎,你不应该是把控全局的上帝视角吗?” 513扭了扭,颇为羞涩:“这是我们的王牌系统才有的能力。513只是辅助系统。” 姜晓头疼,更加清晰地认识到“辅助”两个字的意思——需要特定场景,环境,必备条件才能激发的“辅助”。不然就是“没用”。 当然,这话姜晓可不敢说出口。513这个小性子,听了还不知道要怎么委屈呢。 回到之前的话题,姜晓继续道:“另一批人,我也不确定。要说最应该怀疑的是南隋皇室,他们正好有个不得了的王爷来沧州,又正好碰上剥皮藤之案,好死不死这个案子还就是他家当年种下的祸根。但中间说不通。” 513小灯闪了闪:“确实有矛盾。那天513收集过现场信息,死在鬼哭峡的杀手无特殊物品识别身份,但是其中一人所用暗器制式不是南隋所产。” 姜晓:“那是哪里?” 513无奈:“513还未去过其他两国,无法获取原著外信息。” 姜晓:...... 513好奇:“宿主,你是想给姜家报仇吗?” 姜晓看了看自己现在这短胳膊短腿,看了看前面玉树临风的男女主,扯了下嘴角:“真看得起我。”她现在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还报仇呢,给谁报? 真要报...她这个姜晓不报在打晕她的拐子身上,也应该报在萧复身上。 呵,45%的存活率,差点被他两道罡风打成15%。能活到今天,姜晓只能当自己当时还有穿书新手保护期。 要真能再见,抽机会再插他两钗子,慰藉慰藉她无数个日日夜夜的噩梦缠身。 25. 祓病骨25 513见她不吭声,喊她:“宿主?宿主?” 姜晓被它吵个没完,没好气说:“工作时间称职务。” 这把513说懵了,他们这算个什么工作性质啊?思索片刻,谨慎地喊了句:“姜...姜头儿?” 姜晓:我和你这实习生没话说!姜头,我还蒜头呢! 看那小球上眨巴着的电子眼,姜晓吐槽到嘴边又咽下去,深呼吸道:“叫姜姐。” 513:“姜姐!” 姜晓:噢,原来当初被自己跟在后面喊X姐是这个感觉。 一人一统絮絮叨叨终于挨过了最逼仄压抑的一段,甬道越来越宽,洞内流通的空气变多了,压抑憋闷的呼吸慢慢顺畅起来,前方隐约有了亮光,似乎还听见了潺潺的水声。 姜晓松了口气,跟在他们身后加快了步子。等看到洞口的场景,她发现松早了,嗓子有些发涩,问前面呆住的小猪:“豚豚,这就是你找的村子?” 抬头看沈、月二人表情,一脸麻木,似乎生气的力气都没了。 姜晓认命地闭了闭眼,拉上沈瀞的衣角。若非身边有他,她当自己走上了黄泉路。 几个人费尽艰辛,磕磕绊绊,结果被这山吞了个囫囵,爬进了它的肚子里。 他们在一谷底山壁落台上,离谷地并不高。这落台还算宽阔,十来人也站的下,并且一路蜿蜒出去,将将绕了山崖一圈。 目之所及立壁万仞,岩壁深黑潮湿,褐色深绿的藤蔓青苔交织其上。向下望去,阴影里是二十来间破旧的木屋散在谷底,被一条地下河劈成两堆。家家门前都挂着一只白灯笼,里面装的像是蓄荧虫,光亮微弱,摇摇晃晃。 而最尽头,一株褐色剥皮藤倚壁而生,粗若磨盘,无数枝丫爬伸开来,冠若华盖,仿佛一副嵌在崖壁上的巨大树象图腾。 顶上洞口燕群飞过,洞内明暗瞬息变化,好似眨了眨眼。 513也看到了眼前的景象,终于支棱了一回:“宿主,这就是你说的靠谱豚豚吗?” 姜晓轻轻哈了口气,在空气中凝结成白雾:“513,这里更冷了。” 513:“监测目前温度,11摄氏度,建议宿主增添衣物。” 姜晓:“513,你再给这种没脑袋的建议,你就真的不如豚豚了。” 513:“...对不起。我只是希望自己更有用些。” 姜晓无言,看向脸色发青的月遥迢,突然有种同病相怜的感觉: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豚豚。 她更惨些,她的打不得骂不得。她发誓,要是有一天她能把脑子里的513抽出来找个实体装上,第一件事就是像月遥迢揍豚豚一样,邦邦给它两拳。 许是受到了姜晓沉默的伤害,513小灯闪屏变快,开始努力上工:“宿主,我们目前处于地腹615米处,这条地下暗河连接沧州城外沧江。根据房屋建材年限分析,这片村子由34年前迁入,改名为...” “荒骨村。” “荒骨村。” 沈瀞的声音和513的声音一同响起。 大家朝左边望去,村口的木牌坊经年失修,摇摇欲坠,朱红的漆在上面写了三个大字“荒骨村”。 没有哪个正经村落取这样一个不吉利的名字,活在这难见天日的地方。 沈瀞拔剑出鞘,将姜晓揽在身后,神情肃穆:“小心为上。” 有513的介绍,姜晓知晓其中凶险,脸色更难看些,看了看月遥迢手里的短刀,对沈瀞小声道:“哥哥,我也想要一把短刀。” 沈瀞:“好...” 话没说完就被周闻鹤打断,眼中不甚赞同,只当姜晓年纪小在这阴森环境中难免害怕,柔声安抚她:“妹妹别怕,你躲在我们身后就行。” 沈瀞掩下不悦,道:“这是我妹妹。” 沈瀞声音听起来温润有礼,周闻鹤却不知为何好像被刺挠了一下,星目微眯,道:“沈兄说的对。” 弯下腰和颜悦色对姜晓说:“姜家妹妹,我的意思是刀剑无眼怕你伤到自己” 沈兄,姜家妹妹。 姜晓忍不住觑了一眼周闻鹤,怀疑他是不是故意内涵沈瀞:两个姓,谁是你家妹妹? 悄悄打量片刻,他眼底戏谑...姜晓确定,他是故意的。 这两较什么劲?少年人的胜负欲? 这两半大小子也不看看什么情况?是争强好胜的时候??? 513在里面起哄:“宿主,宿主,你站哪边?” 姜晓:这不废话吗?不但为沈瀞,她为自己也得怼一句。 姜晓笑靥如花,扬起稚嫩白皙的面容。声音天真无邪让人差点忽略她的绵里藏针:“抬得动碗,自然拿得了刀。总不遇见什么事,我只能等人们救吧?” 周闻鹤一愣。 “好。”一个冷冷清清的声音从前面传来,是月遥迢。她大步走来,干脆利落把手里的短剑递给姜晓:“拿着。” 姜晓看她眼睛瞬间亮亮的,教月遥迢一愣。 沈瀞轻轻挡开了月遥迢递过来的手,看着姜晓目光微闪,心里一丝微不可查的叹息。姜晓说出这句话的一瞬间他有些晃神,觉得这个孩子就该是他太虚谷的人。 “哥哥给你找。”沈瀞没多说,拿出了芥子袋,正要打开,神色微变。 “怎么了”众人问。 沈瀞:“芥子袋也打不开了。” 似乎为了配合他这句话,月华琉璃盏闪烁了两下,熄灭了,摇摇晃晃落下来被周闻鹤接住。 513这时说话:“姜姐,豚豚把我们带进魔障了!魔障中一旦灵气外泄就会引发爆炸。” 就见沈瀞指尖微凝准备以真气催动芥子袋。真气本就由灵气在体内运转内化而成,算同根同源。他这一动作吓得姜晓头皮一炸,一把捏住沈瀞的两个手指头。 沈瀞因她的举动一愣。姜晓疯狂转动脑子,拼命找借口,眼角突然看到下方的村子异动,便道:“哥哥!快看!” 沈瀞朝下面一望便愣住了,那村子里不知从何处升起了青色纱帐一般的烟雾,似活物一般绕在整片村落上空轻柔地起伏转动。 沈瀞目光微凝,心中有了猜测,从袖中摸出一张师父留下的查灵符。姜晓下意识抓住他的袖子,看着她惊慌的目光,安抚道:“哥哥心中有数。” 符纸由灵气驱动,但灵气锁在符韵中反而不会泄露。 不能以真气送出,沈瀞从地上摸了枚石子,将符裹在上面,朝着那团青色摇动的雾气扔去。 一刹那,深紫色火光漫天,照亮众人一瞬便熄灭。那团青色雾气只被扰动了些许,又缓缓游动起来 。 “居然是魔障!”周闻鹤道。 姜晓安下心来,对513道:“和聪明人在一起就是好。”不用你和他说一二三,还得补四五六让他相信,最后绕到过年隔壁大爷家的二棉裤脱了根线,他才觉得是不是真有其事,然后试试探探地做。 坟头草都三米了。 竟然见到了师父曾说的魔障,沈瀞不知是不是该感叹两分自己运气好,对另外两个明显自己小两三岁的莽撞精道:“守元归一,切莫真气外露。” 二人立刻应下。 沈瀞眼中微沉,蹲下身将她身前的避风珠小心放进她的衣襟里。珠子冰凉,教姜晓打了个激灵,莫名地看着他。 沈瀞脸色严肃,对姜晓说:“珠子千万带好,听到没?” 姜晓被他慎重神色瞧得心中忐忑,认真地点点头。内里却悄悄问513:“513,你说他...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513眨巴着它天真的电子眼:“知道什么?” 原身姜晓那条残薄灵脉,半点真气也蕴不出,哪怕身在魔障其实也无需太过担心。但她体内...有一条灵气充沛的太初灵脉。 避风珠除了给她避寒,还有巡天司那两位放在里面的封灵蝶。此情此景下,沈瀞总不会是现在这个档口,再关心一遍她冷不冷了。 但是,姜晓依旧没说话。看过原著的她太知道一条太初灵脉对修士的诱惑有多大了。何况,剥皮藤再现,她身体里这条便可随意剥夺。她才不信周闻鹤故事里那“病弱山人”说的,夺脉后只是会变成普通人。 姜晓抬眼,看向正从身上给自己找防身武器的沈瀞。 她不想赌。她好不容易得了一粒糖,不想把它扔在地上再捡起来试试还甜不甜。 芥子袋打不开,沈瀞从左臂上抽出一只雪花钢制短箭,郑重放进姜晓手里,道:“此地和以往都不一样。若有意外,你切记,先自保。” 最后三个字尤其慎重。仿佛真信了她是什么小神仙,总想着舍己救人。 姜晓望着他额上那枚蓝色莲纹,轻轻点了点头。 513的小灯又开始闪烁,紧张道:“姜姐,这是男女主收服修罗鬼婴的地方。” 原书里,沈、月二人收服修罗鬼婴并不在这个时间点。 因为姜晓的出现,事情发展提前了。 513声音发涩:“你也别太担心,时间线提前,虽然男女主修行未至明心境后期,但修罗鬼婴说不定也没有成形。咱们还是有胜算的。” 姜晓声音冷静:“513,不是耍宝的时候。成形还是没成形,需要你来搜索确定,胜算有多少,也要你来算清楚。” 513知道轻重,道:“我明白。” 脱离原著的内容,513只有在现场才能进行探测。好在,他们现在就在荒骨村。 513小灯闪烁了两下后道::“荒骨村原著里是受了蚕鬼之害的普通村落。村子里的人原本养蚕为生,后来突然蚕虫魔化成了蚕鬼,蚕鬼寄生人体内,啃食血肉最后只剩下空人皮。蚕鬼祸起后,不过三天村子里的人就死了大半。在那之后,举村搬迁到牛头山附近,却渐渐只剩些断壁残瓦不见人烟,原来是退至山里。” “蚕鬼、人皮...” 又是人皮,沧州这两起案子,怎么都和人皮过不去? 26. 祓病骨26 姜晓:“前面村子里还有活人吗?” 513搜寻片刻道:“有生命活动迹象,但没有活人。” “有修罗鬼婴踪迹吗?” “暂时没有。” 姜晓看向前面的豚豚,蓝皮小猪急得在原地打转转,恨不得开口人言,拽着月遥迢要往里面走。一人一猪大眼瞪小眼,僵持不下。 “叮铃”深谷柔风,吹动了姜晓的铃铛,凉意拂面,似有若无的香味萦绕在鼻尖,是...蔷薇? 深谷哪来的蔷薇?还不待细想,姜晓口鼻被人一把捂住。 “唔!” 抬头看去,沈瀞脸色严肃:“别闻,师父给你的辟邪绢呢?” 下方光影斑驳里,那破败村子在青雾游动里似假还真。最核心那片屋舍旁,稀稀疏疏的树枝斜依,原本只是立在那的黑影突然开始扭曲,抖落抖落枝条,一寸寸向上蔓延爬升。 姜晓从怀中拿出昨晚沈澜归给的手绢,拍拍沈瀞的手示意他放开,将绢子覆住口鼻,在脑后打了个结,顺便把刚才发出动静的铃铛取下来顺手给了沈瀞:“哥哥帮我收好。” 沈瀞点头,放进怀里。 看向远处蠢蠢欲动的剥皮藤,姜晓走过去蹲下问:“你找的是和剥皮藤有关的村子?” 豚豚激动的点点头,越发要拉着月遥迢往下面去。 姜晓无奈地看了眼月遥迢,对面还是面无表情,只是眼中疑惑。 姜晓道:“找剥皮藤源头,它找到了宸王。找眼下案子的起因,它找上了我,让它找村子,它找到了此处。豚豚一直在‘要找剥皮藤有关事物’的思路里。” 自然,月遥迢言简意赅的“找村子”对豚豚来说,肯定不是他们之前出发的村子。 语言障碍少女搭配懵懂无知灵宠,一个不会说,一个听不懂。 他们找得对才有鬼。 彷佛得了沉冤昭雪,面前的豚豚听了激动万分,“哼哼”着要冲过来扑姜晓的腿,姜晓一惊下意识退后一步,旁边的沈瀞抬脚轻轻一拦一推,豚豚就被换了方向,张开的双臂顺势抱上了周闻鹤。 一猪一人相对无言。 周闻鹤:好突然的热情。 自懂事以来,沈瀞自问不是爱笑爱闹的性子,不知为何如今和这几个人在一起总是觉得有趣。这般吉凶难卜的情况,他努力压下嘴角,努力凹出几分兄长的模样,道:“别闹了。” “这村子落在这谷里,建房子的山石木料总该是从外面进来的。咱们赶紧找找,应该就能出去了。” 月遥迢还有些不甘心,说:“那藤?”她和周闻鹤两个人也是几经波折才找到这地方,不查个水落石出就这么先灰溜溜地走了? 看着最中间那株粗壮如树的剥皮藤,想来就是巡天司多方寻找的母藤。沈瀞叹了口,道:“别犯犟。有魔障护着它,咱们和普通人无异,有力也使不上。现在就是明夷火请过来了都不敢轻举妄动。以这魔障范围大小,不是一朝一夕生成的,否则也不会咱们刚下来就有法器失灵了。” “这藤要除。但是等我们出去和师父汇合,先找出把这魔障除了的法子,再考虑这藤。”说完揉了把姜晓的头:“还带着妹妹呢。” 少年意气风发,初生牛犊不怕虎也不是这个时候。 月遥迢看了看姜晓,表情严肃地点了点头。 周闻鹤松了口气。月师妹什么都好,就是一认真起来十头牛都拉不回来。想罢又有点酸,觑了一眼沈瀞。 怎么这人说话,月师妹就听呢? 再瞟了一眼他身边的小矮个。 师妹肯定是为了这小妹妹! 商量好了,四人便准备绕开这魔障,贴着石壁在暗影里慢慢行走,找另外的出口。一旁地豚豚还不明白,揪着月遥迢的衣摆正准备“哼哼”被月遥迢又一把捏住嘴筒子。 “叮铃叮铃......”悠扬清脆的铃铛声如深谷清泉突然周围回响,敲在石壁上在谷中共振。那游荡的青雾停顿一瞬,暗影中的剥皮藤如活过来般,缓慢扭动着枝丫。 前面三人猛然回头看姜晓。 姜晓眼中惊恐,拼命摇自己早就取了铃铛的发髻。 不是我啊! 作为一个阅恐怖片无数的社畜,这种小道具在关键时刻会惹大麻烦的烂梗,她还能不清楚? 刚才不就把铃铛交给他们几个当众最靠谱的沈瀞了? 怎么可能是她的响! 沈瀞倾耳辨别片刻,冷声道:“找不到声源,是四面传进来的。” 铃铛声绵延不绝,由远及近,在谷中不断回响。 姜晓忙问513:“怎么回事?” 513倘若现在有张脸,一定是面如菜色,回答姜晓的声音都颤颤巍巍:“姜姐,那土下面的有东西在往上爬。” “土里的藤蔓吗?” “人形的,没有生命迹象。” 姜晓脑子“嗡”一声,卧槽?啥意思?修仙世界遇丧尸了??? 这他X的都什么世界观? 她还来不及想怎么和沈瀞说,就听见了几声“咯咯咯”的笑声替代了铃铛轻响,似婴孩夜笑,毛骨悚然。 它不若姜晓头一天到沧州时,马车上不可遏制的狂笑。更空灵,天真里带着怨恨。似乎把握着固定的节奏,间断地响起。 紧接着脚下的地开始晃动,姜晓朝下望去,眼尖地发现下方村落的地里正有东西在慢慢蠕动,整块地面恍若见风的烂水沟扭曲起来。 姜晓失声:“哥哥!下面!” 沈瀞转头看去,正好见到一双枯骨的手破土而出,挣扎着慢慢从土里爬出来,数量越来越多,密密麻麻的骷髅带着腐尸的腥臭挤在下方。 周闻鹤跟着往下看,骇然大惊,难道这就是乾焕师叔所说,当年在地下发现的千具枯骨吗?巡天司居然没处理,还埋在这? 晃动愈演愈烈,他们脚下的落台摇摇欲坠,沈瀞当机立断,轻声道:“不找了,先原路退回去。” 周闻鹤声音微哑:“退不回去了。” 回头望去,刚才山体微微震颤,他们来时路已经被堵死了。 姜晓咬牙:“我们往下跳,跳屋顶上。” 月遥迢只看了她一眼,抄起豚豚,猛然扯了石壁上的藤蔓,“咻”地从落台跃出,干脆利落的白色身影如飞燕凌空,稳稳落在了 最近的一间屋舍房顶上。 前后不过一眨眼。 513目瞪口呆:“这就是执行力啊。” 见她落稳,沈瀞紧跟其后,搂住姜晓飞出。月遥迢见他们过来退后两步,两人也落到了月遥迢站的屋顶上。 落台摇摇欲坠,周闻鹤见那旧屋舍上已经站了三人一猪,只犹豫了两分,落台崩塌,身形骤降,慌乱扯住一根藤蔓,借力在石壁上一蹬,凌空飞出。 但就那两分,离落点还差十几尺,眼看周闻鹤就要落进骷髅堆。月遥迢袖中绫缎飞出,在周闻鹤腰上一缠,将人扯回。 周闻鹤踉踉跄跄在房顶上站稳,心有余悸,拱手朝月遥迢道谢:“多...多谢,月师妹。” 月遥迢竖起一个指头,比了个噤声的姿势。 几人稳下心神,细细听,才发现婴孩的笑声停了,取代的是一种“哧啦哧啦”的咀嚼声。 整个谷底都是这个声音,像是幽暗冷寂的夜里,有成千上万的肥硕春蚕正在暴食桑叶。 姜晓在沈瀞怀里,越过他肩头向下望去,这荒村里的骷髅,似乎是毫无意识的游魂,爬出来后在谷底蹒跚地游荡,挤塞。 白森森的肋骨撞着肋骨,胸椎挨着胸椎。 真·亲密无间。 而他们都在做同一件事,捧着一截剥皮藤,用力地往嘴里塞,下颌骨上下活动,做出咀嚼的动作。 这些“哧啦”声都是他们吃剥皮藤的声音。 “敢自己站吗?”沈瀞低头问怀里的姜晓,姜晓咽了下口水,又把自己手里的短箭攥紧了几分,点点头。 513看着外面的情景瑟瑟发抖:“姜姐,这纯字面上的荒骨村啊。我有点怂。” 姜晓声音干巴巴的:“我也怂,但先别怂。” 沈瀞放下姜晓,摸遍了自己全身,把随身带的符箓都掏了出来,仔细一数一共也就十一二张。 还得除掉自己画的四五张,师父给他傍身的就剩七八张了。要论剑修他自傲一句天纵英才半点不心虚,可要说符科...他可没少把师父气得二佛升天。 在外面还好说,现在使它们那纯属锈刀上阵。这可是在魔障里,要是哪个符韵没勾对,真气溢出来... 下场连下面这群骷髅都不如。人家至少还有个全尸。 脚下这间屋舍早就腐朽。勉强支撑他们三人站立,却也在扑朔扑朔地往下落灰,正落在游荡在周围的骷髅身上。这些骷髅行动一滞,转动着生锈的脑袋,像在看也像是在嗅什么,慢慢朝几人靠拢。 沈瀞果断抽出水涣符,问身边两人:“你俩谁符科修得更好一些?” 周闻鹤干脆利落,理直气壮: “月师妹。” 真气在符韵中流转不外泄是一回事,真气能一丝不沾,准确送进符韵又是另外一回事。他一个剑修,修得是气势如虹、剑若流云,不是符修这精细门路。 他话音刚落,就听月遥迢道:“我也不行。” 沈瀞正皱着眉头准备一搏,指尖一松,就见月遥迢面无表情取过沈瀞手中水涣符,指尖在符头一旋。 513在里面爆鸣:“她不行她用啥!?” 27. 祓病骨27 沈瀞也一惊,想伸手挽救,却见符头银光渐亮,水涣符飘至半空,瞬间水幕结界结起,以三人为心,形成了个半球,恰好将这危房包住,又隔开了骷髅群。 有了结界格挡,那些靠过来的骷髅失去方向又慢慢四散开。 沈瀞讪讪地收回手:“月道友符科还是很好。” 月遥迢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再次强调:“不好,我是弓修。” 周闻鹤恍然,又过来解释:“月师妹的意思是,她驱符好,不是因为她符科好,是因为弓修重在精确,与符修有异曲同工之处。” 沈瀞姜晓一大一小,看着人形翻译机解释,恍然大悟地点点头。 姜晓开始拍马屁:“月姐姐,你真是厉害的弓修。” 月遥迢点点头:“你眼光很好。” 姜晓捂眼:这就是冷脸萌吗? 浩浩荡荡的骷髅群在他们脚下游荡,无序混乱地啃食着剥皮藤,“嚓嚓沙沙”的声音在这寂静的谷底不停地冲击着他们的耳膜。 周闻鹤小声问了句:“咱们得等到他们又爬回去吗?” 姜晓:“或者等它们吃饱?” 话音才落,安静了许久的豚豚突然焦躁起来,一个劲地扯月遥迢的衣摆。 513颤颤巍巍地说:“姜姐,那玩意儿进来一个。” 姜晓下意识环视结界一圈:这不都好的? 月遥迢了解豚豚,顺着豚豚指的地方掀开几块瓦片,朝下望去,只一眼,仰头道:“进来了。” 几人再掀开了一些,朝着窟窿看下去。 屋内地上有个坑,屋子里的剥皮藤全都被吃完了,留下坑坑洼洼的齿痕。旁边爬出来的骷髅似乎一直没找到出去的路,不停地在屋子里打转。 姜晓眼尖,悄然问513:“513,他身后是拖着什么东西吗?” 若隐若现,好像蜘蛛丝一样的东西。 513检索片刻,道:“好像是蚕丝?” 那骷髅突然有了动作,扭动着脑袋,诡异地仰起头,黑窟窿的眼睛直直望向房顶上的他们。 姜晓脑子里转得飞快:“骷髅、人皮、蚕丝...荒骨村...” “513!这些骷髅身上是不是有蚕鬼?” 513欲哭无泪:“姜姐,我的资料库里没有对蚕鬼的具体描述,我检索不出来。下面这具草啊土啊微生物啊有几百种,你等我一一排除一下。” 而那骷髅似乎察觉了活人的气息,变得异常兴奋,骨架颤抖的“哐啷”响,正在试图向上爬。等513排除完,黄花菜都凉了。 沈瀞转头对姜晓留了一句:“在上面别乱动。”人影一晃就跳了下去。 对于沈瀞来说,死了只剩下一副骨架子还能行动自如,真是闻所未闻。 但与其在上面干站着,等着这些玩意先动手,他宁愿先下来试试深浅。 地下朽了多年的危房临暗河而建,空气中全是发霉潮湿的味道,绿白交织的霉斑蔓延在墙上。幽暗的环境里,那具森森白骨极其突兀,见到沈瀞下来愈发兴奋,猛地朝沈瀞扑过来。 沈瀞灵巧转身,手腕一荡,剑身荡开剑气,那骷髅一个踉跄,撞在木柱上,屋子一晃,上面三人惊呼一声。 周闻鹤见状,果断跃下,加入战斗。 这东西没甚攻击性,换来换去也就是扑抓撕咬几招,两人身若游龙,剑上寒光涟漪,试探了几招后,一人果断挑飞对面头骨,一人斩断脊骨,那骷髅叮铃哐啷落了一地,全散架了。 周闻鹤欲上前查看,被沈瀞拦住,道:“这东西身上似有剥皮藤寄生。” 周闻鹤仔细闻了闻,空气中尸骨的腐臭和阴暗潮湿的空气似乎还有一股淡淡的兰花香。心中一惊,迅速将体内真气运行了一个小周天,没察觉到种子踪迹才放下心来。 两人转头对还在上面的带着一娃一猪的月遥迢道:“下来吧,无事了。” 月遥迢不动如山,朱唇轻启,吐字无情:“有事。” 两人猛然转向身后,就见刚才散落的骨架被什么牵引着,又重新拼凑起来,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朝他们扑过来。 被他们打碎的地方,不但没有损坏,反而因为断开更灵活了。 两人只能持剑再战,经过几轮。沈瀞咬牙道:“别再打碎它骨头架子了。” 周闻鹤举剑挡开那骷髅甩过来的骨爪,也焦头烂额,回道:“我也不想啊,这埋了不知道几十年的老骨头,跟刚出锅的酥饼一样,碰着就掉渣!” 他们处在魔障中,都辨不清这玩意身上是不是已经魔化。身上没有一块完整骨头了,这骷髅却越战越凶,他们局限在窄小的屋内,又顾忌着屋顶上的人,左支右绌反而放不开手脚,打得十分憋屈。 指骨擦过周闻鹤的手背,只擦伤点皮肉,整个手背瞬间青黑一片。 周闻鹤大喊:“这玩意有毒!” 两人一骷在下面转来转去,沈瀞豁出去道:“要不你先上去!” 周闻鹤正被上半身缠斗,应接不暇,回道:“我上不去啊!” 姜晓站在上面观战也着急,这骷髅打不死,简直是永动机,下面这两人修行再高,这么打下去也不行啊。 姜晓催促:“513,这弱点找到了没啊?你再不卖力,咱大腿要出事了啊。” 513也急:“快了快了,只剩下九种了,找蚕鬼的几率很大了!” 姜晓哪等得了?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当蚕鬼找,可是这东西藏在哪里?就一具空荡荡的骷髅架子,相当的一览无遗。 下面打得不可开交,那具骷髅甩着全身的骨头乱打乱飞,她实在看不清。这房子摇摇欲坠,姜晓费力趴在水幕边上对月遥迢道:“月姐姐!看看外面的这些,有什么奇怪!” 月遥迢点头,揪着豚豚一起看。 到底和普通骷髅有什么不一样? 姜晓心急如焚,能飞能跑的骷髅架子就已经在冲击她的认知了。 到底还有什么不一样? 姜晓在茫茫的骷髅里找来找去,房子晃得更厉害,下面柱子断了一根,整个屋顶垮了大半,月遥迢一把抓住姜晓。 道谢的时间都没有,姜晓稳了稳心神,接着趴在边上看。 突然,她意识到了不对。 这些骷髅都在吃剥皮藤,它们不藏一物的躯干,干干净净的地面,吃下去的剥皮藤去哪了? 姜晓忙拉月遥迢的衣袖:“姐姐!看看他们的眼睛!” 月遥迢是修行之人,视力要比姜晓好些。黑窟窿的眼睛只是两个洞,里面空无一物,但是微光 偶尔闪过,她似乎看见了一截褐色藤蔓...剥皮藤! 吃剥皮藤的不是这些骷髅,是覆在它们头骨上的东西。 她与姜晓对视一眼,慎重点头,姜晓趴在屋顶洞口朝下面喊:“哥哥!打碎它的头盖骨!” 周闻鹤没听懂,哀嚎一声:“还碎?” 沈瀞不疑有他,掌中剑飞出,一剑直奔骷髅头面而去,至面中穿进,从百会穿出,整个头骨死死钉在了最后一根柱子上。 整个房顶再也支撑不住,一命呜呼,哗啦啦全垮了。 姜晓身下一轻,正要惊呼,就被抓住了后衣领,提溜着缓缓落在地上。 勒红了脸的姜晓一落地就朝沈瀞跑,扯着人看:“哥哥没事吧?” 沈瀞笑着揉了把她的头,道:“脏了点衣服而已。”好不容易穿了身浅色衣服,如今好了,不但有姜晓之前的五爪印,还东一道西一道,全是那玩意的尸泥。 周闻鹤缓了口气,朝月遥迢靠过去,笑容灿烂:“师妹放心,我也没事。” 513终于检索完了,说:“姜姐,真就是蚕鬼。” 姜晓叹气:“513,黄花菜都凉了。” “没凉!”513小声狡辩:“我还找到了杀死它的方法!” 姜晓一惊:“那玩意还没死?” 似乎是为了响应她的疑惑,那被剑穿过的头盖骨应声而裂,那被剑死死钉住的肥硕黑虫,背上花纹诡谲,宛若一张哭面。 在众人的注视下,慢慢地扭动着。 “还没死。”月遥迢冷声道。 大家站在废墟中,朝水幕外望去。 只是一只就让他们疲于应付,外面还有成千上万。沈瀞走过去,将剑又扎深几寸,那蚕挣扎两下,被钉得更扎实,可是,还是没死,背上的哭面随着它摆动的脑袋慢慢扭曲。 沈瀞:“杀不死。” 姜晓松开沈瀞的手,朝着自己之前以为是花了眼的角度伸出手拈了一下。 细微的、勾缠的、蛛丝一般的东西,轻轻抬起,微光闪烁里,正连在那蚕鬼的口器附近。 姜晓回头道:“它们好像靠吃剥皮藤吐丝?” 沈瀞道:“这东西像是《异物志》里的蚕鬼。” 姜晓松了口气,沈瀞知道,她就不用再编理由解释八岁的自己为什么认识这个东西了。 周闻鹤听完一喜:“怎么处置?” 沈瀞眉头紧锁,摇摇头:“《异物志》里没说,它只记载了百年前有一村庄被这东西入侵,一天一夜后,村子里只剩下空荡荡的人皮。这些东西消失得无影无踪,邻村后怕,一把火把那个村子烧了个干净。等巡天司赶到时,什么都没查到。” “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周闻鹤道:“像是刻意人为的。” 斗了半场,稍稍松懈的沈瀞难得开了个玩笑:“这巨大的剥皮藤,正好出现的蚕鬼,荒芜的村子,你还觉得这些东西是凑巧碰到一起的?” 周、月二人也想明白了,他们追查的剥皮藤只是表面。 这些剥皮藤被人特意养在沧州地下,为的是给这些蚕鬼提供食物。 甚至这个突兀牵进来的村子,家家门前都有养蚕用的簸箕和架子…… 只怕也是特意安排进来喂养蚕鬼幼崽的。 28. 祓病骨28 沧州本就闹过剥皮藤,哪怕种子飘出去惹了祸端也不会引起太多疑心,只道是当年的祸根没除干净。地方上又忌讳当年的皇室丑闻,加上上面施压,只要消停些许,随便舍掉一只母藤,就能糊弄过去了。 机关算尽,却被他们几人误打误撞,找到了老巢。 顶上水涣符中的符韵微闪,其中真气殆尽。月遥迢又抽出一张,真气灌入,在它成灰时正好新的结界展开。 月遥迢:“只剩一张。” 沈瀞揉了揉眉心,道:“你们可真是捅着大篓子了。” 一般人可布不了这么大的局。 沈瀞叹了口气,三分调笑,七分认真,对两人说:“我们太虚谷,小门小户,可惹不起啊。” 周闻鹤大手一挥,豪情万丈:“有事我担着!” 一旁的月遥迢眉头紧锁,弯腰躬身打量着屋子里的陈设,片刻后扯了扯周闻鹤的衣袖,指着某一处。 周闻鹤顺着看过去,道:“嘶...都打了标记,像是统一造的。” 沈瀞探过身也跟着看了眼:”这金乌标志,倒是南隋常用。“ 周闻鹤十分官方地恭维:“沈兄真是见多识广。” 沈瀞皮笑肉不笑:“跟着师父游历了几年,多吃了几口烟火气而已。” 言外之意,反正不会像你们两个愣头青,刚进巡天司就惹事。 姜晓这才想起来问513:“统子,你资料库里有太虚谷吗?” 电子眼眨了眨,胸有成竹道:“有!” 姜晓心中一喜,又听它道:“但不多。” 姜晓:“把你这大喘气的毛病给我改了!” 513委屈:“既然你希望我这样...” 姜晓嘴角微微抽搐。513老实收了神通,道:“我的资料库中,太虚谷中的描写主要是和太衍宗相关联。太虚谷原名太虚峰,为太衍宗六峰之首。直到三百年前,太虚谷祖师飞升后不过三日,仙界内战爆发。虽然战火没有烧到下面,但在那一战中,各家飞升上去的得道大能神陨近八成。” “下面的也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太虚谷那位祖师战死后,这场大战才结束。而那以后,太虚谷继任峰主请辞太衍宗,率弟子迁出,自立门户,太衍宗也不置一词。世人就有了诸多猜测。” 姜晓倒吸一口凉气。这不就是部门领导提拔后,突然掀翻公司管理层,最后以死谢罪,部门株连流放宁古塔吗?这是图啥啊,难不成突然发现自家公司用的红白标,单名一个“伞”,会毁灭全人类吗? 姜晓把这个想法告诉513,513沉默了片刻,有些痛苦地说:“姜姐,咱把班味收一收吧。” 姜晓:...不懂幽默的人机。 不过,这就让她一下理解了,两主角听到沈瀞来自太虚谷时的微妙态度了——犯了大错主动辞职的前我司同事,混得还行。 姜晓看向神情凝重,苦思冥想对策的沈瀞,抱大腿最后一丝顾虑也打消了。 想方设法,她也要死磕太虚谷。一个能挑起仙界内战的祖师,这太虚谷绝对硬实力。哪怕和太衍宗分家,但千丝万缕的人情关系哪容易断那么干净?这帮人活得又长。 再听沈瀞闲聊,师门人口还少,关系简单。看老沈就知道,门风清正。 翻译一下,一个拥有核心技术,业务稳定,兼带顶流大厂裙带关系的公司,司里全员骨干,人口寥寥,绝无内卷压榨可能...好吧,姜晓痛苦地闭了闭眼,她真的该收收班味了。 总结,苟命养老的神仙地方。 修仙世界里,整了条太初灵脉,还父母双亡无依无靠,傻子都明白她这辈子想当个普通凡人那简直是痴人说梦。看看陈家的下场,她要真脑子缺根弦,信奉那套“偏安一隅作蜉蝣”的说辞,别说剥皮,只怕骨头都被人嚼碎。 考个好单位...不,拜个好师门才是正经。 就是不明白...沈澜归他们究竟在顾忌什么啊?她感觉这俩真挺喜欢自己的。 不然,沈瀞也不能跟个妹控似的。 要不展现一下自我价值?看着蠕动的蚕鬼,姜晓问513:“你刚才说消除蚕鬼的方法是什么?” 513:”蚕鬼虽然普通刀剑杀不死,但也是活物,怕火怕冻。沈瀞不是说那个受害的村子虽然后来没找到蚕鬼,也有人去放火吗?说不定就是知道火能对付蚕鬼呢?“ 姜晓问:”什么火都行?“ 513磕巴了一下:”资料里说得是火烧冰冻皆可。但是,我觉得有个问题...“ 姜晓轻轻点头:”这些蚕鬼是吃剥皮藤长大的。“ 当年沧州的剥皮藤,是靠乾焕尊长的明夷火才除干净。 姜晓:”没有其他办法了?“ 513:”也还有,但我没什么把握。“ 姜晓等它继续说。 513鼓了鼓气,道:”蚕鬼咱们杀不死,但是若它不是蚕鬼了呢?“ 姜晓灵光一闪,明白了它的意思:“蚕总是要结茧的!” 513自信了几分:“咱们的目的本来也不是要杀死这些蚕鬼,只要能脱困就行,它们结茧了就不能行动了。” 姜晓突然头上又被揉了一把,抬头看就是沈瀞无奈的眼神:“都什么时候了,你怎么还能出神?想什么呢?和哥哥说说?” 姜晓仰头问:”哥哥,你带的有春生符吗?“ 沈瀞被她风马牛不相及的一句话说得一怔。倒是旁边的月遥迢把手里的符点了点,抽出三张递给姜晓:“这。” 姜晓:...?给她干嘛,她也不会用啊。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姜晓感觉月姐对她有种奇怪的信任。她那一扑的好感能拉那么高的?OS归OS,但还是老老实实地接过,煞有其事地看了两眼,又递回给她。然后看了看还钉在柱子上的蚕鬼,指了指道:“咱试试?” 月遥迢也没等两个男的反映,点点头,指尖在符头轻轻一旋,符韵亮起,小空间内浩然生机荡开,奔波了一天的几人都心神一振,疲乏骤消。 姜晓喊道:“513,计时!” 513:“收到,姜姐!” 被定住的蚕鬼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结茧,银丝飞舞,围绕它的身躯旋绕,不一会沈瀞剑尖定住的就变成了一个灰胖胖的虫茧。 沈瀞小心走上前,在周闻鹤的轻呼中抽出了剑。那茧没了固定,骨碌碌掉在地上滚了一圈,依旧没有动静。 四人还不敢松懈,豚豚初生牛犊不怕虎,大着胆子上前用前蹄轻轻碰了下,突然那茧一动,吓得豚豚一个激灵,一蹦三尺高,迅速缩回月遥迢裙角瑟瑟发抖。 结界内春意盎然,生气旺盛,只见 那蚕茧微微颤动,逐渐裂开,两只触角慢慢探出来,一只幼蝶挣扎着,顺着圆茧的裂缝挤出,蠕动。结界外的啃食声依旧刺耳,却似乎盖不住它和茧丝间摩擦的“擦擦”声。 终于,它从茧中挣脱,虚弱地倒在茧壳上。 蜷缩、湿润的蝶翅沉重地挂着,一次次振动,反复试探,等待蜕变、完全展开的时刻。 沈瀞仔细打量新破壳的蚕鬼,语气有些不确定:“金色?” 周闻鹤拿着剑,左右摇摆,试探问:“要不?趁它病要它命?咱先下手为强?” 513对姜晓兴奋道:”姜姐,这个蛾子好像有治疗效果。“ 姜晓一把扯住周闻鹤的衣袖,看着周闻鹤投来的疑惑目光干巴巴地说:”先,先观察一下?“ 周闻鹤伸出他泛着青黑的手背,无奈道:”妹妹...”看到沈瀞不爽的眼神,换了个说辞:“姜家妹妹,只是擦破皮的杀力啊。“ 这不得先除后患? 只是拉扯的这片刻,那金蝶不知何时已经振翅翩然,沈瀞微微侧开身,月遥迢见状也退了一步,任由那蝶晃晃悠悠落在了周闻鹤的青黑手背上。 周闻鹤:!? 他猛地一抖正要甩手,被姜晓下意识一把抓住,眼睁睁看着那金蝶在自己手背上站稳,两根黑黢黢的触须,颤颤巍巍地贴在伤口上。 周闻鹤脊背绷紧,头皮炸开,尖叫已经从丹田灌到了嗓子眼,然后卡了个踉跄,又咽了回去。 原因无他,他们眼睁睁看着周闻鹤手背上的青黑一点点缩小,最后消失不见,留下完好无痕的一块皮肤,甚至比旁边的还要白皙一些。 周闻鹤懵然,指着那块仿佛在寻求确认,对月遥迢:“不...不疼了?”手背上那只金蝶缓缓抬起触须,身上原本炫目的金翅刹那变得暗淡,挣扎扇动两下,最后失力落下,从周闻鹤手背滑过,翩然落下,“啪嗒”砸在地上,再无生机。 沈瀞轻声感叹:“竟然真的是愈灵金翅蝶。” 月遥迢见周闻鹤投来询问的眼神,朝他点点头。她师父是医修,她对这些东西要比另外两人熟悉。 愈灵金翅蝶并不多见,师父当年闭关,费心养护也只养活过五只。她也是头一次见识了一只愈灵金翅蝶的成茧、出生到死亡。 沈瀞感叹:“骇人听闻的蚕鬼,竟然是愈灵金翅蝶的幼虫。” 月遥迢的脸上少见地出现细微情绪波动,像是愤慨,又像是难过,道:“它们是被炼化的。” 它们被关在这暗无天日的谷底,截断生机,扭曲本性,啃食血肉,操纵骷髅,始终等不到它们的春天。 513也给姜晓解释了愈灵金翅蝶。只活一朝的疗愈灵兽,一旦破茧就会自主寻找需要救护的人,小伤治好,大伤续命。一生只治一人,治完之后,便灵气耗尽,衰竭而是。 周闻鹤便是这只愈灵金翅蝶的“一生一人”。 姜晓有些担忧地拉了拉月遥迢的袖子,月遥迢一愣,学着沈瀞的样子摸了摸她的头。 513在内报秒:“姜姐,成茧21秒,破茧46秒。” 大家隔着水幕看向外面浩浩荡荡的骷髅众,找到了解决的方法,几个人却有些沉默。 沈瀞轻轻叹了口气,嗓音里带了些轻松,道: “好了,打起精神,送它们一场春吧。” 29. 祓病骨29 姜晓将513的计时说给沈瀞听:“刚才数了数,蚕鬼结茧约莫是六息,化蝶约莫十一息。” 沈瀞诧异,没想到当时情况下她还能想到这一步。看着地上和外面的骷髅心中有了计较,道:“我们不确定蚕鬼从结茧到化蝶,是不是会完全脱离操控骷髅。倘若在化蝶之前,蚕鬼都维持嗜血食肉的状态,咱们可能得撑住十一息。” 姜晓算了下,一分钟多些。 周闻鹤保持乐观,道:“刚才这蚕鬼结茧的时,骷髅就没再跳起来,应该不会吧?” 月遥迢摇摇头:“不一定。” 姜晓道:“刚刚这蚕鬼是被挑开,脱离骷髅的钉死在柱子上的。外面这些咱们没法一只只抓起来钉死。” 就是这个道理。 沈瀞听言,眉尾微挑,眼中含笑,看向周闻鹤问:“怎么?怕了?” 周闻鹤如同被踩了尾巴,立刻反驳:“谁怕了!?” 方才愈灵金翅蝶落在手上,他被吓一跳。看着人小姜晓都比自己镇定一点,他就觉得有些不好意思现下被沈瀞一激,更要面了,当机立断说:“我站最外面!” 不就是再打几息的事吗,他们剑修哪个不是锻体的好手? 沈瀞目的达到,悄悄和姜晓眨了眨眼。 姜晓感觉自己快不认识沈瀞了。 月遥迢拿着剩下的两张春生符蓄势待发,道:“开始?” 沈瀞看着外面的架势,道:“太宽了,再添一张生巽符,起春生后用。” 月遥迢点头。 姜晓被三人围住,也紧紧捏住了自己手中的短箭。 513紧张万分:“姜姐,加油啊。” 姜晓严阵以待,轻声回它:“希望用不到我加油的时候。” 头上水涣符符韵微闪,即将耗尽,水幕落下的一瞬,原本埋头啃食的骷髅众齐齐转头。他们在结界内待了太久,人气聚集骤然传开,所有的蚕鬼都注意到了。 “快!” 周闻鹤话音才落,月遥迢手中两道春生符齐发,浩然生机在荡开,跟着生巽符升起,符韵荧光微亮,一阵大风以生巽符为中心吹开,生机吹遍谷底。 无数蚕丝显现,飞速从骷髅众眼中连入。 结茧了。 可他们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这些骷髅没有停下脚步,如潮涌一般向他们扑来。猛力挤压推挤下,无数枯骨散架、踩碎,又重新组装,撕咬着朝前蜂拥。 最近的一批扑上前来,眨眼间,被沈瀞和周闻鹤剑气荡开,碎成一地骨渣,还没等它们重新复原,后面的已经踩着碎骨涌了上来。等它们重新拼凑,便成了更灵活、更疯狂的骷髅。 脱离了屋子结界的限制,他们的招式大开大合,反而放开手脚。 可是太多了,这一剑斩过去,还未收回来,下一批就已经涌到了眼前。月遥迢手中短剑本就不顺手,在这一寸长一寸强的战局里更是吃亏。 她咬牙,手中短剑飞出,击飞从空中跃起扑向姜晓的飞骷,袖口一荡,抽出袖中白绫缎。没有真气相持,这毫无杀伤力,可在这以数为重的场面里,这白绫被她舞得虎虎生威,竟然比那短剑还要好使一些。 她本就是弓修,臂力非常,扯住一端甩起来如铁鞭在手,虽不致命,一鞭下去,就能抽退一丈。可哪怕好使,也扛不住车轮战,在这些骷髅的撕扯纠缠下,越来越短。 513还在给大家倒数计数。姜晓抽空也抄着短箭给几个人偶尔补个漏,可这豆芽的身板真是毫无杀伤力,伤敌一千自损八百,手上已经见了青黑刮伤,像有细虫啃噬血肉般的疼。再看护着自己的三个人都挂了彩,513终于开始了二十的倒数。 姜晓忍着疼,喊了声:“快结束了!” 三个人在混战中已经来不及数过了几息,只是如姜晓一般觉得这时间从没这样长过。 修行许久,大多是靠真气驱使法器,靠的是修为高低,以一退百不成问题。可是现下全靠肉搏,三人此时此刻想的都是同一件事。 等出去了,非要把锻体一事加练十倍! 二十倍也使得。 三人都绷紧了神经苦熬。月遥迢又击退一批更灵活凶残的骷髅,抬眼一看,失声吼道:“看!” 沈、周二人抬眼一望,才发现有一片巨大阴影投下来,手中不敢停顿片刻,放眼望去,一道骷髅墙拔地而起,堪比那剥皮藤树高,摇摇晃晃移动而来,竟是轰然倾倒之势。 周闻鹤青筋暴起,大喊:“沈兄!这挡不住啊!” 沈瀞心提到了嗓子眼,问月遥迢:“还有什么符能用?!” 月遥迢也不管了,将手里最后剩的两张符全都甩了上去,一张烈焰吐出,只把周围的骷髅烧了个炭黑,抖落抖落又扑上来。一张争气些,两道闪电击中那骷髅墙,劈出两个洞。 可是太多了,那些骷髅被劈下来,一眨眼又有无数地涌上去补齐空缺。在半空中晃了两晃,眼看就要压过来。 沈瀞心一横,捞过姜晓弓着身将她护在怀中。 姜晓呼吸骤停,眼前一黑,什么都看不见,只听到耳边的“哗啦”巨响,盖过了513数的那声“1!” 无数零散的骨架碎渣落下来,砸在沈瀞的脊背上,越发紧紧护住怀里的自己,她听到砸在沈瀞脊背上的“咚咚”声,可她如受了惊吓一般,指尖甚至微微有些颤抖,却身体僵硬不能动弹分毫。 片刻后,沈瀞意识到了不对,背上没有传来那种被骷髅所伤,如虫噬般的刺痛。 安静。 整个谷底,如同他们才来时一般安静,只听见那条暗河流淌的“哗哗”声。 他们撑过了? 他松开姜晓抬起头,看到身边的周闻鹤和月遥迢也站起了身,有些回不过神地看着周围。 累累白骨。 一动不动。 先是第一只,探出触角,颤颤巍巍地从眼睛里爬出,抖落着金翅上的湿意,翩跹飞舞,轻轻落在了沈瀞被划伤发黑的脸颊。 越来越多。 耀眼的金色飞舞着朝他们靠过来,落在他们手上,脖颈上,轻颤的触须搭在他们的伤口上,直到身上的金色暗淡,灵力耗尽后轻轻坠落在地。 漫谷的愈灵金翅蝶,从森森白骨上飞起。 豚豚开心极了,追着一只在原地直蹦。最后,那只金翅蝶落在它划伤的鼻尖软肉上。豚豚大气也不敢出。鼻尖渐渐不疼了,就看着它金色减退,缓缓坠下。豚豚慌忙去接,将已经死去的愈灵金翅蝶捧在手里,着急又茫然地冲月遥迢叫唤。 “哼!哼哼!” 月遥迢轻轻蹲下,带着近乎可称为温柔的神色,摸了摸豚豚的头,道:“死了。 ” 豚豚愣了片刻,难过地捂住了眼睛。 月遥迢轻轻拍了拍它。 刚经历生死一线,姜晓心中大起大落。他们只试过一次,没有人能确保一定会成功。一旦失败,不过是幽黑的空谷里再多几副森森白骨。被沈瀞扯在怀中护住那一刻,她不可谓不震动。 她知道,沈瀞和沈澜归是顶好的人。 是她少有的好运气,她很珍惜,但也不敢多奢想。 人在有余力时,愿意做一个锄强扶弱的好人,或是向善本能驱使或是其他,但她得到这一点就已经很心满意足了。 她从没想过...有人会舍身护她。 这颗糖有点太甜了,甜得她觉得自己像是梦蝶的庄周。 沈瀞察觉了姜晓的过分安静,正弯下身来要问她,就看到一双红彤彤的兔子眼,眼前小孩猛地扑到他怀里,差点撞了个踉跄。 劫后余生,沈瀞心中畅快,笑着逗她:“现在知道哥哥对你最好了吧?” 姜晓不说话,只将头埋在沈瀞颈间轻轻点了点。 湿意透过衣领浸在皮肤上,沈瀞心中轻轻叹口气,照旧摸了摸她的头,道:“不怕了,你看这不是没事了?” “哥哥在呢。” 513在里面看得新奇,贱兮兮地追着问:“姜姐,你是哭了吗?” “真哭了啊?” 姜晓瓮着声音,道:“滚。” 天色已经渐黑,微弱的光从谷口洒进来。虽然青雾未散,月华琉璃灯还用不了,可因为有着屋舍前挂着的白灯笼,谷内竟比外面还要亮些。漫谷的愈灵金翅蝶盘旋飞舞,久久不愿离去。 片刻后,几人却发现身边的蝴蝶越来越少,张望发现,竟全都朝着那株冠若华盖的巨大剥皮藤而去,安静停在其上,宛若这魔化的灵草重获新生长出了叶子。 不太对劲。 几人观望了片刻,周闻鹤想到什么,脸色一变朝那藤奔去,道:“里面有人!” 剩下两人闻声而动,沈瀞抄起姜晓,月遥迢抄起豚豚,朝那边飞奔而去。蔷薇花香愈发浓郁,靠近了才看清,那粗若磨盘的主干上,有人形在褐色根茎表皮下挣扎蠕动,手掌抓逃挣扎,缓慢变换着位置。 姜晓失声“还活着!” 周闻鹤飞身而上,剑在手中寒光轻闪,沿着石壁和藤身接口处插入,把握剑身分寸,顺着人形割开一个口子。 一只鲜血淋漓的手伸了出来。 周闻鹤抓上的一瞬间,头皮发麻,硬咬着牙将人都扯了出来。 他摸到的不是光滑皮肤,而是坑洼虬杂的肌肉。这人已经被剥皮藤剥皮了。 藤皮下还有,周闻鹤对下面三人说:“站远些!” 大家齐齐后退,周闻鹤顺着割开的口子,掀起那块藤皮用力一扯,撕下一整块,十几具尸体“哗啦”落下,血已经被榨干了砸在白骨堆上半点艳色也没染。 周闻鹤举着剑,用剑面轻轻敲了敲原本吞噬着人尸的藤腔,切面上植物经络如活物一般蠕动,上面有撕裂的伤口,像是有东西从内至外破出而成。 这些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着,新生的瘢痕不断成形,直到刚才那些人尸留下的血全都被吸干,才停下来。他手上微微用劲,摁住的地方陷下一片,又慢慢回弹。 里面还有空间? 30. 祓病骨30 下面沈瀞见他不动,关心问:“怎么了?” “无事。”周闻鹤嘴上答着,心中微微发紧,将剑往里一刺,破开整个剥皮藤腹腔,里面空无一物,只余一个纯白色的茧壳。 这茧壳约莫半人大,从内向外破开,里面的东西不见踪影。 周闻鹤探身伸手捻了捻茧壳,确定无疑——是蚕鬼吐的丝而成。 一个猜想在他心中形成。 有人在这地下刻意豢养这些剥皮藤作为蚕鬼的养料,是为了用蚕鬼的丝来养出这茧壳里的东西。 周闻鹤搭着救出的那人落在地上,将自己在上面的发现和猜想说了。 513一听就对姜晓道:“姜姐,咱们可以暂且放下心了,这是修罗鬼婴还没成形就被人带走了。” 修罗鬼婴由惨死的婴灵炼化而成,一旦成形,方圆十里煞气冲天。现在鬼婴出壳他们还安然无恙,那必然没有成形。 姜晓并不乐观,道:“这些人花了那么大功夫炼成鬼婴,还未成形就刨出来?那不是白费力气。” 513解释:“虽然修罗鬼婴是杀器,可未成形的婴灵若能被吸收也是上品灵脉呀。不然,男女主用鬼婴炼成的玄灵丹,怎么能成为周闻鹤升阶的材料?” 姜晓心中一震,想到姜家,想到玄灵玉牌,再想到自己,猛然恍悟:“513,原著中的修罗鬼婴是意外!” “不论荒骨村是南隋还是灭门姜家的背后黑手造出来的,这个地方的目的一开始就是养出极品灵脉。” “中间应该出了什么岔子,才让这地方废弃下来。原著中萧复得手了姜晓身上的太初灵脉,便没回沧州找这个地方,才让婴灵一步步成了修罗鬼婴。” 513听完,心中一紧:“姜姐,你是觉得现在萧复也在这山里?” 姜晓应了一声。 这个差点让自己刚入职就宕机的人,513也是心有余悸,说:“我会注意监测的。” 周闻鹤救下来的人,还有微弱的呼吸,飞舞的愈灵金翅蝶蜂拥下来,停在那人身上片刻,勉强恢复了几寸皮肤,纷纷死了一地,剩下的在他们身边盘桓片刻,又飞走了。 月遥迢道:“没救了。” 愈灵金翅蝶能治伤驱毒,却不能起死回生。愈灵金翅蝶给他缓了几口气,这人脸上才生出来的皮肤,疼得狰狞扭曲。 周闻鹤看他有些眼熟。 他猛地睁开眼,里面猩红一片,他死死抓住周闻鹤的衣袖,一字一血:“殿...殿下...救...”最后一口气断在了嗓子里,死不瞑目。 什么殿下?哪家殿下? 周闻鹤与月遥迢对视一眼,总不能是他们惹的那位吧? “监察山河”的宸王殿下,那可是身娇体贵的天潢贵胄,喝口水都有人端杯子,不香车宝马游山玩水,带着侍卫跑这要命的坟堆堆以身犯险? 月遥迢裙摆微动,就见豚豚正天真无知好奇探着脑袋,看从剥皮藤里剖出来的满地尸体。 周闻鹤心中一滞,难道这小猪崽真没找错,沧州如今剥皮藤一案,还真和宸王有干系? 青雾未散,魔障威胁依旧笼在头顶。周闻鹤犹豫再三,还是对另外两人说:“要不咱们还是原计划?先撤?从长计议?” 他话音才落,513便对姜晓说:“姜姐,崖上有人,检测到萧复。” 像是为了配合513,一道阴冷苍老的声音从崖上传来,带着轻视和奚落: “呵,徒有虚名的太衍宗也不过教出些贪生怕死之辈。” 众人抬头望去,不知何时山壁半腰一洞口处竟然站着一老人和一只吊睛白虎,背后跟了十来人,全带着面具。 姜晓仔细辨认萧复的身影。 为首的老人瘦骨嶙峋,身着普通庄稼汉的粗布衣裳,却不怎么合身,衣摆短了些,腰身又过分宽大,穿在他身上空空荡荡,活像个衣架子。。而其余的人尽是统一的黑衣劲装,脸上纯白面具,无眼无鼻,却画了张猩红大笑的嘴。 周闻鹤眸中一沉,这些人是经过训练的精兵。看向他们手中长刀制式...像是北乾惯用。 月遥迢却一眼认出吊睛白虎身上驮着的红色锦衣昏迷男子。虽没见过这人穿衣服的样子,可他容貌极盛,昳丽风流,实在让人印象深刻。 宸王。 竟然真在这。 而沈瀞骤见此人时心中一惊。 缘由无他,此人五官与最晚留宿他们的老汉郑季收一般无二。 可仔细打量后,眉眼冷下来。 眼前这人,身量比郑季收高出半头,却比他消瘦许多。皮肤上纹路纵横,像是风霜的老褶被撑在顶圆的石头上,皮撑开了,却去不掉经年褐纹沉淀。他说话时,皮肉各为其主,说不出的诡异扭曲。 沈瀞手中的勿执轻轻铮鸣。 沧州这地界,可真是卧虎藏龙啊。 姜晓心中发紧,微微侧身,将自己的脸藏在沈瀞身后阴影处。半腰那人是郑老伯的脸。可她绝不会错认,且不说他身边白虎,只萧复那双苍白阴狠的眼睛,多少次午夜梦回都吓出一身冷汗,她问:“513,萧复易容了?” 513声音发涩,道:“是萧复,但没有易容。” 姜晓错愕,道:“那他上次易容了?” “上次也没有。” 为了方便姜晓理解,513又解释了一句:“姜姐,根据系统以人类生物学的角度监测结果,我们见到的两身皮,都是长在萧复身上的。” 姜晓沉默片刻,她或许知道为什么整个沧州怪事都和人皮有关了。 他们当中最激动的是豚豚,额上那只眼四转,着急地揪着月遥迢的裙摆,指着崖上的萧复哼唧,恨不得开口人言。 月遥迢面色更冷,摁住它头顶,道:“明白。” 这回他们不会再把凶手错认成宸王。 萧复站在洞口,看着谷底遍布白骨,自己拿了半天腔调,结果只有一只猪搭理自己,眼中闪过一丝恼怒。 刚才他察觉谷中进人,驱使婴灵唤醒蚕鬼。三个少年带着一个小孩,居然能在蚕鬼操纵的骷髅众里活下来。倒是让他另眼相看几分。 突然,萧复眼神一滞,总觉得那小孩身形有几分眼熟,正要细想,却被庆梧打断。 庆梧在一旁幸灾乐祸道:“看来又是那只猪认出了你。” 萧复眼中阴寒,唇角带笑道:“庆梧,你这样见缝插针地惹怒我又有什么好处呢?难道你还能离了我不成?” 好端端一句话被他说的缠绵悱恻,好像两人是什么至交情深。 庆梧咽下喉中的恶心,道:“在此地你也动不了真气,又能如何?” 萧复给身边戴面具的人递了个眼神,长刀出鞘,架在了庆梧脖子上。萧复面带嘲讽:“庆梧, 跟了我这么久你真是半点长进没有。” “啪啪”,沈瀞嘴角含笑,眸中冰冷,轻轻拍了拍手,道:“阁下真有意思,把我们骂了,倒和自己人打起来了。” 萧复脸上五颜六色,转瞬敛眉轻叹了一声,在苍老的面容上硬凹出一丝怜悯,看着满地白骨,轻责道:“他们本在这谷底活得好好的,如今却被你们斩断生机,真是作孽。” 月遥迢被气开口了,一字一顿:“活得好好的?” 与此同时,沈瀞左手一甩,突然发难,臂上短箭甩出,寒光粼粼直逼萧复额心。萧复一惊,狼狈侧身躲开,脚下一个踉跄,碎石滚落,晃了两晃稳住身形,第一件事就是慌张看向怀中襁褓。 襁褓中发出两声婴孩轻哼,欲哭未哭。 沈瀞凤眼微翕,注意到了萧复对怀中襁褓的在意。 513敏锐捕捉到这两声轻哼,道:“萧复怀里就是快成形的修罗鬼婴。” “快成形?不能当普通婴灵看了?” 513:“嗯。它已经带了煞气,但因着时间未到就被带出,因此将死未死,似人似鬼,尚有一丝人魂清明。因为这样,萧复才能借郑季收的皮囊稳住它。” 姜晓一时没领会:“关郑老伯什么事?” 513:“我监测到,炼化修罗鬼婴的婴灵中,有一抹人魂是郑季收的孙女。” 姜晓心中一震,直直看向萧复怀中的襁褓,仿佛听到了郑大娘系在自己发髻上的铃铛声。 “萧先生,还是先把婴灵给主子带回去吧。”带着笑口白面为首那人突然发话,又看了眼庆梧身上的赵元,道:“我们此行,并不想牵扯南隋皇室。” 萧复闻言,脸上闪过一丝狠厉。对面突然发难,自己身边人又有异议,这群人没一个把他放在眼里。“送喜众”,这些没甚修行天赋的下贝戋人,靠着自己骗了张人皮才得到这婴灵。 如今他套着这幅不合身的人皮,苍老、破旧,紧巴巴地绷在骨肉上,举手投足都不舒服,他们倒是装起好人来了? 把宸王护卫扔了喂剥皮藤来唤醒婴灵时,一个个倒是没说话。他好不容易得手一副好皮囊,拦下来给自己用时,他们倒来扯什么不把事情闹大。 呵,蠢货! 都是蠢货。 萧复越想心中越窝火,冷笑一声,道:“莫校尉,你们带着北乾的刀,杀了姜家全门,如今还被南隋的宸王看见了。在沧州惹了那么大的乱子,难不成要留宸王活口,放虎归山?不知道你主子知道,会不会感念你现在的菩萨心肠。” 莫诚仁不为所动,只回萧复道:“萧先生说笑了,我一个送喜人,哪里还是什么莫校尉。” “何况,若不是萧先生进言,他姜家十几口也不必成刀下亡魂。至于宸王...” 莫诚仁声音一顿,更添几分冷淡:“他涉险是因为信了您的话,我们一群跑腿卖命的贱民,哪里和皇室扯得上关系?” 萧复一听就明白,这些人是见如今婴灵到手,要把自己摘干净,把黑水倒他身上,气极反笑:“莫诚仁,当初同我说姜寒生发现沧州有异,欲去中州报信的是你,领命杀人的是你们送喜众。” “怎么,哪家神仙给你托梦,要找你清算功德了?你现在同我算人命帐?” 萧复将怀中襁褓一递,厉声道:“婴灵你们还没到手呢。” 两人一时剑拔弩张。 31. 祓病骨31 上面唇枪舌剑,下面513看戏般边听边给姜晓转述,道:“原来原主一家是因此被灭的啊。” 姜晓思索:“我估摸姜寒生是从自家弟弟身上发现不对劲,顺着剥皮藤知道了什么,借着带原主赴中州求学的名义去报信派兵的。” 513:“啊?派兵?那么严重?” 姜晓示意它看送喜众:“北乾的刀,不知哪方的邪道人,在南隋的地盘,还牵扯了个皇亲国戚,搞不好就是叛国大罪。” 莫诚仁被萧复手中婴灵逼退两步,咬牙暗恼,自己也是心急了几分。如今他们受制于人,萧复套着这身人皮,婴灵只认他。没他,他们还真带不出婴灵。 也不知主子为何就信了萧复,觉得这婴灵能救大家。一个混沌无知,嗜杀成性的东西,能救什么人? 见莫诚仁气噎,萧复满意地收回手,别扭的脸皮上又装了些和善笑意:“莫先生,你我所求相同,何必针锋相对?” “上天有好生之德,我本就一修行人,只因见送喜众可怜境遇,辗转难安才出手相助。你不信婴灵能救送喜众顽疾,我也理解。” “不若如此,”突然指着下面四人道:“那是寻物探宝的灵兽豚豚,我助你们把这四人杀了,将豚豚抓回去,哪怕婴灵无用,也可保你们治病金银不愁。” 莫诚仁撇了眼下面那憨头憨脑的猪,心中对萧复厌恶更甚。 把他当傻子哄。 这一路,他见萧复谎话连篇,阴险狠辣。此人自视明心境末期的大仙人,视他们为蝼蚁。多少兄弟因他一句话,枉丧性命,他眼都不眨一下。 方才萧复借婴灵杀这四位少年不成,还被偷袭,又想让送喜众给他卖命。莫诚仁想不明白,为何上面那群人就信他那如如不动,慈怜众生的假嘴脸? 莫诚仁看了眼驼在庆梧身上的赵元,这南隋的宸王就是一等一的傻子,居然信这萧复是什么悲天悯人的修士,不辞辛苦要助他南隋皇室消解当年婴灵业障。 还把他奉为上宾,越看这厮装得虚怀若谷,越觉得真是上善若水的得道真人。 呸。 实际上早被人盯上了祖传的宝贝。 可惜南隋赵家那几个老不死的,生怕自己家养的婴灵被别人摘了桃子,养的时候就下了血脉禁制。没有他们赵家人,别人打不开这地方。 不然,何必拖这个累赘。 南隋也好笑,爷爷孙孙,父父子子的斗个不停,仇人都不像他们这般,恨不得啖其血肉。一代杀一代,一代恨一代,最后婴灵之事竟然在他们那断了。 直到老皇帝仁宗让剥皮藤在沧州闹起来,才在沧州发现自家还有这么个玩意。 知道了也没用,什么记录也没有,全凭萧复一张嘴,说什么是什么。 承霄派也有点意思,小门小户,萧复此人却对这些骇人听闻的东西了如指掌。才让他用剥皮藤把沧州搅成一潭浑水,一个婴灵,钓了他们送喜众,钓了赵元。 如今,突然说那下面的小野猪,不知道又包了什么祸心。 莫诚仁假模假式地在面具后笑了下:“萧先生想要这猪?” 萧复拉出副淡然超群的神情:“我乃承霄派掌门,何须这灵宠。” 莫诚仁在心中啐了一口,谁知道他那承霄派掌门的皮是不是也从别人身上夺来的。 人不人鬼不鬼的怪物。 心中虽想,却不想像刚才惹出争执,莫诚仁微微鞠了一躬,道:“主子此行只要婴灵,萧先生咱们快走吧。” 萧复眉眼一横,冷道:“看来莫先生还是不信我。”说完,便将手腕上的铃铛轻晃。 铃声叮当,上面花纹与方才姜晓发髻上那对一模一样。 怀中襁褓听闻铃声,轻轻抽噎起来,欲哭未哭。 沈瀞突觉身边异动,拉住姜晓后退。几人抬头一看,身边这株巨大的剥皮藤竟然在抽发新芽,白絮隐隐藏在其间。 是剥皮藤的种子?婴灵能控制剥皮藤! 月沈二人也发现了异样。满藤的种子一旦全长出来,那真是避无可避。 他们只得不断运行真气以防种子在体内扎根,若碰上异动,难保不会真气溢出。 莫诚仁察觉剥皮藤有异,他们送喜众虽为普通人,不惧剥皮藤,却也不想惹多余麻烦。见萧复作为,心中愈发厌恶。多日相处,他早知道萧复此人尤爱挟短攫利,更不能露了短处受他威胁。 莫诚仁抖了抖挟制庆梧的长刀,冷声道:“萧先生,没有我们,您这身子骨也走不出这山。” 萧复咬牙切齿,平生最恨人说他这病身。 再回想这一趟事事不顺,一把火从胸口烧到了脑袋。 他这次重回沧州本想借姜成武的手以剥皮藤再生事端,探查婴灵下落,谁料竟然发现姜家有一条太初灵脉。 太初灵脉可比人命养出来的婴灵好太多了,立马决定让送喜众和赵元为了婴灵鹬蚌相争,自己趁乱去夺姜家太初灵脉。 可他大劫在即,自然手上要少染杀孽。他先把有人要害他家的消息透露给姜寒生,又把姜寒生携妻女躲难的消息告诉给送喜众,说姜寒生得了宸王的密令,要去中州搬兵围剿他们。送喜众这群废物,人都杀不干净,还给他留了个小孽种。 如今手上那伤口还隐隐作痛。 他看向怀中,如今虽然没得到太初灵脉,但婴灵到手也算圆满,...送喜众这帮废物再三羞辱他,不如就和下面的几个作伴吧。 思索片刻,他传声一旁看戏看了半晌的庆梧,温声道:“庆梧,果然还是你最为可靠。想我之前如此待你,实在心中有愧。” 正乐于见萧复掣肘的庆梧突然被他点名,狐疑地“嗯?” 萧复继续说:“你若能带我出这山,我便还你自由,将命契还你。” 命契是庆梧软肋,做梦都想拿回来。如今萧复竟然主动提起,庆梧焉能不心动,问:“你当真?” 萧复难得耐住性子,徐徐诱之:“我在魔障中不敢妄动真气,倘若你怀疑,可以先将我带到边缘处,我把你命契解开,你再带我出山不就行了。” 说完又叹声道:“我当初骗你,只因这病躯须有助力,如今我有这婴灵救治,自然不必再牵制你。咱们相伴多年,我重获新生,自然也盼你好。” 庆梧不信他的鬼话,可这或许是自己唯一能拿回命契的机会。它打量着萧复现下风烛残年的模样,看了看不远处的青雾魔障。 他在这地方也拿自己无可奈何,自己只要提防些便是。 庆梧犹豫片刻,应了他。 上面这群人各怀鬼胎,打了半天口头机锋。下面几人却一直没说话,姜晓憋不住了,道:“人家谋算着要咱们命呢?咱们就这么干站着?” 月遥迢看着她破天荒地笑了,语出惊人:“杀谁?” 把姜晓问 得一愣,和513说悄悄话:“统子,这书人设有问题吧?清冷卓绝的人族公主我就不说了,哪家正道之光的女主开口就是杀谁?” 513头一次感受到了人类文学里的麻木是什么意思。自己作为一个新人系统过来一个月不到,各种各样的突发状况,和培训内容完全两模两样。 它用着姜晓似的平静口吻说:“姜姐,你作为反派现在都和正道之光女主姐姐妹妹地亲热起来了,咱这原著还有参考价值吗?” 姜晓哑然,苍白地说:“这说明你的反派拯救工作成效卓越。” 513“呵呵”两声。 沈瀞揉了一把姜晓已经快被他薅成鸟窝的头顶,狡黠一笑,道:“小阿晓,你月姐姐问你呢?” “杀谁?” 周闻鹤也挑着眉眼,问同一句话: “对呀,杀谁?” 姜晓耷拉下眉,面无表情地看这三个人。什么时候了,逗小孩呢? 正要再说,先是一声铃铛骤响,紧接着婴孩凄厉的哭啼从崖上传来,随即他们不远处的剥皮藤开始躁动,藤蔓枝丫疯长,地下的藤根一节节拔起,地缝如蛛网般蔓延,满地白骨如筛网一般落下去。山体轰鸣,碎石滚落,整个谷底开始剧烈震动。 姜晓仰头看去,萧复正收起铃铛,翻身爬上白虎背上,那白虎尾如铁鞭一扫,周围的人恰逢突变,来不及反应竟被它铲下山崖大半。它驮着萧复,纵身一跃,跳进另一崖洞消失不见。 变故只在一瞬,姜晓正要回头喊人,只觉腰上一紧,眼前一花,回过神来已经被沈瀞甩进怀里,抱着她朝西北角飞奔而去,少年眼角眉梢皆是笑意,飞扬出来的少年意气顺着月白衣裳迤逦身后。 月遥迢与周闻鹤紧跟他身侧,眼中毫无诧异。姜晓仰脸瞧他们,瞬间才明白三个人不知何时早就商量好了要跑路。 姜晓龇牙:“要跑路你们不和我说!” 沈瀞挑着下巴朝月遥迢指了指:“你月姐姐他们查了那么久的案子,好不容易水落石出,不得让他们先听个尽兴?” 周闻鹤听了也边跑边笑:“他们人多势众,魔障里咱打什么肉搏战,当然是先跑啊。”还意气风发地和沈瀞对了一眼:“这不是咱们早就说好了?” 是……刚进来说的。 豚豚被月遥迢塞在怀里,逃命的时刻了还在一脸邀功的兴奋,浑身上下都写着:“看吧看吧!我是不是没找错!” 谁也没想到,几桩杀人案子,竟然牵扯出这么多人。 送喜众?他们更是闻所未闻。 沈瀞那一手,就是试探崖上的人受不受魔障限制,结果打上面门了,都还忍了下去。也或许是崖上那群人仗着有婴灵在手,没把他们放在眼里,当着面扯起了前因后果。 本来三人大战骷髅众杀了一场,稍有疲惫。两边扯皮顾不上他们,他们就乐得看戏。 月遥迢悄悄让豚豚找出去的路。如今萧复发难,这山崩地裂的,谁也顾不上谁,几个人正好跑路。 顺着豚豚指引,几人朝一两人高的隧道洞口冲去,应该就是荒骨村众人运输石料木材建筑村子的出入口。 几人躲进隧道,月遥迢眼疾手快,在剥皮藤种子蜂拥而来的前一秒,刚才剩的最后一张水涣符在洞口亮起,水幕结界结成,一切隔绝在外。 洞外剥皮藤肆虐,山石滚滚落下,水幕外惨叫阵阵,不一会就没了动静。 32. 祓病骨32 透过水幕看外面死寂一片。 而剥皮藤又得了新血肉,如蟒似蛇在石块和白骨间蜿蜒生长。 藤絮飘洒,像是下了一场大雪。 惊心动魄的生死时刻闯过后,肾上腺激素褪去,身上的避风珠也驱不散身上的寒意。 沈瀞轻声问:“怕了?” 姜晓咬咬牙,摇头:“还好。” 看大家都安然无事,才放下心来。周闻鹤拍拍袍子上的灰,对豚豚道:“走,出去吧。” 小猪崽却泄气地往地上一坐,两手一摊。 什么意思?罢工? 月遥迢看明白了:“没路了。” 周闻鹤摸不着头脑:“不是它给咱们指的这条路吗?怎么又没路了?” 沈瀞看看周围抖落的山石,心中有了猜测,道:“方才有路,现在没了。许是被震塌了。” 姜晓问513:“塌了?” 513也有些泄气地“嗯”了一声。 “没其他路了?” 电子眼眨巴眨巴,又开始搜索,一会儿后说:“太远了,而且都要下水,他三倒是没问题带你怕是不好出去。不过,还有个法子...” “咱们去把母藤除了不就行了?” 姜晓一惊:“外面那一大株,还不是母藤啊?” 513摇摇头:“不不不,这株剥皮藤只是因为吸食血肉最多,所以周围凝聚魔障最浓。剥皮藤的母藤反而是它美人丝的模样。” 姜晓问:“咱们出去关母藤什么事?” 513:“魔障是依附魔化灵物而成的,只要除了魔物,魔障自然随之消失。” 水幕外青雾还在缭绕,姜晓了然:“这魔障源头是母藤?” 513点头。 母藤一除,魔障没了源头就无法再限制她身边这三个大腿,劈石出山还不简单? 心下有了思量,姜晓拉了拉沈瀞的衣袖,问:“哥哥,你们还不能动用真气吗?” 沈瀞点头:“魔障未除,不敢轻举妄动。” 姜晓:“那我们先把魔障除了呗。” 沈瀞思索片刻点头:“魔障一破,咱们就能把堵住的路破开。” 周、月二人一听,觉得可行,总比在这守株待兔好。 周闻鹤身形微动,又突然想起来,问:“沈大哥你师父不是已经知道咱们在山里了吗?咱这样要错过了怎么办?” 沈瀞倒是不担心,温声道:“师父若是进山,必会发现魔障的蹊跷。追踪咒不敢轻易施来此地。这地下错综复杂,不能蒙头乱找,估计也会先除魔障,再来寻我们。” 说不定两边在路上就遇见了。 这般说定,月遥迢与豚豚对视一眼,严肃道:“找路。” 豚豚抬腿就要走,被沈瀞弯腰一把拦住。沈瀞眼中无奈,对月遥迢道:“找母藤。” 月遥迢恍然,再次对豚豚说:“找母藤。” 找路,谁知道他们这宝贝又把路找到哪里去啊。 找母藤总不会错了。 这隧道比来时宽敞许多,沈瀞将姜晓牵在身侧。走了不到一炷香,就看见四个岔路口,其中两条完全崩塌。 周闻鹤遗憾:“要是能施法就好了,月师妹一箭就破开了。” 自从被叫了大哥,沈瀞越发有八风不动的沉稳兄长模样,看着周闻鹤耷拉着眉毛,拍了拍他的肩,安慰道:“无事,除掉母藤,咱们再回来通路就行。” 跟着豚豚朝最右边路口进入,道路越往深越崎岖向上,最后几人几乎是手脚并用向上爬。姜晓人小体弱,没一会就开始喘气。 自掉下来她就滴水未进,现在都是晚上了,肚子里开始唱空城计。姜晓悄悄把腰带勒紧了些,方才留的核桃仁全包进嘴里,一粒一粒慢慢嚼,还算挺得住。苦中作乐地想,她何尝不算是善念结善果。 沈瀞在下面拖了她一把,有些担心:“还撑得住吗?” 撑不住也得撑啊,这儿什么环境? 姜晓理所当然地点点头,继续跟着往上爬。 上方有了些亮光,但不像是天光,隐隐幽幽地泛着绿色,在这黑黢黢的洞里,没得怪渗人的。 周闻鹤在前面,往墙上发绿光的地方摸了一把,说:“是蓄荧虫的虫卵。” 虫卵两个字,更听得头皮发麻。她一个现代人,哪见过这世面? 回想穿过来这十几天,姜晓无声崩溃地闭了闭眼.算了,自沧州这一遭,密密麻麻的虫卵也不是什么大世面了。 越往上,洞口越狭窄,只能经一人通过。不过,外面有汹涌的水声越来越近,快出去了。 几人爬出洞口,就见两岸石壁耸立,下面河水川流而过,涛声不绝。 还是在地下,头顶黑压压的石顶和天一样望不到头。 豚豚开心地扯月遥迢衣摆,指着对岸山顶上,一株泛着蓝光的小草,纤细柔美,就像它最初的名字——美人丝。 找到它就看到了出去的希望。四人一下振奋起精神,想办法过去。513突然对姜晓说:“姜姐,河里来人了。” 姜晓被它说得一激灵,向河边望去,似有三个人头从河里冒出来。她瞅着身形眼熟,但看不清面貌,扯了扯沈瀞的袖子,小声:“哥哥,那是仙长吗?” 沈瀞定睛一看,那白面馒头的胖脸,还真就是自己的师父,悬着的心终于有了底,捡起块石头,朝着颇不体面,正撅着屁股往上爬的师父扔了过去。 沈澜归肩上一疼,还以为是紫十七紫廿九作妖,正要咧嘴骂人,抬头就看见自己徒弟扒在半山腰,朝自己招手。 旁边的姜晓扎着两个小揪揪,白生生的小脸蒙了块巾子,上半张脸花得跟只猫儿一样,眨巴眨巴大眼睛满脸欣喜地望着自己。 沈澜归虽然早有预料,可真看到人了,还是火冒三丈,顾不上烘干湿透的衣裳,捡回石头叉着腰就朝沈瀞甩去,用了十成十的力。 老沈真实老当益壮,只见那石子被他高高抛起,在空中划出一道圆弧,落下来正中沈瀞额心蓝色莲纹,“咚”一声。 沈瀞没敢躲,老实吃了这一记。他都知道师父要骂什么。 孽障!让你管娃娃,你就给老子管到魔窟里来了? 沈瀞心虚,也没啥芝兰玉树的长兄风范了,讨饶地朝师父作了两个揖。 姜晓努力压住自己上扬的嘴角,生怕被沈瀞发现。 513开始感叹:“果然再少年老成的人,见到了可靠长辈也会像个小孩子。” 姜晓笑容消失。 专扎人心窝的狗系统。 姜晓实在忍不住想犯个剑,咬着后槽牙问:“5 13,那你一直这个情商是因为家人都很可靠吗?” 513娇羞地眨了眨眼:“我没有家人,但系统培训手册里写‘要把宿主当做家人’。” “姜姐,我也觉得你很可靠。” 姜晓:...无FUCK说。 沈瀞压着雀跃让周、月两人往下看。见到老沈,四人一猪急忙下山。 碰了面,双方悬着的心都放了下来沈澜归取出三张温阳符给自己和二紫一人贴了一张。三人跟蒸包子似的,在谷底嘶嘶地冒白烟,生生把姜晓看馋了。 沈澜归一上来就看到姜晓那可怜巴巴的眼神,又没好气地瞪了一眼沈瀞。拉了拉紫十七,低声说些什么,从她手里接过东西,走过来递给姜晓。 姜晓接过了一看,半块饼子,顿时泪眼汪汪地望着沈澜归,这真是神仙救苦。 没有什么比手里的馍馍重要。 “出息。”沈澜归笑着揉了把她的头。 不怪姜晓,她也是干过007的牛马,去献血只能抽出200cc咖啡那种。但是,如今这金贵的小身板半点饿都经不住。 也不知原主怎么在萧复手下逃活的。 沈澜归有些心疼地揉了把姜晓的头,看到了她脖子上的避风珠,道:“幸好有这颗珠子,不然找你们还得费劲。” 姜晓茫然抬脸。沈澜归指了指紫十七两人:“昨天这珠子里。他俩除了封灵蝶还放了追踪咒,我们就一路找过来了。” 紫十七有些尴尬地摸了摸头。她当时是想赶沈澜归他们走,但是又拿不准修士会不会和案子有关,所以就多了个心眼,把装了追踪咒的避风珠送给了姜晓。 没想到这心眼还用上了。 姜晓下意识摸了摸自己胸口的珠子,有些无言。拇指大的东西,可真能塞啊。 沈瀞见了师父,绷了一天的神经终于放下了些许,指向不远处的山顶道:“母藤在山上,除掉它咱们就不束手束脚了。” 沈澜归点点头,道:“那倒是不急。这剥皮藤特别,没有明夷火,除了也会再长,断不了魔障源头。十七他们已经传信回巡天司,估计再有一会就带着明夷火到了。现下有另一桩要紧事...” “我们发现了业瘿种的踪迹。” 紫十七至今心有余悸,道:“我们从暗河潜入,遇到了一只觅食的业瘿种,看着有蚀月鹿的模子。若非明微尊长我们怕是命丧于此。” 沈瀞神色一穆,这才意识到师父和巡天司两人衣服都有破损,紫十七和紫廿九脸上还挂了些彩,忙问:“交手了?您受伤没?” “一只而已,他俩挨得惨点,”沈澜归指了指二紫道:“也不算交手,那东西在水下不占优势。被我们溜了几圈,但确实凶狠,小十七差点教它咬掉半只手。但被我两张雷符炸走了。” 沈瀞神色有些一言难尽,小心翼翼地问:“水里?雷符?” 沈澜归顿时反应过来,揪着他的肩膀就给了两巴掌,气急败坏:“你把你师父当傻子吗?套了盾的!” 雷声大雨点小,沈瀞还假模假式躲了两下。 也就打个样子,姜晓压着嘴角。 不怪沈瀞,他们来沧州的路上,遇到一只蚌精吃人,沈瀞正在水里搏杀,沈澜归一张雷符飞出。 要不是沈瀞跳得快,自己也得三分熟。 33. 祓病骨33 周闻鹤听见业瘿种,如临大敌:“前辈确定吗?” 紫廿九夹枪带棒地问:“这还能认错?” 看两人针锋相对,姜晓忙问513“业瘿种”是什么。 513电子眼眨眨:“姜姐你听过养蛊吗?业瘿种也差不多。反正就是各种各样的魔化灵兽吃来吃去,最后变异成了个拼接怪。” 姜晓感叹:“听起来就很难杀。” 513点点头,道:“这是一点,更重要的是,所有的业瘿种,都爱吃小孩。” 姜晓木着脸,一字一顿:“而我,现在,是小孩。” 513悲痛地“嗯”了一声。 姜晓:哈...没事...反派常规待遇。要都是好事在她头上,她反倒是要心慌命运这狗比是不是在憋大招了。 她仰头看面色凝重的几个人,无奈暗叹,准备自告奋勇当诱饵,话到嘴边就被沈澜归打断了。 沈澜归神色严肃,指着周闻鹤二人道:“你俩太衍宗的吧?先把小丫头送出去。” 姜晓脑子差点没转过弯:...?没我事? 沈澜归侧目看见她瞪圆的眼睛,也鼓了眼睛瞪她:“你这什么表情?” 姜晓磕巴:“我...我听说业瘿种爱吃小孩。” 沈澜归眼睛瞪得更圆了,胡子都要吹起来:“知道就好!你一天吃雷的胆子,跟着他瞎跑。” 说完抽了腰间小刀,同姜晓说:“手。” 姜晓也不问干什么就老老实实地把手递出去了。 也不知道戳了沈澜归哪根肺管子,恨铁不成钢地又瞪了她一眼:“喊干嘛就干嘛啊你?你老实和我说,是不是就是这样被臭小子带下来的?” 好不容易当了回老实人,还被劈头盖脸一顿,软柿子也要龇牙了!姜晓话都懒得说,把手一收,翻着白眼回身抱着沈瀞的手,只给沈澜归留个后脑勺。 沈瀞好笑地搂着她,同师父解释:“我们真没瞎跑,是意外掉下来的。正在山上玩呢,也不知哪里炸了,突然就地动山裂,这才掉下来。” 沈澜归一听,哑了。 他炸的。 这锅传来传去,原来最后在自己头上。二紫悄悄撇眼沈澜归五彩斑斓的脸色,抿紧了嘴不敢笑出声。 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沈澜归干咳两声,决定蒙混过去:“那确实是意外。”蹲下身开始哄姜晓:“仙长错怪你了。” 小发脾气的姜晓见好就收,转身把手递给沈澜归,问:“仙长,是要我的血吗?” 沈澜归点头:“幼童之血纯粹洁净,对业瘿种来说是致命诱惑。”刀刃锋利,寒光一点落在姜晓指尖上就溢出几滴血,被沈澜归从怀中掏出一张散香符擦掉。 做完看着伤口,沈澜归接过沈瀞从衣袖上扯下的布条给她缠上,还不放心地交代:“疼吧?先将就些,回去仙长给你找药抹上。” 这有啥好疼的?姜晓一脸白胆:“不疼啊。” 沈澜归一噎。突然想缺德地问候一下姜晓死了的爹娘,哪家养小闺女养成这糙样?他带致音都比这带得娇气。 收拾完了,沈澜归站起身,对一直杵在旁边没说话的周闻鹤和月遥迢道:“你俩在魔障里也没什么用,我给你们几张破山符,带着小娃娃和...” 眯着眼认真看了下豚豚,继续说:“你们这三眼猪赶紧出山。” 月遥迢:“豚豚。” 沈澜归听她说话,才正儿八经注意到月遥迢,颇为意外地打量了眼她,自顾自地点点头:“是你啊?” 姜晓好奇凑过头:“认识?” 沈澜归挥手:“不重要。”又扯了沈瀞,道:“你随我去布阵抓业瘿种。” 转头问二紫:“你俩呢?跟我去抓业瘿种还是留在这接应你们的人?”看了看远处的纤弱蓝色丝草:“反正母藤就在那。” 紫十七从怀中取出一白瓷瓶,道:“我跟您去。待会我将引蜂蜜撒在这边,署里的人会找过来。那业瘿种被我们引开了,拦不着他们,估摸着再有一个时辰也该到了,不用我们接应。” “行,也算多个帮手。” 周闻鹤听沈澜归三言两语将人全安排了,心下按捺不住:“前辈,为何我们不跟您去除业瘿种?” 他当初出山励志要有一番历练,结果到了沧州巡天司,天天捏着《五炁开蒙》坐在椅子上当念书先生。如今听了只在书里看过的业瘿种,实在心痒难耐。 再瞅一眼巡天司的二紫,这两人自打见面就没甩一个眼神给他们。周闻鹤更有些不甘心,两个没甚修为的普通人都能留下帮忙。哪怕魔障之中不能行法,他好歹也是明心境修士、“归魂剑”首徒,如今只能干点送孩子的活? 沈澜归见周闻鹤脸色就知道少年心里在想什么,没好气地问:“乾焕的师侄是吧?你几年前刚突破明心境,没轻没重差点一剑削了你师父半峰,我在太虚谷都听说了。” “放你在这,把我们一锅端?” 周闻鹤一怔。他不认识沈澜归,却没想这位太虚谷的前辈竟然知道自己,还当众掀了自己的糗事,一下从脸红到脖子,反驳:“前辈这...这!这都是三年前的事了,我如今控制很好了!” 沈澜归睇了他一眼,不搭腔,又看向月遥迢。看得月遥迢眉心一跳,下意识退后一步,急开口了:“我没惹事!” 沈澜归笑得两腮肉抖,像水里的大胡子鱼。他只看着这些一逗就炸的毛小孩们,感觉自己这朽将将的老骨头里灌了不少快活气。 紫廿九也跟着偷着乐,看两个学司吃瘪,心里那个畅快。 这两人在分署顶着学司的名头,一个面若冰霜,一个满口大道,都年纪轻轻,非和他们摆世外高人的嘴脸。 后来又惹出宸王的事,害得全分署遭殃。紫廿九更不爽,如今居然有人治他们,他一高兴,没忍住笑出声来。 沈澜归一转头,就看紫廿九那弯着的眉眼,嘴皮子一张:“怎么?现在笑起来了,不是你刚才泪眼婆娑要给我托书报丧的时候了?” 隔着面甲也能感受到紫廿九凝固在脸上的笑。 姜晓目瞪口呆。 无差别攻击每一个人。原来老沈是这样的吗? 沈瀞轻笑,悄悄和姜晓挤眼睛:“我算是知道师姐性子是谁教的了。” 沈澜归一记眼刀:“你师父我还耳聪目明呢!” 沈瀞弯着眉眼噤了声,一脸惹不起的小表情和姜晓挤眼睛。 姜晓也跟着乐,心里却有些其他思量, 拉了沈澜归的袖子,道:“仙长,月姐姐的符用的很好。”踌躇半晌,看了眼沈瀞,压低了些声音,道:“比哥哥用得还好。” 这回到沈瀞笑不出来了。 沈澜归狐疑地看了眼两人,沈瀞好气又好笑地瞥了眼姜晓,承认道:“月姑娘是弓修,驱符比我用得精细。” 沈澜归又瞪了眼沈瀞:“让你符科偷懒。”转头对月遥迢道:“那你留下来同我抓业瘿种。” 月遥迢无有不应。 周闻鹤见状,更不乐意了,少年死皮赖脸地朝沈澜归央求道:“尊长,让我也留下来吧!我和月师妹一同修行,最有默契。”说完,觉得不够有说服力,努力再补了一句:“我不在,您听不懂她说什么啊。” 沈澜归听完一怔,看月遥迢的眼神颇有深意,又看了看自己徒弟。 沈瀞轻轻点头。 沈澜归心中暗叹,重新道:“那现下换换,你俩同我去抓业瘿种,子澄,你带姜晓出山。” 月遥迢把豚豚一推:“豚豚。” 周闻鹤忙道:“月师妹的意思是,把豚豚也带出去。” 小猪崽一声哭啼,抓着月遥迢裙摆不撒手。月遥迢揪着它耳朵,面无表情:“听话。” 豚豚不闹了。 姜晓悄悄说:“513,好乖啊。” 513莫名觉得地位受到了威胁,质问:“我不乖吗?!” 姜晓惊讶:“你为什么要和一只猪比?” 513语塞。 都听沈澜归的安排好了,沈瀞临行前突然想到之前遇到的人,想着以防万一,就和师父大概说了说。 沈澜归听到其中有人顶了郑季收的皮囊,常挂在脸上的散漫神色骤收,眼中一沉,沉吟片刻道:“我曾听闻邪术,名蜕天衣,就似你说这般,但那都是前朝的事了。” 听到前朝,沈瀞眉眼一滞,眸中似有波澜。沈澜归觑了一眼,道:“不关自己事的都少瞎想。再说,蜕天衣可不需要这剥皮藤帮忙。” 沈瀞回神,面容沉静,朝师父颔首不再言语。 沈澜归也不多说,将破山符交给沈瀞,准备动身,结果余光就见小徒弟牵着小孩还站在原地眼巴巴地望着他。 沈澜归才想起来自己这孽徒在魔障里只怕是连符也不敢轻易使。咬着后槽牙把自己搜刮了一遍,什么水火雷的全摸了出来,又添了十几张驱符的载灵符,一股脑塞给他。 见沈瀞心满意足地把东西揣好,沈澜归恨铁不成钢地戳了戳他眉间莲纹,道:“少给我来扮乖卖巧这套,人姜晓管用,你没用!等回谷你的符科再修不出个一二三,我就把你的勿执给收了!” “勿执”便是沈瀞的本命剑,这可踩在他的尾巴上了,立马收了神情,又回到那个温润如玉的澄澄少年模样。 突然被CUE的姜晓问513:“不是,我管啥用了?” 513笑得贼兮兮:“姜姐,你不知道。你偶尔露出的‘没关系的,不担心的,我可以’的故作坚强小白花气质,特招沈澜归这类老头老太稀罕。” 姜晓额头青筋一跳:“513,你再说这种恶心巴拉的话,咱们就机毁人亡。” 反派拯救·深度绑定·系统513:已老实,求放过。 34. 祓病骨34 交代好了,沈澜归带着人下暗河去抓业瘿种。沈瀞和姜晓原路返回。 现在的姜晓两股颤颤,想逞强也没劲,才老实地趴回了沈瀞背上。 二人沉默无言,513趁空问:“姜姐,你为什么要让月遥迢和周闻鹤留下来?” 姜晓回过神,道:“看他们的阵仗,业瘿种怕是不好抓。” 513:“确实是。” 姜晓认命般地叹气,道:“我这个反派总是倒霉催的,男女主运气应该要好些了吧?要是他们真遇上危机关头,说不定老沈他们能靠着男女主的好运气化险为夷呢?” 513听了,小脸摆不出表情,声音却严肃好几分:“姜姐,我不喜欢你这个说法。” 它这突然正经的模样让姜晓微怔:“怎么了?” 513继续说:“你这个说法,就像在说自己是扫把星。” 姜晓一顿,半晌后道:“也没你说的那么难听。” 结果513一本正经地教育她:“人总是活在群体中,无时无刻成为被他人评价的客体。但你不可以呀,你永远是你的主体。” 姜晓笑它拗口的话:“你又是搜到哪本书了?” 513摇了摇头:“姜姐,如果贬低、嘲讽、奚落你的声音,都由你先对自己说,你永远把自己放在你的对面,那输家不都是你?” 姜晓张了张嘴,想同它辩解什么,最后沉默半晌,终于带着轻笑说:“513,如果像你这样说,赢家也总是我。” 513被她绕进去了,一时语塞:“我...关键不是输赢,是...” 姜晓轻声道:“我懂你的意思。” 可未来昏暗,迷茫,人群中的脸千篇一律,假面后面的脸谁恶谁善,她如何知道对面和未来是什么等着自己? 将自己塑造成自己的敌人,才是更可控的生存策略。 少女为了自保,必须死死握住刀,哪怕是刀刃也没关系。 513的电子眼依旧神情迷惑,姜晓却不想同它解释。 它偶尔就像个初开蒙智的小精怪,就像豚豚那样,懵懵懂懂地观察人性幽微。这套曲折崎岖的法则,并不适应它的运行。 可是这样何尝不好?姜晓也希望它永远能这样懵懂率真,当个偶尔白目又多识的小系统。 有发丝蹭在脸上,是沈瀞高束的马尾轻轻摆动,食指上的包扎布条存在感极强。姜晓回过神,将脸轻轻埋在沈瀞肩上,又突然觉得那些扎在骨子里的“生存策略”,好像在被悄悄撼动。 或许是因为有了目的地,也可能是因为回去的路都是趴在沈瀞的背上,路程好像变得短了很多。 风声、鸟声、叶片的摩擦声,在洞道里荡然无存,昏暗的四周只有蓄荧虫的虫卵勉强照明。 沈瀞侧脸的轮廓在此刻都变得有些模糊。如果不是他绵长的呼吸,身上若有若无的清浅莲香,透背传过来的心跳,几乎失去视觉的姜晓会有一刹那的惶然,担心自己身边会不会换了人。 说不定其实不是沈瀞,是这个洞里会化作人形的鬼怪? 毕竟这是光怪陆离的修真世界,发生什么都很正常。 沈瀞走在前面,掂了掂背上的人,喉间一声轻笑,道:“小闷闷,你转脑子的声音吵得哥哥耳朵疼。” 姜晓哑然,无奈地问:“哥哥,修士到了你们这个境界都这样吗?连人想事儿都能察觉?” 沈瀞故作诧异:“原来你真的在转脑子啊?” 被诈了,姜晓恼羞成怒地用额头撞了下沈瀞的肩。少年轻盈愉悦的笑意在石壁间回荡:“别气了,和哥哥说说,你又在琢磨什么?” 姜晓随便搪塞了一句:“在想沈仙长他们那顺不顺利。” 沈瀞沉吟片刻,语意含笑:“嗯...不对,不是这个。” 姜晓气结,和513吐槽:“这人是蛔虫成精的不成?” 513一本正经:“姜姐,从存活寿命来说,蛔虫很难成精。” 姜晓:513绝对是学坏了! 不过513也好奇:“姜姐,所以你在想什么?连我都不说。” 姜晓沉默片刻,道:“方才老沈和沈瀞说到前朝时,沈瀞神色不太对。” 513了然:“你好奇沈瀞的过去?” 姜晓有些纠结,道:“怕揭人家伤疤。513你知道吗?” 这次513没有直接给姜晓答案,它反问:“老沈都敢肆无忌惮地当着一堆人提,为什么你问是揭人伤疤呢?” 姜晓叹了口气,终于承认:“513你不明白,如果一个人过度了解另一个人过去,这往往是深入参与这个人未来的开始。” 513更迷惑了:“人好拧巴,想知道为什么不能问?就像我们系统发出指令,就启动运行不就好了?” 姜晓看向沈瀞侧脸,微微偏头还在等她的回答,对513无奈道:“是我拧巴。” 她知道老沈和沈瀞对自己的关心,知道两人对收自己入门的犹豫。虽然立志时豪情万丈,说自己死乞白赖也要抱上这两人大腿,但若他们真有难言之隐,自己这个性子也很难去强求什么。 这晞露一般的缘分,纠缠太深,她怕自己放不下。姜晓又问了513:“你也没有沈瀞的资料吗?” 513没有回答自己有还是没有,反而少有的强势:“姜姐,系统这里的建议是您自己问。” 姜晓微怔:“为什么?” 513一本正经:“513是反派拯救系统,任务内容同时包括协助反派建立健康的人际关系。” 姜晓好奇:“你还有健康人际关系评判系统?” 513理直气壮:“没有。但是你明明不问不会开心,却还是不张嘴,这就不健康。” 一阵见血,不留情面。“初开蒙智“的513头一次把姜晓怼得说不出话。 洞道寂静,只有脚步声,沈瀞轻叹:“又不说话。你都快成月遥迢了。” 想到了月遥迢和周闻鹤两个活宝搭配,姜晓笑着反驳:“才没有。” 她天人交战片刻,还是认命决定扭一下自己的“不健康”,对沈瀞道:“方才沈仙长提起前朝时,你脸色不太好看。” 沈瀞语气如常,还带了几分新奇:“难得呀,关心起哥哥了。” 姜晓自问活了这些年还算个稳重的大人,却总是被沈瀞气得五佛升天,忍了又忍,忍无可忍地扯住了沈瀞的马尾:“我到底哪里不关心你了?” 沈瀞被扯得头轻轻后仰,轻“哼”一声,没好气地说:“当众说哥哥符科不好,周闻鹤想抓业瘿种你就帮说话,你怎么没问问哥哥想不想抓?” 姜晓恨自己没生一张舌灿如莲的嘴,总是说不过沈瀞。可自己打的小算盘也没法和他说,一时间哑口无言,只吐出一句:“哥哥你也想去抓业瘿种吗?” 她得让513算算,要是让沈瀞回去,她自己走出去的可能性有多少。 “怎么还是那么不经逗啊?”沈瀞轻叹,背着姜晓的手往上掂了掂,让她趴得更稳当,说:“别瞎琢磨,哥哥不想抓。” 说着轻哼一声,道:“把你交给那两个猪都管不好的愣头青,我才不放心。还不如让他们好好发挥一下太衍宗弟子的作用,陪师父干干苦力。” 姜晓搂着沈瀞的脖子开始卖乖:“嗯,以后还有这种事,我一定先问哥哥。” 513在里面对姜晓的变脸叹为观止。姜晓得意勾嘴,和513待那么久,总的学点什么吧? “少来这套。”沈瀞笑着歪头轻轻撞了下姜晓脑袋,玩笑里带了些许认真:“你知道哥哥心疼你吧?” 姜晓安静地趴在沈瀞背上,闷闷地“嗯”了一声。 513“嘶”了一声,道:“不对啊,他在岔开话题哎?” 她平静地对513说:“513,他不想提。” 513认命:“好吧,还是得我说。根据搜索资料...” 姜晓打断它:“513,他不想告诉我,我就不想知道了。” “为什么?” 姜晓想了想,道:“和你说的一个道理。人只能活在真实的关系中,我在乎沈瀞和老沈,想了解他们,我就应该努力去靠近他们,接触他们,而不是去翻一套陈旧的资料。” 他们真实地进入了她的人生,不再是纸上寥寥几句的配角。她也不再是上帝视角的旁观者,指手画脚地翻开书,想读哪页读哪页。 “好吧,”513又听不懂了,无奈地摆摆头:“都听你的,谁让我只是个辅助系统呢?” 一直到重回岔路前,沈瀞都没再开口。终于走出洞道,豚豚一屁股坐在地上耷拉着耳朵,一副累坏的模样。沈瀞将姜晓放下来,道:“歇歇吧?” 姜晓点头,两人盘腿坐下来,看着四条岔路口,安静无言。 还是沈瀞先打破宁静,轻呼了口气,有一分恼地挼一把姜晓炸毛的脑袋:“哪家八岁孩子像你这么重心思?” 若是别的小孩,沈瀞当然会觉得自己糊弄过去了。可自己这个半路妹妹,他可太明白了,是个玲珑心思却知白守黑的。她敏锐地发觉自己有些不愿说,就体贴不问。 沈瀞觉得自己也有些怪,若是姜晓追着问,他扯东扯西婉拒了,他倒不觉得什么。 可姜晓踌躇半天,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见自己避而不谈,她就默然不语,反倒让自己心里像装了只夏天没破壳的蝉,欲鸣难鸣的。 想让她知道,又怕叫她知道。 可至于怕什么,他又说不太明白。 说矫情些,像是怕看到她不如愿,更怕她明明不如愿,还觉得天经地义。 思绪翻涌片刻,沈瀞决定顺从本心,直接道:“你不问了吗?” 发呆的姜晓一时没缓过神,“啊?”了一声。 沈瀞继续说:“前朝,你不问了吗?” 姜晓见他这样,神色有些忐忑,小心道:“还能问吗?” 沈瀞一下气就顺了,暗笑自己绕那半天干什么,她不过是好奇自己的过往,有什么不能说的?也庆幸自己还是问了她这一句,笑着轻捏了一把姜晓未褪的婴儿肥:“哥哥的事,有什么不能问的?” 少年心性和六月的天差不多,变幻莫测,姜晓看沈瀞这时忧时喜的模样,也是一时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犹豫片刻还是问: “前朝都死了三百来年,怎么还能和你有关系啊?” 35. 祓病骨35 原书简要提过一句,如今三国分立之前的王朝称为大胤,以魏姓立国。 一个王朝沦落覆灭后,后世对它的记载总没什么好话。 这也不怪,若是个政通人和、百业俱兴的时代,它想亡也亡不了啊。毕竟矛盾论说得好,内因决定了事物的发展趋势。 王朝兴衰更替,姜晓一个文科生,也算是见识过上下五千年的五彩纷呈。但要说大胤晚期,还是要咋舌一句离谱。自最后两位皇帝——病帝和废帝在位时,整个皇室修仙修疯魔了。 彼时,没有琼花琼液这样的新鲜玩意,修士凤毛麟角,人们大都老老实实地过日子。毕竟凡人能不能修行,除去机缘,更重要的是靠天赋。这条路该不该你走,出生时带的那条灵脉就决定了。 而大胤皇室显然没有这条路的选择,自开国起魏氏子孙得灵脉者寥寥无几。 传说魏氏一族男女容貌极盛,智多近妖,上面这条路走不通,他们就真的近妖去了。 仙界内战之前,世间还没有魔气,自然也没有魔,可妖却是真真存在。所谓妖,不是话本故事里那种修了人形,堪比地仙的生灵,而是半兽半人,初开灵智之物。 也不知那几年作为天地灵脉的建木偏了什么样的心眼。人界飞升者骤增,却伴着天灾连绵,要不了几场地震干旱,积重难返的王朝就耗尽气数,病龙残喘地卧在龙椅上看着各地报来的飞升祥报,背上的脊椎开始痉挛一般骤痛,垂死发出加速灭亡的一道圣令——化妖。 至此,九州妖术盛行,包括老沈之前说的“蜕天衣”。 除此之外,各式各样的妖怪被抓进皇宫,无人知道是为了什么。直到大胤王城被攻破的那天,士兵一路叫喊着杀进冰冷的皇宫,无人守卫。月氏射破邀月台上的纳音罩,四处响彻女人生产的悲鸣和婴孩的哭啼。 邀月台地下的牢房里,每一间,每一间都弥漫着产后濡血的腥味,貌美的魏氏女们躺在榻上奄奄一息,身边爬满似人似妖的怪物。 据说最先冲进去的那群士兵都疯了。 魏废帝应该是这场王朝实验里,最杰出的成果。他们找到这位废帝时,他摇摇晃晃地打开殿门,捧着自己的头颅走出来。那双手只有四爪,尖锐锋利,上面鳞片遍布,又有如蜥蜴般的褶皱。捧着的那颗头颅,帝冕掉下来,露出额头鹿角般的肉瘤。 为首的赵氏家主还算镇定,抽出了剑。废帝手里的头轻轻叹了口气:“孤想来是死不了了,你们看看,将孤关在何处吧。” 如今三国分立几百年,无人知道废帝被管在哪,又死了没。只是岁月匆匆流转,骇人听闻的前朝旧事,连茶余饭后都不稀得谈了。 所以,当沈澜归话语中提起沈瀞与前朝有关时,姜晓才如此在意。 大道三千,各秉道心。但是所有修士都默认一件事——人妖混血者为逆反伦常。 想到此处姜晓无端从心中生出恐惧,沈瀞身负剑骨,额心现晴蓝莲纹就是他极佳灵脉的外显。这样的天纵英才为何在男女主横游九州的传奇故事里半点笔墨也没有? 她嗓子突然发紧,看着沈瀞垂眸思索的侧脸。 尤其...他还长了这样一副容貌...这般的颜色。 全身的血液都在一点点发冷,姜晓猛地站起身,突兀地绷着脸朝前走去,努力控制着声音的平静,道:“哥哥,走吧。” “我突然不想听了。” 沈瀞正想着呢,被姜晓突然的动静吓了一跳,仰头看见小孩突然梗着脖子朝前走。心中一紧,还以为自己吞吞吐吐惹她生气了,下意识抓住姜晓的手一扯,结果回头就看见一双要哭不哭的眼睛。 沈瀞一看她红通通的兔子眼,脑袋里就空白了一瞬,要说什么全忘了,只知道得先哄人。先是问她怎么了?是不是哪疼?是不是哪不舒服?还是饿厉害了? 搜肠刮肚全问了个遍,结果弄巧成拙真把眼泪问下来了。 十七岁的少年从未有过的心慌,恨不得甩开膝下黄金给她磕一个。 姜晓更甚,原本发紧的胸口,被他无措地询问,甚至生出一种窥探了他人命运的罪恶感。硬撑的脊梁骨一下就软了,扑回沈瀞的怀里,眼泪一下开了闸。 姜晓抑不住地伤心,同513说:“我想救沈瀞,无论如何我都想救他。” 她甚至都想好了,反正她这还有条太初灵脉,大不了给了沈瀞。让他们太虚谷欠自己天大的人情,正好赖上他们太虚谷。 513被姜晓这突如其来的情绪砸懵,CPU差点烧出两寸烟,忙问:“救啥?” 姜晓一愣。 沈瀞看着才到自己腰的人,难过地连他腰带都快浸湿了,也一下反应过来,好笑又心疼地搂着她:“你这脑袋里又琢磨出什么了?” 姜晓被他从怀里挖出来,伤心劲还没过,一脸我都知道了的表情。 沈瀞上下文串起来想了一遍,立马就心领神会了,捏着袖子给她囫囵擦了把脸,温声问她:“哥哥姓什么?” 姜晓还抽着鼻子,莫名其妙:“姓沈啊。” “那前朝国姓是什么啊?” “魏啊。” 沈瀞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一副“这还不明白吗”的表情。 姜晓看沈瀞那一点不为难悲伤的表情,脑袋里空了一瞬,只有一个反应——自己戏多闹乌龙了。 “腾”得一下脸红了。但还在垂死挣扎地想,说不定随母姓呢?而且过了那么多年,说不定是混得有魏氏血脉呢? 倒是513在这一问一答里听明白了,乐呵着眼,电子屏小嘴正要张,就听见姜晓虚张声势地恶狠狠道:“513你要是敢笑,我就和你拼了!” 513老实地闭上嘴。 “都和你说了,有事要问哥哥,不要自己瞎琢磨。”沈瀞蹲下身来,好笑地给她把碎发都捋上去,看着她一脸“没脸见人”的小表情,迅速帮她找补了一句,道:“不不不,还是怪哥哥。” “是哥哥没及时和你说,害你多想。” 不说还好,一说姜晓眼又酸了。 沈瀞脸上带了丝丝缕缕的笑意,宛若早春的风未褪尽,缠绕着少年的眼角眉梢,轻叹:“现在我算是相信了,比起周闻鹤和月遥迢,还是我这个哥哥重要些。” “沈瀞!”姜晓被逗急眼了,直呼大名。 “哎!”清清脆脆的声音带着笑回荡在洞道里。 姜晓咬牙,话哽在嘴边,想骂骂不出口。 沈瀞终于正经了神色,牵着姜晓坐在自己身边,说:“我和前朝 魏氏是有些渊源,但不是血缘关系。” 沈瀞轻呼了一口气,席地而坐后视线更矮,头上只看得见黑压压的石壁。他突然想,他们在外面望向苍穹夜幕时,和这山中蝼蚁看这石壁穹顶也无甚不同。 少年的声音带着悠远的回忆,道:“当年大胤国灭,魏姓的宗室女被救出后,北乾主杀,蜀陈主放,南隋观望不言。虽然从容貌上看不出那些女子有没有被混杂妖族血脉,但谁也不敢作保。” “毕竟有大义凛然觉得要清正人族血脉的有,暗地里觊觎魏氏妖化后非常人之能的,也大有人在。” ”三方争执不下,反倒让前朝旧臣钻了空子,将那些女子尽数救出,四散九州,再难寻觅。“ “这些旧臣中,其中一家就姓沈。” 姜晓听到这,明白了沈瀞与前朝的关系,但是几百年的老黄历,能让沈瀞如今听闻还脸色不好?她狐疑地问:“只是这样。” 沈瀞深深看了她一眼。 最开始,他只想说到这。可他看着姜晓嫣红未褪的眼角,心头的血突然汹涌起来,一遍一遍冲刷自己的胸膛,好像寂静了多年的爱恨,因为这一双担忧的眼睛突然嘈杂起来。 给了他可以回忆的勇气。 沈瀞嘴角带了苦涩,道:“不是。” “这是沈家埋下的祸根。” 沈瀞继续说:“被救出的女子中,有一位名叫魏姝,应该是废帝膝下公主之一。若论常人被家族如此对待,早该恨之入骨,她却不然。” “她认为她的父亲只是早早地看破了天道循环,想要为人族谋一条出路,却被世人所误。因此,一心想要复国。” “可大胤大势已去,她也无力回天。于是蛰伏在沈家,将妖血悄悄投入沈家水井,渐渐迷惑先祖心智,受她驱使,直到师父出生。师父天生上品灵脉,不受妖邪侵扰,刚满周岁就尚在太衍宗的太虚峰收入门下。” “一日,门中信钟被巡天司敲响,师父奉命入界帮忙,才发现受灾的就是沈氏祖地。全城百姓被啃食殆尽,而凶手就是师父的亲族。他们被魏姝控制,已经凝出青面獠牙的幻影,与兽无异。” “师父将魏姝困于符阵,却发现她已经能如她父亲一般,刀枪不入,分尸不死。” “当年师祖尚在,下山助师父布下离火玄天阵,烧了她七七四十九天,最后才成了一把灰。” 至今回头看,这件事仿佛是太虚谷的转折。不过六年后,师祖叩响天地,大道飞升,却在挑起仙界内战后陨落。太虚峰自立门户,成了太虚谷,逐渐没落,独余师父苦苦支撑百年。 听到这里,513感叹:“这比文献里的具体多了。” 姜晓的心还在提着,没搭话。 513自顾自地说:“这个魏姝听起来就好吓人,感觉我脑子里都要有脸了,肯定就是那种美艳锋利,毒蛇一样的女人。说不定还要穿一身红衣,留十几公分的长指甲。” “幸好是死了。这么听起来,老沈也挺惨的。” 说到这,才见姜晓还绷着脸,问:“姜姐?你怎么还这幅模样?” 姜晓声音发涩:“这段往事,还没说到沈瀞。” 这段前朝往事里,沈澜归的角色已经明了,沈瀞经历了什么呢? 36. 祓病骨36 过往说到这,身边越发安静,似乎可以听见深处暗河的流淌声。 沈瀞静静地看着姜晓,轻声问:“还听吗” 在那一刻,姜晓感恩自己多年的敏感多思,如神魂一闪般,在这幽黑深邃的洞道里捻住了沈瀞眼底的恐惧。 这身稚嫩青涩的皮囊下,显露出远超年龄的温柔从容。 姜晓轻轻握住沈瀞的手,道:“哥,我在乎你和老沈,你知道的吧?” 少年瞳孔一震,只觉得手里的暖意从掌心流至四肢百骸,嗓子微微发紧,舌抵在齿尖,觉得萦绕了多年的血腥味终于散去。 沈瀞用力闭了闭眼,退去涩意,带着以往温柔笑意,道:“闷闷,我去求求师父。真的给我做妹妹吧。” 姜晓那可太乐意了,也学了他嗓子里的笑,道:“那你要好好求求老沈。” 沈瀞好像一点都不意外姜晓这没大没小的的称谓,只勉强勾了唇角,看了她一眼。 沉默片刻,沈瀞继续道: “师父他们没想到,哪怕烧成了一把灰,魏姝也没死。”沈瀞继续说,到了自己的过往,语速比之前快了许多。 “她不过一缕沙,神魂游荡人间,修养了百年,竟然重新恢复元气卷土重来,凭着当年的妖血,找上我家。” 姜晓疑惑:“倘若她的妖血如此厉害,随便找新人就行,为什么还要在茫茫人海里找沈家后裔?” 沈瀞解释道:“她当年肉身湮灭,妖血不复。徒有操控的妖法,却无妖血,无法再造听命于她的伥鬼。” “我这一支都是凡人,魏姝并不重视,祖辈受妖血不多。也因此未被师父他们探出。直到我...和妹妹出生。” 513惊讶:“沈瀞真有个妹妹啊?!” 姜晓终于明白,沈瀞为何对自己会忽远忽近,偶尔会远远地、带着小心地观察自己,好像在透过自己看谁。 沈瀞继续说:“父母体内的妖血被魏姝唤醒了。他们如祖辈一样被魏姝控制,三岁那年将我和妹妹献给了她。” “我和妹妹是双生子。我天生剑骨,妹妹身怀灵脉之最,太初灵脉。” “师父在太虚谷以掌门令观天下,发现魏姝的神魂气韵竟然重现人界,连夜请下了太衍宗掌门妙仪真人出山,才将魏姝斩杀,违背天道囚禁起神魂,永锁无妄海。” 沈瀞紧紧握住了姜晓的手,姜晓吃痛却没有松开。他望向远处,眼神没有落点,道:“我对那段过往没有记忆,不过师父没有瞒我。他说他在地牢兽海里找到我,奄奄一息,怀中搂着一小具白骨。身体里...” 沈瀞胸口起伏,嗓音滞涩:“...多了一条残缺的太初灵脉。” 话到这,姜晓听到513倒吸一口凉气。 “怎么了?” 513不知该说不该说,犹豫片刻道:“从备注资料显示,有一种得到他人的灵脉的妖法...” “若得至亲心甘情愿,活吞下对方心脏,就能得到对方部分灵脉。” 至亲相食??? 513这两句话如平地惊雷炸在姜晓脑子里,她下意识看向沈瀞那枚清冷出尘的额心莲纹,恍然间带了血色的妖异。 沈瀞他...他知道吗? 姜晓看着沈瀞,他垂着眸子努力压抑着情绪...他定然是知道的,不然怎么会痛苦至今。 沈瀞说到这,就停了。轻轻呼了口气,勉强挂了些笑,对姜晓道:“喏,哥哥没想瞒你。这就是前朝的故事。”抽出那些血淋淋的细节,这就是全部的真实了。 神情已经恢复平静,却连沈瀞也没发现,他死死攥住姜晓的手,像捏住一棵救命稻草。 在沈瀞眉眼的浅薄笑意中,姜晓感受到一种熟悉的苦涩。 这种苦涩需要将经年模糊的过往反复拿出来咀嚼,自虐般嚼到它们淡然无味,磨得自己满嘴血沫,却还是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好像只有它们一直存在,一直刺痛自己,才显得自己不麻木,不冷漠。 好像只有自己一直保持痛苦,才对得起那些过往里的人。 姜晓仰着头,突然开口问:“你妹妹叫什么?她埋在哪?” 沈瀞怔住,耳边仿佛有风声,像山外春风暖,突然吹散眼前雾,胸口经年的寒气终于顺着四肢百骸泄出。 很多事,和知情者说不出口。回忆嚼碎了翻来覆去也就是那几句旧话,他们早听过,早了然。 再反复,再喋喋,就好像世间万物都过去了,怎么非你过不去?惹亲者叹息担忧,惹看客嗤笑不屑。 可过不去就是过不去,他只能咬在嘴里,堵住喉咙,埋头和身下的旧舟死磕。直到摇摇晃晃的船身不知漂泊多久,谁都下了船,他突然听到岸上有人问:“你在刻什么?” 时间冲刷,或许谁站在岸上问出这一句都能喊醒他。 但天地只给了他这一个。 这一声里,唤回岁月里四散的魂。他恍恍惚惚站起来终于丢掉了手里旧剑,听到胸口震耳的心跳,像是他当年没了的剑心正在缓慢地重生。 形单影只的剑骨孤零零撑着他的道。没有剑心的剑修,三尺青锋出鞘,彷徨的剑承载不了半分杀意。 他奋力一剑却无法斩杀那条登天的蛟龙。 他又不是慈悲为怀的佛修,怎么会甘心? 可也只能面上装得逍遥随意,努力像个清静无为的修行人。但人间的公道凭什么交给那虚无缥缈的天道评? 大道三千,谁说得清到底是什么?那它评的又是谁的公道?。 他握着自己的勿执,闭眼叩问心魂千百次,何为剑心。 师父劝他,心魔不除,剑心不生。 可心魔又是什么呢?得到妹妹灵脉的他,反成了活下来的受害者? 如今,他能堪破了吗? 沈静看着眼前平静温和的姜晓,炸开的头发像个小毛团子。她年纪尚小,五官尚未长开,微微上挑的杏眼却已经可以看出将来灵动明丽的风格,和自己迥然不同。 当然不像,她不是沈湲。 她是他半路捡的姜晓,有话不说的小闷闷。 沈瀞眼中若静水流深,轻道:“她叫沈湲,流水兮潺湲的湲。我把她带回了太虚谷。” 他已经很久没有提起这个名字了,滚出舌尖甚至有些滞涩。 眼前的小孩还是那副悄悄藏着狡黠的模样,她说:“那你一定要说服老沈把我收进门,到时候我和你一起去看你妹妹。” “她喜欢花吗?” “我很喜欢,我们春 天可以带花去给她,夏天我们可以就像今天一样给她带核桃去,秋天吃的会更多...” 姜晓的话被打断。 她被沈瀞一把抱在了怀里。 少年汹涌起伏的胸膛昭示着他的不平静,呼吸停顿的间奏里溢出他经年累积的痛苦。这种痛苦在姜晓的安抚中得以喘息,他在这一瞬间有了缓释罪孽的共谋者。 姜晓轻轻地揽住他,说:“沈瀞,你是最好的哥哥。” “说真的,我给你当妹妹吧?” 513在里面欢呼:“姜姐厉害!如果我是攻略系统的话,现在绝对能看到你攻略沈瀞的进度条是百分之百!我真的...” “513,”姜晓轻轻打断它:“你知道吗,人类是很奇怪的动物。不只是疾病,痛苦也会传染。” 513终于察觉了气氛的不对,嗫喏说:“可我不是人啊。” 姜晓轻声道:“我知道。” 它只是不知喜忧的小系统,不明白人生的草灰蛇线,往往一瞬就是一生。 她在这一刻接住了沈瀞,也终于在彷徨的穿书生涯里,找到了第一个盟友。 这不是沈瀞第一次抱住姜晓,她娇气又要强,不是在自己背上就是在师父怀里。现在小小一只,比以往都柔软温暖。 明明没有血缘关系的两个人,沈瀞却觉得自己的血液在体内喧嚣,都奔涌着要同她缠在一起。 成了血亲,就再也不会分开。 洞道石壁上凝结的水珠落下来滴进姜晓后颈,姜晓瑟缩了一下。 无奈拍了拍沈瀞的后背,道:“哥哥,老沈给的饼撑不了太久的。” ...胃里好空。 沈瀞好笑地直起身,看见姜晓又一副“小大人”的从容淡定模样,心中顿时宁静。 嘴上说着许她出去吃一顿大餐,伸手牵她时眼尖地察觉到了姜晓手背上的青红指印,竟然是刚才自己留下的。 沈瀞顿时愧疚上头,握着姜晓的手轻轻给她揉开,又开始碎碎念,边念边愁:“你这个性子可怎么好?怎么疼了都不吭声的?顾着别人就不管自己了?” ……快溢出的母爱光芒了。知道的是他想给姜晓当哥,不知道的以为他恨不得姜晓从他肚子里出来。 好可怕的想象……姜晓抖了抖,决定顺手把人哄过去,歪头想了想,道:“顾着你吧?”她沉吟片刻道:“老沈也顾。” 沈瀞眉眼舒展,终于带了真实的笑意,轻点姜晓的鼻尖,道:“小小年纪,哄起人来那么厉害。” 反正嘴甜又不花钱,姜晓继续:“目前只哄了哥哥。” 沈瀞压着嘴角无奈看他,也是被她磨出好性子了。 瞧瞧她,“目前”,多可进可退的一句话。那些小脑筋全转在这些地方了。 蹲下身准备背她,道:“好好好,哥哥被你哄得很开心,咱们走?” 姜晓摇摇头:“走一会儿吧。” 见她不是硬撑,沈瀞也不勉强。手中长寅符随载灵符飞入被堵住的洞口,微光陷进巨石缝隙渐渐消失。 不过两息,只听洞道内“咯啦咯啦”作响,有树枝藤蔓破石而出,渐渐粗壮,将所有巨石或挤开,或撑起。 强劲的生机硬生生拓出一条可以走的路。 37. 祓病骨37 姜晓看着眼前藤蔓树干撑出来的洞道,心中莫名激荡汹涌。 当时他们第一次路过此处,周闻鹤遗憾身处魔障,不然月遥迢一箭贯穿,大家早脱身了。 听得是少年恣意,豪情万丈。 可这好好的一座山,兢兢业业养了多少生灵,今天这炸那塌被折腾的够呛,千百年都缓不回气。 月遥迢一箭贯穿,运气好劈山开路。运气不好,本来就摇摇欲坠的山,就全塌了。 但看眼前石为土之坚,沈瀞便以木克而疏之。 这一路走来,若说初来时姜晓在萧复那感受到了命如草芥的无力,那在沈澜归和沈瀞身边就更见识了修士的强大。一种超越武力强权的强大,源于对天地的认知。 五行生克,万物流转之道,何生何克,全看施者何为。 只要能够入门,得天地灵气,蕴体内真气流转,世间万物便随心而动。 姜晓的目光从这些树枝藤蔓间穿过,在微弱的光亮中它们形如鬼魅。 但就算是鬼魅,也是他们“造出”的鬼魅。 这便是修士之能。 而她如今,太初灵脉在身,已经站在了这条道的高处。 看向身边宛若闲庭信步的沈瀞,姜晓突然想既然她有天资在身,为何这辈子非要束手束脚只求个苟延度日? 513突然出声:“姜姐?怎么不说话?” 姜晓:“在想些事。” 513:“什么?” 姜晓轻轻呼了口气:“突然有了些野心。”天阔地远,她或许也能为自己搏出一个自在? 513不懂,这乌漆嘛黑的地方,能生出什么野心? 沈瀞牵着姜晓,走在交错密布的枝干之间。树枝深处蓄荧虫的虫卵散发着微弱的光亮,她只能勉强视物,脚下有些踉跄,但还是一步一步稳稳当当。 沈瀞如履平地,看着她若有所思的神情,问:“又在想什么?” 这一人一统接二连三,姜晓都有些好笑了,道:“哥哥,你怎么总在问我在想什么?” 沈瀞叹气:“你能多和哥哥说说话,哥哥也就不问了。” 姜晓也很无奈,她一个i人,哪里来那么多话?而且,沈瀞他也不是什么倾诉欲爆棚性人格啊,他和沈澜归一起时,两师徒常常一天憋不出十句话。怎么当了哥哥就启动了什么奇怪喜好了吗? 全方位妹妹监视器?他不会是个妹控吧? 姜晓回忆了一下…… 他是。 为了自己以后的自由,她决定先给沈瀞打个预防针:“哥,你知道掌控欲太强,小孩叛逆期会很难管吗?” 沈瀞没听过什么叛逆期,但是从字面也不难理解,一本正经道:“叛逆?没听过。不过师父说我和师姐换牙年岁比狗烦。” 说着开始唬人:“别说我了,师姐都被揍得下不了床过。” 言下之意,太虚门下,男女平等,谁跳揍谁。 姜晓默默咽了下口水。 沈瀞说得兴起,突然问:“闷闷你换牙了吗?” “换……换了?”八岁了,该开始换了吧。 沈瀞嗓子里压着笑意,连连点头:“嗯嗯嗯…那看来你还是比狗乖,应该不会像我们这样挨揍了。” 这回姜晓终于发现沈瀞又在逗自己,挣开牵着自己的手,给他小臂又是一锤子:“沈瀞!” “哎哎哎!”少年笑意在幽黑崎岖的洞道里回荡。 姜晓:好烦。 他才是猫嫌狗烦的年纪! 她十分怀念两人初见时,这人静若幽兰,恍若天人的模样。 回想当时,姜晓唇角一抽:彼此间都保持着分寸和疏离。 将手又重新牵回,沈瀞轻声问:“不害怕了吧。” 姜晓微怔,缓而,将沈瀞的手又握紧了一些,轻声说:“还有点。” 撑起洞道的树枝奇形怪状,偶尔转弯侧身会遮挡少许沈瀞的身影。垂下来的藤蔓密密疏疏,时不时碰在自己的肩上背上。饶是心中早有准备,她还是忍不住身体紧绷。 沈瀞将她在自己身边又牵紧了几分,安抚道:“快出去了,哥哥已经听到风声了。” “嗯” 两人又走了一段,身边空气流动越畅,还隐隐听见了水流声。 应该快出去了。 突然,腿边安安静静的豚豚突然焦躁起来,拉住姜晓的衣服猛地一扯,把她扯了一个踉跄,脸朝地就要摔下去。 沈瀞一惊,拦腰抱住才免了姜晓头破血流。 姜晓将将站住,豚豚又满脸焦急地上来搡了沈瀞一下,沈瀞稳稳不动,一把提溜住豚豚的耳朵,问他:“这是怎么了?” 姜晓也十分莫名,问513:“这啥情况啊?” 513:“不懂啊,我没灵宠翻译程序啊。” 见两人没反应,豚豚更着急,朝前冲了好几米,又冲回来撞在沈静腿边,扯扯姜晓衣服,又扯扯沈静衣服搭在一起,又开始用力朝外扯。 寂静无声的洞道里,只有小猪崽着急的“哼哧”声。 两人一头雾水,姜晓摁住berber乱蹦的豚豚。 月姐不在,闹脾气了? 还是又饿了,要找吃……突然脑中灵光一闪,脸色一变,道:“哥!咱们赶紧离开这。” 沈静一听,手上动作极快,一手抄起一个就朝前跑去。 他依旧没明白怎么回事,只当是幼崽之间的奇怪感应。跑出百米后,头皮一麻,背上绷紧,一下明白了两只“幼崽”方才的意思。 原本平静安宁的洞道内,突然响起了“沙沙”声,巨大的、快速爬行的东西,伴随着还有他们身后被压断的枝干声,巨石重新垮塌下来的“哗哗”声,逐渐逼近。 这东西速度比他们快。 蛇?蟒? 不像。 山中气味不像有这类动物。 沈静凝神,脚步愈快,衣袂翻飞,风从两颊略过。 姜晓紧紧搂住沈静的脖子,忙问513:“什么东西?” 513现在能检测到,大叫:“剥皮藤!身后剥皮藤追来了。” 姜晓奇怪:“追我们?” 513也紧张得不行:“除了灵宠,我也不懂灵植语啊!!” 姜晓脑子里转得飞快:这地下的剥皮藤被婴灵控制,要追他们早就追了,甚至应该追到母藤的暗河边才对,毕竟他们可是要捣毁老巢。 怎么现在要出山来追他们? 出口见了天光,眼看就要出去了。 姜晓突然听513惊呼:“姜姐!萧复在外面啊!” 然而,顾不上了,只能朝前跑。 沈瀞抱着她冲出洞口,脚下步伐轻盈,脚尖一定,腰身一拧,抱着两只幼崽朝右边侧身一闪。汹涌而至的剥皮藤与他们擦身而过,朝前冲去。 洞内轰鸣,是洞道又垮了。 气势汹汹的剥皮藤掩盖住了两人一猪的动静,沈瀞顺势掠身带着他们躲在一块巨石后, 角度又恰好能够看清前面情景。 是一个祭台,一个建在深山幽谷的祭台。 祭台本身是一座巨大神人半身像,刚猛威武,重甲覆身,右手高举宝锏,怒目俯视下方,两道石梯顺着他披风蜿蜒而上,直达神人像顶部宝冠。豚豚找的出口就在宝冠之上,两条石雕的翎羽化作路搭在谷口。若要出谷,只需先上宝冠,再顺着翎带往上走便是。 而现下,沈瀞他们正好在神人像抬起的手肘连接山体处。离宝冠还有些距离,倒也不远,借着神像剑甲隐蔽,沈瀞抱着姜晓几跃,落在了宝冠边缘,只见平台开阔,立了十二柱,上方连着铁索。十二根铁索交汇中心一点,下面挂着一只灵鹿。 刚被杀,脖间鲜血淋漓,滴滴答答往下落。 是正在献活牲。 月至中天,正好在谷口上方,清凌月光洒下来,照得台上一片清亮。中间站着两人一虎,正是赵元和萧复。 两人脸色肃穆,剑拔弩张。 一时分不清敌我。 沈瀞两人躲在暗处,躁动的豚豚在姜晓的安抚下逐渐平静。姜晓看着前方对峙两人,悄声问沈瀞:“咱们趁他们不备,跑出去?” 沈瀞心下犹豫,摇头道:“再看看,若有机会你带着豚豚先跑。” 一听这经典台词,513生怕姜晓喊着“家人啊,朋友啊,共进退啊”的就死活不走,忙劝:“姜姐,咱们听...” 话音没落,就听姜晓应得干脆利落,对沈瀞道: “那待会我先跑。” 这倒是把513噎住,悻悻地问:“姜姐,你不应该是要说‘我不走,我要和你在一起吗?’” 姜晓非常嫌弃地觑了眼513:“你这参考文献都是些什么前朝余孽?再说了,我这小胳膊小腿,这一晚上拖得后腿还不多吗?” 原身这体格,才八岁!八岁啊,打起架来她能干个啥? 他们在荒骨村被萧复摆了一道,沈瀞顾忌魔障憋屈了一晚上,如今再见萧复,那眼神一看就是要大打一架的架势。 沈瀞倒是没姜晓那么多内心戏,他只注意到,那被献祭的灵鹿身下似有法阵,隐隐冒出炎气。 那澄然旺盛的气息,似乎和明夷火有几分相似。 明夷火的用途要看如何使用,能荡魔退妖,也可摧神毁灵。 这献祭方式,更像是要摧神毁灵。 这两人在此对峙意欲何为?师父他们还在山中,他不得不多个心眼。 他只能按兵不动,静观其变。 那边萧复见赵元抱着婴灵,心有不甘。 当初萧复随赵元来沧州,他原以为自己算无遗策。把姜家支起来当幌子,有着送喜众和沧州巡天司搅浑水,他只需背后运筹帷幄,就能将婴灵带走。 只怪自己发现姜家有太初灵脉后,临时起了贪念。原本只是锦上添花的东西,没得到也不影响大局,他只需继续回到赵元身边继续推动这些棋子。 可事情渐渐不顺起来。送喜众态度愈发强硬,这赵元虽依旧信任他,却似乎也生了几分疑心。 迫于无奈,他才悄悄迷晕赵元,联合送喜众利用赵氏血脉开启这婴灵孕育大阵,成功取出婴灵。 如今,还是怪自己,一时心慈手软又贪了赵元那一身皮囊,才让这小子有机会从自己手中夺取婴灵。 事情阴差阳错到如今,似乎都怪自己的贪念... 嗤... 萧复心中冷笑一声,倘若不贪,他都活不到如今。 38. 祓病骨38 萧复看向赵元,对面少年抱着婴灵,望着他眼中犹有不忍。 见状,萧复心中安定几分。 看来送喜众那迷药效果拔群,这小子对中间的事一无所知,还把自己当一心为南隋的得道高人。不然,现下婴灵在赵元手中,哪怕自己还捏着庆梧的命契,也不一定是他的对手。 想到此处,萧复看向婴灵的眼神暗藏几分狠意: 灵物就是灵物,没人智的玩意,抱着它的人要杀它,还帮着对方。 等回到自己手上非要活炼它不可。 再看赵元,萧复后牙紧咬。 他这一路煞费苦心才寻到这婴灵的亲人,为了维持赵元眼中慈悲修者的形象,换身人皮还要偷鸡摸狗地扯一箩筐幌子把他诓住。 好说歹说让他用南隋皇室血脉打开了婴灵封印大阵,再借送喜众的手将他迷晕。 原想着婴灵到手,待出山恢复修为,他把这身皮一扒,自己这些年的筹谋就算功德圆满了。 却没想到,这南隋皇室如对玄帅印那般,借太衍宗的法器在婴灵落种时,就给它身上打了血脉印记。这小子一醒,这婴灵就不受控制,只乖乖听他差遣。 而这小子只记得他哥交代的,死活要把这婴灵毁了。 为了这点灵脉,他筹谋了几十年,事到临头功亏一篑? 不过... 看着赵元涉世未深的脸,萧复心中轻蔑。可叹南隋那一团污糟的皇室里,这位宸王殿下竟被自己的哥哥养得这样天真。 心下几番计较后,萧复手中浮尘一挥,将身边蔓延过来的剥皮藤打落,轻轻叹了口气,温声道:“殿下,你对我下不了手,又何必执着?” 对面赵元抱着手中襁褓,浑身拇指粗细的藤蔓缠绕游动,没有一丝皮肉,脸上露出两个黑洞,便是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半点人形也无。 他忍不住脊背发凉,却也硬着头皮抱着这团东西。 他自幼虽然不得慈爱父母,却有皇兄呵护备至。不用坐那催命的高位,高兴了就打着“山河使”的旗帜闲云野鹤去,无聊了就赖回云阳,做张狂肆意的宸王。 连天下百姓都说,投生哪家都不如给他当儿子。 几月前端午国祭,宗庙神影壁上“沧州鬼婴南隋国难”吓得群臣哗然,皇兄当场呕血,八百里急报,把他从苏琼城的温柔香里召回云阳。 皇兄病容憔悴,拉着他的手,将沧州的事同他说了个清楚。 当年沧州之事,他只是个奶团子,但毕竟和他息息相关,随着年岁渐长也知晓一二。 起初先帝仁宗得了萧复献计,也不过是想找根好灵脉来换给赵元,让他进巡天司掌印。血脉就剩那么两个,先帝自然不敢拿他随便试。找了十几个与他差不多的幼童。可那些受补灵脉的小孩,夺了远高自己的灵脉,增进却微乎其微。 事情有了希望,可这般情形,怕是要抓尽南隋一整代的孩子,用他们的灵脉才可能把赵元庆补出个中人资质,代价未免太大。 进展一度停滞。 就在那时,沧州剥皮藤蔓延,惊动了太衍宗。为防事情败露,仁宗派金乌卫至沧州督办,竟既意外发现了祖宗们养的婴灵。看着谷地漫漫白骨和茧中将将成形的婴灵,金乌卫也拿不定主意,连夜将消息传回云阳。 萧复立在仁宗旁,劝道:不如就继续养下去。 听说仁宗在位上枯坐一夜,点点头,允了。 拿人命填出来的灵脉会不会遭天谴,这不是帝王权术要考虑的事。 后来皇兄登基,赵元偶尔在皇兄那卖痴,来人汇报婴灵孕育一事皇兄也不避着他。 毕竟,同他息息相关。 他如今二十又三,早过了补灵脉的最佳时期。皇兄也不盼着他能担什么大任,就想他同他们的父亲那般,安安稳稳当个闲散王爷。 不过,多生几个好苗子。等那婴灵成熟,将灵脉一补,送进太衍宗养到十二岁再塞进巡天司,让南隋也好好掌几年玄帅印。 谁曾想,这婴灵还没到成熟之日,却要成鬼婴引发国难? 这远虑直接变成了近忧。 别说婴灵而已,就是给条太初灵脉他们也得毁了这玩意。 养这个只是为了政治考量,又不是为了让南隋再出几个不得了的仙人。 再说,自从太衍宗给人界送来了琼花,仙不仙的,三国中除了蜀陈,他们另两家也不甚在意。 赵元对自己几斤几两心中门清,天选的纨绔,命定的浪荡子。让他吃喝玩乐摆架子,行。皇帝要把国家存亡的大事托付给他? 皇兄一开口,他腿肚子就发软。 看他那没出息的样,皇兄将萧复叫了进来。 他见过萧复。 幼时,他还没认清自己的灵脉驳浊下品,做着要如先祖玄清真人那般,修行飞升,带领宗族兴旺的大梦。旁人顾忌他的尊贵身份当面不敢说什么,背后闲言碎语不少。 幼年心高气盛,听到了别人讥讽,他站在午阳门正街就要杀人。是被萧复拦了下来,他道:“我观殿下元神贵重,何须争一世长短?” 这句话,他记了很多年。 都说人各有命,那这辈子他估计就是吃喝玩乐的命,等下辈子再实现自己的鸿鹄之志吧。 见了萧复,赵元心中有了五分底,但也只是五分。 看他犹犹豫豫的样子,皇兄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气,又给他透了个底。先帝仁宗虽然将婴灵继续养了下去,但人命养出来的东西,终究是有违天和。 帝王疑心重,婴灵一事至今,皇室记载寥寥,全凭萧复所说。于是他暗中下令,先是仿照玄帅印之法,加固了婴灵的血脉印记,又布下噬灵阵,交代后人若挖出婴灵时察觉不对,就及时启阵毁灵。 赵元一听这三重保障,自己其实就是做个放血开阵的吉祥物,悬着的心安安稳稳落进肚子里,高高兴兴收拾行李来了沧州。 因着幼年的事,赵元极信赖萧复。他本是修行有成的尊长,却只让自己谦称他为先生,神通广大又虚怀若谷,一路与他相伴,大到谋事成略,小到体察世情,他循循善诱,待自己宛若亲徒。 这短短几月,他的长进比过去十几年都大,甚至见到楚问期时,自己都大大地摆了次亲王架子,一点都没给他透露,还成功让尊长把他支走。 可一进山,却都不一样了。 带路的老汉突然消失,反倒是萧复换了他的模样。 见他惊疑,先生同他解释自己 有变化之能,山中凶险,让那老汉返家去了。 可他虽然不经世事了些,却不是傻子。 脱了衣服,赤条条地返家吗? 看着对面萧复怪异扭曲的面容,想到出行前皇兄坐在床上,一脸病容地叮嘱自己:“阿元,你生性率真,有皇兄给你撑着你自然想做什么做什么。可此去沧州切记收敛心性,勿轻信他人。” “你只记得,那婴灵必除。” 想着皇兄消瘦的身形,赵元眼中多了几分坚定,咬牙道:“先生,您不必多说,我绝不会让这婴灵活着出山。” 铿锵有力的声音,突然觉得自己这混不吝的性子,也能帮皇兄扛起几分南隋的江山。 看着一路来亦师亦友的萧复,赵元忍不住劝道:“先生,您帮我南隋良多。我们此行如此辛苦,不就是为了斩断这婴灵祸根?” “如今婴灵已经到手,明夷火就在脚下,我们不趁此时除去这祸患,难道还要南隋一错再错吗?” 话音刚落,对面庆梧突然发难,一声虎啸,音波朝赵元袭去。怀中婴灵躁动,被赵氏血脉压制,操控剥皮藤挡开攻击,护着赵元,让他只打了个踉跄。 见偷袭不成,萧复假模假样地厉声喊道:“庆梧!勿伤殿下!” 萧复似情绪激动,忍不住捂胸重重咳了几声。 赵元神色不忍,想上前关心,却又生生止住脚步。 “正是如此!”萧复风烛残年一般喘了几口气,继续苦口婆心道:“殿下,我本是方外之人,只因当年引先帝为知己,才煞费苦心将这婴灵种下。此间,我与先帝妄造杀孽也在所不惜,都是为了稳固南隋的江山啊。“ “如今陛下仁善,不愿以千家苦固一姓安,非要在婴灵成熟之前将其剖出毁掉。” “可殿下,您看看您怀中婴灵,虽然它非常人面貌,可是也已经会哭会笑,集了千百条南隋幼童的神魂在其中,也是无辜生灵一条。” “你如何狠得下心?” 赵元看萧复的眼神一瞬间有些可怜,觉得他真是山中修行,不知晓尘世悲苦,天真觉得能动会喘气的就能算生灵。 连四肢不勤五谷不分的他都知道,当今这天底下,哪里不死人? 不说魔化被袭的城镇,也不讲妖兽下山吃人,只说人人羡慕的熬制琼露的渡仙坊里的工人,那也三五天就有累死的。 抬着从他尸体上跨过的琼露,在缸里晃里晃当。 炼了一辈子琼露的人,到死都落不到一滴到他身上。 这世道,萧先生来同他说,可怜可怜怀里这怪物也是一条生灵? 他才真真是不食人间烟火。 萧复没想到赵元庆竟然不为所动。在他眼里这种黄金堆里长出来的天潢贵胄,哪知道什么人间疾苦,路边狗死了都值得他们伤春悲秋的掉两滴眼泪。 心中倒腾了几遍,他立刻换了一套说辞。 “殿下,我虽不常在宫中,却也算看着您和陛下长大。如今南隋内忧外患,陛下如今积劳成疾。您曾想拜入我门下,也不过是想找些救治法子。” “可我并非药修,才多次婉拒殿下。” “但,这婴灵分明就是陛下的转机啊!” 赵元眼中的坚定微微晃动。 39. 祓病骨39 台上灵鹿的血滴尽,阵法纹路荧光闪烁,石板“咔哒”抽动。片刻后,祭台中间出现一个丈余圆形地窟,其间火光跳跃,热浪涌出。 是明夷火。 赵、萧两人在台中你来我往,沈瀞带着姜晓终于把事情前因后果听明白了个大概。 513悄悄和姜晓说:“萧复立起这悲天悯人的人设,真的还挺能唬人的。” 姜晓扯了扯嘴角:“咱也不是没见识过。” 差点把小命见识没了。 姜晓悄声问沈瀞:“哥哥,你现在能运行真气吗?” 沈瀞摸出自己的芥子袋,还是打不开,摇头道:“此处魔障未散,还不能妄动。” 姜晓叹气道:“要是没这两人就好了,咱取了明夷火去把母藤烧了,免得等巡天司。” 慢腾腾的,到现在都没动静。 沈瀞笑她:“没他俩咱们都不能知道这下面还有明夷火。” 人说吃水不忘挖井人,她倒好,看见井倒嫌挖井的碍眼了。 姜晓听言,说的也是,再看那边两人你来我往,嘴炮打个没完。换了换自己蹲麻的腿,小声问:“哥,咱们要等他们叨叨完,给这婴灵讨论个下场?” 沈瀞看着远处两人,眼中有几分冷色,唇角似笑非笑问:“姜晓儿,你觉得这位萧先生的说辞有几分可信。” 姜晓不计较自己在沈瀞那越来越多的称呼,悄悄咬了咬后槽牙:还几分可信?她作为受害人,但凡这厮原皮出场,她当场就要和沈瀞告状,让他给自己报仇。 而现在只能傻白甜着小脸,煞有其事地对沈瀞说:“哥哥,这人面相不好,肯定不是好人。” 沈瀞要笑不笑地看她一眼,手痒想揉她包子脸,又觉得这紧张的氛围不合适。 对面夺了郑老伯的皮囊,她扯借口也不扯个好点的。 沈瀞道:“这婴灵不能落在姓萧的手里。”太虚谷其他没有,多的就是书,没有哪本典籍记录过,炼化而成的灵物能养成人形的。 他显然是骗赵元,想夺为己用。 但是...这赵元能信任他们吗? 沈瀞思索片刻,将师父给的符箓全摸出来,一张张翻过去,真找到一张能用的。 姜晓凑过去看:“什么?” 沈瀞:“无相符,藏匿身形的。” 姜晓嗫嗫:“就一张啊。” 沈瀞叹气:“算了,一张也够用。”低头对一旁的小猪崽说:“小心藏好,能明白吗?” 豚豚眨巴着三只眼,无辜地看着他。 也不知道它听懂没。 沈瀞将无相符贴在姜晓身上,符韵一闪,便不见了她踪影。沈瀞拉着豚豚藏在姜晓身侧,指了指远处,又指了指姜晓的位置,再蒙了下眼睛。 沈瀞:“明白了吗?” 豚豚还是眨巴着眼。 沈瀞无言。 这边姜晓听明白了,微微侧身挡住了豚豚的身影,拉着豚豚,轻笑道:“哥哥,别演了,我明白。” 一张无相符只能隐去一个身影,她只要找准角度就能挡住豚豚。 沈瀞指着对面,低声说:“这阵中十二柱,上面刻的正好是十二地支,我看戌柱后就是出谷的阶梯口。辰戌冲,要挪开戌柱想来机关在辰柱上。” “你们先在这别动,我去辰柱那找机关打开戌柱,再找这两人挑个事儿,你们趁乱就赶紧去那边上出谷的阶梯。” 姜晓正要点头,但想到他看不见,轻轻地应了声,但还是不放心地问:“那你怎么上来?” 沈瀞倒不担心,笑道:“没有你们俩,哥哥要脱身那还不简单?” 513听着还挺不乐意:“姜姐,他嫌你拖后腿了。” 姜晓皮笑肉不笑:“难道不是?” 沈瀞看不见人,想揉一把她的头也不知道从哪下手,只道:“千万小心。” 姜晓压着担心道:“你也是。”没走两步,少年又回头,皱着眉脸上怎么也不放心,手里的符抽出两张,剩下的一股脑递了出去。 沈瀞瞧不见姜晓,差点顶在她脑门上,姜晓退后半步,问:“给我?” “你都拿好,这夜半三更的,哪知道你上去了山里有什么?”沈瀞取出载灵符,道:“随便抽出一张来,你把它用载灵符包上。玩过摔炮没?砸出去就行。” “你无甚修行,发挥不出符箓全力,但有这么多,对付个山精野怪应该不成问题。” 姜晓看着远处两人,有几分犹豫:“那你...” 被质疑了能力,沈瀞“呵”了一声,带着老沈似的疏狂,微微挺着腰背道:“哥哥一个剑修!” 得。 姜晓安心全接了。 沈瀞这才放心走了。 看沈瀞小心潜伏过去的背影,姜晓问513:“伟大的反派拯救系统,有什么方案建议吗?” 513闪了闪,道:“系统建议您把这只猪绑牢一些,免得它乱跑。” 好建议。 姜晓从裙摆上撕下布条,准备把自己的手和豚豚绑在一起,结果小猪崽不但挥着蹄子不配合,还差点张嘴要哼唧出声,被姜晓眼疾手快一把捏住嘴筒子。 不能硬来。 姜晓想想,从怀里掏出月遥迢之前给的芥子袋。芥子袋一离开姜晓怀里就显出了形状,豚豚一眼认出,眼睛紧紧盯在上面,想伸手抓,被姜晓轻轻挡开。她轻声道:“豚豚,这是月姐姐的。你紧紧跟着我出去,我就把它给你。” 豚豚呆愣片刻,点点头。 姜晓看回阵内,戌柱两侧无路,想要去戌柱那,绕不过去,只能从中间冲。 无相符只能隐藏身影,姜晓无甚修为还带只猪,必定惊动中间正对峙的两人。 只能静等沈瀞行动。 阵中火坑横亘在赵、萧两人中间。 跃跃火光印在他脸上,如他现在的心绪。他抬眼看向萧复,道:“还请先生明说。” 萧复暗中朝庆梧摆摆手,庆梧盯着赵元,慢慢退进阴影里。他对赵元道:“陛下得了示警,道婴灵会成为鬼婴为祸苍生。此事不假,我也曾同先帝道明。” “但这也需要机缘,并非婴灵必然成为鬼婴。否则,先帝如何同意种下灵种,又在沧州养育婴灵?” “这只婴灵,是天地至纯至善的幼子神魂凝结而成,又养育在愈灵金翅蝶幼虫所织的虫茧之中,若是足时剖出,它便拥有人形,是最纯净无暇的灵物。” “若要变成鬼婴,需它在刚出生时吸食血怨煞气,无人喂养而亡,才会成为鬼婴。若吸食的是至亲,那就会成为修罗鬼婴。” 赵元疑惑:“这婴灵是众多幼子养出,哪一个算它的至亲?” 萧复脸色微微僵硬,原本是应该没有的。可谁想到南隋给他使了这个绊子? 萧复道:“众多幼子神魂混杂,原不该有至亲。可是先帝给它下了血脉禁忌,它如今流的是赵氏的血。” 赵元脸色微变:“赵氏的血?!” 萧复好言道:“是的,殿下。倘若您将这个婴灵交给我,我可以补齐它被早剖的不足,帮助它凝成人形。南隋不需要再找个孩子来用它提升灵脉,它就会成为南隋皇室拥有堪比太初灵脉天资的孩子。” “莫非...” 萧复看向赵元:“是殿下想坐那个位置?” “放肆!” 赵元当场怒喝,引得围在萧复周围的剥皮藤蠢蠢欲动,其中一只猛然一抽,萧复侧身不及,被划破衣袖,他也不恼,云淡风轻道: “是我想错了。” 手中拂尘一甩,半壁剥皮藤齐齐斩落,萧复手中杀意四溢,却眼神淡然道:“欲掌玄帅印非上佳灵脉不可,但南隋之困不在玄帅印。” “如今南隋欲求玄帅印,除了担心受蜀陈、北乾打压,更忧心陛下已年过不惑,痼疾缠身,却子嗣年幼。外忧可抵,内患难除。若南隋皇室有玄帅印在手,便可以巡天司威慑朝政内外。” 赵元的脸上出现了极少见的冰冷,道:“萧先生少居尘世,没想到对朝堂之事却洞若观火。”这些,是皇兄同他推心置腹细细剖析,他才明白的。一个出世的方外人,竟然了若指掌。 赵元领着“山河使”的名号,玩自然是第一位,可他也不是只会玩乐。如今三国鼎立,琼露盛行如烈火烹油,富贵云上飘,贫贱辘间泥,早晚是要乱的。但是,这把火不能先烧在南隋的身上。 倘若,皇兄康健,如昭宗那老妖怪一般活个百年,比那玄帅印管用得多。 萧复道:“殿下,陛下病躯是先天所致,您游历三山五海找到仙丹妙药回来,又能多活几年?” “这婴灵不单单是能拔升灵脉,还能让普通人生出灵脉。” 赵元执剑的手骤然捏紧。 萧复道:“若陛下有了灵脉,哪怕进不去太衍宗,寻一普通门派还不简单?” “修养几年求不得长生,总能求个长寿。若陛下的宏图大业能徐徐图之,南隋还愁没有海清河晏的百年千年吗?” 赵元忍不住看向怀中诡异恐怖的襁褓,枝蔓游动的身躯,黑洞洞的眼盯着他,像是听到了萧复的话,“呵呵”地在他怀中轻笑。 声音稚嫩天真。 赵元嗓子发痒。 他知道自己心动了。 513听明白了原委,对姜晓道:“原来原书里的修罗鬼婴是这么来的。” 姜晓点头:“书里怕是萧复得手了姜家的太初灵脉,就没管赵元。赵元惨死此地,婴灵吸食了他的血,又被遗弃在此,最后成了修罗鬼婴。” 书中修罗鬼婴炼成,怨气侵蚀沧州,半数百姓惨死,一夜成了鬼城。幸亏得男女主出手,才没蔓延。 姜晓轻笑,她不过想活命,没想到也当上了扇翅膀的蝴蝶。 赵元听完萧复所言,心中思量片刻正要开口,突然听到右侧辰柱上“咔哒”一响,左前方的戌柱便从中裂成两半,轰隆退开,露出一条长道入口。 萧复脸色骤变,道:“谁!” 沈瀞缓缓从辰柱后走出,身姿挺拔,白衣胜雪,眉间莲纹潋滟,手持勿执反背身后,笑道: “宸王殿下,与虎谋皮,您不怕把自己搭进去吗?” 40. 祓病骨40 自家的祭台竟然被外人闯入,赵元脸色有几分不善,问:“阁下何人?” 沈瀞正欲开口,突然想到自己如今没啥名气,甚至名气不怎么好的师门,心中打了转,一本正经道: “在下太衍宗弟子,周闻鹤。” 太衍宗。 第一修仙宗门,何人不知何人不晓? 反正他是出来搅混水的,当然是扯个唬人名号好用些。 结果还来不及得意,就见对面赵元面色铁青,阴沉的拧得出水,冷声:“是你!” 我? 我咋? 沈瀞先是一愣,突然回过劲来,心中大叫不好。 他怎么就忘了,月、沈二人闯了人温泉池子,把人吓得光屁股乱跑的,就是眼前的宸王殿下啊! 那抹为了凹造型,挂在嘴边云淡风轻的笑意也有一丝丝僵硬。 玩脱了。 不过,好歹也和师父出门历练了几年。 沈瀞迅速收拾心绪,见赵元打量自己的样子,就庆幸这位殿下应该是没正经见过沈、月二人。 这些显贵都这样,遇到伤了面子的事,恨不得给世上的人都灌一碗孟婆汤。 要是对面的身份还是自己动不得的人,更都当没发生,记不得才好。估计那两个冒失鬼闯池子时突然,看不清脸,事后宸王不好对太衍宗的人直接发难,自然也不会当面对峙。 所以,沈、月结了那么大梁子,其实人家都不知道他们俩长什么样。 台上空气中似乎有什么突然穿过,萧复皱着眉头打量了一圈,什么也没看见。 这边沈静学了学周闻鹤那“大宗风范”,面对赵元的横眉冷对,依旧云淡风轻,拱手道:“当初之事实属误会,未曾当面向殿下道歉,实在抱歉。” “闭嘴。”赵元咬牙切齿,恨不得提剑将周闻鹤大卸八块,怀中婴灵感受到他的愤怒,驱使剥皮藤朝着沈静蜂拥而上。 沈瀞悠然侧身,袖中双符一抖,化作火蛇以雷霆之势缠上剥皮藤,不过眨眼蜂拥而来的剥皮藤化作灰烬,谷风一吹,似漫天飞雪。 沈瀞暗暗感叹,不得不说,老沈这符修的,关键时候颇有几分架势。 这一招惊到了赵元和萧复,两人注意力一下锁在了沈瀞身上。沈瀞轻轻侧目,看眼角余光处一条小猪尾巴一晃而过,已到戌柱处。 心中便安定了几分。 赵元心中更是惊异,他天资不佳,灵脉斑驳微弱,富贵窝温柔乡里出来,对苦哈哈的修行一事不甚上心。敢进山,敢同这些修士对峙,不过是仗着这山中有魔障在,这些修士也只能做个剑劈刀砍的普通人。 谁能想到,“周闻鹤”在此处竟然也能行法使术。 难道这就是太衍宗? 心中起了忌惮,赵元不再轻举妄动,问:“你说与虎谋皮,是何意?” 沈瀞随师父游历这些年,觉得谷外这些普通人,尤其是有些权势的,往往很有意思。好言相劝时,对方往往不拿你当回事。但倘若你使了些手段,让对方觉得你有威胁,便愿意好好听你说话了。 沈瀞从袖中摸出一块腰牌抛给赵元,赵元一把接过,看着上面熟悉的“宸”字,便知道是自己近卫的,问道:“你怎么会有我近卫的腰牌?” 沈瀞先前看赵元还好声好气和萧复说话,还摸不准他知不知道自己的近卫被萧复和那帮北乾装扮的人喂了剥皮藤。 如今,看他反应,只怕是进山没多久就被迷晕了。一时看他的眼神有些同情,道:“殿下,那养育婴灵的茧藏在剥皮藤中,要靠人肉填进去才有机会取出。我们到时,有六具已经被吞皮吃肉只剩白骨了,还有一个留了口气,最后一句话是要救你。” 赵元猛地回头,责问萧复:“先生,您不是说我的近卫是在山中走丢了吗?怎么又喂了剥皮藤?” 萧复神色一滞,强道:“殿下,你我之交何深?你怎么能信他?” 赵元理所当然,朝着沈瀞一指:“他太衍宗的!他能骗人吗?” 沈瀞面上淡然笑意不变,心中汗颜。 太衍宗这名头......可确实好用。 萧复好不容易说动赵元,眼看事情将有转机,却半路杀出个程咬金,他如何不恼,拂尘一甩,道:“殿下,鸡鸣狗盗之辈数不胜数,他说他是太衍宗,您怎么就轻易相信?” 沈瀞手执勿执,挽了个漂亮剑花,银光跃跃,剑锋铮鸣,当是一身磊落飒踏君子意。 然后,张口就来:“太衍宗玉清峰归魂剑弟子,斗胆讨教?” 幸好周闻鹤是剑修啊,不然他还真装不来。 师门报得字正腔圆,这下赵元最后一分疑虑也打消了。 他的思路很简单,当初闯了他池子的就两人,所有人都被他下令封了嘴,别人不会外传。 面前这人术法高强,是个剑修,又知晓那事。 当然就是在巡天司当学司的两人。 而他也打听过,那两人确实是太衍宗的,不然,他也不能咽下这口气。 萧复刚才为了威慑赵元那招,已经使了六成力。如今见沈瀞荡了剑意,不管他到底是不是太衍宗,现下自己身处魔障,裹着这身还未融好的人皮,愈不敢轻举妄动。 按下性子,又谦和道:“原是太衍宗小友,我乃承霄派掌门。你我同为修士,之前想来是有些误会。” 沈瀞也是头次见如此能屈能伸之人,余光里豚豚那藏不住的小尾巴甩得飞起,两个小短腿才在长梯上爬了三分之一不到。 收回目光,继续与眼前两人周旋。 反正能不打最好,那羽翎般的长梯,窄窄一条,这谷里藤甩剑扫地打起来,谁知道南隋这搭了几十年的危建扛不扛得住? 沈瀞眼角含笑,眸中冰冷,道:“不如萧掌门舌灿莲花。那些与你合谋的北乾人,最后却被你害得往死山中。不知他们的怨气会不会在您飞升时多引几道天雷呢?” “北乾?”赵元听到此话,看萧复的眼神顿时又生三分疑。 沈瀞看向赵元,哑然:不是,这也不知道? 他一开始还当这位宸王勾结外国呢? 沈瀞不接话,只好整以暇地看向萧复,任凭赵元疑窦更生。萧复却面不改色,道:“小友说的北乾人,山人并不知晓。不过是进山凶险,随意寻了几个帮手。” 听到此处,沈瀞笑着看向赵元:“殿下,您还信这人?进了山您训练有素的近卫轻易走散,他随意寻得帮手却助他得了婴灵。” 两人各执一词,赵元难辨真假。他历来不算聪明,是非厉害全得靠身边人掰碎了揉烂了说给他听,才明白个一二三。 靠着一张好脸,和好投胎,堆出来几分架势偶尔还能唬唬人,可像这般关键时刻,他又觉得谁说得都有道理。 赵元沉默片刻,问沈瀞:“你既来自太衍宗,那你说说,这婴灵真如萧先生说那般?” 这把沈瀞问住了。 太虚谷年在太衍宗能为峰首,除去门下天之骄子频出,更因为太虚谷任着代管天下名门大派法脉典籍之故。 所谓大道无私,为道法长存惠及后人,无论哪门哪派有人大道得成,都会送上一册至太虚谷封入弱水廊。 若说修行典籍,除了太虚谷自请离宗后得道者的典籍外,天底下没有比太虚谷更全的地方了。 若只论婴灵养育,像是御兽宗的手法,可是那活婴养育,如此阴毒只会被天下修士打为邪修,不可能出现在... 对! 沈瀞恍然,不出现才对! 沈他神色自若,看向赵元怀中襁褓,道:“殿下,炼化愈灵金翅蝶,以活婴供养婴灵,太衍宗与此道势不两立,或许宗内尊长见多识广,知晓此物。我等年轻弟子只修本经正典,此等邪修闻所未闻。” 他挡开剑气,指向萧复道:“阁下若真是承霄派掌门,出山后还请上太衍宗诛邪峰陈情一二。” 这一路来,沈瀞静观全局,整个沧州之祸,只怕就是眼前此人兴风作浪。 以诛邪峰的脾气,怕是只需周闻鹤传音上去,峰主就要扛着降魔杵气势汹汹的下山了。 不过... 沈瀞静静感受到手中勿执微颤,剑修的战意澎湃: 怕是等不到扭送诛邪峰了。 姜晓爬到一半,回头一眼,就见萧复似乎在朝自己看了一眼,瞬间头皮一麻。 仔细挡住豚豚,再看沈瀞,更加头大。 咱不是说搅浑水吗? 沈瀞那剑拔弩张的样子,分明是要和人打起来了。忍不住往回走两步,手上被扯住,低头看去就是懵懂的双...三眼。 姜晓咬牙,拉住猪仔继续爬,脚步更快了些。 听沈瀞说完,赵元对他更信几分。 可事关皇兄康健,他放不下,便是只有十之二三的可能性,他也想试试。赵元道:“我暂且不毁这婴灵。” 萧复面上一喜,就听赵元对他道:“但我也不会将他交给先生。” 赵元朝沈静走了两步:“我愿将此物交给太衍宗,只望太衍宗能派位药修尊者为我皇兄问诊。” 萧复脸色骤变:“殿下!此物交给太衍宗,那南隋皇室所为就暴露了!” 赵元神色平静,望向萧复:“萧先生,事到如今,还有欺瞒必要吗?” 太衍宗弟子都已经在场了。 局面扭转,长梯上已经看不见那甩来甩去的小尾巴,沈瀞放下心来。 见赵元倒戈,萧复似怒极反笑,颔首摇头轻笑,道:“我本不欲妄造杀孽,奈何奈何...” 不待沈静二人反应,萧复震碎手中铃铛,抬手竟然朝自己胸口挖去一爪,掏出心脏,血厉声道: “庆梧!你还在等什么?” 41. 祓病骨41 赵元还来不及理解萧复为何突然发狂自残,只见铃铛碎裂,婴灵厉声啼哭,神像祭台猛烈晃动。赵元只觉如千针入耳,下意识抬手捂耳,只见血流如注,当场慌了神,朝沈瀞跑去。 沈瀞反应极快,萧复话音才落就朝赵元跑去,却还是晚了一步,只见赵元背后巨虎猛然扑出,将赵元撞向明夷火坑,血盆大口一张叼住婴灵朝萧复跑去,正正接住他倒下的身子。 沈瀞没见过此等场面,可瞬间就明白了萧复所为。 萧复披着婴灵亲人的皮肉,信物震碎,自残以引那婴灵悲痛。如今婴灵正欲同归于尽冲破血脉禁忌。 可救人要紧。 沈瀞顾不上被萧复夺取的婴灵,朝赵元猛然一跃,左手死死握住了赵元的手臂,右手反手将勿执插进边缘,剑身与墙壁之间火花迸射,生生拉出三寸裂口,两人才将将稳住身形。 明夷火乃世间至阳,只是火气喷涌而出,赵元就觉得已经闻到了皮肉炙烤的味道,当即六神无主,可眼泪才在眼眶里就被蒸发了。 慌忙喊:“拉我上去啊!快啊!” 他倒是想! 沈瀞头上青筋凸起。婴灵哭声愈凄,祭台晃动更剧烈,两人已经落进火窟,明夷火炙烤暂且可以忍受,可是谁能告诉他,这窟中明夷火为何还有吸力? 巨大的吸力扯着赵元死死往下坠,沈瀞觉得自己像不要命地抓着一只成年海蛟往上扯。 若非自己与勿执之间还有本命神识牵引,只怕是他也要被扯下去。 可情况也不容乐观,沈瀞刚刚被愈灵金翅蝶治好的左手接骨处作痛,皮肉筋骨都被牵引着往下撕扯。 不能这么耗着。 赵元在下面被火气燎得边叫边甩脚,连着沈瀞身形摇晃。 沈瀞:“别动了!” 赵元崩溃:“我也不想啊。”他只觉得自己要成中秋宫宴上那道烤雀腿了。 话音才落,他清晰听到自己抓住那只手臂“咔哒”一声,条件反射般惊恐地看着沈瀞还算冷静的眼,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心头突然被一桶冷水泼冷了。 他嗫嗫喏喏道:“少侠,你若是扔下我,我也不怪你。” 可能他那贵重无二的元神看不惯他这没出息的一辈子,想他人生速通,赶紧过下一世。 沈瀞瞪了他一眼,才不接这个人的丧气话,死死咬着牙忍着脱臼剧痛,猛然甩动左肩和上臂,不管赵元哭爹喊娘的惨叫,在高点松手抛出,一个漂亮的半弧,人消失在边缘。 上去了。 沈瀞松了口气。 抬头看看周围,松了的气又吸回来。 南隋真有钱啊,造个火窟还用金刚岩,四壁光滑无比,找个着力点都难。看着插进石壁的勿执,心中叹气,先把自己甩上去再想怎么取回勿执吧。 不由得想到姜晓的吐槽。 巡天司干什么吃的! 这母藤还没除吗?魔障什么时候才散! 憋屈得他,想唤个本命剑都费劲。 正要动作,就见边缘探出一个脑袋,狐狸眼满是欣喜,伸出手朝着他喊:“少侠!快!趁他没空我先拉你上来!” 沈瀞一愣,没想到这人竟然如此讲义气。 左手小臂脱臼抓不住赵元伸出的手,沈瀞荡了两次,左掌都与赵元错过。 赵元感觉自己都要急哭了,那明夷火似乎察觉了上方剥皮藤的魔气,竟然隐隐有上延的趋势。赵元大喊:“快啊!火要涌上来了!” 沈瀞:他能不知道吗? 挨烤的是他啊! 沈瀞右手死死握住勿执,用力再荡。 终于,赵元一下抓住了沈瀞无力的左手,被扯得往下一坠,迅速稳住身形。 沈瀞缺的就是这片刻助力,借着赵元这一拉,抽出勿执向上一跃,落地瞬间,将勿执暂放腰间,右手捏着左手手肘“咔哒”一声,干脆利落把手又接上。 整个过程不超过两息,看得赵元目瞪口呆。 沈瀞处理完手伤,感受到背后灼热更盛,迅速拖着还坐在地上的赵元往后跑了几丈,才站定回头,就见明夷火从地下喷出。 火柱冲天而去,照得谷内宛若白昼。 漫谷的剥皮藤似受惊一般张牙舞爪地疯甩,原本要朝沈瀞一行冲去,却被爆发而出的明夷火一吸,生生扭曲了行动轨迹,刚虬结的半数剥皮藤被吸进火中,烧得噼啪作响。 明夷火对魔气感知更为敏感,那看不见的吸力全朝着剥皮藤去了,被它吸到半空的碎石杂物哗啦啦地往下掉,沈瀞和赵元在地下左支右绌,连忙躲闪。 剩下的剥皮藤骤然失控,谷壁上的所有洞口都发出“稀稀索索”的爬行声,褐色的藤蔓如蟒如蛇涌进谷中,朝着剩下的那一半虬结而去,无数的剥皮藤扭动在一起,游动在半空中宛若赤褐的木龙,隐隐约约长出一张婴灵的脸,黑洞洞的眼眶盯着下方的祭台。 在明夷火的照耀下,它巨大的黑影覆盖半谷。 明夷火火焰顺着魔气盎然处冲去,明亮艳丽的火焰宛若凤凰羽翼,狠厉地吞噬着赤褐木龙周遭的藤蔓。枝蔓爆炸声在暂静的谷中如雷声轰鸣。 突然,对抗之势骤变,藤蔓虬结的木龙仰首蓄力,一个猛然俯冲朝明夷火涌去,灼眼的红与嗜血的褐碰撞在一起,如排山倒海之势。狂龙肆虐,火凤狂击,虬结而来的剥皮藤越来越少,可明夷火火势也逐渐露出败象。 双方僵持,木龙拼死一搏,尽数朝明夷火蜂拥而去,在被四散、吞噬、烧毁中,如潮水一般的剥皮藤涌进承载明夷火的地窟。 轰鸣骤然停了,只余下漫天的木灰,如同寒冬无尽的大雪。 半空中的两条羽翎道已然被冲毁,悬乎乎地像两条上吊绳在那晃来晃去。 沈静正在和庆梧打得不可开交,晃神一眼看得眉心一跳。无端闪过一个念头:只盼他那肚子里九曲十八弯的妹妹,这次也好好听话了。 庆梧见沈瀞晃神,猛然扑去,沈瀞撤剑回闪,将将避开,被撕下大片衣袖,当真是赤膊上阵了。 沈瀞分身乏术,头疼地朝赵元喊:“你去倒是去捅他一刀啊!” 赵元崩溃地锤了一把自己的死腿,大喊:“在去了在去了!” 赵元真的很想争气,刚才只是抱个婴灵,他就已经鼓起莫大的勇气。 举个镶玉挂穗的宝剑,哄哄自己过个少侠瘾还行。 现在真要他降妖除魔,他真的全凭道德和理智驮着废腿往前挪。 原因无他,萧复...脱了人形了。

方才两人躲过明夷火喷发,才刚刚稳住身形,沈瀞朝萧复看去,就立刻明白了赵元说的“他现在没空”是什么意思。 沈瀞自在荒骨村见萧复,除去萧复夺人皮囊一事,他仍旧觉得这道人身上有种他说不出来的怪异,直到现下才了然。 萧复露了妖象。 不,或者说一种非人非妖,混杂扭曲的凄戾感。 明夷火和剥皮藤的搏杀轰鸣不绝于耳,火光耀耀,他和赵元眼睁睁看着萧复身上的人皮从嘴裂开,撕开的嘴已经比他的整张脸都大,像是在进食的蛇类,纤细脆弱的脖子不断地吞咽,拉长,喉骨艰难地上下滑动着,企图将口中的食物挤碎吞食。 因为进食,所以无法动弹。 而他正在活吞的东西,就是婴灵。 包裹婴灵的襁褓落在地上,露出它完整的模样。那形状比起婴儿,更像一只长了人面手脚的绿色小人参精,没有双脚,下面垂着的一丝丝缕缕的根须,直到腰上逐渐显出人身,一张娃娃脸由游动的藤蔓勾勒出五官,头上藤蔓编出双环模样,依稀看出若是能够成形,也应该是个小女孩模样。 覆身的藤蔓上黑色细密的符文游动缠身,正在一寸一寸断裂,殷红的血水从它身体里一股一股流出来。 倘若赵元在他哥那多长长见识,就应该知道血脉禁制要失控了。 婴灵被萧复掐在半空,膝盖以下的部分已经被萧复囫囵塞进嘴里。可是它不闹也不叫,手里紧紧捏着已经碎裂的铃铛,低着头看向那个与他爷爷有几分相似的脸,喉间断断续续溢出呜咽声。 懵懂混沌的它不明白,为何亲人会自戕,为何要生食自己,绝望的情绪吞噬它的同时,放大着剥皮藤的暴虐。 “不能让他吃了婴灵!”沈瀞大觉不好,活动了一下刚接骨的左手,右手握住勿执,身影如飞矢脱弓就朝萧复奔去。 这人进谷所图就是婴灵,虽然不知为何他先前一直没有动手,现下又突然自残毁铃,引得婴灵神志癫魔,若不是他们身边有荡魔的明夷火,只怕他和赵元此刻已经成几块碎肉了。 现下他又要生食婴灵,决不能让他得手! 手中勿执铮鸣,沈瀞右手一道剑气荡出,人未到,意先至。 然而,方才偷袭的庆梧就在萧复一旁护法。见沈瀞奔来,一声虎啸荡开剑气,跃至沈瀞面前。只见它额间一道涵盖命契的符韵金光闪现,可上面还缠绕着一股黑气,像是符锁。 拿回自己的命契,庆梧锁了多年的嗓子终于能再次口吐人言,沉声道:“小子,算你倒霉,这妖道给我的命契上下了道符锁。” “我只有杀了你,才能打开符锁,命契归魂。” “你要杀这妖道,我却只能杀你,咱们各凭本事吧。” 说完与沈瀞缠斗起来。 任沈瀞天纵奇才,又有剑骨在身,可对面毕竟是活了几百年,得了机缘的白虎。一时间也难分胜负,沈瀞只能朝那还傻坐在地上的赵元大喊:“赵元!你去!” 沈瀞已经和庆梧打了几个来回了,赵元才从死里逃生里缓过神,一听有人叫自己,条件反射就脆生生地应了一声: “好!” ...... 结果就有了灵抖壳颤的现在。 42. 祓病骨42 赵元自问没什么出息,偏偏长了些不合时宜如今还可能要命的骨气。 要是没答应沈瀞那一声,他安慰自己两句,也就甩下沈瀞想办法跑路了。 偏偏自己应了...... 天家贵胄,他总不能出尔反尔吧? 赵元握着剑,咽了下口水。 眼前萧复面目全非,婴灵身上溢出的血砸在他的脸上,身体立在原地一动不动,撕裂的嘴鼓动收缩,宛若巨蟒进食。 充血的眼珠轻飘飘地往自己这瞟了一眼。 赵元感受到自己握着剑的“死”手和两条“死”腿,竟然在这个时候要命地“同屏共振”起来。 要不是南隋爷们儿要面儿,眼泪就要掉下来了。 “杀了他啊!” 赵元病急乱投医地朝婴灵喊起来。 不是有他赵家的血脉禁忌吗? 不是受他控制吗? 刚才还能操纵剥皮藤对萧复出手,怎么现在要被活吃了反而束手就擒了? 然而,脱离禁忌的婴灵听不到他的崩溃,它只垂着眼,捏着手里碎掉的铃铛,黑洞洞的眼眶里涌出血色的泪水。 脑袋里挤满了百年的灵魂的凄厉哭喊,它们都是自己可又都不是自己。它也不清楚自己等了多久才等到这个面容熟悉的人,只记得这人破开虫茧时温声同它说的是: “我们回家了。” 都是假的。它已经不是人了,怎么还会有家呢? 奶奶给它绑的发髻在扔进来时,就已经散了。小铃铛早早或许落在暗河里朽坏。 吉光片羽里,它只记得有个老人牵着它,笑着说:“你这小铃铛天天叮叮当当吵个不停,只用听到铃铛声,就知道你在哪了。” 和眼前这张一样。 它看到那些怨恨朝它涌过来,最后一点无用的希冀和坚持也在空荡荡的胸口消散了。 赵元眼睁睁看着萧复将婴灵又吞进去三寸。 远处沈瀞孤身作战,与那白虎缠斗已经挂了彩。他看着手中的剑,捏了又捏,给自己鼓了千八百的气,但凡知道的神仙真君都求了个遍。 吊儿郎当了一辈子,总得正经一回吧。 “啊!!!”大喊一声,给自己鼓了三百分的勇气,朝着萧复冲过去。 身影越来越近,杀心终于战胜了恐惧,腿脚终于跟上了脑子,汗浸的双手死死握住剑,想要求这二十多年来独一份的争气。 却突然听到一个稚嫩的童声大喊: “喂!看路啊!” 赵元听见声就低头,可慢了半拍,眼睁睁看着自己右脚气势汹汹地踩进了地上裂缝中,身子一歪,手中一凉,带着汗意的剑脱出手去,眼看竟然是朝着沈瀞飞过去了。 又完了。 赵元只觉得两眼一黑,觉得萧复这杀千刀的骗了他们祖宗三代,有一句却没骗他。 他这辈子真的做啥啥不成。 看来,真就等下辈子吧。 谁料,那剑在空中打了个圈,还没痛击队友,就被生生截停,空中一滞,矮下半身,像被谁提着一般朝着萧复接着冲过去了。 赵元瞠目结舌,软了的舌头终于找回知觉,看向和庆梧打的飞沙走石的沈瀞道:“少侠好神功!” 竟然能一心二用,哪怕无法动用真气,也能凭空驭物。 沈瀞挡下庆梧一掌,正巧落到赵元身边,见他居然还在软趴趴地趴在地上,有空说闲话,难得地骂了一句粗:“什么鬼?” 赵元一懵,朝着凭空飞去的剑一指。 沈瀞来不及回头,就见庆梧飞扑而来,左脚一抬将赵元踹出七八丈,朝右一闪,与庆梧擦身而过,手上剑意凌厉,抬手侧劈,顺势将庆梧腹身上拉开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就在此时,四五个纸团远远飞过来砸在庆梧脑袋上,火团水柱电花乱七八糟的兜头砸了一脸,攻势正缓。 沈瀞一惊,顺着方向朝萧复那边看去:赵元那珠光宝气的剑自己飞着,已经离萧复不过两丈。即刻反应过来,又把嘴里要喊的话生生咽下去: 他就知道! 他就知道! 他那妹妹安分守己的小模样,都是装的! 这厢姜晓一边提着剑,一边费了吃奶的力气把符团甩出去,同513道: “还好!赶上了!” 513紧张的要死机,疯狂大喊:“姜姐!你别聊了!” 谁和你聊?! 有无相符在身上,场中看不见姜晓的身影,只能从那把剑辨别她的方向,只见剑在空中,正冲至萧复面前。 513大喊:“姜姐,插胸口!” 姜晓提着剑朝前冲,估计了一下距离位置,咬牙道:“不一定够得到!” 原本萧复病弱,身量不算高,可是他吞噬婴灵时站在了寅柱上,若是赵元还行,比姜晓却是高出一大截。 513急得团团转,也想不出好主意。 风从耳边掠过,姜晓眸光似霜刀,道:“先试!” 一个跃起,举剑只插到萧复大腿,果断抽出,血涌而出,但伤口转瞬愈合。 姜晓抬头看去,萧复这病秧子自是不可能这样厉害,只能是他吞食了近半婴灵的缘故。 那婴灵似感受到了她,黑洞洞的眼垂下寻了一瞬,在看到她时似乎目光一滞。 挨了一剑,萧复骤痛,却依旧动弹不得。喉间伸缩,吞食的动作加快了。 身后地下震动,姜晓回头,正是沈瀞与庆梧斗到自己附近,姜晓反手揭下身上的无相符揣进怀里,朝沈瀞喊:“哥,抬我一下!” 真见到姜晓,沈瀞心头火反而熄了,头也不回,挥开一剑,逼退庆梧,大声道:“来!” 姜晓朝沈瀞跑去,稳稳踩上沈瀞伸出的左手,空中扭身纵然一跃,剑尖直直朝萧复胸口扎去。 眼看剑要穿过胸膛,萧复眼中惊惧,断尾求生,将剩下婴灵从喉中扯出,避开要害。 这击不成,姜晓见状,举剑反挑,割破萧复右臂。萧复吃痛,下意识一松,手中婴灵飞出,眼前身影一闪,就见姜晓直直跃过,将半空的婴灵扯回怀中。 一骨碌飞了好远,抱着东西,勉强扭身肩背着地,翻了好几圈,快要出台子了才止住。 后背一片火辣辣的疼,脸上有湿漉漉地,有东西滴下来,不用摸也知道,绝对是破相了。 顾不得许多,姜晓朝沈瀞又喊:“哥!铃铛!我的铃铛!” 沈瀞抓了庆梧好几个错处,暂且压住了对方,也来不及训她个一二三,问问要铃铛做什么。只在怀中一摸,直接朝她甩过去:“接好!” 可是姜晓隔得远,冲过去尚有距离。 被踹开的萧复却缓过了神,听到“铃铛”二字,眼中一震,顾不得涌血的伤口,起身冲过去抢。 姜 晓抱着婴灵,腿又短,奋力去追也晚了萧复十来步,眼看铃铛就要落入萧复手中,一道黑影突然冲出,猛然将萧复扑到在地。 定睛一看,竟然是赵元。 赵元一脸悲壮,被萧复狠狠劈了几掌也不松手,死死抱住他,朝着姜晓喊:“快去拿啊!” 姜晓脚下不停,一把抓住滚落在地的铃铛,塞进了婴灵手里,焦急道:“你还能听见吗?看这个铃铛!我带你回去!” 这就是姜晓回来的原因。 但凡这世界能发个微信,通个电话,或者有个什么千里传音的法子,她绝不会下来冒这个险! 513在里面欢呼:“成功了成功了!只要叫醒就成了。” 姜晓咬牙切齿:“513,咱们说好,下次有关键道具咱们早说!” 513嗫嚅:“我也是才想起来啊。” 刚才一猪一人快爬完阶梯,513还在念念不忘地回头道:“可惜了,这可是婴灵啊。” 姜晓爬得气喘,懒得搭理它这贪心不足。 513继续说::“萧复肯定是得了郑家铃铛,才能引得这婴灵听他差遣,也不知道他怎么得到这铃铛的。” 姜晓默默:当然是郑老伯身上得的。 吐槽后,她一愣:“你资料里没有郑季收?” “谁?” 姜晓同它说了她与郑家相处的事。 513爆鸣:“所以,咱们手上有郑家铃铛。” 姜晓被它吵得脑袋疼,还嘴:“我把铃铛给哥的时候,你不也看着的吗?!” 513悲鸣:“我没注意啊!” 狗东西。 下方沈瀞已经和萧复在动手了,打得飞沙走石,婴灵控制的剥皮藤舞得虎虎生威。 姜晓握了握拳,见沈瀞险险躲过剥皮藤一鞭,下意识回撤了两步,手上却被扯住,低头一看,正是豚豚眨巴着三只眼睛看着她。 姜晓咬了咬牙,先出去。 好容易爬出坑,上面夜色浓重,皎月西沉,姜晓交代了豚豚两句就要往回走,却被豚豚又拉住,好说歹说也劝不开。看它盯着自己怀里,才想起来方才的许诺没兑现,摸出月遥迢的芥子袋塞在它蹄子里,言简意赅:“守好。” 小猪崽安分了。 下坑前回头又看了眼豚豚,懵懂无措的眼神,姜晓狠了下心,朝下跑去。 513这时怂了,问:“姜姐,咱们还要回啊?” “这婴灵其实也不是多重要。”比起小命而言。 姜晓声音发沉:“婴灵算什么,重要的是我哥的小命。” “但凡能把婴灵拐过来,我们还怕打萧复个病秧子?” 萧复此人反复无常,阴狠毒辣,她是真有点害怕沈瀞吃亏。 下方打得飞沙走石,513打了退堂鼓:“姜姐姜姐,这架势不行啊,再说刚才沈瀞也说了,他没你才好脱身啊。” 沈瀞已经落到火坑里了。 姜晓脚下飞快,心急如焚道:“他那是能脱身的样子吗?” 倘若就是差她一个呢? 倘若就是差她知道的一点生机呢? 她才不要去赌那些万一。 哪怕她只能做这一分,她也得把这一分的路给铺出来。 姜晓抱着怀里的婴灵,见它眸子重新转动,正痴愣地望着自己,松了口气。 好在,真的赶上了。 43. 祓病骨43 与明夷火一斗,剥皮藤已经死伤大半,但是母藤未除,新藤依旧从石缝崖壁上源源不断地生出来。 不受控制的剥皮藤没有特意的攻击对象,只是疯狂地在谷中生长抽动。 剥皮藤砸在石壁上,碎沙石块纷纷落下;砸在台上,神像也变得坑坑洼洼。 513喊:“姜姐,这铃铛管不管用啊。” 姜晓哪里知道,一切都是赌一把。 摇动着婴灵手里的铃铛,清脆叮铃声几乎被落石轰鸣声盖过,婴灵一只手抓着铃铛,另一只手却微微抬起,朝姜晓脸旁伸去。 如蛇一般游动的藤蔓凑出人形,说不害怕是假的。 姜晓硬着头皮将头低了些许,婴灵手正要触到她发髻时,她后颈一痛,竟然是被人提了起来。 萧复阴恻恻的声音带着笑意,在身后响起:“是你啊。” 艹,差一点。 赵元你有个什么用! 正想骂人扭头就见远处挨了几掌的赵元,早已经昏死过去了。 姜晓心里骂骂咧咧,手中的剑反抽想再刺,被萧复一把钳住,手腕吃痛,剑落了下来。 萧复的脸已经被他撕成上下两截,右臂潺潺冒血,浑身是伤口隐隐冒着绿光,似乎在渐渐愈合,看到姜晓正脸,笑容癫狂: “好好好...” “哈哈哈哈,这一路多波折,原来是老天不愿薄待我,把你送到我面前来了。” 婴灵从姜晓怀中掉在地上,萧复轻飘飘地看了一眼,毫不在意,只盯着姜晓,嗓音阴柔道:“当初你家破人亡,我欲救你,你却害我一钗,如今又落到我手里,看来这太初灵脉终究是我萧复的。” 姜晓被他一只手掐着脖子,一只手掐住右手手腕,提在半空中吐字困难,却还是笑回萧复:“那看来我要再害一次了。” 话音才落,萧复只见姜晓左手中寒光一闪,来不及反应就感到眼中剧痛,迫而甩出姜晓,死死捂住自己受伤的左眼,忍着剧痛拔出,左眼里的利器。 还是那只钗子。 完好的那只眼如寒刀淬毒,已经吸食了一半婴灵的萧复感受到身上的伤口都在缓缓愈合,心上的恨意却若燎原的烈火烧得他喉头腥热。 萧复捂脸狞笑:“真有意思,真有意思...” 像是疯了。 姜晓在地上滚了两滚,又把婴灵捞回怀里。藤蔓附身的小怪物摸着她的发髻突然开了口: “妹妹。” 姜晓:??? 不是,她成什么共享妹妹了吗? 疯舞的剥皮藤缓缓停了下来,慢慢落在了姜晓周围。 萧复靠近的步伐生生被截住。 没了剥皮藤的扰动,沈瀞那边终于占了上风,骑在庆梧头上,剑抵住它的喉咙。 沈瀞满脸血污,道:“看来是得你死了。” 庆梧力竭,趴在地上气喘吁吁,喉中低吼,道:“呵,要杀就杀,何必废话。” 沈瀞冷道:“你一只老虎,却做伥鬼做得执迷不悟,倒是少见。” 说完朝那边昏死的赵元喊:“还装昏?” 远处赵元尴尬地睁开眼,坐起身来。 沈瀞收了剑,对身下庆梧道:“我不杀你。” 庆梧不屑道:“你们人最爱假慈假悲,我在人界几百年都知道你们最忌讳放虎归山。” 沈瀞看了看庆梧额间符韵,道:“放虎归山也不是做不得。” “你当如何?” 沈瀞额心莲纹在月光下泛着盈盈蓝光,眸中泠然,吐字无情:“我欲毁你灵骨,你可甘愿?” 庆梧愕然,半晌不答。 一旁萧复听了,毫不在意自己的狼狈,悠悠然又如平常的世外高人,叹息道:“庆梧,你跟了我多年,怎么还是没有半点长进。” “这些修士自诩天地宠儿,视你们此类开智的妖兽为草芥。” “你修行百年,你幸得天机恩赐,与大道红尘苦修,何尝比不过这些黄口小儿,难道要任他生杀?” 庆梧抬眼,看着远处萧复披着身他人的老皮,摇摇欲坠,却一派淡然,一如当年它初初下山时见到的高洁修士。 庆梧垂下头,沉默片刻后轻嗤一声,仰头对沈瀞道: “我愿意。” 一朝开智,以为自己是天地间独一份的生灵,天机都落在它身上了,必然是要它宏愿四海,成神成仙。 一步错,步步错。 倘若没了灵骨,失了灵智,百年辛苦皆成空。 可没了灵骨,什么命契,符锁再也不能束缚它。他不过回到山中林深处,继续做自由无知的一生灵。 最开始母亲生下它,也不过是做一只虎。 萦绕在喉间的血腥味像是众多的怨恨扣住它的脖颈,捏得它嗓中发涩,庆梧道:“少侠,动手吧。” 萧复垂袖站在不远处,叹息地摇摇头,道:“愚者执相迷真性,妄将尘境作生涯。” “真是可怜。” 沈瀞对姜晓道:“我记得给了你一张符是剑锋金。” 姜晓哪里认得什么符韵。这几摔砸得她浑身疼,坐在地上腿都不带动的,从怀里掏出来一大把全被她揉成团的符纸,也没看是些什么就一股脑朝沈瀞扔过去。 沈瀞看她那小摆烂样,紧绷的脸难得带了点笑,接住找了找,剑锋金还真就在里面,抽出在手里捏了个剑诀,指尖从庆梧百会穴起寸寸下抚,直到脊椎接骨处,眼中凛然一瞬,指尖深入一寸。 谷中寂静无声,只有庆梧听见“啪”的一声轻响,宛若时光洪流深远处,它听懂的第一缕风声。 灵骨被毁,庆梧仰天一啸。 眼中泪水隐进皮毛里,眸中精光暗淡,身量渐渐缩小,与寻常虎兽无异。 沈瀞退下身,站在一旁,伏在地上的白虎脊背缓慢起伏,重新站起身环视台上一圈,纵身朝壁上石洞跃去。 跃上洞口,白虎回头看了下方众人,它也不明白自己为何突然回头。 遂即,义无反顾地跑远,不过眨眼,身影消失在山洞深处。 萧复还在原地,作怅然道:“相知一场,未曾想让他落得如此下场。” 沈瀞挽了个剑花,朝萧复走去,闻言道:“萧掌门觉得又是谁害得它误入歧途,前功尽弃呢?” 萧复抖了抖自己的衣袖,抬眼望向沈瀞,眼中莫名:“误入歧途怪它悟性太低,不明天意,前功尽弃...” “小友,你毁了它灵骨,怎么反来问我?” 赵元在那听得目瞪口呆,手颤颤巍巍地指着萧复:“明明你...” 萧复撕烂的半张脸竟然恢复好了,脸上的神色也生动起来,痛心疾首地望向赵元:“殿下,我为了南隋此行受尽苦楚, 您都看在眼里,难道也要伙着这些外人,把莫须有的罪名冠在我头上吗?” 接着回头指向抱着婴灵的姜晓,道:“如今您还看不清吗?这些人居心叵测,挑拨离间,要的是南隋的婴灵啊。” 赵元哑然,若非自己刚才生死一线,差点命丧他手,就真信了。 每一句里都有真话,却能颠倒黑白至此,他觉得自己这个年岁挨这样人的骗,也算不亏。 姜晓倒是非常熟悉了。要她说萧复这个人,就像个巨大杀猪盘,差异化订制的高手,对付一个人他有一套说辞,总能有一套说辞适合你。 而且也没什么脸皮底线,管你什么前因后果,手段作为,他都能迅速挑出一套对自己最有利的说辞。 哦,还有听起来符合对面价值观的,不然也骗不到人。 和这种人打嘴仗,多说两句你就被对面绕进去,越听越觉得“好像是这个道理。” 反正姜晓自问自己是没这个脑子。 513反而没明白,问:“这有什么难的?” 姜晓:“你不懂,语言的矫饰是很可怕的。” 513晃晃自己的小机器脑袋:“指令可以五花八门,运行结果却唯一。” 姜晓一琢磨,还真是这个道理。只要抓住了对方的目的,再多的手段都是掩饰。 沈瀞在一旁又挂上了一贯的温柔笑意,轻轻摇头,道:“我也头一次见前辈这样睁眼说瞎话的人才,想来是要欲与天公试比高的脸皮,才能这样理所当然把天下人当傻子。” 萧复面色一僵。 “轰嗡嗡!” 山中突然深处传来巨大嗡鸣,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浪骤然席卷,像是穿魂而过的无形暖流,每个人灵台骤然清明,肺腑畅然。 周遭暂时被婴灵控制的剥皮藤一节一节枯萎,化作齑粉。 姜晓察觉怀中有异,低头一看,覆在婴灵身上游动的藤蔓上竟然出现了微弱闪耀的火光,亮红的火色在婴灵身上笔走龙蛇,带着柔和的暖意一圈一圈绕开,缠绕在婴灵身上游动的藤蔓,慢慢破开那些幽浓的绿。 在这零星的火光中婴灵从襁褓里一点点变大,慢慢脱离姜晓怀中,先是匍匐着,逐渐站起来。 沈瀞行至姜晓身旁,眉头微蹙。 他也没见过这种情况。 呼吸间,这婴灵已经和姜晓一般大小甚至还比她高出几寸。 婴灵停止生长,从头顶开始,那些藤蔓开始枯萎一圈一圈落下来,露出小女孩的容貌。 姜晓下意识看向沈瀞。两人对视一眼,沈瀞迅速退后一步,手执勿执侧开脸盯住了萧复。 旁边的姜晓见沈瀞没多言,二话不说冲过去抱住对面。 藤蔓脱至肩上,速度越来越快,哗啦啦落了满地,姜晓冲过去抱住时正好遮住。 是个女孩,和她差不多大。 姜晓忙问513:“什么情况。” 513着急忙慌在系统里搜了一圈也没找出个结果。 姜晓头疼:“你真的该更新后台资料了。” 513也很委屈:“原文没涉及的,我更新也更新不出来啊。”这一路513对自己的定位已经很清楚了,自己那牛轰轰的名字也就是个摆设。 还拯救系统呢? 实际上,它就是带了原著扩容包的备忘录+现场扫描仪+概率计算机。 44. 祓病骨44 扫描仪! 513突然乐起来,电子眼眨得飞快,赶紧道:“什么情况不知道,原著里它早早死了。但是姜姐你抱着这个是人!货真价实的人!” 说完,进一步深入扫描道:“还是没有灵脉的普通人!不过,一股子藤蔓味。” 无数孩童丧命换来的婴灵,居然成了个普通人。不远处,赵元还在傻不愣登地趴在那,看着自家祖祖辈辈丧良心养出的“灵宝”,在自己眼前活脱脱地变成了一个珠圆玉润的女娃娃。 姜晓看赵元那模样,道:“喂!脱件衣服来!” 全场就他穿得最多。 赵元如梦初醒,真就脱了件外裳扔给姜晓。 姜晓刚把人裹上,就见“前婴灵”懵懵懂懂地睁开眼,歪着头瞧姜晓,清清楚楚地喊了声: “妹妹。” 沈瀞执剑的手一顿,感觉好像听到了自己“咯吱”作响的后槽牙。 他好容易给自己找了个妹妹,在这鬼哭狼嚎的破地方,没开开心心地喊上几次,怎么见一个来一个要抢他的? 姜晓一时反应不过来,就见小女娃指着她的发髻又喊了一声:“妹妹。” 说完,晃了晃手里的铃铛。 听不懂。 姜晓才不应,二十好几了,沈瀞就算了,她才不要被这种奶娃娃占便宜,只看着这小孩觉得这孩子神智似乎不太正常。八九岁...不该是这个神情。 没听见人应,前面执剑的少年眉眼松下来,暗藏几分得意地看了眼刚化人形的小娃。 哼。我的。 不知道赵元什么时候蹭了过来,悻悻地同姜晓说:“要不,我来抱?” 沈瀞那边还提着剑同萧复对峙,总不能指望姜晓这小个头来,那不跟蚕豆抱豌豆似的。 姜晓上下打量了一眼赵元,对面不由得挺了挺胸膛。姜晓意有所指道:“这只是个小女娃。” 赵元看着比自己还稳重几分的姜晓,只觉得她屁大点年纪装什么老成,道:“当然是个女娃。” 他还没老眼昏花。 赵元把娃接到手里,不知道她耸着鼻子嗅什么,尊贵的宸王殿下还琢磨自己是这一天摸爬滚打浑身臭味熏着娃了,就听到脆生生一句: “爹!” 刚稳的手差点一松。 赵元自问自己横行霸道,却没有欺男霸女。这二十来年再荒唐也生不出这八九岁的娃。绷着张脸警告:“别乱喊啊,我可还没娶妻呢!” 小“婴灵”才听不懂,只乐呵呵地抱着他指着自己的手指头,又喊了声:“爹。” 远处萧复轻笑一声,道:“殿下,你看,山人何曾骗你?” “这婴灵受了赵氏的血脉,脱了妖身,就成了赵氏之人,只用闻到你身上的血脉气息就会认人了。” 赵元低着头看怀中孩童笑盈盈的模样,抱在怀里软乎乎的,越看越喜人,愣是从和他毫不相关的五官里看出几分“赵家气质”,不由得乐呵呵地道:“你说的是哈。” 姜晓悚然地看着赵元:带坑里可以带得那么丝滑吗?欲言又止,还是问:“挨得巴掌不疼了?”被害死的护卫腰牌都还挂在身上呢。 赵元脸上空白一瞬。终于捡起了自己约等于无的立场,默默退了两步,离萧复更远了一些。 方才那阵暖风就知道一直在赶路的巡天司终于赶到了。明夷火正儿八经起了作用,除掉母藤。山中魔气荡尽,如今终于可以放开手脚。 沈瀞噙着笑,眼中冷意微凉,道:“萧掌门,你百般巧言令色,难不成还觉得几句话我们就能把这孩子又送到你手里?” 萧复摇摇头,眼尾微垂,透出一副悲天悯人相,道:“小友疑我太深。” “这孩子被我吸去大半灵力,人魂尚存又被明夷火涤荡灵体才得成人身,这般机缘巧合,必然是天命对她有所安排。” “我作为修士,顺命而行,怎么还会和你们抢夺这已经有了人身的婴灵呢?” 他轻轻抬手,看自己已经完全愈合的手臂,是不同于以往吸食得来的普通灵气的滋养。 胸中经年不衰的烈火终于停歇片刻,内景里被更浑厚无边的黑云覆盖,萧复感受到自己这幅不合身的皮囊微微抽搐,他抬眼看着眼前尚且天真的少年们,扯了扯面皮,笑意显得狰狞,轻声道: “我在这儿和你们扯...”萧复顿了顿,努力找了符合自己高人形象的词:“论道。” “当然是拖时间呀...” 话音才落,姜晓就感觉脚下轻晃,下方传来沉闷拍击声,伴随着巨石的脱落,像是巨型生物在顺着神像朝他们的方向爬。 还不等他们惊慌,就见萧复身后跃出一只巨兽。 称它为兽太委婉了。 怪物。 姜晓空白的脑袋里只有这两个字。 “513...”姜晓觉得自己嗓子发哑:“这是什么东西?” 513连尖叫都不叫了,苍白地恢复了电子音: “业瘿种。” 原来这就是沈澜归说,方才在水里缠斗的业瘿种。 中国神兽里大多都有多物种拼接的迹象,比如龙有牛头鹿角蛇身,麒麟有鹿角牛尾马蹄,白泽有虎头羊须... 但,至少像个活物。 眼前这个像是众多灵兽死了,肉烂在一起正好就黏上。 身量其实还算能接受,没到让人有巨物恐惧症的地步,和之前的庆梧差不多大。 七条腿,有鸟爪,有鹿蹄,别说什么造物世界的对称美了,连排列都没有,随心所欲地支出来,连长短都不一样,走起路来一瘸一拐,哪里出块石头来它怕是都迈不过去。 头上...姑且称为头吧,和长出瓜子的向日葵一样,密密麻麻的雀头挤在一团肉上,豌豆大小的眼睛都直直盯着姜晓,似乎只察觉了她一个幼童。鸟喙都大大地张着,却一点声音也没有,仔细一看,嘴里只是一条□□,没有舌头,也没有嗓子。 至于其他的,姜晓连想给它归纳点形状出来,都找不出。 因为,除了头、脚,业瘿种的躯干里,就是一个小型活物垃圾堆。生灵的断指残骸挤在上面,猴子的半张脸,大雁的翅膀,野狗的嘴...像绞肉机功率不足,没把它们打成碎肉,残存了些原本的模样。 令人不适的是.... 这些断指残骸都是活的。 它们被困在这滩行走的烂肉上,正在痛苦挣扎,相互撕咬,把对方血肉扯下来,落在地上,又如蠕虫一般慢慢地顺着脚爬上去,糅合在一起。 只有一个特点,这只业瘿种全身杂糅的躯干器官都只有右边的,右手,右腿,右蹄,连头上扇动的半扇猪耳朵,也是右边。 也不知道怎么挑的,难不成左边的被嫌弃了? 赵元看到第一眼就被吓得腿软,是姜晓忙不叠撑了一把。 看着不远处爬 上来的业瘿种,金尊玉贵的小王爷抱着孩子打了好几个干呕,看着脸色肃穆的两人,不由得质疑:“你俩闻不到吗?” 怎么可能闻不到?尤其沈瀞,明心境的修士五感甚于常人。业瘿种爬上来后,身上的水淅淅拉拉沥干便涌出了一股直冲灵台的恶臭。 沤了八百年的尸水一朝突见天日。 沈瀞侧身遮住姜晓,挡开了业瘿种垂涎欲滴的眼神,抽出一张却魔符,真气荡开,符韵闪耀,一道半人高的火墙燃起。 业瘿种看着熊熊火光,仰头长鸣一声,声音从腹部发出。只见那腹部撕裂,中间是一朵带着锯齿獠牙的巨大肉花。 沈瀞连忙屏气凝神,手腕一抖,勿执悬于身前,剑气铮鸣,荡开剑气。 台上飞沙走石,气刃若刀锋从脸颊割过,沈瀞站在最前面死死撑住剑气气场,光洁的右臂一道道血口乍现,厉声道:“阿晓!躲到哥哥身后!” 姜晓捂着耳朵,侧身躲住,感受到自己的耳朵和眼角剧烈刺痛,温热黏腻的液体从耳朵里溢出,眼前也浮现几分猩红。 这便是老沈也头大的业瘿种。 姜晓不甘心,问:“513,就只能这么站着挨打吗?” 513慌不择路地开始概率计算,道:“姜姐!就场上的的人类势力来看,咱们至少能和这玩意三七开!” 这个场面已经不用问谁三谁七。 这次513的严谨和乐观没有让姜晓觉得倍感欣慰。 连它都知道,只有人类势力才能把萧复算进去,而不是算友方势力。 转头去看赵元,倒是让姜晓有几分意外,虽然跪在地上有几分狼狈却还在死死护着婴灵。除了脸色苍白些,状况比她要好上许多。 毕竟他也是有灵脉的,或许还修行过个几年。 姜晓摸着自己额心那根外来的太初灵脉,有几分暗恨。 倘若她能... 姜晓仰头,看沈静眉头紧锁,唇角溢血,右手执剑,左手符咒尽数飞出,在台上布下杀阵,将他勉强困住。那业瘿种左冲右撞,才片刻就将符阵破坏殆尽。 不过它也受了些伤,停顿片刻,断下一团,黑气涌出,如牵丝一般要冲过来,正好触到雷击符,霹雳而下,一声哀鸣,那一臂落在地上,黑色粘液鼓起无数细泡,将地面腐蚀出一个深坑。而那团烂肉蠕动着又慢慢趴回身上。 在肉身上扭动,被残肢抓回去,又融进身体里。 杀不死,烧不坏,碰不得。 不过有了却魔火和受了雷击,似乎让业瘿种有了些许忌惮,依旧一眼不转地盯着姜晓,涎水滴答滴答地从雀口上慢慢低落,在地上溅起小坑。慢慢踱着步,反而朝萧复靠近了几分,突然停了下来,头微微扭动,看向了萧复。 萧复见状却毫不害怕,反而带着些许欣赏地感叹:“今朝有缘竟然见识了令人闻风丧胆的业瘿种。” 转头看向沈瀞一行,道:“小友,我给你出个主意如何?” “这业瘿种被引来,皆是因为你身后这个姜家女娃。说来惭愧,我与她有些灭门血仇,这孩子若仇恨难消只怕于修行无益。终究是我欠下的孽果,你不如将她交给我,我帮你们引走业瘿种。” “今后,我把她放在门下好好教养,也不辜负今日机缘。” 说完,他意有所指道:“她如此天资,葬送在业瘿种腹中,岂不可惜?” 最好的,当然是进自己腹中。 45. 祓病骨45 姜晓心中一紧,听懂了萧复的言外之意,下意识看向沈静。额发凌乱,脸上伤口渗着血,火光映照在他眼中,听了萧复的话怒极反笑:“痴心妄想。” 萧复想继续说什么,却发现业瘿种正带着些许试探朝自己靠近,一时警惕也停了下来。 在这空隙,姜晓沉默上前拉住了沈瀞的衣袖。 萧复想要她,是因为她身上有太初灵脉。他还要靠姜家的血来稳固灵脉,不会轻易杀了她,甚至要想法设法让她不被业瘿种吃掉。想到此处,她鼓起勇气道:“哥哥,我可...” 可她话没说出口,就被沈瀞打断,少年直视前方,声音里还带着方才讥讽萧复的笑,眼睛里却压着火,道:“闷闷,你又跑下来的事哥哥还没和你算账。” “要是说了哥哥不爱听的,哥哥可以让你提前感受一下我们太虚谷的传统。” 是真生气了。 被训了,姜晓反而没有难过,望着沈瀞的侧脸眼中有些氤氲,小声:“哦。”松开衣摆,老实乖巧地站在沈瀞旁边,一副我这回一定听话的模样。 沈瀞也只是吓吓她,甚至庆幸她回来了。若是她没回来,自己方才能不能赢虽两说,但更重要的是,业瘿种是顺着味找过来,她一个人在上面,才是凶多吉少。 不过,吓吓她也好。豆大点的孩子不知天高地厚,什么时候轮得到她挺身而出了? 当他这个哥哥是死的吗? 赵元抹了把鼻下的血,从来没有这么庆幸过自己幼年时做的那些春秋大梦,为着这条不怎么样的灵脉努力过,多少修了点本事在身,居然在业瘿种手下也活过了一招。 突然想起,连忙低头看怀里的女娃,含着手指眨巴着眼看着他,竟然一点伤都没受。赵元眼中微滞,咬着下唇终于下了决心。迅速脱了件衣服将婴灵女娃绑了背在胸前。探着身子走到前面,道: “少侠,跑吧。” “跑路不丢人。” 生机乍现,姜晓忙问513:“居然有路?” 513茫然:“没有啊!” 赵元还在继续说:“皇兄给我看过祭台的构造,还有一条暗道,就藏在明夷火种之下,现在明夷火被剥皮藤浇灭了,我打开机关正好能走。虽然不能出山,咱们至少先从这脱身!” 原来不是出去的路,难怪513不知道。 能走当然走! 沈瀞才不是那种死守规矩的假道学。压低声音商量,道:“你去开路,我扰开他们视线。” 前面这不知道萧复在打什么算盘,竟然和业瘿种眉来眼去起来。这业瘿是顺着姜晓寻过来的没错,但是这妖道怎么知道业瘿种寻过来?还把时间算得那么准。 沈瀞和他交手两招时就清楚,这人修为在自己之上,可自己好歹是天生剑骨... 袖子里老沈给的符还剩一些,沈瀞稳了稳心神。 只听赵元小声传来一声:“成了。” 手中符尽数散出,刀光火雷齐下,打了萧复一个措手不及,连带业瘿种削掉半边脑袋。沈瀞一把搂住姜晓,退后朝着方才明夷火火窟一跃,仰身跳下,耳边风呼啸而过,胸前姜晓死死抓住他的衣襟,脸上的伤口还在渗着血,粘在他衣服上红得扎眼。 几人坠了怕是有四五息才接近落地,沈瀞荡出剑气缓冲,护住姜晓扭身稳稳落地瞬间揽了赵元一把。赵元好容易站稳,咬死的牙关终于松了下来,心却还没落在肚子里,快要把自己憋死了,猛吸一口气,却被剥皮藤的余灰呛个半死。 “咳咳咳...” 肺都要咳出来了。 火窟中明夷火被剥皮藤扑灭,但是火气残存,石壁上的热浪一阵阵冲过来,还夹杂着剥皮藤残灰,几人都用袖子掩住口鼻,姜晓道:“此地不宜久留,先走。” 继续朝隧道深处走去,行至百米又见一近十丈高的石门,上面岩彩绘以云鬓妇人,面若桃李,身着长裙,腰系环佩,双手拢袖恭谦地站在一扇微启的门前。 赵元“啧啧”称赞:“这画工,是大家手笔啊。” 姜晓脸色却有些难看了。 上辈子志怪盗墓风靡一时,饶是她这样的考试机器,对这幅图也真是如雷贯耳。 “妇人启门图”出现,说明他们逛到别人墓室了。 她面无表情地指着石门上的图,看向赵元:“你家谁埋这了?” 最好不是哪一任不得了的皇帝。不然,谁知道南隋这一家子在里面会放些什么机关暗箭? 赵元一脸茫然,这才缓过味来,但人也傻了:“谁能埋在这啊!皇帝自然葬皇陵,宗亲身故也是葬在祖陵!” “埋在这不成孤魂野鬼了吗?”逢年过节也没人吊唁。 赵元看着是几个当中最年长的,说起话来一股子孩子心性,偶尔还不如姜晓。 沈瀞叹了口气,拉住两人道:“咱们正逃命呢。” 姜晓退开:“开门吧。” 赵元围着找了一圈,蹲在地上找到一个同他进山时一样的六角方阵,小心翼翼地抽出剑割开手指,挤出两滴血落在阵中,紫光闪耀,前面的大门缓缓打开,映入眼帘是两条岔道,其上各写了两个字。 不是汉字,姜晓看不懂,问513。 513电子眼眨巴,道:“左边是‘出将’右边是‘入相’。” 姜晓诧异:“这是当戏台了啊?”下意识转头望向赵元,见他眼中有什么转瞬即逝。 赵元突然道:“咱们分开走。” 沈瀞微讶,他还以为这位金尊玉贵的宸王会要他们一路护送。赵元坦然回望,道:“别这么看我,萧复那妖道和业瘿种明显就是盯上你妹了,我要是和你们走一路才是真的危险。” 说完他耸了耸肩,道:“我也是仁至义尽了哈,咱们还是各奔东西的好。” 沈瀞略一思索,问姜晓:“巡天司那颗珠子还在吗?” 姜晓在脖子上一摸,没想到这摸爬滚打一趟,这颗珠子竟然还在,扯下来递给赵元。赵元迟疑片刻,被姜晓扯过衣袖塞进掌中。 沈瀞道:“这避风珠是巡天司的,里面放了追踪蝶。你...”顿了顿,决定说直白点:“找个地方好好躲着,巡天司自然会来救你。” 赵元忙道:“他们也不知道我在这啊。” 沈瀞抽出师门传信玉牌,言简意赅:“我会说。”给师父传完信,对面一时不见恢复,问赵元:“你先选。” 既然要分开,那就各走一条。 赵元抬手一指:“我去入相。” 沈瀞点头:“那我们去出将。”说罢牵了姜晓道:“那就此别过 ,后会有期。” 赵元抱着呼呼大睡的婴灵,点头。正要转身时,姜晓突然喊住赵元:“喂!” 赵元回头莫名。 姜晓看着他怀里的婴灵,手里捏着的铃铛正是早上大娘给自己绑的那个,再说了一次:“她只是个普通孩子。”又补了一句:“她奶奶还在等她归家。” 赵元垂下眸子,眼中有了不似他的沉稳,道:“她既然生在我南隋,自然是我南隋子民。” 抬头对姜晓笑道:“小丫头,放心吧。” 姜晓不再言语,四人分道扬镳。 ...... 萧复听见了四人逃跑的动静,可他丝毫不慌,只死死盯着一瘸一拐朝自己走来的业瘿种。成百上千的雀头盯着他,他心中半点恐惧也无,甚至带着要撕破什么假象的狂喜。 吸食完婴灵全身灵气时,他就察觉一些异样,那残缺不堪的灵脉之中不只有充沛的蓝色灵气涌入,还有一股青色的气息缠绕其中。 最后与湛蓝的灵脉融为一体,像是一条妖异的纹身被镌刻于其上。 汹涌而来的力量,他甚至可以感受到残缺的五脏六腑在这幅不是自己的皮囊下一点点地生长、趋于完整。 猛烈的心跳声在胸口轰鸣,终于和人一般滚烫汹涌的血流在百骸四躯里洗刷,这么多年在这污糟尘世里的苦苦求索,他想若有一朝叩开天门,回头望也不过是这深山幽谷里的一夜。 不只是灵气的作用。 他吸食过太多人的灵气,两百年间,接近濯灵期的大能也因心血来潮,发假慈悲死在了他手里。那确实是好香的一条灵脉,可落在肚子里,也不过是像给他破庙一般的身子添了把草。 但是,这一次,因为那股青气,他的五脏六腑竟然长出来了! 母亲将他当一个半妖半人的怪物生出来就弃之不管,而他,靠着自己,靠他自己苦心经营多年,终于能像一个人一样有了蕴化天地灵气的能力。 不,不止。 萧复克制住自己的战栗,看着眼前扭曲拼凑的脸一点点朝自己靠近,千百个大张的雀嗓里吐出阴暗鬼魅的气息和他的鼻息缠绕在一起。 它在确认。 萧复抬起指尖,由灵脉那股青纹而起,一缕真气从指尖溢出,如青烟又如春丝,一眨眼吸入了业瘿种体内。成百的雀眼开始疯狂转动,最后生生停下。 再抬头,业瘿种走向他,以一种乖顺的姿态站在他身旁。 巨大的狂喜笼罩着萧复,他弯下腰,捂住脸忍不住笑出声: “哈哈哈...”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他被世上蠢人愚昧太久,苦苦寻道,如今才窥见真知。 千百年修行的蠢人见灵趋之若鹜,见魔则杀之后快。可他因为得了婴灵身上众婴怨念凝结而成的魔气,竟然得了寰整人身,还与因魔而生的业瘿种有了感应。 于他而言,魔气亦可是灵气。他才是天地间唯一钟爱的造物。 世人误他太久。 萧复放下手,轻轻拭去自己眼角笑出的泪花,堪称温柔地拍了拍业瘿种的头,又嫌恶地摸出手绢擦手扔到一边,轻声道: “好孩子,我们去找他们吧。” 如今,姜晓身上那根太初灵脉,他非要不可了。 46. 祓病骨46 人工修缮的洞道还算宽阔,“出将”条路太平安顺,没有姜晓所担心的什么墓穴机关,一路上只听见他们急切的步伐在洞道中回响。直到一个拐弯,洞道突然成了斜坡,金刚岩壁光滑无比,两人一个脚下不慎,便直直向下滑去,最后落在一个软软的“垫子”上。 没路了。 借着月华琉璃灯光,沈瀞埋身细细查看,道:“怎么像是愈灵金翅蝶的茧。” 姜晓:“513,外面是哪?” 513:“姜姐,我们又回来了!外面是荒骨村。” 姜晓对沈瀞道:“哥哥,咱们破开出去。” 沈瀞点头,抽出勿执,真气凝结其上,剑尖画圆一招搅剑使出,眼前破开一个大圆,外面的月光透进洞道。 探出身向外望去,两人竟是在培育婴灵的虫茧的位置。只是母藤一死,剥皮藤尽数枯萎,只剩下一个孤零零的虫茧吊在半壁上。 姜晓若有所思道:“是该通向这。明夷火本就是南隋皇室为防止婴灵异变留在这的,若是没取出婴灵,直接启动明夷火,火就可以顺着隧道直接烧到这,毁掉婴灵。” 沈瀞没接她的嘀嘀咕咕,只道:“搂紧,咱们下去。” 借着垮落的碎石,沈瀞几跃后,两人稳稳落地。 荒骨村已经不复他们初来时的模样,屋舍尽数垮塌,寥寥断柱残壁支在原地,碎石砖瓦混在白骨里,只有那条横亘中央的暗河依旧汹涌,流水不断。 姜晓盯着那条河看,513叹气打断:“别想了,姜姐。这河出不去,就算沈瀞修行傍身,能闭气潜水,你不行。” 姜晓却继续问:“所以沈瀞能从这出去?” 513劝她:“他要扔下你,你可就真没命活了。” 姜晓眸中沉沉:“萧复可舍不得我死。” 513急得跳脚:“死什么死!我是拯救系统!你要是现在又回他手里,那咱们之前不久白费了吗?我当初榨干能源给你套盾算什么?” 姜晓安抚它:“算你是机美心善的好统子。” 513现在才不吃她这套:“少拍马屁,总之你要搞舍己为人,走上原著老路我工作成果就全毁了!我不同意!坚决不同意。” 姜晓只能哄它:“不会的不会的,我什么都没说对吧。” 这谷中之前经历剥皮藤折腾,原本开阔的地势被七零八落的巨石隔断,让人看不见全貌。沈瀞牵着姜晓走在其间,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数什么。 姜晓不问,等着沈瀞琢磨完同自己说。 待这个谷底都被沈瀞跑完,他心中有了计较。 师父给的那一把符都用完了,现在只能靠自己。 业瘿种特殊,捕杀不慎还会危害沧州,谷中高于四尺的巨石共九块,勉强够布一个粗糙的缚灵阵。若论对付业瘿种最好的阵法,应该是妙法送生阵。业瘿种往往因魔气而生,魔气四溢之地,生灵往死起怨念不散,便通过魔气纠缠在一起。但若怨念散去魔气没了着落,业瘿种自然不复存在,只剩下一团生灵尸体。妙法送生阵这种用来超度的祥和大阵往往比以杀伐大阵好用。 难就难在,妙法送生阵要求布阵之人至纯至善至真至洁,心若琉璃不染尘埃。 普通修士若是能达到这个境界,早就大道飞升了。 只有濯灵境的佛修才善此阵。 师父也行。师父是符修,有符做引,先以符阵拟一个至纯至善的“幻影”,借此幻影布阵,虽然达不到濯灵境佛修那般,但也能实现十之七八,剩下的魔气打散即可。 问题在于,他不行啊。 手中勿执些许躁动,沈瀞闭了闭眼,压着自己冷静下来,开始运气推动巨石,待阵成形,沈瀞割破指尖,腾至石前以血绘就符韵。结束后,九块巨石上红色符韵笔走龙蛇闪现一瞬荧光,便隐去了。 姜晓忧心忡忡地问513,:“这个布法,我怎么觉得不太吉利呢?” 315滴滴两声,道:“没办法,只有几块烂石头,这个缚灵阵粗糙将就一下。所以沈瀞以血为引,将阵与他连接,他就成了这个阵的活阵眼。” 姜晓:“你的意思是他人阵一体了?那要是阵毁了怎么办?” 315也不确定:“应该...也没事吧?阵眼是他自己,他也能自行斩断的吧。” 姜晓不干了,拉了沈瀞:“哥,你别生气听我说。” 沈瀞面无表情:“我觉得你说这话就是要惹我生气了。” 姜晓有些头疼,道:“我们冷静点,现在这个局面,其实我活面比你大。那业瘿种刚才看着和萧复眉来眼去,只怕是一伙的,它再想吃我,萧复为了我身上的太初灵脉,也要保我。现在师门传信玉牌也没消息,老沈他们那边也不知道什么情况,咱们的目标就是拖时间。” “拖到老沈他们发觉不对来捞咱们。” 沈瀞不为所动:“所以?” “所以!”姜晓提高了音量:“你作为咱两当中的战斗力当然是保存实力,要是有什么阵眼、诱饵应该让我来做啊。” 这人懂不懂资源分配啊? 沈瀞非常不端正地挑了眉,脸上看不出喜怒,看了她片刻道:“挺好,你还懂这些。” 说完伸手过来牵她,道:“阵眼用不着你,当诱饵的好活路还真的要你来。”说完把勿执递给姜晓:“自己来吧?哥哥没轻重的。” 姜晓抬眼看他,这人脸上喜怒难辨。 ...沈瀞的喜怒难辨,就是生气了。大敌当前,怎么能放任自家内部先闹起来? 姜晓才不接剑,挥开沈瀞的手扑进了他怀里,感受到对面的人身子一僵,姜晓软了声调,声音稚嫩柔软:“哥哥,我只是很担心你。” 沈瀞一刹那失声。 少年在一天内几经波折,自小倚仗的师长不在身边,反是自己成了他人的依靠,紧绷着神经不敢有一丝懈怠,一贯引以为傲的剑术在这山中却屡屡受限。如今到这处绝路,要面对必将追来的强敌,心中焦躁难抑。 布阵的有一瞬间,他确实是想,他身为剑修,不过是拼死一战的事,有何畏惧? 现下被姜晓抱住,他心中嘈杂纷乱的声音突然退去,仿佛脊背上多出了一根骨头撑住了他。沈瀞轻轻叹了口气,推开了姜晓道:“哥哥答应你尽力,但你也要答应哥哥,不准乱来。” 姜晓重重地点了头。 姜晓这一天也是饱经风霜,其实都用不上勿执,浑身的伤口随便找个地方再挤一挤就能渗出血来,由沈瀞引着在九块巨石中二十七处抹下血,给她交代了把业瘿种诱到阵中后该怎么做。 最后一处抹成,阵风突起,整片谷中以姜晓为中心,散开一股若隐若现的腥甜铁锈味。 突然空谷上方响起嘈杂凄厉的鸟鸣声,越来越响,从十来只,到上百只,最后整个山谷中都回荡着巨大的鸟鸣声,恍若锋利的细刃在耳膜上来回地割。沈瀞手中掐决,流转浑身真气,左手撑起半圆结界,右手执剑一招“定风波”朝着声源使出,剑气浩然,逼退魔音灌入。 仰头望去,并不见业瘿种身影,只见手持拂尘的年迈身影。 那人在一崖上枯枝垫脚而立,打量着沈瀞,悠悠道:“小友这一招,可不太像玉清峰的。” 输人不输阵,姜晓也笑意盈盈:“你都不是人了,也还披着人皮呢。” 萧复也不恼,如长辈轻斥一般:“牙尖嘴利。待你投入我门下,还是得好好学学规矩。” 说完甩了下拂尘,悠然从枯枝上落下,才到半空,沈瀞袖中短剑飞出,打他一个措手不及。萧复大惊,只能慌忙扭身,短剑擦着萧复脖颈而过,血顿时涌出。才躲过一袭,就见沈瀞已经跃至身前,银色剑光迎面而来。萧复举起拂尘勉力挡开,退身借力石壁一踏,朝右避开沈瀞一击,心下才松,却见掌风凌厉,再也躲闪不及,正中胸口。 剧痛之下,萧复顿时失力一瞬,砸在地上,来不及缓神,就见沈瀞执剑而下,左手剑诀掐的是“破魔式”,真气从指尖凝出,寒光缠绕剑身,眼看就要躲闪不及,萧复拂尘散开,银色细丝如银菊绽放,欲将沈瀞包裹。 沈瀞见形势不对,只荡出剑气,但退身晚了一瞬,那银丝若针刃,有零星几丝穿透了沈瀞小腿,三个血点瞬间浸透布料。沈瀞断然反手斩下银丝,迅速脱身。 萧复支着一只手,躺在地上,囫囵抹了把唇角的血,笑容可惜:“哎,没骗到啊。” 那边姜晓站在原地,不敢动。 业瘿种从水里爬上,虎视眈眈地看着她。 513咽了下口水:“姜姐,真不跑?” 姜晓咬牙:“跑啥跑,哥刚才甩下我不就是让我站在这当好诱饵?”否则沈瀞那恨不得把自己栓在裤腰带上的习惯,哪能突然把自己扔下偷袭人去? 萧复好整以暇坐在地上,还盯着沈瀞,说话却是对业瘿种:“好孩子,抓到尝个味道就行,给我留个活的。等出山了,多得是给你吃。” 业瘿种步步逼近,胸口肉花口水滴滴答答淌了一路。 沈瀞才歇一口气,又被萧复缠上。 毕竟是明心境中期,萧复那把浮尘看着普通,被他使起来却杀气腾腾,也不知尘丝是什么材质,可柔可刚,千万银丝似有天罗地网之势,追着沈瀞绞杀。 513忧心:“姜姐,瞅着沈瀞有点打不过啊。” 沈瀞身上白衣血痕渐多,全身衣裳几乎全被染成绯色,白玉的侧脸细密的伤口浮现。 紧绷着下颌,额上的汗水与血水混在一起。 47. 祓病骨47 沈瀞剑法飘逸灵动为主,对上萧复的浮尘本该势均力敌,但沈瀞只在明心境初阶,始终矮了萧复一层,若非有天生剑骨撑着,只怕早难支撑。 姜晓看着业瘿种的口水都要流到脚边了,头皮发紧道:“先顾眼前!看见我哥刚才的布阵了吧?给我算个落点!” 不动声色将手上伤口抓开,血腥味渐浓,眼见业瘿种更急躁起来,身上断肢挥动想拼命抓扯姜晓。 香……太香了,幼童纯净的血液香气无孔不入,每一片残肢渴得如站炮烙。 终于业瘿种再也按捺不住,向姜晓扑去。姜晓在513的指挥下一骨碌险险从业瘿种身下滚开,口水滴在手背上,瞬间撩起一片水泡,这会绑好的发髻全散了,满脸血啊灰啊伤啊,比之前的婴灵都多几分鬼气。 疼都来不及喊,姜晓见业瘿种已入阵中,闪身退后,将沈瀞交代的最后一块巴掌大的阵石归位,九块巨石金光闪烁,从沈瀞鲜血写就处伸出九条金索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死死栓住了业瘿种。 “喳!”发现被骗,业瘿种凄厉而鸣。 没有沈瀞护着,姜晓被这音波击中,脚下一软跪在地上,口鼻都泛着腥味,眼前也朦朦胧胧,猩红一片。 “咻”一条金索换了位置,死死勒住了业瘿种的脖子,头上的百张鸟嘴没了声响。 姜晓喘了口气,囫囵抹了把脸...得,把脸上的血给涂均匀了。转身准备出去看看能不能帮上沈瀞忙,结果发现出不去了。 513:“怎么回事?” 阵中笼罩着的金光罩把她也罩进去了? 姜晓仰头想同沈瀞求救,结果见他和萧复打得惊天动地,只匆匆瞥了她一眼,见她被关在里面,眼神反而安心了。 姜晓沉眸:“他故意的。” 萧复也察觉了,收势落下,隐隐咽下喉间的血腥,神色淡然:“小友对这半路捡来的妹妹倒是上心。”他细细打量着沈瀞,道:“初见我就觉得小友有几分眼熟,可惜我活得太久,见过太多人实在记不清了。” “不过,小友额上的莲纹看着倒是奇特,不知是天生的,还是...”恶意在萧复眼中盈满:“后天得来?” 沈瀞执剑的手只微微颤了一下,就被萧复抓到机会,浮尘四散朝沈瀞背后偷袭一鞭。沈瀞生生抗下,几欲呕出血来,看到姜晓惊慌的眼神,又硬咽了回去,只从嘴角溢出几缕。 姜晓困在阵中破口大骂:“老妖怪,关你屁事。活了那么久都还是病秧子,你妈没把你生好啊?” 萧复脸色彻底沉下来,周身灵气暴戾翻腾,死死盯着姜晓,阴恻的目光染上滔天怒火,额间青筋暴起,眉间戾气横生,不复往日那副世外高人的悠然模样。 郑季收苍老的声音被他用得嘶哑:“本想我突破在即,不宜手染杀孽,可是你们偏偏找死。” 青黑的花纹随着他暴乱的灵力疯长,萧复感受到自己才长全的五脏六腑又被灵气撕裂,却激发更敏锐的五感,藏于肺腑的七情汹涌泄出,换来了拔升的杀意。 带着残缺的肉躯强行越阶,刚才吃的那点婴灵怕是白费了。 可是没关系...没关系。 待他杀了眼前碍事的少年,夺得太初灵脉,天地灵魔二气都任他蕴化。 还愁长不出新的肉身吗? 萧复暴涨的灵气中,渐渐的一缕青色的、诡异的气息从他眉心溢出,姜晓眼尖大喊:“哥!就是现在!” 沈瀞反手将剑插入皑皑白骨中。半数真气聚于左手,再绘起阵诀,打入剑中。只见层层剑气荡开,累累白骨在剑气中颤栗,隐约有了嘶鸣之声。 与萧复缠斗至今,沈瀞知道自己已是强弩之末。看着姜晓脸上血污,直到现在,她一声疼也没叫过,只是期盼、担忧、信任地看着自己。 他用力闭了闭眼,手中勿执铮鸣,此刻连悔恨平常太过松懈都显得懦弱。眼前好像又看见那具被他遗忘的,瘦弱的白骨。 悠远洒脱的少年头一次起了深重的杀心,恨自己方才没趁魔障尚存时杀了此人。 少年的生长痛,往往来自于对自己的无力的痛恨。 舌尖死死抵着牙根,执剑的手承受着汹涌的灵气冲刷,他仿佛听到了右手筋脉断裂的声音。 沈瀞睁开眼,沉声喊道:“阵开!” 沉黑的怨气从千万白骨中涌出,丝丝缕缕宛若夜下浓雾在谷中狂舞盘旋,凄厉哀鸣声咒骂着自己的惨死,老天的不仁。 漫谷怨灵肆虐,谷中极寒,呵气成雾。突然,萧复暴涨灵气中的那一抹青雾沾惹到它们,恍若嗅到了血腥的恶犬,他们冲天的怨气终于有了落脚,漫谷恶灵嘶叫着朝萧复涌去。 “招魂阵!?”萧复惊怒。 然而等不到他反应,无数怨灵灌口而入生生打断他的话,只能听见他喉间痛苦的呜咽。 还很多,他们百十年的不见天日,沉寂的白骨无处述冤屈,嗅到萧复的一点魔气,只当始作俑者终于落到了他们手里,猩红着眼攀附在萧复身上,等着冲进这具肉躯之中,盼着下一个报仇的能是自己。 成了。 他们回到荒骨村时,看着满地白骨沈瀞心中有了筹谋。 在见识婴灵时,他就隐隐察觉婴灵身上似魔气。被萧复吸食后,魔气尽除,还得了人形。他心下就有了猜测。 缚灵阵固然重要,但更要紧的是招魂阵。这荒骨村中有漫谷白骨,是启动招魂阵的绝佳之地。魔气之本由天地恶念而蕴化,千百怨灵冤屈无处述说,只要感受到一丝魔气就会把此人当做害死自己的恶人。 而业瘿种在缚灵阵中,他又布下金光罩笼住了姜晓儿和业瘿种,不怕这些怨灵引得业瘿种自爆。 他还有师父,师父会来的。 师父他们在那等不到业瘿种,一定会回来找他。 他们只要撑过中间这段就好。 只是... 沈瀞脱力跪在地上,浑身的衣裳被血水和汗水浸透,粘在伤口上,如今松下气来,才觉得一阵一阵的刺疼。 不止皮肉疼,体内灵力头一次被自己榨空,浑身筋脉胀痛欲裂,连呼吸都带着刺痛,不知道身上骨头断了几根。 耳鸣不止,宛若几百家一起办了红白事,对着他的耳朵吹拉弹唱,只隐隐约约听到了姜晓的哭喊。 “哥哥!” 怕是吓着她了。 沈瀞努力支起脑袋,嗓子疼得说不出话,想给她一个安抚的笑,抬眼却看到她惊恐的眼神,嘴里疯狂地喊着: “后面!” 沈瀞扭头看去,一只更加巨大狰狞的业瘿种。 刚出水里爬出来,长短不一的腿颠扑疾跑,行至他身前,高高站起,腹中那朵肉花大张,露 出锯齿獠牙,腥臭扑面而来。 身上的残肢断臂都是左边。 原来左边的在这。 所有嘈杂都退去,沈瀞眼前一黑,只听到姜晓撕心裂肺地一声: “哥!” 勿执“当”一声掉在地上。 沈瀞被新的这只业瘿种一整个吞了进去,姜晓一瞬间失了声,眼中的伤口挣裂,泪水混着血水流了满面。 那“左”业瘿种吃得一人,看了眼被缚住的“右”业瘿种,欲上前一步,又忌惮地望了眼萧复,迅速回身,头也不回地跳进水里,眨眼消失不见。 姜晓死死趴在金光罩上,失声喊道:“回来!” “哥!” 513被此等巨变吓得死机,胡言乱语地安慰起来:“姜姐,阵还在,阵还在!沈瀞没死!” 姜晓情绪失控,厉声道:“是现在没死!皮肉被融了剩着一口气也是没死!” “为什么?”姜晓问513,“还有业瘿种为什么你不知道?” “业瘿种靠近了,为什么你没察觉?” 姜晓知道自己不应该怪513,它只是一个系统,玩乐一般接了个任务,看着她,看着他们或许也就和她看《神踪仙途》一样。 沈瀞死了,她死了。 它不过是再找下一个宿主。 它不是有情感的友人,不会因为陪伴生出偏心。 悲意汹涌,几乎冲垮姜晓的心神。她好不容易迫切地想要活下去,得到了一颗糖就当做老天对她又仁善了一回。 姜晓呜咽声弱下来,沉默了片刻,轻喃道:“513,希望你下一个宿主的任务容易些。” “姜...”513的声音溢出不属于系统的颤抖。 是它的错,它待在姜晓脑子里,看着这些人苦苦挣扎,轻巧地旁观他们的苦乐,悠闲地把这些换算成数值波动,隐秘地开心着,当刷工作经验。 是的,不过是一次任务。 金光罩松动了,金色流动的纹路一闪,彻底消失。 阵残了。 姜晓不支,跌在地上,身躯抑制不住的颤抖,却一点哭声都没落出来。 不远处,怨灵尽数涌进萧复身体,那身苍老的皮囊被撑得裂开,可萧复身上青雾越来越浓郁,一圈一圈缠绕,那层人皮脱落下来,没有露出血淋淋的肉身而是新长了一副皮囊。 一副新的皮囊,年轻、鲜活。 只是太薄了,像是蝉翼覆在上面,可以清晰地看见下面流动的血管和青筋。 连这漫谷怨灵都被萧复吞了。 他抬眸,看着跪在地上悲痛欲绝的姜晓,那种蓬勃,宛若带着恨意一般的生命力,如今终于消失不见。 他轻飘飘地启唇,道: “真可怜啊。”边说边活动了一下手腕。 那怨灵万万,摧毁他整个肉身,可没想到,只是这一点依附在灵脉上的魔气,竟然让他在凌迟中一点点长出了一副新的身体。 虽然灵脉被毁了,可这副身体却比自己用过的都自如。 至于灵脉,前面不就是吗? 在浑浑噩噩的世道里,没人看护的幼崽得了一点点心软,就盲目地燃起希望,不知深浅地给自己画了个家。 如今空中楼阁塌了。 “真可怜啊。” 他又说了一遍。 48. 祓病骨48 萧复居高临下地望着姜晓,她脸上的泪水混着血划过脸庞,从下巴滴落,一点点砸在地上。 萧复感叹了一声,道:“天地行走自要顺运而为,顺命而为。当初你若是随我走了,又怎会落到如此下场,还害了别人?” 提到了沈瀞,姜晓抬起头直直看向他。莫名地,一个幼童眼中看到冰冷的杀意,却让他兴奋起来。 萧复低低笑了两声。 “缚灵阵下再套招魂阵...”萧复兔死狐悲地感叹了一声:“虽然阵法粗糙了一些,但作为一个剑修,也算不错了。” “不过,可惜了。谁能料到这山中竟然出了两只业瘿种呢?” 指尖陷进掌心,痛让姜晓变得冷静,冷声道:“你早就知道业瘿种有两只。” “是啊,”萧复嗓音阴恻,近乎慈爱地看着被缚住的业瘿种,却不着急救它,道:“得了魔气后,我和这畜生就隐约有了感应,后来换了一缕魔气,自然就知道它‘还有一半’。” “你们选的这个地方也好,有山有水,正方便它游过来。”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他们都被萧复算计了。 姜晓努力撑起身子,却又跌坐在地上,声音嘶哑,风一吹就散,却在谷里清晰可闻,道:“萧复,你会死在我手里的。” 方才的死志被恨意掩盖,又旺盛地燃出火来。 熟悉的神色。 萧复带了看幼崽发怒的新奇,毕竟弱者连生气都只是一种景观。 他矮下身来与姜晓平视,轻声道:“方才我说可怜你,确实不假,你这孩子怎么就对我如此大敌意呢?” “我如今怜惜你,是因为我发现咱们都是同类呀。” “你看我一无所有孤零零一个人,你也一无所有。” “你说你,当初从我手上逃走,示弱卖惨,跟在这些人后面摇尾乞怜施舍你一点温情。运气好,遇到些好人,轻飘飘地帮了你一把,你就恨不得心肝都掏出来给人家。” “傻孩子,世道哪有这么好活?” 萧复垂着眼眸,脸上装出几分慈悲相,抬手朝姜晓脸上伸去,被姜晓避开,指尖微顿,不在乎姜晓的抗拒,将散落的头发别至脑后,柔声道: “你看,最后还不是只剩你一个人。” 姜晓脸上的血污被汹涌的泪水冲下,唇上被咬出几个血印,哭得一声不吭,只是抖。 浑身都在抖。 连手里的钗子都要握不住了。 九块阵石上伸出的金索光芒暗淡,最后一闪消失了。 阵彻底破了。 萧复看了一眼,带着轻快的恶意: “都被你害死了。” 这句话催垮了撑着的背,姜晓再也压抑不住,喉中溢出一声呜咽。 萧复几乎要被这种兴奋淹没。太久..太久没有得到了。 业瘿种一瘸一拐地踱步过来,站在了离姜晓更近的地方,虎视眈眈地盯着她,口水滴在姜晓小腿上,迅速腐蚀了布料,皮肉上撩起水泡。 威胁着姜晓,倘若她选错,只要萧复一开口,就能如吃沈瀞一般,将她也囫囵吞下。 萧复不急,他太高兴了,血液都在身体里兴奋地颤抖。 进一步期待着猎物被摧垮后,万念俱灰走进牢笼后,发现深处更绝望地狱时的惊慌失措。 那些失措,恐惧,绝望才是他灵魂最好的养料。 当初在鬼哭峡他没从姜晓身上得到,如今快了。 “我...”姜晓嘶哑着刚要说话,被513打断了: “不是的。” “他放屁,姜姐。” 姜晓从没听过513如此坚定的声音:“姜姐,我们杀了他。” 姜晓已经无力的手指动了动。 513继续:“我和你,我们杀了他。” “你身体里有太初灵脉,但是外来的灵脉没有和你融合,我还可以调动。业瘿种不就是魔气凝结而成的吗?那对于我们来说,它就是一个小魔障,我能把灵气强行推入它的内丹,引爆它。” “你给我的蓄能,我还能再开一次护盾。” 姜晓良久沉默,安静到513以为她放弃了,才听到她轻声道:“好。” 背上的脊骨凭空生出几分力气,一点一点将姜晓涣散的神思支了起来,她声音透着冷冽和平静: “好。” 沈瀞的剑落在那了。 她要去捡起来。 姜晓依旧垂着头,带着方才呜咽遗韵,显得可怜孱弱,问萧复:“你之前说收我为徒?” 摧垮了。 萧复几乎忍耐着内心的悦动,更加放柔了声调,甚至指尖凝出些许体内残存的灵气,覆在姜晓被业瘿种涎水灼伤的地方,驱散了疼痛,道:“你将太初灵脉给了我,帮师父得成大道,师父怎么会对你不好?” “那些无足挂齿的过客,怎么会比得上我们师徒的牵绊。” 513在内里沉稳道:“姜姐,启动完毕,计算完毕。可以实施。” 姜晓猛地抬起头,手中握着萧复熟悉的金钗,朝他咽喉用力划去。 萧复猛然后退,脸上还带着早有预料的笑意,狞笑道:“我早知...” 话音未落,目眦欲裂,大喊道:“不!” 倾身欲抓,然而已经晚了,眼睁睁看着姜晓翻身跳进业瘿种腹部巨口。 袖中浮尘迅速抽出欲破开业瘿种肚子,把人夺回来。 可惜晚了。 下一秒,只见刺眼强光骤然迸发,惊天动地的巨响轰然炸开。灼目的热浪翻涌而出,将萧复掀翻,刚得的肉身在空中被撕成碎块砸在地上。 地面剧烈震颤,地上一寸寸裂开,白骨哗啦啦朝地缝中倾倒,旁边那条暗河被掀起千层浪,白色的浪花和橙蓝的火光相互撕咬,化成层层水雾。 滚滚黑烟裹挟着青黑雾气冲天而去。 业瘿种的血肉中,剩下一个血肉模糊的姜晓。 血呛进口鼻,她连咳出来的力气都没有,只能歪着身子让它们涌出来。 原来人身体里有那么多血。 513又熄灭了,灰扑扑地掉在地上。 如今才真的只剩她了。 应该给它道个歉的,不该凶它。 可是,没关系的,她会继续活下去,还会给513充上电,它又会滋儿哇地响起来,叫她“姜姐”。 引爆之前513和姜晓说了它的计算结果,它开了护盾,也只能挡下业瘿种百分之九十的伤害。 姜晓已经习惯了它没头脑的换算标准,冷静地问:“这百分之十,能摧毁我百分之多少生命机能呢?” 513磕磕巴巴:“四十。” 姜晓心中平静的甚至有点欣慰。 至少及格了不是? 原来,人活百分之六十,是那么活的。 皮肉被业瘿种的涎水融了大半,全身骨头都断了,只剩下一双手和头能动。胸腔塌陷下去,每次呼吸都带着撕心裂肺的剧痛... 确实是撕心裂肺了,物理意义上的。 喉间不断涌上腥甜的血沫,稍稍挪动宛若无数尖刀刮在筋骨上。 她努力抬起脑袋,看着不远处被炸碎的萧复,碎块中还有东西在慢慢蠕动。

真难杀啊。 姜晓觉得眼眶发涩,可是没有泪可以流出来。 那团东西慢慢蠕动,最后爬了出来,是一个只剩半边的人头,下面却拖着长长的蛇尾。 原来真的不是人。 姜晓弓着背,头死死地抵在地面上,额头血流得更汹涌,换来几分清明,大口喘着粗气,慢慢抬起手臂,一点一点朝萧复爬去。 在她看不见的头顶,青黑的浓雾似乎被困住了,盘旋在谷口。 姜晓逼近萧复,心里感叹一声真好,沈瀞的勿执正好落在了萧复身边。 她半路认下的哥哥。 就算...就算死了,也会护着她。 姜晓抓住了勿执,剑指着萧复七寸。这次萧复终于没了那副气定神闲的样子,慌张地尖叫起来: “你放过我!我...我将养两息就能带你出去!” “你这幅模样,把我杀了,你也出不去,也要死在这!” “我可以....” “噗。” 姜晓没给他继续说的机会,剑干脆利落地穿过蛇鳞,杀穿七寸,人头蛇身的东西即刻没了声音,肉身若一滩烂泥瘫软。 她面无表情,身上的剧痛已经撕碎了她的神志,只剩下一个声音: “杀了他。” “杀了他。” 要杀了他,死亡不是尽头。 渐渐模糊的眼前闪过太多,留给自己玉佩的哀戚妇人,鬼哭峡满地的尸体,陈家小姐的怨恨,荒骨村的无尽白骨... 还有...沈瀞额心的莲纹。 姜晓继续抽出剑,将剑刃横在了萧复的脖子上。可她没力气了,斩不下来,只能一点一点劈。 一刀... 两刀... 剑握得太久,甚至生出一丝暖意。就像沈瀞牵着她,走在暗无天日的洞穴里。 眼眶撕裂般剧痛,终于有东西涌出来。 不知道是血是泪。 头顶好像有光洒下来,可能是天亮了,可是她的眼前越来越黑,直到什么也看不见。 谷里的水声也越来越弱。 她只是举着剑,反复地劈下去。 突然一声巨响,远处石壁被破开,还有一支箭矢飞射而出,纷杂飞速的脚步声响起。 她举剑的手停在半空,头滞涩地缓缓转过来,眼睛却没有落点,只是空洞地望着前方。 走在最前面带路的豚豚抱着月遥迢的芥子袋,还在着急地扯着月遥迢指向姜晓,月遥迢收弓侧开半步,让后面的沈澜归一眼看到了漫谷血色中的姜晓。 恍若师门旧事重现冲击,沈澜归一瞬红了眼眶,脚下打了个踉跄,飞奔过去小心翼翼地搂住了姜晓,她浑身是伤,哪里都不敢用力,轻轻握住了她还举着剑的手。 姜晓微微挣扎,感受到了熟悉的气息,一口气就泄了。 勿执“哐当”掉在地上, 姜晓摇摇欲坠地瘫在沈澜归怀里,血一口一口涌出来,她看不清沈澜归,只是满心的委屈和急切,声音嘶哑,可是越急血越呛住她: “哥...” 她有太多话想说了,怕他们不知道她和沈瀞遇到什么。 “他...他...” 怕自己下一秒死了。 怕没人知道沈瀞怎么了。 “哥...哥哥他...” 沈澜归老眼氤氲,擦不了眼泪只能又滴在姜晓脸上,连忙说: “救回来了。” “我们赶上了,从业瘿种肚子里掏回来了。” 两个半路兄妹,被救第一句竟然都差不多。 49. 祓病骨(完) 姜晓身体僵住,巨大的喜悦冲向她本就脆弱的肺腑,口中涌出的血愈多。 沈澜归抱着人手足无措,身后一白纱覆眼女子,行若常人,快步走出,蹲下在沈澜归旁,手捏药王决将灵气顺着姜晓胸口送入。 痛苦缓解了几分,姜晓眼前恢复些许清明,看着沈澜归庆幸不已的神色,恐惧和害怕才跟着涌出来,泪水混杂血水尽数落在沈澜归的衣襟上,她死死抓着沈澜归的袖子,呜咽着哭出声: “我...我杀了他...” 沈澜归忍着泪意,捏着袖子一点一点擦去姜晓脸上的血污,年迈的嗓音透露着颤抖:“没事的,没事的,都过去了。” 姜晓仿佛陷入梦魇,不肯放过自己,嘶哑的嗓子里语无伦次:“他...我...剑...捅进去...” “血溅在我...嘴里...” “还有...脖子...脖子...” 绵延不绝的痛苦,突然被一只手噤了声。一旁的白衣女子捂住了姜晓的嘴,语调平缓冷淡: “哭什么?” “你护住了自己,这是好事。” ...... 姜晓最后昏在沈澜归怀里,担惊受怕一整天还受了这样的重伤,连昏死过去都不安心,幼小的身子时不时抽搐,就像还没哭完的呜咽。 沈澜归探头看向谷口被自己拦下的业瘿种魔血,深深地叹了口气。 一个个,都是惊天动地的性子。 沈澜归抱着姜晓,不动声色地呼了口气,站起身来,对身旁女子道:“师姐,拜托了。” 女子起身,广袖深衣舒展开,外面那层素白轻纱如轻烟流云,领口袖缘皆绣着金乌环日暗纹,金线银丝隐隐流转,淡扫蛾眉下是白纱覆眼,看不全样貌,只觉得面若凝脂玉雪,气质冷冽素雅。 此人正是太衍宗苍华峰峰主,谢微。 谢微闻言,微微抬眉,语气冷淡:“自太虚出宗门后,再没听你叫这句了,你倒是在乎这孩子。” 一直站在一旁的月遥迢忍不住出声,唤了一声:“师父。” 谢微蹙眉,微微侧首,声音清冷却吐字如刀:“住嘴吧,你看看你这不成器的样子,让你来巡天司,半点长进也没有。” 月遥迢握着轻雪弓的手紧了紧,周闻鹤欲言,被月遥迢拉住衣袖,朝他轻轻摇了摇头。 谢微接过姜晓,转身离开,留下话:“两个我都给你治好。把这烂摊子收拾完,自己来巡天司领。” 说完带着月遥迢离开。路过被紫廿九搀扶着的赵元时,侧目“看”了眼,冷言道:“没想到这些年太衍宗不见赵家子弟,原来是在窝里能人辈出。” 什么婴灵、剥皮藤...都是南隋皇室惹出来的祸事。 赵元再没心没肺,此刻对于谢微的斥责也是哑口无言,只惭愧地垂下头看怀里还在呼呼大睡的娃娃。 谢微走了几步,赵元还没跟上,眉头更深:“还不走?是留在这还等着人抬你,还是嫌这不够乱再惹些是非?” 赵元何尝这样被人骂过,下意识想还嘴,可看着谢微冷若冰霜的脸,对方还算得上自家祖宗的人,便又咽了回去,被紫廿九拉着跟在身后。 离开之前,紫廿九看了眼受了些擦伤的紫十七,对面摇摇头,示意自己和其他同僚留下来帮忙。 点点头,先走。 沈澜归环视了一圈谷内的惨烈,又叹了口气,从袖子里掏出一掌厚的符纸,看着谷口被他锁魔阵困住的业瘿种残魂,对周闻鹤道,“把捉到的那只放出来吧。” 为了节省修为,沈澜归将符纸递给巡天司赶来的六人,给他们指了方向,让他们去贴好。 最后对紫十七道:“十七小友,最后还要辛苦你们带我出去了。” 妙法送生阵在牛头山一片亮了五天五夜,山中时时有诵音传出,宛若神音临世,路过行人听见不知缘由,虔诚地跪下朝山里拜了拜。 拜的究竟是谁,其实他们也不知道。 第六天寅时,下了一场大雨,山中草木颜色深,天地秋瑟寒沾衣。 巡天司沧州分署忙得不可开交,一是剥皮藤的案子水落石出,怎么写怎么报就能愁死个人。二则从没接过这么多修仙界尊长不说,宸王赵元不住在自己那豪华别院里,也落榻到他们客房里了。 紫七和沧州知府轮番战战兢兢地来请示,不知道这位殿下又有什么幺蛾子。结果都被他摆摆手,赶了回去,就带着一个侍从安安静静地住在院子里。 “你把人惹得鸡飞狗跳,倒是在这清闲。” 原本懒洋洋躺在靠椅里的赵元,一下坐起来,慌里慌张地起身扶来人,嘴上还不歇:“好家伙,你还真就七天起身了?灵素真人真是神了。” 沈瀞笑着拂开他的手,道:“那可是苍华峰峰主。” 见他没事,赵元又懒洋洋地躺回椅子里,看着头顶的绿荫发呆,道:“感觉做了一大场噩梦,跟你们住,我好歹睡个踏实觉。” 沈瀞语调温润,多了些熟稔:“怎么,现在看人家也不烦了?” 闻言赵元不由自主看向廊下,周闻鹤跟在月遥迢身边,一个叭叭说,一个安静听,似乎察觉了他的目光,月遥迢回望过来。 赵元马上收回视线,只觉得耳朵发烫。恶声恶气地对沈瀞道:“你拿太衍宗的名头诓我,我还没找你算账呢。” 当初骗人如今被戳破,沈瀞半点愧色也无,坦坦荡荡理了理袖子:“形势所迫嘛,你就说太衍宗这名头好不好用?” 好用,太好用了。 诓得他这位南隋天子亲弟,尊贵的宸王殿下,屁颠屁颠跟着两个陌生人出生入死。自己被救了还巴巴喊着巡天司的来捞他们。 赵元打量着他,叹了口气,手枕在脑袋后面悠悠道:“你真是运气好。” 沈瀞闻言,望向树荫间落下来的阳光,轻叹:“可不是吗?” 他连遭两阵,修为被榨干,反而因此保住了性命——即便被业瘿种吞进肚子,也因没了灵力而未被点爆。 当时师父一行已经与“左”业瘿种交手,正逼它入阵,结果正好这孽畜逃跑过程中游过荒骨村,见到自己欲吞下补充体力,翻身入河后没游太远,就落入了师父的缚灵阵。 师父察觉气息不对,当即把自己从它肚中剖出。 至于为何师门传信令牌没有回复? “当时我们在交手,遇到暗流尊长捞了我一把,差点被那孽畜咬住腰,幸好尊长躲得快,不然尊长就成两段了。”紫廿九说起这段心有余悸。 只是传信令牌就进了业瘿种的肚子。 “你不知道,当时尊长生了好大的气,”紫廿九小心翼翼地观察沈瀞的脸色:“说‘臭小子,喊修符不好好修,偏要用这劳什子,现在好了!’” 沈瀞垂下眸子,无奈地勾了勾唇角。 没经过事的时候轻狂得很,总觉得 一生求一法、精一道才是天之骄子的学法,自己又不是碌碌庸才,还要多学几门手艺才好傍身。 如今吃了苦头,才明白。 “哎,”见他不说话了,赵元又探着脑袋来看沈瀞:“咱妹妹怎么样了?” 沈瀞神色雅静,若空谷幽兰,轻轻觑了一眼赵元,客客气气道:“殿下,那是我妹妹。” “得,你妹妹,”赵元耸耸肩:“你妹妹怎么样了?灵素真人可是说了这几日要是还不醒,她就得带回苍华峰救了。” 说到这,他煞有其事地压低声音:“到时候,你妹妹还是你妹妹,能不能成你们太虚谷的人,那可就难说了。” “太初灵脉哎,”赵元夸张地瞪大眼睛:“我只在书里见过。太衍宗能让这样的好苗子留在外面?” 说着他摆摆手,继续道:“你少说什么太虚谷也厉害,以前还是太衍宗首峰。那分家了可是两回事了。” 紫廿九不动声色地扯扯赵元衣袖,觉得他大剌剌地谈论人家师门辛密很没礼貌。结果,赵元反手一甩,一脸莫名地问:“楚问期,你扯我袖子干嘛?” 紫廿九无奈,说:“原来殿下这些年一点也没变。”当时郊外见面,还以为他也有了赵家人该有的模样。 结果赵元闻言,撇了他一眼:“比起某些冷血无情的人,我当然没变。” 紫廿九脸白了一分,不再说话。 赵元不争气地恨了他一眼。 ……断不完的官司。 夜深人静,沈瀞依旧一个人守在姜晓床前,像白天那样叹了口气,话音轻柔落在夜色月霜里:“是啊,你怎么还不醒。” 灵素尊长说,她伤得太重,也伤得奇怪的很。那么大爆炸和冲击,除了头和两只手都完好,全身骨头都碎了,连脊椎都断了一半。 就这样还能爬着去杀人。 “有什么护了她一下,”谢微道:“不然,大罗金仙来了也救不回来。” 沈澜归不通医修,问:“是她体内那条太初灵脉?” 谢微面容冷淡,道:“不知道,我也没治过几个有太初灵脉的。说到这……”她看向沈澜归和沈瀞:“她身体里这条太初灵脉,你们心里有数吗?” 沈澜归看了眼一眼沈瀞,叹了口气:“有数。” 救起这孩子时,他们就发现这孩子体内有一条不属于自己的太初灵脉,也因为这个,才让沈瀞格外关注这孩子。 姜晓警敏,不轻易相信人。他也因着自己身体的原因和姜晓的性子,迟迟犹豫收徒一事。 天命难违,或许就是这样吧。 谢微微微偏头,“看”向沈澜归,淡声问:“你还能收几个徒弟?” 沈澜归看向床前昏迷的幼小身影,道:“就这一个了。” 谢微皱眉:“不乐意就别收,我苍华峰缺得是……” 沈澜归笑着摇了摇头,眼中带着感慨道:“师姐……我哪里是不愿,我是怕误了这个孩子。” “不过……” 寂寂长夜里,沈瀞坐在姜晓床边,轻轻握住了她的手,小小一只,好在有了温度,是暖和的了。 他将白日里师父说的话,又说了一遍: “到太虚谷的孩子总是命途多舛,也不知道是因为太虚谷让他们命途多舛,还是因为他们命途多舛来了太虚谷。” “但,好在我们也有很多经验和法子交给你。” (第一卷完) 50. 万木春1 一场秋雨一场凉,姜晓醒的那天在下大雨。 屋外落雨哗啦啦,檐下的铃铛被风吹得叮当响。 她朦朦胧胧地睁开眼,眼前模糊一片,头顶的帐子白花花一片,差点以为自己又回了出租屋,在和天花板大眼瞪小眼。 张嘴发不出声音,手脚倒是感觉都在,就是使唤不动,像上辈子被打了麻药时一样。耳朵倒是灵敏,听到有人来了。 站在门口抖了抖油纸伞,立在门边伞把靠在门上“嗒”一声响。 来人推开门,外面的雨声连着湿气一下涌进来。 他抱着一大团东西,应该是被子,走到床边看到自己就站住不动了。姜晓看不清他是谁,只朝着大概方向同他大眼瞪小眼。 也不知过了多久,姜晓瞪得眼睛都发涩,眨了眨眼。来人才叹了口气,出声姜晓就知道是谁了。 也不知道是近乡情怯,还是什么。她想扯被子把自己蒙住,可是全身都不听使唤,只剩了条脖子给自己,她缓缓侧过脸,把脸半埋在了枕头里。 沈瀞坐在她床边也没说话,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姜晓的头顶。过了好一会,床上的人才把头扭过来,又把脸埋在了他的手掌里。 少年的手掌指骨修长,正好盖住姜晓上半张脸,挨过来就湿漉漉的一片,掌心都兜不住,从指缝里溢出来,全浇在沈瀞心坎上。 沈瀞也鼻酸,劫后余生的两个人终于“见”上面。 少年温润的嗓音里压着哽咽,柔声道:“不能再哭了,你这眼睛还有得治呢。” 姜晓安静地点点头,却还埋着脸,抽噎从嗓子里一声又一声。 沈瀞觉得自己真的是作孽,但凡她有点什么,自己也跟着一抽一抽的疼。 这些天,他坐在姜晓床边想了一晚又一晚。 她都知道萧复是为着她身上那条太初灵脉才死咬着不放。或者示弱卖个乖,或者虚与委蛇,只要太初灵脉没到手,萧复不会杀了她。 道理劝他时,说得头头是道,结果他才遇险,转头她就敢和人同归于尽去了。 沈瀞当然知道,她是以为自己死了,孤注一掷也要给自己报仇。 坐在她床前这些天,他想了很多醒来自己要和她说什么。 要问她怎么引爆的业瘿种。 问她身上伤哪里还疼。 最重要是要骂她一顿。她吃雷的胆子,谁家孩子七八岁的年纪做事这么不管不顾? 真的等醒了,他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陪着她,任由她用泪烫自己的心肝,还一句重话都舍不得。 等到她又睡过去,沈瀞安安静静地给她把被子加上,出门左转找师傅和灵素真人,进门同他们说: “姜晓方才醒了,哭了会又睡下了。” 灵素真人抬起头,今日用的是绛紫眼纱,对他道:“醒就醒了,昨日就说今早要醒。你哭成这个泪人样,丢不丢人?” 沈瀞浑然不觉,手背擦了脸颊,才发现和刚才的掌心一样潮湿又滚烫。 沈阑归在一旁叹了口气,道:“谢峰主这张嘴更胜当年了。” 谢微神色自若,语调平静:“没治之前喊师姐,治好了喊谢峰主,你的忘恩负义也不减当年。” 沈阑归哑火了。 师长们斗嘴,沈瀞不好掺和,正要告辞,就被谢微叫住:“去看看,那些愈灵金翅蝶养的怎么样了。” 荒骨村被魔化的愈灵金翅蝶因为他一张春生符,全破茧而出。也是机缘巧合,有几只被前来沧州寻月遥迢的谢微遇到了。谢微以九离药诀入道,天下药修无出其右,见到这普通山中竟然有愈灵金翅蝶,就前往一探究竟。 正好就遇到了沈澜归一行。 他和姜晓能救回来,荒骨村那些愈灵金翅蝶起了大作用。 姜晓那全身的骨头全靠愈灵金翅蝶一寸一寸补上的。他当时也躺在床上,但是听赵元转述,前三日姜晓的房间愈灵金翅蝶死了一地又一地,灵素真人都火了,说这都治不好,那治出来也是废人,还不如不治了。 师傅在旁边心急火燎,激将法都用上了:“师姐,太初灵脉哎,要是传出去,你把有太初灵脉的给治成了废人,苍华峰可就丢大面子了。” 灵素真人不骂了,面若冰霜接着治,才把姜晓一条小命真正救回来 她那么小,不知道一个人在谷底时有多害怕。 沈瀞脚下步子一滞,当下又想回去守着姜晓。 看着她总觉得心里才安定些。 可是,愈灵金翅蝶也得有人管。压下心绪,沈瀞强往药房走去。 他想的深远,如今姜晓十有八九是要成自己师妹的。就等师傅问过她,她点头。之前她就嫌自己管得多,等自己真当起了师兄,还是要克制一些。 小孩子都有那么个阶段,姜晓又是有主意的,他要是为着自己安心,总想把她拴在眼前,时间长了,两人肯定会吵架,吵架生了嫌隙,她脾气又倔又傲,一气之下离开师门,遇到口蜜腹剑的坏人... 沈瀞停住脚步,站在门口,扶了扶廊柱,觉得眼前有些发晕。 旁边伸出一双手,扶了沈瀞一把,声音清亮:“沈大哥,你这伤得颇有弱柳扶风的味道了。” 沈瀞轻轻拂开周闻鹤扶住自己的手,道:“无事。” 神色从容雅静,问周闻鹤:“过几日月道友就要随灵素尊长回苍华峰,你跟着去吗?” 眼前人立马像霜打了的茄子,耷拉着脑袋摇摇头。 周闻鹤在这,月遥迢自然也在了,果不其然,就看见月遥迢从药房里走出来,看到沈瀞道:“喂过了。” 周闻鹤赶紧接嘴:“月师妹的意思是,愈灵金翅蝶我们都喂过了。” 沈瀞颔首,道:“多谢。” 月遥迢莫名地看他一眼,道:“我们的。” 周闻鹤继续:“愈灵金翅蝶是我们苍华峰的,自然我们喂,你谢什么?” 沈瀞扯了扯唇角,觉得自己随师傅出谷这一趟,真是见世面。比如书里常说,天资卓绝者多有小癖。他觉得自己比起这两个,就像菜地里的瓜秧子,又嫩又普通。 但想想谢微和月遥迢师徒两人,真是...各有千秋。 师傅张嘴无差别攻击所有人,徒弟惜字如金带着随身译使。 沈瀞一默,继续道:“那我多谢愈灵金翅蝶吧。” 周闻鹤一听,乐开了花,慌不忙把 怀里的东西一股脑交给了沈瀞,拉着月遥迢就走,走前交代:“既然谢,沈大哥,那抽丝的事就交给你了啊,愈灵金翅蝶会感激你的。” 沈瀞打开袋子一看,里面全是圆溜溜的蚕茧。 灵素尊长跟着出谷的几只愈灵金翅蝶找到他们,但是那几只肯定是不够给他们救命的。 药房这些是后来在荒骨村找到的虫卵,由灵素尊长以真气催熟,才能那么快在短短几天长了一批又一批。 催熟的和自然长得不一样,没有破壳的力量,得靠他们这些人抽丝取出来,取出来也就活三天。 救命要紧。 姜晓伤得最重,她体内的太初灵脉没有与她融合,也无法运转灵力,所以比起他要好得慢得多。除了寻常汤药,愈灵金翅蝶的救治,灵素真人的真气调理,还要用这茧丝抽了给做绷带上药。 这也是灵素真人见了养婴灵的蚕茧得来的灵感。 没想到还真的有用。 沈瀞领了一包蚕茧逛回姜晓屋子,看着又睡过去的她。 沈瀞想,可要赶紧好起来啊。 知道姜晓醒来了一次,全院子的人都安心了。一个接一个的都来探望她,但她身体状况还不平稳,沈瀞当起了门神,笑容清浅,客客气气地全把人挡在了门外,理由是她还睡着,怕吵到她。 月遥迢和她师傅如出一辙冷淡面容上,露出了莫名其妙的眼神,全都是: 我?吵? 沈瀞看着她唇畔笑意不减,一抬腿拦住了正要望里面冲的小猪崽,道:“月道友,管好你的猪。” 周闻鹤十分不满:“沈兄,我们都一起出生入死了,你怎么还叫得那么生分?” 沈瀞声音温润,道:“你们安分点,叫什么都行。” “嗤。” 房间里响了一声轻笑,沈瀞一怔忪,就叫门口的人钻了空子,三人一猪全进去了,见到姜晓醒了躺在床上弯着眉眼,显然是听到了沈瀞和他们的对话。 赵元大喇喇就要往床上坐,被月遥迢一衣袖掀开,言简意赅:“脏。” 赵元活了二十几年,金玉堆出来,每天焚三遍香,洗两次澡,这辈子都还没听过别人说他脏,支了脖子想还嘴,可看着月遥迢冷清的面容,话到嘴边又咽下去,嘟嘟囔囔转身坐在了窗边榻上。 周闻鹤继续乐呵呵的翻译:“殿下,师妹的意思是姜晓如今身子弱,易被外邪侵扰,咱们天天在外面跑,不好坐她的床。” 月遥迢点点头。 看得赵元气不打一处来,但又说不上自己气什么,抱着手翻了个白眼。 沈瀞关上门,迅速跟进来,见姜晓睁着眼,精神还好,问:“想起来坐会儿吗?” 连敷了好几天的药,接骨处总有细细的痒,挠又不能挠,越躺越痒,但灵素真人说她腰骨还没完全长好,不能久坐,所以总被沈阑归和沈静管着,如今来人探望她,好容易能坐起来换换,姜晓慌不忙的点头。 沈瀞自然知道她的小九九,也不戳破,只弯下身扶着她坐起来,给她身后垫了两个垫子。 周闻鹤看着她感慨:“好歹是救回来了。” “只身炸业瘿种,你可真吓人啊。” 51. 万木春2 姜晓听周闻鹤又提,小脸一下就垮了,可惜嗓子还没好,说不出话,只小心翼翼地看沈瀞的脸色。 这段时间已经被沈瀞温声细语地训过好多次了。 他也不骂人,也不说教,就是刨根问底般问她当时究竟是怎么想的。 差点要把她给问露馅了。好在自己现在又哑又盲。沈瀞再啰嗦,她就当说不出来也看不见,空茫茫地看向他在的方向咧着个大牙笑。 沈瀞也就不说话了。 人活下来是好,就是不知道为什么,她一回想到当时就觉得难为情。 又是悍然赴死,又是手刃仇敌,还在老沈怀里一口血一把泪地嚎啕大哭,如今好端端坐在床上,甚至觉得记忆朦朦胧胧的,那个人都不太像自己。 过去快半个月了,她每天将近三分之二的时间都在睡觉,但常常也睡不踏实,梦里跟走马灯一样,上辈子和穿过来的事都反反复复地闪。 谁都有,包括萧复。 一开始是刚来时被他掐着脖子喘不上气,后来是他眼里插着钗子,断着头来朝自己索命。其实还挺害怕的,梦里自己什么都没有,这人难杀的要命,自己又打不过。 后来,她手里有了点暖意,就像当初握住的勿执,就不怕了。 她能杀一次,就能有第二次。 她不是什么无所依仗的孤女,两条腿长在身上就是要朝前走的。 就是... 姜晓低头看了看自己被子下的两条腿,得...还走不了了。灵素真人说,脚腕没固定好,有点错位,今晚要来给她卸了重接。 姜晓痛苦地闭了闭眼睛,这个玄幻的修仙世界,真是无所不能。 上辈子得个急性阑尾炎她都觉得要了命了,哪见过这种阵仗?从她常识来说,这个程度的伤,醒着就是活受罪,但是老沈硬是苦思冥想熬了两天两夜,新造了一张镇痛符给她贴在床头。 呜呜呜,宇宙无敌伟大老沈,保她狗命。 三人一猪在门口磨了沈瀞半天,结果真的就是进来看一眼,看姜晓真的醒来了,也就心安了。临走趁着沈瀞去给她抬药,一人揉了一把小姑娘头,准备走人。豚豚见要走却着急的不得了,哼唧哼唧地拽月遥迢衣摆。 月遥迢一时没反应过来,赵元“咳”了一声,言简意赅:“你袖子。” 月遥迢才想起来,从袖子里摸出三个核桃放在姜晓床边小几上,道:“豚豚。” 周闻鹤:“这是豚豚给你的。” 姜晓只听得见动静:?什么? 赵元在后面翻了个白眼,说:“这是豚豚舍不得吃,给你留的核桃,托月修士带给你的。” 原来是核桃,姜晓笑着点头,伸出手朝着床边小蓝影摸了摸它的头。 当初送豚豚上去,它得了月遥迢的芥子袋后一刻也耐不住,让它好好等着,扭头就靠着芥子袋上的气息去找月遥迢。豚豚是寻踪觅迹的灵兽,别看蹄子就三个叉,却是挖洞的好手,硬是让它挖了条地道跑回了月遥迢身边。 月遥迢见豚豚自己跑回来,还带着自己的芥子袋,就察觉了不对。 同沈阑归一说,一行不敢继续在阵中干等业瘿种自投罗网,边追边找,结果那边才把沈瀞剖出来,就感觉山体剧震。 沈澜归和谢微两人当即变了脸色,同启镇山镜稳住山况还不够,沈澜归一边让月遥迢他们去找姜晓,一边撕下衣摆以精血写就立下锁邪结界,这才没让这场业瘿种爆炸闯下大祸。 好在,豚豚靠芥子袋上姜晓的气息又找到姜晓,一行人才紧赶慢赶把两个人都救上。 沈瀞醒后,两边一对情况,真的是舒了好长的一口气。 好险。 幸好沈瀞用了春生符,幸好谢微突然出山来寻徒弟,幸好月遥迢把芥子袋给了姜晓,幸好姜晓先把豚豚带上去了... 对此沈澜归总结,咬牙切齿道:“两个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小兔崽子,太虚谷的师祖们在上面要倒给你们烧高香!” 赵元倒是很难得地说了句公道话:“这谁能算到啊。” 他答应皇兄来沧州时,也没想到是这种出生入死的大阵仗。 众人听了,也是默默叹了口气。 说的也是,剥皮藤、婴灵、鬼面蝶、万骨窟、萧复,业瘿种,还是两只,全撞上了,这谁能想到。 谢微配药的手一顿,转身来冲赵元道:“还不是你家惹出来的。” 总被这么骂,赵元反骨又长起来,指着谢微袖子上的金乌纹样道:“啊,对对对,是我家惹的事,老祖宗您和我一起去皇陵把那几个老不死的挖出来鞭尸呗。” 说谢微算自家老祖宗真不是胡扯,她母亲是南隋开国皇帝的成嘉公主。据说成嘉公主一辈子就得了那么个女儿,灵脉拔群,天资聪慧,七岁得了机缘就随上任苍华峰峰主入太衍宗修行了,修至一百三十六年时,以九离药诀入了无情道。 谢微依旧是从容不迫的调子:“我倒是敢去挖,就看你南隋龙脉要不要了。” ...得,了断红尘的尊长他怼不过。想他横行霸道多年,这次来了沧州,到处碰钉子。 赵元都已经在盘算怎么找他皇兄要赔偿了。 看着姜晓又盲又哑的小可怜样,赵元决定屈尊纡贵给她剥个核桃,手才动,那边“老母鸡”就端着药碗冷飕飕地出声了:“她嗓子没好,不能随便吃。” 医嘱要听,赵元讪讪地收了手。三人一猪告辞,姜晓笑眯眯地坐在床上,一个一个朝他们身影挥手。 月遥迢顿住脚步,停了片刻,又摸了一把她的头,这才心满意足地走了。 留下满头雾水的姜晓。 醒来之后,姜晓有时候会有点小庆幸自己现在又瞎又哑的状态,因为她很不习惯。 好像突然得到了很多爱,但是又想不明白这些人为什么爱她。 她琢磨来琢磨去,决定将这归于大家对造孽幼崽的可怜。 冲天的药味越来越近,姜晓仰天叹气:一天三次的酷刑来了。 沈瀞忍着笑,拉过姜晓的手,把碗放进她手里,道:“闷吧。” 最开始,他和师父顾忌她伤着,找了勺子来一勺一勺喂,结果把小孩眼泪都喂出来了。姜晓被苦得泪眼汪汪,问:“这药是必须一口一口吃效果才好吗?” 把他俩问得一愣。从那以后都给她自己一口闷了,她大言不惭地说:“杀头总比凌迟好。”把师父气得想揍人又找不到下手的地 方,当场给了她一脑瓜崩:“说话没点忌讳。” 一碗药好容易喝完,姜晓苦得脑瓜子嗡嗡响,没注意手里塞了块东西,正捏着就听沈瀞说:“问过灵素真人了,可以吃点糖。” 姜晓塞进嘴里,苦意被甜味驱散后,才咂摸出一些熟悉感...好像,是松子糖。 她来这个地方,吃到的第一颗糖,好像也是松子糖。 但愿姜家众人的在天之灵能够安息。 看她又在发呆,沈瀞坐在床边将她睡乱的头发理了理,道:“师父想收你为徒,灵素真人也有意,我当然是愿意你跟着我们,但师父说,还是要问问你的意思。” “毕竟你身负太初灵脉,若是去太衍宗自然会更有前途。”沈瀞压了压心中涩意,继续道:“哪怕你要去太衍宗也没关系,我和师父一样给你做靠山。” 姜晓一听,急了。 谁要去什么太衍宗? 扯了沈瀞的袖子疯狂摇头,小脸一板,脸上写满:生是太虚谷的人,死是太虚谷的鬼! 沈瀞神色终于舒展开,捏住姜晓的手道:“好好好,你别急。我同师父说。” 重要的说完,姜晓心下安定了,才想起另外一桩事,犹豫了片刻,还是决定问问。指了指自己的额头,又朝着大概方向,指了指沈瀞的心口。 沈瀞琢磨了片刻问:“你是问,我和师父是不是早就知道你有太初灵脉的事?” 姜晓点头。 沈瀞没立刻回答,弯腰问:“外面太阳好,哥哥带你去晒晒太阳?” 姜晓点头,顺从地搂上沈瀞的脖子,任他将自己抱到院子里,两人坐在躺椅里,沈瀞才继续说:“当初救你时,师父就探出你有一条不属于自己的太初灵脉。” “这条太初灵脉完整,却没有和你本身灵脉融合...哥哥之前的事,你也知道。所以当时我对你格外在意。” 姜晓在沈瀞手心写:那为什么不说? 沈瀞笑着揉了她的脸,道:“你那时候战战兢兢,像是才被坏人从窝里扔出来的小雀儿。要是再发现我们知道你身上有太初灵脉,会不会趁着我们不注意,找了机会逃走?” 其实,倒也不会。 姜晓腹诽。 她那个时候刚穿过来,513又关机了,她跑了能去哪?又被拐子卖一遍? 至少跟着老沈他们还能吃饱肚子。人总得先考虑生存问题,才考虑生存质量问题。 所以,真论起来,姜晓对老沈的信任要比他们预估的高一些。 沈瀞继续说:“多出来的一条太初灵脉,要是被濯灵境以上的修士发现,你怕是要被视为妖邪。你这条太初灵脉不一样,是外来的,若是一直没有人帮你融入本身灵脉中,等过个两三年也就枯死,你就和普通灵脉的孩子无异了。” 所以,他们才一直想把姜晓送回姜家身边。有长辈庇护,无事不会有谁请濯灵境以上的修士来探查灵脉,过个一两年,她也就平安了。 沈瀞道:“这天底下能帮你把太初灵脉与本脉融合的,只有灵素真人和师父,灵素真人是药修大能,师父是因为...” 沈瀞顿了顿,继续道:“他所承之道较为特殊,以后你就知道了。” 52. 万木春3 秋天的太阳照得人身上暖乎乎的,沈瀞还特意找了找方向,给姜晓好好晒晒背。 安置好,他继续道:“因着你身上的太初灵脉,灵素真人也想收你为徒,若你不想和我们回太虚谷,其实去苍华峰也很好,毕竟太衍宗是修行第一宗门。但是......” 说到这沈瀞踌躇了片刻,坐直身子,神色认真透着些紧张,声音里却带着拿糖诱惑小孩的意味: “你这几天也见着灵素真人了吧?是不是可凶了?再看月遥迢,都被教得不会说话了。” 哪怕他知道姜晓现在看不见,也低下头,眸中认真看着姜晓的眼睛:“姜晓儿,真的...” “还是我们太虚谷好。” 眼前的人影有点近,带着少年的热气,姜晓下意识往后仰了仰,结果腰上不受力,差点一个翻身摔下去。 “哎!” 沈瀞才把人捞回来,惊魂未定,反应过来:“嗓子有声了?!” 姜晓摸摸喉咙,又试着“啊”了两声,欣喜道:“有声了。” 结果一张嘴,八十年老烟枪加气泡音都没这个动静,颇有几分“延禧宫主位”的味道。 513,我的嗓子!我的嗓子! 在姜晓懵了的眼神里,沈瀞压了半天的唇角实在扛不起生命不可承受之重,破了功抱着人笑得前俯后仰。这一笑把姜晓笑恼了,伸手就学了沈瀞往常的样子,摸着两颊的方向去捏,恶狠狠道: “你还笑!” 结果听见这动静,沈瀞笑得更厉害了,好好一张如莲似玉的漂亮脸蛋被姜晓辣手摧花捏成了大嘴猴,还在那“呜呼呜呼”的笑。 不知道他返祖呢。 “看来你太虚谷以后也挺热闹。”背后突然响了一个冷漠的女声。 沈瀞笑一下卡在了嗓子眼。 紧跟着就是老沈打圆场的声音,那调子好似硬生生比谢微矮了三寸:“师姐师姐,你别生气,千万别生气。回去我肯定收拾这孽徒!” 沈瀞僵硬着脖子回头,就看到冰肌玉骨面无表情的谢微,和自己在旁边不停作揖的师父。姜晓也回头,只能隐约看到两个人影,旁边那个跟超市门口迎宾的充气人一样,弯腰、直起,弯腰、直起,不停迫害他那顶起的砂锅肚。 姜晓被自己的想象逗乐了,一下没绷住:“哈...” 才“哈”出一半,就被人一下捂住了嘴。 沈瀞面上不显,心里苦着脸:妹啊,已经得罪一个了,不能再惹了。 再惹你明天药里得再多三钱黄连,哥也救不了啊。 姜晓也终于想起来,自己小命还捏在人家手里呢。顿时换了一副可怜巴巴的眉眼,幼小无助地看着对面。 谢微觑了眼沈阑归,没吭声许久,沈阑归如芒在背等了半晌,就听她说:“我要孙祖的《九真玄本草经》。” “好好好。”沈阑归连忙答应。 谢微继续说:“让致音亲自送。” 沈澜归一下脸色为难:“致音她...”顿了顿还是说:“她许久不出谷了。” 谢微神色不变:“那点风浪关几十年,让她来和我修无情道你又舍不得。” 说着看向沈瀞:“我家的说话不利索,至少经得起风浪。怎么,你要当一辈子老母鸡然后带只小母鸡出来?你太虛谷改名叫太酉谷算了。” 沈瀞面有愧色,心中挣扎片刻还是放下姜晓,走到谢微面前,恭恭敬敬地鞠躬谢罪:“师叔,我方才言语不当,背后调笑尊长,议友人长短,实在不该,还请师叔责罚。” 谢微看着鞠躬的沈瀞半晌,拿着手里的玉如意将他的手抬了抬,让他起身,道:“还有几分样子,没让你师父在这给你背锅。” 沈瀞拱手:“弟子甘愿领罚。” 谢微拂开袖子,神色淡然:“你又不是我太衍宗的人,我罚你做什么?何况你说的也不算错。” 谢微说话一贯没有起伏,实在听不出是在反讽还是真就这个意思。沈瀞一时没了主意,看着师父。 沈澜归松了口气,朝沈瀞摆摆手,道:“你师叔心性直率,说不罚你就是不罚。” 谢微看着沈澜归和沈瀞师徒二人,突然颇有人味地叹了口气:“都是收进来的子女债。” 说完,举着玉如意敲了一下沈瀞的脑袋,声调依旧四平八稳道:“今后不准说归云的坏话。” 归云是月遥迢的字。 沈瀞老实:“弟子谨记。” 谢微没接话,默了片刻,语调里难得能听出些无奈:“算了,你们小孩子之间,说不定说说闹闹才好,给我那不争气的徒弟添点人样。” 姜晓在椅子上听得津津有味。说起自家徒弟,灵素真人是气质也不缥缈了,神色也不高远了,若是眼纱取下来,可能和老沈骂沈瀞时也差不离得恨铁不成钢。 谢微越说越生气。沈瀞只以眼观鼻,只垂眸瞧着灵素尊长握着玉如意的手越捏越紧。听她道:“也不知道她怎么修的,年纪轻轻修出那么个黄泥巴到脖子的样子,她是要干嘛?” “我想着让她下来,那巡天司年轻小孩多,相互影响影响,结果呢?” 沈澜归在旁边忙不慌给谢微顺气,半耷拉着眼一脸“我懂我懂”的表情,边劝边点头:“都这样,都这样,哎...师姐你别气,你看我家,一样的一样的。” 一旁的沈瀞:...... 姜晓上辈子和这辈子都是头一次见这种场景,没有扫射到自己,就悄默默听得乐不可支。 突然听到后面有一声清朗的男声,惊讶疑惑问:“啊?师伯,原来你骂月师妹不是因为我们在沧州惹祸啊?” 谢微非常丝滑,握着玉如意的手抬了就朝姜晓指:“你们捅娄子,有她捅得大吗?” 姜晓笑意凝固在脸上。 呜呜呜,扫射到了。 沈澜归看着自己的徒弟预备役,脸上痛苦面具更重了,还是拍着师姐手臂:“慢慢教,都还小,都还小。磨砺磨砺就好了。” 收了气,谢微抖抖袖子恢复了无喜无悲的仙人模样,问周闻鹤:“来这做什么?归云嫌你烦了?” 周闻鹤“腾”地红了脸,一路烧到脖子根,结结巴巴地回:“没...没烦我。” 谢微莫名其妙:“问你个话,你脸红什么?” 一院子的人都看着他,包括看不清东西的姜晓,周闻鹤下意识挺直了肩,又回:“没,没脸红啊。” 谢微还要开口,被沈澜归一把拉住了袖子:“师姐,让孩子说正事,正事。” 终于得救的周闻鹤赶紧道:“月师妹和赵元吵起来了。” 姜晓:??? 啥玩意?赵元和谁吵起来了? 谢微 都听愣了,问:“是你吵还是归云吵的?” 周闻鹤再次确定:“月师妹。” 谢微言简意赅:“去看看。” 这多新奇啊,几人跟着周闻鹤就准备过去。姜晓一个人还靠在椅子上使不上劲干着急,只朝着沈瀞伸出手,哑着嗓子喊:“哥!哥!” 沈瀞两步走来横抱起姜晓,小声道:“放心,落不下你。” 过了月门,还隔着几棵樟树,就听见里面的声音了。 赵元气急败坏:“我想找灵素真人看看这小娃,怎么了?” 月遥迢和自己师父如出一辙的冷淡声调:“无用。” 赵元:“有没有你就能说了算?” 月遥迢:“算。” 赵元撩了袖子一屁股坐在月遥迢对面:“那你倒是说说,凭什么是无用?” 月遥迢难得皱了眉:“无用就是无用。” 赵元:“你说无用就无用?” ...... 不是,这车轱辘话怎么吵起来的? 明显,月遥迢也不耐烦了,扭头朝着他们的方向喊了声:“师兄!” “哎!”周闻鹤连不忙应了,颠颠就朝月遥迢跑过去,站在她身边低声说:“我把师伯请过来了,这种没道理的人,咱和他吵不清楚。” 赵元吹鼻子瞪眼睛:“喂!我没聋呢!你怎么不再大声些。” 周闻鹤撇撇嘴不说话。 谢微走进,问:“找我做什么?” 月遥迢满脸烦躁,起身拉了师父就要走,道:“胡搅蛮缠。” 难得见自己徒弟被人激得情绪起伏如此之大,谢微反而多了几分耐心,言辞都温和了许多:“师父也闲着,听他说说呗。” 赵元一听,喜笑颜开,朝屋里喊了一声:“藤藤!” 屋子里脆生生地应了一句:“爹。”就听见“嗒嗒嗒”小步子跑着出来,一下扑在赵元腿上。赵元弯腰一把将孩子抱起来,就朝谢微身前凑:“老祖宗,我就是想请您看看,咱家这半路捡的闺女,是个什么来头?” 谢微鼻尖微动,问:“你想她什么来头?” 赵元嗫喏半天,他还能想什么来头,当然是能灵脉出众,天赋异禀啊。他赵家不惜违背阴鸷搭了多少人命进去,前前后后养了几百年的东西,不能光是个傻丫头吧。 谢微伸手,道:“给我。” 赵元犹豫了片刻,还是把藤藤递给了谢微。小孩一到谢微身上就像小狗一样,到处嗅。不一会,眼睛一亮,张嘴就要喊。 赵元当场被吓得奓毛,背上蓦地起了层毛毛汗,眼疾手快一把捂住了嘴,义正言辞:“不准乱喊,喊了爹要生气!” 小孩惊得愣了一下,看着赵元严肃的表情,神色懵懂点了点头。 赵元在心里舒了好大一口气。 眼前这位老祖宗那可是最纯正的赵家血脉,比他这迭代好几辈的强多了。要是让小家伙这声“娘”喊出来... 天了,他去宗庙以死谢罪都不为过。 这边赵元心里像坐了次腾霄剑。谢微倒是不甚在意,指尖凝了半缕真气,轻轻送进藤藤额心后,两指搭在了她神阙穴。 藤藤也不怕,大眼睛忽闪忽闪就看着她。 片刻后,谢微将孩子递给赵元,言简意赅: “普通孩子,无甚灵脉。” 53. 万木春4 赵元听完一愣,还是不甘心,道:“您等等。” 抱着藤藤进了屋子,听着打开抽屉翻找了一会儿,又出来,手里拿着一把剪刀。 他放下藤藤,蹲着轻声对藤藤道:“儿啊,别怕哈,不疼的。” 赵元白净一张脸,装起人爹来还有模有样的。 藤藤圆滚滚的小脸,咧嘴一笑:“嗯!” 赵元小心翼翼从藤藤头上剪下几缕头发,黑色的头发落进手心,以缓慢但可见的速度慢慢弯曲,黑色褪去,透出翠绿的颜色。 他掌心的黑发,变成了几根残碎的美人丝,淡淡散发些许花香。 赵元仰头问:“您看,这是普通人?” 谢微取了几缕赵元手中的草丝,将灵力覆盖其上,没有变化。 神色凝重了许多,可开口还是:“赵元,在我眼里,在如今所有能探查灵脉的濯灵境及以上修士眼里,她就是一个普通的,毫无修行根基的孩子。” 赵元欲争辩:“可是...” 沈澜归突然站出来打岔,拍拍自己的丞相肚,乐呵呵道:“站在屋外也不嫌累得慌,有话进屋说。” 赵元张着嘴,欲言又止,看看谢微,又看看沈澜归,突然觉得手里的草丝有些烫手。甚至隐隐约约似乎知道了,月遥迢不想和他多言,也不想他找师父的原因。 可事到了这一步,他还能捂着耳朵闭着眼睛过日子吗? 赵元垂下眸子,退后半步,道:“烦请各位尊长进屋喝杯清茶吧。” 沈瀞抱着姜晓进屋时,姜晓觉得他目光在自己身上停了片刻,下意识挺了挺背,生怕自己被拦在外面,结果赵元也没多说什么。 进屋几人就坐,沈澜归还从袖子里飞了张隔音符贴在门上。 谢微“看”了眼,道:“出了宗门后,你倒是稳重许多。” 沈澜归抻了抻胳膊,不甚在意:“师姐,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不立户不晓世事艰。” 谢微:“那你回来。” 沈澜归神情一滞,迅速换回老顽童的表情:“嗨,不说不说。”指指赵元:“咱们说他呢。” 谢微见他如此,也就不再多说,转头问赵元:“《示赵氏子孙贤文》序文你们还背吗?” 赵元面露尴尬:理论上是要背的,南隋皇室子弟不论男女入学就先学这篇。但到他背时,当场背了应付完太傅,下一秒就只记得句: “昔吾赵氏,受命于天,取业于胤。” 啊!大胤! 赵元小心翼翼地问谢微:“老祖宗,您是说前朝?” 谢微颇为意外地看向赵元:“很好,还不算太忘本。” 赵元放下心来。幸好谢微没接着问。 为什么只记得这句,赵元对自己的认知是,毕竟他老赵家当了刽子手从人家手里夺江山,做贼的都心虚。 ...但凡南隋列祖列宗听得见赵元的心声,都得跳出来给他一窝心脚。 谢微没说太多,这要是从头论起,太衍宗里祖师开坛论道,从太羲神帝和天地建木说起都不为过,她只道:“前朝亡于妖化之术,你觉得怀里这个孩子算什么?” 在座各位都心知肚明:人身人魂,却脱胎于灵植,藏有妖性的孩子。 沈澜归语气微沉:“这孩子若是生在前朝,就是他们最成功的妖化例子。” 谢微微微颔首,对赵元道:“你只想想,若是这孩子特殊之处泄露出去,前朝都做不到的事,南隋做到了,赵家这位子还坐不坐得稳?西北妖祸才平,若叫妖族知道杀一些人就能修得人身,天下如何?所以你问我,这孩子是什么,我只能告诉你,这孩子是普通人,也只能是普通人。” “你还要从此战战兢兢将她养在身边,护她周全,养她终老。” “这是赵家做的孽,就要赵家来偿。” 话说到此处,赵元不得不忐忑问:“沧州婴灵一事,太衍宗知晓了吗?” 前朝妖化之祸惨烈,为断祸根,余下人妖混血者或杀或囚,决不留在人间。 “现在才想起来?”谢微八风不动:“把你们捞出来第二日我就已传信掌门师兄,并将这孩子的血送了过去。” 赵元陡然紧张。 谢微继续说:“血入显真镜,没有妖气。” 赵元松了口气,又有点遗憾。也就是怀里这娃,不论于人界还是修仙界都只是毫无灵脉的普通人。 说到这,谢微看面向赵元,放缓语调:“促成此事的修士已经身死,剩下的就是你们人界的因果。大道无情,天地有常,你们自会偿还。” 赵元觉得脑子里“哒”地轻响了一声,看着怀里的小娃,眼前是兄长靠着床栏喝药的模样,呆愣愣地“哦”了一声。 继而抬头看向谢微:“那就还呗。” 嘴角扯了几分笑,如往常混不吝的样子:“等大道算清楚了,什么时候来找了,什么时候还呗。说不定等它算清楚了,我和我哥都黄泥巴盖脸了。” 要真能算,就该谁干的找谁,最好今天晚上就降九道真雷,把皇陵里那些死鬼劈个灰飞烟灭。 吓唬他们这些倒了八辈子姓了赵的? 难不成还指望他们心里欠着债,把自己吓死? 听了赵元的话,谢微微讶,多“看”了赵元几眼,道:“你这个心性倒是...” 还没说完,就被赵元摆摆手:“祖宗您别抬举我了,不是那块料,试过了,下辈子吧。”萧复是个骗子,就是不知道他说自己那尊贵无二的元神,是不是也是骗的。 反正有没有出息,都等下辈子吧。 一直没说话的月遥迢忍无可忍:“自作多情。” 赵元真恼了,恨不得跳脚:“我和我家祖宗说话,究竟碍着你什么事?” 月遥迢没说话,默默靠近自己师父,站在谢微身后。意味不言而喻:隔了几百年的孙子,和她这个亲传弟子比亲疏? 简直搞笑。 赵元脸绿了。觉得十几岁小姑娘,她得罪自己,自己都没记仇,她倒是动不动看自己不顺眼,什么道理。 谢微却在二人中间看来看去,突然道:“小赵元,你身边缺不缺护卫?” 南隋宸王缺护卫?这不笑掉大牙吗?赵元正要反驳,脑子一闪,嘴上留了个余地:“您有什么吩咐?” 谢微云淡风轻:“我看归云在这巡天司也是白搭,不如叫她给你做两年护卫。” 姜晓头一次见月遥迢变了脸色,声音也不稳重,呼道:“师父!我不去!” 谢微轻飘飘“看”了她一眼,月遥迢却又哑了,沉默不再说话。 周闻鹤急了,问:“师伯,您不是不怪我们在沧州的事吗?” 谢微没说话,周闻鹤气言:“那我也去!” 谢微倒是没反对,道:“你又不是我徒弟,你和你师父说去。” 指着赵元“对了,还有问问人家同意不同意。” 赵元倒是意外的好说话,耸耸肩:“我有什么意见?” 周闻鹤气得脸红脖子粗,面对长辈又有火发不出,拉了月遥迢就走,道:“好,我这就传信给师父去。” 两人走了。赵元突然笑出声,弯腰逗一门心思吃糕的藤藤:“藤藤,看看你爹。太衍宗的弟子给我当护卫,别说南隋,在九州咱爷俩都能横着走了。” 谢微斜了他一眼:“你属螃蟹?” 赵元被噎住。只想问谢微这张嘴这么毒,到底哪遗传的,当初怎么没传给他们这些赵家子孙? 正要想方设法想还两句嘴,就见一名巡天司的蓝衣进来,朝众人抱拳行礼后,对赵元道:“殿下,女孩的亲人找到了。” 姜晓一听,有些激动,之前赵元想把藤藤的亲人找到一起带回宸王府养着,她和沈瀞就给指了方向。这几天没动静,还当巡天司的忙忘了。 这蓝衣继续道:“尸首是在山里发现的。估计是见老伴没回上山找人,失足跌落山崖。右腿腿骨摔断了。不过不是摔死的,身上有兽类撕咬痕迹,致命伤在脖子上,手里有几搓虎毛,或许是被老虎咬死的。” 姜晓感受到沈瀞身子一僵,看了他,他却垂着眸不说话。姜晓开口了:“那虎毛什么颜色。” 蓝衣诧异地看了眼这个烟嗓小孩,不知道怎么突然问起这,只道:“沧州虎都是黄色黑纹,自然是黄黑色的虎毛。” 姜晓暗暗捏了捏沈瀞的手指,沈瀞无奈地回了她一个笑,神色倒是缓和了些。 赵元脸上感慨,道:“你们去告诉高内侍,将人好生安葬了吧。”说到这,看着怀里的娃,又道:“下葬那天同孤说一声,带她去磕两个头。” 蓝衣领了事,便告退了。 谢微道:“你使唤这巡天司倒是顺手。” 赵元坦然道“老祖宗,您大道有成能餐云饮霞,但这天下人总归是要吃饭的。” 谢微不置一词。 回去路上,沈瀞带着姜晓回去休息,沈澜归看着徒弟的背影没好气地“哼”了声。 谢微看在眼里,对沈澜归道:“都说要让他们经经事,真当通天的大道就铺在他们脚下,打打坐,修修法,就能敲得天门开了。” 沈澜归恨铁不成钢地指着沈瀞离开的方向:“带出来这么久了,还是这个样子。小的那个都比他明白!” 管他伯仁怎么死的,没能救下来就是因自己死的。他沈澜归怎么会教出这种圣人徒弟,早应该把他头发剃光送去西边当佛修去。 全天下的锅都不够他背的。 谢微神色悠远,抬手轻轻接住了一片金黄的梧桐叶,道: “看不透就再看,背不够就再背。” “只要没死,总有一天能把泪流尽,把骨头压碎,在肉泥碎骨里长一副新壳。” “他们就站得住了。” 她难得地拍了拍小师弟的肩,带着宽慰: “咱们做师父的,说到底也就是给他们撑一把。” 54. 万木春5 送佛送到西,赵元本想把郑家两老的子女再找回来。不然立了坟,他拍拍屁股走人了,反正是行善一桩,功德一件。。 剩下个坟包包,没人祭拜,过两年也就是个杂草堆,下几场大雨一冲,坟包都没了。 结果差人打听回来,这家最初是儿子进山采药被毒蛇咬死了,媳妇儿刚生了娃,一听伤心过度也去了。就剩两老口把孙女拉扯大,结果孙女七八岁的时候走丢了。 麻绳专挑细处断。 村里的人说起都摇头,重感情的说着说着还红了眼睛,道:“郑伯多厚道的人家,村里谁家有个头疼脑热看不起大夫,都靠他抓两副草药,这好人怎么就没好报呢?” 赵元听完也是唏嘘不已,叫当地县丞去村里打了个招呼,说郑家孙女被贵人找到,今后要带到云阳享福,让他们村里乡里乡亲的逢年过节照顾好郑家两老身后事。 县丞后面还跟着乡正,悄声点拨了村正两句,让他们写两个牌位,放进族里祠堂,以显上心。 县丞亲临,居然只为了死两个人的事,村正供着手诚惶诚恐,无有不应。 等到下葬那日,村正远远地看见那位贵人,带着个八九岁的娃娃。那妮儿瞅着棺材就哇哇大哭,朝着棺木上扒拉,被人拦下来。 村正瞧着是有些像郑家那个妮儿。但是郑家的妮儿走失后,郑家两老找了十来年,那妮儿要是活着现在也该十八九了。 可要是说生,倒也生不出那么大的。 估计是找错了。不过他也不多说。管他是哪家的孩子,能跟着云阳的贵人过好日子,总是好的。 周闻鹤跟着赵元,或许是看着赵元这件事办得仁善,对他改观了许多。他本就是个开朗好友的性子,如今两个人反而能多说上几句话了。 周闻鹤悄悄撞了撞赵元的肩,问:“你今天怎么不摆亲王仪仗过来?那不更能唬人?” 赵元没好气地觑了他一眼,道:“什么叫唬人?学没学过‘礼者,人道之极也’?” “哎,不是这个意思,”周闻鹤指指远处:“听说一大早沧州知府要跟着来,让你喊回去了,反倒整个县丞来,为啥啊?” 赵元看着陆续上香的村民,轻声道:“你懂什么,对于他们来说,地方父母官才是头上的天,你同他们说知府,说宸王,他们当听聊斋差不多。能顾上他们切身利害的,就是这一个。” 周闻鹤这是真的刮目相看,颇为意外:“你还懂这个!?” 赵元不耐烦地白了他一眼:“我当山河使的,天天醉香楼喝酒不成?” “哎,不是不是,”周闻鹤赶紧解释:“我这是...” 被赵元打断,指了指月遥迢:“你学学人家吧,多清净。” 看着月遥迢神情冷淡,一人站在树下,周闻鹤颠颠过去了,也不知道两人说了什么,月遥迢点点头,回了他一句。 赵元不自在地撇过脸。 姜晓也来了,伤虽然不疼了,但是没好透,只能当只软脚虾。 内里513的小灯一闪一闪。她没想到,自己不过是把郑大娘给的铃铛随葬了,也能给513蓄能。 沈澜归抱着她,带着她最后也给两老上了柱香。 别看老头胖,单手抱着她也稳稳当当。 早晨沈澜归准备带姜晓来观礼,沈瀞还劝了两句。觉得她终归是个小孩子,认识的人骤然死了,怕她害怕,也担心她难过。 沈澜归本想斥沈瀞两句,可是看着徒弟那模样,话到嘴边又咽下。劝诫自己,可不能像师姐那样,把徒弟养得沉默寡言,觉得师父说什么都是金科玉律。 月遥迢在屋子里帮姜晓换药,师徒二人坐在廊下。 沈澜归看着眼前神色淡然的徒弟,微抿的下唇却透露了他的心绪,他问:“子澄,你把姜晓当做沈湲吗?” 沈瀞微讶,不知师父为何突然,提起过世的妹妹,矢口否认:“没有。” 沈澜归看着他,没说话。 沈瀞顿了顿,声音有些滞涩道:“起初...是有一些。师父你也知道的。” 沈澜归:“我自然知道。” 再开口沈瀞语气坚定了许多:“虽然幼时记忆不多,但是我很清楚,姜晓和沈湲,脾气秉性,样貌喜好皆不一样。” “我没有要用她们谁来替代谁。更不会用姜晓来弥补自己的心执。”沈瀞越说越轻快坚定:“当年因为吃了自家亲妹妹的灵脉,我失了剑心。难道另外找个妹妹来养着,就能当做她还在,剑心就能回来了?” 沈瀞轻笑了下:“我但凡有一丝这样的念头都是丢我们太虚的脸。” 沈澜归欣慰许多,从腰间摸了一粒递给沈瀞,悠远道:“能这样想才有个剑修的样子。我只同你说,你把姜晓儿当花当草,自然会怕风吹日晒会不会伤了她,打雷下雨会不会惊着她。” “但是当花当草时令一换,总是要枯的。” 沈瀞看着手里的种子,明白了师父的意思,眉眼含笑:“她是粒顽强的种子,发生什么都能扎下根来。” 话音才落,后脑勺就挨了个爆栗,抬头看着自家师父满脸无语:“种子个屁,她是人!活生生一个人!” 沈瀞还捧着那粒种子,脸上茫然,一副咱们刚才不是在说隐喻吗?明明是师父把种子摸出来的。 沈澜归瞟了眼手里的种子,轻飘飘的来了句:“哦,这是我早上在后厨吃到的枣子核,怪甜的。你收好,咱们回太虚种一个,看看能不能也结点果子。” 沈瀞唇角微抽,沉默把枣子核收好。 能出门,姜晓无有不应的。就是伤员精神不济,也抗不了多久,回程路上琢磨着得想想办法给513充充电,想着想着就又睡着了。 沈澜归笑叹:“能吃能睡,和月遥迢那只猪也差不多了。” 月遥迢的学司之旅只得了短短三个月,就被师父叫停,当起了赵元的随身护卫。 她没什么反应,倒是赵元不胜其烦,恨不得给当时答应了的自己抽两嘴巴子。 这个死脑筋,她师父一句话,看着比太羲神帝神训都管用。自从说要给他当护卫,这姑娘跟个背后灵一样,绷着个冰山脸,自己走到哪跟到哪。 他不是没有随身的侍女,歌伎乐伎伴行也是再普通不过的事。 可是,神仙喂,这性质能一样 吗? 这位可是苍华峰首徒,灵素真人的亲传,搞不好哪天承了她师父的无情道,飞升上界去了。 他这是得了个侍卫吗? 他这是得了尊神仙真人像背在背上。好死不死,他偏偏幼年努力过一段时间,修士的清规戒律背得滚瓜烂熟。如今当了许多年的浪荡子,好不容易忘干净了。 结果,一看着月遥迢那冷若冰霜的眉眼,只觉得好像魔音贯耳,死去的记忆又开始攻击他。 山珍海味也不香了,莺声燕语也不动听了。 甚至有天半夜突然觉得自己的拔步床睡着也不安稳,他应该找个蒲团去堂前打坐去。 疯了疯了。 赵元脸色发青地同紫廿九发牢骚,让他给出出主意,怎么把这尊大神请回去。 紫廿九也一脸为难,挠了挠头:“殿下这,咱直接和灵素真人说呗?” 赵元翻了个白眼,道:“她是想拿我来磨她徒弟的性子,如今没磨出来,她能同意?” 紫廿九听着也怪同情的:“牛不喝水也不能强按头啊。” 被赵元踹了一脚:“你说谁是牛呢?” 紫廿九:“哎,不是这个意思。” 赵元说:“我收了灵素真人三粒固元培神丹...” 紫廿九倒吸一口凉气。 赵元继续说:“她说给我五粒,只是至今只炼出三粒,等她回苍华峰,十年内应该还能再得两粒。” 紫廿九顿时觉得自家殿下吃那些苦也不算什么了,道:“固元培神丹...据说若得九粒,哪怕普通人吃了也能长出灵脉,直达筑基境。” 赵元轻“嗤”一声:“筑不筑基我才不在乎。” 他本就生得艳,上挑的狐狸眼如今低低垂下,无意识地把玩着腰间玉佩,道:“阿...皇兄身体越来越差了。” “灵素真人说,两粒固元培神丹至少能再保他十五年,可也只是续命一般地再过十五年。” 紫廿九手微颤,微微启唇想说什么,但也只是干巴巴地“哦”了一声。说完像是突然意识到,这不该是一个曾为南隋子民的态度,又补一句:“陛下是天子,会有上天庇佑的。” 赵元阖眸,冷笑一声,微微后仰靠在车壁上,道:“楚问期,我们四个,还是你心最狠。” 他猛然睁开眼,死死揪住紫廿九衣领,盯着他的眼睛:“你就那么恨他?恨到舍去家族姓名,当他的子民也不愿意,跑到巡天司来轻身妄死?” 紫廿九像是被赵元吓到,怔怔地看着他,倏而狼狈转过脸去,声音发涩:“少庭,我不恨他。” “我从来没恨过‘他’。” 紫廿九在“他”字上落了重音。 赵元先是愣了一下,突然惊得松了手,跌回座上,手指颤抖指着紫廿九:“你...你...” 随即如梦初醒,断然抽出腰间匕首,抵在了紫廿九的脖颈上,眸中真的带了杀意:“你知道多少!?” 颈间刺痛,紫廿九神色黯然,轻声道:“不多,只这件。” “但,你要在这说吗?” 赵元紧紧咬着后牙,最后还是收了刀。 55. 万木春6 回去路上两人相顾无言,一下车赵元脸色铁青,唤侍从将玄宝盒中的隔音符找来,下令不准任何人靠近后,和紫廿九一前一后回了他在巡天司的客房。 赵元取出琼露滴在符纸上,符韵亮起,贴在门上透明微亮的结界展开。 两人坐在黄花梨圆桌旁,谁也不开口。 赵元执壶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一杯冷水下肚,他脑袋里也清醒了几分,冷声问:“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紫廿九拿着个空杯子,也不喝,就盯着杯底看,过了许久说:“阿姐议亲那年。” 赵元手微颤,接着问:“还有谁知道?” 紫廿九被这句刺激到,抬头怒斥:“你把我当什么人?” “当什么人?”赵元怒极反笑:“你觉得我能把你当什么人?自幼相识的玩伴?共患难的同盟?还是心存逆反的楚家之子?” “楚问期,你当年从云阳叛家逃走,让我们都当你死了。” “现在你来问我,把你当什么人?” “要不你去问问埋在地下只剩了黄土白骨的楚云舒,她把你当什么人?” 紫廿九被赵元问得哑口无言,唇微微颤动,却不知道能反驳什么,终究狼狈撇开脸,只留给赵元微红的眼角,硬声道:“没有任何人知道。” “我谁也没说,包括阿姐。” 看旧友成这个样子,赵元心里也不好受。楚问期是他们四个当中最小的,如今眼前这人还是那张娃娃脸,但比起幼时瘦了、高了,肩膀也宽了很多,耳后有一条长疤,一直从颈上延伸到衣领。疤上有用过续筋虫的痕迹,可见这条伤有多深,连筋都挑断了。 从小,他们四个中他养得最娇贵。 手里的杯子越握越冷,赵元压下心中烦躁,随手把杯子甩进盘子里,道:“当年的事我不问。你只回我一句,要不要跟我回云阳?” 紫廿九抬头看向赵元,突然笑了,将杯子轻轻放下,轻声道:“元哥,这么多年,你还是没变。” 一直以来,紫廿九觉得对自己来说回忆是件很困难的事,只是想想就心肝肺里生了把锈刀,可如今和赵元坐在巡天司这四四方方的房间里,他突然发现其实也不难。 紫廿九道:“当年仁宗跨过子辈,从孙辈里面选继承大统的人选,赵氏宗亲里面并不安分。他和老太上皇斗得心力交瘁,虽将你和陛下接入宫中却顾不上你们,于是,示意楚家将下任家主送到宫中作皇子伴读。明明只要一位,但我家为了两边下注,把我和阿姐送了进去,阿姐跟着陛下,我跟着你。” 赵元声音迟疑:“你小时候就知道这些了?” “这怎么可能?”紫廿九笑着摇头:“许多事是跳出来云阳后,慢慢琢磨出来的。” “楚家的家主历来不是选出来的,而是斗出来的,只是他们没想到,我和阿姐都斗输了。” 说到这,紫廿九带着少年的狡黠,看了眼赵元:“你看,他们都错估了我们。” 赵元的指尖微微陷进掌心。 良久后,轻声道了句:“是。” 他爷有个仁宗的名号,可骨子里还是赵家人。儿子们杀的杀,囚的囚,留下他父亲一个战战兢兢把自己养废了,明哲保身地活得长久了些。可南隋的皇位总要有人继承,于是母妃当年产下皇姐,为保全家平安,父王立马给宫里报得了男婴。 十年后,他才又出生。他那些叔伯已经死的死,疯的疯。 到他六岁那年,他们的皇爷爷一道圣旨将他和姐姐都接进了皇宫,他还记得见那个男人的第一面,阿姐牵着他跪在冰冷刺骨的金砖上,背被阿姐不动声色地往下压了又压,膝盖顶得他想吐。 那人坐在玉阶上,隔着珠帘看不清面目,只见得着他衣摆上的金乌张牙舞爪,在祥云纹样里翻飞。 台上的人身体很不好,张口总要咳嗽两声,见到跪在下面的他们,第一句也就是:“来了啊。” 他不像个亲人,更不像个长辈,反倒是如同酒家的掌柜,看着进店的客人,随口一句:“来了啊。” “其实也没什么嘱咐你们的,”他说:“去跟着太傅好好学吧,谁能坐上来自然就活得下来了。” “也别怨谁,赵家这个位子终究不好坐。将来你们谁坐上来,只会谢谢我帮你们杀了对方。” “到时候提两串绿葡萄来皇陵,我爱吃那个。” 这就是楚家的两边下注,因为他和皇姐只能活一个,楚家也只会有一个家主。 但他们四个,都没选他们给的路。 行了冠礼那年,皇姐等他们的爷爷送走了老太上皇,一杯酒,漂亮利落地送走他们的爷爷。 从那天起,赵元知道再也不用担心有人会揣测他究竟是有皇姐还是皇兄。 因为他们都要称她为陛下。 紫廿九看着赵元,声音微涩:“当初我以为陛下继位后会杀了你,毕竟仁宗之意朝堂皆知。” 赵元翘着个二郎腿,手支在桌上满脸随意:“若能保她皇位坐得稳,那把椅子下的人头再多我一个,我也乐意得很。” 紫廿九轻叹,默了一会道:“陛下信你,所以护住了你。” 赵元轻嗤:“难道你不是?” 紫廿九哑然。 赵元没多说,只道:“你别辜负她。” 紫廿九没说自己,而是说起了楚云舒:“阿姐她是自愿嫁去崔家的。” 赵元愕然:“什么?” 紫廿九说:“当年陛下继位,楚家自然是以阿姐为赢。谁料到,阿姐竟得了位自称师出太衍宗的散仙点拨,意外到了筑基境。整个云阳都在恭贺我家要出太衍宗弟子了,只有我们知道,他们找到了儿女的新卖法。” “相比起多年前那削尖了脑袋想送儿女入界修行的,如今哪家还看不清楚?得道成仙?那是百年后的事了,入了界谁还管家族牵绊?远不如眼下来的实惠。筑基之后,便可蕴化天地灵气,催用灵气法宝不用倚仗琼露。” “求财谋官旺宗庙,杀人放火消罪业,哪样不比飞升实际?” “他们原是想修个家祠把阿姐“供”起来,把她锁在里面,为楚家生造世代福荫。” “可这时崔家上门提亲,他家提了一个楚家无法拒绝的条件...” “阿姐生下的第一个孩子,交给楚家。” 紫廿九的声音里带着饮 恨的血意:“筑基境女子产子,自太羲神帝剖心种建木后,千年来天地有几桩?能蕴化天地灵气的女子诞下之子,是何等灵脉?” “崔、楚两家难道还会缺筑基境的后人吗?” 赵元听后,沉声道:“这也是陛下要除掉他们的原因。” 树大根深的世家竟然要为家族造神?要置天子于何地? 紫廿九苦笑:“他们觉得陛下当时才登基,仁宗之死颇有非议,不敢动崔、楚两姓。” 紫廿九继续说:“我当时年幼,知晓长辈谋划只觉得毛骨肃然,要将活生生的人锁成高台上的泥菩萨。我拉了阿姐叫她同我叛家逃命,去找那个点拨了她的散仙求救。” “可她不愿走,她说了和你同样的话。” 紫廿九痛苦地闭了闭眼,轻声道:“她同陛下一起长大,她明白陛下心中丘壑。她愿意用这条命换陛下的千秋万代。” “她早早就用血写下了陈情血书,只待一死,就昭示天下崔、楚两家逼死筑基境修士,欲残害灵脉婴孩之事。届时,就不再是崔、楚两家的权谋之斗,而是人界与修仙界的纷争。太衍会盯着、甚至蜀陈和北乾也会盯着,陛下或打压或铲除两家,都是众望所归。” “她们什么都算好了,”紫廿九声音难免哽咽:“可我怎么舍得、怎么甘心?” “那是我的一母同胞,我的骨肉至亲,唯一对我好的人。” “我夜闯禁宫,想偷偷求陛下下旨纳我姐姐为妃。皇室不是正缺灵脉卓绝的皇子吗?没有比阿姐更合适的了。我想至少到了宫里,陛下会顾及幼时情谊护住她。” “结果,当时正值陛下发病,被我撞破身份,我被青琰姑姑拿下,要交给金乌卫处死。” “我当时心若死灰,只觉得我姐弟二人命该如此,白白做了你们家的垫脚石。楚云舒甚至被她赵选骗了一辈子!连对面究竟是什么人都不知道,就心甘情愿地要为她肝脑涂地。” “我为她不值。” 紫廿九睁开通红的双眼,近乎凶狠地盯着赵元,声音喑哑: “我为她不值!” “我甚至想,我要是能死在皇宫,死在太极殿,阿姐会不会为此疑心赵选,会不会就愿意走了?” 紫廿九看着眼前这张与另一人极其相似的脸庞,那人脸色总是更苍白,更瘦削,眼底沉着常年不散的阴郁。 那时她刚刚发完病,满头黑发散下显得她的面容更加雌雄莫辨,头疼得说话声音都虚弱,轻声拦住了青琰,靠在床栏,沉默地看了他半晌。 紫廿九只当她在筹谋如何杀了他,该嫁祸给谁,拔谁的爪牙。 他把腰背挺得板直,像要和这些背叛旧情的坏人一刀两断,却只把自己掰得生疼。 沉默了许久,她才开口,道:“我学的和少庭学的是一样。” “你学的和云舒学的,也是一样的。” 只是这两句,楚问期绷直的腰背就垮了下来,死死咬在嘴里的不甘变成了呜咽。 在命青琰姑姑将他送出去时,赵选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也和如今坐在他面前的赵元同他说的那么相似。 她说:“问期,别辜负你姐姐。” 56. 万木春7 太阳西斜,窗外的树影落在窗阑上。 说完往事,紫廿九舌尖抵着齿根,看着赵元还陷在错愕里的神色,自嘲地笑了声:“你看,她对你多心软,连这些都不想你知道。” 他继续说:“你问我回不回云阳?” “我的答案是不回。” “她推了多年才把琼花收于官府,煞费苦心从崔楚两家手里收回了渡仙坊,把琼露生产抓回了手里。云阳的崔氏和楚氏落败了,河西楚和崖山崔还在。我回去,他们心思未尝不会再活络起来。” “你让她缓口气吧。” 紫廿九站起身,背对着赵元,推开窗户,外面夕阳落进来,他伸出食指在透明微亮的结界上轻点一下,阻力将手指轻轻弹回。紫廿九道:“殿下,我不知你当山河使在这天地看到了什么。” “但我在这巡天司的方寸之间也知道。” 紫廿九轻声道:“这天下快乱了。” 长久压在心头的云翳,像是回忆里云阳的冬日,今日坐在他面前的赵元不管不顾地杀过来挖了个口子,他就把这些年胸口的寒意全倾倒给他。 紫廿九说:“南隋找不到接玄帅印的人,不代表巡天司里不能有人。”他回头笑了下,像是幼时的清朗:“殿下,我觉得我在这还挺适应的。” “才几年啊,我从蓝衣、到紫衣,再到廿九号。”紫廿九道:“在这帮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堆里,稍微算个天纵英才了。” “云阳灵脉卓绝的有几个?放得下的有几个?” “她信得过的又有几个?” 没有人回答。 赵元掌心轻轻捂住了眼,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冷冷地透着一股萧索,在房间里回荡。 紫廿九眼中发涩,自嘲道:“你们赵家历来是操控人心的好手。” 情谊、血亲、忠义,甚至年少的热血,只需要两句话,就把楚问期变成了紫廿九。 “可偏偏,你就会怕。” “若是她的操控、谋划、算计里,也有真心呢?” 赵元眼中发涩,放下手,看向逆光而立的紫廿九,他们的弟弟在风霜血火中脱胎换骨,过往种种恍若隔世,可又仿佛什么都没变。 苦着脸被太傅罚在墙角背横渠四句的脸,和如今落在阴影里的眉眼,毫无二致。 赵元涩声:“我明白了。” 顿了顿,他道:“楚云舒死后,被封为德尚公主葬在云阳城外齐岳山。陛下将孩子接回养在贵妃…就是谢云儿那里,今年初夭折了,依着她的遗嘱,没和她葬在一起,便葬在了皇陵。” 紫廿九不动声色,轻声道:“很好了。” 赵元望着他,轻叹:“你真的长大了。” “殿下,”紫廿九唇角挂着苦涩的笑意:“你呢?你知道陛下的对您的打算吗?” 赵元脸色僵硬。 紫廿九拱手,朝赵元行了一礼:“南隋百姓何止郑家二老,也请殿下早做打算吧。” “够了,”赵元没有生气,也没有怒斥,只是平静地打断了紫廿九:“你先多去太羲殿拜拜,保佑你在这巡天司里能再活十五年吧。” 紫廿九不在意旧友的讥讽,嘴角的酒窝泛起,道:“那请殿下多多提醒陛下,别忘了楚云舒。” 赵元还欲开口,被门外长风急切的报声打断:“殿下!宫里传来急书。” 赵元大步掀开符纸拉开房门,道:“拿来。” 长风双手递上一七寸大的莹莹发光的墨玉笏板,笏板至赵元手中,琼露滴上,光暗下去,显出字来。 赵元一目十行,眼色渐沉,下颚紧绷。 紫廿九担心问:“怎么了?” 赵元将笏板收回袖中,不答只唤:“廿九巡使。” 紫廿九一顿,迅速回神,拱手道:“巡天司不问朝堂事,在下先告退了。” …… 才入夜,据说宸王殿下突然兴致盎然,欲去东岳山赏月,随行的大队伍火急火燎的开始准备,连带吹拉弹唱的班子,浩浩荡荡收拾到月中天,整个巡天司沧州分署又闹了个人仰马翻。 紫七和沧州知府战战兢兢地把人送到城门口,委婉地请示,剥皮藤的案子应该如何上报。 宸王殿下一如当初,高深莫测地坐在马车里,面也不露。琵琶洞箫如泣如诉,丝弦像是绕在他俩的脖子上。 马车里传来懒洋洋的声音:“两位大人为了此案兢兢业业,功不可没。这案子,坏在从前,和当今陛下有什么关系?陛下为了沧州百姓让我来此助众位铲除魔藤,斩杀鬼婴,仁德之心,天地可知。” “诸位能安享太平,切要感念皇恩,不负陛下信任。” 两人终于听懂了,千恩万谢的送走了宸王。 城墙上,紫廿九站在夜色里看着远去的队伍,手里捏的是曾经求沈澜归转交的遗书。写的时候觉得自己有诸多不舍,如今看来,其实当年离家那晚他就割舍干净了。 年少抉择多莽撞,却最本心。才会让人时过境迁也能九死不悔地走下去。 凉薄的月色落在少年的下颌,眸子里只有些许微光。 寂寂夜色里,丝竹声越来越远,紫廿九轻轻笑了声,又像是叹气。 “嘶啦。” 手里的信封被撕成了碎片从城墙扬下,载着月光像荒骨村落下的愈灵金翅蝶。 行至半路,车马被叫停,乐声依旧,赵元玄衣而出,翻身骑上近卫牵出的骏马,看了眼依旧跟在他身后的月遥迢和周闻鹤。 赵元冷声道:“二位,接下来的日子,不是巡天司,也不是太衍宗。两位想好了,要跟我走,就得想清楚自己是做什么的。” 月遥迢神色清冷,多说了几个字:“师父叫我来做护卫。” 赵元道:“孤的护卫。” 周闻鹤:“明白。” 赵元不再多言,几人飞驰而去,一路无阻。 直到曦阳初显,巍峨的云阳皇宫尽在眼前,为首的近卫亮出宸王腰牌。中门大开,宫人闻声远远跪拜,赵元一路纵马直至太极殿,跃下马,推开殿门直奔寝殿。 浓重的血腥味萦绕鼻尖,越近越浓。 青琰捧着盒子,一脸愁容。 赵元轻声问:“如何了。” 青琰摇摇头,道:“销阴蛊喂了四次,都吐出来了,陛下今日实在吃不进去了。” 赵元点头,果断道:“传旨下去,今日罢朝。” 青琰点头,道:“莫内监已经遣人去了。” “再传一道口谕给沈相,折子一样送来太极殿。” 青琰担忧:“陛下的身体… …” “我看。” 青琰点头。 室内响起一阵沙哑的咳嗽,雌雄难辨的声音问:“可是少庭回来了?” 赵元整理了表情,朗声笑着掀开珠帘:“陛下,可是想我了?” 室内幔帘重重,烛光昏暗,龙涎香和血腥味混在一起扑面而来,让人胸口一滞。一道瘦削身影坐在床上,支着手撑在床边,隐隐烛光只将她轮廓勉强勾了出来,长发散开,像是一张黑色的蛛网铺在背上。 谢云儿捧着金盂跪在旁边,满脸担忧。 赵元接过青琰送进来的茶杯,半跪在床前,将水送到赵选嘴边。赵选就着漱了口,拍拍谢云儿的手,示意她退下。 谢云儿陪着熬了几天,眼眶泛红,故作娇嗔:“宸王来了,陛下就嫌臣妾碍眼了。” 赵选唇角轻勾:“少庭的醋都要吃吗?” 只是担心罢了。见她好了些,谢云儿带着青琰放心退出去。 室内只剩姐弟俩。 赵选不想躺着,赵元便扶着她坐进床榻,给她腰后垫了两个软枕。随意坐在脚踏上,仰头看着赵选毫无血色的脸庞,绷了一夜的弦一下就松了,软趴趴地靠在长姐膝上。 方寸之间,没有外人,两张极其相似艳秾的脸,相互依偎着,亲昵到怪异。 赵选轻轻抚着弟弟的发髻,道:“辛苦你连夜回来。上来歇会吧。” 赵元懒懒地摇摇头,顺着长姐的手就把发冠摇散了:“估摸着沈相要过来,还要嘱咐他们几句。” “吓着你了?”赵选将他发冠取下,黑发散开,两人看起来更像了。她道:“没什么大碍,就是销阴蛊反噬。” “反噬的越来越快了。”赵元没被长姐的安慰糊弄过去:“这次还不足半月。” “没办法的事,”赵选声音虚弱:“偏偏近日北乾来人了。” 赵元:“架个屏风,让他们在外面议事。” 赵选轻笑:“那像什么样子。” 顿了顿继续道:“前几日中秋宫宴就不太舒服,好在没出什么岔子。” “倒是你,中秋也不差人送个信来。” 赵元理亏,牛头山里差点丢了性命,那段时间他在沧州猛了心疯玩。中秋而已,他向来在外面野惯了。 赵选也知晓他的性子,不多追究,只道:“沧州一事办得很好。” 赵元还是知道自己几斤几两重,老实道:“这次着实是运气好。”心有余悸地道:“可不敢再让我去做这些了,要不是有那几位朋友相助,陛下您就要另外找人做宸王了!”说到后面一句,带了点孩子气的抱怨。 发冠卸下,赵元紧绷了一夜的头终于喘了口气,长姐五指为梳轻轻给他理顺,柔声道:“那个孩子你带回来了是吧?可惜了。” 赵元半掩在锦被中的眉眼垂下,藏住沉郁,他的回信中,并没有提藤藤灵脉的情况。 赵选仿佛了然他的心思,道:“长姐总要知道你身边的情况。” “是。”赵元轻轻应声:“我是个没本事的,长姐要长命百岁才能护着我这个混账羔子。” “谁说的?”赵选的声音里带了点宠溺:“吾弟当为尧舜。” “你看蜀陈的月公主跟着你一来,如今云阳就要热闹了,三国的人都齐了。” 57. 万木春8 听赵选突然提起月遥迢,赵元半晌没接话。 沉默片刻后,他缓缓坐起身,看着坐靠在阴影里的赵选,淡声道:“她只是依师命出来历练,在我身边当个护卫。” 床幔中一声轻笑,赵选轻轻抬手,指骨白皙修长,将赵元散落的发丝别在脑后:“长姐又没说什么,她出身高贵,又是太衍宗灵素真人的关门弟子,哪里需要长姐谋划什么?” 赵元看着长姐沉静温和的面容,道:“长姐,我见到楚问期了。” 赵选脸上并无意外,眸若深潭:“见到啦?问期还好吗?他一个人在巡天司只怕是吃了苦,你劝劝他,有空要去看看他姐姐,云舒一个人在东岳山会想他的。” 赵元嗓子微涩,可又不知道说什么,只轻轻“嗯”了声。 见此,赵选摆摆手:“你也累一夜了,去休息吧。”枕边随手摸了根发带给赵元,轻声道:“绑了出去吧,不然宫人看见,青琰又要絮叨我。” 赵元接过发带,将散开的头发随意束在脑后,才想起来自己还没和她说过固元培神丹的事,正要开口,就听她说:“固元培神丹难得,但不知会不会销阴蛊相冲,你交给青琰,让她细细查一下。” 赵元手一顿。轻笑自己想太多,他身边哪里有她不知道的事。 于是低声应了。 出了殿门,清晨微凉干净的空气涌进肺腑,龙涎香依旧缠绕在衣领,赵元将怀中的固元培神丹交给青琰。 青琰颔首,低声问:“跟着您回来的两位修士如何安置?” 赵元看着站在廊下的月遥迢和周闻鹤,一白一蓝,气质绝尘,仙风道骨,与这宫中格格不入。他道:“他们跟着我。” 月遥迢正仰着头,望着远处,一只白羽灵鸽从她手中放飞。青琰眼中谨慎:“殿下,这鸽子?” 赵元语气中带了几分警告:“青琰姑姑,这是太衍宗的高徒。” “他们跟着我来,自然是我的人。” “你要做的,就是当他们不存在。” 青琰恭敬应下。待人走后,转身将这些回禀给赵选。 赵选听后,坐在床中低低咳了两声,还带着点笑意:“他这样说的?” “真好,也算有些脾气了。” 青琰还不知如何行事,等赵选示下。 赵选调子冷了两分,喜怒难辨道:“宸王已经说过,自然是按他的办。” 青琰略带惶恐的应下。 ...... 沧州姜晓收到白羽灵鸽传信时,手足无措。 谢微和沈澜归两位长辈都盯着自己,看得她直犯嘀咕,也不知道月遥迢怎么想的,大家虽然一起同生共死了,但一院子的人,传信给她一个半瘫的病患,她能干啥啊? 打开送来的信,姜晓仰着小脸同谢微道:“月姐姐说,她把豚豚托付给我。” 谢微听了十分淡定,伸手拿过姜晓手中信纸,只见落款处有一枚蓝色月亮印记,谢微指尖灌入一丝真气,就见那枚印记化作两道蓝色荧光一道飞入豚豚额心,一道飞入姜晓手腕。 姜晓一惊,翻开手腕看,上面有了枚小小的月亮纹样,茫然地看着谢微。 谢微欣慰:“也不算白历练这三个月,如今做事周全多了。” “归云将灵宠契印给你了,以后不管你去哪,豚豚都能找到你。” 姜晓还来不及受宠若惊,就听谢微声线清冷,道:“你真不来我苍华峰?归云喜欢你得紧,你也和我眼缘。归云不愿做药修,你同我修九离药诀,待我神归天地,你就是苍华峰峰主。” 姜晓听得目瞪口呆,对太初灵脉的认识更上一层楼。社畜做梦都不敢画那么大的饼——你来我这做管培生,等我死了这前世界五百……不,前十强的公司就是你的。 她盯着谢微,可对方依旧淡然自若的神态,看不出半分玩笑。 沈澜归尴尬地“呵呵”两声,道:“师姐,你这当着我的面挖墙脚,不好吧。” 谢微莫名望他一眼:“没行拜师礼,没结师徒契,她又还不是你太虚谷的人。” “是的是的!”姜晓着急了,满脸正色,以正名分:“师伯,我生是太虚谷的人,死是太虚谷的鬼!” 师伯都已经叫上了。 站在一旁的沈瀞忍不住轻笑一声,换来姜晓一个眼刀。 沈瀞无奈地耸耸肩,道:“前日师父说喝个茶就结师徒契,偏你说不慎重。” 姜晓是个轴的,当初救她,她就觉得磕头非得老老实实磕三个。如今说入门,她就觉得要拜师敬茶,敬告祖师,把流程走完才行。偏偏她现在是个病患,下床都费劲,便信誓旦旦地说,一定要等她好了才庄重。 师父满脸欣慰地答应她,下来悄悄同他说,叫他多带着姜晓玩:“没事带你这准师妹多出去玩玩闹闹。”沈澜归说得满脸忧愁:“咱们太虚谷可不能出一个小古板啊!那简直愧对祖宗。” 沈瀞一脸认真拍了拍师父,道:“师父,放心吧。” 接着的话却让沈澜归眉心骤跳。 “咱太虚谷没那个命,收不到老实孩子的。” 被沈澜归反手一巴掌敲在脑门上。 被姜晓当着面拒绝,谢微也不恼,修无情道的人,情绪本就淡漠,万事随心而行,只颔首后打开针卷,抬头问沈澜归和沈瀞两人:“还不走?”她要给姜晓施针了。 沈瀞不笑了,踌躇半晌,还是道:“师伯,她年纪小……” 话说一半被沈澜归捂着嘴带走,随手还把蹲在地上傻乐呵的豚豚捞走,远远还能听见沈澜归低声训斥的声音:“你想什么呢?!你师伯!我师姐!濯灵境修士!只差半步化神!以药修之身入无情道,怎么可能为这种事为难一个小孩子?今日你的功课给我多加三遍,听到没!” 谢微抽针的手一顿。 姜晓也死死压着嘴角,生怕笑出声。 师父的“低声”就差拿个喇叭在灵素尊长耳边喊了。 太虚一贯的护犊子,你别管怎么护,反正肯定护住。 “这便是你想入太虚的原因?”谢微声音清冷。 姜晓躺在床上,感受银针破皮入穴,她不好说话,只轻轻地“嗯”了声。 谢微许久没说话,在姜晓快要睡过去时,只听到她一声轻叹。 ...... 窗外的树落干净了叶子,后来积了雪,沈瀞会给姜晓床边的颈瓶里插几只梅花。日光再晃一晃,外面树上就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勾 得豚豚嘴馋,在树下一蹦一蹦的。 沈瀞笑着跳上树给它摘了两片,吃得它脸皱成一小团。 姜晓终于在春天好了。 当时在谷底迸发的死志像是做梦一样。也被沈澜归和沈瀞天天念叨得打了百八十次的保票,说以后绝对不敢了。 一定老实本分,活命为大。 把“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几个字刻到心肝上。 然后就挨了沈澜归一脑瓜崩。 姜晓忍无可忍,道:“师父,虽然太初灵脉是修仙圣体,但要是打傻了,也修不成的。” 沈澜归皮笑肉不笑:“你要是傻了,你师兄也省心了。” 为了姜晓好好修养,他们留在沧州近半年。月遥迢和周闻鹤被赵元带走了,沈澜归和沈瀞莫名地就担上了“学司”一职。原本冷冷清清的课堂,一时竟爆满起来,听说还有其他分署的来听。 牛头山一战几人名声大噪,当时跟着的几名巡使把他们传得神乎其神。 连带着紫廿九这个“另类随修”在分署的人缘都好了许多,不少同僚来问他当时的情形,紫廿九把自己知道的都简要说了说,众人还要去问紫十七。 紫十七向来稳重,也就点点头,言简意赅地道:“大致如此。” 众人感叹,能参与除了两只业瘿种的活,多少巡使一辈子都见不着。有同僚颇为可惜地感叹:“可惜现在前面没有空号,不然你们俩怕是要往前排排。” 众人一时无言。毕竟盼着同僚死?大家伙还不至于那么没心肝。 至于姜晓被骂不省心……她觉得自己纯纯被冤枉。 两人在分署授课,虽然沈澜归为师长,但是总一副乐呵呵的模样,巡使们在他的课上个个少年心性开朗活泼。反倒是沈瀞,虽说对人也和善,气质温润,可他实在生得好,额心莲纹凭添几分清冷疏离,大家对着他总有点“恐惊天上人”的拘谨。 直到那天他大清早连哄带骗非要把姜晓带上。 坐在第一排听天书,她也认了;休憩时一群半大孩子当稀罕物围观,她也忍了,但是沈瀞非逗她。 他自己上课上的好好的,冷不丁叫她:“师妹虽还没正式入门,但也可以学一学基础。你谈谈对第一句的看法?” 神游太虚的姜晓一脸茫然地抬起头看向自家哥哥敛眉浅笑的模样,隔壁圆脸小姐姐悄悄地给她推了推书卷,她凑过去一看,弯弯曲曲的篆书勉强认出来《太上老君说清静经》。 她懂个锤子啊? 她能和沈瀞聊聊唯物主义辩证法,他能吗? 姜晓仰着小脸,决定给沈瀞使绊子,无辜道:“既然大道无名,我们怎么又知道它叫道。” 沈瀞唇畔含笑:“所以后一句是强名曰道。” 姜晓继续:“你们非这么叫它?它乐意吗?” 沈瀞笑意僵了一瞬,但师兄毕竟是师兄,姜晓估摸着他也没少当过刺头,反问她:“那你觉得它乐意不乐意呢?” “害……”姜晓嗔怪地看了沈瀞一眼:“师兄,后面不说了吗?” “大道无情。不管你乐不乐意管它乐不乐意,它都无所谓乐不乐意啊。” ……屋子里哄然大笑,弥漫着一股欢乐的气息。 58. 万木春9 时至惊蛰,万物复苏。 沈澜归前日收到了谷中来信,是首徒兰颜寄来的,道掌门令有异,请师父回谷查看。 沈澜归得信后,嘱咐好两只小的回谷事宜,便请上师姐再次前往牛头山。 当初牛头山下剥皮藤蔓延整个暗河河道,荒骨村千具白骨,怨气甚至蕴出两只业瘿种,虽说已设大阵化怨,但以防万一总是好的。 巡天司的紫七听闻两位尊长临行前欲再查牛头山,便遣紫十七与紫廿九再次跟随,这事也是善始善终。 沈澜归一行又是天不亮就走了。 姜晓醒来,透过床幔见窗边站了一个人,差点吓了个透心凉。看清来人无奈叹了口气,道:“哥哥,你不能总这么不声不响地就进我房间坐着。” 古人不是都讲究“三岁不同席”吗?沈瀞怎么一点意识都没有? 沈瀞抱着剑倚在窗框上听她念叨,对师父的担忧有了更具象的认识。 真不能在他们太虚谷养出个小古板来吧? 他眉眼温润,缓声道:“今天惊蛰,哥哥带你出去玩。” 姜晓犯懒,又赖在床上道:“师父不是不准我们乱跑吗?” “不算乱跑,”沈瀞道:“巡天司不远有棵极高的榕树,就去那玩。” 树有什么玩的?姜晓兴趣缺缺。 沈瀞继续道:“我看天气下午有雷雨,哥哥带你捕灵虬去。” 灵虬,据说有一种小灵物活在闪电中,寿命比比蜉蝣还短,只活闪电亮起的一刹那。姜晓心下一动,可春困威力十足,还是不想起。 沈瀞放出杀手锏:“今天早饭供的红豆粥。” 姜晓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抓着衣服往身上套。 厨房王大娘做的红豆粥最香,每次去晚了都没得吃。 沈瀞将勿执收起,接过她的头绳,扶着她的肩开始给她扎辫子,道:“不用急,我悄悄给你留了,温在外面呢。” 姜晓放下心来。 在郑家待了一天,沈瀞突然意识到,小姑娘是可以簪花梳发髻的,回想起自家师姐,也是钗环不少。于是,回了巡天司后腆着脸皮找了好几个女巡使想学。 但女巡使们天天在外面跑,恨不得像话本里的缠头军一样,沈瀞想学的辫子发髻她们也是一窍不通。最后还是找了后厨的胡娘子,她家正好有个女儿。 姜晓挣扎过,虽然顶了个八岁的壳子,但好歹装着二十七的魂,沈瀞许多举动几乎带着要把她重新养一遍的架势...说实话有点让她头皮发麻。 可是看着眼前少年仙姿玉貌,眸中浅浅的欢欣雀跃... 姜晓:忍了,当宠小孩了。 捕灵虬是巡天司的巡使们拜托的。 自从姜晓在课上闹了那一出,大家对着沈瀞莫名亲和了许多,尤其是见到他牵着姜晓在署里行走时,还时不时给他们塞点零嘴。不吝什么瓜子、花生,身上有什么就笑眯眯地喊:“小姜晓,伸手。” 当时后援的巡使们只以为是带明夷火去除母藤的,谁想到还有业瘿种?在水下无色杂衣死了四个,青衣死了两个。大家当然知道业瘿种不能随意猎杀,但杀了同僚的孽障居然还得了超度,心里多少有点不痛快。 而眼前就腰高的小孩只身把一条业瘿种炸得粉身碎骨,还活下来了,大家都跟看神兽一样看她,又新奇又欢喜。 前几日,一个城外十里,一个死潭里似乎闹了水鬼,巡使们去探查那东西却躲在潭里不出来,大家束手无策时就想着要是能捕到灵虬放在水中,说不定可以把它逼出来。 大家一合计,就找到了沈瀞。 尤其是惊蛰这天的雷气,杀伐之气愈厉。 给豚豚准备了一大包果子,嘱咐它别乱跑,两人就走了。 早上晴空万里,姜晓还担心今年惊蛰莫不是不打雷了,才过未时,就见乌云滚滚而来,层层叠叠间耀光渐闪。 沈瀞带着姜晓站在树冠之上。姜晓还没有凌空而立的本事,脚下踩的是沈瀞的勿执,剑气柔和流动,硬生生给她展开了一小块平地,但只够立足而已,站不稳的她一只手抱着储灵鼎,一只手死死抓住沈瀞的腰带。 风雨欲来,脚下树冠哗哗作响,她与沈瀞站在天地之间,看远处狂风席卷的尘土飞扬,麦浪连天,上面层云卷卷,泼墨万里。 万物都在摇曳中静默,唯她听到自己轰鸣的心跳。 沈瀞低声问她:“怕不怕?” 姜晓从远眺中回神,仰头看向沈瀞,轻声道:“不怕。” 是兴奋、战栗,带着驾驭万物的畅快,几乎要感受到自己体内太初灵脉的躁动。 她是第一次,靠着沈瀞感受到了修行界的法度。 我既法度。 说实话,沈瀞也是头一次捕灵虬,只在书上见过大致法子。眼前紫色电光在浓云中忽明忽暗蓄势待发,伴着雷鸣助威呐喊掣空而下,他将剑气布阵凝成结界,见电光劈在其上。 与剑气撞出的火花就在姜晓眼前炸开。 沈瀞捏住剑诀,沉声道:“姜晓儿,准备好了。” 姜晓应声,打开储灵鼎,等在灵虬之下,只见电光雷霆之势渐弱,顺着光罩化入脚下树冠。沈瀞手上势变,结界破开小口,姜晓见状连忙举鼎倾身去接,正好一尾电光撞入储灵鼎,冲得姜晓向后踉跄了一下。 沈瀞伸手扶住她后背,就见她笑靥如花,小脸兴奋微红,仰头朝他道:“师兄!抓到了。”鼎中灵虬缓缓游动,紫蓝相间的雷光在其中闪烁,真若一尾银色游龙。 沈瀞被她的笑意感染,在狂风呼啸中朗声问她:“好玩儿吗?” “嗯!” “想不想自己来!” 姜晓惊讶一瞬,看沈静不作玩笑的神情,再应了一声:“嗯!” 沈瀞从她手中接过储灵鼎,牵过她的手,少年温暖修长的指骨覆在她的手背上,在他的手指间慢慢溢出一层带着凉意柔软的气流,渐渐覆盖她的手上。 沈瀞声音温柔:“姜晓儿,这就是炁。不论是天地间因建木而生的灵气,还是修士蕴化后的真气,本质就是你现在掌中之物。” “不要去看它,捕捉它。放松下来感受它。” 姜晓新奇极了,沈瀞的掌心带着常年握剑的薄茧,那细微轻柔的触感就在他们掌纹间流动。 眼前白耀一闪,雷声紧跟而来,又是一道闪电劈在结界上。 沈瀞看着外面火花渐弱,牵引着姜晓的手朝电花处伸去。 姜晓下意识地想缩手,就听头顶:“不怕。” 于是鼓着胆子任沈瀞带着自己触到结界上,外面灵虬“嘶嘶”作 响,虚张声势。 指尖是麻的,连指骨都在微微颤动。 沈瀞道:“待会哥哥说‘抓’你就紧紧捏住。” 姜晓郑重点头。 两息之后,电花越来越小,就听沈瀞: “抓!” 只在刹那间,两手穿过结界,如丝带游鱼一般的触感在姜晓指尖闪过,急忙一捏,似乎抓到了细鱼的尾巴,指腹上隐隐有刺痛,就像前世在医院取指尖血一样。 不算多疼,就是惊得她一缩,手上倒是捏得更稳了。 沈瀞抬着储灵鼎,笑道:“快放进来吧。” 紫色的电光,约莫半寸,小小一条,在指尖触感还有着些许筋骨。姜晓将它放进储灵鼎,指尖一松,就见电光倏地游进鼎中,同先前那条依偎在一起。 脑子里513的小灯亮了好几秒,蓄上能了。 意外之喜。 两人凑在一起往里面看,沈瀞声若山涧击石,道:“看,它也有妹妹了。” 姜晓奇怪地看了他一眼,问:“灵虬还分公母的?” 问得沈瀞一哽,好气地揉了把她的头:“你就不能装的感动一些吗?” 重要的是公母吗?重要的是“也”! 姜晓嘴角微抽,觉得二十七的她偶尔确实不能理解少年的强说愁。然后,嘴一瘪,眼一垮,夸张地抱着沈瀞腰开始演:“呜呜呜,我终于有哥哥了。” 还要在他衣服上蹭蹭并不存在的眼泪。 沈瀞腰上被她蹭得痒,笑着搂住她,道:“好好好,师兄错了,别演了。” 姜晓听完立刻面无表情地直起身子。 哄好了。 沈瀞看她这幅勉强的表情,忍不住又揉了一把她的头,笑问:“好啊,哥哥带你出来玩,你还嫌弃哥哥。” 姜晓拍开他的手,一脸认真地问:“哥,你知道我的头都是你梳得吧?” “嗯?” 姜晓无奈:“所以揉乱了,还是得你梳。” “呵,”沈瀞挑眉:“梳就梳,梳个头还能累死你哥了?” 姜晓耸耸肩:一脸那随你吧。 雷声越来越密,暴雨将至。灵虬已经到手,沈瀞抄起她就往分署赶,一进门就看见了师父吹胡子瞪眼睛地等着他俩了。 沈瀞顶着师父的怒火,一脸正色地拿出储灵鼎交给等候的紫十七,神态自若语气从容,道:“我们捕了两尾,想来是够用了。灵虬在储灵鼎中也活不了太久,还是尽快放进那潭中。” 紫十七小心接过,郑重道谢。 沈瀞转身,恍若才看到自家师父,恭恭敬敬地鞠躬:“师父回来了。” 姜晓看得目瞪口呆。 她当初一直把沈瀞归为清冷温和少年那一挂,甚至对着外人时还颇有高岭之花的味道。后来相处时间长了,只觉得他多了很多少年的意气风发和跳脱。直到今天,她才意识到,她哥脸皮厚起来也是没边的。 余光看到太衍宗的谢微,姜晓略有崩溃地闭了闭眼。 她怎么就忘了? 沈瀞顶着人太衍宗的名号去骗赵元的时候,她就应该有预料的。 一般人干不出这种事。 在前面对着师父装腔作势的沈瀞不知道,这一年的惊蛰,姜晓对他清冷温柔剑修的滤镜彻底碎了。 59. 万木春10 结果是两人都被罚了。 沈澜归才不好糊弄,他不人前打孩子,绷着笑脸等院子里都散了,一转身脸黑得和锅底似的。 看着沈瀞立在庭中,芝兰玉树,好一副冰壶玉衡的浩然气质。 沈澜归心中冷笑,想揪徒弟的耳朵,又觉得孩子大了这么作伤面子。可心里气咽不下来,伸出食指狠狠戳了一下沈瀞的额心,口水都要喷沈瀞脸上了,骂骂咧咧:“少给我来这套,你师姐都玩剩下了!打着干正事的幌子出去胡作非为,你还带个小的!” 姜晓在旁边扯着沈澜归袖子,小声帮腔:“师父,去捕灵虬也不算胡作非为嘛。” 沈澜归猛地回头,低头就指着姜晓恨铁不成钢地道:“你看看你那被劈得黢黑的手。” 姜晓这才反应过来,抬起手一看,五个被电火劈得黑黢黢的指头,呆若木鸡下意识看沈瀞。 哥,抓灵虬会被雷劈,你知道吗? 姜晓看他一脸震惊又心虚的表情。 好的,他不知道。 他不知道,但是他敢带着妹妹出去野。 她知道老沈为什么生气了。 但同门义气不能丢,刚才站在树冠上傻乐的不也是她吗?姜晓顶着无辜的小脸,接着求情:“师父,没事的,不疼的。师兄只是想带我出去玩。” 老沈吹胡子瞪眼,看着这一大一小,只觉得头疼,道:“疼?等你觉得疼时,已经挨雷劈了!” “不是说捕灵虬不能做,但这是能当玩的事儿吗?”沈澜归知道小的这个根本不懂厉害,说了也没用,转身接着骂沈瀞:“你头一次干,要是出岔子,你师妹没筑基就能体验一把雷劫了。灵脉都没融,身体也刚养好,你当你灵素师伯是女娲大神?” 这句骂到沈瀞心坎上了。 人蔫巴了。 姜晓急了,听着师父这个意思是她和太初灵脉融合之前都得老实猫着。沈瀞本来就在意她,这要是听了,不更要把她当瓷娃娃供起来? 小嘴一瘪,泫然欲泣,拉着沈澜归的袖子细声细气道:“师父,都是我的错。我这小半年都关在房里,除了你们,只能盼着窗台上落两只鸟陪我玩。如今好了,就想出去看看,都是我闹着师兄要去的。” “师父你别生气了。” 沈澜归哑火了。 太虚谷历来出犟种,两个徒弟性格各异,但也是一旦理亏骂不吭声说不还嘴的,他也是头一次见这种架势。 隐隐感觉不妙,可还是忍不住心下一软。 ......活了几百年,发现自己吃软不吃硬。 沈澜归努力板着脸,蹲下身对姜晓道:“少来这套。”口气却软了许多。 姜晓老实点头,一副师父骂我什么都对的表情。 沈澜归还是没忍住,叹了口,摸了摸姜晓的头道:“不是不让你出去玩。我还同你师兄说,要带你多出去玩。” “但你虽年纪小,自己也要会斟酌轻重,不了解没把握的事,难道为了玩就什么都不顾了?” 姜晓想解释,沈瀞不会放她在危险里的。 沈澜归知道她要说什么,打断道:“你师兄当然护着你,但他就什么都行吗?虽然说年岁对我们修士来说都当不得数,你师兄看着是比你大,可也差不了几岁,和你一样不过是个孩子。” “姜晓儿,善游者溺,善骑者堕。修士为天地生,也为天地杀。” 沈澜归看着姜晓略有茫然的神情,叹了口气,再加一码,沉声道:“且不论其他。” “你如今是有师父师兄的人了,过几日回谷还要见师姐。” “荒骨村的莽撞行事,难道还没教训吗?” 只身炸业瘿种,听起来多像少年传奇故事。倘若没有沈澜归他们及时赶到,整个沧州都要遭劫。 她福大命大,没把自己炸死,要不是他们赶来,她爬得出荒骨村?不会半路失血过多?或者像郑氏一样半路被什么野兽叼走? 年纪小,就把运气好当自己有本事。 这回真把姜晓眼眶说红了,哑声道:“师父,我错了。” 沈澜归拂袖起身,道:“你虽没正式入门,但这次师父也要罚你。巡天司也供有太羲像,你师兄去跪三个时辰。” 低头看了还没齐腰的小徒弟,话到嘴边还是软了半分:“师父就不让你跪了,你去陪坐。” 一大一小耷拉着脑袋面有愧色,认真地行礼后出门。沈澜归缓声叮嘱:“外面雨大,拿好伞,姜晓儿添了衣服再去。” 两个脚步一顿,一回头,眼睛都红红的。 沈澜归看着两人背影,挑眉“哼”了一声:还治不了你俩了? 两人走后,谢微走进来,若有所思道:“你如今很会当师父。” 沈澜归无所谓地摆摆手:“我太虚谷就那么几个人,各个都是眼珠子。和师姐你们可不一样。” 太衍宗内,哪一峰不是座下弟子上百,就连最被人害怕的诛邪峰峰主崔浩门内也是十几号弟子。 谢微说话直白:“弟子是弟子,徒弟是徒弟,就算都是徒弟,一碗水也是端不平的。” 沈澜归乐呵呵地笑了声,打趣道:“师姐入无情道那么多年,居然也还有亲疏喜恶之别。” 覆眼的绸带被门外风雨微微吹动,谢微神色淡然,道:“难道盲了眼睛就能成闭眼佛?我要修得无喜无悲,你该来苍华峰观我飞升雷劫了。” 说完谢微顿了顿,眉间微有疑惑:“你到底是怎么把几个孩子养得什么都说?” 沈澜归反倒是被谢微问愣了,反问:“师姐你觉得月遥迢为什么不愿说?” 提到徒弟谢微就皱眉:“她那父亲母亲,好好的孩子当神仙养。送进苍华峰后这孩子又孺慕之情太重,样样都依着我学。” “若无心无念就能入无情道,那天下的傻子就都该飞升了。” 多年不见,沈澜归每次同自己这位师姐谈话,都会对她这张歹毒的嘴叹为观止。 沈澜归委婉提醒:“师姐,月遥迢若只是因为孺慕之情太重,想随你入无情道。她不该是惜字如金,而是学了您这张嘴。” 谢微面不改色,反问:“我的嘴怎么了?哪次说错了?” 没说错,都没错。 沈澜归掸了掸袖子,无奈地坐在太师椅上,道:“师姐,自太羲神帝剖半心种下建木一千二百余年,这世上如太衍元圣祖师那般年幼早慧,勘破万法的有几个?” 谢微:“自然寥寥无 几。” 沈澜归道:“咱们门下这几个孩子,说好听了是仙缘深厚,福泽累积,说不好听了,就是亲缘浅薄尘世无归。被父母抛了一道,才到我们手里。” “你当他们做错事,最怕什么?” 谢微:“什么?” 沈澜归叹气,道:“他们做错事,不怕挨罚,怕师父生气了。” “一群冤孽,哪有不做错事的。不做错事,又怎么长得大?” “但你罚完,总要让他们知道,师父只是生气,又不是不要他们了。” 谢微听完脸色怔忪,疑惑:“你是说,归云觉得我不疼她?” 沈澜归听完耸耸肩,道:“一个猴一个拴法,反正我家的是这样。” 说罢安慰谢微:“也不一定,说不准归云还安慰自己,自家师父修无情道,无情道大能就是这般的。” 谢微听完,脸色更严肃了。 站了会儿,道:“不行,我得去云阳。” 被沈澜归拦住,道:“哎,师姐,你这贸然去了,说不定还吓着孩子,以为自己犯了大错惹得师父性情大变了呢。你徐徐图之,孩子们早晚会知道的。” “再说了,你还要先回太衍呢。” 说到正事了,谢微神色微敛,道:“来找你,本来也是要说此事,你心里究竟有没有盘算?” 沈澜归正色,坐在椅子上沉吟片刻,道:“萧复此人来历和山中行事,姜晓儿已经连同她父母遇害之始同我一一细说。这人身上颇多蹊跷,本想着人死了也就不追究了,谁料出现现下情形。” 夺人皮囊、人首蛇身,与业瘿种似有感应,光是这三件事听起来就够骇人听闻。 今日,他与谢微进入牛头山后,再下荒骨村。 皑皑白骨尚在,沈澜归难忘当时找到姜晓的一幕,走过去却突然察觉异常。萧复的尸体中只剩首级,蛇身消失不见,谷中冤魂皆被超度,那首级上却有残魂。 沈澜归靠着那些许残魂探查其余魂魄,发现对面竟然有隐隐生机。但魂魄间联系几欲断绝,找不到余下在何处。 谢微问:“你是觉得萧复没死?” “不是没死,”沈澜归道:“我们到时,他都要被姜晓儿剁成臊子了,我也没探查到生气。” “我是怀疑,他能死而复生。” 千百年来,真正用“死而复生”名震九州的,只有一个人。 谢微凛声:“魏姝?你怀疑她和魏姝有关系?” “不可能,”谢微立马否决:“魏姝被掌门师兄囚禁无妄海,不可能再出现。” 沈澜归抚着自己圆滚滚的肚皮,愁得叹气:“师姐,你也知道。我家是吃过这女人亏的。” “我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子澄被她害得至今剑心不复,好好的剑修,剑气毫无斩杀之能,我一直压着他修行境界,生怕他剑心不存,过不去蕴炁境。” “如今好不容易得了个顺心合意的关门弟子,又沾上。” 他语气温和:“我要是有本事,只要能把她家一家子挫骨扬灰断干净,哪怕遭雷劫,我也乐意。” 手上动作干脆利落,只见谢微甚至来不及反应,符纸骤亮打在残魂上,凄厉一声,倏而消散。 60. 万木春11 谢微看他动作没有阻拦,只沉默半晌,道:“你放心,我明日便回太衍宗,请掌门师兄即刻再开无妄海,探查废帝和魏姝情形。” 沈澜归摆摆手,打断:“无妄海也不是说开就开,我这也没那么急,不过事关两界安稳,总要让太衍各位知晓。再说明年不就到了要开海荡琼种的时候了吗?到时候烦请太衍掌门看一眼吧。” “不然,为我这小门小户的开无妄海,逼得掌门又闭关三五年,诛邪峰的崔浩还不杀到我太虚谷来闹个天翻地覆?” 谢微顿声,道:“他这些年脾气和缓多了。” 沈澜归神情无所谓,从桌上拈了两颗花生米扔进嘴里:“我可怕了他了,当年清理门户他差点要把我废了。” “惹不起,我还是躲着点。” 听沈澜归说起当年,谢微神色微动,一言不发只坐到了沈澜归身边,摩挲着手中的玉如意,半晌后道:“当年师叔玄玑子以杀证道,飞升成仙。” “自大胤国灭,飞升之人愈少,太衍上下天赋异禀者何其多?却都难得大道。” “当年太虚作为太衍首峰,她飞升上界,太衍上下人人喜出望外。可她上界不过三日,就挑起仙界内乱,欲破无妄海,剑指建木天地灵脉,这是不争的事实。” 沈澜归声色冷然:“是,所以我太虚认了。” 谢微神色不解,语调难得松动:“对!你认了,认得干净。” “掌门师兄一时气话说要剔骨你都应了,去诛邪峰挨了二十一道刑罚,逍遥道尽毁,舍了灵脉也要带着太虚弟子出宗。” “才落得明明已到濯灵境,却依旧这幅风烛残年的模样。” “即便如此,”谢微声音中带了怒意,道,“即便如此,你还是不说当年师叔究竟是为何叛道。” 沈澜归坐在那良久,低着头垂着眼,褶皱里埋死了悲欢。就在谢微当自己又白问一次时,她听到沈澜归涩然的声音:“究竟为何...” “师父也未对我说,究竟为何啊。” 还是这句。 谢微无力地垂下手,道:“罢了,你还是不愿意说就算了。旧事无意,百年过去如今我们都老了。” “萧复的事,你要同你家那小丫头说吗?”不待沈澜归回答,谢微就道:“还是别说了,那孩子看着对仙妖之事一窍不通,说了她又做不了什么,还吓着她。” 沈澜归呼了口气,似恢复了精神,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道:“说啊,这怎么不说?” “若是死干净了自然不担心,”沈澜归道:“这可是个觊觎过她身上灵脉的人,如今是她把人剁成臊子了,这人却可能没死。” “不告诉她?让她永远提个心眼,还糊弄她万事太平不成?” 沈澜归又是那副嘻嘻哈哈的样子,手肘拐了拐谢微,道:“我们太虚如今可和你们太衍宗不一样。像子澄,我时不时还要叮嘱他,魏姝可没死呢。” “别让他们觉得有师父在上面撑着,就万事大吉,可以高枕无忧了。” 说到这一想到还在受罚两只,沈澜归嘴角微抽:“平常不好好努力,等什么时候命数落下来,压不死他几个。” 哭爹喊娘叫师父也没用。 谢微也听懂了他在内涵自己,八风不动:“你也说了,那是你们太虚。” “师父扛不动了,有师伯师叔抗,师伯师叔扛不动了,还有全门顶着。” 沈澜归诧异抬眉,倒也没说多说,抖抖肩表示随便,就挥挥手走人,道:“小的还没辟谷呢,我去给她寻摸点吃的。” “走了,师姐。” 甩下个背影,就是告别了。 谢微坐在屋内,天色已经渐暗,裙摆流光溢彩迤逦在地宛若一尊神女象,只脑后绸带被微微吹动。 良久后,她轻轻叹了口气。 沈澜归一手提着食盒,一手拿着羊油酥饼吃得正香,溜达到神堂,远远靠在门边看了会儿。 沈瀞跪得端正,腰板挺拔,仰头望着供台上的太羲神像,少年脸庞白皙,已渐渐透露出几分锋利之感,神色没有诚惶诚恐的恭敬、祈求、希愿,只是平静淡然地直视着高高在上的威武神像,宛若暗室幽莲。 小的那个已经靠着她师兄睡成一团了。 两张蒲团紧紧贴在一起,像猫儿一样被沈瀞揽在腿上。 沈澜归拍拍手上的饼渣,抹了把嘴角的油,将食盒放在门边,背着手走进佛堂。 沈瀞见来人,轻声道:“师父。” 沈澜归撇嘴:“装什么样子,我在门口吃饼你没闻到?” 沈瀞好笑:“闻到了。” 那装什么刚发现他的样子? 沈瀞放轻声音,看了眼怀里的姜晓,道:“师父放她去睡吧,她还小。今天真是我错了。” 沈澜归不为所动,道:“说好了罚你们两个,一个都跑不了。” 说完席地而坐,抬了把自己的砂锅肚放在腿上,也同徒弟一起仰头看这位受所有修士敬仰的神君。 过了会儿后,沈澜归轻声道:“师父晓得你知道自己错在哪了,但是师父还是要罚你。” 沈瀞颔首:“是,弟子应当受罚。” “也不知道师门是撞了什么邪,”沈澜归道:“收你们三个,年纪不大,一个比一个有主意。” “你和致音年岁相差大,你进门时她又正病着。你们相处,自然同你与姜晓儿不太一样。但有一件是一样的,当时我同致音说了,如今也和你说说。” “她进门,你就成了兄长,身份就不一样了。” 沈瀞一时没懂师父什么意思,这他早知道啊。 沈澜归继续说:“成了兄长,不是担了个名头,有个小尾巴在后面追着喊你就是了。也不是你给她添添衣梳梳头,照顾照顾就是了。” 沈澜归看了眼姜晓捏着沈瀞衣摆的黑黢黢的手,眉心一跳,忍耐下来继续说:“是要学会顾忌。” “多想想,你能做的她能做吗?想想,她撑不住你上不上得?想想你要捱点什么,她在后面怕不怕?” 沈瀞沉默片刻,道:“我会帮她做到,给她撑住,捱了不让她知道。” 沈澜归默念自己今天是慈师形象,却还是气得咬了下后槽牙,道:“别装睡了,来评评你师兄的话。” 姜晓尴尬地爬起身。 她确实是睡着了的,但是这睡着不舒服,两人说话时就略微醒了。但听着这是要师徒谈心的架势,怕自己听着沈瀞觉得没面子,索性继续装睡了。 她扒拉扒拉自己的头发,然后坐回自己的蒲团,正声道:“说法很理想,实操比较难。”

沈瀞微怔。 姜晓摊手:“我能跑会跳,还不傻,能不能做我自己会琢磨,撑不撑得自己会盘算,他捱了点什么我会去探究。” 说完,一锤定音道:“师兄这套,没有可行性。” 孩子之间别当着面比较,但沈澜归这次还是没忍住,道:“看看你师妹。” 姜晓颇为老成地拍了拍沈瀞的手臂,道:“师兄啊,师父的意思是,当兄长呢要有责任。这责任不只是你天天跟个老母鸡一样围着我转,而是你要立得住站得稳,护好自己,就是给我当靠山啦。” 说完,颇为得意地朝沈澜归看了眼。 一脸我说得对吧? 是不是悟性极高? 沈澜归捏了捏额头:活宝。当初捡的时候怎么没觉得? “那你呢?”沈瀞突然转过身,正襟危坐,神情严肃道:“有师父师兄师姐了,有什么不一样了?” 这把姜晓问磕巴了,下意识看沈澜归。 结果沈澜归一脸别看我,你师兄问得对。 姜晓开始磕磕巴巴,捡着沈澜归下午训自己的话说:“进了师门...有师父师兄师姐了,做事...做事不能乱来。” 反正那种悍然赴死,莽了要去炸业瘿种的事不能做了。 话这么说,但姜晓心中哀叹,这一段他们俩真的从醒来开始就念叨了半年了。她又不能说她有513这个外挂,严密的计算系统,有数据佐证的啊。 姜始终是老的辣,沈澜归看她的小表情就知道她在腹诽什么,道:“说你师兄的,一样说给你。” “有师门的人了,做事要有顾忌。” “多想想涉险我们担不担心,硬撑的时候我们怕不怕。” “哦。”姜晓老实低下头。 沈澜归话锋一转,问:“手疼不疼?” 这把沈瀞心问得提起来了,四双眼睛盯着姜晓,她下意识把手收了收,道:“不太疼。” 沈瀞沉着脸:“不太疼是疼还是不疼?” 姜晓认命:“疼。” 她没有真气护体,抓灵虬时兴奋不觉得,虽然有沈瀞帮忙,但那始终不是自己的炁,也不会用,没法完全隔绝灵虬身上的雷气。 等到现在,黑黢黢的手指就有点灼热地泛疼了。 本来想着受完罚,出去找冷水浸一浸就行。结果被师父发现了。 沈澜归看着沈静,一脸“我就知如此吧”。 沈澜归掏出怀里的药膏开始给她擦药,擦完扔给沈瀞,道:“等着吧,你这师妹有得教呢。” 师父真没饶他们,轻描淡写地同姜晓说了萧复的事,给她拿了食盒悠悠然走了。 三个时辰,两个人都不说话,沈瀞安静罚跪,姜晓提溜着擦了药的右手默默吃饭,吃完就发呆。 曾经姜晓看着入定的沈澜归和沈瀞觉得陌生又遥远,现在靠着沈瀞,她只觉得师兄身边暖和。 两个人都不说话,太羲像前的香已经燃尽了,神堂里的灯盏倒是长燃不灭。这灯也不是普通灯,沈瀞曾和她说是用了琼露混了海里食珠兽的油脂做的,也就巡天司能供。 毕竟不是谁都能去海里捕到食珠兽。 她一会看看沈瀞,一会看看513,一会看看灯。 心里前所未有的平和。 61. 万木春12 直到外面更声响起,时至子时,终于结束了。 姜晓已经困得直点头。 三个时辰对沈瀞来说算不得什么,只觉得为难了姜晓。他弯过腰捧着姜晓往下坠的脑袋,掌心温暖,俯声轻道:“师兄背你回去睡吧。” 姜晓不客气,顺势就搂住了沈瀞的脖子,趴在少年背上。 走在巡天司的回廊上,惊蛰的雨下到晚上时就已经停了,憋了一天的春虫不知道躲在哪片草丛,夜半正是好戏台。 屋檐滴水生声,虫鸣声,衣角布料摩擦声。 沈瀞突然生了种错觉,好像天地只生他们俩。 他突然开口,问: “闷闷,你怕不怕?” 姜晓全靠着道德保持清醒,努力提溜着自己擦了药的右手别蹭在沈瀞衣服上。听言,脸往沈瀞背上埋了埋,轻轻地笑了声,调子懒洋洋的:“哥,你今天总在问我怕不怕。” 去捕灵蛟怕不怕,神堂幽暗怕不怕,听了萧复的消息怕不怕。 哪里有那么多要怕的事? 陡然多了个虎视眈眈的仇人固然烦恼,可她当初没怕过,如今更是有了师门,有了513。 姜晓道:“我以为牛头山荒骨村一趟,我在你和师父眼里,哪怕算不上无法无天也该是胆大妄为了。” 说到之前,沈瀞默了一瞬,道:“那是怪师兄没护好你,才让你孤注一掷。” 姜晓半晌不说话,片刻后拍了拍沈瀞的背让他放自己下来。 落地后,姜晓仰头看着沈瀞,杏眼稚气,可眸中恍若静水流深,要看进沈瀞心里,几乎让他有想躲开的冲动。 意识到后,他微怔。 他为什么要躲姜晓? 姜晓看着沈瀞微有闪烁的眼神,唤: “沈瀞。” 自相识起,从未有过如此的郑重。 沈瀞一听,下意识反应:“没大没小!” “沈瀞。”姜晓没在乎他的轻叱,继续问:“你那时候在做什么?” 沈瀞怔忪。 他那时候全身修为榨干,被业瘿种吞食,昏迷不醒。 姜晓再问:“我们遇到萧复后,你做错了哪一步?” 没有。 自祭台周旋,到给师父留消息,到重回荒骨村,最后设下缚灵阵和招魂阵试图杀掉萧复。 哪怕再重来一次,他也不会做得更好。 沈瀞没说话,姜晓却知道他已经明了,继续问:“既然如此,你还应该被责怪什么?” 沈瀞蹲下来,问:“去年你才八岁,因为跟着我上山玩,落进山肠,妖魔鬼怪见了个遍,差点丢了小命。” “灵素尊长好容易将你救回来。如今样样看着都在好了,但我知道你今天都还会做噩梦被惊醒。” 姜晓听言,只觉无奈:就说了不要让他乱窜自己屋子。 沈瀞继续道:“如果不是当初上山,什么都不会发生。” “没有那么多如果,”姜晓被他奇怪反推说笑了,接过话:“哥哥,要是你这么推,当初我不应该跟你们回沧州,不应该被你救起,再往前一些,或者萧复要夺我灵脉的时候,我就不该跑,乖乖让他挖了,还能保住小命。” 原本的姜晓,不就是那样的下场吗? 只是因为她运气好到咂舌,不是真的只有八岁,还得了个好系统,才逃过一劫。 姜晓摊手,道:“你看,你这种‘如果’的结果是,咱们永远不会遇见。” 沈瀞胸口一紧,牵着姜晓的手有些用力。 倒是不疼,姜晓拉着他朝自己房间走,道:“现在多好啊,我什么都有了……” 说罢,姜晓回头莞尔一笑,有些狡黠:“你今天还带我出去玩。” 师父让他俩多出去玩,或许不只是为了姜晓一板一眼的性子,还有沈瀞经过牛头山一遭后对姜晓小心翼翼的心结。 穿过回廊,前面就是自己的屋子了,姜晓停住脚步。 “哥,”她侧过脸看向沈瀞道:“这几天师父和我说‘所谓修士,不过是与天争命。’” “我问他,争不过怎么办?” “他让我自己想。” 沈瀞蹲下身,眉眼温柔若葳蕤灯火,问:“你想明白了吗?” “之前没明白,”冷风吹来,姜晓朝沈瀞怀里靠了靠,道:“但刚才和你说话,说着说着我好像明白了。” “凡人百年,生下来就知道是要死的。” “那难道大家就是奔着死去活的?那天十七姐姐带我数近六百年两界飞升了多少大能,手心翻手背,也就十几个。” “我觉得我们修士与天争命这个事,也是不靠谱的,那还修个什么劲?” 多大言不惭,她两句话把天下修士最终所求就给否了。 沈瀞笑她,说:“那不修了?” “修啊,怎么不修?”姜晓莫名其妙看他一眼:“与天争命,重要的是命吗?” “重要的是争啊。” “所以你当时是这么想的吗?”沈瀞突然打断她,问道:“炸业瘿种,杀萧复的时候。” 姜晓沉吟半晌,思索后道:“你这么说的话,是有点这个意思。” 除了报仇,除了泄愤。她当时孤身在谷底想的,好像也是这样。 与天赌命和与天争命,其实都是一个意思。 她道:“我想,既然还活着,有口气,一定要朝前争一把。” 姜晓仰头看向沈瀞墨玉般的眸子,道:“哥,你的本命剑可是‘勿执’啊,别总往后看。” “我们朝前争。” 月至中天,清晖落在眼前莹莹一双眼中。 沈瀞蓦然好像听见了胸口有一声微不可察的剑意铮鸣。 他听到自己再问:“那过往呢?姜晓儿觉得过去的就不重要了吗?” 轻颤的,执拗的,迷雾蒙眼。 姜晓笑着扑在他怀里,极其破坏气氛地捏着沈瀞的两颊往外一扯,成了个鬼脸。 沈瀞也没反应,就纵着她。见状,姜晓没意思,悻悻松了手。 她呼了口气,道:“哥哥觉得不在的就是过去了吗?” “我没觉得。” “不论好坏,它一旦发生在命里,就不会过去。就像我的伤好了,但这现在还是会疼。等以后不疼了,我也会记得,那里受过伤。” 她朝沈瀞伸出自己黑得好笑的手:“过去的一切铸成了现在的我,少一分一毫都不会是当下的模样。” “当下的我们即是过去的一切,那还有什么要或者不要呢?” 沈瀞轻轻拨开她脸侧的发丝,叹了口气:“你小小年纪,哪里来那么多大道理?动不动就训我。” 姜晓气结,杏目圆瞠。什么叫训?什么叫大道理?她这 是亲身经验,不吝赐教! 这是她上辈子辛辛苦苦熬了二十七年才熬出来的宝贵经验。 天杀的,没良心。 她决定和这个不识好人心的绝交一晚上,甩头就走。没走两步就被拉回来,后面的人忍着笑意,轻声哄:“哎,哥哥错了。我懂你的意思。” 姜晓板着脸斜眼看他,一脸质疑。 沈瀞一脸严肃,三指并拢指天起誓:“真的,我发誓!” 两人一对眼,就笑破功了。 最该说的还没说,姜晓拉了拉沈瀞的袖子,认真道:“哥,我的意思是...” “你不用担心我怕不怕,也不用担心会不会把我丢在哪了。你就朝前争。我看着你,自然就知道往哪里走。” “你走多高,我就会走多高。你有多强,我就会有多强。” 她笑着摇了下沈瀞的手,拖着嗓子调笑道:“师父不就是这个意思嘛。你当师兄的,要有责任——要做个表率——天天像个老母——” 后面的话被沈瀞一把捂住,眼神警告,可脸上带着笑意毫无威慑力。 见沈瀞眼中云翳渐散,姜晓放下心。听见他声音里终于带了打趣:“那我就先走着?” 姜晓脸色纠结道:“偶尔还是等等我吧,我腿短。” 沈瀞朗声一笑,将姜晓抱起来,大步朝屋里走,道:“那不一定。等太初灵脉与你本身灵脉融合,可比哥哥厉害多了。” 姜晓故作惊讶,准备逗人:“是吗?” “那我是不是可以和你争一下掌门令了?” 两人进屋,沈瀞给姜晓揉了面巾净脸,眼里带了狭促:“师父没和你说?” “说啥?”姜晓瓮声瓮气地擦脸。 “掌门令本来就是你的。” ”叭”,布巾落在地上。 姜晓惊恐:“你什么意思?” 沈瀞往后一撤,留给姜晓一个潇洒的背影,笑意清朗,挥着手:“小师妹,好好睡觉!” 姜晓追都追不上。 沈瀞!狗东西! 他绝对是报复她,报复自己今晚又装老成教育他了。 丧尽天良的狗东西! 离开姜晓屋子,沈瀞在外庭湖边站了许久,直到月亮西斜,他在春夜寒露中深深地呼了口气。手中化出勿执,月下轻霜覆剑,银光熠熠。 闭眼、沉心、凝神,旋腕,挑花,一道剑气带着萧肃之意飞出,惊起一只蟋蟀。 第二道剑气追过去,只斜斜切掉半边翅膀,剑气沾身后消失不见。 受了惊的褐色蟋蟀一蹦一跳地跑远了。 沈瀞一言不发,睁开眼看着那个方向伫立良久。 “试出什么了?”沈澜归从树影中走出。 沈瀞扯了扯嘴角,转身朝师父行了礼,眼中沉静轻声道:“在试,怎么当好一个师兄。” 沈澜归背着手,静观徒弟片刻,抬手……给了沈瀞一锭子。 沈瀞吃痛地捂着剑,抱怨:“师父,你干嘛?” 沈澜归面无表情:“和师父玩高深的下场。” 沈瀞一噎。 沉默片刻后,沈瀞道:“师父,您之前同我说放弃承袭太虚,以剑入道,做个纯粹的剑修,我认真考虑了。” “我愿意。” 沈澜归睇了他一眼:“想开了?” 沈瀞点点头。 62. 万木春13 两人看着满池清辉,一时无言。 沈澜归叹了口气,道:“终于像个大的了。早知如此,应该早早收个师弟师妹什么的。” 说到这,沈澜归看了眼徒弟沉静柔和的面容,道:“师父也不是想逼你们。” 沈瀞点头:“我知晓,师父只是担心。” 沈澜归欣慰许多,神情柔软下来:“你想明白了就好。子澄你要明白,不是只有承继太虚逍遥道你才能逍遥,你天生生下来,行事作为无愧于心,不欠任何人。” “要会放过自己。” 沈瀞轻轻颔首。 沈澜归舒了口心中郁气,笑道:“行吧,你想开就好,我厚着脸去求求玉清峰方徊那狗贼。天下剑修,没人能绕过他去。” 说完,他又道:“不过,缓个两三年吧。等你师妹在谷里熟悉熟悉你再走。” 沈瀞闻言,眸中欣喜,拱手道:“多谢师父!” 沈澜归气结,揪着徒弟袖子,邦邦又是两拳:“我是什么恶毒师父,刻薄你们吗?” “还能逼着你今晚收拾行李就上玉清?” “有话不说,就瞎想,就瞎想。” 沈瀞得偿所愿,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只声音温润赔罪,请师父消消气。 了了一桩心事,沈澜归第二天神清气爽,提着刚出炉的樱桃毕罗来找一样好吃的小徒弟。结果一进门就看到姜晓眼下一团青黑,有气无力,吓了一跳,差点想把已经离开的谢微找回来,再给姜晓看看。 姜晓有状当场告,指着沈瀞说:“他昨晚吓我!我还没正式入门呢,就说掌门令会给我。” 沈澜归怒发冲冠,随手抄了本书卷起来,就要揍沈瀞,嘴上却说的是: “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是个漏勺呢?” 姜晓晴天霹雳,脸上一片空白,耳朵嗡嗡响,感觉魂已经朝着屋外飘,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走。 ......天呐! 以她多年的牛马经验来看...... 完蛋了。 本科实习生进项目组,博导当着一群师兄姐说:“等你转正,这个项目组就是你的了。” 天杀的,这不是龙傲天剧本,这是有了天大的篓子要这个本科牛马来背了啊。 尤其是…… 已知他们的祖师捅过和原书反派姜晓异曲同工的篓子…… 已知人界比如紫廿九最开始,好像不太待见太虚谷…… 已知太虚谷人口凋零…… 姜晓越想越前途渺茫,两眼一黑打了个踉跄。被沈澜归一把捞起,担忧地摸了摸她的额头:“不行,我要不还是给师姐传信。” 看着师父忧心忡忡的脸,姜晓三魂归位,崩溃地闭上眼: 513,咱们这反派拯救计划还能行吗? 是不是卡bug了啊? 姜晓食不知味,浑浑噩噩过了一天。 最后,还是在师父和蔼的胖脸里说服了自己。 背就背吧,又不是没背过。反正还没看到锅,说不定没有自己想得那么大呢? 直到晚上睡觉,沈瀞给她吹了灯,见她咸鱼一般躺在床上,还在睁着眼。好气又好笑地问:“还在想师兄说的话呢?” 姜晓给了他一个白眼,但也没拧过身子不理人。 沈瀞坐在她床边,缓声道:“其实不算逗你。灵素尊长说什么可以让你承继苍华峰,或许只是可能。但是来了太虚,太虚谷真的要靠你承继了。” “本来应该师父来和你说的。”沈瀞给她掖了掖被子,道:“但师父和你一样,历来不是个喜欢回头掰扯的人。但要让你知道掌门令为什么得给你,只能从头说起。” 沈瀞还在犹豫,更深夜静,或许应该让她早点睡。就见床上的人已经一骨碌爬起身,顶着一头毛躁躁的头发,抱着被子了,圆睁着眼看着他,大有一副“你今天不说清楚谁也别睡”的架势。 沈瀞给了她一脑瓜崩,笑道:“躺下。我说还不行?” 顿了顿,道:“当给你说睡前故事了。” 他们的师祖号玄玑子,姓墨单名一个晞字。 纵然太衍宗不世天才如过江之鲤,她也是其中佼佼者。年过甲子便入濯灵境,担了太衍首峰——太虚峰主。 师父沈澜归是墨晞外出斩妖时收养。彼时太虚一脉器法不同,但皆修逍遥道。沈澜归上面还有五个师兄姐,可他天赋非常,又是关门弟子,在师门内极受宠。 姜晓听到此处,若有所思道:“差不多也就是我这个待遇了?” 最小的、最有天赋的、关门弟子,何尝不是一种叠BUFF? 沈瀞笑道:“你可比师父差远了。当年的太虚,可不是如今的太虚。” 修行五境,虽相互承接,但以蕴炁境为界,明心境后,再想有寸进,如隔天堑,天下八成修士千方百计延寿二百,也不过到明心境末阶,最后含恨而终。 进入蕴炁境,便可算半个仙人了。 当年魏姝之祸,沈澜归领命下山时不过二十九岁,放在修行界也只如稚儿,却就已入蕴炁境初阶。 姜晓对这个没概念,问:“师兄你在明心境?” “对,”沈瀞道:“我天生剑骨,还得了沈湲的半条太初灵脉,也去年才入明心境。师父二十九入蕴炁境,那真是靠师门天灵地宝砸出来的。” 姜晓煞有其事点点头,说了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那看来周闻鹤也是师门堆出来的。”然后杏眼扑闪,非常狗腿地补了一句:“还是我哥厉害。” 若论天赋,周闻鹤作为男主其实比她哥这个小苦瓜弱一些,却比沈瀞早几年入明心境,看来太衍资源确实好啊。 沈瀞没反驳她,倒是捏了把姜晓的婴儿肥,咬牙切齿:“不是你今早告我黑状,甩我一天脸子的时候了?” 姜晓打了个哈哈。 继续往后说。 沈氏祖地在北乾鄄城,沈澜归返家后,发现一众亲族都变成了嗜血妖兽,鄄城百姓一夜惨死,为阻止他们危害苍生,他含恨将亲族尽数斩杀,发誓找出幕后凶手。 中间细节沈澜归未曾细说,只道魏姝装作幸存无辜少女潜伏在他身边,最后被他识破,斩杀不成,反而被其重伤。 沈澜归以半魂为祭,精血铸符,布下天罡地魁阵才将其捉住,却发现此人无法斩杀。而山中师祖察觉爱徒异样,急忙出山相助。 沈瀞道:“掌门令中记载,魏姝此人妖异,善蛊惑。师祖入鄄城后,大开离火玄天阵,屏退所有弟子,亲自压阵,烧了七七四十九天,才诛杀此人。” 当然,也没真杀掉,不然后来也就不会有沈瀞的事了。 姜晓抓住个词,神色怪异地问:“善蛊惑?” 说完就被沈瀞敲了下脑瓜,道:“不准妄猜亲长是非。” “哦。”姜晓捂着脑门敢怒不敢言,遗憾要是513在,她就可以和它叨叨两句了。 本来就是很暧昧的用词嘛。 沈瀞继续道:“那四十九天中,只有师祖和魏姝在一起。斩杀魏姝后,师祖带师父回太虚养伤,师父好后,师祖就开始闭关。到第六年,师祖以化神末阶出关,太衍上下已是震惊欣喜不已,想再过几年太衍将再出上仙。” “结果师祖出关之后,直奔雷泽,斩杀了其中的九头大螭,竟然是以杀证道,当日飞升。但几日后,天见异象,白昼血日,天地灵气大乱,更见众仙陨落。” “东海浪起千丈,瑶山坠坠欲崩,一片末日景象。两界惊惶。又值北方妖族倾巢而出,欲清算自大胤起的两族之仇,太衍宗弟子尽数下山,救扶危难。太虚只留下大伤初愈的师父。” “为察上界情形,六峰峰主齐聚无妄海。” 姜晓问:“为什么在无妄海?” 沈瀞:“一千二百年前,太羲神帝剖半心种下建木,长为天地灵脉,其神血化为无妄海,是天地至纯至圣之处所。建木生于无妄海正中,无妄海连接上下两界,下界入口只在太衍宗,或者说,太衍宗本就是为了把守下界无妄海入口所立。除去飞升开天门,便只有从无妄海能探查上界情形。” “师祖飞升突然,其实门中峰主之位未定,但师兄姐皆已下山,只能是师父携掌门令前往。六块峰主令加太衍宗宗令是开启无妄海的钥匙,待众人打开无妄海结界,就见海中投影仙界内战景象。” “交战者皆各门飞升大能,其中一方为首的就是师祖。原本分不清正邪,直到师祖一方不敌,她朝建木逃去,祭出九头大螭内丹,□□烧建木。” 姜晓听完,倒吸一口凉气。 这,原著姜晓一代版本啊。难怪姜晓一个约等于自学成才的野路子,最后能想到除去建木,这是有例在先啊。 沈瀞道:“师祖自然没成功,最后关头太衍立宗的元圣祖师以法相击溃师祖,两人同时仙陨。天上异象才止。” “但人间妖祸未绝,太虚峰为六峰之首,以逍遥道为承继,逍遥道义以天地浩然气为基。那场两族之战,五位师伯入界助战,舍生取义,为斩杀妖王与其同归于尽,才扭转人族颓势。” 姜晓迟疑问道:“整个太虚一夜之间只剩下师父一人?” “师父的五位师兄姐座下尚有年幼弟子三十一人。”沈瀞道:“有宗门上太衍讨要说法,要求清理太虚一脉,被如今太衍掌门拒绝,道叛徒墨晞已被元圣祖师清理门户,墨晞亲传弟子为救苍生战死五位,已受惩罚。” “且此次开无妄海,建木得神诏降下异宝,名琼,从此人界可由此孕育天地灵气。” 姜晓越听越精神:“这就是琼花的来源?” 63. 万木春14 姜晓才问完,就心中忐忑。琼种入界几百年,其来龙去脉已是世人皆知…… 沈瀞要是奇怪,她还能用年纪小糊弄过去吗? 沈瀞看向她,眸中沉静,姜晓心中直打鼓,就听他道:“是。“ 他继续说当年之事:“上下两界的两场大战中,各宗门飞升者多仙陨,精英弟子多战死,也不欲再起纷争。何况,太衍维护之意坚决,又掌握突然出现的琼种。往后灵脉修行发展如何,还是未知。太虚才因此保了下来。” “但,对外可以含糊过去,对内却得查清因果。经历过前情的太虚弟子只余师父一人,只能从师父身上查起。” 听到此处,姜晓疑惑:“没去查魏姝?她不就关在无妄海,而且怎么看都和她有点关系。” “查不了,”沈瀞摇摇头:“为防止魏姝再复活,师祖将她神魂打散,请太衍掌门将她囚在无妄海,她以人欲妖气为食,无妄海至纯至圣,才不会给她重生机会。但在无妄海的魏姝也没有神智,只是一些涣散漂浮的神魂碎片,审问起来只有一些执念和残破记忆。” “亲长皆亡,师门背上叛徒名号,太虚余下弟子,最大的比我如今还小两岁,他们在太衍受尽排挤,无地自处。师父心魂才愈不久,又受重创,道心受损,硬撑着从床上爬起来自请太虚一脉除名太衍宗。” 沈瀞苦笑:“理由是,无妄海何其重要,太虚一脉如今不宜再持有开启令。” “师父请求却被掌门断然拒绝。可当夜,师父的三师姐之子因不堪忍受他门弟子讥讽,自刎于太衍乾坤大殿,以死明志,欲证太虚弟子清白。” “全宗上下哗然。” “师父年少,不过二十九岁,可门中还有惶惶幼子。他道墨晞叛变一事既然还未查清,他自请上诛邪峰搜魂。” “蕴炁期已近半仙,要想搜魂,就得受二十一道刑罚先打散修为,再被搜魂。师父此举就是为了断绝与太衍情分。” “搜魂毫无结果,但师父识海似乎中藏了一段他人记忆,连他也不知道是什么,何时进入他识海的。若要探究,就需侵入师父识海,识海受侵,人就疯了。诛邪峰峰主崔浩想做,但被谢微尊长拦了下来。” “师父从诛邪峰出来,修为尽散,逍遥道心毁,勉力抽出太虚峰道脉,才终于带着太虚余下弟子离开,至一处幽谷重新种下道脉,成了如今的太虚。” 这段过往应该在每个太虚弟子心中反复回想过了,才让沈瀞如今说来已经平静许多。 他看姜晓瘪着嘴,已经听得眼眶发红,还强忍淡定的模样,摸摸她毛茸茸的脑袋,轻声道:“不过,这些还不是掌门令要由你来继承的原因。” “这其中缘由,主要还是出在我和师姐身上。” 其实,过往说到此处,姜晓已经不在意为什么要自己来继承掌门令了。 她眼前全是老沈遍体鳞伤,咬牙苦撑,殚精竭虑保住太虚一脉的模样。 管他天大的锅,她倒要扛扛,看压不压得住她。 沈瀞看她这个表情,好笑起来,捧着她的脸揉了揉她的眼角,道:“这么视死如归干什么?没你想的那么严重。” 说罢觉得这个形容又不太对,补了一句:“毕竟也都过来了。” 他继续说:“太虚重新安定后,师父带着一众师侄在太虚谷修养。可经此一事,没有弟子再能承继逍遥道心。” 姜晓了然——师门遭此大难,谁人能逍遥得起来?座下弟子没有道心破碎,集体黑化,危害苍生,已是门风清正。 沈瀞道:“道心无人承继,就会愈渐微弱。师父从三千大道中另寻一道,让逍遥道勉强从形式上承继下来。” “他如今修的道,名为蚕心。” 好怪异的名字,姜晓心中念头闪过,小心问:“春蚕到死丝方尽的蚕?” 沈瀞讶然她的敏感,点点头:“是这个意思。” “师父修蚕心道,以神为丝,将门人崩散的逍遥道心汇聚,存放在掌门令中,他持掌门令。以灵脉法则而言,逍遥道由他承继,道脉便不会消亡。” 姜晓断然问:“那坏处呢?” 沈瀞喉间发紧,哑然道:“蚕心一道,其实不算正道,其以献而续,但凡收徒,必得剖分金丹赠予弟子,否则师徒必受天道反噬。” 姜晓怔愣看着沈瀞,两个师兄姐…… 老沈已经剖了两刀了啊。 所以她是老沈还能勉强挨住的最后一刀吗? 她听到自己声音暗哑:“那……我不拜师了可以吗?” 姜晓有点着急得坐起来,道:“我也不是非要修仙。什么术法、长生其实我也不是很在意,我只是想和你们在一起!我……” 沈瀞轻轻搂住她,拍着她的肩安抚,道:“没有你也会有别人,你是最好的。” 他低下头来,轻轻抵了抵姜晓的额头,少年声线温柔:“姜晓儿,你是最好的。不只是你有太初灵脉。是你很像我们太虚的人,你和师父性子很像,挨得住苦咽得下恨,性子坚毅却又生了副柔软心肠。” 沈瀞像是想到什么,突然轻笑一声,道:“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也很有太虚的风格。” 姜晓笑不出来。 沈瀞揉了揉她的脸,说:“最开始是师姐。逍遥道的核心不在器法,而在修心。师姐虽然比不得你我天资,却在修丹上悟性极高,以丹修入逍遥道本是指日可待。为突破蕴炁境她便入人界修行。结识一位散修,两人互为知己佳偶天成,结为道侣携手在人界降妖除魔,传为美谈。” “然而?”姜晓问。 说到此处,沈瀞平静的声音中,带了些许隐恨:“那人由濯灵境至化神期破境失败,为保性命,生生炼化了他和师姐的孩子。” 姜晓瞪大眼睛,感觉自己没听懂沈瀞这句话。 “匪夷所思吧?”沈瀞沉声道:“他破境失败,金丹被雷劫击碎。师姐的儿子那时和你现在一般大,也是九岁。当时两界因琼花初入世,灵气充盈。他继承了父母天姿,灵脉卓绝,又有长辈指引,九岁就已经筑基。” “此人便炼化了自己血脉,补为自己的金丹。” “师姐和他殊死一战,可两人终究差了一个境界,师姐没能杀了他,被他逃了。师父赶到时,师姐气息奄奄。为救师姐,师父重上苍华峰求谢微尊长。师姐在苍华峰养了三年,她回谷后以心血为引天地诛杀符追杀这散修,但这散修了无音讯。” 姜晓抿唇,思索后问:“所以,师姐身上逍遥道也毁了?” “不只是逍遥道的问题,”沈瀞道:“那散修不止炼化骨肉,还夺走了师姐的心脉,师姐自那以后无法承 继任何道心。” 姜晓瞠目:人被夺走了心脉如何活? 沈瀞见她震惊,解释道:“师姐转修傀儡术,她将自己做成了一副傀儡。” “不然,她活不到今日。” 姜晓已经不知道怎么形容自己的心情。 心疼?敬仰?感慨? 都太浅薄了。 她甚至生出些许自卑。 沈瀞说她像太虚之人,她真的能像他们一样,如此铮铮吗? 她觉得…… 姜晓突然顿住,咬了咬牙。 她会的。 她会的。 说完亲长,沈瀞呼了口气,神情轻松许多,道:“至于我,就简单许多了。” “我天生剑骨,生来就是要当剑修的,其实以剑入逍遥道也无不可。可是我如今剑心不在,悟不到逍遥剑意。” 沈瀞轻抚本命剑上“勿执”二字,笑意带了些许苦涩:“当年我筑基末阶,化出勿执,无比契合逍遥道义,我本以为剑心将回,没想到过了那么多年,还是如此。” “如今我入明心境,剑骨加上太初灵脉,蕴炁境已是必然。但若是再无道心承继,我恐扛不过破镜雷劫。昨日我们说完,我思索良久,决定听师父建议,以剑为道心,做个纯粹的剑修。” 前因后果,就是如此。 沈瀞摸摸姜晓的脑袋:“所以,你别担心,其实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姜晓了解完前情,明白了。 其实就是命途多舛的项目组,师兄师姐受难,只能被迫更改研究方向。但是导师的项目不能黄,于是寄希望在她这个“颇有天赋”的本科生身上了。 但姜晓心中还有疑惑,问道:“师兄,我妄议一下师门,你若生气就揍我,没关系。” 沈瀞看她小心翼翼的模样,轻弹了她一个脑瓜崩,道:“那我先揍。” 姜晓真就老老实实挨了才问:“难道修逍遥道,需要是无坎无坷才能保住道心吗?如若是此,这样的道心怎么经得住诘问呢?” 莫说天地,连自己都经不住,内耗人遇见陌生人多看自己一眼,可能床上躺一晚上道就碎了。 再看修逍遥道的太虚,坎坷多难。人心如何在层层劫难中保持逍遥? 或者,究竟何为逍遥? 沈瀞沉默良久,他道:“何谓逍遥,太虚众人求索千年。师兄不曾承继,更没有悟道,说出来也是误导你。” “但师兄可以告诉你,太虚一共飞升过五位上仙,并非皆是圆满之人。” “墨晞师祖就是如此。” “无论后事如何,她的逍遥道是叩响天地,为大道认可的。” 说到此,姜晓突然问:“师兄,你们怪过师祖吗?” 若不是她不道缘由一意孤行,太虚不会经历后面的事。 沈瀞摇头,他道:“姜晓儿,你相信吗?不但是我们,当年经历骤变后的同门师兄姐们,也没有一人怨恨过祖师。” “甚至他们没有一人相信师祖叛道了。他们将自己破碎的道心汇聚交给师父,身陨之时将所有修为灌入掌门令,助其承护逍遥道。” “邪念不侵,私欲不扰,浩然天地行,吾心自逍遥。” “他们坚信逍遥道代代传承,总有一天,会有人找到师祖的答案。” 64. 万木春15 第二日,太衍宗派来做学司的新弟子到了,沈澜归和沈瀞终于将自己临时学司的活交出去。 顺便与紫七知会一声,正好渡仙舟局传来了消息,今晚雷雨交加,适合入界,戌时开船。他们师徒三人准备回太虚谷。 师徒两人出谷时,为沈瀞历练修行,走到哪算哪。回去带了姜晓,还是坐船方便。 演完一波三留三辞,紫七也就罢休了。本打算再说两句客套话,就有杂衣风风火火地来报,说是柳大夫前阵子寻回的孙子上山采药失足摔死了。 那孩子命途多舛,父亲死后被后母卖给人牙子。柳大夫一把年纪千辛万苦四处托人,还是靠紫七他们在沄江附近的村子找回来的。 才寻回来没几个月,孩子就出了事。 看到孩子断了的脖子,他当场气血攻心,晕厥过去。 柳大夫仁心仁术,平常邻里没少受他恩惠,大家搀扶着,家家有力出力,有物出物,把孩子的葬礼风光操办起来。这辈子太短,就盼着这孩子下去了走顺一些,下辈子投个好胎。 今天本来要下葬,刚准备盖棺材盖子,却看见这孩子突然有了气。 众人惊慌,想请巡天司的去看看,是否有妖异。 柳大夫是分署的常驻大夫,又是死而复生的事,紫七点了人,火急火燎地走了。 没他们事儿,师徒两人准备回院子,就见姜晓肿着个核桃眼牵着豚豚来找师父师兄。 沈澜归先是一惊,转头横眉怒目问沈瀞:“你又惹她什么了?” 他好不容易收个可心的徒弟,结果三天两头被这臭小子惹得哭天抹泪。也不知道沈瀞又是抽了哪根筋,以前也不是这么不庄重的性子。 他之前总想着要把沈瀞的性子养得开朗洒脱一些,如今好了,洒脱过头了。 沈瀞是冤也不冤,只无奈道:“师父,我觉得你这碗水要端不平了。” 沈澜归哑了一瞬,回过劲没好气地问:“你还和她争?” 姜晓困得脑袋里一团浆糊,只听见他们两人在说什么“争不争”的,扯了扯沈澜归的袖子,问:”师父,有药吗?” 沈澜归把人抱起来,上下打量,忧心道:“什么药?哪不舒服?” 姜晓指了指自己两只眼睛:“治蚊子咬的。” 天杀的蚊子,还没进夏呢,就猖狂得不行。昨天沈瀞掀开帐子坐在床边和自己说到半夜,不知什么时候就放进两只蚊子。沈瀞走后,在帐子里嚣张跋扈和自己打了一晚上游击战,最后两只眼睛受了害,一只一个包,又痒又疼,她想抓又不敢下重手。 又痒了,姜晓想伸手抓,被沈澜归拦下手,左看看右看看,还真是蚊子咬的,心虚地看了沈瀞一眼,见对方好整以暇地瞧着自己,整理了表情,咳了两声,道:“去问问紫十七他们,有没有擦蚊虫叮咬的药。” 嘱咐完转头瞅着姜晓两只核桃眼,好笑道:“催你入门修行要上心你不行,但凡能运转点真气,还能被蚊子咬?” 姜晓冤。 师父师兄早八年筑基了,睡觉对他们可有可无,一旦上课,丑时正刻开始。 她也想努力卷。 吊了口气爬起来,甚至还和沈瀞商量好,一定要来叫她。课是上了,她一整天都是人在走魂在飘。 她意识到,她真的不行。 牛马可以熬夜,但没法早起。 看得沈瀞于心不忍,还劝靠斗志挣扎的她:“你字都认不全,等回去先认字再学也不急的。” 姜晓感觉受到了文盲嘲讽。 抬手又想揉眼睛,沈澜归问:“痒得厉害?” 姜晓点点头。 她肿的眼睛都有些睁不开,片刻后见沈瀞带着药膏和一截白布过来。 姜晓费力抬眼皮,警觉,道:“我只是被蚊子咬了吧?” 沈瀞憋着笑,点头:“嗯,紫十七说沧州蚊子毒得很,听你被咬在眼睛上了,叮嘱要好好擦药。” 姜晓指了指布条:“布条?” 沈瀞:“防止你抓,她建议直接给你蒙上。” 姜晓一脸诚恳地扯沈澜归的袖子:“师父,我肯定不抓!”被蚊子咬两口就要当瞎子,过了吧? 沈澜归觉得二徒弟说的很有道理,摸摸姜晓头道:“听你师兄的。” 结果就被蒙上了,痛失视觉的前一秒,姜晓发誓,她绝对看到了沈瀞眼角一闪而过的笑意。 不过紫十七的药真管用,布带上的药凉丝丝的,蒙上去就缓解了痒意。等沈瀞绑完,姜晓面无表情,扯了扯师父的袖子,仰起小脸问:“像灵素尊长吗?” 沈澜归一噎,抬手给了个脑瓜崩:“你没大没小的。” 沈瀞嗓子里一声闷笑,还没笑完,脑门也挨了一下,就听师父道:“都是你教的。” 行,这回水端平了。 中午三人收拾完行李就准备离开巡天司。 紫十七因为轮休,前来相送。 沈澜归站在门口看少女上下半张不一样色的脸,神色一如初见的沉稳,眸中锋利和稚气并存,正是热烈鲜艳的好年纪。 他琢磨了片刻还是道:“我说的事儿你还是再想想,你灵脉中等,又颇有悟性,虽然进不去太衍,但我有个还算熟悉的旧友,那是个好脾气,你若拜在他门下也合适。” 说完补了句:“他也是个枪修。” 紫十七眸中一动,随后暗下,拱手道:“多谢尊长,我还是想当巡使。” 说完,她自己释怀地笑了笑,道:“此一别,或许尊长下次见就是来给我上坟了。” 沈澜归深深看她一眼,紫十七心有余悸,下意识解释:“我的意思是,我一个凡人肯定比尊长走的早吧。” 沈澜归无奈叹气,闹心地摆摆手,示意别送了。 走了。 三人一猪,出了司前街,正好路过柳大夫的宝济堂,堂前魂幡飘扬,哗啦作响,人群里是细细碎碎的讨论声。 豚豚鼻尖耸动,好奇地往里面探头,几人也就多看了几眼。 紫七坐在棺材旁,面容紧绷,一脸肃穆。 蒙着眼的姜晓听到一个颤巍的老人声音:“若是不行...” “还是将这孩子杀了吧。”说到后面几个字,隐约有哽咽之声。 整条街静默一瞬,只剩魂幡在半空游。 姜晓感受到背着自己的沈澜归脚步一顿。 紫七看到沈澜归宛若看到救星,高喊了一声:“明微尊长!还请留步!” 紫七上前欲和沈澜归说明眼下情形,沈澜归摆摆手,示意自己差不多听明白了,径直 走到棺材旁边。 只见棺材中男孩面容清秀,脖子错位扭曲,可胸口微弱起伏,竟然是有呼吸的。他将背上的姜晓递给沈瀞,两指探了探颈上的脉搏。 紫七解释:“显魔镜已经照过了,没有异样。可脖子上没脉搏,却有呼吸,我们也没遇到过。” 别地的分署报过类似的案子,下葬的老人突然受了魔气诈尸,刚见气就跳出来吃人。这个在棺材里,脖子还断着突然有了气,大家严阵以待等了许久也不见反应。 今年沧州撞了什么天煞流年?净是些没见过的离奇事。 柳大夫五十来岁,身子骨原本还算硬朗,可黑发人送白发人,一夜之间身形佝偻苍老许多,见到沈澜归过来宛若见了救星,颤颤巍巍扑过来死死攥着沈澜归的衣袖,哽咽道:“仙长,求求您看看我孙子吧!” 苍老干枯的脸,白发从发髻里散下来,周围人搀扶着他,见他如溺水之人望救命稻草:“若是...” “若是妖异...我愿意...愿意送走这孩子。” “可是...”他的眼中迸发爆裂的希冀:“若真是天降机缘,保了他的性命呢?” 但凡有的选,谁愿意手刃至亲? 沈澜归垂着眸子,片刻后对紫七道:“过来搭把手,把这个孩子扶起来。” 紫七不解,也依言将孩子扶起,这孩子脸色青灰,因骨头断了,脑袋没了支撑,靠在紫七肩上也耷拉下来。沈澜归一手托着脸,一手摸着他后脖脊椎处。 不知为何,紫七突然拦住了沈澜归的手,两人对视无言。 怀中孩子的胸口一起一伏,紫七感受到他心跳传来的震颤,最终还是放开了。 沈澜归继续扶着椎骨,听见清脆“咔哒”两声,只是寻常的接骨手法。 柳朝声在一旁看着,默了声。 他当了一辈子的大夫,孙子摔死了,却没想过要给他把断骨接上。 死时是不必,活了是不敢。 两息后,就看见小男孩胸口剧烈的起伏。沈澜归顺势叩云门、膻中、天突几穴,那孩子骤然睁眼,“哇”吐了好几口黑血出来。 沈澜归侧开身,依旧支着他的脑袋,见他茫然地环视周围一圈,看到柳朝声疑惑沙哑地唤了声:“爷爷?” 惊喜和欢呼声在人群中爆发出来。 姜晓好奇,想要沈瀞带自己过去看个热闹,悄悄掀开布条,正要勉强撑开眼皮,刚瞟见紫七怀里的幼童面庞,豚豚突然闹起来,抓着沈瀞要往外面走。 小猪崽个头小小,力气忒大,扯得沈瀞一歪,跟着它朝外面走了两步。背上的姜晓一惊,手连忙搂着沈瀞的脖子,眼前又被布条挡得严实,小孩的脸只在眼前一晃而过。 沈瀞叫不住豚豚,还是姜晓出声,等两人站定脚,发现是有老伯挑着桃子过,豚豚正垂涎欲滴地盯着人家的桃子。 原来是馋了。 姜晓回忆下刚才一闪而过的脸,觉得有些熟悉,还挺像自己在船上为了给513充电,给喂了几口米汤的小孩。不过,两人当时都十分狼狈,锅底一样的脸,她也不确定。 听说是沄江附近村子找到的。 她们当时翻船好像就是沄江? 要真是,这小孩运气真好。 和她一样好。 65. 万木春16 门外春日好,沈瀞蹲着给两只小的买桃子。门内生死轮转,有人欢喜有人忧。柳大夫失而复得,欣喜若狂地把孙子搂在怀里,吆喝着药童赶紧找固定的夹板来。紫七走到沈澜归身边,眼中担忧道:“尊长,我还是想多问一句,这孩子是否有异?” 沈澜归回头看向门外,日光屋荫相隔,两个徒弟挨在一起笑笑闹闹。 他道:“死而复生,还不为异吗?” 紫七:“不是...” 沈澜归道:“紫七,你身上担着沧州的平安,当然需处事从慎,可看看他们。” 见证了死而复生的百姓,又惊又喜,也没盖住眼底暗暗打量的怀疑。 沈澜归道:“普通人懂什么妖异?他们只会害怕,战战兢兢地在这世道里想活又不敢活。妖魔鬼怪心中生,人吃人才是最可怕的。” 紫七面容刚毅,褪去游走官场的圆滑:“尊长,不用心中生鬼,遍地已是人吃人了。我宁可错杀,以后死了下十八层地狱受罚,也不愿因为一时心软埋下祸患。” 沈澜归看他眼神执着,叹了口气:“我方外人,久不经世事,你就当我随便说说。” “显魔镜没照出来,自然不会是魔化。但这孩子身上有隐约的妖气,不知是沾上还是其他,你多上心吧。” 紫七正想答谢,突然一名青衣人又急忙忙地跑过来,小声道:“渡仙坊的人又闹事了。” 紫七眉头一拧:“怎么回事?” 青衣道:“还是那样,说有人偷制琼露,去上门打杀平民。官府那边已经去了,让我们去看看。” 紫七眉头紧锁。沈澜归只觉得今天返程真是一波三折,问要不要帮忙。紫七却摇头,拱手道:“人界事人界了,尊长还要远行,不叨扰了。”说完带人离开。 医馆里喧闹着,黑压压一片人正看着奇事咋舌。 醒来的男孩脑子里乱哄哄的,他目光穿过黑压压的人群,见到屋外阳光明亮,一个少年抱着个女孩,准备和老人离开。那女孩蒙着半张脸,柳端看不清她的容貌,却无故一抖。 难以言喻的情绪涌出,像激动、惊讶,也像...恐惧? 好奇怪,他不认识那个人。或者说他谁都不认识,什么都想不起来,觉得耳边好吵,鼻间的味道好杂,连胸口里滚烫跳动的心脉都觉得陌生又奇怪。 除了昏迷时,身边这个老人凄凄切切地唤自己。 药童给大夫打着下手,正给小公子上药,发现他一抖,便关怀地看了一眼,只这一眼吓得他汗毛倒竖: 垂着眼的小公子好像有一瞬间的竖瞳。 药童眨眨眼,见他回眼看自己,明明一双人眼。 药童慌忙低下头,恨不得唾自己两口,想来是晃了眼。 青天白日,自己吓自己。 师徒三人行至江边。渡仙舟局果然不会有错,下午他们出门时晴空万里,现下暮色临近,黑云层层叠叠地铺开,连落日被渐渐隐去,天地未入夜便黑了下来。 行人皆慌忙归家避雨,沈澜归带着两人临江而立,在沉沉天地间颇有遗世独立的气质。 沈瀞也没坐过渡仙舟,带着姜晓,眼中隐隐有些好奇。 姜晓蒙着眼,看不见什么,只觉得天色暗了,还有冷风渐起,无事就转转脑子,问:“师父,渡仙舟局和渡仙坊什么关系啊?” 沈澜归意外地瞧了姜晓一眼,笑道:“小机灵鬼,你倒是灵敏。” 沈澜归:“渡仙坊是为了炼制琼露而设的。当初太衍开无妄海得了琼种送往人界,琼种开花结果,琼果虽蕴含天地灵气,但太过稀薄。只能增益修行,要驱使法器还是不能的。” “人界就联系修仙界共同想了法子,将琼果凝练提纯,这就成了琼露。负责炼制的地方就叫渡仙坊。” “两界来往要通过尘冥海,海域凶险,且不说海中有无数穷凶极恶的海兽,天气常年暴雨雷电,明心境以下的修士过不去,只能坐鲛舟。鲛舟靠烧琼露运行,掌握着琼露炼制的渡仙坊自然近水楼台先得月,就把这一行当拢在手里了。” “因着有这渡仙舟局,两界来往也不像过去那般艰难,不少弟子刚入山门尘缘难断,就又坐船返家。不过这渡仙舟局不收钱财,只收修仙界中的灵器药材,寻常人也坐不起。” 姜晓听懂了。 也就是渡仙集团,手里掌握能源,顺便把交通运输也垄断了。 暗暗咋舌,渡仙坊怕也是手眼通天,两条要害啊。修士们清净无求,人界的皇帝们不眼红?不想把这个收进自己手里? 姜晓将疑惑问出,沈澜归惊讶:“看来你哥说的没错,还真不能把你当寻常稚子。” 他道:“不想要那是假的,不过那可难。太衍元圣祖师入道前,俗家母亲姓崔。” 姜晓仰头看立在岸边的旌旗,渡仙二字大大地落在中间,左上角有一个家族徽,像是字形的变体。 她...不认识。 沈瀞压着唇角笑意,小声在她耳边说:“那是崔字。” 姜晓麻木抬眼,对沈澜归道:“师父,我觉得我修行课业,最要紧的是先认字。” 沈澜归笑着刮了一下姜晓鼻头,道:“这可不是最要紧的,最要紧的是你的灵脉。” 对,太初灵脉还没和她融合。 谈话间,又几阵大风吹过。江边飞沙走石,两岸树木摇晃。只见江面上凭空出现一幢鱼形大船的轮廓,一阵风吹过,就更明晰一些,生生像被风画出来的。 沈澜归道:“船来了,走吧。” 靠近看船身上是鱼鳞纹路,带着湿润光滑的水意,一张一合地翕动着,是活的。 沈瀞悄声叫姜晓看,姜晓也偷偷摸摸地掀开布条看了一眼,那些鳞片映着船上投下来的灯光,流光溢彩。 难怪叫鲛舟。 不过...姜晓仰头,那么大一幢,和轮船差不多了还叫舟?也蛮谦虚的。 不过如果叫船,姜晓咂摸了一下,起鸡皮疙瘩抖了抖。 不要玩这种烂谐音梗了。 想到这,头疼地看了看自己师父师兄,取名的时候没琢磨琢磨吗? 又想到了还未谋面的师姐,突然脸色一僵... 不会是师门取名都是这个风格吧? 越想越忐忑,也是,师门叫太虚,没点文化的人只看着这两个字只会觉得一门师徒出来,眼睛下都得挂两黑眼圈,去和蚩尤坐骑竞选国宝。 姜晓掀着眼罩,抬着手,看看身边的师兄,又看看正在同船 家交涉的师父,想象两人眼下挂两黑眼圈。 差点笑出声来。仙长气息骤减百分之百。 沈瀞听着了,就佯装捏她小脸,笑道:“一声不吭,又在想什么坏点子?” 话音才落,一张纸团就甩了过来,听沈澜归怒骂:“沈子澄,你又扯你师妹脸!” 姜晓隔着绸带,挑衅地看了眼沈瀞。 沈瀞好气又好笑,本来没捏,这会真捏了一把,脸都扯变形了,咬牙笑道:“找了师父做靠山就开始欺负哥哥?” 姜晓也不示弱,左右开弓就捏沈瀞的脸。 沈澜归刚给完船费呢,回头一看,好好的两个徒弟变成两张饼了,两步上前,一人提溜了一只耳朵,阴阳怪气道:“好好好,看来是真想家了。连清心洞都惦记着,回去你们两就先住个三天。” 沈瀞一下蔫巴了,姜晓还在初生牛犊不怕虎,小声好奇问:“清心洞是什么。” 沈澜归虽然年纪大,但是耳清目明,没好气地说: “关禁闭的地方!” 姜晓老实了,安安静静跟着师父上船,就时不时看向沈澜归,欲言又止的模样。 沈澜归也就是吓唬吓唬两个皮猴子,斜了一眼姜晓,道:“现在知道怕了?有话说!” 姜晓老气横秋地摇摇头,道:“师父,我觉得您不能相信人界棍棒底下出孝子的糟粕,棍棒之下最容易的是易出逆子啊。” 沈澜归青筋都气跳了,吹胡子瞪眼睛,想抽又下不去手,一把被沈瀞拦住,雷声大雨点小地开吼:“你别拦着!我今天倒是不信了,看看太虚是出逆子还是出孝子!” 沈瀞忙不迭劝师父消消气,姜晓见好就收,抱着师父大腿就是一个滑跪:“师父,别人不知道,我肯定是孝子啊。” 好家伙,还带拉踩师兄的。 沈瀞果断收手,摆出请的姿势,道:“师父,揍吧。我觉得可以揍。” 眼上的绸带都盖不住姜晓脸上的震惊,朝着沈瀞的方向,满脸:组织内出了叛徒! 沈瀞也不管姜晓看不看得见,耸耸肩:妹啊,你先不地道的。 没人拦着,沈澜归反而不骂人了,略有尴尬地站在原地,清两声嗓,抖抖衣服若无其事地扶起姜晓,嘴上念叨:“嗯,孝顺好,孝顺好啊。” 师徒三人其乐融融。不远处突然飘来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 “嗤,太虚?没想到还有活人啊?” 三人齐刷刷看过去。 是个白衣青年,颧骨高突,两腮无肉,看着有些刻薄相,身上挂着太衍的腰牌。 他这扬着调子的一声,倒是把船上船下路人的注意力都吸引过来了。见有人注意到,那青年更得意,扬起眉毛走过来:“这么多年销声匿迹,我们还以为太虚的人都死绝了呢?难不成你们逍遥道脉还在?” 说着,不怀好意地打量了沈瀞和姜晓两眼:“还是挂羊头卖狗肉早只剩个空壳子,只能骗些什么也不懂的傻凡人?” 沈澜归轻飘飘地看了他一眼,道:“诛邪峰收人也越来越不挑了。” 那人气急败坏,抽出腰间鞭子,道:“有辱师门的东西,你算什么?也敢置喙诛邪峰。” 说着,长鞭一甩,竟是要同他们动手。 66. 万木春17 那鞭子不是凡品,通体鲜红,宛若鲜血染就,上面雷光隐隐闪烁。 沈澜归气定神闲,还在评价:“崔浩眼神越来越差,把暴戾恣睢当嫉恶如仇。怎么?他这几年不修钟馗道,改当渡恶佛了?” 那人气得面容扭曲,手中鞭子扭得吱吱作响,“啪”地一声空中振响,挥鞭而来。沈瀞面沉如水,拇指顶开了剑鞘。沈澜归还站在那不动如山,只见鞭子直冲面门,快要沾到沈澜归衣摆时,一只大手突然出现,一把抓住鞭子一扯一甩,对面的白衣青年被反制甩出,“砰”地撞在江边桅杆上,桅杆断裂,旌旗倒下。 船上走下一绛袍男子,身形魁梧,黑面长髯,手中降魔杵恐有八尺,砸在地上闷响,声音雄厚:“不成器的东西。” 姜晓嘴角一扯,这是他们太衍对徒弟的惯用口头禅吗?谢微尊长见到月遥迢时,好像也是这句。 那青年龇牙咧嘴地爬起来,眼中不甘,却忌惮来人,拱手退到他身边。 大胡子看向沈澜归,目光平静:“沈道友,不过一个小辈,还请道友高抬贵手。” 那青年在旁愤愤不平,口出狂言:“师父说什么呢?只怕是早没了道脉的废物!还怕他?” “冯时!”大胡子厉声:“闭嘴。” 众人朝冯时看去,这时才注意,他那使鞭子的右手上不知何时贴了一张青符,雷气腾腾。 沈澜归什么时候出的手? 众人疑惑。 冯时气急败坏,想要揭开青符,左手才碰到符纸,就见雷光闪烁劈在掌中,惊声痛呼。 揭不得。 沈澜归神色温和,眸中冷淡:“这位小友辱我师门,出手在先,我不过贴了张符,崔峰主就要让我高抬贵手了?” 崔浩面色凛然,道:“他刚才那一鞭若是碰到你,只怕就没了右手,沈道友岂不是断了他修行路?” 沈澜归倒是颇为诧异地看了崔浩一眼,随即随意一笑:“太虚谷的逍遥道便是随心而动,遇到不公,乖戾些也正常,比不得诛邪峰规矩。” 来往都是修仙界的人,当年之事虽不尽知,但都略闻一二,各个探出脑袋张望。 这回是崔浩怔愣,出神问:“你逍遥道不是...” 沈澜归不言,只带着徒弟们登船,道:“借过。” 崔浩不动,道:“你揭符。” 沈澜归抬起眼皮,反问:“怎么,太衍如今落魄到连符修都没有了,让你在这巴巴求我?” 崔浩怒目无言,咬着牙让开路,看着几人走远,在身后讥讽道:“太虚如今行事放荡,与师父在外拉拉扯扯,吵吵闹闹,不成体统。幸好除宗,不然太衍的脸都丢光了。” 姜晓忍了半天了,还是没忍住,绸带一扯,回头看向崔浩。 小小一只,没啥气势,好在眼睛消肿了许多,至少看起来不滑稽,张嘴就是:“崔峰主,童年挺不幸吧?” 清脆的童音把一船人问愣了:谁会莫名问大能尊长的童年。 “哦,我忘了”姜晓恍然大悟道:“崔峰主活那么多年,可能爹妈都在地里化成灰了,怎么还会记得童年呢?” 崔浩暴跳如雷,降魔杵在地上一砸,道:“竖子!” 沈澜归没想到自己不声不响的小徒弟突然惹事,诧异地看她一眼,但也没出声,默默往她身边站了站。 姜晓更觉得有靠山了,阴阳怪气:“那您老年应该也挺不幸的。” “我和我师兄彩衣娱亲逗师父开心呢,您这种上无慈父下无孝子的,应该是没见识过,才大惊小怪。” 言外之意,我师门其乐融融,师慈徒孝,要你个老斑鸠在这逼逼赖赖? 说完,拉拉沈澜归的衣角:“师父,这也怪可怜的,您别和他见识了。” 没有一个脏字,把崔浩骂得脸色通红,怒气冲冲提着降魔杵就要朝姜晓走来,还没两步,沈澜归就祭出了通用大招: “崔峰主,她还只是个孩子,你这是要做什么?” “难不成如今诛邪峰不除妖魔鬼怪,盯着九岁小孩不放过吗?” 众人一听,交头接耳,因着太衍宗诛邪峰的名号不敢明说,眼神里打着哑谜,在他和冯时之间传来传去。 本来就是冯时有错在先,现在崔浩咽下哑巴亏,恶狠狠地瞪了冯时一眼。任由沈澜归得意地抱着姜晓走了。 三人入船上了楼进了自己厢房,沈瀞才露出点笑意:“牙尖嘴利。” 被姜晓白了一眼。沈澜归深深看了姜晓一眼,姜晓才以为自己要被唠叨,就听沈澜归欣慰:“终于像点样子了。” 姜晓充满了迷惑,沉默了片刻后非常认真地问:“师父,咱家是以培养刺头为目标吗?” 沈澜归就知道自己开心不了两刻,不省心地戳姜晓脑门:“什么叫刺头?难不成你之前那小鹌鹑样就好的很?” 姜晓老实捂着自己并不怎么疼的额头,默默吐槽:她才没小鹌鹑,她机灵着的。 比如,她敢出头,是还算上了雷暴符还贴在冯时手上,就算惹了那姓崔的,也不敢拿自己怎么样。 呵,沈瀞和她说的故事,她可一笔一笔记着呢。 “嘟嘟囔囔说什么呢?”沈澜归竖着眉毛,姜晓睁着圆眼,老实巴交地满口跑火车:“说今天这彩衣娱亲看起来效果不算好。” 沈澜归头疼,闹心把她往内厢推:“去去去,你赶紧睡觉去。你不是早就闹觉了。” 姜晓抱着沈澜归手,腆着脸卖乖:“师父,我好奇得很,让我在船上逛逛吧。” 大半年已过,虽然现在她已经不需要靠着“只要熬不死就往死里熬”的杀意和行尸走肉绑定工作的白天割袍断义,才能以自虐证明自己还没被资本机器完全驯化的人性... 可报复性熬夜的社畜基因难改啊。 她发现哪怕进来了,一进申时她就精神的很,感觉世界充满意义,做什么都价值崇高...半夜不睡猫在廊下听个虫叫都觉得那叫“万物俱籁天地宽”。 沈瀞对此的评价是:“夜猫子就夜猫子,你还整点什么悟道明心了?” 现在也一样,沈瀞压着唇角,装作不知道有猫儿在悄悄扯自己衣袖,对师父道:“方才好似见到了贺道友。” 沈澜归挑眉,问:“和我们在理县捉骨魔那个?” 沈瀞颔首。 姜晓眼巴巴地看着师兄。 沈澜归摆手:“去去去,这个小的也带着去,看好她。” 姜晓以为老沈要嘱咐不准她惹祸之类的话,正要打保证,就听沈澜归叮嘱: “别让别人欺负着她!” 姜晓知道 自己怪没出息的,腾得眼眶就红了一下,要面地抱了一下自家慈师,头也不回地扯着师兄和豚豚往外走,欲盖弥彰地喊:“师父,我们走啦,逛完就回来!” 沈瀞在后面要笑不笑,出了门才说:“哥哥算是知道了,你是个吃软不吃硬的。” 姜晓撇了他一眼:“只要做得香,软硬我都吃。” 沈瀞见好就收,再说就要恼了。 雨还没下起来,天空乌云滚滚,里面电闪雷鸣。姜晓担心待会雨大了看不了,步子急匆匆的,被沈瀞一把抱起来,安抚道:“不急。” 瞧他这气定神闲的模样,姜晓指指天:“这可是大暴雨。” 沈瀞好笑:“放心吧,渡仙舟局还能让客人淋雨不成?” 看他心中有数的模样,姜晓放下心来。 方才进来没仔细看,船舱内灯火通亮,天花板中央是一个精美繁丽的藻井,绯色鲛纱在灯光下波光粼粼,从藻井周围轻盈垂下。来往船客,三教九流皆有,她眼睁睁看着有人头上顶着一只青色大孔雀就进来了,尾巴差点甩了后面人一脸。 不过隔着鲛纱,不论谁站在何处,都看不清室内全局。明明是人声鼎沸的场子,却让人有了隐蔽的安全感。 沈瀞刚才说的贺道友不是胡诌,他走进一层大厅,尾桌旁有位阔面青年正抱着伞,听台上琴师演奏的《神人畅》,只是看起来神不在焉,心事重重。 沈瀞抱拳:“贺道友,别来无恙。” 那人回神,见到来人格外欣喜:“沈道友。” 两人当初萍水相逢,沈瀞与师父途径理县,正好救了中了骨魔陷阱的贺凌云。此人纯善耿直,三人同行了一程。后在梧山正好遇到一吐火兽开智化妖,下山行恶。贺凌云是位伞修,正好克制这吐火兽,三人合力将此兽抓住后,由他送去了妖祸镇压之地。 这般结下情谊。 沈瀞坐下,向贺凌云介绍:“这是我师妹,姜晓。” 贺凌云也正经拱手:“姜小友。” 这是姜晓头一次这样庄重和人行礼,心中一愣,连忙照着师兄的样子也有模有样地拱手:“贺道友好。” 贺凌云忍俊不禁,拱手道:“好好。” 沈瀞也笑,道:“贺兄返程,是寻到尊师了吗?” 贺凌云神色黯然,摇摇头道:“家师遇害了。” 沈瀞微讶,问:“发生什么?” 贺凌云面有愧色,道:“当初相遇,未同沈道友道明身份,只因事关师门内情不好外传。如今尘埃落定,倒无妨了。” “家师乃承霄派掌门...” 姜晓听到此处,手一抖,被沈瀞稳稳握住。 贺凌云未察觉,继续道:“多年前,家师明心境突破之期将至,欲入人界寻一道机缘。” “他将掌门令一分为二留给我们,嘱咐我们有事可以此传报,便入界了。结果,有一日我们突然发现身上师徒契消散,急忙连接掌门令的另一头却了无音讯,还隐隐有妖气透出。门中师弟妹惊慌,我又是最大的,再三商议后,我便出界寻赵师父。” “也是因此才同你们在理县相遇。” “我在理县同你和明微尊长讨要骨魔骸骨,便是因其有寻找遗骸之能。离开理县我又往北走了三百里,在北妖之地找到了师父尸首。” 67. 万木春18 贺凌云未察觉,继续道:“多年前,家师明心境突破之期将至,欲入人界寻一道机缘。” “他将掌门令一分为二留给我们,嘱咐我们有事可以此传报,便入界了。结果,有一日我们突然发现身上师徒契消散,急忙连接掌门令的另一头却了无音讯,还隐隐有妖气透出。门中师弟妹惊慌,我又是最大的,再三商议后,我便出界寻赵师父。” “也是因此才同你们在理县相遇。” “我在理县同你和明微尊长讨要骨魔骸骨,便是因其有寻找遗骸之能。离开理县我又往北走了三百里,在北妖之地找到了师父尸首。” 为了验证心中猜疑,姜晓小心翼翼地询问:“说不定骨魔遗骸也会认错呢?贺道友如何确定?样貌?身形?” 她遇到的“萧复”夺人皮囊,难道书里“萧复”的皮囊也是被偷来的? 童言无忌,贺凌云也不计较,直言:“多年过去,任什么修行境界,死了也只剩一堆白骨。” “我出门时,师妹做了最坏的打算,给了我一道血符。她是师父亲女,那道血符贴上去,就能确定是不是师父了。” 他仿佛回到那日,暮色昏暗的冬日,旷野的风在耳边呼啸,把发髻都吹歪了。他跟着骨魔遗骸一路找到北乾临近妖祸镇压之地的边界,徒手搬开石板,没有挖得太深,约莫三尺,就见到了一具七零八碎的草席,掀开只见一具白骨。 师徒契早已消散,他无法感知师父。可是在拿出师妹的血符之前,贺凌云就泪如雨下,知道这就是他的师父。 哭声盖过原野的风吼。 贺凌云神色微敛,道:“师父的白骨蹊跷,被人葬下时尸骨完整,可周围没看见一丝头发和指甲,只有血肉腐化的痕迹……我怀疑……我怀疑……” 说到此处,贺凌云有些哽咽。 刚毅男儿落泪,悲伤中也有几分难为情。 沈瀞姜晓两人摸了下袖子,可都没有带绢帕的习惯,最后姜晓默默把自己平常给豚豚擦嘴的帕子递出去。她每天都洗,今天还没用。 贺凌云接过帕子,整理情绪道:“我收敛了师父的遗骨,打算此番回师门安葬,将掌门之事委托给师妹,再回人界查清是谁对师父下了如此毒手。” 姜晓扣着自己的衣角,犹豫再三,还是说:“贺道友,去年夏我全家在鬼哭峡被伏杀,那时我遇到个病弱道人,他自称承霄派掌门,萧复。” 贺凌云先是一惊,断然反驳:“不可能!师父已近濯灵境,怎么可能病弱?” 姜晓道:“他使一柄拂尘,那拂尘形状普通,无甚雕花刻字,但银丝柔韧无比,散开宛若天罗地网。” 贺凌云听到熟悉的形容,震惊地喃喃:“是师父的本命武器。” 沈瀞接过来说:“我师妹侥幸从他手中逃脱,但等我们再见时,他又换了一副皮囊,是我们曾经认识的一位老伯。” 贺凌云听到此处已经切齿,恨声追问:“此人定是害我师父的凶手。他是谁?叫什么?” 姜晓与沈瀞对视一眼,沈瀞摇头,道:“我们也不知此人是谁。不知贺道友人界行走时可听说了沧州之事?” 贺凌云怔愣,沧州一下出现两只业瘿种,消息震惊九州,经此一战,三国各地都开始排查业瘿种踪迹,巡天司忙得脚不沾地。他一路奔波,也略有耳闻。点头道:“知晓一二,有何关联?” 沈瀞道:“沧州之案便有此人手笔。” 贺凌云急问:“怎么不见追捕令?难不成巡天司抓到人了?” 沈瀞摇头,没让贺凌云着急,直言道:“此人死了。” 姜晓接过话:“在追捕业瘿种途中,此人多般阻挠,与我们交手,死于...”她顿了一下,道:“师兄剑下。” 姜晓想形容一下“萧复”,一时也找不到准确的词,只道:“那...那东西人头蛇身,应该也不是寻常人。” 悲喜交加,冲击得贺凌云泪流满面,他起身朝沈瀞深深拜下:“沈道友,大恩无以为报,先受我一拜吧。” 这边动静大,邻桌的人纷纷侧目。 沈瀞拦住贺凌云,安抚道:“本就是当为之事,贺道友不必介怀。” 青年哽咽难言,师门大仇,却不知仇人是谁。他本想好断却修行路,耗尽一生也要回人界查清师父被谁所害。如今骤然得知,百感交集。 贺凌云眼中坚毅,道:“承霄派上下铭记恩德,将来若有所托,万死不辞。” 沈瀞劝道:“言重了贺道友。” 可贺凌云不听,将随身玉佩扯下塞给沈瀞,见手上功夫压不过沈瀞,兜头就塞给了姜晓。姜晓还没反应过来呢,手里就一凉。 贺凌云道:“这是承霄信物,就赠予沈道友,今后太虚若有所托,承霄万死不辞。”说完他道要将得知的消息告知门中师弟妹,就告辞离开。 沈瀞见他决然,也不好再推辞。徒留姜晓捧着玉佩,看看手里,又看看豚豚,再看看沈瀞。 沈瀞无奈,道:“拿着吧。谁让你方才说萧复...”他顿了顿,重道:“那人死于我剑下呢?” 姜晓茫然:“我豆大一点,我啥修为,啥境界都没有,和他说我能杀了害了他师父的人?他能信?”何况,沈瀞和贺凌云有旧交,他肯定相信沈瀞的人品啊。 说完,把东西塞给沈瀞,垮着脸:“我不要。” 沈瀞拿着玉牌,好笑:“一门之诺,万死不辞。闷闷,你可知道其中分量?” 姜晓抬头看他,神色认真:“便是知道才不要。” 她最大的愿望,就是平平顺顺,没有任何事需要请托外人付出性命才能帮自己完成。 沈瀞微怔,许是明白了,轻叹道:“那给师父吧。” 再坐了片刻,一声惊天雷鸣里,船身骤然晃动一下,姜晓在凳子上踉跄了一下,心中一慌一把抓住豚豚,一把扯住沈瀞。还没开口,船身又迅速恢复平稳。姜晓惊魂未定地抬头,室内人人都不动如山只作寻常。 外面雷声霹雳,暴雨如注。沈瀞扶着姜晓听了片刻,笑道:“雨下来了,鲛舟起航了。” “出去看?” 姜晓猛点头。 舱内琴声悠远,刚踏出舱门,便听见雷声轰鸣,闪电划破天际,狂风暴雨汹涌而来,鲛舟船身倾斜,朝着天际划行,在瓢泼大雨中逆流而上。 山川河海,地面湖泊,一切在姜晓眼中都是倾斜的。但她站在甲板上,如履平地,毫无感觉。 感受和视觉的错位,给她一种荒谬感。 沈瀞也是第一次上鲛舟,第一 次见这般情形,道:“书中写‘以雨为河,逆而入天’原来就是这样了。” 姜晓松开沈瀞的手,走进暴雨的夜幕中,却滴水未沾,她疑惑地回头看沈瀞。 沈瀞随她走出,这回姜晓看明白了,在他进入雨幕的那一瞬间,地面上便升起一个一丈高的半圆,他靠近自己后,两个半圆融合在一起,又拓宽了一些。 沈瀞带着姜晓蹲下,道:“看。” 姜晓就着灯火,勉强看清。 甲板和船身外壳一样,也是有着鳞片纹路,但翕动弧度比船身微弱,不仔细看不出来。 沈瀞声线温润,混在暴烈的雨声中,道:“闷闷,你再看鳞片之间。” 有了沈瀞的提示,姜晓看得更仔细,发现鳞片缝隙之间有两种不同流速的液体,轻、快的是雨水,另一种微微粘稠,还泛着浅蓝。 姜晓问:“琼液?” 沈瀞点头。 姜晓咋舌,难怪只有渡仙坊开得起舟局。他们在巡天司半年,姜晓见识过紫七他们用琼液是何等的小心翼翼,生怕一丝浪费。 而鲛舟之上,琼液大咧咧倾倒在甲板上,只怕十桶才能铺满。 整个沧州分署,一年也就三桶用度。 姜晓好奇:“这鲛舟到底什么做的?” 沈瀞无奈:“这不谜底就在谜面上?” 鲛舟什么做的?自然是鲛啊。 姜晓哑言,她只是不敢真这么想,这么大的船,要杀多少鲛人? 沈瀞道:“东海鲛人泣泪成珠,油脂做灯三十年不灭,鱼尾的皮是做鲛舟的上好材料,在大胤,尤其是废帝沉迷人族妖化那几年,几乎被灭族。不过,自妖祸之后世人忌惮,这类大规模捕杀妖族的事少了许多。” 沈瀞抬头望了一圈他们所乘鲛舟,道:“做这只鲛舟,估计所需鲛人至少三百吧。” 姜晓打了个寒颤,觉得自己好像站在累累尸体上穿行云海,明明站在结界中,总觉得寒气萦绕。她在的,还是个倡导没有买卖就没有杀害的世界... 不行... 姜晓闭了闭眼,抑制住这种念头。感觉再想下去要有“救世圣母”的倾向了。 一个社会的运行轨迹不论如何吊诡,都必然应和了其中社会关系的生存逻辑。 她需要的是适应。 可她还是没忍住抬起头问沈瀞:“哥哥,听到这种事你会对人性产生厌恶吗?” “你是说为了一己私欲,残杀无辜生灵吗?”沈瀞眸中沉静,轻声问。 姜晓点头。 沈瀞轻笑:“闷闷,我若作为得利者站在尸体上大谈慈悲心,也太过伪善了。” “第一艘鲛舟,是真的舟。一个渔民生了个上品灵脉的孩子,被一个商人盯上。那商人被对家害得倾家荡产,就听了术士的话想要渔民的孩子给他家祖坟做生祭,保住一家生计。渔民宁死不屈,决定带着孩子一起赴死。结果抱着孩子走到岸边,他看见一条受伤的鲛人趴在自己的渔舟旁。” “他想,他连死都不怕还有什么好怕的。” “他杀了鲛人,扒下它的皮裹在渔舟上,把血肉作为干粮,带着孩子从尘冥海逃到了修行界。” “从此世人才知道,鲛人的皮可以保人度过尘冥海。” 68. 万木春19 这故事让姜晓沉默半晌,片刻后,姜晓抬脸问沈瀞:“哥哥,你是想和我说求生之举,难评是非善恶吗?” “是也不是,”沈瀞拨开她额前的散发:“你幼年早慧,对世间自有看法。天地秩序、道德法则,说到底,也只是为了更多的人可以尽可能平安的活下去。对于大多数人来说,只有先活下去,才有讨论道德纲常的权利。” “可斗转星移,沧海桑田,人怎么才能活下去,哪一种活法才算活?无人定论。” “秩序会改变,法则也会轮换。” "闷闷,"沈瀞很少在这样叫姜晓的时候露出如此郑重的神情,他道:“我们会活很久。” “踏入修行,自筑基起,我们会比常人活很久很久,早先世间教给我们的规训会被他们抛弃,也会被我们遗忘。” “关键在于问你的心。” “入太虚,修逍遥道,要承浩然气。天地度□□变,浩然之气不变,你要修出一刻浩然之心。” “那么世上所有被矫饰过的规则,被美化后的尺度,都不是阻碍你的理由。” “人当不当杀,物可不可屠,问你的心。” 太宏大了。 姜晓理解不了。 没有参照,她怎么知道对不对?问心听起来自在无拘,可她怎么知道她的心就是对的。谁又能评价什么样的心才算承接了浩然之气? 她就是在规则里长大的,学校、公司、社会,不只是明面需要遵守的,还有暗地里运行需要揣度的。 只要照着做就行。 自由,这个词对她来说不仅空洞,还隐含着危险。 很多年,她的自由就是孙悟空金箍棒划下的圈,没什么能进来害她,她也不会出去。 羊当然会死,但是今晚走出羊圈,还是等待年底的运气。 哪样结局更好? 自由?除非她不是羊。 像是明白了她的惶然,沈瀞笑着一把抱起她,道:“哥哥说得太早啦,以后你就懂了。” 姜晓问:“以后是什么时候?” 沈瀞想了想,道:“当然是你厉害起来呀,什么本命武器在手,明心境,濯灵境样样不在话下的时候。” 沈瀞笑着贴贴她的额头:“想明白逍遥,总要让你先不再像猫崽儿一样战战兢兢觉得要仰人鼻息过日子才行,不是?” 姜晓怒了,掐沈瀞脸:“谁像猫崽了?” 沈瀞捏了下她脸颊:“现在在我头上为非作歹的样子就不像了。” 姜晓泄了气,沈瀞总有办法逗她。 但沈瀞说的是对的。她已经得到了一个不做羊的机会,也在努力适应这个没有规则的世界。 听完鲛舟的故事,看着这雕龙画栋的精美大船,和样样都价值不菲的用物,姜晓问:“哥哥,咱这船票不便宜吧?” 沈瀞摇摇头,道:“他们不收钱,还真算不出来。不过师父把出门前师姐给的丹都换给他们了。” 古朴的物物交换模式啊。 姜晓觉得自己像十万个为什么,接着问:“师姐练得都是仙家丹药,普通人又不能吃,他们收这么多丹,又卖给修士?” 出谷以前,沈瀞也以为这些年很少听闻哪门有大能飞升,或有什么杰出弟子名震九州,是因大道艰难成就,更需苦心修行。 如今出来几年,发现自从有了琼液,世人对修行一道已经不甚看重。身怀灵脉者只要手中有钱权,也不必苦哈哈地过那修行日子,追什么虚无缥缈的大道苍生。 屯点琼液在手,收几件法器,那还不是一样的神通广大? 沈瀞回姜晓:“也不一定是修士,但凡身怀灵脉,学过灵气运化之法就能服用此类丹药。灵气运化之法不难,不过是些寻常的吐纳。” 姜晓明白了,原来她生病时不能吃这类丹药,不是因为她的灵脉,而是她没学专业课。 哎...姜晓叹气。感觉自己无时无刻不在被劝学。 学呗,还能怎么办,学得就是这天塌地陷紫金... “轰隆隆!” 得,真有惊雷炸天了。 沈瀞看着前方雷云密布,道:“要进入尘冥海了,咱们回去吧。” 姜晓被炸雷吓了一跳,正要应沈瀞,身边的豚豚却异常兴奋,朝外一蹦一蹦,跃跃欲试。 姜晓差点没摁住它,严肃道:“要进海了,不准闹,不然我写信告月姐姐。” 自从有了豚豚,月遥迢和姜晓还偶有书信联系。月遥迢写信和她言简意赅的人设完全不符,信也不像信,倒像是她把自己日记寄给姜晓了。 从几月几日天气如何,到晚上有无云月。句子简短利落,但是事无巨细。姜晓有种回到上辈子,忙完一天打开微信接收超强分享欲闺蜜消息轰炸的感觉。 她也学着给月遥迢写信,这地方她会的字不多,连写带画,也偶尔告豚豚的状。然后就等下一次月遥迢回信,教自己怎么收拾...不,照顾豚豚。 所以,“告月姐姐”这四个字对豚豚颇有威慑力。 这次好像不怎么管用了,小猪崽一个劲地往船舷冲。 沈瀞却看漫天雷云若有所思,拉住了着急的姜晓,道:“让它试试。” 姜晓刚松手,就见豚豚猪突猛进,冲上右侧船舷,好巧不巧,正在船身穿过云层之际,云间闪电游弋,一道电光穿云,豚豚纵身一跃就探头去咬。 这可把姜晓吓出一身冷汗,健步如飞冲过去,险险抓住差点落船的豚豚。 惊魂未定,才要张嘴训猪,就见豚豚嘴上叼着一尾银光。 是灵虬?! 比她和沈瀞之前补那一尾大多了。 姜晓还来不及说,就见豚豚脖子一仰,整尾灵虬落了肚。 姜晓目瞪口呆,指着豚豚回头问沈瀞:“这?能吃?” 沈瀞挑着眉,看好戏般:“豚豚应该是雷属的灵宠。不过小崽贪心,吃那么大一尾灵虬,今晚有得它闹了。” 没事就好。 船头已经进入海域,骇人电光接二连三劈在雷针上,前方隐约飘来海水腥咸味,沈瀞抄起姜晓就回船舱,道:“入海时雷云危险,咱们别在室外。” 重新回到温暖明亮的舱内,姜晓落了地,正准备继续教训豚豚,说道说道它刚冒冒失差点掉下船的事,突然听见了脑中“叮咛”一声。 “反派拯救系统513,竭诚为您服务。” 还准备捏猪耳的手僵在半空中,姜晓泪汹涌而出。 这可把沈瀞吓坏了,忙问她怎么了。 姜晓面无表情地把泪擦掉,指着豚豚转头对沈瀞 说:“我被它吓到了,哥哥你帮我写信告月姐姐。” 沈瀞哑然,只觉得小孩怎么一阵一阵的,弯着身子哄人:“写,现在就回去写,不哭了。” 姜晓瓮声瓮气地应下,擦干眼泪,可又涌出来。索性不擦了,叫沈瀞背起自己朝他背上一埋。 513忐忑地眨着电子眼:“姜姐,不哭了,我这不是醒了嘛,回来了,真回来了。” 姜晓瓮着声音:“闭嘴。” 好丢人。 回了厢房,好歹才把沈澜归糊弄过去,姜晓躺回床上,看着脑子里的小圆球。 完蛋,鼻子又开始发酸。 513没甚感觉,只眨巴着眼看姜晓。 怪新奇的,有人为它哭。 它没有生命,没有感觉,连情绪、语调、反应,都是后台数字模拟出来的。它约莫知道姜晓这个反应叫喜极而泣。憋着眼想学一学姜晓的样子... 好吧,这是没感觉。 513突然晃神:那上一次有感觉是什么时候? 它眼前录像回放闪过的是荒骨村中,浑身是血,万念俱灰的姜晓。 后台程序开始自主拒绝运算,513突然意识到,这可能就是属于它的不喜欢。 属于一个系统的情感。 513贴了贴姜晓识海里莹白的光壁,就像贴了贴她的脸,小声说:“姜姐,真不哭了。” “我感觉,我好像有点想你。” 姜晓被它逗笑了:一个系统,还知道用想念哄人。 她才是很想它了。 姜晓叹了口气,道:“终于醒了。你真是运气差,跟着我这么个宿主,三天两头极限一换一。” “来了这半年,两天清醒日子都没过上。” 513兴奋地转了圈,道:“但是,很精彩啊。”它开始和姜晓絮叨:“我看资料库里的文献,好多系统都是要陪着宿主辛辛苦苦熬个好几年,一点一点加经验,然后求图灵拜麦锡卡,才凑齐天时地利人和遇到宿主人生高光时刻,有机会一展系统身手。” “我就不一样啊,我每次一睁眼,要不了一会,咱们就是绝地逢生的大场面!” 姜晓还没从古香古色厢房里听见两外国人的诡异感里出来,就被513的离谱发言震得大惊:“啊,胡说八道!快呸。” 识海里开始疯狂摇晃513,道:“呸呸呸!快和我一起呸呸呸!” “童言无忌,乱说的!” 什么叫它一睁眼就要出现绝地逢生的大场面? 现在鲛舟入了尘冥海,海域凶险莫测,听起来已经够惊心动魄了,可扛不住513这乌鸦嘴再来叠BUFF。 513被姜晓晃得跟着“呸呸呸”,“呸”完小声道:“姜姐,咱不是说好的唯物主义战士吗?” 姜晓怒目:“你们都把我整到修仙世界了,还和我说唯物?” 513据理力争:“谁说修仙不唯物?朴素唯物也是唯物啊。” 这回是姜晓哑了,和系统吊书袋,她输得心服口服。 结果话音刚落,船身猛烈摇晃,似有猛兽撞在了右侧船底。船身木板挤压得“咯吱”作响。 姜晓心中一凉,513这乌鸦嘴,不能真这么灵吧? 她太平日子还没好好过上几日呢。 69. 万木春20 没等姜晓吐槽完。船身又被猛地撞了一下,她一个不稳连人带被滚下床,身上被子裹着没磕着碰着,脑袋一个支不住,“哐”撞在了桌腿上。 疼得两眼冒金星。好在灯是固定在桌上的,鲛脂灯油没泼出来。 沈瀞听到动静,赶忙冲进来,一把捞起地上的姜晓,问:“怎么样?没事吧?” 姜晓捂着头,吃痛道:“撞着头了。” 沈瀞无奈,拉开她的手探查伤势,道:“你真是多灾多难的。” 姜晓愤慨:“我也不想啊。” 沈瀞:“我觉得回谷这一路上,我还是守着你睡比较好。” 姜晓婉拒:“有人在我不习惯,睡不好。” 沈瀞面无表情拒绝:“那你先习惯习惯。” 说不过,姜晓选择无视,问513:“外面什么情况啊?” 513道:“船身三百米内有一只雌性冥九虺,处于分娩暴躁期。咱们点子邪,遇上了。” 姜晓忐忑:“这怎么办?” 513很淡定:“搜索到船客中有诛邪峰崔浩,目前冥九虺唯一击杀记录就来自于他。” 那问题不大。 沈瀞与姜晓出房门,却看沈澜归一脸严肃站在窗边,窗外电光闪烁,海中有兽嘶鸣。 夜幕被紫电撕碎,闪烁中姜晓隐约看见波涛汹涌的海面上有两三条长颈从水中甩出,带着凄厉的哀嚎声。 隐约有血腥味传来。 沈澜归脸色越来越凝重。 姜晓唤:“师父?” 沈澜归一回头,就见姜晓额头肿起来的大包,吓一跳,失声问:“你这头怎么回事?” 沈瀞无奈:“方才翻下床,磕在桌腿上了。” 沈澜归哽住,想来是自己也忘了,手无缚鸡之力的小猫崽在这种撞击下会被从床上甩下来,看了眼,直道:“回谷之前,你睡觉都叫你师兄守着。”。 姜晓争取睡眠自由的最后一丝希望也破灭了 船身还在摇晃,沈瀞索性把踉踉跄跄的姜晓抱起来,同师父一道看向窗外,问:“情形不太好?” 沈澜归沉声道:“冥九虺产子之时妖气最盛,鲛舟抵挡不住,要看渡仙舟局备的琼液够不够了。” 门外已经听到舟局的管事扯开嗓子喊:“一队把备用的琼液都抬出来,二队提六桶倒去甲板上,三队牵好引绳泼在船身!” 大约一炷香后,船身渐渐稳当下来,可是窗外海兽嘶鸣声越发凄厉,血腥味更重了。 沈澜归眼中凝重未散,道:“这血味怕是还要引大妖过来。” 说完,他起身道:“看好你师妹,两人都不准出来,我去找舟局管事,咱们要尽快离开这片海域。” 说罢出门。 师父有言,两人只能听命,老实坐回原位。 沈澜归出门,就听到上方传来金属砸在地上的重声,抬头看去,又是崔浩。, 黑面下耷拉着脸,世上的人都欠了他钱一样。 沈澜归不想和他多牵扯,迈步准备走人,却被不识趣的叫住。 崔浩道:“沈谷主也算没坠了太虚的名头,我还以为遇到这种事,你只会躲在房里呢。” 沈澜归奇怪地张望了一圈,像是没看见崔浩,自言自语道:“也不知道哪家这样有钱,连狗都给买票上鲛舟了。” “你!”崔浩怒目。 沈澜归轻飘飘看了他一眼,自己走了。 这个旧同门从小便这样,嘴和他那张脸一样笨,却最爱出来显。 找到管事,沈澜归将建议说完,管事却苦了脸:“刚才船身不稳,把琼液都倒出去了,现在没有剩余再用来提速了。” 崔浩踱步而来,道:“一只冥九虺而已,我去杀了就行。” 管事听闻喜笑颜开,正要拱手做谢,就被沈澜归打断:“不能杀。” 崔浩脸上不屑:“沈谷主如今的慈悲心肠,连冥九虺这样的妖兽都要管了?” “尘冥海何止有冥九虺?”沈澜归不理他的讥讽:“这只产子的血味已经扩散开了,只怕会有更凶狠的顺着来。” “上一次你是在南海杀了一只冥九虺,但那是在岸上,还被打了个半死靠谢师姐救回来,现在可是在海里。” “就算你如今本事大了,降妖除魔固然威风凛凛,这一船的人跟着你玩命?” 被戳痛旧事的崔浩暴跳如雷,指着沈澜归的鼻子:“姓沈的,你已经不是我同门师兄了,少给我摆架子讲道理。” 提了降魔杵转身便走,留下话:“一只产期的冥九虺而已,有何可惧?在这尘冥海中,死物漂不上来,杀了它就沉在海底。再有妖兽顺着血味来,也是追到海底。” 他回头看了眼沈澜归,冷眼道:“沈澜归,苟且活到今天,你还是只会逃。” 沈澜归心中翻了个白眼,只觉得这么多年过去,这个同门脑子有包的症状还是一点没变。任由他走,继续对管事道:“上船时,我似乎听到了蕴炁境的琴修,还请管事去找他出手相助,弹一首《安神调》先稳住那冥九虺。” 从袖中抽出五张巽字符,递给管事:“这符贴在四方和船顶,没法提船速却可借半刻时辰的风速,咱们尽快离开这片海域为好。” 管事连连应下,忐忑接过沈澜归手中的符,问:“那刚才崔峰主所说。” 沈澜归无所谓地摆摆手:“他肝脾差,气性大,你不消管他。他打得过,咱们也走了。打不过他自己认栽。” 嘱咐完,沈澜归便回了,半路拐去找小二要了的煮鸡蛋,握着热乎乎的鸡蛋,刚进房门,听见了船舱外响起了《安神调》,那冥九虺凄厉声减弱,片刻后却有人大声叱喝,海面上又传来搏斗声。 推开房门,就看一大一小两只扒在窗户边看得津津有味,姜晓指着外面,兴高采烈地道:“师父,那大胡子和冥九虺打起来了。” 沈澜归往外瞟了一眼,冥九虺毕竟是上古妖兽,产期是其凶性最烈之时,有《安神调》相助,减弱了其凶性,崔浩倒是在海上也和它打得不相上下。陆续船上也零星有人上甲板相助。 可惜,不如诛邪峰峰主,助威大于实效。 沈澜归探出手,感受到逐渐在起风了,这才放下心来。 关上窗户,把鸡蛋塞给小的,就把人往床上赶,他道:“看看你头上的包,赶紧揉揉消消肿睡觉去。别白天闹觉,又让师父师兄背。” 姜晓抵抗:“那就不背呗。” 没良心地说一句,背不背她根本没有话语权,这两人动不动就抄起她往背上一甩,和甩包袱差不多。 从生存经验来说,她目 前这身板,老实听安排就是最大的帮忙。 沈澜归眼睛一瞪,道:“还顶嘴了?” 513再里面默默吐槽一句:“哇,好典型的东亚家长发言。” 姜晓莫名:“啊?” 513沉默了,它忘了它这位宿主,连这种待遇都没有过。 完了,怪怜爱的。 结果,姜晓也没啥话语权,被沈瀞抄起送回寝房睡觉。 洗漱完揉了头,姜晓看着帐子外坐在蒲团上打坐凝神的沈瀞,没头没脑地叹了口气。 “你一天人小鬼大,又叹气。”沈瀞闭着眼,轻笑道。 姜晓看着床帐上绣的翠竹,没头没脑地道:“哥哥,你这么守在外面,让我觉得自己像有人守夜的皇帝。” 沈瀞无奈:“是,陛下你能赶紧睡觉了吗?” 姜晓闭上眼:“好吧,小瀞子。” 沈瀞忍住了自己要掀帐子揍人的冲动。 姜晓闭了眼,却没真的就老实睡觉把513叫了出来,同它说了它休眠半年后的事,还说了今夜他们在鲛舟上遇见贺凌云的事。 513听得津津有味,道:“姜姐,这半年你也没歇着啊。” 姜晓叹了口气,道:“我上辈子二十七年加起来活得都没这半年惊心动魄。” 513理所当然:“看文不喜平,这可是修仙题材。” 姜晓糟心:“这可比看刺激多了。” 来这才半年,她都“拼死一搏”两次,痛失亲友四次,有三次都是这瓜系统。虽然都失而复得,但也撕心裂肺的够呛。幸好这具身体才八岁,还有着强悍的修复和遗忘能力,要是放她那二十七的身体,她说不定就嘎巴一下过去了。 众人皆知,奔三的牛马社畜,往往拥有着最脆皮的身体,最顽强的意志和最好的脾气。 513摇头晃脑,开始念叨:“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和世界有什么区别?姜姐你都在这了,这对你就不是书而是完整的世界啦。” 姜晓吐槽:“你休眠这段时间,是去进修什么奇怪的哲学班了吗?” 513:“书籍是人类进步的阶梯!资料检索也是一样的。” 姜晓精准:“你不是人,你是拟人。” 513抗议:“别以为我听不懂你骂我。” 社畜名言:上班之后才明白,拟人不仅是一种修饰,也是一个物种,并且经常在老板身上闪现特质。 姜晓狡辩:“我是客观陈述。” 513斗不过她,哑火了。 姜晓叹了口气,轻声道:“这才觉得你真的回来了。” 513“嘿嘿”一笑:“我就知道姜姐你想我了。” 姜晓承认:“你不在,有的话我都找不到人说。” 513好奇:“沈瀞都不说吗?”它一直觉得,沈瀞是姜晓在这个世界得到的第一个同盟,姜晓很信任他。 姜晓沉默片刻,道:“你和他不一样。” 513兴奋起来:“所以,我对于你来说是不一样的了,是吗?” 姜晓大大方方承认:“当然。” 这回轮到513有点不好意思。 在它的资料检索里,人类的“不一样”就意味着“意义”。 它对姜晓,产生了意义。 70. 万木春21 姜晓不知道513怎么突然停止了滋儿哇,便说回了最开始的话题,道:“所以从贺凌云的话来看,原著里的萧复,其实也不是真正的萧复。” “在原著姜晓遇到萧复之前,承霄派的掌门就被我们遇见的人首蛇身的妖怪杀了。” 说回正事,513正经起来,道:“姜姐,根据原著细节检索和你提供的信息,我有一些推测。” “嗯?” 513:“先说原书。萧复被人剥皮顶了包,游走在南隋。或是中间出了岔子,或是他本身天姿不足,所以他蛊惑南隋皇帝种下婴灵,再在沧州种下剥皮藤以供给自己修为灵力。后来他得到了原身姜晓身上的太初灵脉,就不再掺和婴灵之事。赵氏皇家所知不多,赵元身死荒骨村,多年后就引发了修罗鬼婴儿之祸,被男女主所除。” “而这个萧复抓到姜晓,便返程回承霄派,本欲蒙混过关,却在路上遇到了已经察觉师父遇害的贺凌云。” 姜晓顺着513的思路推下去:“贺凌云是个耿直纯善之人,与萧复师徒情谊极深。虽然找到了萧复的尸骨,可是又骤然看到师父出现,只恐会怀疑是不是自己探查有误,或者他出来多年,师妹的血符出了岔子也是有可能的。” “萧复那张嘴我们也见识过,极擅捕捉人心脆弱之处,定然是找了一套少有疏漏的说辞,将贺凌云诓了去。贺凌云便一边怀疑,一边跟在萧复身边观察,同他回了承霄派。可假的真不了,萧复总要露出马脚,知道他彻底夺取姜晓的灵脉,恢复能力后,就屠尽承霄派,把自己的爪牙全换了进去。” “倘若如此,姜晓后来为了一个师弟杀了承霄满门,听起来就合理多了。” 或许是她初入承霄得到善待,或许是萧复的爪牙都非善类。她对“萧复”这个师父恨之入骨,得了机会自然不会放过所有人。 513感慨:“姜姐,咱们误打误撞救了好多人啊。” 姜晓嫌弃:“少给自己脸上贴金,咱们是本着惩凶除恶干活的吗?” 她那是为了活命干的。 出了点蝴蝶反应,被513说得像菩萨下凡一样。 瘆得慌。 姜晓一针见血,继续问:“这要真算咱们救的,你说你靠我做好事福报累计蓄能,你看看你后台能量池涨了吗?” 513慌忙去查自己的后台,耷拉着小脸回来:“没涨。” 姜晓早有预料:“我就说吧。” 她叹气:“513,你老实告诉我,你的上岗培训是不是没好好听?” 面对诽谤,513一蹦三尺高:“怎么可能!我是优秀毕业生好吗?!” 姜晓一一细数:“你看,你是反派拯救系统,但是你的拯救只能是提供信息。咱不是说信息不重要啊……”姜晓说一半顺顺毛:“可是,你又能极限一换一,一次咱可以说是巧合,那两次就不应该了吧?” “如果说极限一换一,不属于你作为系统可提供的帮助,为什么你两次醒来都没有被惩罚?再假设,这个是你能提供的帮助,那也太卡BUG了吧。宿主一遇到危险,你们就一换一,那宿主不就无敌了?你们系统培训不强调这个?” 这回轮到513哑口无言,嗫喏道:“好像是这么个道理。” 姜晓接着说:“咱们再说这个福报累计,完全没有量化指标。对于打工人来说简直是地狱,都没有标准线这个活怎么干?你说第一次你醒来,是我在船上救了个娃,第二次你醒是我拉了月遥迢,第三次醒来是我喂了月遥迢的猪还救了一把。” “怎么看都觉得月遥迢的比重,在你的福报转换系统里占比太大了!” 姜晓突发奇想:“513,你不会是登陆错误了吧?其实你是月遥迢的系统,登陆到我这来了?” “不可能。”这回轮到513正声反驳:“我绝对没登陆错。” 看到一怔的姜晓,513声音缓和下来,它想了会儿,道:“姜姐,你说的事……其实我想过。” “我检索过所有系统类型材料的记录,相比于它们,我的设定似乎是有点奇怪。” “一个系统,没有权限限制,没有主系统命令,除了能力不行,好像过于自由了。” 姜晓反驳:“不准妄自菲薄哈,没说你能力不行,是我们还没找到你能力的正确使用方式。” 513接受姜晓的安慰,继续道:“好吧,是还没找到方式。” “但是,姜姐,你不觉得我的人类模拟板块做得太好了吗?” “我觉得我真的挺像个人的。” 姜晓哑然,继而道:“我只遇到过你一个系统啊。” 其他书里看的,那不都是人编的? 513眨眨眼,倒真是这个道理,它和姜晓其实没啥“正常系统”的参考坐标,就是因为没有参考才觉得自己怪怪的。 513继续道:“姜姐,我身上确实有些不合理的地方。所以,我回查了自己的所有程序,我的权限大的可怕。” 姜晓好奇:“比如?” 513:“蓄能充分,条件满足的情况下,我甚至可以脱离你的大脑,不受你的□□限制。” 姜晓倒吸一口凉气:“513,你这说得我有点没安全感了。” 也就是说,只要513愿意,它可以诱导姜晓满足它的脱离条件,不但能从这根绳上下去,并且有机会把绳上的姜晓踹下去。 “一根绳上的蚂蚱”这句话一下脆弱起来了。 513无奈:“姜姐,少开这种玩笑,你在质疑我的统格。” 姜晓被它噎住,是,系统没有人格,只有统格。 513正色道:“姜姐,我找到了我的底层代码,那里的程序翻译过来,只有一句话。” “拯救反派姜晓。” 姜晓怔住。 她猜测过513的终极目标,就像每个项目都有一个落地要求一样。她想或许是要维护这个世界的运行,或许是要保护男女主成长的进度线,甚至那奇怪的福报累积和月遥迢那么强关联,她都要揣测,其实513的目标是让自己成为女主的最强辅助...... 毕竟,真要拯救姜晓,它们都那么神通广大了,让原身重生不是最好的嘛?何必从异世界捞自己这么个嘲讽值拉满的社畜过来。 但她没想到,513真的是为她而存在的。 姜晓没了声音,513有些忐忑地喊了她一声:“姜姐?”< /p>姜晓缓过神:“嗯?” 513小心翼翼,问:“你是不是不相信我?” 姜晓沉默了半晌,最后道:“不是,513,我没不相信你,我只是...” 姜晓找了个恰当的形容词:“我只是还不太能理解。” 513眨巴着眼,道:“我也推测不出来,感觉很多线索会相互冲突。但是,这一条是毋庸置疑的。” “我是为你存在的。” 姜晓侧脸,埋进枕头里,轻轻地应了一声。 实习系统真是...说话没轻没重的。 过了许久,就在513以为姜晓已经睡着后,它听到姜晓轻声道: “513,谢谢你。” 513:“嗯?” 姜晓勾了嘴角,再没说一句话。 这个世界很奇怪,很危险,死亡轻而易举,稀松平常,活着却步履维艰,小心翼翼。 但是,她在这得到了很多爱。 多到已经不只是糖。 是打开胸膛,看到了自己原来柔软的心肠。 一夜无梦,半梦半醒时她听到有人在帐子外小声叫自己的名字。 "姜晓。" 姜晓睡眼惺忪,揉揉眼睛看见沈瀞趴在帐子外小声叫她。 姜晓掀开床帐,也学着他小声问:“怎么了?” “师父入定了,带你去看个好看的。” 姜晓眼睛一亮,抓了外袍,搂住沈瀞伸过来的手,就跟着他翻出窗户。 进入尘冥海海域,只见天高万里,其上雷云翻涌,像尘冥海身体里奔涌的血脉和跳动的心脏。 银光闪烁的天空下,黑蓝汹涌的海面不时亮起,远处时不时涌出蓝色的火焰,诡异瑰丽得像一场梦。沈瀞指着海面上的熊熊大火说那是月兽在下面换气。 “什么是月兽?” 姜晓好奇地探着头,幽深的海面下她什么也看不见。 沈瀞挑眉,问:“想看?” 姜晓撇了嘴:“你要是说让我求你就很没意思了。” 沈瀞刮了下姜晓鼻子,笑道:“不求不求,微臣就找陛下借点衣角。” 若是在人界,姜晓的一句笑谈被他们两这么翻来覆去浑说怕是要惊得路人一身冷汗,可跳出红尘的修士管你三纲五常,君君臣臣,皇帝今天你来做明天我去当,恣意放肆挂在嘴边,百年过去黄土和笑谈有甚区别? 姜晓和沈瀞在一起时总是放肆得多,撕了袖口豪情万丈地说:“准了。” 沈瀞拿过月白布条,一道剑气闪过,就见沈瀞手上割了道口子,血红血珠涌出来。 姜晓一惊,抓住他的手腕:“你干什么?” “慌什么?”沈瀞脸上笑意不减:“不是看月兽?看着。” 沈瀞将血抹在布条上,摸出一张扩香符系在其上,一道真气裹挟布条朝火焰簇拥处飞去,行至半空,水下涌动,在电光闪烁中,一只银色圆盘从水中跃起,浑身蓝色火焰围绕,中间半开一漆黑大口,一下咬住布条,停在半空。 幽深海面中宛若满月当空,少年清亮温润的声音夹杂在轰响的雷鸣中: “看,哥哥给你钓出来的月亮。” 71. 万木春23 尘冥海只有无尽的雷云和风暴。 月兽满身清辉,悬浮在半空中,倒映在沈瀞眼中。 沈瀞长得冷清,尤其配上额心的莲纹,第一眼总让人觉得疏离。 可他也爱笑,眉眼弯弯,溶溶月色。至少在姜晓身旁时是这样的。 似察觉姜晓的目光,沈瀞低下头看她,好奇道:“瞧哥哥作什么?不是你要看月兽吗?” 她垂眸,避开他的视线。 姜晓突然意识到,她对这个世界的认知,总来自于沈瀞的眼睛。 愤怒、新奇、不屑、高兴...沈瀞对一切的反应,成了她观察这个世界的参考系。 在曾经的成长经验中,她是个迷信规则的人。 成熟、稳定、持续的社会体系里,往往有一套牢固运行的规则,身无可恃的幼崽想要在这个体系里顺利存活下来,就要警惕,敏锐地去观察和摸索这套规则,直到自己了解它的边界,说服自己理解。 当存活成为第一目标时,活在规则里往往有一种诡异的安全感。 她把这个习惯带了过来,并有恃无恐地将沈瀞塑造成了自己的新边界。 沈瀞比自己想象的要敏锐,总是不停地和自己讨论关于“过往”“自由”“掌控”,虽然措辞和上个世界的语感天差地别,可母题都差不多。 他试图告诉自己这个世界是没有边界的。 至少,在他身边没有。 脸被揉了揉,沈瀞轻叹:“又不说话。” 姜晓眼眸沉静,环住沈瀞的脖子,以一种少有的极其依恋的姿态依偎在他怀里。 千钧在手也轻松自若的剑修突然手臂微颤了一下,陌生到奇异的感受从胸口涌出来冲击到四肢百骸。 沈瀞不知道怎么形容这一刻,就仿佛这一瞬间拥有了重于生命的珍宝,与此同时,一生都要陷入失去的恐慌里。 他下意识想环紧怀里的人,却发现自己已经抱得很稳了。 月兽轻轻摆动,又落回海里。 沈瀞回过神来,轻声问:“是不是要回师门了,有点害怕?” 一个新的、完全陌生的地方,在认识和了解之前就先被定义为家。 会忐忑的吧?不适应怎么办?接受不了怎么办? 姜晓依旧埋着头,轻笑的胸口微微震动,传到沈瀞肩上。 姜晓语调懒散,颇似沈澜归,道:“哥,你不能总把我当瓷娃娃养。” “行啊,”听她没事,沈瀞放下心也开始唬人:“等回师门开始修行,你要不用功,我就把你吊在树上,再让豚豚坐在下面吃果子不分给你。” 说到后面自己都绷不住笑。 姜晓也跟着笑:“那我就大声嚎,嚎得师父师姐都听见,告他们你虐待我。” 沈瀞耷拉了眉眼,可怜巴巴说:“那完了,我肯定要被师父提着竹条满谷追,师姐八成还要放几个傀儡娃娃出来捣乱。” 一大一小在甲板上笑成一团。 沈瀞带姜晓出来不是看月兽的,抱着她几个跃纵跳上了鲛舟最高处,坐在船帆桅杆上,天一下就近了,偶尔还有几道闪电劈在形成的结界上,就像他们在沧州捕灵虬时一样。 海天一线,尘冥海没有白天。 姜晓看着茫茫夜色,回头问:“师兄,我们究竟要看什么?” 沈瀞扶着她靠近自己,再坐稳些,道:“再等等。” 鲛舟继续往前行,雷云似乎渐渐少了,天海交界处有一团云雾,微微透出亮光。 是尘冥海的结界。 船越来越近,直到云雾穿身而过,湿润的气息萦绕在指尖脖颈。 突然橙蓝的光辉在眼前亮开,云开雾散,万里天阔,太阳欲升未升,海天之间温暖柔软的橙色和沉寂的暮蓝揉在一起,群星布在未褪尽的夜色里耀眼闪烁,天空一切的瑰丽和迷人又倒映在海面上,相互呼唤着彼此。 姜晓连呼吸都放轻了,轻轻伸出手,看到柔软的晨光缠绕在自己指尖,然后一双修长白皙的手握住了自己。 沈瀞指着远方橙蓝同天,朝阳欲出处,道:“姜晓,你看。” “你。” 将晓。 沈瀞叫她有很多昵称,随心情换着花样喊。 但这一刻,只有一种。 “姜晓。” 姜晓轻轻应了他一声。 东方既白,天地将晓。 一切的新生和希望,都在此刻被赋予。 “今天五月初六了。” 姜晓疑惑地看向沈瀞:“怎么突然说这个?”。 沈瀞笑着揉了把她的头:“九岁了。” 姜晓哪里会知道原主哪天生的,原书里可没人会给反派过生辰。 沈瀞看着远方晨光,轻声道:“新岁有没有什么愿望?” 这是他第一次成为了一个可以帮别人实现愿望的角色,他想不管姜晓要什么他都帮她实现。 姜晓却满不在意,她已经过了相信牙仙的年纪。 孩子的愿望说出来能实现,不过是因为有倚仗的长辈造梦。 没有这个,说出来也就是起个加油打气的作用。不然,还真盼望着三尺之上的大罗神仙看她可怜,帮她美梦成真? 所以,沈瀞问完,姜晓笑得甜美无邪道:“现在有师父师兄,就很好啦。” 沈瀞才不管她口不对心,非要她许。 姜晓想了想,看见自己娇小的手掌,在沈瀞旁边看起来脆弱又稚嫩,弯了眉眼笑叹:“非要许啊?最想的就是想长大。” 没人比她更迫切成长了。 幼小历来是无助的代名词,她向来不愿扮演等待的角色。 沈瀞微怔,捏了捏姜晓的婴儿肥有些无奈:“过生日就是在长大了。你还想一口吃成胖子不成?” 姜晓倒是想。 天杀的,她一睁眼变成了九岁,做梦都想一睁眼就变回二十七。真要变成二十七,沈瀞就是小屁孩,还得跟在自己屁股后面,和513一样喊“姜姐”。 可惜,白日做梦。还要忍气吞声被他动不动捏脸摸头。 突然,沈瀞问:“没有愿望,那礼物呢?想要什么礼物?” 姜晓还在和沈瀞捏脸的手斗智斗勇,听他发问顿住:“礼物?” 沈瀞手撑着下颌,笑得不羁:“嗯,想要什么?” 因姜晓好奇,沈瀞早就带她把芥子袋看了个底朝天。他有点什么,姜晓门清。毫无探究欲望地道:“给什么要什么。” “那么大口气啊?”沈瀞故作深沉地叹了口气,抬眼望她:“给什么都敢要?” 摸不着头脑的一句话,他眼里有些许姜晓看不懂的雾霭。蓦然,她手指微微蜷缩,感觉心口微微发颤。 她下意识想把手收回来,却突然晃眼看到了沈瀞绷紧的肩背 ,话没有过脑子,就道:“敢要。” 少年的背如释重负地松下来,带着些许轻盈。 姜晓还没来得及细想其中缘由,脖子上一痒,就见沈瀞变戏法一样将一个坠子挂在了她的胸前。 奶白的,一寸长,光滑的,玉一般的光泽,但是不玉石。 姜晓有些猜想,但又觉得过于...不可思议。 她握着坠子,抬头看沈瀞。 沈瀞眸里还是挂着笑,散漫温柔地问:“怎么这么看哥哥?” 姜晓没说话,在她了然的眼神里,沈瀞似乎有些难堪地偏过头。 513:“卧槽?这不是……” 姜晓:“闭嘴。” 513的惊讶让姜晓对自己的猜测更肯定了几分。 沈瀞送给自己的,是一枚骨头。 如果是别人,或许会觉得这是件怪异到有些恐怖的东西。 躲不开姜晓的目光,沈瀞认命般叹了口气,道:“这是哥哥剑骨的一部分。” 果然。 姜晓指尖发麻,像心脏泵血的力度突然加大,血液如海浪冲刷全身,砸在指尖皮肤上又回弹。 她脸上不动声色,拈起颈间的骨头,好似并不明白沈瀞给了她多么惊世骇俗的东西,问:“谁断的?” 沈瀞一愣,没料到她这个反应。 他这个妹妹的在意点,总是出人意料。 沈瀞轻笑出声:“怎么,要给我报仇吗?” “别瞎想了,是师父断的。” 沈澜归?姜晓没想到。 沈瀞继续道:“当年,我得了阿湲的灵脉熬到了师父救我出窟。可我受伤太过,无法承担两条灵脉带来的巨大灵力冲击,师父只能削掉我一寸剑骨,缓和融合灵脉时带来的灵力暴增。” 姜晓摩挲着手里的骨坠,想了想问:“这枚骨头有什么用吗?” 为了缓和沉重的气氛,姜晓笑着补了一句:“剑骨哎,听起来就很不得了的样子。” 沈瀞眼眸沉静,直言:“它只是一枚骨头。” 好吧。 姜晓叹了口气。 她对沈瀞的性子早有感受,却一直刻意回避深思。 姜晓不愿意过早地定义沈瀞是什么样的人,少年赤诚?温润宽和?理智沉稳? 都有点,都不够。 最重要,最被他藏起来的,是执拗。 沈瀞是一个执拗的人。会像小动物一样划分领地。 他好像天然带着一种赎罪感,一旦谁被他化进了他的范围,他必须倾尽所有才能配得上这份划分。 无法否认,姜晓最初察觉到这点是有些恐慌的。 上辈子,长辈就不提了,她有过同学、同事、同行,没有过同伴。 为了社会性生存,也能合群玩耍相处。一旦离开人群,她往往很难主动联系谁。 成了沈瀞的妹妹后,她清晰地感受到沈瀞对她倾注和期望了不同的情感。但是她接的住这份亲情吗?她一直保持怀疑。 她没有相关经验。 现在她有了些自信。 她不需要做什么,就像这枚剑骨,沈瀞给她,只是因为是他的骨头。 怪异,甚至有些荒谬。可姜晓在猜到的一瞬间就接受了,甚至带着欣喜和满足。 或许,他俩在哪一辈子真是亲兄妹。 怪都怪到一处。 72. 万木春23 收了合心意的礼物总得有点表示。 姜晓捏着骨坠,望着沈瀞道:“我很喜欢。” 沈瀞撑着脸,歪着头,鲜红的发带凌空飞扬。他探究地看着姜晓,问:“闷闷,你是不是没听清楚?” “这只是一枚没甚用的骨头,还是我的骨头。” “你不觉得害怕吗?” 结果被姜晓白了一眼:“你送出来的礼物,没提前担心吗?” 沈瀞一噎。 怎么不担心?递出去之前慌得要死,怕吓着她,怕她觉得恶心。 谁家哥哥第一份生日礼物把自己的骨头送给妹妹? 还是一枚什么用都没有的骨头。 沈瀞半天找回自己的声音,微涩道:“只是觉得应该给你。” “给就对啦!”姜晓终于找了机会捏沈瀞的脸,道:“你不给我,怎么知道我喜不喜欢。” 沈瀞茫然:“那如果你不喜欢呢?” 姜晓莫名:“为什么不喜欢?” 沈瀞像是自己想不通为什么会送这么一件怪异的礼物,所以非要从姜晓这里找一个答案,追问:“为什么喜欢?” 姜晓无比耐心,感觉自己终于展现出了自己实际比沈瀞大的姐感,指着骨坠问:“哥哥,天下独一份的,沈瀞的剑骨,还不够珍贵吗?” 世上独一份的东西多了去了,随地捡两块石头都不一样。 沈瀞眼里又犟又茫然,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想从姜晓那得到什么回复。 若是否认他无可避免会痛苦,可若是认可,他又会觉得姜晓或许只是为了哄他开心。 他这个妹妹又惯会哄他。 于是,沈瀞只能梗着脖子,又强调一遍:“一枚无用的骨头。” 姜晓无奈:“那现在它开始有用了。” 看着沈瀞眼中的疑惑,姜晓道:“我不是沈湲,我们没有血缘。” 朝阳出来了,在骨坠上折射出柔软的光晕。姜晓拈着骨坠,眉眼温和道:“但有了它……” 姜晓声音一顿,扬起笑脸看向沈瀞:“现在,我们是骨肉了。” 满心欢喜。 她得到了她一直可望不可求之事,没有比这更珍贵的了。 “骨肉”两个字宛若平地惊雷炸响在沈瀞耳边,这一刹那,他终于明白方才预感拥有和恐慌失去的是什么。 沈瀞觉得眼底有些发涩,太多情绪梗在喉咙说不出口。 他喜欢给姜晓取很多奇奇怪怪的昵称,好像叫得足够多,足够鲜为人知,就能构造他和姜晓最特别的情感,但是这一刻他不需要了。 骨肉两个字的重量,世间少有人能再越过他们。 沈瀞喉间滚动,小心翼翼地拨开姜晓被风吹乱的额发,问:“都没问过,姜晓儿、闷闷、妹妹、阿晓、师妹,你喜欢哥哥怎么叫你?” 姜晓对这个不在乎,说不上喜欢的,最不喜欢的话,是被叫“闷闷”。 比起上辈子,她可太开朗了。为了这份开朗,姜晓不知做了多少心理斗争。 沈瀞“闷闷”一喊,简直扼杀她的努力成果。 不过…… “想喊什么就喊什么呗。”她姜晓对自己人这点肚量还是有的。 谁规定只能喊一个? 但姜晓回首看沈瀞又带了点执着的眼神,愈发觉得他那把本命剑名字取得真好,反问:“那你最想叫什么?” 沈瀞眼中闪过一丝迷茫,随即慢慢沉定下来,看向姜晓杏眸明亮,缓缓道:“师妹。” “嗯?”姜晓诧异:“为什么?” 她还以为沈瀞会说“妹妹”。 最开始,沈瀞和姜晓想的一样。 可周闻鹤、赵元、巡天司的众人,甚至那个小婴灵,都会叫她“妹妹”。 就像姜晓说的,他们没有血缘。这两个字脱离了血缘的牵绊,没有任何特殊意义,它不过是彰显年龄差距的称呼。 沈瀞看向姜晓颈间的骨坠。 一截骨头,不够,远远不够。 可是,师妹。 这两个字意味着他们的关系还笼罩在太虚之下,锁在师门里。 他不会再有别的师妹,姜晓也不会有别的师兄。 这才是唯一的。 沈瀞清醒地知道自己执拗的怪异,多年来他一直谨遵师父教导,刻意地磨砺和化解这种执拗。 但是这一刻,他卸掉所有的锁链和规则。他当然不会告诉姜晓中间的心绪曲折,只是笑着说:“叫你妹妹的可多了。” “叫师妹的,可只有我和师姐了。” 姜晓想了想,说得也是。眼里亮晶晶地,直言:“而且,这世上能叫你师兄的只有我一个人!” 话音才落,姜晓还未看清沈瀞眼中的震动,便被他猛然拥进怀里。 偶尔沈瀞会对这个师妹感到害怕。因为他常常在她身上同时感受到欢喜和痛苦。 就像此刻。 沈瀞不知道姜晓会不会感受到自己的颤抖,但是此刻他顾不上自己作为兄长的体面。 不敢宣之于口的,被她直白、理所当然地说出来。 好像他妄想的“唯一”,对姜晓来说本就是理所当然的。 沈瀞明白她会长大,会慢慢发现色彩斑斓的世界里,师兄其实也无甚特别。 会有更绚丽、迷人的引着她朝前去。直到她不需要他。 可在这一刻沈瀞得到了,所以,他想不管后面是什么等着他,他都引颈受戮。 姜晓对沈瀞的颤抖毫无察觉,因为她只在意克制着不要把沈瀞的衣裳抓得太紧。 少年的身躯过于高大,紧密的拥抱让姜晓觉得密不透风,甚至有轻微的窒息感。 可沈瀞的拥抱足够柔软温暖,让姜晓生出一种错觉。好像她变成了一把锋利的刀,被刀鞘牵绊保护着,却又可以轻易割伤他。 自打成了太虚预备生,姜晓悄悄地狠狠学了把吊儿郎当的调子,拿来遮掩最是好用,现在就用上了。 她扬着调子:“师兄,我知道你很感动。” “但是你先别感动。” “我要喘不过气了。” 沈瀞没好气地狠狠揉了把怀里的小孩,才松开手。 太阳升起来了,他们到修仙界了。 下面传来两声咳嗽。 桅杆上的两人朝下看,就见沈澜归站在甲板上,也不知道听了多久。 背着手,挺着肚,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无奈喊:“上面两位师兄妹,冷风吃够了,要不下来吃面?” 姜晓才回过味来。 抖什么抖,他俩都是冷的。 面就是普普通通阳春面,给卧了个蛋。 就是好大一碗,有姜晓两张脸大。 原本只是她一个人的长寿面,在她的强烈要求下找小二要来碗,师徒三人一人分了一份。 沈澜归对孩子好,总是好得很朴实。 喂就对了。 吃了面就听见外面吵吵嚷嚷,沈澜归却不动如山,只拨开姜晓额前碎发 看她昨日撞伤如何。 姜晓支棱着耳朵听了会,崔浩昨日与冥九虺大战三百回合受了伤。冯时正吵吵嚷嚷要求先到太衍宗。 鲛舟上的管事因着崔浩是为了行船受伤,本就感激。如今仙长受伤,还是太衍宗的仙长,自然愿意先去太衍宗。 当然,也有其他船客不愿意。 太衍坐落在界中最北,按着航线应该是最后一站。若要先送得兜好大一圈。大家一样买票上船,凭什么要将就你。 谁知道崔浩真是为了鲛舟安危,还是看上了冥九虺的妖丹。 人群中阴阳怪气的说了几句,冯时就要和人打起来了。 沈瀞看师父神色,问:“要管吗?” 沈澜归一脸淡然:“有什么管的?要不了十个数崔浩就要出来打人了。” 沈瀞了然。姜晓还真就带着513数起来,都没数到七就听到了冯时的惨叫。 崔浩暴怒声:“丢人现眼的孽障,还不滚回去。” 喧闹声消散开。 姜晓很迷惑,崔浩这样严格的师父怎么会养出冯时这样惹是生非的徒弟? 再看看出身太衍的沈澜归…… 看着姜晓若有所思的模样,沈澜归问她:“你小脑瓜又在转什么?” 姜晓:“感觉棍棒教育要不得。” 沈澜归微怔,转而好笑地揉了把她的头说:“好啊,在这等着我呢?” 姜晓一本正经地点头。 鲛舟行至太虚上空,管事带着仆役们拿着火铳模样的家伙事儿站到甲板上,朝天齐发五枚行云弹,一眨眼弹烟连成一片乌云,开始局部下雨。 沈澜归从管事手里接过一块鱼鳞纹路的令牌,抱着姜晓就跳下了船。 姜晓还来不及惊呼,就发现雨落范围如行地上,人如下楼般往下走。 地上崔氏旗桅杆旁站着一橙衣女子,身形高挑瘦削,斜打着一把伞,仰面朝他们挥手。 船上低声讨论:“那就是傀儡女吧?” “小声些,你不怕被盯上?” “嗨,那么远,她能听到什么。” 被沈澜归抱着的姜晓闻言转过头,狠狠地瞪了两眼船上探出头的碎嘴子。 两人被姜晓瞪得一愣,想说什么,看到云下太虚的地盘,又悻悻收回头。 三人落了地,沈澜归手中的鲛纹令就化作一缕青烟。 兰致音笑盈盈地撑着伞迎过来,看到沈澜归怀里的姜晓摸了摸她的小脸,开口就是: “这就是师妹了吧?” “可怜见的,跟着这两个大男人肯定没少吃苦。没事的!回来跟着师姐日子就好过啦!” 沈瀞接过师姐手里的伞替她撑着,兰致音空了手就从师父怀里接过姜晓,像抱小猫小狗一样的掂了掂,声音越发笃定:“哪家九岁的女娃这么轻飘飘的?果然是受苦了。” 终于回家了,沈澜归和沈瀞脸上都带着轻松的笑意,沈澜归指着姜晓道:“那你可好好养,你这师妹太能折腾。” 姜晓刚想支着脖子反驳,沈瀞就接嘴:“可不是,轰轰烈烈差点把自己全炸碎了。” 三个人围攻她一个,姜晓居然一句都插不进去。 513看完全程,深沉道:“姜姐,你的新生活,怕是问题少女再改造啊。” 姜晓没反驳,只一脸老实乖巧地朝头一次见面的师姐笑。 呵,懂什么叫统战吗? 把朋友搞得多多的,把敌人搞得少少的。 她才不怂。 73. 哭观音1 太虚境内层峦叠嶂,波涛起伏。 林海绵延千里,凌峰远眺,恍若身处海底,天为万里汪洋。 突然一声巨响,林海中塌了一片树,尘土飞扬。 一声怒吼冲破天际。 “姜瑶光!” 姜晓愁眉苦脸叹了口气,和脚边的豚豚对视一眼,无奈地耸耸肩。 听到身后飞奔而来的脚步声,还伴着叮铃哐啷的零件响,姜晓迅速换了张乖巧可人的笑脸,转身如归鸟投林般扑进来人怀里,甜甜地叫了声: “师姐。” 兰致音额头青筋直跳,捏着姜晓的脸:“少来这套!” 姜晓:没办法,师姐次次都吃这套。 兰致音咬牙切齿:“姜瑶光,这一招你从九岁用到十七岁。” 姜晓腆着脸:“不是说咱们修士不在乎年纪吗?” 她要说的是这个吗?兰致音恼火,把怀里的姜晓推开,冷着脸算账,道:“师父让你今年立秋之前都不准动灵气,你倒好,当耳旁风?” “上上个月是给豚豚开悟,上个月是救误闯的村民,这次呢?” 兰致音抱着手,一脸我看你这回能编出什么来。 姜晓决定老实交代,指着不远处被自己轰出来的雷霆大坑,一张残破的青符还在中间,下面压着个白生生、胖嘟嘟的什么玩意儿。 她一脸无辜道:“师姐,上次是意外。但这个!”姜晓指着坑里的灵兽:“三百年的吐月蚕,豚豚好不容易找到它的踪迹,我们追它快三个月了!” 豚豚是找东西的好手,可就是听不明白话。偷偷给豚豚开智是计划内,找吐月蚕也是计划内,只有中间那个村民是意外。 兰致音看她振振有词,毫不悔改,按理早该收拾了,但这个她却没法苛责姜晓。 吐月蚕分明是为她找的。 兰致音的轴线有几根不太好使,没什么大问题,就是动作大起来身体会响。 但做轴线的月丝不够用,她只能一天天叮铃哐啷地响着。 吐月蚕常年休眠,只在盛夏出没,而且极其胆小敏感,一点点灵气波动就会吓到它往深地里钻。 所以最适合捕捉吐月蚕的就是符修。 兰致音历来拿姜晓没办法,可这次哪怕是为了自己,她也不得不硬起心肠。 好在,姜晓知道她吃哪套,自己对这小师妹也是门清儿。 兰致音垂下眸子,神情愧疚,姜晓一看,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 兰致音:“你知道师父为什么闭关吧。” 姜晓开始头疼。 为了什么? 还不就是为了她这个孽障。 八年前回了太虚,头等大事就是将她体内太初灵脉与原身灵脉融合。姜晓眼睁睁看着胖墩墩如弥勒佛的沈澜归一夜瘦成了人干,须发尽白,泛着死气的灰。 她看着沈澜归浑浊的老眼,一瞬间才真正明白春蚕道的霸道和狠厉。 沈澜归怕她伤心,还哑着声音,气若游丝地笑她:“师父又没死,你哭丧哭早了。” 哪家师父咒自己死来哄徒弟的? 他是生怕阎王把他漏了? 于是,不说还好,一说完,本来就憋了半天的姜晓一下忍不住了,真就一嗓子嚎出来,师门轮番上去哄,越哄哭得越凶。 姜晓当时钻了牛角尖,觉得自己又不是什么非要励志飞升的龙傲天,要这劳什子太初灵脉干什么,害得要了沈澜归大半条命。 还是沈瀞一句话止住了:“完了,太虚谷的未来是个哭包可怎么办?” 姜晓即刻抽抽噎噎地止住了哭,红通通的眼睛还抽闲拔冗地狠狠瞪了沈瀞一眼。 半夜她坐在屋顶上吹了大晚上的凉风,终于回过劲来,师父怎么都要再收个徒弟传承道脉的。 那找别人还不如她来。 被卷了二十来年,她比校门口豪华版煎饼果子都能卷,谁能卷得过她啊? 她高兴早了。 得了条太初灵脉,结成师徒契刻入掌门令时,掌门令赐字瑶光时,亮得半边修仙界都看见了。 结果十七了还没法筑基,身体里灵力却逐年暴增。 沈澜归只叹徒弟收进来都是债,闭关的日子越来越频繁,都是因为给她顺理灵脉,排减灵力后,沈澜归身体虚弱,只得闭关修养。 姜晓和513一人一统研究了许久,都找不出姜晓无法筑基的原因。 论天赋,太初灵脉在那撑着;论悟性,沈瀞兰颜已经上佳,却也自问在姜晓这个年纪时,他们比不上姜晓;再论勤奋... 远在太衍的沈瀞打了个喷嚏。 当初沈瀞担心姜晓年纪小,初到太虚不适应,就同师父说等姜晓大一些,他再走。 结果被她知道,当场就气炸了,直言:“沈子澄,道无日进则日退。你犯什么混?” 沈瀞被她气笑了,豆芽菜一般,大言不惭和自己论起道来。 她那狗爬的字,写的清楚道字吗? 那年姜晓才十四,和他狠狠呲了一顿,吵完就往书阁里一躲,见也不见他。 沈瀞气得胸口起伏,反复说服自己,她年纪小,十四五正是反骨拔节的时候,要顺着她。 有什么顾虑和她说清楚就好了,她不是不懂事的孩子。 结果半个月,整个太虚谷,三院一楼一堂,他愣是一面没见到姜晓,动脚指头都知道是故意躲着他。 意识到姜晓不想见他,沈瀞本来就生得冷清,这半个月都板着脸,气压低得连师姐的小傀儡们见到他都绕道走。 沈瀞气得打坐入定都不成,穿着单衣去冬岸去练剑,雪被他扬得千尺高。 师姐来问他,他也面无表情道在悟新的剑招。 想到最后,沈瀞只觉得她是长大了,翅膀硬了嫌他这个师兄碍眼了,决定过几日就去太衍不碍她眼。 准备离谷那天,他都没见到姜晓。师父见他这样子,拐了拐兰致音,小声问:“瑶光还不来啊?” 兰致音也无奈:“我也找不到人。” 沈瀞心中酸涩,骂了几百遍小白眼狼,骂到最后又怪自己,当初自己何必同她吵架惹她不开心。 她还不是为自己好。 摁下难过,沈瀞面若静水,端方地与师父师姐作别,才转身就听到背后一声大喊: “师兄!” “师兄!等等我!” 沈瀞猛地回身,就看见姜晓提着一大串什么,顶着一头乱发毛毛躁躁朝他跑来。 差点没刹住车,被他上前几步接进怀里。 气还没喘匀,手上的东西就一股脑塞进他怀里,还碎碎念:“怎么这么突然?不是说还有些日子吗?我赶工赶得手都要断了。” 沈瀞没见过活页本,只看着被串钥匙一般串起来的一大摞符。 沈瀞涩声:“你最近都在忙这个?” 姜晓顶着青黑的眼圈,莫名地看着他: “不然呢?” 太衍那家大业大的,又不像他们太虚人口简单,好相处。她师兄一个交流生,不多备几手,吃亏怎么办。 沈澜归如今身体不好,轻易不制符,当然得靠她了。 没办法,术业有专攻。 剥皮藤之事后,沈瀞回太虚跟着沈澜归发奋了好一些日子,还是难有寸进,只能放弃。 修剑,沈瀞行。 修符?没有语数英政史地理化生九科全学经验的他,姜晓大言不惭地说,沈瀞这种典型偏科生,她甩沈瀞八百米还带个拐弯。 沈澜归制符喜欢折成个小三角,大咧咧往芥子袋里一放,结果等真要用了,还要在袋子里摸,对不对症全看运气。 姜晓索性串成活页本了。 姜晓正和沈静说怎么用,抬眼就见到沈静眼尾微微泛红,颇有美人泫然欲泣的味道。 姜晓突然心领神会,失声道:“你不会是以为我和你怄气吧?” “没有!”沈瀞矢口否认。 姜晓狐疑,没多追究,只和他絮絮叨叨的交代。 当初姜晓和沈静呲那一顿,是有点激动,后来也觉得和哥哥吵架有点丢脸,是躲了两天。 但后来就完全没了,全是操心。 他去太衍,换个说法,民办里出了天才少年,靠着导师关系能去旁听清北硕士课程,结果他说为着家里妹妹要推迟入学? 也就是沈澜归脾气好,放在上辈子的环境里,多少要让沈静留下点原生家庭的痛。 两人算是和解了,沈瀞终于安心去了太衍,但一想起自己师妹还是头疼。 沈瀞担心她挂心自己,三五时就给她传信,结果经常找不到人,无奈又把传信纸鹤送给师姐,结果问就是在书阁。 好不容易找到人了,姜晓忍了四五次,最后回了句:“师兄,太衍课业不重吗?” 还被人嫌弃了。 若非还算爱玩,沈瀞都要怀疑自家师妹是修无情道的好苗子了。 他就没见过哪家弟子像她这么一门心思扑在修行上的。 然后,就修出问题了。 坑里的吐月蚕还在扭来扭去。 姜晓帮着师姐把吐月蚕收入囊中,兰致音掀开姜晓衣袖,就见她小臂上经络暴起,青蓝与鲜红血色交织,几欲撑破皮肤。 这就是没法筑基导致的。 她施展法术愈多,灵力吸收增长愈快,却无法运化流转,只能堆积在身体里。 久而久之,就会像没有灵气的普通人喝多了琼露一样,爆体而亡。 若只是机缘未到,沈澜归他们也不会如此心急。 有他和兰致音护着,再抗个三五年也不是问题。 等谢微出关后,找她看看。 可坏就坏在,姜晓筑基境的雷劫来过。 74. 哭观音2 去岁刚满十六,正是夏天,天上突然雷云密布,紫电闪烁。 沈澜归意识到是姜晓的雷劫来了。 筑基雷劫不过三道。 原想着,掌门令顶一道,他顶一道,姜晓自己顶一道,也没什么问题。 前面两道都还顺利,到了姜晓自己那道,紫雷从天而降,来势汹汹,明显比前面两道凶猛。 沈澜归心中惴惴,有点担心小徒弟。 一道紫雷在山顶劈得惊天动地,闪电砸下来,脚下地动山摇,一道深沟裂到了山腰。 姜晓闭眸打坐原地,她自己的符阵十不存一,身上还有残电游走,衣袖焦黑,脸还算白净。 只是手臂肩背慢慢浸出血色来,不过问题不大,一看就是皮肉上,还能喘会动。 不受伤,叫什么修士。 结果姜晓睁开眼,看向沈澜归,神色复杂,有些疑惑,有些生气。 不太对。 沈澜归赶忙上前查探,却发现姜晓蓝色灵脉漂浮在额心,毫无变化,还是之前那样。 不是筑基境? 雷劫不是劈完了吗? 这问题大了。 扛过雷劫,却没有筑基。那就不只是机缘的问题,根源在姜晓自己身上。 但为什么?沈澜归查遍古籍,兰致音也为她多次探脉,两人都没找出个所以然来。 两人愁了许久,有天突然发现姜晓自己不愁了,还反过来安慰他们:“船到桥头自然直,问题不大,问题不大。” 沈澜归担心她是不是又钻了什么牛角尖,观察着又不像,揣测着这人小鬼大的徒弟是不是有了些方向。 偏丫头片子稳得很,什么都套不出来。 兰致音领着姜晓回师门。 兰致音回头看不知和豚豚在小声蛐蛐什么的师妹,十七岁的少女亭亭玉立,这样的好天赋好性情,少年成名都是贬低她。 天杀的雷劫,光劈人不进阶。 这林中不太平,若不是为了她这幅身体,姜晓也不会冒险来捉吐月蚕。 还生怕她和师父生气,偷偷摸摸来。 昨日她见姜晓在回沈瀞来信。 沈瀞问她最近身体如何。她回吃嘛嘛香。 沈瀞让她顾及身体,不要胡来。她也“嗯嗯”,说自己可老实了。 结果阳奉阴违,早就盘算好了。 生气归生气,兰致音默了半晌,怀中取出一粒消灵丹喂给姜晓。 伤敌的毒药,现在却给她当糖豆子吃。 姜晓老老实实嚼着嘴里的丹,苦得把脸皱成一团,就听见兰致音道:“罚还是要罚的。” “扫书阁吧。” 姜晓:嘴里的药更苦了。 外界将峰林域内都归为太虚,但真正的太虚谷只在峰林一处峡谷内。 峡谷中有涧,因灵气扰动,涧水两岸永远两季不同,故名两生。 一岸为草长莺飞,欣欣向荣时,另一岸则白雪皑皑,枯树败枝。 一岸为夏荫繁茂,草木丛生时,另一岸则秋叶缤纷,萧条瑟瑟。 书阁就在两生涧旁,八角,三层,三千道脉收录于此。 姜晓提着沈瀞送的月华琉璃盏,望着八角高阁,狠狠叹了口气。 书阁有师父阵法在,不染尘埃,哪里要扫? 扫书阁,是捉书虫蠹鱼的委婉说法。 书阁里不见光,哪怕有特殊法子保存也不可能一点书虫不长的。 姜晓不怕虫,但是烦。 因为一旦看见一只虫,你的想象里就会出现成千上百只。 姜晓还想挣扎一下,硬挤了下眼睛,泪眼汪汪地回头看兰致音。 兰致音不为所动,挥挥手道:“去吧,想吃什么和师姐说,师姐给你送门口。” 还什么都安排好了。 姜晓唉声叹气,拖着沉重的步伐从中门进了书阁。 身后阳光灿烂,全被隔绝在门外。 书阁有禁制,一次只能进一人。 不然,当初沈瀞和她生气也不会找不到姜晓。 姜晓站在书阁中央仰头望去,一眼看不到头。 外面虽然只有三层,但以掌门令布下了小洞天的法阵。 是一个石窟。 倚山壁之势,凿成千仞书架,万卷书册收纳其中,除了道脉谱集还有历任掌门藏书,无一例外,都是竹简制成。 人在其中,只有顶上微光洒下,如坐井观天。 和荒骨村那很像,却比荒骨村的要窄许多,不像山里,更像海底。因为整个书阁里都轻轻回响着绵延不绝的流水声。 声音的来源是包裹在书架上的一层澄澈流水,宛若浅泊包裹着书架。水流在光阴中隐隐变换,好像书也是活的。 虽然修仙世界很玄幻,竹简保存却意外地遵循着“水三年,干三年,不干不水就三天”的逻辑。 所以,沈澜归引了两生涧的水,施法转为弱水,传说弱水只在黄泉,鸿毛不浮,物进不腐,用于保存竹简再好不过。 姜晓随意抽开一卷,弱水流动着漂浮在书卷上,卷上文字顺着弱水游出书简,在半空中展开,散发着金色的光芒。 沈澜归带她看时,颇有显摆之意,姜晓却很淡然。 全息投影仪嘛,难怪书阁里黑布隆冬的。 突然,姜晓眼疾手快从简上抽出一条巴掌大的细长蠹鱼,白皙修长手指迅速甩一甩,书虫进了月华琉璃盏,火苗腾地飞高一下,书虫成了一缕青烟。 不一般的书册存放方式,自然长出不一样的蠹鱼。 只是沈瀞一定没想到,他送给姜晓的月华琉璃灯顶着仙气飘飘的名字,最后干上了这种黑活。 姜晓把书放回去,瞟了一眼,这卷是讲因果道的。 道脉谱集说重也重,说轻也轻。 若是代代传承无断绝的师门,自然是用不上。可天灾人祸谁料得到?要是一朝师门倾覆,道脉断绝。后人想要重启道脉,就得有道脉典籍依此获取道脉余韵,从而延续师门。 或者无门无派的散修,想求一道潜修,也得靠道谱。 沈澜归说能将道脉收于竹简,需要收纳的修者领会其意。 有这个门槛在,天底下能干这活的除了无情道的就是逍遥道。 无情道天地无情,红尘穿身,逍遥道不拘一物,自在随心。不像其他道法,且不说能不能领会,一旦学杂了就和本身道心冲突,必受反噬。 因为手握道脉谱集的特殊,当年太虚与太衍之事闹得如此难堪,可太虚自立门户后,也没有捧高踩低的人敢明目张胆来找太虚麻烦。 大家修行命长,动辄几百岁。风水轮流转,谁不担心哪天有要求到太虚门上的时候? “轰隆。” 门外巨响,书阁内弱水围绕着书架静静流淌,被震得晃出来几滴落在地上。 慢慢悠悠凝结在一起,又飘回弱水中,慢慢融进去。 513滴滴两声,道:“又有两只鬼面蛛来闯。” 这玩意和蟑螂一样除不尽杀不绝,没有灵智偏偏记仇,三天两头找上门。 这都快成太虚弟子的门派日常任务了。 姜晓把裙摆提起来往腰上一别,拾阶而上,十分淡定:“没关系,师姐的娃娃们就能处理了。” 513感叹:“这修仙界也够危险的。” 可不是吗? 来之前,她以为的修仙界是小时候看的那种,幽谷深山,宝刹宁静,云雾缭绕的仙境。 修士们行走其间,都该是风轻云淡,谈笑自若,偶尔聚在一起,谈法论经,打坐入定。 结果,她进太虚谷第二天,就感受到地动山摇,沈澜归符袋一抓,沈瀞抄着剑,兰致音领着她一群滋儿哇的小傀儡就冲出去了。 只留下目瞪口呆的姜晓。 天色见暗,三个人才杀得一脸血回来。 兰致音:“幸好这次有掌门令示警,若非师父回来的早,这十六只鬼面蛛可不好对付。” 沈澜归扯下粘在衣服上的蛛网:“杀了这一群,明天子澄收了尸体扔在它们老巢去,吓吓它们,也能太平一段时日。” “嗯!” 沈瀞约莫是杀得痛快,连应承的调子都高了几分。 然后一进门,看见坐在石坎上的姜晓,三人还一愣,才想起来家里有娃。 兰致音最先反应过来,扬起手里的兔子,道:“师妹!看!今晚师姐带你吃兔子!” 饿了一天的姜晓无言,兔兔那么可爱,当然是爆炒最香。 那天,姜晓窥视到修仙界的一角,感觉不太妙。 后来,她的猜想被证实——修仙界比人界危险得多的多! 若说人界还能找个地方,专门作为妖兽封印之地。 在这? 得把整个修仙界推平了。 缘由简单,能作为修行之地,自然灵气旺盛,生灵丰茂。 甚至可以说,在大量的灵兽灵植中夹杂了少量的修士。 灵兽灵植没沾过人血人命,就还能保持前面那个“灵”字,若是沾了,就得换成“妖”了。 从此欲壑难填,嗜血渴肉。 各门各派坐落之处,除了修他们天天念叨的通天大道,还有斩杀一方妖兽的责任。 教到此处,沈澜归颇为自豪,说:“修者以行践道,护天地浩然正气,守芸芸众生太平。 要是见到那种天天捧几本书,字没看进去几个,就想坐在神坛上喊着红尘看破,追随大道的... 对面要是没本事的就打,有本事的就跑。 这种人只害自己,都算是祖上阴德厚,烧了高香了。” 姜晓听完沈澜归的修士真谛,咂摸了一会,语出惊人:“这不就巡使吗?” 这个念头一出,越想越觉得像。 尤其是修着修着,名字也不叫了,全是五花八门的名号。 沈澜归气得吹胡子瞪眼睛,卷起书,给了她脑袋一下。 反正也不疼,姜晓再嘴贱地补了一句:“师父,你这是生了分别心。” 难道身世可怜的巡使就比不上神通广大的修士吗? 还不是一样背井离乡干苦活。 好家伙,沈澜归直接撸起了袖子,道:“分别心?今天揍不出你的分别心,我喊你师父!”被沈瀞死死抱住腰,拦在半路。 姜晓在师姐的掩护下,跑了。 边跑还要边和513编排:老沈还是义无反顾地走上了棍棒教育的老路。 75. 哭观音3 书阁越往上走越亮,但也只是微微光,还得靠月华琉璃灯。 姜晓支棱着耳朵仔细听,前面书柜中细微的摩擦声,迅速提着灯追了两步,从书柜中一扯又是一条。 捉蠹鱼是个烦人的事。 磨耐性又考眼力。姜晓才上到十二层,已经从弱水中抓出二十六条,个个一尺来长,半透明的身子还不死心地缠在姜晓胳膊上,被姜晓硬着头皮扔进灯里烧了。 不只是罚了要做,沈澜归有事无事想起来,就让姜晓来捉。 他道符修修得是取天地气韵,必须五感敏锐,捉蠹鱼是最好的修行方式。 天下修士,历来两修。 一修心,二修术。心即为道脉,术便是所借外力。 所择的术不同,修法自然也不一样。 沈瀞说,他初入门时就决定做剑修,师父教他的法子就是斩水劈石。 说起来,择术时姜晓还闹了个笑话。 当时师父问她想学点什么,她一愣问:“不用都学?” 师门里三个人学得五花八门,她还以为太虚谷像她上辈子应试教育一样,得门门学,学一定程度了,再分个文理科,3+X... 她问完室内一片寂静,师徒四人大眼瞪小眼。 沈澜归突然哈哈一笑,欢喜地拍拍他的圆肚子:“我倒是能都教,你能都学吗?” 都能教,听起来大言不惭,偏偏这是手握书阁的太虚谷掌门沈澜归,除了他没几个敢说这样的话了。 姜晓一听感觉不太对,没敢接嘴。 结果这个沉默被理解成了默认。 沈澜归笑得眼睛眯起来,当即拍板:“敏而好学!好好好,那就都学,先把你师兄师姐的都学了。” 就这句话,姜晓度过了地狱般的三年,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死也没想到,自己穿越了也能过上007的社畜日子。 世上无难事,只要肯放弃。姜晓退堂鼓一天敲八百次,可面前沈澜归教得兴致勃勃。她崩溃地闭上眼,沈瀞和兰致音轮番来劝她:“师父盼了一辈子就想盼个样样通,小师妹,求求了,老人家毕生心愿啊。” 姜晓冷漠:“样样通,样样松。” 兰致音、沈瀞:“咱再撑撑,再撑一天!” 姜晓咬牙:“你俩当初怎么不撑!?” 两人厚颜无耻:“我们天赋不及师妹啊。” 姜晓笑得都有点狰狞了,她一句话,让自己过上了现实主义版的“穿越之宗门老祖遇到绝代天骄”。 再给她一个机会,她一定会改成“重生之问题别瞎问”。 姜晓就这么一天一天撑到了现在。好在,沈澜归终于在基础课全上完后,“恍然大悟”地发现了小徒弟沧桑无光的双眼和眼下的两个黑眼圈,大发慈悲地让她选了主修和选修。 选修,不是不修,是缓修,慢修,有节奏地修。 天杀的,姜晓一度觉得沈澜归也是穿来的。 不过,也不是没好处。学得杂,捞点什么都能用。 进门前,兰致音冷着脸把姜晓身上符纸全收了。 现在,她抬手,悄悄掐了一个风诀。 一人一灯干了半晌,也不知烧了多少条蠹鱼,书阁里都有味儿了。 一阵风起,吹散难以形容的焦糊味,姜晓深深吐了口气。 513不放心:“姜姐,你这身体,还是少动灵力吧。” 姜晓心中有数:“刚吃了枚消灵丹,这点诀不碍事的。” 没法筑基的事,姜晓和513着实烦恼了一阵。 513检索了整个《神踪仙途》资料库,都没找到白捱雷劈了的例子。 雷劫,就两种可能。 要么没过,劈死了。 要么过了,进阶了。 结果,姜晓硬是卡出了一个中间地带:过了,却没进阶。 还给身体留下些后遗症。 姜晓听师父给她细细理了一遍修行进阶流程,又在书阁里找了许久,心里有了些许猜测。 师父道:“雷劫时,心神合一,以神相抵,以法为护,方能洗精伐髓,精进灵脉,步入下境。” 姜晓第一步就有难度。 她的身体里,不止她一个。 不过她没告诉513。 小系统自重新醒来,人性模块越发真实,要是和它说,姜晓都怕它哭一鼻子。 姜晓也不是真拿自己小命不当回事。 只是知道问题根源在哪后,她有了些解决办法的思路。 她想把513放出来。 513曾说,它发现它的底层逻辑里有一环,是能量足够时,它可以脱离姜晓。 但是什么算能量足够呢?它的福报转化率就没有个标准。 而且... 姜晓有了新发现。 筑基雷劫的最后一道时,513担心自己,又瞒着她开了保护模式,降低雷劫伤害。可是,雷劫过后,它发现能量损耗不大,还突然出现了个能量条。 跟手机电量显示似的。 513查找同行共享数据后,推测是姜晓抗劫符阵很完美,它没使上劲。恰好遇到程序升级,用能量还能量条了。 它开心地叽叽喳喳,觉得自己实现了数据可视化的第一步,并且憧憬了美好的未来,觉得只要他们俩努力,总有一天也能实现福报转化数据化! 到时候,专门找大福报的事做!成功指日可待! 姜晓不信那么凑巧的事。她的猜测简单明了——雷劫也一样能充能。 验证也很简单,再劈一次就行了。 能量足够,找到合适的载体,然后把513放出来。 她不想成为谁的牢笼。 捉到第二十二层时,楼下出现一个食盒,她欢欣鼓舞地吹了个口哨,从楼上一跃而下,猫一样,轻轻落在地上。 做了修士还能有得一日三餐,不算是为姜晓破例。 姜晓没入门之前,太虚谷的厨房也开火。沈瀞早早辟谷,不习惯也不爱吃饭食,沈澜归好酒,吃食也就是偶尔兴起来两口。 只有兰致音最喜欢,她年少时爱吃,也爱做,光是做饭时闻着味就觉得心情愉悦。 不过,后来她自化傀儡后,只能做不能吃。 浪费粮食在爱做饭的人眼里简直罪大恶极,可她又实在想做饭。 沈澜归吃得怕起来,一看她去厨房就找由头出门。 最后,她去林子里捕了三只杂食的蛇犬,狗头蛇身,姜晓第一次差点做了一晚上噩梦。 但这是兰致音的宝贝。没它们,兰致音都不能安心做饭,好在后来姜晓来了。 她做饭终于有正儿八经的人吃了,还会捧场地夸好吃。 蛇犬没了作用,兰致音准备把它们放生,才发现这十几年过去,她硬 生生把这玩意养成家养的了。 现在带出去,那不叫放生,叫弃养。 于是,野性凶残的蛇犬成了看门犬,每天眼巴巴等着兰致音投喂,还被教训得学会躲着姜晓走。 就这样,兰致音凭着大师姐的权威,力挽狂澜,让老沈小沈都断绝了要教姜晓辟谷的念头。 今天师姐给她做的是糖醋排骨和素菜包子。 盖子一打开,被蠹鱼焦味熏出来的恶心立马烟消云散,姜晓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白生生的大包子,面皮暄软热乎,荠菜豆腐馅,还加了点香菇提味,鲜得姜晓把舌头都咽下去。 姜晓:誓死拥护师姐! 513在里面看的也怪馋,每次看姜晓吃饭它都觉得是一场酷刑。它也没明白,自己一个系统,不会饿没味觉的,为什么一看姜晓吃饭就那么馋。 或许是她吃得太幸福了。 吃是姜晓的头等大事,穿来的第一天,她在死人堆里最要紧的事也是吃。 513:“姜姐,你以后不会被吃的拐跑吧?” 姜晓被它冷不丁出声吓得噎了一下,幸好师姐今天炖的枇杷银耳羹,忙抬起碗喝了一口顺下去,结果烫得龇牙咧嘴:“你以为我怎么进的太虚?” 513:……。 是,两碗鸡茸粥就跟着沈澜归走了。 513:“你吃那么香,我有点幽怨。” 姜晓:“那你要不睡一会去?” 电子眼变成哭唧唧的煎蛋眼,“哼”了一声,启动休眠模式。 513活人味越来越足了。 吃完接着干活,一层一层爬山去,姜晓太阳穴开始突突跳,脑子里有根弦一样,扯得紧绷。 ,她揉了揉太阳穴:是用神太过。 其实捉蠹鱼这活,使唤513最方便。 全书阁扫描定位,姜晓半点脑筋都不用,伸手抓就行。 第一次干时,她理所当然地动了这个小脑筋。 反正,整个书阁里就她一个人,怎么干都没人发现。 因为是头次,沈澜归只让她抓一到十层的蠹鱼。 513扫描完,十层内的蠹鱼无所遁形,一共十六条。 她挎着个梯子,短手短腿地在书阁里爬上爬下,一抓一个准,为避免暴露太过,她还放了些水,磨洋工磨到傍晚,抓了十二条交差。 沈澜归看着给她的小网兜,神色颇为复杂,深深看了她一眼,却没多说,只道:“你师姐饭做好了,快去吃饭吧。” 姜晓心中忐忑,明知不可能有人能知道513的存在,可就像小时候作业没做,却和老师说忘在家里了一样。 哪怕老师不置喙什么,做没做,自己心里门清。 姜晓吃得食不知味,兰致音看出她有心事,给她加了筷子韭黄炒鸡蛋,漫不经心地问:“怎么,一条都没抓到?” 姜晓咬着筷子:“抓到了。” “多少条?” “十二条。” 兰致音倒吸一口凉气,问:“作弊了?” 一针见血,姜晓一愣,问:“那么明显?” 兰致音扯着嘴角,指了指竹上临风而立的沈瀞:“只论灵脉,子澄是比你弱一些,但差距也不大,知道他第一次捉几条吗?” “嗯?” 兰致音伸出两个指头:“就你的零头。” “你当蠹鱼那么好抓的?” 76. 哭观音4 蠹鱼遇灵则散,察动就跑。要捉蠹鱼,不但不能用灵力探查,还得一出手就抓到它所在书卷,不然就跑了。 兰致音一言难尽的表情:“你说你才融了灵脉,就连抓十二条?” “师妹啊,天纵英才也不是那么个纵法。” 那天晚上沈瀞对白天的事不值一提,却突然带着姜晓去看自己在山上碎石。 木剑一次次斩过,有的石头会碎,有的不会。 月下沈瀞眉眼温柔说:“师妹,我希望我们永远不会因为某一块没碎的石头而后悔。” 第二次进书阁抓蠹鱼,姜晓没有再用让513帮忙。 兰致音给了她一只人偶,人偶成了兰致音的眼睛陪着姜晓进书阁。 兰致音就一直站在门外,靠着人偶一步一步教姜晓怎么辨别弱水流动的变化,怎么察觉蠹鱼在书简中游动时引起的细微动静... 师姐声音沉静温柔,姜晓在无数次的失败和师姐的“没事,再来”里抓到了属于她自己的三条蠹鱼。 沈瀞接过竹筒时笑:“果然是比我厉害啊。” 沈澜归也笑呵呵地搭话:“可不是嘛。” 姜晓当时手脚都在抖,心里却好畅快,扑在兰致音怀里。 姜晓侧脸看了看楼层的号牌。 五十九。 越到上层,空气越稀薄,掌门令的威压越重。胸口仿佛坠着重物,喘不上气,血泵泵地往天灵盖冲,喉头都有点犯恶心。 体力和精神力已经在极限,实在上不去了。 她呼了口气,就地懒散散地躺下,衣裙铺满一地。 “叮”一声,513重新上线。 看着累得喘不上气的姜晓,后背全都湿透了。 513到今天都看不明白,为什么姜晓在修炼这事儿上放着自己这么个外挂不用,非要苦哈哈一点一点来。 尤其是做符修。 当初选了做符修,除了是沈澜归亲传,更大原因是有它这个外挂。 驱符最要紧的就是讲究个对症下药。打个比方,山上起了火,结果用了木系符,那不就火上浇油? 而513最擅长的就是分析啊! 513问过姜晓,姜晓的回答是:“我已经知道你的极限在哪了,但还要知道我的极限在哪。” 但最近姜晓让513干活的频次越来越少了。513作为一个绑定系统,却莫名有种自己要被“企业优化”掉的危机感。 513:“姜姐,你究竟在盘算什么事?你和我说说呗。” “哦”姜晓大咧咧躺在地板上,面不改色: “我准备把你揪出来。” 她一点都不觉得自己云淡风轻地说了多么可怕的话。 513觉得自己被吓死机了一瞬:“姐!!!!!你就不要我了吗姐!!!!!” “我是你最忠心的513啊。” 小狗破防了。 姜晓被它嚎得脑仁疼,坐起身来揉了揉耳朵:“别嚎了。没不要你。” 513立马闭了嘴,期期艾艾地问:“那你什么意思?” 姜晓:“你不是说你其实是有能脱离宿主,独立存在的程序吗?” “你不想出来玩?” 一句话问住了513的死穴。 没有不爱撒欢的小狗,电狗也一样。 姜晓继续加码:“看见师姐最近的修炼了吗?她制偶更厉害了,和活人差不多。” “我前几天埋在书阁里,找到变换符的画法,要是能融进人偶脏器里,人偶还能变大变小。” 好完美的载体,513的后台运算都开始升温了。 “两生涧不想泡?鬼面蛛不想打?”姜晓说着指了指下面的空食盒:“师姐做饭馋不馋?” 姜晓但凡找得到面镜子,就知道自己和哄小红帽的大灰狼一个表情,继续加码:“等咱们任务圆满成功,你就说这经历是不是够你和同事得瑟一阵了?” “哪家系统能脱离宿主身体,独立运行的?也就是你跟着我干有那么好待遇了。” 职场画饼张口就来,画得513心花怒放,像已经拿了人家好处一样不好意思,腼腆问:“那我能帮什么忙吗?” 姜晓长叹了口气。 “你帮不上,得靠师姐啊。” 她又不会制偶,要给513捏个身体,还是要兰致音来。 但是,怎么解释她想要一个活偶躯壳呢? 姜晓躺在地上,看着天上的掌门令发呆,突然看见掌门令骤亮,朝书阁外飞去。 姜晓脸上一喜:是沈澜归出关了。 得了解放,姜晓提着食盒欢天喜地地出门。 刚出书阁门,就见沈澜归喜笑颜开地和师姐说着什么,转过脸来看见姜晓欣慰地朝她招手,结果一靠近,沈澜归脸就黑了。 揪着姜晓背上的衣裳,沈澜归一脸恨铁不成钢,可劲地抽她,又舍不得下狠手,打得不疼不痒连蚊子都拍不死。 边抽边说:“喊你不要在书阁烧蠹鱼,说了千百次了,烧完臭得很,臭得很。” 衣服被拍得“啪啪”响,配合着沈澜归念叨的声音: “到时候人家来找我们借谱集,拿出来一股子焦肉味。” “你丢不丢人?啊?” 姜晓依旧虚心认错,打不还手骂不还口。 然后,屡教不改。 兰致音在一旁笑着劝和:“师父,算了算了。您又不是不知道,小师妹最烦蠹鱼。” 有一次抓蠹鱼,姜晓竹筒没盖好,爬了一只盘在她头发上。 沈瀞来接她才发现。 那是他们头一次在姜晓脸上看到大惊失色。 沈瀞帮她捉下来,她还是觉得不舒服。 都说了,当你看见一只虫,你的想象里就会有千百条。 蠹鱼这玩意本来就活在水里,不怕水只怕火,但姜晓也不可能把自己烧了。 最后还是兰致音想了办法,给她拿了驱虫的艾条,任她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拿艾条熏了一天。 差点熏成块腊肉才黑着脸出来。 从此,没有一条蠹鱼能活着走出书阁,不管什么法子,姜晓都是就地正法。 沈澜归高兴还是为了姜晓,他闭关之时神游天地,突然得到了掌门令指引。 醒来出关查看,就见掌门令上金光熠熠,悬浮着几个字: “猎妖行,活人城。” 沈澜归道:“按掌门令所示,你进阶的机缘应当就在此此猎妖行。” 进了太虚姜晓才知道,各派掌门令竟是由传说中的建木制成,也就是太羲神君的半心。 大道三千不是个实数,也没人知道具体是多少。 但若有大能飞升,天阶现,,金门开,传下五寸建木和道脉,便告知世人世间大道又得证一。 建木依照道脉自化形态成为掌门令,各家不同,太虚的通体玄黑,鱼身鸟翅,形若鲲鹏。 掌门令能承载道脉,还能沟通 天地,若有神示,便是通过掌门令显示。南隋那块警示了“沧州鬼婴南隋国难”的神影壁其实也就是一块大一些的建木。 有了建木和道脉,才有了开宗立派的根本。 姜晓看着掌门令上六个字,再次和513悄悄感叹:“513,这玩意比你还像系统。” 自带明确对策提供和任务发布。 哪像513“拯救反派悲惨人生”? 悲惨这两个字就不精确! 她现在多幸福,不是一样没算完成任务? 姜晓知道猎妖行。 典籍里看了,师父师兄也讲过。 也是近百年才出来的东西。 这些年,一是灵脉卓越的孩子越来越少,二是人界琼露使用铺开,富贵权势那赛神仙的日子也是好的越好。 这仙修不修,差距不大。 入界的好苗子越来越少,破境进阶也越难。 各宗门长老们苦思冥想,怎么为自家弟子创造机缘,助力进阶时,各家掌门令突然给了一处地名。 虽然不晓其意,但毕竟是神示,各家茫然弟子赶去,发现那湖中盘桓一嗜血大妖。众人合力斩杀大妖后,临近进阶的弟子都得了破镜雷劫的机缘。 各宗这才了然,斩杀妖邪本就是修行职责。弟子们差了机缘,通过猎妖行得了斩杀大妖的福报,自然成就了破境机缘。 姜晓还和513嘀咕过这事,和她们的“福报转化”还挺异曲同工。 姜晓探头探脑地看着掌门令上的字,挠了挠头道:“这地方没听过啊。” 猎妖行的地点多有记载,和巡天司的档案一个性质,留给后人做经验参考。 毕竟是猎杀大妖,一场猎妖行里弟子全军覆没也是有的。 兰致音看了看,道:“这名字也怪。” 城镇名字,要么沾点历史,要么沾点特色。但不论是历史还是特色,和“活人”两个字联系上? 不敢细想。 沈澜归倒不担心,道:“前几日子澄来信,说他带着玉清峰的弟子去猎妖行,就叫活人城。你去正好和你师兄碰头。” 沈澜归看向兰致音,道:“你也去。” 兰致音傻眼,指着自己:“我?!我去?” 沈澜归恨铁不成钢:“你不陪着你师妹去,叫我这把老骨头去和一帮娃娃猎妖吗?” 兰致音面色为难,抬起自己叮铃哐啷响的胳膊,努力挣扎:“师父,我这个样子出谷不好吧。” “多丢面儿啊。” 沈澜归斜了她一眼:“少给我找借口,当我没看见棚子里那只吐月蚕?” 兰致音还没接话,就见沈澜归转身给了姜晓一个脑瓜崩,严声道:“我闭关前怎么说的?!” 突然被转火的姜晓一脸懵,根本没反应过来,捂着脑门磕磕巴巴说:“不...不准动灵力?” “吐月蚕谁抓的?” 兰致音想帮腔,被沈澜归一个眼刀甩过去噤了声。 自打沈澜归瘦了,严厉气势飙升。 若说脂肪含量和威严程度成反比,沈澜归现在威严拉满了。 灰白的胡子挂在干瘦的下巴上,被气得威风凛凛。 姜晓老实低了头,闷闷道:“我抓的。” 沈澜归冷声:“伸手。” 怕是又要挨手心了,姜晓犹豫了一瞬,把没受伤的那只伸了出去。 沈澜归:“另一只。” 看来今天是在劫难逃了。 77. 哭观音5 老沈一脸严肃要罚人,姜晓悄悄叹气,一个多月没见师父,好不容易等到出关了,就要挨罚。 老实伸出伤着的右手。 小臂上经络爆起,还在隐隐作痛。 结果手心没挨痛,手臂突然微凉。衣袖被掀开,姜晓下意识缩了一下。 沈澜归瞪眼:“躲什么?” “你动灵力的时候倒不觉得疼了?” 姜晓想摇头,突然想到沈瀞,话到嘴边成了:“还是疼的。” 沈澜归觑了她一眼:“还算有点长进,知道喊疼。” 她但凡敢说不疼,今天这顿罚她可真跑不了。 沈澜归心疼地拍拍她脑袋:“走吧,陪师父再吃点东西,该给你调理筋脉了。” 自为姜晓融脉再结师徒契后。如今沈澜归的身体孱弱连辟谷都不能支撑。 兰致音的饭桌上又多了一个人。 很多个瞬间,她看着吃得高兴的师父师妹,却奇怪的想: 她宁愿这桌子上永远只有她一个人。 出谷的事半点回旋余地都没有,兰致音愁眉苦脸回了自己院子。 脚边一群小傀儡围着她,杂耍的,爬凳子的,晃她腿的。 全都叽哩哇啦地唤她:“姨姨,笑一个。” “姨姨,笑一个。” 半点安生也没有。 很久以来,她都习惯了这种吵闹。 因为相比吵闹,她更害怕安静。 太虚坐落在两生涧旁,流水声昼夜不息,整个太虚都笼罩在水声中。 兰致音记得,姜晓初来时不习惯,半夜起来在谷里逛,被她遇见。 姜晓有些后遗症,一醒来就在鬼哭峡死人堆里,跳河又沉海,睡觉时要是有水声,心里就容易发慌。 那一次被兰致音二话不说捉回自己的兰院,守着她睡,睡了三年才放她姜院。 太虚给弟子院子起名就是那么简单粗暴,姓什么就挂什么牌匾。 为了区别沈澜归和沈瀞,沈澜归牌匾上的“沈”写得比沈瀞的大了一个头。 一看就知道是谁的。 兰致音的后遗症... 孩子死了后,她没能手刃那畜生,就落了点不足挂齿的心病。 一旦安静下来,她总觉得四面八方都会隐隐传来低低的孩提哭声。 那时灵素尊长谢微给兰致音捞了条命回来,可她疯疯癫癫的,总是问沈澜归:“师父,谷里是不是有孩子哭啊?” 沈澜归很有耐心,每次都摸着兰致音的头,说:“兰颜,没有,谷里没有孩子。” 兰致音突然发了疯,声嘶力竭地喊:“别叫我兰颜,我不是兰颜!” 这个名字好像带着诅咒,他开始是温柔地喊,慢慢变成阴沉,最后也和她一样的疯。 他说:“兰颜儿,你怎么就不明白?大道难成,可孩子总会有的。” “你喜欢孩子,我们还会有孩子的。” ...... 道心被毁,被救回一条命,可成了个废人,她躺在床上连一道幻影都杀不死。 她不怪自己,也不怨旁人。 什么识人不清都是狗屁,她兰致音难不成是因为那是个贱人才爱上他的? 她恨刀不够利,恨心肠不够毒。 没有在发现的一瞬,斩断对人性的乐观,给了对方一口残喘的机会。 恨前半生学的苍生正道成了拦住自己的河,如今拼死游不到解脱的对岸。 师父在她床前掉眼泪,她觉得自己应该心疼,应该会为师父难过伤心。 可她躺在那,觉得自己已经不算是人了。像是被抽空了灵魂,一副空壳子留在太虚谷,看什么都没有反应。 熬到最后,师父背着她到了后山,一座座坟茔立在那,上面刻的都是“太虚弟子XX” “太虚弟子谢之回之墓” “太虚弟子韩潇之墓” “太虚弟子王珊乐之墓” ...... 有的兰致音认识,有的在她进太虚谷之前,就在这了。 小时候她就这么看着师父的背影,把一具具流落的尸骨,敛回太虚,埋进黄土。 形单影只,连叹气都没有。 她记得那时候自己好像说过一句话,但脑子里白茫茫一片,连想的力气都没有。 夜色凉得让人心颤,师父良久没说话,只带着一把棕丝刷一座一座刷过去,拂去石碑上的灰尘。 最后,师父跪在前面,泼了一壶酒,又背着她回去了。 躺回床上,兰致音依旧直愣愣地睁着眼盯着白花花的床帐。 师父握着她的手坐了许久。 她想师父应该还是想劝她。 是该活下去,是该撑起来。 血仇未报,祸害未除,她不该甘心。 “致音。”沉默了许久的沈澜归终于开口。 兰致音渴求地看向师父,祈求师父能说点什么,会让她重新燃起斗志,重新把这个空壳子填满。 得到一个她可以活下去的理由。 沈澜归看向窗外,眼神落在已经花谢的玉兰树下。 他轻声道:“你别害怕。” “那些都是我师兄师姐的弟子,也是你的师兄师姐。都见过的。” “以后下去了,你就葬在他们旁边。” “他们会照顾好你。” “你别害怕。” 兰致音干涩发疼到撕裂的眼睛,一刹那有了湿意。 她突然想起了师父敛骨时,自己说的话。 她说,师父,太虚还有我在。 她以为她的眼睛里只有血了。 可泪水落下来,干干净净地砸在枕头上。 她还有干干净净的泪。 天地的道义叫她站起来,惨死的幼子叫她站起来,她的良心叫她站起来。 血仇、公义、大道,一切都在质问她,如何就因为一个男人的绝情卑鄙倒下? 连她都为自己的脆弱和无能感到不堪。 可师父突然托住了她。 修得飞天入地又如何,她总还在是人。 人为什么要因死亡而羞愧? 人受伤了,就是会死。 终究要死,就该坦坦荡荡,天经地义地赴死。 她扑在师父怀里,还哭不出声,可眼泪滚烫,从眼睛流到心里,一遍一遍地冲,又洗出一颗人心来。 没了道心,灵脉残破,她没法修行,活不了太久。 可那畜生直逼化神境,她至少要活得比他长。 人身不行,就换一副。 这天地间,是人是鬼难分清。 恶鬼披人皮,妖祸说慈悲。 她一个傀儡长着人心,又有何不可? 兰致音看着自己的掌心发呆,光洁无暇。 傀儡,当然没有掌纹,失去天命后,她才掌握了自己的命数。 姜晓一回来就看见兰致音瞧着掌心发呆,轻手轻脚地进门,猛地扑在兰致音背上,甜丝丝地喊:“师姐!” 兰致音呼噜了一把来人的头,无奈道:“多大的人了,还在黏糊糊的,” 姜晓理直气壮:“十七了啊。” 姜晓进了屋子,一地的傀 儡娃娃又开始围着她转,滋儿哇地喊:“小姨来了!” “小姨来了!” 姜晓开心地随手捞了几个在怀里,摆弄小傀儡们的手:“是是是,小姨今天抓了好东西,过几天给你们把轴线都换了!” 小傀儡兴高采烈地开始“呱唧呱唧”鼓掌,嚷道:“好东西!!好东西!!” 师姐究竟怎么做的这些小玩意?实在招人喜欢。 小姨哎,多么温柔又锋利的词! 十七岁,无痛当姨的快乐无与伦比! 兰致音:...她是不爱安静,可也太吵了。 兰致音揉揉额头,道:“师父休息了?” 姜晓点点头。 兰致音撩开姜晓的袖子,之前暴起的经络已消退,白皙的肌肤完好无损,恢复了正常。 兰致音搭了个脉,道:“这次比之前还要好一些。” “师父说这次要多撑些时日,”姜晓囫囵抹了把后颈的汗,道:“参加猎妖行总不能抱着手看。” 兰致音看她又浸湿的发,问:“这次疼得厉害?” 姜晓无所谓耸耸肩,道:“比之前疼一些,理筋拨脉嘛,哪有不疼的。” 根本没半点正形,站不住两息又歪歪斜斜地倒在兰致音背上,嘟嘟囔囔:“好累啊。” 又扫书阁,又拨脉。 兰致音嫌弃:“一天汗两遍,你都臭了,快去洗澡去。” 姜晓讨价还价:“那我想洗两生涧的水。” 兰致音板着脸:“不准。” 姜晓开始哀嚎:“啊...很热啊,大夏天啊。” 兰致音无可奈何,扯了姜晓的脸:“就是夏天两生涧才冰,老老实实去泡后山温泉池子。”说完推了推姜晓:“赶紧去,多大的人了,洗澡还要师姐催。” 没得商量余地,姜晓泄愤地抓了两个娃娃当苦力。 泡在池子里,巴掌大的小傀儡们兴高采烈地忙前忙后,力小人勤,没歇着,也没干上活。抱着一颗圆滚滚的野葡萄,走两步就累得坐在原地喘气。 歇了两口,又爬起来,继续滚。 颇有锲而不舍的架势。 513在里面看着,突然有点犹豫,道:“姜姐,我出来也这样吗?” 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 好菜。 姜晓趴在池子边,笑得懒洋洋:“513你知道,人和系统有什么区别吗?” 513卡壳,晃了晃自己,吐槽:“我该怎么和你解释,‘人’和‘系统’的区别的?” 这玩意还不够明显的? 区别要基于相似才能谈,都不是一个物种,你和我谈区别? 哪哪都是区别。 姜晓呼了口气,筋脉里紧绷的刺痛正在慢慢舒缓。 她说:“人的本质是赌徒。” 没有什么事是能有完全把握的,得到的同时总是在失去。 天地太过宽宥,把人养得贪心。 她那个世界还造了个词,叫机会成本。连没拥有的东西,也觉得是自己的。 “选择就意味着冒险。”姜晓说:“你选择出来,就要接受你得承担自己的一切了。” “你可能会受伤,会感受到疼痛,你的一切都要你自己去亲历。我不再是你的外置肉身,你必须要成为你自己。” 姜晓常不要脸的自吹是个守规矩的老实人,但狐狸年纪小,尾巴藏不好,513总冷不丁感受到她对规则的蔑视——居然和一个绑定系统说它必须成为它自己。 宿主出现以前,系统甚至不存在。 它只是一团数据流。 78. 哭观音6 要不要脱离姜晓,成为独立个体? 513走到了统生的岔路口,姜晓也没想过513能马上答复她。但513只沉默了片刻,睁开圆圆的电子眼,轻声道:“我想试试。” 姜晓喟叹一声:“不愧是我的人。” 513感觉自己好像经历了一刹那的乱码和能量超荷,半天才重组语言:“我还不是人。” 它绝不背叛系统统格。 姜晓没深究513的停顿,继续道:“我在书阁翻了许久,也和师姐学了点。” “想给你造一副载体,当然,也不能太惊世骇俗。咱们俩的绑定,我估摸就算你出来也不会解除。若是太惊世骇俗,被当妖异可麻烦。” 她要是顶着个银色豆豆眼的小球到处走...... 他们太虚的名声已经够差了。 姜晓拿毛巾擦了擦额头的汗,越想越觉得自己对513的新载体考虑的真是十分周全。 513它们就没个什么十佳宿主评选吗? 有点精神鼓励也行。 姜晓声音坚定,颇有说服力:“总而言之就是人偶好。咱们太虚有个傀儡女,小师妹带着个傀儡,那也合理的很。” 513琢磨了会,弱弱地说:“兰致音的傀儡不都是赋灵了的吗?” 513看向池子边忙活了半天,终于扒掉皮吃上了葡萄的两只小傀儡。 野果子酸得厉害,吃得它们龇牙咧嘴。 兰致音的傀儡能如此栩栩如生,具有灵智,最重要的原因是这些傀儡里都有灵识。 而灵识的来源是那些被遗弃枉死后,无法被超度的婴灵。 513是担心这傀儡需要赋灵才能动,那它进去了,两个意识不会打架吗? 姜晓道:“你就是灵啊。” “把你放进去,不就是赋灵成功了?” 姜晓继续掰着手指头数:“白骸桑前年和师父找到了,虽然是给师姐用的,漏点边角料给你也不成问题。” “吐月蚕今天也抓到了。” “造关节的流光金,师姐那多得很,不合适就用她的丹炉再炼几个。” 总而言之,万事俱备,只差雷劈。 雷劈就待猎妖行。 桩桩件件,听姜晓说得那么仔细,513这才回过味来,气呼呼地问:“姜晓,你老实和我说,我不生气。人统脱离这个事,你早就在琢磨了吧?” 这些事儿想清楚,谋划起来,可不是一年一月就能做完的。 姜晓看着池里的热气,轻笑一声。 还不生气呢,大名都叫上了。 姜晓一来无赖样:“对啊,你头一次说,我就动心思了。” 513这是真生气了,在姜晓脑袋里上蹿下跳:“我就知道!!” “我就知道!!!” “你是不是早就不要我了?!” “你是不是觉得我能力不足,想要优化我了?!” “姜晓你……” 话还没说完,就被姜晓打断,脸一变,眼眸一垂,声音低落:“原来你是这么想我的吗?” 513一下被问了个措手不及,磕磕巴巴:“你……你少道德绑架我。” “谁家公司裁员裁大动脉啊,”姜晓装模作样叹了口气,太久没演社畜,差点没接上剧本:“你可是我司核心啊,没了你,我项目还干不干了。” 513狐疑:“那你为什么?” 为什么,还能为什么? 跟着她这么个宿主,它天天能量没挣到什么,动不动就“奋不顾身!”“以命相护!” 她经得住这种吓吗? 仗着自己躲在姜晓脑子里,想拦都拦不住。 但凡她姜晓有点本事了,头一件事就是要把这个不知深浅的小系统揪出来,让它也学学什么叫怕痛惜命。 姜晓接过娃娃们推过来的一粒野葡萄,扔进嘴里酸得眯眼,两嘴皮子一张一合,继续开始忽悠: “513,我对你很失望啊。” 好大一顶帽子,砸得513头昏眼花,先是愤怒:“失望?!我……” 姜晓才不给它反应时间,继续挖坑:“咱们项目开始那么久,你完全没有想过自我提升吗?” “给你找新载体,当然是为了提升团队竞争力啊。” 513开始怀疑自己:“我也在努……” “我当然知道你努力,”姜晓叹气:“但是,项目成功的核心,不是努力,是方向啊,你要多思考啊。” “年轻人……不,年轻统刚参加工作,就是要勤学善思,选择大于努力!” 这应该是姜晓唯一能感谢资本家PUA话术的时候。 513快被忽悠瘸了,带着些许愧疚和小心问:“那你这次要甩开我的原因是?” 姜晓恨铁不成钢:“什么叫甩?我是这么龌蹉无情的项目伙伴吗?我们这次叫载体分装!” “咱们现在就只能算一个人,你出来了,咱们就是一个半。” “风险分摊能力提升,行动落实效率提高!多么完美的项目计划! “而你,”姜晓声音沉痛:“居然认为我要散伙。” 全面沦陷,513反过来开始可怜巴巴地开始道歉:“姜姐,我错了。是我对项目理解不够。” 姜晓一副差强人意的模样,道: “孩子,社会处处是学堂,有得你学呢。” 对于姜晓想要个傀儡的事,兰致音一口就应下,反倒是姜晓懵了。 兰致音正磨着手里的锉刀,见她一脸不可置信,莫名其妙:“怎么了?” 姜晓期期艾艾:“师姐,你不问我为什么要?” “要个傀儡多大点事?”兰致音指着满地跑的:“看上哪个,你直接抱走。” 姜晓解释:“不是,我想要个新的。” 兰致音闻言,倒是挑了眉:“是不是还要白骸桑为体,吐月蚕丝为轴,再配流光金作关节啊?” 姜晓腆着脸抱住兰致音的手,夸张地喊:“师姐真是料事如神啊!” 兰致音才不吃她这套,直言:“你是看上哪个孤魂野鬼了?” 这是做她的材料,可不是做一般人偶。 姜晓被她一句话吓得心脏骤停,忙摆手:“没没没!” 十七,早恋被抓了都得请家长的年纪。 兰致音颇为嫌弃:“瞧你那没出息的样,去年我和师父不给你办过及笄礼了吗?” 姜晓:去年及笄,今年就可以人鬼情未了吗? 师姐是不是开放过头了? 只见兰致音颇为认真地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支着下巴边想边道:“虽然找个孤魂野鬼是惊世骇俗了些。” 兰致音欣慰地拍了拍姜晓:“但在我们太虚也不是什么事。” 咱太虚 ……真是有口皆碑。 兰致音思路一飞三千里,姜晓拍马难追。 兰致音想一出是一出:“不过,孤魂野鬼大多缺魂少魄,呆得很。” 兰致音拍拍姜晓的肩,颇为认真:“当夫妻怕是没什么情趣。” 姜晓目瞪口呆,张嘴正要反驳,门口就探了个头进来,沈澜归好奇:“谁要当夫妻?” “没!!”姜晓破防,大喊: “没人当夫妻。” 干巴小老头一出声就被人吼了一嗓子,捻了捻胡子,丈二和尚摸不着脑袋。 “没有就没有呗,大早上那么大火气。”嘟嘟囔囔走了。 还不忘扔下一句:“哎,终究是到了长反骨的年纪。” 姜晓感觉自己要气得七窍生烟了,恨不得偷两块料子自己上算了。 513一听这动静,惊慌失措:“姜姐!小不忍则乱大谋,咱们项目要紧,项目要紧啊。” 狗屁的项目! 姜晓按住崩溃,整理表情,重振旗鼓,甜甜地喊了声:“师姐~” 后面话还没出口,就被兰致音捏住了嘴。 樱桃小口捏成了鸭子嘴。 兰致音逗人逗得差不多了,笑道:“行了,不都答应会帮你做了吗?” 大起大落,心情宛若过山车。 姜晓讪讪地退后,老实坐回小马扎上:“不问我做什么用?” 兰致音一脸无所谓:“不是为了和孤魂野鬼做夫妻就行。” 姜晓一脸无语。 “少这副模样,”兰致音刮了下姜晓的鼻尖:“你信不信这种离谱的话,传给你师兄他立马就能信,然后当场提着勿执冲下玉清峰,不出三日,太虚百里内的冤魂都能被他武力超度了” 姜晓信,一百个信。 妹控惹不得。 姜晓狐疑地继续问:“真不管我拿去干啥?” 兰致音拍拍身上的木屑,换了个娃娃继续刻:“一个空偶而已。” “你要把活人制偶,我还问问你。”说着,兰致音上下打量了一下姜晓,颇为不屑:“你不是那块料。” 问题解决了,以姜晓不太快乐的方式。 但快乐总是守恒的,它转移到了兰致音身上。 三天后,兰致音拿着姜晓给的图纸,不停倒吸凉气,“嘶”声此起彼伏。 不是画得不好,是画的太精细了。 哪怕是给个外行也能做个大概出来。 零件、承轴、比例,只有深修多年的傀儡师才有这个功力,兰致音神色复杂,道:“原来当年你和师父说的‘都学’不是年少无知啊?” “不,”姜晓面无表情打断师姐,半点痛苦记忆都不想回忆起:“师姐,我就是年少无知。” 能画成这样,是因为她本科念了两年机械制造,受不了工科的惨无人道,果断转专业跑路了。 “行吧,”兰致音细致地看着图纸,道:“是得费点功夫。不过,主要还是考你的本事。” 兰致音指着图上人偶装脏的位置,道:“这么点地方,你大大小小要塞五张符进去,你的符可得好好画了。” 传声、变形、还有些杂七杂八防身护体的。姜晓是删了又删才努力控制在了五张。 琢磨这些的时候,姜晓有种诡异的即视感:准妈妈给宝宝准备东西。 打了个哆嗦,迅速把想法甩出脑子。 79. 哭观音7 姜晓和兰致音讨论制偶讨论得热火朝天,沈澜归路过听见,来凑热闹。 他拿过兰致音手中画纸看得仔细,构造倒是没说什么,只是看到人偶容貌时微怔,问:“你这偶画的……” “怎么下半张脸有点像子澄?” 姜晓一怔,拿过来仔细打量,盖住眉眼,轮廓俊秀,还真有点像。 顶着个有几分像师兄的人偶出入,姜晓不知为何觉得有点不得劲,道:“是有点,那我...” 话没说完,就被513打断: “不改不改!!” “我就喜欢这张脸。” 姜晓好声好气劝它:“你总会和师兄碰面的,看着相似多奇怪啊。” 513不高兴了,抗议道:“世界上相似的人多了去了,怎么?一张脸他长了就不准别人长了?” “这张脸可是我做了三十二份性格测试模拟出来的人像,就是我的脸。况且,认人看眉眼,这只是下半张,关沈瀞什么事儿?” 振振有词,有理有据。 姜晓还没开口再劝呢,513直接反问:“姜姐,你心里我和沈瀞哪个重要!?” 好致命的问题。 渣女姜晓选择回避,果断:“不改,这模样好得很,就是为513量身打造。” “坚决不改。” 一碗水端不平怎么办? 那当然是不端! 换完轴线后,兰致音歇了三日就下床制偶,她头发薄薄一层,披散在肩上,身上没什么力气只斜斜倚在桌边。 抽出刻刀时,天还没亮,烛火有点晃眼睛,手上不稳,刀落在地上。 她手撑着膝盖,慢慢弯下腰去捡,抓了三次,才把刀握进手里。 刚刚换了轴线的身体还需要磨合,四肢都不太听使唤。 下刻刀不如之前精准,手指一滑,娃娃的嘴裂开了一个大口子,刀划破了拿着木料的左手。 刀口颇深,若是活人得见骨了。 不过,还好是白骸桑,抽出刻刀后,伤口周围的肉慢慢蠕动着愈合。 哪怕刻废了,兰致音也习惯一个一个刻完。 最后一刀落下,兰致音轻轻吹了一下人偶上的木屑,一抬眼就看见姜晓站在门口,背着晨光,眸中沉沉,看不清她的表情。 偶尔,兰致音会觉得小师妹和师弟真是像。 两个人不说话的时候,总看起来心事重重。 小孩子家家,愁那么多事干什么? 兰致音朝姜晓招了招手:“站在门口做什么?给你蒸了虾仁玉米的饺子,吃了没?” 姜晓摇摇头,默不作声地把门推敞开,屋外的光落进来,兰致音不适应地眯了一下眼睛。 姜晓走到兰致音身边,沉默地坐在她身后,怀里掏出一把玉梳,一条发带,轻轻地将兰致音散乱的发丝拢到身后,一寸寸将黑发梳顺。 工坊里太安静了,兰致音忍不住说什么:“瑶光,小...” 姜晓接过话:“小心些,师姐这头头发可金贵。” 兰致音心道:可不是吗?我浑身上下可就只剩几根头发是自己的了。 结果姜晓才说完,梳子上就挂下几根头发。 兰致音看着她:...... 姜晓:...... 姜晓被她看得不好意思,梗着脖子道:“我赔师姐!以后师姐的头发我包了不成吗?” 兰致音一脸无语:“你把头发送我,子澄把骨头送你。咱们师门是有什么奇怪癖好吗?” 姜晓手顿住,抱着兰致音的手臂,脸埋在她肩上,瓮声瓮气地道:“师姐你别打岔,我说认真的。” 兰致音自化傀儡时是瞒着沈澜归的,当时心绪不稳,觉得老天只给了她一条条绝路,孤注一掷,落下许多后遗症。 比如白骸桑所制的傀儡,应该与真人无二,但她身上还是留下了傀儡纹,也不能自然生长指甲头发。 她自己倒不觉得有什么,姜晓却总放在心上。 十六及笄那天,大半夜狗狗祟祟地敲开她的窗户,也不知道姜晓干了什么,小脸煞白,表情却得意得恨不得有条尾巴在天上甩。 见她开窗往她手里塞了个比铜钱大些的三角小布包,下巴一挑,也不说是什么,转身就走了。 兰致音握着小布包感受到里面灵力波动,发现自己手上的傀儡纹消失了。 她房里没有镜子,是桌上刻刀映出了脸。 一张光滑的,正常的,活人的脸。 兰致音手抵着姜晓的额头,把埋着脸的人支起来,轻笑道:“行啊,那接发的活你也一道手做了。” 给白骸桑接发委实是个苦差事,要小心查探白骸桑里的灵气走向,再将灵力附着在发丝上,让两股灵力勾连在一起。 精细又费时,和捉蠹鱼差不多。 磨耐心,练炁感的好法子,但对痛恨重复工作的姜晓来说,一听头就两个大。 姜晓小脸皱巴起来,开始讨价还价:“啊,不了吧,我装坏了呢?” “师姐!这可事关你的美貌啊!” 兰致音油盐不进:“装坏了你就赔,大不了咱们太虚这次就是两个光头参加猎妖行。” 兰致音说着突然来了兴致,侧过身问姜晓:“你说到时候我们遇见子澄,他会不会不敢认我们?” 姜晓皮笑肉不笑:“首先,我们不会光头。” “其次,他敢不认。” 姜晓为兰致音打薄了头发,高束的马尾配上玉冠红绸,看起来神采飞扬,英姿飒爽,反倒像个剑修。 全神贯注为兰致音接发时,她久违地找了513帮忙,在师姐的脑袋上分区定位,一丝一丝勾连进白骸桑,和真发半点区别也没有。 整整干了一天一夜,最后一丝接上时,她两只手筋络胀痛,颤颤巍巍,眼前都是花的,动动脖子就卡拉卡拉响,依势往兰致音怀里一躺,趴在兰致音膝盖上。 兰致音久违的满头乌发秀丽,怜爱地摸摸狗头,十分大方道:“想吃什么,师姐都给你做。” 姜晓不客气,一口气报了十来个菜名。 兰致音好笑:“你练贯口呢?吃得完?” 姜晓累得眼睛有些发愣,抬手摸了摸自己刚给兰致音梳的发髻,有气无力道:“吃不完,一顿两个。”浪费可耻。 兰致音:“现在想吃什么?” 姜晓点菜:“藕粉玫瑰羹。” 姜晓看着兰致音离开的背影,她给师姐盘的高髻,鎏金红宝石的簪子在月色下尤其夺目。 513突然问:“姜姐,我出来后你也会对我这么好吗?” 姜晓没回答,勾着唇懒懒地笑了一下,道:“那要等你出来才知道了。” 兰致音恢复得很快,第三天513的新载体就做好了。比姜晓预想的还要好,巴掌大的小人,兰致音还给配好了固定装置,坐在姜晓肩上正好。 姜晓问:“513怎么样,满意吗?” 513看得心花怒放,在脑海里转圈圈:“喜欢喜欢,就是这个样子。” 姜晓:“真不用做大点?” 513摇头:“做大了你不好携带。” 513的程序里没有和姜晓分开的语言。 兰致音和姜晓去猎妖行,最紧张的应该是沈澜归。面上云淡风轻,但时不时就来两个徒弟院子转,一会问问兰致音身体还有没有不舒服,一会问问姜晓还有没有符咒不会的。 转得姜晓眼花,无奈地把师父推出去,道:“师父,我练习符阵呢。” 沈澜归一听,不走了,扯了把椅子坐在门口,板着一张脸道:“那你练吧,我帮你看看。” 姜晓:...她也是有幸能体会家长守着做作业是什么感觉了。 猎妖行传送法阵亮起是在子时,姜晓去找兰致音,没个正形地靠在门边,像个夜探香闺的浪荡子。抬眼望去,发现兰致音房里多了一套妆奁配着一面光可鉴人的铜镜。 应该是小老头又从库房里扒拉出来的。 兰致音坐在桌边,将发髻梳好,郑重地从小盒中取出一只精致小巧的耳坠,幼童模样,手脚灵活可动,也是一个小偶。 兰致音转过头来看她,啐她:“站没站相的。” 姜晓语气夸张:“美人在前,骨头都看软了。” “咻”一声,一枚南珠破空而来,被姜晓稳稳接住。 兰致音笑意盈盈:“嘴这么甜,赏你了。” 姜晓狗腿地“哎”了一声。 兰致音起身,取下墙上的长鞭,鞭身赤红若火,柔软韧劲。寸寸拂过,兰致音眼中有些怀念。 她自困多年,此次猎妖行,师父师妹的心思她不是不知道。 都盼着她摆脱心缚,甩开过往。可前尘恩怨未断,她还没等到天地诛杀符的回响。 不过,她不会再囿于太虚了。 旧怨不来,她可去。 鞭子裂空而出,直逼姜晓面门,姜晓瞳孔微缩,却躲也不躲。 “啪”一声轻响,一枚竹叶在姜晓耳边裂开,落在肩头。 脑袋里513被吓得滋儿哇乱叫。 吵得耳朵疼,姜晓越发想早点把它揪出来。 姜晓抬手悠哉哉地鼓掌,道:“这次猎妖行有师姐罩着,我安心多了。” 她好像窥见了兰致音年少时的一隅。 兰致音笑她的懒散样:“是我去找机缘还是你去?” 姜晓扬起个笑脸:“那还是我的。” 她就等着这场雷劈呢。 师徒三人站在院中,掌门令出,传送法阵亮起。 沈澜归看着阵中古朴文字流转,金色光芒一圈一圈涟漪开,道:“上次太虚参加猎妖行还是子澄将进明心境时。” 伤痕累累的回来,才知他道心有误,带他出谷修行。 沈澜归看向两个徒弟,把这些日子说了几百遍的话又叮嘱了一遍: “参加猎妖行没有不受伤的。去了就放开手脚干,留着一条小命回来就行。” “反正师父兜着。” 说完尤其看了眼姜晓。姜晓没再插科打诨,脆生生地应了。 两人牵着手走进传送法阵,金光一闪,人和法阵同时消失。 沈澜归看着顿时空荡荡的院子,夜色如水,冷月如霜。 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80. 哭观音8 进入法阵,姜晓眼前一黑,天旋地转。 下一秒就隐约听见了隐隐约约的人声,再睁眼就发现自己置身一条官道,眼前城门高耸,城门上高高挂着三个字: 观音城。 “哎,不是活人城吗?”身边有人问出姜晓的疑惑。 转头看去对方背着一把剑,也是修士装扮。 不止这一人,姜晓约莫数了一下,大概有二十七八人,和她与兰致音一般站在城门下。 人群中,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身着月白云锦束袖圆领袍,身后长弓如弯月,这不是月遥迢是谁? 姜晓惊讶:“月姐姐?!” 月遥迢也没想到能在这碰见姜晓,开口道:“小姜晓?” 姜晓与她一直是书信往来,听她没有惜字如金,姜晓有些不适应:“你说话...” 月遥迢面无表情:“嗯。” 又补一句:“还行。” 打工令人面目全非。 还是社会教育人啊... 兰致音在谢微那养伤时,月遥迢还未入门,自我介绍道:“太虚兰致音,早知月道友也在此次猎妖行,应该把豚豚带来。” 多年过去,月遥迢话比以往多了些,却还是没修炼出点表情,看着有些冰冷,开口却是:“师姐好。” “不带它才好。” 兰致音被月遥迢一句“师姐”惊得没接上话 她以为这姑娘是个不喜人的冷淡性子来着,倏而笑着回道:“月师妹。” 月遥迢看着兰致音腰间软鞭,眸中微疑:“师姐不是傀儡女吗?没带傀儡?” 兰致音嘴边的笑意有些僵硬,努力分辨这姑娘是不是找茬。 或许是她太久没出谷,不太了解现在外面小孩都怎么相处了? 她们家瑶光就不这样啊! 姜晓连忙打岔:“月姐姐,你这次也是来猎妖行寻找破境机缘的吗?” 在荒骨村时,月遥迢才进明心境不久,短短几年就又要破境了吗? 月遥迢摇摇头,道:“师父新收的弟子入境后没了音讯,叫我来看看。” 说完看了姜晓一眼,道:“他是和沈瀞一起的。” “周师兄来找,也没了音讯。” 姜晓闻言一惊,忙问:“师兄和周大哥也联系不上?” 月遥迢摇头。 三人抬头看向门上“观音城”,面色有些凝重。 兰致音道:“别担心,能做猎妖行之地灵气混杂,联系不上也是常有的。” 周围其他修士或有熟人结伴,或有独行,都已经陆续进城了。 参加猎妖行的修士大多为进阶机缘而来,彼此说不好会成为竞争对手,因此少与其他门派弟子结盟。 姜晓她们三人相识,却是正好结伴。 这边天光大亮,路上却寥无人烟,三人一同进城,整个观音城只是寻常城落模样,但户户紧闭,不见人影,连声音也无。 像是一座死城。 “活人城”变成了“观音城”。城里看不见观音,也看不见活人。 姜晓问513:“513,资料库更新了没?” 513电子眼一闪一闪,道:“更新完毕,姜姐我们现在身处北乾观音城,在北乾西方的边塞,与封印妖祸之地相隔六百里。” “传说百年前这只是一处小镇,镇中一户人家生得一位貌美女儿,有慈悲心肠,经神人点化后,得了观音仙身,从此有求必应,受百姓信奉庇佑一方。” “渐渐美名远扬,来往信徒越来越多,小镇变成了城落,命名为观音城。” 姜晓:“那怎么又叫活人城了呢?” 513摇摇头:“这不是系统原生资料,只有这么多了。不过城中好像有线索,但我范围有限,咱们过去看看。” 闻言,姜晓不动声色地走在前面,听着513的提示领着三人前行。 观音城不大,三人没有绕太远就走到了城中,城中不是府衙,而是一间庙宇。虽然红墙斑驳,柱倒墙破,蛛网横生,但两进的大院子,殿宇巍峨,斗拱层叠,可隐约窥见其繁盛时景象。 名字却奇怪得很。 不叫什么寺,也不叫什么庙,而是叫观音阁。 阁往往只单论一栋建筑,这个,她们站在外面也看得见不止一栋。 观音阁旁有一块石碑,九尺来高,久经风霜有些残破,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当年建这座观音阁的善男信女,像是生怕写不下漏了谁,也不讲究书法的谋篇布局,名字一个死死贴着另一个,半点缝隙也不留。 上面怕是有两三千个名字。 若说名字代表人,这碑上就像你挨着我,我贴着你的乱葬岗。 这名字垒得让人不适,姜晓仔细看了一遍,思索道:“怎么没有个修建的来龙去脉呢?” 这种碑刻大多是为了彰显捐钱人的功德,功德为了个什么,或长或短总要留下些,至少哪年哪月要写吧。 全是名字。 513突然出声:“姜姐,脚下。” 姜晓低头看去,才觉得脚下踩的地方好像与别处不同。兰致音见状,带着月遥迢退后两步,三人蹲下,姜晓捏了个风诀,吹开厚厚一层黄土,又显露一块石碑。 上面字迹逐渐清晰,讲清楚了这座观音阁的来龙去脉。 和513说的差不多,却比513的详细。 起源本是一个名为落霞镇的地方,镇上有户姓苏的人家,两夫妻开了间医馆,老年得女,取名苏望安。苏望安天资聪颖继承了父母的医术,乐善好施,被镇子里的人称为小神仙。 有一日她在乡间行医,行过槐树旁瞧见一昏迷青年,她医者仁心,当即为青年施针喂水,救回了青年。 没想到青年醒来,摇身一变成为了金质玉相的仙人,赞赏她的义举,点化她脱离凡身。但苏望安心系乡里,婉拒了与仙人云游,留在了落霞镇。脱离凡身后,她真成了活神仙,祛病消灾、保佑家畜兴旺、人丁和睦,无有不应。 百姓们感念她的恩德,为她塑金身,造庙宇,称她为苏观音。 这件观音阁,是在苏家旧址上建起来的。 三人蹲着看完,兰致音:“这应该也就是观音城的来历了。” 月遥迢神色凝重,还盯着地上的石碑。 姜晓也觉得有些怪异,这刻有来历的石碑埋在名字碑下,朝向大路,不像是供人瞻仰的,倒像是让千人踩万人踏的。 月遥迢从腰间抽出短刀,道: “退后。” 姜晓和兰致音再退了两步,月遥迢刀入土中,转出一个小坑,手顺着小坑下去扣住石碑边缘,肩沉腿稳,脖上青筋微起,还没等姜晓兰致音上来帮忙,就见她沉气用力,单手将九尺 来高的石碑推起立稳。 兰致音目瞪口呆,感叹:“这就是弓修的臂力吗?” 姜晓被碑上的文字吸引过去,也是人名,但不像之前那块紧凑混杂。 排列整齐的刻着十七八个,名字只列到碑中,看着取名风格都是女子名字,为首的那个,刻的就是“苏望安”。 但让人有些心惊的是这些名字后面,张牙舞爪地写满了同一句话: “观音杀人” “观音杀人” “观音杀人” 三人对视一眼,还来不及说什么,就听到不远处的惨叫: “啊!” “快跑!!” “跑啊!!!” 跟随而来的是什么爆开的声音,沉闷的、低哑的、声音里都带着些黏腻潮湿感。 姜晓顺着声音抬眼,看到巷子里有鲜红血雾在半空中骤然炸开,如诡艳的白日焰火。 袖子一抖,符落尽掌中。 严阵以待。 陆续巷子里陆续有人尖叫跑出,有一位抱着琴的音修,怀中琵琶已经断了三根琴弦,脚下慌乱,但手还算稳,一阵阵扫弦拨出,看到姜晓她们,厉声道:“快走!” 音杀使出,剑气震荡,城中尘土飞扬,可只见攻击都只打在了空中,砸在墙上。 根本看不见是什么在追他们。 姜晓突然警惕:“不对!看地上!” 光洁的青石地板上,接二连三凭空出现了一个个血色的掌印。 不是脚印,是手掌印。 一个人影没有,只有密密麻麻越来越多的掌印朝着活人的方向追赶。 巷子里又跑出七八个人,见到姜晓一行,朝她们跑来。 身后的血红掌印紧追不舍。 姜晓见状朝着那方向甩出六张引雷符,然而空中不着一物,符落在地上劈在几个手印上,半点伤害也无。 一青衣男子本就腿上受了伤,被血色手印追上,血红手印顺着腿往上爬,不一会就盖满了全身。 那人逐渐上升,像是被看不见的手托举到半空中,衣袍飞舞,双脚悬空,如果抛开他惊恐的尖叫,就和凌空而立的神仙一样。但很快他就叫不出来了,那些掌印撑开了他的嘴,汹涌着朝着他的嘴里挤进去。不一会,他的身体在半空中鼓胀成一个圆柱。 “嘭”又是一道血雾。 整个过程没有超过两息,恐惧的情绪被渲染到极致。 那个叫姜晓她们快跑的琵琶音修拨断了最后一根琴弦,琴面为鼓,以掌击响。 他周围的血掌印似乎要慢一些。 月遥迢抽弓凝气,轻雪弓空弦震响,箭气破空而去依旧什么都没射中。 姜晓和月遥迢连试两次不成。 兰致音却还镇定,道:“确定了,没有实体。” 姜晓也是头一次见这场面,头皮发麻,对513道:“513,算速度差和水涣符落点。” 话音落下,513已经给出答案:“手印和最后一名修士速差每秒32.51公分,水涣符落点建议6个,已在电子屏显示。” 姜晓瞟了一眼513计算结果,指尖微动,风感敏锐,略作调整甩出六张水涣符,以她为中心,水幕结界由四面落下。 接触到结界的血红手印砸在水幕上,如墨进水池,化成一道血水,在水中散开。 有用! 81. 哭观音9 看见水幕结界有用的人眼见得救,心中狂喜。谁料陡然生变,那庙宇门头不知哪根大梁年久失修,门前这飞沙走石的动静惊着它,一骨碌滚了下来,眼瞧着就要朝快跑进结界的众人砸去。 千钧一发之际,一条红鞭裂空而来,缠住横梁,振鞭一甩,木梁从众人头顶飞去。终于在最后一个人跑进结界前水幕落下。 众人惊魂未定,回头去看。 一个接一个的血色掌印被拦在水幕外,鲜红的掌印“砰砰砰”地砸在水幕上,怨念和不甘扑面而来,连风声都像他们的嘶吼。 很快,密密麻麻的手掌越爬越高,干净流动的水幕,变成一道血墙,将他们与身后的观音阁围在一起。 砸墙的“砰砰”声逐渐变小,不只是外面的掌印退了,还是全融在水里了。 为首的琵琶音修喘了口气,抱着琴起身整理了衣裳朝姜晓三人道谢:“在下蓬莱阁音修杨清,多谢三位相救。” 姜晓三人礼尚往来也自报家门。听到姜晓兰致音是太虚谷弟子时,杨清讶然,又鞠一躬,道:“原来是太虚谷前辈,当年家师重振音杀道,多亏明微尊长相助。” 又是一个找太虚借过谱集的。 师父与人为善,给她们行走江湖打下了好人缘啊。 才出来没一个时辰,姜晓就有点想老沈了。 其他人缓过神,也陆续来向她们道谢。不过都有意无意朝兰致音脸上瞟,兰致音视若无睹,姜晓坐不住了,在最后一个报家门的剑修又看向师姐时,朝前一站,眼中微冷,笑问:“怎么?我师姐脸上生花了?” 那剑修看着和姜晓一般大,看着眼前姜晓桃腮杏面,明艳逼人,一下红了脸,退后半步结结巴巴道:“不....不是,我...” “我久仰兰道友‘傀儡女’大名,多有冒犯,万望恕罪。” 兰致音看了眼有点炸毛的姜晓,拍拍她的肩,对这位叫韩墨真的少年笑道:“傀儡女出名时,你怕是都没生呢?” “不不不,”韩墨真急得脸更红了,连忙摆手,道:“家母十分敬佩您,幼时常和我们说您的故事,我家小妹...” 说到此少年羞赧地挠挠头:“我家小妹以前每次过家家,都嚷着要当傀儡女。” 兰致音神情怔忪,从未想过自己还有这样的风评,有点措手不及,磕巴地说了声:“多谢啊。” 顿了顿,又道:“等这次结束,我给你个人偶送给令妹。” 少年眼睛一下就亮了,连连鞠躬道谢。 温情友好的画风在这血墙里说不出的违和。月遥迢轻咳两声,问:“遇见什么?” 杨清苦笑:“就是不知道遇见什么。” 得救的一共六人,在巷中遭遇都差不多。 他们进了观音城,发现城中杳无人迹,便想查探情况。 能被选为猎妖行之地,必然是有大妖横行杀戮,怨气冲天被建木感知,才会连通掌门令派弟子前往进行猎妖行。 他们的思路没错,既然是猎妖,自然要先找到是什么妖邪祸害人间。这观音城中,活人不见踪影,树上连鸟都没有,任谁都会推测那妖已经把城中人杀尽。 只要找到害人手法,就能推测那妖的来历。 可是他们才在巷子里穿行没有多久,听到一声爆裂声,那些血手印就从街边民舍里接二连三地爬出来。 没反应过来的人,迅速成了第二个被撑破的人。 刀剑砍不到,火焰烧不散。 杨清说到这里,心疼地看着自己怀里断弦的琵琶,道:“音攻能够减缓他们的速度,也只是聊胜于无。” 姜晓回忆了一下,道:“你以掌击琴时,好像有几拍让那些手印尤其慢。” “你当时奏的什么?” 杨清一愣,他当时忙着逃命,弹出什么全靠本能,根本记不得自己弹了哪些。 “无妨,”兰致音看着一成血墙的水幕结界,问:“瑶光,你的水涣符能撑多久?” 姜晓指尖灵气探出,轻触水幕,道:“不被击破,撑个三天不成问题。” 但他们不能就在这里面困三天。 “先进庙吧,”使长刀的女子开口,名叫苗真,她道:“这庙里是唯一没出血手印的地方。” 一行人看向破败的观音阁牌匾,推开了尘封的大门。 众人挥开眼前尘埃,眼前之景毫无破败景象,精巧雅致,整洁如新,院中银杏金黄,落叶缤纷若蝶。 汉白玉围城的莲池中红鲤灵动,引动池水涟漪。池水中央应是有一尊九龙观音像,却只见九龙团绕,不见上方观音。 一片宁静祥和氛围,众人却更警惕了。 杨清扬声问:“有人吗?” 院中无人回应,只有落叶风声。 兰致音环视一圈,院落立有主殿及两座侧殿,道:“我们分开查看,大家小心。” 众人应下,各自选了方向,姜晓三人朝主殿走去,主殿是三层阁楼,与寻常寺庙挂“大雄宝殿”的牌匾不同,挂的是“观音殿”。 姜晓回头远远朝左右侧殿看去,杨清和苗真各带了人去查探,两个侧殿挂的牌匾名字也是“观音殿”。 这座观音阁里,真只供观音。 大殿门没锁,兰致音在前敲了三声门,没有动静,推门而入,大殿中浓郁檀香味扑面而来,殿内装饰极致华美,锦缎莲花佛幡从绘有九龙祥云的屋顶垂下,四根梁柱上雕有凤飞翱翔,栩栩如生。 金碧辉煌的神殿中,主神台上只见龙女和童子,手结法印而立,面容沉静,温和。 莲花神位上空空如也,不见人形。 千手从火焰形状的背光上如同孔雀尾羽一般展开。每一只手手掌骨肉匀称,纤秾合度,五指微微合拢,掌心是一枚眼睛,睁眼观世间千姿百态。 这尊依旧看不见人身的神像,应该是千手千眼观音像。 姜晓她们站在下首,感觉自己渺小无比,只能仰望神台。 视觉上的震撼,带来轻微窒息的压迫感。 月遥迢眸中微沉:“只有观音像消失了。” 观音阁里没有观音。观音去哪了? 姜晓突然想到在门口看到的石碑... 难不成,真杀人去了? 突然姜晓鼻尖微动,举起自己的衣袖闻了闻,没找到,又嗅了嗅兰致音和月遥迢的方向。 兰致音:“小狗儿又在闻什么呢?” 姜晓没在意师姐的打趣,眉头微锁:“闻到了血腥味。” 她起初以为是刚才在外面那场虐杀中沾染的,现 在看来不是。 这味道非常淡,若有若无,掩盖在浓厚的檀香中。若不是姜晓作为符修,五感敏锐,也难以察觉。 姜晓仔细辨别了片刻,发现味道来自神台上。走上前去,单手一撑翻身而上。 “哎?!” 速度极快,兰致音甚至没来得及拦住她。 姜晓一脸茫然回头: “啊?” 看她这个模样,兰致音叹了口气: “害...” 无奈朝姜晓挥挥手”。 兰致音这些修士对神佛或多或少都有敬畏在心,偏偏自家师妹,有时候总是少根筋的模样。 反正这观音城如此诡异,观音也不会是真观音,由她去了。 得了师姐许可的姜晓放开手脚,在上面假模假样找起来,边找边问:“513,能不能找到血腥味是哪里来的。” 513搜索了一圈,疑惑道:“没有在环境里检测到血液,但是莲台中有液体。其成分无法分析。” 有了方向,姜晓蹲下来打量金色莲台,纯金的,两层莲瓣纹路秀美迤逦,莲蓬心的小孔中,莲子还是活动的。 莲子上...有字。 “师姐,”姜晓回头唤兰致音,“这莲台似乎是个机关。” 机关,是傀儡师的强项。 兰致音翻身而上,如姜晓一般蹲在一旁,慢慢转动莲蓬中活动的莲子,将字翻出来,微微皱眉道:“是鲁班字。” 传说机关术祖师分两派,一为墨子二为鲁班。而鲁班以鲁班书出名,被世人称作邪书。后有人专挑鲁班术中邪法研究,以邪法自创了一套字体,被称为“鲁班字”。 兰致音仔细辨别后道:“鲁班字以术法构字,我并不精通,但以这术法结构来看,行的是囚禁禁锢之法。” 这神台是怕观音跑了? 现在这台上空荡荡,观音还真跑了。 姜晓好奇问:“这机关能打开吗?” 兰致音轻轻转动莲子,侧身认真倾听摩擦间的细微变化,试了几个后道:“不难。” 只见她将莲蓬中九枚莲子逐一转动后,听见“嗒”一声轻响,这莲台底部有什么松动了。 月遥迢在下面看得清楚,上前从莲台正前方莲瓣微微颤动处摸索,摸到一条细缝,指尖灵力溢出,勾住一拉,是一个半尺宽的抽屉。 里面放着一个四四方方的琉璃盒,盒身透明,在灯火中折射七彩光芒,里面晃晃荡荡,是半盒赭紫色液体,而这液体上蓝色火焰在盒中燃烧。 月遥迢轻轻摇晃盒子,道:“这水里有东西。” 拇指粗的卷轴,外面裹了一层防水用的油布,安静地躺在琉璃盒中,随着月遥迢的晃动在盒子中随波逐流。 兰致音取过盒子,没想到这盒子在手中竟然是冰的,看了片刻她递给姜晓,道:“这我打不开,得你来。” “下坎上离,盒中是水火未济的卦象。要你调动五行,扭转卦象。” 符修感知天地气韵,捕捉五行凝入符韵。姜晓手到擒来,接过盒子,指尖灵气溢出,绘制阴阳流转符韵,盒中水火颠倒,化作蒸腾雾气。 “啪”蒸汽冲开盒子,血腥味骤然明显。 月遥迢伸手拈了些许雾气,脸色骤变。 82. 哭观音10 见月遥迢闻到雾气变了脸色,姜晓也有些紧张。 “是什么?” 月遥迢面色凝重:“三年前,云阳有桩案子。” “有七人当街暴体而亡,经查七人皆从一游医手中买过药。” “巡天司没查出结果,恰巧碰到渡仙坊的人才认出。” “是用人髓炼制的琼露。” “与此水相似。” 月遥迢话越说越短。 姜晓惊讶:“琼露不是只有渡仙坊能炼制吗?法子流出来了。” 月遥迢摇头:“不是同法。” “琼露多用来驱使法器,”兰致音沉思后道,“普通人饮用筋脉承受不住,或中毒之相或筋脉爆裂。” “修士有灵脉转化,但所得灵力微乎其微。也少有人饮用。” 兰致音问月遥迢:“还有其他人买到那药吗?” 月遥迢:“有。” “也死了?” 月遥迢摇头。 “游医也了无踪迹?” 月遥迢点头。 姜晓了然,难怪难查。 七人爆体而亡,常量是都喝了人髓琼露。可其他人无事,这人髓琼露又成了变量。游医了无踪迹,炼制法子又与渡仙坊不一样。 无法选中啊。 而且……人髓琼露,人髓哪里来的。 眼前这个若也是人髓琼露,又是谁的人髓? 513电子眼眨眨:“姜姐,这水的成分我分析不出来,但是,它的时间至少是三十五年前。” “和苏望安与神人点化的时间差不多。” 姜晓沉思:是巧合吗? 姜晓取出盒中卷轴,卷轴干爽,解开细绳拉开,并不是常规的矩形画幅,边缘不规则,更像是从哪撕下来的。 画上是一白衣青年,丰神俊秀,眼上覆有白绫,看不清容貌。身前跪有一女子,眉眼秀清,背着一药箱,虔诚而望。 他们身旁槐树翠绿,宛若华盖。 卷轴左上角落有几个字“神人点化图。” 兰致音道:“画的苏望安被点化。” “是异时同图的构画,把苏望安不同时间的故事画在同一张画里,然后串成苏望安的一生。这应该只是其中一块。” 姜晓琢磨:“那这幅应该在时间线的中间了。” 按出生、成长、转折、发展、成功来划分,至少还有四张图。 凑齐这张《苏观音成圣图》或许就能找到观音城如今景象的原因。 兰致音放下盒子,道:“走,问问他们找到什么没。” 三人转身走出殿门,才发现天色渐暗,已入黄昏。 她们在里面待了这么久? 姜晓打了个哈欠,眨了眨眼。 她怎么这么困呢? 兰致音见状敲了下姜晓额头,无奈:“你昨晚是不是又熬夜了?” 姜晓拍了拍脸:“没有啊。” 难不成是太累了? 院中空荡荡,池中流水潺潺,景色清幽怡人。 不知道血手印还在外面守着没,要找不到出去的方法,她们今晚可暂且歇在观音阁。 不过,这几人还没搜完啊? 怎么都不见人呢? 突然,姜晓耳朵微动,清醒几分:“师姐,你听到没?” 兰致音耳力不如姜晓,毫无察觉:“什么?” 姜晓仔细再听:“有钟声。” 声音缥缈,时有时无,如从远山来,又在方寸中。 带着固定的节奏。 “当...” “当当...” 月遥迢也听到了,她灵光一闪:“杨平?!” 姜晓:“他刚才拍的鼓点!” 突然意识到:“不对!” 三人立刻反应过来,朝这两间侧殿跑去,果不其然殿门大开,几人都横七竖八躺在殿中。 只有杨平匍匐在门边,拼命地摇晃脑袋,努力保持清醒。但诡异困意侵袭身体,意识越来越薄弱。 猎妖不怕妖物青面獠牙,身若盘山,发力通天。 就怕你不知道妖物在哪。 杨平艰难出声:“钟声...听不得...” 他是音修,对音类攻击抵御更强些。 三人迅速封闭耳窍,身边一切杂音如潮水褪去,可那缥缈钟声如鬼影随行,依旧在脑中回荡。 513在半空中摇摇晃晃,甩了甩自己:“姜姐...我突然也有点困。” 靠,513你个系统?! 姜晓抽出短刀,在小臂上割了一道,刺痛保持清醒,道:“不是真的钟声,是妖法。” 月遥迢与兰致音比他们境界高,直到现在才受到影响。 兰致音眸中微冷,道:“走,出观音阁。” 姜晓在殿中张望,突然看到台上金钵,跑上前抄起一旁小锤猛然一击。 “当——” 殿中金音回响,众人灵台一清,清醒了三分。 有用! 果然要用魔法打败魔法。 可这钵有问题。 姜晓抬在手中,冰冷刺骨,睫毛上迅速结起一层冰霜。 地上另外两人转醒,但浑身瘫软,只能勉强爬动。 月遥迢一把捞起两人:“走!” 兰致音朝冻僵的姜晓喊道:“瑶光,扔给我!” 姜晓用力一扔,兰致音将将接住,用力一敲,金声回荡。 大家朝对面跑去,出门只见夜色茫茫。 513:“时间流速有问题!” 姜晓死死抵住舌尖,保持清醒:发现了。 从日落开始,钟声起,万物困觉,入夜越深,困越重。 冲进门,地上躺着苗真和韩墨心,苗真倒在血泊中,腿上和手臂上都是刀痕。 金钵已经换在了杨平手中,他哆哆嗦嗦猛击一下。 韩墨心转醒,勉强起身。 姜晓探苗真鼻息:“活着,有气!” 兰致音一把捞起:“走!” 杨平扛不住了,下臂已经结冰,双手扔给刚醒的韩墨心,言简意赅: “敲。” 韩墨心一脸懵,接到猛然一击。 “当——” 清醒几分,但困意又骤然上头。 钟声越来越清晰,声音越来越近,整个观音阁都笼罩在沉闷的钟声里。 困意像是蚂蚁从每一个毛孔里朝骨头缝上爬,一点一点肢解他们的力气。 紧密的钟声里,根本来不及换人,兰致音是白骸桑做的,没有骨血,比他们扛冻些。 她一路敲击金钵带众人一起朝大门冲去。 身后突然有瓦片“哗啦哗啦”落地的声音,众人转头看,见主殿屋顶上突然出现一只铜钟。 钟上长者一对瘦骨嶙峋的手脚,宛若蹒跚学步的孩童,摇摇晃晃地朝他们爬过来,每爬一步,钟响一次。 脚下一滑,它从房顶砸在地上。 “咚——”一声巨响,众人眼前一黑,一个踉跄瘫软在地。 紧随其后,金钵砸在地上,刺耳清脆的声音将众人骤然唤醒。 姜晓立刻清醒,一个翻滚,将金钵抱入怀中 ,再次敲响。 远处那钟从房顶砸下来,毫发无损,摇摇晃晃站起身来,朝他们走来。 渐渐他们听见了哀吟声: “饿...” “我好饿啊...” “把你们的愿望给我吧...” “我要饿死了...” 它的手四处抓舞,石阶旁的香炉被它拖进钟口,不一会咔嚓咔嚓声混杂在钟鸣里。 蹒跚地朝前走,碎屑从钟口掉出,蜿蜒在身后。 有石子,铜块,碎骨残渣,绞在一起的头发。 暮暮钟声在观音阁中轰鸣,饥饿的痛苦呻吟混杂其中。 院中流水停滞,微风不起,万物在钟声里死寂沉沉。 只剩下急切密集的钵声和哀求里在笼罩下苦苦挣扎。 月遥迢拉弓,搭箭一气呵成,轻雪弓弦震响,飞矢破空而出—— 穿过钟声,扎在了殿门上。 “又打不到?!”杨平惊呼。 和外面的血手印一样。 兰致音当机立断:“朝外跑!” 众人朝大门跑去,远远看到朱红大门,但红色门栓落下,门扉紧锁。 众人心中都闪过一丝不妙: 打不开怎么办? “都闪开!”只听见月遥迢厉声道。 几人听她指令,边跑边从两边散开。 只见一道金光射出,凛然骇人,直朝大门飞去。 “当——” 一只羽箭扎入门中,羽尾颤动。 月遥迢的箭是射日箭,灵气环绕而成,以刚才的威势炸山都成。 而眼前朱门纹丝不动,只有几丝裂纹。 “月姐!再来!”姜晓大喊。 紧随其后, “咻——”两支箭破空而出,声若凤鸣,带着撕裂天地的雷霆之势而出。 姜晓手中结印,四张雷符自袖中飞出,紫光叱咤。 只在瞬息,姜晓捕炁灌灵加印取符一气呵成,四张雷光风驰电掣,紧追月遥迢两箭,最终环绕箭身。 金光周围勾勒出一条霹雳紫光,合力之下—— 轰—— 大门洞开之时,众人刚好跑到,在漫天木屑尘土中冲出观音阁。 “咳咳咳……” 灰屑跑进口鼻,都睁不开眼。 他们可以听见了自己咳嗽的声音。 钟声消失了。 “轰——” “啪——” 巨大的炸裂声里,众人脊背骤然紧绷。 兰致音长鞭在手,姜晓紫符绕身,月遥迢弓如满月…… “哈哈哈哈哈……” “阿娘!快看!” “烟火!!!好漂亮的烟火!” “好好好,你小心些,牵着阿娘,莫走丢了。” …… 他们被眼前景象震惊,只能呆愣地站在原地。 熙熙攘攘,人来人往的街头。 千灯照碧云,鱼龙人海游。街头炊烟袅袅,小贩挑箱沿街叫卖,舞龙的队伍刚刚走远,喧天锣鼓声还在从借口传来。 不远处杂耍的艺人正表演到喷火,四周满是一声盖过一声的惊叹和叫好声。 挑着一箩筐荷花的老汉顶着一顶荷叶帽笑眯眯地穿梭在人群里: “新鲜荷花喽——买了荷花迎观音” “人畜兴旺,合家欢喽——” “轰——” 绚丽的烟花又在空中炸开,金红交杂的模样宛若一朵莲花盛开。 火树银花,百肆杂陈,一副人间好景象 83. 哭观音11 他们几个,手持武器,蓄势待发地站街中。 看着眼前繁华热闹的夜市景象,一时反应不过来。 他们...... 还醒着吗? ......还活着吧? 姜晓小臂上的伤口隐隐作痛,她捏了一把,血又浸出来,冷静道: “咱们还活着。” 几个剑拔弩张,灰头土脸的人突然出现在街头,与周遭祥和欢乐的气氛格格不入,引得路人频频侧目。 零星有几个人驻足,好奇地看他们。 一个络腮胡的汉子,见他们没有动作,大声问: “哎——耍什么的?” “赶紧啊!,待会观音游车来了,可就没人看你们了。” “快演啊!” 几人脸色一僵,动作整齐划一,迅速把法器收了 杨平最年长,笑着拱手道歉:“不演不演,我们路过的。” 围观几人失望摆手,悻悻走了。 这大起大落,韩墨心面露忐忑,低声问兰致音: “兰前辈,这……幻境?” 兰致音仔细看着周围,没有灵力波动的迹象,心中惊疑未散,还是道:“不是......” “咱们在普通的人界集市上。” 几人站在原地,突然安全下来,刚才的惊心动魄倒像是成了噩梦一场,一时不知何去何从。 韩墨心数了下人,惊呼:“胡康没和我们出来!” 胡康,一个话少的剑修。 和苗真他们一队。 苗真失血过多,已经昏死过去。 韩墨心解释道: “我们那座侧殿不大,胡康就说我和苗道友在殿中查探,他见后面还有厢房,他去那边看看。” “就没回来。” 闻言,几人下意识回头看观音阁,转身却被眼前景象震住。 刚才他们冲出观音阁顶天两步,现在观音阁却在十丈以外,整座阁楼尽收眼底。 朱墙琉璃瓦,清晖覆重檐。 八角宫灯微风中轻轻摇晃,飞檐的螭吻在热闹夜色里朝天仰头,柱上盘龙金漆熠熠。 眼前的观音阁焕然一新。 只是原本挂着“观音阁”牌匾的位置被一块红布遮住。 他们进去的那间“观音阁”不见了。 如眼前观音阁漆艳墙新,丝毫不见之前颓垣败壁的样子。 大门前站着两个人,手持柳木长棍,上面绑着红色的布条,好似一根缠红布的哭丧棒。 而这两人,脸上都带着同样的面具。 惨白的脸上,一张鲜红大笑裂至耳根的嘴。 送喜众。 姜晓没料到,居然会在这里看到送喜众。 荒骨村中,萧复把那几个送喜众坑了个干净。 因着赵元怀疑他们是北乾混入南隋的探子,吩咐人下去查了他们的底细。 姜晓和沈瀞和他院子近,又常来串门,也听了几耳朵。 这群人神出鬼没,没有定所。 门徒之中能人异士寥寥无几,多是一些遭难的普通人,成了无家可归的流民就投奔了送喜众。 他们收人不拘男女老少,也无所谓贫贱富贵,只要你带上那张哭笑脸,名册上写个名字,随意给个物件做香钱。 你就是送喜众。 这物件也不挑,听说有一无所有的老汉将脚上的破草鞋脱下来交给他们,也收了。 打的旗号也多是当下一些小教派爱用的。 无非是些泽爱众生,祈求幸福的口号。 一群走投无路的人和一群惹是生非的人凑到一处,在这个地方抢财劫物,在那个地方怜幼助老。 他们当中有一领头的,被称作“公子”。 没有姓氏,也没有什么听起来就高深莫测的名号。 就是“公子”。 没人见过长什么样,只似乎身体不太好。 世道不太平,追求离经叛道的多了去了。 再怪异也变得不怪异。 就跟百鬼夜行似得,你要人群中突然看见个青面獠牙的,你觉得突兀。 要是满街牛鬼蛇神,那你站在那才惊悚。 所以,这送喜众也没引起赵元的兴趣。 当时姜晓听着,只感叹了一句:“这么低的加入门槛,居然还神出鬼没?” 赵元懒洋洋地摇了下扇子,并不奇怪:“带上面具就是送喜众,那放下面具就不是了呗。” 这伙人怪异的太普通了,要不是出现在婴灵一事中,根本不会入巡天司的眼。 只有一样显眼些 ——有送喜众出现的时候,那个地方总要出怪事。 达不到魔化的程度,就只是怪。 比如七旬老汉突然变成十六少年,灵堂上的死人躺在棺材里坐起来掀开棺材盖,虐待小姑的嫂子做着饭最自己跳了油锅…… 乍然一听,还真如他们的名字—— “送喜众” 从人情来论,都是真真的好事。 但姜晓这几年在书阁里看多了,总结了个经验,透着诡异的好事…… 只怕比明晃晃的坏,还要吓人。 如今在观音城看到送喜众,这种不详感越发强烈。 韩墨心察觉众人脚步微滞,看到截然不同的观音阁和门前诡异两人,犹豫问:“咱们不管胡康了吗?” ?嗯,没人说不管啊。 杨平扶着苗真,道:“苗道友还未醒,怕是疗伤要紧。” 韩墨心闻言上前,为苗真搭脉查探。 月遥迢神色微动,看着韩墨心背影,问:“你懂医?” “家中开医馆的,从小耳濡目染些许,”韩墨心仔细查看,“苗前辈这伤势,除了失血和外伤,内息紊乱,筋脉不畅像是收了音攻之伤。” 杨平惊讶:“我看看。” 查探后,杨平皱眉:“确实是音攻造成,或是苗道友受伤后更易被钟声所伤。” “我得找把乐器为她梳理体内杂音。” 权衡之下,几人决定分头行动。月遥迢三人继续在此寻找胡康下落,杨平几人带苗真去疗伤。 韩墨心:“我留下来吧。胡康本就是与我们分在一处的,我不能不管他。” 姜晓略微有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513察觉不对:“姜姐,怎么了?” 姜晓:“感觉这小孩怪怪的?” 513检测:“韩墨心,浣花门的剑修,年十六。同你一样还未筑基,来猎妖行寻找筑基机缘的。” “没有异常。” 513下了定论,应该就没问题。 她估计是头一次出谷就是参加猎妖行,有些疑神疑鬼。 觉得...韩墨心这小孩,怪热情的。 几人相约,待杨平他们找到落脚的地方,给姜晓她们传个信,暂且别过。 剩下四人站在街角处,看着不远处的送喜众。姜晓问:“走正门?” 兰致音觑了她一眼,挑眼指了指那红布:“匾都没揭,能放你进去?” 姜晓点头,抬腿:“走,那找地方爬墙 。” 被兰致音扯住后衣领,无奈:“你这急性子。” 朝那边看了眼:“打探打探消息去。” 姜晓了然,点头。 还得是老江湖。 走到门口,送喜众的两人横下红丧杖拦住了姜晓。 右边的人开口,听声音是一位女子,声音沉稳约莫四十上下:“小妹妹,观音阁还未揭匾,不能进入。” “哦哦,”姜晓仗着年纪不大,佯作天真问:“姐姐,我是城外来看迎观音的。这匾什么时候揭啊?” 女子随和道:“子时才揭,还有半个时辰,你先去灯街玩儿吧。” 旁边的男子声音爽朗:“小妹妹,来看迎观音你这打扮可素净了些呀。” “你生得这样好,说不定还能被选上扮观音,这可是好大福气!” 女子也笑着接茬:“现在去前街买几只珠花扮上,待会儿要是能在观音阁选上扮观音游街,听说能有求必应呢。” “你可以求苏观音保佑你以后找个好郎君。” 姜晓腼腆一笑,告辞。 回到师姐身边将刚才的话说了一遍。 “子时开阁,选人扮观音游街。”兰致音沉思,看向月遥迢:“月师妹,看你了。” 月遥迢肤若凝脂,清艳绝尘,往那一站就是神女下凡。 兰致音话音才落,姜晓头一次在月遥迢脸上看到如此鲜明的情绪。 月遥迢瞳孔地震,不可置信地看着兰致音,像听到了什么石破天惊的发言。 姜晓若有所思摸着下巴,看着月遥迢的脸,附和兰致音:“师姐说得对。” 月遥迢猛然转头,看着姜晓,带着些许咬牙切齿:“你起哄。” 被发现了。 兰致音“噗嗤”一声,也摸摸炸毛的月遥迢:“不逗你了。” “但确实有这个想法。” “总觉得迎观音和扮观音中间有些说法。” 韩墨心着急:“但现下我们找胡康要紧啊。” 兰致音眸色认真,看向韩墨心:“韩小友,你觉得胡康现在还活着吗?” 韩墨心一滞,神色犹豫。 刚才一遭,大家都知道胡康定然是凶多吉少。 眼前的观音阁已经不是他们进去的观音阁,又要怎么找同他们一起进去的胡康呢。 韩墨心把心一横,执拗道:“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总要进去找过才知道。” 兰致音并不辩驳,点头:“自然要进去。” 只是,他们进去或许找的是“胡康是如何死的”。 姜晓看着韩墨心认真赤城的模样,悄声问:“韩道友,胡康是你同门?” 韩墨心脸红脖子粗,梗着脖子道:“萍水相逢,一面之缘,难道就不能为陌生人性命仗义出手吗?” 兰致音安抚:“韩小友,我们不是这个意思。” “我见你懵懂,想来是初次出师门参加猎妖行,想让你有些心理准备。待会进去莫要冲动。” 见兰致音好言好语,韩墨心有些赧然,抱拳道:“是,一切听兰前辈安排。” 四人绕了一圈,找到了偏僻靠山西北角,这一隅阒然无声,月朗星稀。 夜色里树影摇晃,与前方繁华热闹居然不同。 衣角摩擦声都清晰起来。 在韩墨心震惊的眼神中,姜晓豪气十足地摸出四张市面上千金难求的无相符。 一人一张。 当初荒骨村她就感受到,无相符那真是潜行必备。 离了符修,谁还能这么壕? 84. 哭观音12 四人压低声音,兰致音在地上画了各自搜寻方向,道:“月师妹是弓修,待会屋顶望风,记住,我们只找左侧殿方向。” “发现异常,就学三声夜枭叫,全体撤退。” “明白?” 三人异口同声:“明白!” 四人散开,身影在夜色中隐匿。 姜晓猫着身子朝左侧殿方向奔去,夜风微凉,从耳边略过。眼瞳如猫般机警,骤然一缩,一个扭身蜷下身形,不远处脚步声渐渐靠近,听到交谈声: “还要巡几遍啊?” “快了快了,子时就放人进来了。” “哎,算了,咱去看看几尊观音像,没有问题咱们也歇口气。” ...... 513看着眼前带着面具走远的人,道:“姜姐,你现在感知比我还敏锐了。” 姜晓“嗯”了一声,神情专注,避开巡逻继续朝左偏殿跑去,道:“出谷前师父除了帮我梳理经络,还解开了五感的压制封印。” 梳理经脉时513担心自己会干扰姜晓,会选择自动休眠,因此不知道这一茬,惊呼:“你还好吗?” 自雷劫失败,姜晓的□□承接不住符修的敏锐五感,风吹草动都会被五感放大。可进阶失败,灵脉毫无变化,姜晓无法将感知收放自如,两生涧的潺潺流水在她耳中都如雷声轰鸣。 闷声不吭气熬了三天,又碰上鬼面蛛来扰。和兰致音出去打了一圈,差点把自己熬废了。沈澜归稍微恢复元气后猛然察觉出不对,发了好大一通火。 做徒弟做得这么混账的,他活了三百年都没见过几个。 好了,让他收着一个。 撒娇卖乖时,掉根头发丝她都要和你哼哼半天。 真出事,可能尸体凉半截了,她还能为你提着刀往前面冲。 没有这样当孩子的。 沈澜归怒不可遏,差点被她气得吐血。吓坏了姜晓,跪在沈澜归床边哭着认错。最后把沈瀞叫回来直接给她下了压制五感的封印。 沈瀞回来看着她,心疼得说不出话,想不理她又舍不得。 护是护住了,她反应慢了许多,比常人都不如。 沈澜归看着有些心疼,又觉得她这性子必须得扭回来。 为着些不值当的人啊情啊,拼了个粉身碎骨,却只担心死得太惨吓到人,家都不敢回。 沈澜归见过这种人。 后来,看姜晓错认了,罚认了,只闷着头上书阁,日复一日捉蠹鱼,渐渐行若常人。 可在下一次事儿来之前,沈澜归永远不知道她到底改没改。 前几天刚解开五感姜晓还有点不适应,但在书阁泡了好几年,她也悟出点门道,比当年好多了。 姜晓凝神静气,看着不远处的侧殿,等待巡逻的送喜众离开。 “师父说了,只要没死回家就能治。”姜晓道:“问题不大。” 说着她轻轻甩了甩脑袋,刚才那一遭,鼓膜正阵阵刺痛。 姜晓想了想,从袖子里摸出一张小符,灵力一点,符灰微微蓝光洒在她的周身,隐隐形成一个护罩。 她道:“还是先压一压。” 别妖怪没找到,她心脉先被震废了,和师父不好交代。 在符罩压制下,姜晓紧绷的神经顿时轻松些许,不过感知反馈也不若方才敏锐了。她微微侧耳,寻找兰致音和韩墨心的方向。 “师姐到偏殿东边竹林了,韩墨心...好像就在偏殿。”姜晓道:“我们朝西边莲池那看看。” 513应下,开始努力搜寻莲池方向送喜众的行踪:“那边没有送喜众,咱们快去。” 离开房屋黑影,月色下黑色人影在空荡荡的院落中一闪而过。 莲花清香扑鼻而来,清辉洒在水面上银光潋滟。 方才街市上买花老人挑着的也正是荷花。 但姜晓记得,她们白日进观音阁时,院中银杏金黄,秋意盎然。 现下可以确定,至少今日他们见到的观音阁,同时存在两条时间线。 姜晓靠近莲池,莲池开阔,中间还有回廊穿过。要是上去找人就藏不住身形了。姜晓站在岸边琢磨片刻,从袖子里摸出两张空白符纸,指尖凝出些许灵力,凝神捕捉周遭气韵变化,灵力猛然微闪。 她抓住一缕剑修独有的金戈杀伐之气,迅速在符纸上绘成一对寻人子母符。 寻人符覆盖范围不大,这一方莲池正好。 符韵落成微闪,姜晓灵力一震子符燃烧成灰,在空中悄无声息地扩散开。 姜晓静静等待。 莲池前有一小片空地,有一群童子铜塑。 一个个虎头虎脑,圆嘟嘟的小脸上宜笑宜嗔,三五结对,有的在戏球,有的在挑水,各个都栩栩如生,仿佛能在夜色下听到他们的笑闹声。 姜晓百无聊赖,一个个数过去,有一百零八个。 她对佛修不甚了解,思忖着,这难不成是对照着一百零八个罗汉塑得不成? 这观音阁不是只供观音吗? 突然手上的母符亮了,姜晓顺着符纸指引抬头看去,正好是铜塑童子的方向。 姜晓的心突然砰砰跳起来。 比白日那震裂耳膜的钟声和钵声还要响。 她刚才只是点着每个童子的小脑袋数过去,没有仔细看模样。 姜晓握着母符,指尖微微发紧,藏在童子阴影中朝指引方向走去。 最后一个落了单的小童子,背对同伴,坐在地上苦着一张脸,天真烂漫的脸上连愁苦都显得可爱。 他手托着脸,背上背着一把小剑。 月光粼粼,姜晓看到了这把剑上刻的两个字: 胡康。 姜晓心口一滞。 513惊呼:“姜姐,胡康变成铜像了?!” 姜晓声音有一些发抖:“513,别说话,先别说话。” 她又从袖子里抖出两张符纸,拉出挂在脖子上的骨坠,从上捕捉一丝气息。 符韵落下,子符迅速燃做灰烬散开。 姜晓呼吸停滞,紧紧盯着手上的母符,度秒如年。 片刻后,手上的母符突然自燃,顷刻化作灰烬。 姜晓终于松了口气。 沈瀞不在这。 她有点杯弓蛇影了。 自月遥迢说联系不上沈瀞,姜晓面上不显,但心里就是不安稳。 她摸了摸颈间的坠子,又小心翼翼地塞回衣领,看得513牙酸:“姜姐,放心吧。你那月蚕丝织的绳子,脖子断了它都不能断。” 姜晓翻了个白眼:“你能不能说点吉利的?” 513气呼呼扯开话题:“胡康找到了,咱们撤?” 姜晓:“不着急。” 她走进铜像群,一个个仔细看过去,模样不一,但都憨态可掬,像是照着年画娃娃塑得。 有几个零星散在其中,娃娃脸上还有胡子。 姜晓心里有点发毛,这些娃娃,白天在哪呢? 她压着怪异,伸手摸了摸身边 的一尊,冰冷、坚硬的铜塑。 姜晓声音微滞:“513检测一下,他们...还是人吗?” 莫名其妙,513腹诽,这都冷冰冰的在这了,还有什么怀疑的? 513不情不愿地开始检测,刚探查就磕巴了:“姜...姜姐...” “他们是铜的,但是,他们还有气息。” “但检测结果不是人。” “是一口钟。” 白森森的月光下,姜晓隐匿着身形,站在这群可爱喜庆的铜塑娃娃中间,仿佛听到白天那口钟的呻吟: “我好饿。” “好饿啊...” 这个世界死人太过常见,她都有些麻木了。 可现在,白日活生生见到的人,被一间院子变成了妖。 他们吃人的时候,听到同类的惨叫,会一同哀鸣吗? 姜晓后脊升起了一阵凉意。 远处响起三声枭叫,姜晓如梦初醒迅速离开。 四道人影混杂在树影重重间重聚,撕下无相符,人齐了。 大家松了口气。 姜晓先说了胡康的情况,隐去了铜像会变成人钟的一环。 “白天困在观音阁就是死路一条”姜晓道:“要么变成人钟的口粮,要么变成童子铜像。” 韩墨心还在挣扎,问:“不一定是死路一条啊,说不定白天又回来了呢?” “我们白天再来找一次!” 姜晓盯着他多看了几眼,少年眸中澄澈,带着涉世未深的天真。 姜晓道:“若是白天会变回来,白天我们进观音阁时就应该看见过活人。” 韩墨心眼中一震,明白过来,垂下眼眸:“我明白了。” 枭声是月遥迢叫的,她开口:“二十七人。” 姜晓试探地问:“又来了二十七个送喜众?” 月遥迢点头。 兰致音道:“东边竹林开了一片琼花田。那琼液或许就是从这里出的。” 装着画卷残片的人髓琼液,应该就是观音城自己炼出来的。 众人齐齐看向韩墨心,他一愣没反应过来,随即才慌慌张张,说:“殿里...有三座观音像。” 正常,大多神殿除了主神,都还要设左右两神。 韩墨心继续:“我感觉,她们三个长得都不太一样。” 月遥迢:“嗯?” 她没太明白。 兰致音说:“你觉得成了观音的不止苏望安一个?” “苏望安是谁?”韩墨心问到。 他没看到碑? 姜晓言简意赅地说了碑上的内容,将手中画卷残片递给他。 韩墨心借着月光打开画卷,看到图中的被仙人点化的女子样貌,笃定道:“不是同一个人。” “我说那三尊观音像长得不一样,不是泥塑手艺导致的差别,而是她们像比照三个不同的人塑的。” 闻言,三人脸色微变。 整个观音城的记录里,被点化的就只有苏望安一人,那些同样被塑了观音像的女子,又经历了什么呢? 难不成她们也被点化了? 姜晓心头凛然。 是被批量点化... 还是被批量造神了? 那人髓琼露的人髓,是从哪里榨出来的? 砰—— 绚丽烟花在夜幕绽放,观音阁前门已经喧闹起来。 月上中天,快子时了。 要揭匾开门迎观音了。 85. 哭观音13 花灯如幢,人声鼎沸。 乌泱泱的人聚集在观音阁前,脸上洋溢着希冀和憧憬。 近乎狂热。 整条街上,密密麻麻都是人却井然有序,没有推搡,没有人涌动。 所有人只是找到了自己的位置站定后,翘首以盼,崇敬地看着灯火辉煌的观音阁。 姜晓她们混在人群里,等待迎观音。 阁楼上有人提着一张铜锣走出,姜晓耳朵一暖,回头看兰致音站在身后抬手捂住了姜晓的耳朵。 见姜晓回头,兰致音莫名:“怎么了。”理所应当的模样。 “没什么。”姜晓扭回头。 她还以为她装得挺好,师姐没发现呢。 当当—— 两声震天响,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一白胡子老头展开轴卷,开始高声吟诵,带着北乾特有的腔调,悠扬飞入天际。隔着兰致音温暖的手传进姜晓的耳朵里。 姜晓认真听下来,是以长篇诗的形式写了苏望安的一生,从豆蔻少女传承家学慈心行医逐渐名扬乡里,后经过神人点化,以卓绝医术卓绝施惠一方,最后观音城中石妖肆虐,苏望安以身殉道铲除妖邪,从此褪去肉身成圣。 和石碑上的内容有些许差别。 这诵篇里出现了石妖。 时间线也不太一样,石碑上,苏望安被点化后就开始无所不能。而诵篇写的她铲除石妖后,才褪去肉身成圣。 姜晓小声同师姐说了自己的想法,问:“师姐,你觉得哪个是真的?” 兰致音好笑地看她:“做了八年修士了,你还想不出哪个更合理?” 姜晓沉默,她确实有推断。 刨去神话传说的浪漫色彩,苏望安的经历很像一个医修。有学医天赋的少女被大能赐予灵脉,从此成为医修。 潜心修医,最后叩响天地成圣。 可总觉得少了一环。 “雷劫。”月遥迢突然出声。 姜晓醍醐灌顶。 修行五个境界,筑基、明心、蕴炁、濯灵、化神,五阶每进一阶都会伴随雷劫。 雷劫数量切合三生万物的逻辑,以三为指数增长。 筑基是三道,明心为九道,依次类推,到濯灵为八十一道,为九九归一。 至化神则不再增加,依旧为八十一道。 因为化神雷劫能不能扛过,已经不在于道法和修为。考的是道心。 濯灵入化神,需要历经心魔劫。 想要脱离人身,没有修士可以逃过天地考验,这是太羲为人族设下的关卡。 哪怕凡身得到仙人以命灌灵,直接拔升为化神境,二百零一道雷劫齐下,一道都逃不掉。 更何况真要飞升成仙。 进阶的雷劫可以数,飞升雷劫可没有定数,叩响天地被活活劈死的大能何尝没有? 而苏望安成圣的整个过程中,没看到雷劫的影子。 一处没有出现,或许是撰写人删繁就简省略了。 但这老头诵读之长,诗篇中事无巨细,依旧不见半点雷劫的影子。 只能说明,没有雷劫发生。 没有雷劫洗精伐髓,如何飞升? 苏望安没有成圣。 她的神通广大是哪里来的? 姜晓突然想起月遥迢说的云阳那桩案子,手指微动,不动声色地在她们三人之间布下一张隔音符。 姜晓问:“月师姐,后来那些喝了人髓琼液没死的人怎么样了?” 月遥迢有些诧异,姜晓怎么突然说起这茬,只道“好了。” 姜晓追问:“这些人生了病,但喝了人髓琼液就好了?” 月遥迢摇摇头,姜晓心提了一下。 月遥迢:“时日无多。” 不是普通生病。 姜晓一下明白了,若是普通生病,怎么会一个游医来路不明的药也敢半信半疑地喝下去? 除非是绝症,治不好活不了,反正都要死,趁着还有命,拿命拼一把。 结果,真有人喝了人髓琼液就药到病除,神话里的大罗金丹也不过如此。 观音坐下的人髓琼液,苏望安的神通广大,会不会就是这么来的? 那人髓琼液是她炼出来的? 姜晓不认为。 进了观音阁后,513收集到了新的信息。 落霞镇过去只是一个小村镇,坐落在妖祸之地的北边。算是最早一批种植琼花的地方。当时官府还没有轮耕的要求,琼花值钱,百姓们就年复一年地种下去。 直到第三年,这周围的耕地就被琼花榨干了。别说琼花,连野草都长不出来。 一个边境小村,也没什么人会在意,慢慢就荒芜下去。 直到苏观音骤然地出现,声名远扬,四方朝拜。 仙人飞升之地怎么能寸草不生呢?富商和官员带着钱权来,把落霞镇打造得欣欣向荣,把观音阁修成人间盛景。 他们欣慰地看着变化,想:这才像一块成神福地嘛。 一个出生贫苦村落的普通医女。这辈子没走出过落霞镇。 机缘之下得了灵脉,成了医修就能越过渡仙坊炼制人髓琼液,变得无病不治? 姜晓只觉得,她或许连渡仙坊是什么都不知道。 苏望安遇到的那个仙人,太奇怪了。飞升后洗筋伐髓,肉身重塑,怎么还会盲眼? 兰致音闻言皱了眉,问:“这事多少人知道?” 月遥迢:“赵元下令封死。” 这事若被宣扬,定会引起轩然大波。 人髓制成的琼液能被普通人食用,还能治病救命,只怕从此三国就会有源源不断的人髓“生产”出来。 姜晓撤掉隔音罩,正巧看到韩墨心在盯着自己看,姜晓疑惑地歪了下头。 看什么? 韩墨心脸一下红到耳朵尖,磕磕巴巴说:“这诵读声音太大,我都没听见道友们在商量什么。” 姜晓面不改色,胡编乱造:“我们在想怎么让月姐姐选上扮观音。” 旁边正如痴如醉观礼的大娘突然听到了关键,转头小心打量了她们几眼,小声笑道:“这个姑娘生得真美,若是往年定然能选上扮观音。” “但今年不行啦,扮观音的人选方才送喜众的大人们已经找到了。” 说完她看了眼姜晓,惊喜道:“不过龙女还没选到合适的,我看你们妹妹正合适。” 话音一落,周围人陆续看过来。 每个人脸上骤然显现出一种获得了神圣职责的郑重感,“龙女有合适候选人”的消息一下如潮水散开,人群交头接耳,一层层把这个消息传到观音阁上白胡子老头耳中。 他远远朝下面望了一眼,正是姜晓的方向。 兰致音神色紧张,把姜晓拉到身后,姜晓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安抚地朝她摇摇头。 看到姜晓沉稳冷静的眼神,兰致音微怔,松开了手。 算了,孩子长大了,总要走出去 。 老者躬身朝身后房间低声询问,不知道里面是谁,只见说完后老者回到阁楼栏杆边,对着下面的姜晓伸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请龙女——” 阁前前人齐齐看向后面的姜晓,退出一条通路。 希冀、幸福、崇敬的眼神落在姜晓身上,仿佛她真是观音身旁的龙女胁侍,红尘历练后,回归神位。 只是老者的一眼,那门后人的一句话,她突然成了神明的代言人。 苏望安是不是也是这么走上神坛的? 因为太多热烈而空洞的眼神,渴求而喧嚣的愿望落在肩上,架在背后,一步步自愿走上了神台端坐。 姜晓抬起左腿,第一步发现有些沉重,越走越快,越走越快,这条成神道仿佛只是一瞬间。 她站在观音阁门前,封闭的大门独独为她打开了些许缝隙。 姜晓没有犹豫,迈进去。 她要去看看这些人选出观音是为了什么,也想看看那老头的门后是谁。 观音阁已经被月遥迢察觉的二十七名送喜众点得灯火通明。 短短一天,这是她第三次踏入观音阁。 辉煌灯火中,人影变得绰绰约约,风声人声藏匿在夜色里,姜晓可以听见自己慢慢走向主殿的脚步声。 一台六尺长宽的两阶轿撵停在主殿前。 白纱轻盈,在月色下轻柔飘舞隐隐约约能看到一个人端坐其中,头束高冠,面覆轻纱,身着月影绸衣,灯火照映中莹莹生辉恍若神光,层层叠叠下看不出男女。 纱幔飘舞中,姜晓只看到他\她似乎轻轻抬头看向了自己的方向。 一言不发。 矮他一阶立着一个少年,双髻披发童子打扮,手捧莲花,见到她来微微皱了皱眉。 姜晓眼中微沉。 身后来了人。 脚步虚浮,呼吸短促沉重,是大病之人。 姜晓转过身,看见方才阁上的老者小心翼翼扶着一名男子朝她走来。 盛夏夜晚,姜晓穿着单衣,鼻尖微微泛着汗珠,但来人披着银狐大氅,兜帽盖住上半张脸,只露出俊秀白皙的下脸。唇色苍白,形薄微翘,不勾唇也带着三分笑意。 周围的送喜众见到来人神色肃穆,鞠躬行礼:“公子。” 他轻轻颔首,兜帽上熠熠生辉的银色狐毛随着他的点头轻轻晃动:“诸位辛苦了。” 声音宛若一汪清泉在盛夏里流入众人心底。 他缓步朝姜晓走过来,站立在姜晓面前。 久病之人,但他身形并不佝偻,甚至可以说身若修竹,纤细挺拔。 与萧复的阴郁无力不同,他身上混杂着一种脆弱易折但平静强大的气质。 姜晓背后发紧,手中捏着一道符。 一种遇到危险动物的直觉从脊椎绵延到全身。 她努力让自己脸上带着温和无辜的神情。 他走近,近到姜晓看到了兜帽下的上半张脸,半幅森白的哭笑面具遮住眉眼。 除了没有下半幅,和身边的送喜众没有任何区别。 他的声音温和,带着点抚慰人心的魔力,轻声道:“姑娘是有福之人。” “九九归一,一衍众生。观音城第八十一场神游就拜托姑娘了。” 这是第八十一场游观音。 姜晓想,自己或许知道刻在碑后面的八十个名字... 不,是那八十个姑娘去哪里了。 遇到了什么。 86. 哭观音14 果然,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姜晓觉得自己应下扮龙女这事真是值当。 她面上轻松,笑道:“公子言重了,我这一个凑数的龙女,怎么当得起拜托?” 男子摇摇头,站得太久了,有些喘不上气,微微偏头缓了两口,道: “冥冥自有天定,姑娘在此时此刻来,就是此时此刻的命定之人。” 姜晓历来不爱听这套说辞。 什么命定不命定。 人朝四方走,管它遇到好的坏的,其实就是两个字。 着了。 遇着了,碰着了,闯着了,挨着了。 谁能指出来“命”是个什么形状? 大言不惭说定就定? 人走在哪,哪里就是命。 那些叫嚣着让你认命的人,大多只是想从你骨头上刮下油来。 姜晓望着他被面具覆盖的脸,开口:“那你在这也是命定?” 对面的人轻笑:“自然也是。” 对面这个人无端让姜晓想起一个很讨厌的人。 病弱的身体往往是他们诱骗别人的利器。 不过那人死了,她杀的第一个人。 两人一言一语你来我往,旁边的老者轻声提醒:“公子,时辰快到了。” 男子轻轻点头,道:“准备揭匾吧。” 转而看向姜晓道:“先前做的龙女礼服不是姑娘的身形,宝珠璎珞却是可以用的。” “老陈,劳烦你拿来给这位姑娘吧。” 两个小箱抬过来,一个盛放七宝璎珞,和田环佩,另一个打开,是一枚石头。 灰色、泛着细碎闪光、光滑圆润的...石头。 石头宝珠? 和苏望安镇压的石妖有什么关系? 姜晓意外地看了眼两人,老陈道:“姑娘,请吧。” 姜晓五感敏锐,察觉到东西上没有灵气波动,都只是普通物件。 穿戴好,将“宝珠”捧在手里,同扮散财童子的少年一样站到敞轿下一阶。 轿子被送喜众抬起,姜晓做了几年修士,沉气定形站得稳当,觑眼看到旁边一言不发的少年,也站得不动如山。 这人看来也不是普通凑数的。 轿子起了。 送喜众的公子并未退开,而是仰头看向他们选出来的观音和神使。姜晓看不到他面具后的神色,只觉得那面具上流泪的眼睛在月光下带着奇异的悲悯。 他声线轻柔,在院子里却清晰可闻: “如今落霞镇得救,观音城得救,皆靠诸位。” “最后一场游观音即将完成,送喜众不负苏姑娘所愿,也不负这一城所求。” 姜晓怔愣,她这一路听了太多人叫苏望安观音,第一次听到有人像称呼一个人一样称呼她。 公子声音无悲无喜:“诸位,走好。” 院中二十七人,异口同声: “送悲去——” “迎喜来——” “众生戚戚——” “莫向天求——” 老陈提起锣,猛力一敲,响彻云霄,亮嗓高唱:“观音城——迎观音——” 双耳震痛中,姜晓看见所有的殿门大开,一尊尊塑像描金绘彩,无声垂眸困在高台上,面容秀美恬静,泥封在脸上哭喜都做不出来,只被熠熠灯火覆上神光。 姜晓内心升起一种冲动,觉得自己应该跳下轿子,冲进神殿里将那些神像都砸个干净。 姜晓深深吸了一口气,骨坠贴在胸口上隐隐发烫。 冷静几分,微微侧脸看了眼台上的人。 找到观音城的妖源要紧。 送喜众抬着敞轿朝外走去,观音阁六门大开,一块红布随之揭开落下。 “公子”站在最末尾的阴影里,静静看着他们朝门外走去。 孤寂的身影与暗夜融为一体,微有白皙俊秀的下颌,还透露着人的轮廓。 姜晓身形随着轿子起伏微微摇晃,大门打开一瞬,一种热烈带着些许疯狂的眼神冲进来,几乎有一种炙烤的气息,落在她的皮肤上。 他们纯粹的仰望着,信奉着这顶轿子上的象征。 哪怕他们三个不是真观音,也不是真童子。 并不是抬着轿子游行。出了观音阁门前停着一辆巨大花车。在这边陲荒漠之地,找来了各类品种的鲜花装扮车身,蝴蝶兰娇艳欲滴,牡丹雍容华贵......不论时节品类,但凡迎观音要,就有源源不断的信徒争先恐后地供奉上来。 花壁绕了一圈,最上层的是一圈洁白的莲花,就宛如观音坐在南海莲池上。 扮观音的人从轿辇缓步走出,姿态轻盈婀娜,掀开帷幔的一瞬,莲香涌出满街,街上众人都深深吸了一口气。 不愧是第八十一场的观音啊。 八十一... 所有人都在心中默念这个数字。 苦苦期盼的八十一。 大功告成的八十一。 就像话本里经历了八十一难的人人妖妖,最后成神成佛不见苦。 他们闭着眼又深深拜下去: 诚心感念为他们扛下了八十一难的观音娘娘。 登上花车,姜晓见一旁的“散财童子”伸手至“观音”身侧做搀扶样,姜晓也有样学样抬起了手臂。 踏上台阶时,观音右手微敛衣摆,正好抬起左手搭在了姜晓的手臂上。 姜晓手臂微微一沉,弯着腰骨坠在胸口晃了晃。姜晓眉眼微抬,仰头觑了“观音”一眼。 好高,自己才到他肩。 越过花冠前珠帘光彩,姜晓隐约看见清冷的眸子瞥了自己一眼,又不动声色收回目光。 姜晓敛眉低头,看着月白华美的裙摆如流水一般从地上迤逦而过,一点点跟在“观音”身后攀上台阶。 清冷慈悲的观音高坐神台,龙女童子分侍两旁。 月至中天,一阵熟悉短暂的鼓点响起,和杨平所奏极为相似。 鼓点停下,丝竹编钟乐声起,跪拜的众人虔诚朝上,配着乐曲低声吟唱着刚才老陈吟诵的诗篇。 游神开始了。 浩浩汤汤的人群,虔诚跪拜在下方。他们双手合十,仰望着车上触不可及的观音,带着迫切与渴求,信奉到了极致甚至透露出恐惧和痴狂。 观音游神的路线重现了苏望安一生的经历。 观音阁在她家旧址上建成,离开观音阁,花车朝着她曾经坐诊的医馆驶去。 落霞镇破旧的小医馆自然也不见了,变成一间四合院,院子周围拉起了围栏,防止有人进去。里面灯火通明,门窗都打开着,透过门窗可以看见屋子里的景象。 姜晓站得高可以看得更清楚一些。 整座院子里面塑了好几尊苏望安的等身像,每一尊都模拟着她曾经在医馆生活的情景。 有坐在桌子旁给人搭脉看诊的,有站在簸箕旁挑选药材的,有蹲在父亲身旁认真向父亲请教的... 一个鲜活、生动、作为 人的苏望安。 而这间院落的门匾上写着“大慈大悲”。 大慈大悲苏观音。 接着花车游到苏观音被点化的槐树下,树边一样围了栏杆,树上红绸在夜风中飞舞,上面写满了愿望。槐树旁边搭了戏台,正唱到神人点化苏望安。 扮演苏望安的伶人,声正音圆,切切唱到:“黄沙漫漫掩落霞,我愿以身救乡亲。” 跟随花车的众人听到此处掩面而泣,纷纷有人跪下,有的拜台上的伶人,有的拜花车上的“观音”,嘴中喃喃,不断重复一句话:“救苦救难苏观音。” 绕完槐树,花车朝南边城外驶去,引路的送喜众站在队首,高亢嘹亮地喊了一嗓子:“成圣路上唯观音。” “凡人退——” “赐福泽——” 花车还在朝前行驶,跟车的送喜众一下散去二十一个,只剩下六个继续伴车。 姜晓疑惑,悄悄回头张望看他们去了哪里。 只见半空中从不同角度升起了二十一盏鲜红的孔明灯,孔明灯都盛放着一个水晶琉璃盒,赭紫色的液体在里面荡漾。 随后,二十一个送喜众手持长弓对准了那些孔明灯。 不管是不是人髓琼液,姜晓都直觉,不能让他们把这些灯射下来。 弓已拉满,箭在弦上。 符在袖中微微震动,姜晓思索是用风吹下来,还是打下来。 “少惹事。”身边少年目视前方,冷声开口。 姜晓舌尖抵着齿,莫名有些不爽,皮笑肉不笑低声道: “你算老几?” 这人一进门瞪自己那一眼姜晓还记着呢。 现在,不分青红皂白就说她惹事,鼻孔朝天的死样子,看着不比她大几岁,老气横秋地和谁装大爷呢? 顶上华盖下轻轻传来一声叹气,道:“瑶光——” “我们先把游神做完。” 姜晓眼睛一热,撇过脸,闷闷地“嗯”一声。 自沈瀞没了消息,他根本不知道姜晓多心慌。结果好几年没见,先装不认识自己,第一句话就是帮着外人让自己安分些... 沈瀞帷幔里,看着姜晓挺拔修长的背影,头发短了许多,只扎个马尾,看着侧脸平静如常,眼若沉潭。 沈瀞有些无奈: “不准乱想。” 捧着莲花的少年看了眼帷幔里,又看了看姜晓,了然地挑了下眉,颇有些幸灾乐祸地道:“你就是沈师兄......” “随子熙,”沈瀞坐在里面幽幽开口:“你再惹瑶光,我就打断你的腿。” 随子熙怒目圆瞠,从头到尾自己就说了两句话,有一句还没说完。 他惹他师妹什么了? 姜晓头一次听沈瀞这么说话,忍住了下意识想看沈瀞的眼神。 瞥见随子熙敢怒不敢言的样子,姜晓稳重淡然地看了他一眼,站自己位置上安静地扮演着龙女。 随子熙有些跳脚,他发誓,他绝对看见了姜晓眼里的挑衅和得意。 他们太虚都一个德行! 这边打岔,姜晓错过了出手的时机,二十一只箭矢已经射中半空中的孔明灯。 那些箭矢是特殊制作,里面放了轻量的烟火粉,射中孔明灯后燃起璀璨的光芒迅速在半空炸开,那孔明灯上的水袋应声破裂,在半空中散成二十一道水雾。 灯火通明中,若红若紫。 就像白日里惨死血色手印的修士们,血雾也如烟火一样。 87. 哭观音15 血雾在夜空中开出一朵朵花,在疯魔的欢呼和祝祷声中,花车驶出了城门,城门缓缓关上。 姜晓站在高处,频频回头。 天降甘霖一般,赭紫色的液体流淌在他们狂喜的脸上,无数人伸出舌头在地上舔舐,生怕浪费一滴。 拥挤的人潮开始发生骚乱,原本维持秩序的送喜众不见踪影。 先是有人被挤到的骂声,踩踏摔倒的痛呼......个人的声音都太小了。 他们的观音应该听不到。 出现第一声真正意义上的惨叫。 一个眼眶青黑两颊凹陷的青年男子扑在白发苍苍的老者身上,垂涎欲滴地看着老人脸上的赭紫色液体,眼里痴迷又疯狂,不停喃喃:“再喝一点...” “再喝一点...” “我那么年轻...不能死啊...” “我就好了...再喝一点!我就好了!” 起初没人在意他的低吟。甚至老者也没听清,他只盯着地上小坑中赭紫色的神水。 “快起开。”老者不耐烦地搡了一把。 别耽误他得神水。 身边人更是充耳不闻。 苏观音降下的神水,谁不想要?谁不想贪? 两个心性不够的人起了争执而已。 观音千眼千手,无所不知,会惩罚他们的。 别去管,待会神水被人抢没了。 直到第二声冲破天际的惨叫,嗓音里浸满惊恐,众人察觉了不对劲。 青年停止了絮絮叨叨,裂开血盆大口露出黄色的牙狠狠咬在老者脸上,宛如久饿的病虎,要在死前吃上一顿饱饭。脖颈一仰狠狠撕扯下一块皮肉来。 滴答滴答,血落下来,砸在地上,和赭紫色的神水混在一起。 变得更红了。 病瘦的男人仰着头,两只手捻着那一块皮肉,伸出泛紫的舌头如痴如醉地把皮上液体砸吧完,嫌恶地把肉吐出来,扔到一边。 看着地上已经吓傻的老者,又埋下头。 第二口... 第三口... 他像是一个号令,一个开端,整个城里的人都安静下来。 慢慢转头,看向身边的人。 惨剧的发生宛若江水涨潮,在人海中迅速翻涌。所有人都被血腥味激疯了,撕咬着身边的人。 他们像是在梦里,又像是此刻才醒来。 一场惨无人道的梦里,他们惊觉,原来还可以从别人身上刮下神水来。 眦裂的双眼,挥舞的双手,好像所有人在一瞬间变成了残暴弑杀的无智妖兽。 可是人怎么会是妖呢? 贪婪、恐惧、癫狂催发着心里所有的念头,无数的理由在脑袋里喧嚣: 没办法啊,我又不是最开始杀人的那一个,我是跟他学的啊...观音要论罪总是最开始那一个才对! 没办法啊,他才是罪魁祸首,我们只是照着他做。 没办法啊,我不是要杀人,只是为了观音赐下的神水。 没办法啊,心上人不爱我,只有神水才能帮我实现愿望啊... 没办法啊,我得有钱啊,家人们才活得好啊... ...... 愿望化成了催命的厉鬼,每个人都是鬼。 城外的姜晓站在花车上,把一切看在眼里。 骤然间,寒冷一寸寸爬上她的脊柱,握着宝珠的手有些发抖。 刚才射灯时,她至少还知道应该驱符去阻止谁,保护谁,现在的符纸在袖子里不甘心地震动,可这个城里她应该保护谁?应该阻止谁? 她看到满城的人,满城的魔。 “别看了。”身边的随子熙突然出声。 姜晓猛然回头看他,若不是他和师兄刚才阻拦,至少人髓琼液不会乱下来,这场骚乱不会... “一个月了”随子熙偏过脸去不看姜晓的眼神,轻声道:“每天都会重复。” 冷月寒光里,随子熙淡漠的眼神无情无欲,低声“我们救不了他们。” 他们一行进入这场猎妖行已经一个多月了。 这场游观音每晚都在重现。 第一次,他们每个人的反应都和姜晓一样。 震惊、愤怒,仗着本事出手阻止,整个观音城成了汪洋火海,一起进来的修士第一晚死了一半。 他们以为至少阻止人吃人的惨剧,至少零星的凡人活下来了。 那些修士没有白死。 直到天亮,他们又有一半死于血手印。而到了晚上,游神的灯会继续热热闹闹办起来,烟火在空中亮个不停。 每一晚他们都尝试了不同的办法去阻止这场游神,截杀公子、拦住送喜众、毁掉神水....都失败了。 一同进来的修士死得越来越多,最后只剩下两三个。而今晚他们设法选上扮观音,才平安地活到现在。 “天快亮了。”沈瀞唤她:“瑶光,冷静。” “我们要把这场游神演完。” 这是他们尝试最“成功”的一次。 “嗯。”姜晓眨眨眼,褪去涩意。 捧稳宝珠,端庄站在花车上,真的宛若顿悟成神的龙女。 丝竹声依旧在响,城里的哀鸣声已经被渐渐掩盖。 剩下的六个送喜众仿佛傀儡,操着一模一样的步调,压着花车朝城外南方走去。 姜晓问513:“513,南方通向哪里?” 513眼睛眨了眨,道:“姜姐,南方是妖祸之地的边界。” 当年三国为了封印妖祸,将所有妖兽都赶到大胤旧都镇压,三国国境绵延,就是封印妖祸之地的边界。 一旦里面的妖兽反扑,三国就可合力镇压。 落霞镇在北乾最南,是北乾最靠近妖祸之地的地方。 姜晓额头青筋直跳,难不成她第一次参加猎妖行就是“守护妖祸之地封印”这种大场面吗? 造神造了个苏观音出来,和妖祸有什么关系? 花车车轮滚滚行驶在平坦的官道上,,视野越来越开阔,远远地,姜晓视线里出现一处碑林。 石碑高高耸起,伫立在道路两旁。花车越来越近,天边微微泛白,混在熹微晨光和浓厚夜色里,可以看清它的材质。 灰色、泛着细碎闪光,光滑。 姜晓下意识看了自己手里的宝珠。 一模一样的材质。 旁边的随子熙小声地数:“一...二...” “四十...四一...” “七九...七十九...” “咦,怎么多了一块?” 第八十块石碑安静落在碑林的尽头,身后跟着土坑,像是一座等人填的坟茔。 或者说 ,像等着他们来填。 花车停下了。 丝竹鼓乐也停下了。 第八十块石碑,就立在他们前面。 六个送喜众站在花车下,立在碑林中,白森森的苦笑脸在一块块石碑前像是送丧的队伍。 突然,很远很远地传来一声尖锐刺耳的哨声,只有姜晓的耳力能够捕捉到,她猛然回头看去,已经在地平线处的观音城城墙上,有一点银色。 送喜众的公子?! 哨声短促,稍纵即逝。 突然,脚下的地面开始微微颤动,光夜混杂里,一块块坚硬伫立的石碑开始震动,下面像是埋着什么东西想要破土而出。 六个送喜众听到哨声,转过身看向花车上的三人,充满着崇高敬意地朝他们深深鞠了一躬后,手伸到腰间,寒光一闪。 “拦住他们!”沈瀞厉声道。 姜晓摸向腰间,手腕一震,软剑寒光溢出,三人从车顶飞身而下。 姜晓转头朝花车,喊:“师姐!” “来了!” 窈窕身影从缤纷娇艳的花墙中飞升而出,长鞭一震卷上一个送喜众。 月遥迢紧跟其后,还有许久未见的周闻鹤。 沈瀞语速极快,道:“控制住他们,不能流血,不能使用灵力!” 姜晓舌尖抵了下虎牙,眼里带着些狠意。 灵力不能用没关系,她恰巧还懂点武力。 对付这六个肉体凡胎的送喜众,对他们六人而言轻而易举。抓住,绑死、摁住,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地上的震动暂停了。 但没等他们松口气,513惊呼:“他们咬舌自尽!” 姜晓大惊,电光火石一瞬从背后抓起手下这个送喜众,一把掀开面具。 看清脸的瞬间,姜晓手顿一瞬: 十岁出头的女孩儿,青涩稚嫩的脸庞,连婴儿肥都没褪干净,圆圆的杏眼里满是狠厉的快意。 血一口一口涌出来,喉咙里发出嘶哑的笑意,半截舌头从嘴里吐出来,温热光滑地划过姜晓的手背,砸在地上。 粉白的舌头上刺着黑色的半截符文。 是引爆符。 姜晓瞳孔一震,大喊:“松开他们!” 来不及细想,几人一掌推开送喜众,飞身后退。 砰—— 六片血雾层层叠叠在半空中炸开,一瞬间绚丽的红,或许是他们这一生最壮丽的时刻。 只消一息,这些血肉就落在土里,尘埃都没砸起来。 姜晓呼吸紊乱,胸口不住地起伏,炸裂声引发耳鸣,嗡嗡声几乎让她晕眩。 为什么... 她只是个孩子,为什么要寻死? 她转过脸,茫然地看着师兄师姐。 沈瀞沉着脸将她拉到身后。 513在里面着急:“姜姐,现在可不是心软的时候啊,你想想之前...” 姜晓用力闭了闭眼,言简意赅:“明白。” 不怪513着急。 脚下的震动停止了。 七十九块石碑下的东西爬出来了。 瘦骨嶙峋,满身青黑,散发着与魔障相似的气息。 四肢着地长手长脚,趴在地上像青黑的螳螂,枯草一样的头发混着血迹贴在脸上,垂在地上。 她们曾是七十九个少女。 88. 哭观音16 她们瘪瘦的身躯像被榨干了血肉,只剩一身皮囊裹着瘦骨。 宛若驮碑的赑屃,巨大的石碑压在她们身上,深凹的脸颊发出的痛苦呻吟,回荡在空荡的碑林中。 七十九个,沈瀞演的观音本来应该是第八十个。 符在袖中,耳中微微铮鸣声。 分不清是符震,还是她的心震。 七十九座石碑仰头才可尽数入眼,像是从瘦骨嶙峋的活尸背上长出来,生下来就压在她们背上,好让她们直不起腰,翻不了身。 她们爬行的速度很慢,若是跑,肯定跑不过姜晓一行。 可天快亮了,姜晓隐隐嗅到了血腥味。 碑林外,他们来时的路上,隐隐有红色在涌动。 姜晓看着她们身上缠绕的黑气,问:“她们是业瘿种吗?” 沈瀞剑上寒光四溢,道:“很像但还不是,碰到灵气会炸开,不过血肉不会魔化土地。” 随子熙接道:“我们试过好几次。周围一旦见血她们就会爬出来,刀枪不入杀不死碾不碎,但只要等到天亮鸡鸣,她们就会又爬回去。” 类似业瘿种?她符修的专场。 姜晓心中更确定几分,心道:“513,来干活了。” 513摩拳擦掌:“来嘞。” 姜晓在半空指了一个方向,对月遥迢道:“月姐,我需要一只箭。” 月遥迢点头。 姜晓回头:“师兄,托我一把。” 沈瀞尚不明白姜晓要做什么,只点头道:“来。” 姜晓助跑两步,一个跃身踩上沈瀞肩头,借力一跳。 这时月遥迢的箭正好破空而出,姜晓朝箭一跳,正好踩着箭身,再次借力,姜晓凌空一跃,离地面百丈。 整片碑林尽收眼底。 解开封印的五感在空中散开,像是细微的触角捕捉着碑林一丝一毫细微流动的气韵。 五处...正在源源不断地冒出煞气。 果然如此! 凌空一滞后,姜晓俯身向下,风在耳边肆虐,地面在眼前越来越近。 “513,刚才看清了吗?” 513:“详细地势图已经形成。” 姜晓冷静迅速将方才看到有煞气的五个位置形容给513。 513:“好的,已标注。” 513只是系统,对灵力煞气没有感知,必须靠她自己看。 失重感将浑身血液搅散,手中载灵符附在乘风符上,先行一步飞向地面,在513的通报里,姜晓略微调整角度。 地上骤然升起一阵向上气流,稳稳托住了姜晓,扭腰翻身借着气流站稳身形,稳稳落地。 姜晓道:“此处是养尸地,煞气来源有五处。” 脚下传来震颤,女尸背着石碑慢慢逼近,凄厉的呻\吟声伴着煞气侵袭而来。 六人勉力抵御,脑中如针刺。 姜晓受扰最重,眼中微微泛着血丝。 袖中十张符飞出,落在其余五人手上,姜晓道:“载灵符和封煞符。” 她将方向指给五人,道:“这五处就是煞气所在,只要把它们封住,这些石碑女没了煞气来源就动不了了。” 兰致音扬鞭,卷住一个已经逼近的石碑女摔远砸退一片。石碑又迅速立起来,驱使着女尸朝前。 石碑微微开裂反而更容易吸收煞气,这些石碑女的速度更快了。 随子熙道:“困住她们等鸡叫?也算个办法。” 姜晓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什么脑子? 沈瀞看着手中的符,脸上带了点笑意,问:“师父的妙法送生阵你已经学会了?” 姜晓点头,边收集513提供的地势数据边道:“布不了师父那么大,对付这差不多了。” 沈瀞兰致音明白了姜晓的打算,道:“那我们镇住煞源过来给你护阵。” “不用,”姜晓摇头,“大阵成形,煞气必然反扑,封煞符压不住。阵中可以催动灵气,你们要灌灵入土,把煞气源头挖出来。” 煞气源头一除,这些煞气喂养的石碑女必然魂飞魄散,她必须在此之前将阵法催动至磅礴,才能超度她们。 她们经历惨无人道的一生,不能白白又魂飞魄散连鬼都没得做。 月遥迢开口:“你行吗?” 要不是熟识,还当她挑衅呢。姜晓给她一个安慰的笑容:“放心。” 突然想到,姜晓问随子熙:“你筑基了吧?” 没筑基没法灌灵。 随子熙被戳了痛脚,他天赋一般,筑基甚晚,但紧赶慢赶终于在弱冠之前筑基了。梗着脖子回:“废话,筑基都难修什么仙?” 话音才落,后脑勺挨了一剑鞘。回头一看,正是沈瀞,神色温润,道:“子熙,腿不想要了?嘴也不想要了?” 随子熙骤然才想起,沈瀞忧心自己师妹没筑基一事。 自觉理亏,老实捏了符,道:“走了走了。” 六人散开干活,石碑女缓慢散开,追着不同的人去。 姜晓的压力反而小了些。 找到落阵眼的位置,姜晓再摸出一张小符,风吹灰散,落在身上,五感回收一些。 513:“姜姐,你是不是不太舒服?” 姜晓:“问题不大。先干活。” 妙法送生阵她学了,从没用过。 在太虚也没机会用。 现下在碑林中,好几个石碑女因被他们击退,速度已经接近常人,怨念的攻击也在变强。脑中搅动的疼痛越来越清晰。 她没时间也没那么多人手,像师父在牛头山时那样慢慢布下一个十全十美的妙法送生阵。 所以... 当然不能她一个点位一个点位去落下阵符。 513着急:”姜姐,怎么不动了啊,光站在阵眼你阵怎么落得下来?” 姜晓充耳不闻,手掌紧紧贴在地面上,载灵符带着灵气飞速往地底探去。 落霞镇落在妖祸之地边境,经历了琼花灾变成荒漠,寸草不生。 可是,荒漠不代表就没有水。 润泽、流动、变化。 找到了! 姜晓猛然睁开眼,一道破土符打入地底,眨眼间水从地底喷涌而出,一张牵引符打进去,所有的水流如蛛网一般,在碑林中迅速蔓延开。 所有的载体里,没有比水更快的了。 细密流淌的水网,穿梭交织在地面,哪怕被阻隔也不会断裂,转个弯,继续流淌向前。 最后一条水线接合。 姜晓手上筋脉微微泛紫,额头上的汗打湿发髻。右手高举载灵符一闪,灵气准确送入另一张布满梵文的往生符中。 “封!”姜晓一声令下。 五处金光大 盛,煞气封印,所有石碑女封在原地不得动弹。 手中往生符符韵微闪,还未灌满。 煞气封住了,该她启动法阵了。 姜晓左手捏剑诀,抵住额心调动太初灵脉。 513惊呼:“姜姐!你左手筋脉会裂的!” 姜晓语气平淡:“带药了。” 搏命搏命,不搏哪里来的命? 她搏自己的命,也要搏这七十九个枉死少女的命。 磅礴灵气从中调出,挤胀冲刷着她左手的筋脉,撕裂般的胀痛从手臂传到脑子,姜晓额头青筋暴起。 这也是她不要师兄师姐在一旁的原因。 这俩绝对要心疼。 她这病根就是如此。不能随意调动灵力并不是因为灵力不足,而是因为她身负太初灵脉,比旁人更容易吸收天地灵气。 可是灵气积累到了一定程度,没能通过雷劫强化太初灵脉,灵脉面对体内越来越多的灵气,就像用吸管放一泳池的水。 没有办法将吸收的灵气运化为姜晓自己的灵力,只能堆积在身体里。 越来越多,反而成了身体的负担。 按理说,她应该多使用灵力,可就像洪水开闸,若无引导只会冲毁河道。 凶猛的灵气在左手中冲刷,朝掌心奔涌。姜晓奋力一掌拍入水源,水花四溅,灵力顺着水道迅速遍布整个水网,一瞬间蓝光四溢。 四面八方隐隐传来阵阵梵音。 阵法催动了。 压制煞源的金光暗了一瞬,在煞源反扑的一刹那,沈瀞立马捉住了煞源的位置,灵力灌入勿执,猛然插入地中。 石碑女凄厉的叫喊变成了啜泣,喃喃低语中,偶尔透露几句人言,不停地往姜晓耳朵里钻: “爹...娘...” “我不做观音...” “我...我是人啊...” 她们的轮廓慢慢模糊,灰白的尘埃缓缓从中飞舞出。 煞气断绝,半人半妖的她们,两道不容,只能灰飞烟灭。 姜晓双眸紧闭,高举的右手中往生符骤然大亮,猛然拍下,碑林中妙法往生阵大盛,金光冲天而去,阵中梵音高唱。 一朵巨大的金色莲花在碑林上绽开。 圣洁的梵音绵延不绝,那些痛苦的悲鸣终于停止了。 烟粉停止飘散,接二连三的“轰隆”声,是石碑从她们身上倒下的声音。尸体脱离了石碑,散落在地上,皮囊血肉慢慢脱落归土,留下一具具白骨散在地上。 渐渐的,一个个半透明的人形从干干净净的白骨上出现,飘飘忽忽在漫天梵音里站直了身子。 她们不是披头散发,面目狰狞的样子,穿着整洁的衣裙,盘着顺滑的发髻。 七十九个人被拽回了人道,作为一个人死去。 朝着姜晓遥遥一拜,慢慢消散了。 姜晓耷拉着左手,眼里有些湿润。听着513兴奋地在脑子里转:“姜姐姜姐!!!” “我升级了!!!我的能量条出现等级和数值显示了!” “我现在是1级又75%!咱们以后福报可量化了!” …… “哦——哦哦——” 雄鸡一唱天下白。 姜晓看着不远处沈瀞挽了个剑花,干净利落地将勿执收回剑鞘,正抬眼望向她。 天亮了,真好。 89. 哭观音17 观音城城墙上,披着银狐大氅的青年站在城楼第二层。 老陈站在一旁,弯着腰道:“公子,天亮了,咱们走吧。” 青年握拳抵唇咳了许久,肺都要咳出来一般。咳到最后满嘴铁腥味,他也不甚在意,拿过老陈递过来的白色手绢轻轻擦掉嘴角溢出来的血迹。 公子轻轻叹了口气:“故人前来,没能与她见上一面。” “终究有些可惜。” 老陈神色恭敬,躬身道:“咱们在落霞镇筹谋多年,就差一点,实在可惜。” 公子唇角轻轻勾了些许,道:“能在观音城活近一个月,就不是普通修士。血肉之躯的低贱凡人,怎么和他们斗。” 听到“低贱”,老陈肩微不可查地颤动一下。 落进了公子眼中。 “哈...” 这次他轻轻笑出了声,没有任何贬低、嘲弄,只是单纯的想笑。轻轻拍了拍老陈的肩,道:“小满,这么多年,还不明白?” “天地贱你我,我们只有认了这份贱,挖清楚贱在何处,才能活啊。” “嗯。”陈满低低应了一声,念道: “众生戚戚,莫向天求。” 公子看向远处,一朵渺小的金莲开在荒芜的土地上,如叹似唉: “众生戚戚...” “莫向天求...” 说完,他话音一转,问:“那条小蛇找到了吗?” 陈满摇头,道:“柳端的尸体找到了,但是没找到您说的那人首蛇身的怪物。” 公子轻轻睇了陈满一眼,陈满只觉得周身寒意四起,忍不住有些发抖。 公子轻声道:“伏羲女娲持规矩创世,何尝不是人首蛇身?” 陈满满头冷汗,战战兢兢地弯下身:“是。” 城楼上起风,他拢了拢自己身上的大氅,道:“让留下的再找找吧。” “魏姝也算有本事,真让她生了个不人不妖的东西出来。” “要能抓到,咱们也能剖开看看,不人不妖的东西,究竟是能算神呢?还是算魔?” “是,”陈满应下,又犹疑问:“那观音城。” “弃子无用,”公子摇摇头,轻叹一声:“苏望安终究不够算心甘情愿,咱们造个假观音,却帮不了她成真神。这一城的信徒喂到她嘴边了,她都咽不下去。” “凡人哪,难成事。” 远处那朵金莲慢慢消散了,面具下的眼透露出些许愉悦的笑意,声音却依旧冷淡:“本来也没期望苏望安真有这个本事,能帮我们把妖祸之地撕开一个口子。” 他转身朝内走去,步子微顿,又回头:“就当给这些小孩子一点试炼吧。” “别将来真交手,败得太快就没意思了。” 他的眼前突然浮现一双月光下看着他警惕明亮的眼睛。 嗓子里露出一声轻笑:“和她师姐以前倒是像。” 兰致音手持烬鸾,鞭身带着炽烈,朝地下探去,找到煞源振鞭一卷一提,扯了出来落到地上。 兰致音正欲上前,似有所感地突然朝着观音城的方向望去。耳垂上的人型小偶挂在链子上晃了晃。 兰致音身形一滞,轻轻侧过头,对着空气开始低声言语: “阿宝你听到了?” “没,阿娘没听到阵响。” “别担心,别担心,阿娘记着呢。” “只要撞响阵,他就跑不掉。” …… 天亮了,七十九个石碑女已经被超度往生。 碑林外的血手印徘徊在碑林外,依旧不敢踏进半步。 沈瀞扶着姜晓坐在一块石碑上,自顾自撩开姜晓左手的袖子察看左手伤势。 皮下出血,紫色瘀斑交织,从手背蔓延到小臂,看着十分骇人。 沈瀞神色如常,白皙修长的手指凝出三分灵气, 不停觑沈瀞的脸色,只见他神色如常,一寸一寸地仔细查探皮下筋脉的伤势。 整个过程,姜晓大气都不敢出。 他们这一家子,什么都好,但只要一瞧见她受伤,一个比一个吓人。 只见沈瀞从腰间取了一个小布卷,打开一看整整齐齐排着九根银针。 姜晓下意识缩了缩手。 沈瀞头上还戴着观,脸上面纱也没取。为着她着急忙慌就赶过来。这时抬眼瞧她,姜晓只看得见沉若秋潭的眼睛。 沈瀞沉沉看了她一眼。 也不知是不是在叹气,肩松下来些许,摘下华冠随手扔在一旁,又反手取了面纱。 抬手拇指轻轻揩去姜晓脸上沾的灰,温声道:“没生气。” 姜晓呆愣愣盯着沈瀞的唇看,干巴巴地回:“哦。” 沈瀞软了眉眼,熟练地捏了把姜晓的脸,道:“想笑就笑。” 姜晓“噗嗤”一声,倒在沈瀞怀里笑。 沈瀞没好气地捏着袖子,将脸上的脂粉和口脂擦了,袖子上黑的白的红的,什么都有。 姜晓笑得打颤,没想到这么久见到沈瀞他是这个模样。若是当年刚见面时,沈瀞少年脸嫩,扮上女相定然算得上倾国倾城。 可如今,眉眼之间多了许多剑修的锋利,轮廓也更硬朗。哪怕画得再柔美,配上他蜂腰猿背的身量... 怎么说呢,姜晓笑着抬了右手捧着沈瀞的脸看来看去,道:“师兄,我今日才知道,其实雌雄莫辨和不男不女说的是同一件事。” 沈瀞顶着擦了一半的脸任姜晓新奇地看来看去,无奈道:“这下开心了吧,不生师兄气了吧?” 姜晓讪讪收回了手:“什么时候生气了。” 腹诽这人怎么这么多年过去,还是和她肚子里的蛔虫一样。 笑也笑了,闹也闹了。姜晓将左手放在沈瀞怀里任由他施针,好奇地张望:“师兄,你真和谢师伯学医了啊?” 年少时恃才傲物,只觉得一门苦修才是风骨,现在...沈瀞斜了姜晓一眼,道:“你多折腾折腾,师兄还能再学几门。” 姜晓悻悻闭了嘴。 她哥这明显是管不住她,只能认命当大后方了。 她知足吧。 沈瀞给姜晓施针放血,又用灵力给她勉强梳理了一遍左手暴动的灵气。 霎时,左手的瘀斑就褪去了十之七八。 姜晓活动活动手,疼痛去了大半,嬉皮笑脸地道:“师兄,神医啊。” 沈瀞不买她的账,秀眉轻佻,道:“见了师兄就这句话?” 姜晓收了笑,抿了抿嘴,抬起沈瀞刚治好的手,轻轻抱住沈瀞:“师兄,我想你了。” 沈瀞这才满意,轻轻抱住姜晓,喟叹一声:“总算见到了。” 另外三人都把煞源收好,朝这边走来。 沈瀞拍拍姜晓的肩,姜晓起身瞧见远处只剩兰致音还站在原地。 兰致音在低头和谁说什么,姜晓眼中闪过一丝犹豫,转瞬神色如常地喊道:“师姐!” 兰致音如梦初醒,仰头看向站在晨光中等待自己的五人,轻轻摸了摸自己耳坠上的小偶,扬声道:</p >“来了。” 地上五个被黄色经幡咒文包裹着的布包,哪怕封煞符各贴了六张在上面,还是感受到一丝一丝的怨念慢慢涌动出来。 每个布包不算大,加起来也就两个巴掌大。 沈瀞蹲在一旁,仔细查看经幡上面的咒语,摇头道:“不是梵文。” 兰致音也蹲下来看了许久,片刻后,她盯着布包头也不回地伸手,习惯性道:“瑶光,找根树枝。” 姜晓哑然,环视一圈,这寸草不生的地方,她哪里给师姐找树枝? 兰致音等半天手里还没东西,这要抬头手里就被塞了细长一条,一看是一支箭。 月遥迢问:“箭矢行吗?” 兰致音:“行!” 说完埋头一边看布包上的鬼画符,一边在沙地上写起来,写了近一柱香,兰致音抬起头来道:“剩下不用写了,大概也就知道了。” “这字,还是鲁班文。” 五个布包整整齐齐摆在一起,兰致音的话里有些许对技艺的感叹:“布咒之人十分厉害。” “他以鲁班文捕炁,构造了一个牢笼。” 机关和法术都被他运用到了极致,这不但需要天赋,更需要经年累月的练习、实验。 术如其人,此人心性之坚韧,狠绝光是从这经幡上就能窥得一斑。 兰致音拿着月遥迢的箭矢,对着自己比样画下的鲁班文解释道: “这是所困之物,抓住他的气韵转化为鲁班文。” 在另一行画了一横:“这是牢笼,他在里面虚构了一个天地,让所困之物活在里面。” 然后,把最后几行圈了起来:“这些,都是刑罚。” “剜眼之刑、割舌之刑、腰斩之刑……” “剩下的,约莫都是这些。” 周闻鹤皱眉:“《地狱变相经变图》?” 传说吴道子绘佛教中十八层地狱景象,以其画面至惨烈恐怖震慑世人,为劝世人向善,是为《地狱变相经变图》。 这人却用术法造了个活地狱。 兰致音点头:“他依照《地狱变相经变图》,用鲁班文在里面造了个活地狱,在里面的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才产生源源不断的煞气。” 随子熙骇然问周闻鹤:“师兄,你在太衍听过有人行此术吗?” 周闻鹤思索片刻,摇摇头:“自我入宗以来,从未听过有这样的濯灵境修士。” 结果正好看到兰致音看来,周闻鹤才想到兰致音也曾是濯灵境修士,慌忙想抱拳道歉。 兰致音无奈,也不知道这种时候被人想起自己傀儡术卓绝是好还是不好。只摆摆手,随意道:“我入濯灵境时是丹修。” 何况,她入濯灵境的时候,周闻鹤生没生都不知道呢。 不过... 兰致音再次仔细打量包袱上的鲁班文,眸色微沉,道:“这样的机关术修士,我也没见过。” 傀儡女的名声能这么惊天动地,除了她弃人身而为傀儡的疯魔之举,更因为她半路出家却成了傀儡道的翘楚。 傀儡一道再论宽一些就是机关术,布下此笼的人比她全盛时期还要高出她半境。 兰致音看着布包上的符文,真想见见,若能将鲁班文的阴寒祛除,布在她的小偶里,那些小偶天长地久一定能生出自己的灵智。 月遥迢打断大家对术法的讨论,指着包裹道:“是什么?” 沈瀞看着地上的五个包袱,缓声道:“我猜...” “是苏望安。” 90. 哭观音18 沈瀞他们来到观音城是晚上。 正好遇上游神。 随子熙回忆起来还是心有余悸,道:“我跟着师父在长生境杀了不少妖怪,但第一次见人吃人的。” 到观音城那夜,太阳余晖尚在。城里热闹非凡,许久没出长生境,哪怕是大家心头还有些许“活人城”怎么变“观音城”的疑惑,却也被舞龙游灯的欢喜气氛冲淡了。 烟花声、叫卖声、嬉笑声...欢庆的氛围裹挟着他们。他们仰着头,和所有的观音城百姓一样,仰着头期待着游神的观音走上花车,好奇地探着脑袋张望是谁这么幸运能抢到头香。 直到孔明灯升上天空,“神水”落下,所有人都疯了。 他们第一反应是要救人。 结果,临近的一个送喜众察觉到他们的动作,吹了一声短促的哨子。所有送喜众朝他们看来,接二连三往灵力范围涌。 修士们像一滴水涌入人海,周闻鹤带着同门师弟们或拉或推,施展法术将撕扯在一起的人们拉开。他们脸上溅上别人的血,被蜂拥的人群推搡,没有人关注送喜众的动作。 除了奇怪的面具,送喜众太普通了。 直到第一声爆炸将修士们震开。 他们摇摇头刚从余波里回过神,就看着接二连三的送喜众冲进灵力范围,宛若火雷弹骤然爆炸。 火龙吞噬整片城镇,观音城在大火和惨叫中变成一片废墟。 一同进城的修士死了大半,沈瀞反应快,迅速使出姜晓以前给的艮字符,坚实的土墙构成结界,他们几人才没受伤。 活下来的人站在断壁残垣和残肢断臂上,心中震动,久不能言。 一切发生的猝不及防,璀璨的烟花声和爆炸声的余音一起交叠在旁。 第一次参加猎妖行的弟子,还没见到妖,就身首异处。 活着的人从茫然里清醒,看到同门残破的衣摆,被悲痛冲得眼中血红,哭喊着去扒他们的尸体。 可是不敢再动灵力,便徒手去搬碎裂的石块和柱子。 修行多年的年轻修士们自问高人一等,到了此处也只能徒手刨尸。 直到,雄鸡报晓,天光骤亮。 手里的石块消失不见,周围的废墟烟消云散,他们站在光滑平整的青石板砖上,盯着自己手里的血迹,再次茫然地看向四周。 沈瀞继续道:“白日里观音城空无一人,但有血手印。” 打不死,碰不到的血手印。只能眼睁睁看着同行道友被它们撕裂,却束手无策。 饶是沈瀞出生太虚谷,尽数翻过书阁里的藏卷,印象里也不曾见过这样的东西。 是妖是怪,目的都是要修个人形出来。 这东西,连灵气都击不中。 姜晓问:“你们一行没有符修吗?” “有。”随子熙沉声道,“炸死了。 众人沉默。 沈瀞他们进来的时机太差了,平淡欢闹的气氛削弱了他们的警惕,很多人还不知道发生什么就死了。 姜晓她们白日进来,一进城,空城一座,心中就有了防备。 周闻鹤继续道:“我们从城中一路逃出来,到了此地发现那些血手印不敢靠近这碑林,于是我们白日就在此处休整,晚上进城查探。” 姜晓从未听过周闻鹤如此挫败的语气,他无奈抹了把脸,道:“我们想方设法阻止这观音游神,但是都失败了。” “直到今夜,我们决定让游神继续下去,才发现这游行最后会来到我们白日修整的碑林。” 沈瀞方才说这包袱里是苏望安,并不难猜。 今夜是第八十一场游神,眼前倒塌的七十九座石碑,下面都是那些曾经被选为“观音”的女子。加上今晚这座,也还差一座。 找不到的第一座,就应该是一切的开始——苏望安。 那这个包袱里是苏望安,一个假神,又有什么会害怕她呢? 她的“信众”们吗? 每天夜晚他们都源源不断地将自己的愿力献给高坐神台的观音,等到“死亡”,白昼降临,他们就像鬼魂一样失去实体,对神水的执念比在人吃人的屠杀里变成了血肉的渴望。 夜晚的观音城属于活人,白日的观音城就是他们的黄泉。 兰致音听完,沉吟片刻问:“每一晚城里的人都是一样的吗?” 沈瀞思索片刻,道:“我推测是。” “人太多了,我们没法确定每一个,尤其是送喜众还带着面具。但是那些死了的信众,酒楼的掌柜,卖馄饨的大爷,带着孩子的夫妻,都会在每晚重复出现。” “他们每夜都在这观音城重新活过来。” 顿了顿,沈瀞继续道:“这些血手印或许就是晚上的那些百姓。” 他们和苏望安一样,一直“活”在这。 真正的活人城。 “你们原本计划是什么?”姜晓问。 师兄他们进来一个月,知道的定然比她们几个多。 沈瀞看了眼地上的包裹,道:“找苏望安和石妖。” 猎妖行,必然是有妖孽作祟。只要他们找到源头,就能解决观音城妖异。 513悄声说:“姜姐,这包裹上阵法厉害,我查不出里面具体情况。” “里面有苏望安的气息,但并不完整。” 姜晓了然513的意思,转向兰致音问:“这包袱能打开吗?” 兰致音点头:“打开简单,但一旦打开,里面的苏望安就死了。” 月遥迢突然道:“五个,五脏。” 众人不约而同一起看向周闻鹤等他翻译。 周闻鹤一时没反应过来,赶忙解释:“月师妹的意思是,这里五个包袱里,分装的只怕是苏望安的五脏。” 兰致音得了提示,再弯下身去认真查探,道:“是,这些符文有五行的细微差距,金...木...水...土。” 她辨认出来,一一指过五个包袱,道:“五行对应五脏,这分别是心肝脾肺肾。” 这些人将苏望安分尸了。 “还差躯干。”姜晓道,“那我们就顺着这个查下去。” “石妖你们有头绪吗?”姜晓又问。 周闻鹤从怀中摸出一张布卷展开:“我们找到了几幅残图,但还差一块。” 画卷展开,中间空着一块,周闻鹤指着最后,道:“石妖只在苏望安的结局里出现。” 那一块画着一女子盘腿而坐,周身华光绽放,身后青山,身侧颇有人形的石块散落。一旁写着“降石妖成圣”。 “我们在观音阁也找到一块。”兰致音也掏出她们得到的画卷,展开后拼进去,严丝 合缝。 完整的《观音成圣图》。 观音城信众想要传颂的苏望安成圣故事,就在这张图上展开。出生、学艺、点化、行善、成圣。 以身殉道降服石妖,是她成“圣”的最后一步。 或者说,是她死前的最后经历。 沈瀞捡起先前姜晓扮龙女时捧的宝珠,与身旁石碑比较,说:“这石头与石碑女的材质完全一样。” 姜晓方才布阵时看得清楚,道:“这些碑是从她们身上长出来的。” 随子熙神色奇怪,道:“难不成宝珠是石碑的种子?” 姜晓接过沈瀞手中宝珠,这次不只是通过五感感知,而是指尖溢出灵力重新探查。 灵力慢慢渗透进宝珠,无形长开一张网,突然姜晓瞳孔一震,抓住宝珠的手骤然收紧。 噗通...噗通... 姜晓声音微滞,道:“这石头是个活物。 这就是他们要找的“石妖”? 随子熙诧异盯着姜晓手里的石珠,疑惑:“这玩意要是传颂故事里的石妖,还需要苏望安来降服?” 划分灵物与妖,只在于有无沾染人命杀孽。 譬如萧复的白虎庆梧,没沾染人命因果,就是开智灵虎。后来助纣为虐,变成了虎妖。 这东西圆滚滚一坨,没手没脚如何害人?他还是觉得之前从地里冒出的石碑女更像... 随子熙脊背骤然一凉,失声道:“石妖是被造出来的。” 大家看向他,他越说思路越顺: “手里这石头有生命,顶了天也就算块灵石。我们打了那么大一架,姜师妹把妙法送生阵都使出来了,这石头还在呆愣愣在原地滚。” “别说妖了,给它千百年它都修不出个人形。但是它一旦被喂进人体里,它就会扎根生长,从人身上长出石碑来。就会沾染人命,变成石妖。” “倘若,苏望安不是降服石妖成圣,而是她被人造成了第一个石妖呢?” 月遥迢突然想起,指了指身旁的石碑道:“城里。” 513恍然大悟:“姜姐,我们看到的第一块石碑,就是在城里啊。” 姜晓道:“观音阁前有块石碑,上面记录了所有死于扮观音的女子姓名,还反复有几个字。” “观音杀人。” 沈瀞越过碑林旁的血手印,看向远处的观音城,道:“看来我们要在白日进城了。” 姜晓想到观音阁中的那口让人沉睡的吃人钟,道:“我们得先进去找杨平他们。” 观音城里不见动静,杨平他们说不定还活着。 对付吃人钟,还需要一位音修才行。 再次听到这几个不认识的人名。沈瀞默了片刻,温声问姜晓:“新朋友?” 什么时候认识的?一月前还没听她说过。 担忧他\她的安危,是感情不错吗? 姜晓睇了师兄一眼,帮他拍了拍肩上的灰,动作熟稔亲近,道:“不是。进来才认识的,杨平是位音修,咱们进观音阁还要靠他。” 眉眼间的薄雾散开,沈瀞温柔拨开姜晓额间碎发,轻轻“嗯”了一声。 听到姜晓提起旁人,月遥迢也想起自己前来是寻师弟的,便问周闻鹤:“柳端?” 周闻鹤神色凝重,道:“柳师弟身亡了。” 91. 哭观音19 地下伸手不见五指,窄道逼仄,一颗珠子浮在半空勉强照明。 杨平看着前面的少年,感叹:“韩小友眼若夜枭,真是厉害啊。” 韩墨心走在前面,珠子闪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叫自己,迅速语调轻快地回:“杨先生谬赞了。” 一条蛇信在唇间一闪而过,无人看见。 蛇视力不好,蛇妖呢? 韩墨心自己也不知道。 或者他该叫自己柳端? 在柳端之前他应该还有其他名字。 碎片一样的记忆落在识海中,零星捞出几片,连姓甚名谁都凑不出来。 他的出生好像很悲惨,无父无母在一个地牢里活了很久,逃出生天后不停改头换面,辛苦修行才勉强保全性命。 活得最长时,他似乎姓萧。 记忆里面容模糊,但勉强瞧见是个中年模样。 那一段里,他有个仇人,是个心狠手辣的侏儒,自己苦苦哀求她放过自己,还是被她手段残忍地大卸八块。 被那样虐\杀,他真是可怜啊。 他记得自己半死不活地躺在不见天日的山底,周遭冷得像在寒冰地狱。他被零星脚步声吵醒,费力从一对烂肉里爬出来,掉进河里,最后随波漂流,出了山。 他唯一的感知就是冷,山也冷,水也冷,天地万物都吝啬给他一口热气,冷眼旁观他苦苦求生。 真是不甘心。 他就是靠着这一口不甘心在一个个旋涡里撑了又撑,终于被一个浅浪打上水滩。 突然,一件庞然大物从半山腰上摔下来。 是个人,脸很稚嫩。 他的求生本能告诉他,稚嫩的脸庞就意味着饱满温暖的血肉。 他只是想活下去,和天地间的万物一样。他需要吃点热乎的驱退身体里的寒,接着顺着指尖攀上手臂,爬上脖颈。 将死未死的人真好,安静又暖和。暖和得教他想落泪。 那孩子口鼻涌出血,鲜甜的味道让他垂死的灵魂又有了几分劲。鬼使神差地,他收起自己的獠牙,顺着那孩子涌血的嘴慢慢爬了进去。 他在胸口里蜷缩身体,听到咔哒咔哒肋骨断裂的声音。渐渐地冰冷的蛇躯消散,他得到这幅温暖的肉身。 再次睁开眼,他身边围了许多人,得到了一个新的、确定的名字——柳端。 他的仇人会知道他还活着吗?如此毒辣残忍之人若是知道他还活着,一定不会放过他。 他好可怜,每天活在忐忑和恐慌里。 不过,他运气很好,他继承了柳端那些弱小温和的家人。 起死回生之事被街坊们津津有味地谈论,最开始是欣喜、祝贺,爷爷皱着脸上的褶子笑呵呵地回应。 后来,变成了好奇,他们欲言又止地向自己打探: “死而复生有没有什么一样?” “救你的仙人为什么不带你走?” “还用不用睡觉?” “吃不吃东西?” 猎奇探究的眼就像森林里嗅到血腥味的鬣狗。他们有意无意地晃动着手背贴上他的手,假意摆弄他的头发,触碰他的皮肤,试探有没有温度。 他知道,这些人其实是想知道,自己到底是不是鬼。 人是很脆弱的,爷爷已经年迈,他不爱吃老人,有股腐朽陈旧的味道,但万不得已也可以成为储备粮。可没等他计划吃掉爷爷,老人就在一个安静的夜晚死了。 他跪在灵堂,察觉到周围看着他怪异的眼神,瞬间意识到,他应该哭。 人有很多情绪。 他失忆后,不太擅长做人。 于是,他跪在那,小心努力地回忆医馆里那些没救活的人,他们的家人抱着尸体是怎么哭得撕心裂肺。 渐渐眼泪一滴一滴落下来,砸在地上。他听到围观的人悄悄松了口气。 “哎,孩子嘛。” “你真是疑神疑鬼。” “本来就是。他自醒来性情大变,总是阴恻恻的。” “少说两句,人家刚死了人。” “害?不是你当初怀疑借尸还魂,怎么现在说起我来了?” ...... 凡人真是奇怪。 短暂可怜的一生,只有稀奇怪异的事情才能激起他们的关注。 乏善可陈的一生里,别人震惊的眼光和咋舌声,对他们而言简直像帝王的冠冕。 故事的流传范围和诡异程度息息相关。为了满足那一瞬间的虚荣,普通的故事必须添油加醋,将细枝末节都细细咂摸出稀奇古怪的诡异之处才好。 可最后,明明是他们自己传出来的,最后害怕的也是他们。 他们看自己的眼神从探究变成害怕,路过医馆时脚步匆匆,不敢多看一眼。 房子里静得像死了人,和山里一样冷。 后来一个蒙着眼睛的女人出现,说他似有修无情道的天资。 很奇怪的女人,她对柳端很好。 跟着她之后,他骤然发现,凡人们对“天才”一词有着超高的容忍程度。 一旦被冠以“天才”的名头,所有诡异之处反而成了天才的佐证。 但谢微不一样。 她的情绪很少,和他一样少。 她也是天才,她对自己不是容忍,而是... 理所应当。 像他理所应当就该活着。 不管怎么活,都是理所应当的。 求生是他最大的天赋。 在谢微身边,他有了除了活下来以外的渴望。 他想成为谢微的真正的徒弟。 筑基、明心、蕴炁、濯灵、化神,一步一步传承她的所有衣钵。 他请命参加猎妖行。 可惜,柳端的灵脉太过普通,来观音城第二天就受了致命伤,他当然不会死,可被人发现他受伤了。 他只能又抛下这具尸体,躲在地下,等待下一具肉身。 他看到了韩墨心。 痛苦的哀嚎声透过窄小的地缝,韩墨心受了伤,被血手印抓住脚,后面汹涌血色就要跟上来。 韩墨心还没死,但快要死了。 谢微同他说医者仁心,无情亦是仁。 他甩出尾巴,卷住韩墨心的腰一收,拖进地下。 韩墨心气喘吁吁,刚回过神开口想要感谢救自己的人,他骤然从韩墨心的嘴里涌了进去。 谢微教的,他记住了,救了韩墨心。 但救命之恩呐,人不是都讲究知恩图报吗? 他想要韩墨心的肉身,也是理所应当。 熟悉、迷人的温暖,他感受到韩墨心倒在地上抽搐挣扎,不一会,就一动不动躺在地上。 而他,慢慢在温暖的肉身里融化,再次睁开眼。 他成了韩墨心。 或许是因为这次他得到韩墨心肉身时,韩墨心还健康。 他还继承了韩墨心的一些记忆。 老天居然开始站在他这边。 都是他争来的。 狭窄的地道里响起感激的声音。“多亏韩少侠知道那些血手印不会追到地下。” 苗真被杨平救醒,跟在他们身后。 韩墨心酝酿了下情绪,声音谦逊:“我也是误打误撞。” 杨平:“我们现在往城外走?” “嗯,”韩墨心点头:“我们去找姜师姐他们汇合。” 当然要汇合,姜晓身边有月遥迢,他还有机会回谢微身边。 突然,前方地面震动,地道扑朔扑朔往下落灰,众人慌忙贴紧了石壁。 轰—— 地道炸开一个口子,天光落进来,刺得他们睁不开眼。 少女扎着高马尾,从洞口跳下来,拍拍手上的灰,笑道:“可算找到你们了。” 韩墨心蛇瞳骤然收缩。 发现同历生死的朋友应该是什么情绪? 他只思考了一瞬,跑上去猛然抱住姜晓,喜极而泣:“姜姐姐,你们没事儿,太好了!” 他成为柳端学到的第一课。 人需要有情绪。 姜晓突然被人抱住,倏地脊背发紧,头皮发麻。 513在里面叫唤:“他谁啊!很熟吗?!上来就抱人?” 姜晓心里和513一样的三连。 她尴尬“哈哈”两三声,不动声色将韩墨心拉开,道:“我们无事。” 看着眼前少年稚嫩含泪的眼,姜晓犹疑更剧。 人和人的磁场就是没有缘由。有的人一见如故,有的人见之不喜。她自问对韩墨心没什么偏见,甚至因为他表现出对师姐的善意,姜晓对他第一印象还不错。 可就是觉得这小孩怪。 韩墨心有点像是上辈子AI视频里的真人模型演员,莫名其妙燃起来,嚷着爱啊恨啊正义啊,然后拉着所有人倒霉。 不礼貌地评价一句,他好像伪人。 沈瀞下来了,安静站在她身后,轻轻护了一下姜晓后背。姜晓仰头看沈瀞,见到来人询问的眼神,姜晓安抚地摇摇头。 默默站回自家师兄身边,姜晓犹疑问:“513,这人真没问题吗?” 513的小眼睛闪了闪:“检测结果显示,真的是活人。” 513的扫描不会出问题。 沈瀞立在姜晓身后,眼中锋芒微敛,打量着前面的少年。 青涩稚嫩,侥幸逃生后微微泛红的眼眶。 沈瀞感受到自己心中微微泛起的敌意。 他不至于和这种涉世未深的毛头小子争姜晓的关注。 沈瀞更在乎,自家师妹不喜欢这个人。 也不知道他们怎么养得,在太虚谷养出了姜晓这样循规蹈矩的好孩子。他的师妹总小心翼翼地保持善意和道德,小脑袋瓜挖出些莫名其妙的规矩,老老实实守着。 但情绪和身体反应总是最直接的。 沈瀞太熟悉她了。 沈瀞抱拳:“太虚谷沈瀞。” 看到沈瀞,韩墨心压住心中的嘲弄和高兴,宛若对姑娘失礼后被她家人发现的无措少年,慌慌张张回礼:“静海楼韩墨心。” 太虚谷的天之骄子,名头与玉清峰周闻鹤首徒并肩的天生剑骨。 他当着沈瀞的面抱住了他师妹,而他却不知道自己就是曾经死在他面前的柳端。 韩墨心感受到了一种能愚弄所有人的快乐。 第一次尝到傲慢的滋味是如此愉悦。 他突然觉得回谢微身边也没什么好玩。 92. 哭观音20 洞口的光撒下来,正好落在沈瀞和姜晓身上,镀了一层光晕。沈瀞牵着姜晓的手,给她掸去肩上的灰尘。 韩墨心一眼不眨地看着他俩,压着眼底的兴奋和颤栗,连手背都微微颤动。 他没有错过沈瀞看向自己时轻微的敌意,对姜晓的全然维护。 他有一些念头,如果他能让姜晓和自己亲近,沈瀞会不会发疯? 或者,他夺走姜晓的肉身。 那么,沈瀞全然维护的人就会变成自己。 哈哈哈,只要想想就会感到快乐。 到时候,眼前对自己抱有敌意的少年,会只因为一副肉身,维护吃掉他师妹的仇人。 再找个恰当的机会告诉他真相。天之骄子的痛苦和绝望会不会比普通人更美味? ...... “子澄、瑶光!下面怎么样?”上面传来声音。 韩墨心如梦初醒,微微低头整理神色,朝阴影里退了半步。 姜晓听见师姐的声音,仰头回应:“找到了,下来吧!” 来人陆续跳入地道。 人突然多了许多,有的认识,有的不认识,又相互介绍了会儿。 杨平好奇问:“你们是怎么找到我们的?” 姜晓摸了摸鼻子,一本正经道:“符修五感敏锐,我察觉了些许动静,过来碰碰运气。” 怎么找的,当然是513找的。 513在里面听了姜晓的话,瘪着小嘴。姜晓开哄:“我知道当然是我们无所不能的513出了大力气!但这不是不能和他们说嘛。” 513被夸得心满意足,但还是别别扭扭道:“姜姐你要心疼我,强行覆盖全域搜索,扣了我十个能量点呢。” 现在513的显示条变成1级又65%。 量化的结果就是出现KPI。 姜晓咬牙切齿,道:“赚!不就是福报值,咱们赚得起。” 十个能量点不知道要赚多久,但是花的真是值。 整个观音城的地图都在513的数据库里。 起初只是发现这条地道通往观音阁。他们打算顺着地道查过去。靠近后,姜晓察觉下面有人,继而发现了杨平他们。 杨平看着姜晓身后几人,没有被血手印追杀的狼狈,五人身上都背着一个奇怪的包袱。 杨平好奇:“你们怎么进城的?” 姜晓:“算是被观音保佑了。” 苏望安没成真神,但他们确确实实靠着她五脏凝成的煞气平安进城了。 姜晓一行将在城外碑林的事告诉了杨平他们。 杨平听得惊心动魄,问姜晓:“你伤如何。” 姜晓摆摆手,随意道:“问题不大。” 沈瀞的手紧了一下,姜晓话头马上拐了个弯,搂着沈瀞和兰致音的手臂,笑眯眯道:“我师兄师姐能治。” 兰致音面无表情,给她塞了一粒丹:“到时辰了。” 话被噎在半路,姜晓老实把疏灵丹嚼下去。 兰致音看杨平几人,道:“只剩你们三人了?” 杨平面露苦涩:“为给苗道友疗伤,我们找到一家琴坊。外面出事,有疯了的信众不断冲进来,另外两位道友为我们护法,被生生耗死了。” 姜晓神色疑惑:“耗死了?” 杨平点头,苦笑:“参加猎妖行就是为了进阶机缘。面对手无寸铁的凡人,他们不敢开杀孽。不然,活得过当下,也活不过雷劫。” 所以,那两人只能把人击退,可观音城中浩浩荡荡那么多人,击倒一波又有一波涌上来。 生生被耗死了。 杨平继续道:“后来天亮了。就像咱们从观音阁里冲出来一样。那些人全都消失不见,反而是房屋的墙上陆陆续续有血手印爬出来。” “幸得韩少侠相助,我们误打误撞发现血手印追不进地下,才逃到这里,想着去城外和你们汇合。” 513眨眨眼,看着资料库里的地图,道:“姜姐,他们这不是去城外的方向啊,这是去观音阁的方向。” 姜晓看了眼敛眸站在一旁的韩墨心。 方才看着是他带路。 他是故意的?还是不知道路?还是只是不想坐以待毙瞎走? 沈瀞顺着姜晓的眼神看过去,落在韩墨心身上,眼中微暗。 找到杨平,他们去观音阁就更有底了。 周闻鹤看杨平空着的双手,道:“杨兄,我们欲回观音阁找苏望安的躯干,还需要你帮忙。” 杨平点头,道:“昨天逃出来后,我细细思量了。那食人钟的声音催眠之力能被金钵消减,就说明音攻对它有用。” “但我琴被毁,琴坊中的乐器都是凡物,若要对敌怕是不行。” 月遥迢安静站在周闻鹤身旁,突然出声:“我有。” 取下腰间芥子袋,从中取出一只鼓。 鼓面白皙如雪,鼓身只有黑红二色。黑色打底,以红色绘就古朴蛇纹。 杨平失声:“伏羲闻天鼓?!” 月遥迢冷冷嗯了一声,完全不觉得自己拿出了什么惊世法器。 “这不是蜀陈传国之宝吗?”杨平问:“怎么会在你手里?” 姜晓扯了扯嘴角。 因为月遥迢是蜀陈的公主啊。 女主角光环就是这么叠出来的。她当初义无反顾地抱上大腿,多么明智的决定。 杨平小心翼翼地接过月遥迢手中的伏羲闻天鼓,食指微曲在鼓面叩了一下。 音波荡开,众人灵台清明,一直在上方响着的淅淅索索的巡游声也停止了。 地道内一片安静。 杨平眼睛通红,泪眼汪汪地抬起头看着月遥迢,结结巴巴地道:“我...” “我居然敲响了伏羲闻天鼓。” “我敲响了...” 姜晓不明所以,垫着脚贴着沈瀞耳朵小声问:“师兄,这是激动什么?” 软软的热气呼在耳廓上,沈瀞看着她讶异圆睁的星眸,笑着歪头用额角轻轻撞了姜晓额头一下。 姜晓莫名其妙地捂着额头。 沈瀞笑意温润,调侃道:“书阁四十六层第八架上的《乾坤古音录》第一卷,你是不是没看?” 耳熟,肯定看过。 但姜晓的宗旨是: 不考不背。 脑容量就那么点,不用的东西放在里面那就挤占空间。 沈瀞也没真要考她,继续道:“伏羲作为创世神之一,他的伏羲闻天鼓自然蕴含天地运行之道。奏响伏羲闻天鼓者不在修为境界,而在道心。” “能够奏响伏羲闻天鼓的音修,他的道心被伏羲闻天鼓认可了,那么很可能也会被天地认可。” 姜晓看着前面激动不已的杨平,若有所思道:“所以若他能走到化神飞升那一步,真有可能当神仙?” 沈瀞好笑戳了戳姜晓的脸:“别用嫌弃的语气说这种话。” 嫌弃?姜晓迷惑,她嫌弃吗? 513好奇 :“姜姐,你不想当神仙?” 姜晓无语:“我想得比较多的是怎么在进阶里活下来。” 她的修为越来越高,体内灵力积累也越来越多。 下一次雷劫,要是剖掉513也不能进阶,她不被劈死也会爆体而亡。 相比飞升长生的究极大饼,她还是顾眼前比较重要。 总要先活下来。 活下来才有其他。 想到这,姜晓心里顿了一下,看向沈瀞。 沈瀞正挽起姜晓的袖子,眸若沉潭,静水无波,认真查看她手臂上的伤势。 姜晓小心翼翼地开口:“师兄...” “嗯,”沈瀞眼也不抬,问:“又想折腾我什么?” 姜晓气结:“我哪里折腾你?” 沈瀞放下她的袖子,撩眉瞧她:“你真是要折腾我,我还放心了。” “但凡这个语气开口,你就是要背着我折腾自己。” “还不如折腾我。” 前科累累的姜晓,在沈瀞这里信誉岌岌可危。 “瑶光!从哪走?” 姜晓正欲开口,兰致音他们在前面准备好了,正唤她去指路。 “走吧,师姐叫我们。”沈瀞牵起她朝前走。 姜晓看着沈瀞心中忐忑。 两人走到前面,众人在身后,沈瀞轻声道:“瑶光,师兄可是被你吓怕了。” 九岁的时候就惊天动地。如今本事在身上,更是变本加厉。 昨夜在碑林,石碑女出来,他们若要尽数斩杀虽然不易,却也不是不可能。 更方便些,等天亮,那些石碑女自然就又爬回地里,他们只需要奋力抵抗一阵。 但姜晓心中下定,就准备开大阵超度她们。 沈瀞有些无奈,觉得自己这个师兄当得颇无威望,天天被姜晓牵着走。 拦不住,又舍不得管。 沈瀞道:“你要做什么都行。” “但你得给师兄一个知情权。” 姜晓握紧沈瀞的手,安静走在沈瀞身边。 默了许久后,轻轻“嗯”了一声。 等猎妖行事了,就和师兄说吧。 反正雷劫也不会在这劈下来。 他们先安安心心把观音城的妖祸解了。 韩墨心指错出城的路,误打误撞,和去观音阁倒是同一个方向。 然而越往里走,感觉他们在的位置越深,地面上的动静越来越小,最后只听见他们在地道里安静的脚步声。 大家各自取了些照明法器朝前走,随子熙跟在队中,四处张望,敲了敲地道上的墙壁道:“观音城以前就是个穷苦村子,修这地道做什么?” 月遥迢吐了两个字:“琼露。” 周闻鹤诧异,问:“月师妹,你是说这是他们用来运琼露的?” 月遥迢点头,蹲下身,在墙角拈起一块拇指大小的结块土,在指尖压碎后凑到周闻鹤鼻尖。 周闻鹤仔细闻了两息,若有所思道:“有淡淡的兰香。” “嗯” 月遥迢收了自己身旁的照明法器,姜晓离得近,见状也将自己的月华琉璃灯收了起来。 周遭顿时暗了。 月遥迢捏碎土块的指尖上有淡淡的荧蓝色。 兰致音凑过来仔细打量,道:“咱们在观音座下找到的人髓琼露是紫色的。” “这是蓝色。” 他们或许能在观音城找到云阳那几桩人髓琼露的源头。 94. 哭观音22 姜晓忐忑解开油纸包上的麻线,掀开两层包得严实的油脂,两块香喷喷的胡饼赫然其中。月华琉璃灯照耀下,面皮金黄酥脆,还泛着油光,掰开中间裹着切碎的羊肉,混着细葱陈皮。 香味一下在地道中弥漫开, “师兄,”姜晓目瞪口呆,咽了一下口水,掀开油纸上的符文抖了抖:“你用这个包吃的?” 沈瀞认真点点头,接过来把油面折在里,叠了叠收回芥子袋,道:“对啊。” 从姜晓手里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嚼,赞叹道:“真的还热着。” 他们进来一个月了,这饼怕是在他怀里也揣了一个月。 这张符可以改变时间流速,引五行之气在符韵中留存一月不消。制出这样符文的大能,至少要在濯灵境了。 这样的符文,现在的沈澜归都画不出。 姜晓不知道是该说师兄暴殄天物,还是... 姜晓仰头,严肃问:“师兄,你是不是打黑工去了?” “噗嗤。” 身后周闻鹤笑出声,姜晓扭头过去,怒目而视。 周闻鹤迅速收敛。 姜晓回头,继续一脸认真严谨地盯着沈瀞。要他真敢为了两块饼的事背着她打黑工,那么太虚谷的传统美德也应该重出江湖了。 欺师灭祖达不到,以下犯上还是可以的。 沈瀞被姜晓盯得心虚了两息,故作镇定道:“什么叫黑工!?” “你就说饼还香不香。” 姜晓轻飘飘地看了他一眼,反倒是叫沈瀞背上一紧。只见姜晓眼巴巴捧着饼,道:“香啊,但是想到我师兄背着我为了这饼流血流汗,我怎么敢吃啊。” 沈瀞求救地看向兰致音,兰致音挑眉回望,满脸写着“你自己瞧着办。” 沈瀞后悔,刚才就应该先悄悄把外面那层收了再给姜晓。 背弯了,声气也软了。 沈瀞低头,软声哄道:“真没打黑工。昭宁峰峰主李晞长老是蕴炁境符修大能,他缺一头赤髯蛟放血作符,我就去帮他猎了一头。” “他给了我一些符,不止给你包油饼了,还有其他的。” 姜晓睇了他一眼,问:“受伤没?” 沈瀞连忙答:“没没没。” 姜晓一言不发,就盯着他。 沈瀞无奈:“一点小伤。” 姜晓冷笑一声:“一点小伤,让你上上个月没回我灵鹤传信?” 她还当他课业繁重,终于暂缓妹控行为。 姜晓指尖一翻,灵力飞出。随子熙嘴上的符消失,嘴重回原位,就听姜晓道:“随子熙,你说。” 随子熙正要开口,就听自家师兄在一旁接嘴,道:“姜师妹,怎么不问我呢?你还担心我包庇你师兄不成?” 姜晓斜眼瞧他,别以为她不知道,沈瀞周闻鹤两个剑修搭在一处,高山流水遇知音,好得恨不得穿一条裤子。 瞧姜晓一脸“我看你怎么说”的表情,周闻鹤笑道:“姜师妹别生气,真的是小伤。” 随子熙扭过头瞪大了双眼看向周闻鹤,又被周闻鹤挡回去。随子熙也是第一次听自家浓眉大眼的师兄睁眼说瞎话。 沈瀞听人帮腔,心上一松,朝姜晓颇有底气的扬了扬下巴,满脸: 师兄能骗你? 结果就听周闻鹤继续道:“子澄只是差点被那赤髯蛟咬掉半边肩膀,被谢师伯封了灵力,摁在床上养伤。” 随子熙补了一句:“躺了二十六天。” 细节充分,有零有整。 沈瀞恼羞成怒,回头:“逸舟!” 周闻鹤脆生生地应了声:“哎!” 沈瀞顾不上他,忙回头哄姜晓:“真不算重,我心里有数的。” 姜晓甩开沈瀞的手,皮笑肉不笑,恶狠狠地咬了一口胡饼,道:“沈瀞,你等着。” “咱们出去还赶得上初八。” 每月初八,太虚谷弟子门内对练的日子。 自沈瀞去太衍,姜晓进阶失败,才停了。 这回,她绝对要把沈瀞揍得满山跑! 兰致音在后面看着一贯沉静稳重的师弟被师妹逼得节节败退,心中颇为欣慰。 一物降一物,古人诚不欺她。家里就得有老有小,才热热闹闹。 她在中间,上面有老啃,下面有小使唤。 啊,中流砥柱。 随子熙看姜晓那管天管地的模样,颇为牙酸,道:“太虚师门真是有爱,难怪子澄师兄修行如此用功,就盼着早日归家。” 周闻鹤“哧”了一声,一手搂住随子熹的脖子,把随子熙压得一弯,周闻鹤笑眯眯地说:“师弟,怎么?想改师换派去太虚啊?” 随子熙挣了两下没挣开,无奈:“有胆子你在师父面前说这话。” 周闻鹤神色微妙。 归魂剑的弟子,可不是那么好当的。 姜晓看他们表情,十分好奇,转头看沈瀞。 沈瀞以拳抵唇,轻咳两声,压住笑意道:“归魂剑莫师叔性格……” 沈瀞想了一个比较委婉的词:“比较感性。” 姜晓点点头,颇有深意地:“哦——” 她靠在沈瀞耳朵边小声问:“那莫师叔斩杀妖怪时,是不是一边哭,一边痛下杀手?” 沈瀞跟着她咬耳朵,低声笑道:“差不多。” 这会轮到周闻鹤和随子熙气急败坏了。 月遥迢站在不远处也微微勾了勾嘴角。 拥有长辈的少年们,纵使尚在险境,眼底依旧澄澈无忧。 玩笑两句冲开了沉闷的气氛。 原本找到杨平他们就该回地上,可月遥迢在地上发现了琼露的踪迹,几人决定顺着地道走下去。 姜晓十分安静,只捧着沈瀞给的饼细嚼慢咽地吃。 沈瀞不住地看她。 笑也笑过了,闹也闹过了,话还引到了玉清峰,姜晓也没再揪着赤髯蛟的事不放。 沈瀞看她平静如水的神色,只专心查探着前路的情况。 握了下自己空落落的手掌,心里叹了口气。 “好啦,”沈瀞软着声音:“我保证,以后受伤绝对不瞒你。” 姜晓觑了他一眼,还不说话,慢悠悠把最后一口塞进嘴里,扯过沈瀞的袖子,从里面摸出一块手绢擦了擦手上的油,又塞回沈瀞手里。 双手环胸,继续朝前走。 沈瀞紧跟两步,不容拒绝地拉过姜晓的左手,又牵上。 姜晓斜眼看了眼沈瀞握着自己的手,手指修长,肤若冷玉,手背上有些许刀剑旧伤,伤口上长出来的新肉颜色比旁边要浅一些。 姜晓看着那些伤口,不由得想,这里面会不会也有的是为了自己伤的。她抬头看沈瀞,目光澄澄,道:“师兄,我也答应你。” “以后受伤了绝不瞒着你。” 沈瀞心口一滞。 受了伤才来说,什么都晚了。 他要求姜晓干什么都要给自己一个知情权,到了自己,倒是能大言不惭地说什么“受伤不瞒着”。 姜晓杏眸澄澈,瞧着远处逐渐开阔的地道,低声道:“师兄,反正我有样学样。” 为了挚亲,粉身碎骨、九死不悔,听起来多英勇? 豪情万千之时,捂好耳朵,身后人的担忧、阻拦都不用听。 今日他有数,哪日要是没数呢? 姜晓:“沈瀞,当初是你自己说的,我只有一个师兄。” 姜晓轻轻挣开沈瀞的手,朝前走去。 兰致音跟着姜晓,越过沈瀞时也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惹吧,现在惹生气了。” 说完又有些同情,道:“好好想想怎么哄咱家的幺儿吧。” “前年我背着她悄悄去找鬼面蛛试新机关,炸断了一条腿,她发了好大一通火,把我厨房都给锁了一个月,师父都没劝下来。” 沈瀞苦笑,道:“我真没想那么多。” “你就是想少了她才生气。”兰致音恨铁不成钢:“沈子澄,我可和你说,你可是咱家唯一青壮年。” 说着说着,声音大了些,还时不时朝姜晓那边瞧,听着倒是十分义正言辞: “你在外面少年意气的时候,多想想咱家人口单薄一帮子老弱病残,咱瑶光天天提心吊胆,生怕自己继任掌门后只剩个空院子...” 话没说完,就听到姜晓恼羞成怒的声音:“师姐!” “哎~”兰致音扭头立马换了副面孔,笑容灿烂,甚至带着几分没骨气的狗腿气息,迎上去揽住姜晓,故作神色凛然:“子澄他太没分寸了,师姐这不狠狠说说他。” “等回去,咱俩联手,在师父那告他一状去,让他扫一个月书阁。” 姜晓一言不发,抿了抿嘴。 一个月的书阁...对于剑意凛然,大开大合的沈瀞,比坐牢都难受。 姜晓微微侧脸,不动声色地瞧了一眼后面的沈瀞。 老老实实地跟在后面,眼巴巴地瞧着自己。 兰致音看着姜晓的小动作,忍着笑,嘴上振振有词:“瑶光,你别心疼。不罚他不长记性。” “咱把未来掌门的威严立起来,看他以后还敢不敢在外面乱来!” 这回轮到姜晓声气弱下来了,挽着兰致音的手小声劝:“师姐,你别生气了。师兄也是为了我。” 而且,什么未来掌门不掌门的,她最好永远当幺儿。 兰致音终于绷不住了,“噗嗤”一声笑出来,整个人都笑得花枝乱颤,捧着姜晓的脸,乐道:“哎呦,我的瑶光啊,怎么那么心软?” 姜晓有些难为情,挽住了兰致音:“反正回去告师父,听师父罚。” 她不添油加醋,煽风点火就成。 兰致音捏了把姜晓的脸,笑问:“不生气了吧?” 姜晓点点头,高束的马尾也点了点。 沈瀞上前来,终于又牵上了姜晓,声线温润:“师兄真的知道错了。” 姜晓觑了沈瀞一眼,伸出手,道:“拿来。” 沈瀞没反应过来。 “符,”姜晓理直气壮,“不就是为我找的吗?” 不然,他一个符科吊车尾,花那么多功夫求符做什么? 95. 哭观音23 符当然是给姜晓求的,但沈瀞没想着要现在给她。 自太曦神帝剖半心种下建木,人族可修行飞升脱离轮回起,大道三千各有才俊。 但符修一脉,实在稀少。 所谓符修,不似他们这些剑修音修,可以靠精进法器,一步一步朝着修行道上迈。 符修不同,一张纸,一张布,怎么精进。 做符修的,往往先修五感。对天地的感知,对变化的敏锐。 一粒种子生发的力量,一滴水润泽的力量...然后掌握这些力量,引到自己的符韵中。 察万物流动,而不被万物牵引。 符韵不过是勾勒的笔画,照猫画虎,三岁孩子也能成。 可符能不能催动,就靠得是符修如何在符韵中催动灵力,在勾抹连挑里模仿天地运行的力量。 以此在符中构建一个属于自己宇宙。 为此,修他门的修士或许有靠着法本自学成才的,但符修没有。 法本上的符,灵气散尽,皆是死符。学了也徒有其型,跑不通符韵中的灵力流通。 搞不好还会反噬其身,走火入魔。 要学,除了师门传承,还要找一些活符。 有活符在手,天资略高的符修,就能研究出一二制符者的法门。 且不说算不算偷师,符修大能更担心一些或蠢或坏的,得到自己所制符后,挖出些害人害己的门道。 所以符修大能们往往会在自己的符箓中隐去自己符韵流动的痕迹。 沈瀞给姜晓求的,不只是符韵流动明晰,甚至加了突显法术,好让她学得更清楚些。 能求到昭宁峰峰主的符,他沈瀞可没那么大面子。 一只赤髯蛟? 太衍宗一峰之主,蕴炁境的符修还差他这点? 师父的面子罢了。 那日他在玉清峰悟剑,待神回灵台,才发现身后站了一位老者。 崖上古柏青翠,他就在树下,目光沉敛,好似透过自己在看谁。 他也没问自己是谁,何门何派,只道太衍宗东林有了赤髯蛟的踪迹,自己急用赤髯蛟的血,周家小子不在,让沈瀞去替他猎。 听闻赤髯蛟之血制符效果极好,不但能使灵力贯通符韵更快,所需灵力也更少。他早就想给姜晓找一些来试试。 如今这位尊长似有赤髯蛟的下落,沈瀞自然答应。 沈瀞禀告了玉清峰峰主莫长宁,他静默良久,才告诉沈瀞,老者是昭宁峰峰主,李晞。 “李师兄与你师父差点成同门师兄弟,因为与你师祖玄机子墨晞同名,入门需避尊长讳,他不愿意,就拜进了昭宁峰。” “当年...”莫长宁说到这叹了口气,摆摆手:“都是老黄历,不说了不说了。” “他要赤髯蛟你就去帮他猎吧,必然是为你好。” 后来,他猎蛟大意,受了伤,被谢师伯黑着脸封在床上,李师伯来看他,一言不发站在床边,和无情道的谢师伯不相上下。 甩了一小包给他,道:“小子,这是你的报酬。” 不等沈瀞道谢,转身走了。 沈瀞打开里面就是几张符韵熠熠的精深符箓,还有满满一瓶赤髯蛟血。 “一共九张,”沈瀞无奈从芥子袋中掏出一叠符串,和姜晓当初给他准备的相差无几。 沈瀞递给姜晓,道:“本来是要做你生辰礼物的。” 姜晓欢天喜地地接过,数来数去只有八张,正要问就听沈瀞叮嘱:“不准自己琢磨,回去和师父一起学。” 精深符咒,其中蕴含李晞毕生所学。用,当然没事,但姜晓肯定是要当学习范本琢磨的。 她筑基未到,要直接越过三境琢磨蕴炁大能的符,哪个勾连想不通,走火入魔可怎么办? 姜晓听完:不嘻嘻。 见得着,学不着。 但她晓得轻重,不敢托大。眼馋地看着手里的符,又依依不舍地塞回沈瀞怀里,扭头道:“算了算了,那你还是等回家再给我吧。” 没人手手握学霸宝典能忍住不翻的。 沈瀞捧着符无语凝噎,这下惊喜没了,还又被送了回来。兰致音看不过去,抓起就塞回姜晓手里,道:“拿着吧,瞧都让你瞧着了。” 一本正经,看着姜晓:“瑶光都及笄了,不会干那让我们担心的事。” 她可没少干。 师姐当哄小孩呢,还鼓励式教育。 姜晓把东西收好,还朝沈瀞伸手。 沈瀞不解其意:? 姜晓扬下巴:“怀里那张。” 之前包了胡饼那张。 沈瀞咬牙切齿,从怀里掏出来拍进姜晓手里,笑骂:“小白眼狼。” 姜晓从善如流,甩了沈瀞一个白眼。 韩墨心走在队尾,一眼不错地望着前面其乐融融的几人,脸在暗处,不由自主地学姜晓勾起嘴角,或者又瞪一瞪眼睛,学她生气的模样。 不容易。 人的情感总要带入进去才学得像,她为什么嬉笑怒骂变来变去? “太虚师门感情真好,是吧?”苗真见韩墨心一直盯着姜晓看,低声和韩墨心搭话。 “是啊,真好。”韩墨心感叹。 那么好的东西,他也应该有。 远处洞口宽阔,落出些许光亮,这条路到头了。 “铮——” 金戈之声突然传来。 众人骤然警觉,冲出去地道一看,心中一震。 地底茫茫花海,神像高耸,恍若参天。 周闻鹤见到花海中的身影,定睛一看,特色的银色雪花刃长枪和熟悉的枪法,立刻认出此人,意外喊道:“紫十七?” 紫十七长枪在手,银光灼灼宛若游龙,出枪反挑一连弹开两名紫衣覆面人,其中一人手持双刀,出手狠厉,打斗间面甲掉落,依旧圆脸圆眸,竟然是紫廿九。 姜晓认出两人,心中一惊,这两怎么打起来了?巡天司内讧了? 紫十七夺过一击,又察身后刀风凛冽,立枪支身,跃起侧踢,将身后青衣覆面者踹翻。 打斗中,朝着声源看去,竟是阔别半年的周闻鹤和月遥迢。 眼露惊喜,转瞬神色紧绷,高声道:“周司学,先别进来!此地有幻术!他们中了幻术。” 抽了剑正要去帮忙的沈瀞和随子熙,停在半路。 “无妨!”兰致音站向前,左掌在右手手腕一转,木珠碰撞哒哒作响。 转眼,两只木偶一红一黑取在掌间,兰致音朝花田抛去,落在地上,蹦蹦跳跳间长至半人高,加入紫十七的战局。 红偶脸上刻的笑容憨态可掬,但力大无比,自地上弹射,朝着紫廿九冲去,被刀削去半耳也不躲,正好砸在紫廿九胸口。那紫廿九被击飞三尺远,猛猛咳了两声,从覆面甲上透出血落在地上。 但紫廿九受了伤,也不觉得疼一般,站起身来,死死 咬着紫十七,又攻去。 黑偶那边也是一样。 紫十七左支右绌,身上逐渐有暗色浸出,动作也越来越慢,同僚们被两偶缠斗,也一一挂彩。 见此,紫十七依旧枪下留情,挣扎朝兰致音道:“致音司学,别伤他们性命。” 紫十七不愿对同伴下手,才缠斗至这般境地。 只能防不能攻啊。 姜晓见状,袖中飞出一张艮字符,符韵闪过,变成一面盾形坚硬石墙,朝紫十七飞去。 捏着符诀,手型紧紧跟着紫十七打斗身影,翻飞之间死死守住了紫十七空门。 紫十七一杆长枪,矫若游龙,比姜晓幼时见,真是脱胎换骨。 可再好的枪法也经不住车轮战。石盾上刀斧凿痕,斑痕渐多,打下去不是个办法。 沈瀞朗声问:“你们怎么中的幻术!” 紫十七勉强弹开一刀,高声道:“我们刚进这琼花田,兰香馥郁,上面突然传来乐声,同僚们就发了狂。” 兰香? 众人面面相觑,他们没闻到兰香啊? 随子熙走了两步想再朝前闻闻,被月遥迢一把拉回,道:“脚下。” 地道与花田之间,透明的气波若隐若现。 姜晓指尖灵力溢出,点在其上,灵力游走开,繁复特殊的纹路在灵力游走处一闪而过。 她认不出,她修阵法都是辅佐修符科的。 姜晓:“513,快检索书库。” 姜晓在书阁的日子,看书主打一个博览群书,但不求甚解,又怕遇到“考得看过但没背”,就拉着513当了一把扫描机。 “在查了在查了!”513电子眼前的数字流都要把自己跑晕了。 姜晓她自己看过多少书,她自己心里没数吗? 它这点弱小算力能够使? 但救命哪能等人!513咬咬牙,提了一把能,能量条闪了闪,又下去一个数。 513:“拢香阵!” “是拢香阵!” “姜姐,这阵法把此地变做了一个拢香盏。破阵太麻烦,先出巽字符把香味吹开,咱们破幻术就能容易得多。” 姜晓得了答案,朝里面喊:“找位置站稳!” 紫十七当机立断反手猛然将枪插进土中,双手紧紧握住。 一瞬间,狂风随着六张巽字符飞出,旋卷着吹得花田中飞沙走石,朝紫十七砍来的巡使被裹进风中甩出,砸晕在三十尺开外。 一红一黑两只偶更轻些,卷进风中就上了天。 众人抬头看去,天不是天,竟然是汪洋一片湖水。波光粼粼的湖水中锦鲤宛若空游无所依,荷花在光影中摇曳多姿,荷茎笔直,一一而立,停在水中。 他们像是深海里一尾鱼,仰望的天光是透过湖水洒下来的。 然而,来不及细想这空中湖的奇观,那龙卷风直奔湖面冲去,姜晓大喊:“先躲开!” 紫十七依言奋力将长枪一拔,朝地道飞奔。 只在一刹,头顶湖水如万米飞瀑轰然落下,紫十七被落下又溅起的水浪扑在背上,打了个踉跄。 脚下不敢停,躲远了回头看,她方才站的地方已经砸出一个口。 上方,旋风将湖面撕开一个口,卷着沙石和两只偶飞出。湖水若天洪,顺着撕裂的口子向下倾倒,渐渐地口子越来越小,流注渐渐收拢,最后被完全覆盖。 又是风平浪静,岁月静好。 96. 哭观音24 这时杨平抱着伏羲闻天鼓从后面窜出来,着急忙慌问:“怎么样?怎么样?” “能进了吗?” 他举起鼓,道:“破幻术,我来试试啊!” 方才那叮铃哐啷的金戈声,花田里打得飞沙走石。他不知道是什么幻术,也瞧不见中幻之人的神态,手里的可是伏羲闻天鼓,奏对自然好,奏错了那是要死人的。 可怜他一个修音杀之道的,这趟猎妖行快成音疗道了。 还没来得及回他。 就见就见被风砸晕的紫廿九手脚微动,又要起身。 随子熙头皮发麻,咋咋呼呼地朝里面冲了:“呀呀呀!” “又要起了!” “来来来,快先把他们绑了。” 跑了十来步,发现身后没人,往后一看,师兄师姐们都一脸无奈地看着他,才意识到自己已经站在花田中了。 是了,大风是卷了一道上天了,幻阵破没破还不知道呢。 随子熙愣在原地,手足无措,进退两难。 终于有了点初出茅庐的少年模样。别看他冷眉冷眼,动不动刺挠姜晓两句的那个傲气劲,其实和姜晓一样,头一次进猎妖行。 碰上点自己软肋,就一完蛋玩意儿。 随子熙指指自己又指指远处正摇摇晃晃又要站起来的一个紫廿九,舌头都有点打结:“师兄,我..我我...他...” 周闻鹤没眼看,朝他摆摆手。 他都站那了,还能有什么事? 他这师弟有些不愿和凡人打架的毛病,一瞧着要和凡人打架就奓毛,能避就避,能躲就躲。 见身后的人都踏进花田,随子熙终于安心,撒丫子朝昏了的巡使们跑过去,边跑边从芥子袋里抽绳子,一点也不耽误。 姜晓看着捆人困得不亦乐乎的随子熙,扯了扯沈瀞的袖子,羡慕道:“他也有芥子袋啊。” 是的,姜晓至今没有芥子袋。谁能想到修仙文里随处可见的芥子袋、乾坤戒什么的,在她的世界里,居然是个稀罕物。 姜晓骂骂咧咧,但这事意外的很符合这世界的运行逻辑。 能做芥子袋的,只有器修,器修修为越深,做的芥子袋存储空间越大。但长生境的修士谁不巴巴悟大道,得长生? 做个袋子能悟出什么道?做得囊括天地,遮天蔽月不成? 少白日做梦了,真有这能耐,太曦都走下来对你三鞠躬。 还是做点什么伏羲闻天鼓、或者书中原主和闻、月二人争夺的五炁乾坤扇,比较实在。 毕竟,那就是离化神境不远了。 能有芥子袋,或者说能真适用修士修行的芥子袋,而不是像现代人只当背了个包的,要么是和器修的私人交情,要么家里砸钱了。 姜晓,没有。 沈瀞怜爱地摸了把姜晓的头,安慰道:“你这不是没筑基嘛,给了你也用不了。” 姜晓叹惋,还是自己没本事。 气没叹完,脸就被兰致音揪了,兰致音笑道:“别叹了,还能让你羡慕别家孩子不成?” “师父把库里翻了个遍,发现已故六师叔旧物里还有一只芥子袋。他找出来准备给你当生辰礼呢。” 老沈的库,和回收厂没啥区别,念旧的老头,有点啥都舍不得扔。他要把库翻个遍,少说翻了个把月。 姜晓:感动。 还是已故师叔的芥子袋,传说中的家族传承! 她不用在揣一袖子纸片片到处晃了!每次换衣服都要一张一张掏出来,真的很狼狈。 除了紫廿九紫十七,还有另外三位巡使,两紫一青,全被随子熙困了,排排躺在一起。 紫十七捂着伤口,脚下有些蹒跚,好不狼狈,一瘸一拐地上前向诸位道谢,沈瀞虚扶一把道:“都是旧相识了。” 紫十七眉眼间已见风霜,扭头看见姜晓,神情微怔笑道:“小姜晓啊,都长这么大了。” 姜晓弯眼一笑。 紫十七瞧着她,眼中感慨,从怀里掏摸出一个小包,递给她,问:“吃吗?” 小包打开,是半块饼。 姜晓突然想到,她第一次见紫十七,也是不见天日的山里,从紫十七那分了半块饼。 姜晓笑着摇摇头,道:“我吃过了。” 紫十七收回饼。她还记得姜晓在沧州的日子,这小孩特能吃不说,还总爱给自己揣点吃得备着。 他们几个巡使凑在一起闲聊,都说这小孩一定挨过饿。于是,大家有事没事都给她塞点零嘴。如今,多年前的小豆丁和她差不多高了。 她打了许久,体力被耗空了,正饿着。谨慎打量了一圈周围人,月遥迢出声:“无事,你吃吧。” 比起当年在沧州做学司,如今两人相熟,甚至一同出生入死过。紫十七十分信得过月遥迢,看了眼被死死绑住的同僚,松了口气,坐在他们身旁掀开面甲。 姜晓瞳孔一缩。 紫十七鼻子的被削了一半,新肉微白和正常的皮肤虬结在一起,是有些年岁的旧伤,如今只剩下半幅鼻梁在脸上。 四年前,她和紫廿九调到云阳处理渡仙坊工人被魔犬分尸的事,二十来只魔犬在城郊逃串。她不幸被三条围住,咬了鼻子都算小,差点魔气侵脑,命都没了。 也是因此没了嗅觉,她才没中幻术。 周闻鹤问:“你们怎么进来的?” 她嚼了两口饼,长舒一口气,看向月遥迢,道:“还记得云阳那人髓琼露的案子吗?” 月遥迢点头,她在此之前已有联想。 “因为涉及琼露,案子扯上崔家。”紫十七指了指睁开眼,又开始发狂的紫廿九,道:“好像还扯出了她姐的旧事,就上了呈报到玄帅那。” “琼露之事非同小可,必须要查,但这宫里,崔家,渡仙坊,沾上哪边都难缠,于是,玄帅让我们私下来查。” “一查就查到了这,”紫十七疲惫地抹了把脸指了圈周围的花田:“人髓琼液,先从这里来的。” 一望无际的地下山谷,妖冶冷艳的琼花自由地绽放,无边无际的艳丽紫色随着地势起伏像是能淹没人的海浪。 只是此刻,它们安静地匍匐在地上,仰望着那具巨大的观音神像。 513疑惑:“姜姐,我记得咱们资料里说了,落霞镇是北乾最早种琼花的一波,年年无休耕,早把土地榨干了,种不出琼花了啊。” “而且,琼花出新品了?这怎么是紫的。” 513的疑惑同样是姜晓的问题,姜晓盯着不远处 的几株琼花,突然走过去,蹲下身子,朝着花根部扒拉了几下。 “哎!”紫十七出言阻拦已经来不及,姜晓已经看见了。 肥沃的深褐色土壤里,一双干枯发黑的手十指合十,肌肤的皱褶宛若树干的纹路,黑色的青筋与血管变成扁平的纹路陷在骨头里。 这双手陷在土里,宛如朝圣一般虔诚捧着紫色琼花的黑色茎杆,像是一根细细的习吸管。方便那朵夺鲜艳夺目的紫色琼花能够源源不断地得到血肉供养。 一望无际的花海,每一朵琼花下都有这么一双朝拜的手。手的主人睁大了空洞的双眼,被黑褐色的泥土灌满,隔着土地,祈求地望着巨大参天的神像。 他们在地下的神明。 不知哪里的冷风吹来,每个人心里都打了个冷颤。 “啊——”被困着的紫廿九几人躺在地上,突然开始痛苦挣扎。 正查探的杨平被嘶吼声吓得一抖,他镇定心神,对紫十七道:“必须尽快破幻了,他们在幻境中的怒气和恐惧不能通过嗜杀发泄出来,就会吞噬他们心神!” 时不待我,紫十七忙拱手:“拜托了。” 杨平坐在地上,周身灵力围成音域,抬起了手。 “咚——咚咚——” 鼓声清雄,不急不躁,轻重相扣,余音在花田中漫开。 姜晓心脏猛缩,打了个踉跄, 鼓声穿透耳膜,无尽放大宛若击在她心上。沈瀞立刻扶住姜晓,搭上姜晓脉搏,急朝兰致音道:“师姐,消灵丹。” 兰致音犹豫一瞬,迅速给姜晓服下,提醒道:“今日第二丸了。” 这东西是能帮姜晓压制暴走的灵力,让她抑制过于敏锐的无感,但这终究是用来伤人的毒药。 三日内超过五粒,姜晓会经脉酸软,难以行动。 在家自然无事,躺平就躺平了,可在这…… 紫十七说到的钟声还没响,他们甚至还没上至观音阁。 她不能拖后腿。 姜晓仰头问:“师兄,针还能再扎吗?” “原本要到晚上,”沈瀞压着担心,冷静道:“我换一套针法,会更疼。” “行。” 沈瀞兰致音向众人致意,带姜晓远离音域。 鼓声中幻术的巡使平静下来,但双眸紧闭,表情越发痛苦。 杨平神色逐渐严肃,鼓点开始密集,右手击鼓愈快,指法变幻莫测,最后不断调整节奏轮指击鼓,除去鼓声的浑厚有力,还夹杂着琵琶的铿锵杀伐之感。 “我修的不是音疗道,”杨平额头渐渐有冷汗浸出,“我没法牵引他们走出幻境,只能破除。” “但他们的幻境有心而生,几位巡使的幻境……”杨平身形一颤,指尖乱了一瞬,他声音似咽了痛,继续道:“实在是人间绝险。” 代天巡道的巡天司巡使,行走在这荒谬世道的妖魔横生处,要拿自己蜉蝣一瞬的命去量天地公正的尺。 鼓声骤然停下。 杨平胸口发紧,死死咬住牙关,铁锈味在唇间蔓延。 看着地上面容痛苦到扭曲狰狞的巡使,紫廿九手脚开始抽搐,整个身躯震颤挣扎。 “滴答——” 杨平的指尖血落下来,滴在鼓上。 97. 哭观音25 状况不对。 紫十七着急上前两步:“杨先生,他们……” “退后,音域内有杀气,”自相识他们从未听过杨平如此不怒自威的声音,他眼神复杂地盯着陷入昏迷的巡使,哑声问紫十七:“姑娘,若他们死在破幻中……” 紫十七下意识看向躺着的紫廿九,随即闭了闭眸,再睁开时眼中悲痛褪去,声音冷静:“巡使从不畏死。如果他们死在破幻中,我会带着他们的遗书和此地的琼花回去复命。” 巡使没有名字,也没有脸,当不了神。 他们此生做人,为人而死。 无怨无悔。 杨平看着自己指尖的血。 他修音杀修了一辈子,如今好不容易救一次人,却可能死在自己手里。 他突然想起了被自己遗忘了很久的童年。那三年村里轮到琼花休耕,得改种庄稼,偏偏遇见大旱,茫茫干土地里,一粒米也没收回来。 琼花不怕旱,邻村敲锣打鼓地迎接渡仙坊的人来收琼果,大包大包的银子捧在手里,人人笑得可以看见嗓子眼。 大旱,朝廷调得来粮食也调不来水。有了钱,庄稼人换哪不能种? 邻村两日就搬空了。 他们村几十户人,只能等着,等着太曦神帝发发发慈悲,神像前的香火熊熊,烧得飘过山头,也没等来一滴雨。 后来突然起了传言,说这大旱,是因为闹旱魃。传了半月,村子里人死了一半,带着面甲的紫衣人出现在村子里,拦住了日益逼疯的乡亲。 当时杨平被压在井口,哭喊和眼泪落进见了底的井底,可他一动不敢动,因为刚磨的镰刀正压在他的后颈上。 他们要祭旱魃。 女娃子不值钱,旱魃看不上,祭了三个了也没用。村长干了开裂的唇砸吧着空烟杆,愁了半晌,说:“要男娃,有灵脉最好。” 他娘一下跪在地上,哭着抱住他。他爹没同意,挡在他面前,怒目而斥:“不行!羊娃子我卖给巡天司了!” 钱袋子揣在怀里,重得安心。 一家都能活命,这是他这辈子做的最明智的买卖。可惜他打不过一村的人,杨平被压在了井上。 两位紫衣巡使看着枯瘦凶狠的众人,手握在了刀上,沉声道:“旱魃魔气缠身,这里没有魔气,没有旱魃。” 没人听他们的。血液里的饥渴化成了愤怒的火,血才能浇灭,他们的刀先对准自己人,再指向外人。 巡使是外人。 没有妖魔作祟的天灾,巡天司也不管用。他们的血,比杨平先落尽井里。 “不管用啊。” “看来还是要男童血。” 刀刃破开皮肉的一瞬,他听到了琴音。压着脖子的劲松了,杨平一个踉跄,差点翻进井里。 后颈一双大手,突然扯住他生生拉了回来。 地上死了七八人,血流了一地,其他的吓傻了,屁滚尿流地喊着“别杀我”跑了。 他被师父救下来。青年蹲下身,捏着袖子给他擦脸,第一句话是:“小孩,你也别怪他们。” 天地逼人,世道逼人,最后就只剩下人逼着人往绝路上走。 杨平不怪、不怨、不恨,他运气太好了,因为“羊娃子”的贱名,拜了一个姓杨的师父。 他爹娘常说他生下来好像就少一根筋,什么都不挂心,乐乐呵呵过一天就吃一天。 知事起,就哭过两回,一次是差点喂了“旱魃”,一次是头回杀人,发现自己也是可以杀人的。 勤勤恳恳地跟着师父走上修行路,学着在这逼人的世道里用杀人来救人。 师父爱讲因果。想想,他爹也确实收了人巡天司钱。 杨平笑着轻叹了口气。 要当初他被巡天司领走了,今天躺在这的说不定就是自己。 那他一定也会和当初的羊娃子一样,渴望长生境那些上天入地的修士,能路过个把,救救自己。 如今,他就是长生境的修士。 杨平手持剑诀,点在额心。 额头青筋凸起,冷汗直下,疼得手有些发抖。额间微微有一丝明蓝丝线被引出,带着体温,柔和地缠上指尖。 “他剖灵脉了!”音域外的苗真失声道。 “咚——”杨平再次奏响了伏羲闻天鼓。 他资质平平,靠着师父指引和苦修才堪堪筑基,直到今日才终于等到一个进阶的机会。 明心境啊,师父修了一生,也止步明心境,以为杨平进阶有望时,师父笑着活动着年迈僵化的手指弹了一曲荒腔走板的《庆天歌》。 如今他剖了灵脉。 以杀证仁,只能靠师弟师妹们了。 不过... 杨平看向手中的伏羲闻天鼓,鼓面随着指尖的敲击震颤回应。越阶演奏《请神使》,在音修里传开,也算轰轰烈烈一场。 何况... 他奏响了伏羲闻天鼓,说到底,也算道心有证了。 音域里杀气渐浓,风沙旋飞而上,杨平平静坐在风眼,鼓声缓缓而起,音色沉沉不疾不徐,悠远苍茫似远古而来。 远处沈瀞收针,姜晓睁眼望向头顶湖泊,沉声道:“钟声出现了。” 杨平听见了。 “砰!”掌击鼓面,鼓点若暴风疾雨,掀动天地,旋动的风场渐渐凝聚融合,杨平指尖溢出的灵力夹杂着血色,缠绕在风场上,勾勒出轮廓和模样。 马身人面,虎纹而鸟翼。 鸣声沉沉,宛若辘轳。 是为英招。 “去!”杨平大喝。 巨大的英招震蹄而去,凛冽的杀意,宛若千军万马,扑向中术巡使,只在咫尺时,中幻的巡使口鼻中突然爆溢出黑金的铜汁,凝成一条黑蟒,张开獠牙,蓄势待发。 英招猛然扑去,振翅一挥,将黑蟒撞飞,狠狠砸在观音神像上,黑金铜汁四溅,洁白神像裙摆染上黑污,那黑污间夹杂残肢碎肉,“啪嗒啪嗒”地往下掉,滚进艳紫花田中。 紫廿九为首,呕出一口鲜血,终于清醒过来。 钟声越来越近了。 “带他们先走!”杨平眉眼凛然。 紫廿九挣扎起身,但内伤太重,紫十七忙去搀扶。 “苗道友,韩道友,”沈瀞抽剑上前,道,“劳烦你们先送他们出去。” 姜晓略有意外地看了眼师兄。 513:“沈瀞不喜欢韩墨心?” 姜晓符箓从袖中飞出,萦绕身间蓄势待发,沉声道:“师兄历来比我敏锐。” 513:“尤其你的事。” 她和513都察觉了韩墨心好几次窥探的目光。 韩墨心眸色微暗,却听苗真利落应下:“好。”她尚未痊愈,打个下手还行,这等大战,留在这就是拖后腿。 韩墨心:“城外血手...” 紫十七背起紫廿九,急道:“我知道避开的暗道。” 他们就是从那来的。 韩墨心一顿,义薄云天地道:“诸位放心,我们送巡使出去就来相助!” 紫十 七看了他一眼,眼中颇为赞赏。 紫十七一行退走。 “来了!”姜晓朗声道。 “诸位,气沉丹田,凝神气海,调真气护身。”杨平扬声道:“我要扩张音域了。” 众人依言照做,蓝色音域扩开,暂歇的英招站起身,抖落抖落羽翼,又大了一圈。 十指连心,杨平指尖血肉模糊,几见白骨,道:“越境奏《请神使》,我奏不了太久。” “顶多还有半柱香,余下的要靠大家了。” 六张巽字符已经配合杨平音域,布开风阵。区别于救紫十七时的狂风,此风轻柔,但绵延无尽,卷着紫色琼花散发的馥郁兰香朝通道散去。 兰致音取下手串,木偶尽数落下,掌中丝线引向木偶后颈,一举一动都尽由她心念变动。 周闻鹤沈瀞灵力覆剑,执剑一震,竟然又化出两把,四把剑飞入音域,凌空而立,护在杨平周围。 鼓声渊渊,尽力压着越来越近的钟鸣声,众人神态清明,方可一战。 姜晓皮都绷紧了,刚才疼了一身汗,现在被凉风一吹,湿衣服紧巴巴地贴在皮肉上。 谷里渐暗,湖上漏下来的光越来越少,有黑金色粘稠的液体顺着岸壁慢慢往下渗透。 姜晓见过这玩意,知道他们都是什么。 他们在夜晚的观音阁,会立在凉风习习的恬静荷池边,一百零八个憨态可掬的小童子,全是修士的血肉浇筑。 浓稠的黑液往下坠,顶上的湖变成黑色一团,光没了。 月华琉璃灯飞起,落在神像拈花的手背上,照亮全局。 姜晓觉得又回到了牛头山。 总在地下打。 毕竟见不得光的事,只能养在地下。 月遥迢搭弓发起第一击,射向湖中宛若白虹贯日,破开黑雾,穿透湖水。 英招振翅腾飞,席卷着音域的杀气冲进湖水中,马蹄刚劲踏碎遮天蔽日的黑,羽翅一扇撕开浓墨。厮杀里漏了些天光,更多的是残肢短骸哗啦哗地落下来,像是屠宰场倒废渣,砸进紫色花田。 姜晓感受到脚下似有松动,低头就见花土正微微蠕动着,慢慢爬上或白或红的肉骨,一块块拖进了地里。 姜晓头皮发麻一瞬,周围的琼花好像更艳了。 可浓液源源不绝地灌进池子里,英招撕碎一片,黑液哗啦啦落下来,池上就有新的不断补进去。英招吼叫声渐渐低沉,厮杀的动作也渐渐缓慢。 水中钟声不绝,不是初见时的单只单声。此起彼伏,或沉或高,清脆厚重的交错响起,有条不紊,依稀有了音符调子,像是成曲了。 “咳——”杨平血从嘴角溢出。 密集的鼓点节奏一转,舒缓下来,杨平不再以指击鼓,鼓声沉沉,只以掌击。 杨平哑声:“我只能奏《镇魂调》助战,余下的靠诸位了。” 无尽的黑色浓稠黏液虎视眈眈地趴在湖水中,盯着下面的人。 鼓音才变,那些黑色液体再也没了顾忌,从湖中降下,如高山泉注,浇筑在地上。 黑色宛若石油的液体中,能看到陷在其中的残肢,悬浮裹挟在黑液中。 姜晓看着,忍着恶心。 觉得像又见到了另一种业瘿种。 他们在杨平的鼓声中保持着清醒,浇筑的黑液慢慢有了形状,开始反射出柔和的金属光泽。 十二只铜钟,都带着一双人类的脚,在琼花盛开处站起来。 齐齐奏出震天第一声。 “当——” 98. 哭观音26 “当——” 观音城外远山径上,车轱辘压过石头,抖了一下,颠得车檐上铃铛响了下。 车内传出了声音:“老陈,停车。” 苍白的指骨掀开车帘,意外地望回观音城,脸上泛出少见的愉悦。 “兰颜儿,不愧是你呀。” 陈满搀扶着他,脸上也颇为意外,继而悄悄打量公子的表情。 陈满有些惊讶:“公子,他们中居然有人会奏《请神使》” 姬洄重重咳了两声,却盖不住喉中的笑意,他抵着唇,平息片刻,终于笑出声: “哈哈哈哈...” 甚至笑得眼角溢出了泪花,颇为亲切地拍了拍陈满的肩,惊得陈满下意识想躲,深深忍住了。 姬洄拭去眼角泪花,感慨:“时来天地皆同力...” 他摇摇头,低声笑道:“费心布下幻阵,就是为了等一个能奏响《请神使》的音修,却没想到,真的教我等到了。” “《请神使》奏出,吃了音域化形神兽,这十二人钟才真的得了音识,不是只会到处找吃食的废物。”姬洄孱弱的声线,透露出些许阴狠,“不枉费我们找了那么多修士啊。” "如今《云钟祝祇卷》响了第一声,苏望安只能褪下人格当神仙了。” 他说着,血从唇间溢出,却还忍不住笑意。陈满慌忙从他怀里取出药瓶,抖出二十来粒小丸喂到姬洄嘴边,被他笑着抚开。 “无事无事,我只是高兴,”姬洄仰头朝南望去,妖祸之地的沉沉雾霭,仿佛就在眼前。 姬洄感慨:“也该让老东西出来走走了。” “既然兰颜儿如此...” 姬洄从袖中抽出一长卷,咬破手指在繁复的符文上以血再添了几笔。 “公子,给。”见姬洄画完,陈满恭敬地递上一小盅汤水,摇摇晃晃正是人髓琼液。 姬洄取过,仰头饮下,诡异艳丽的紫色从唇角溢出,沿着脖颈滑入衣领,胸前衣襟被染成紫色。 “啪。”姬洄端不稳小盅,掉在地上砸得四分五裂,跪在车上,人髓琼液划过的地方青筋暴起,纤瘦苍白的十指扣进了车板。 哪怕陈满已经见过很多次这种场景,还是感受到胆寒,颤颤巍巍地抽出袖间的匕首,静奉等待。 姬洄痛苦的呻吟渐弱,支起身体,取过陈满手中的匕首。 “噗——” 颈间血喷涌而出,鲜红中带着妖异的紫色,四溅在身前的长卷上,符韵骤然亮起,无风处,长卷招扬乘风而去,正是观音阁的方向。 姬洄肩背颤抖着,抬起头,喉间狰狞的刀口又撕裂了些许,他微微蹙眉却掩盖不住狂喜的笑意。 突然,姬洄闷哼一声,膝盖重重砸在木板上发出“咚”的一声。似有无形刀刃凭空出现,凛冽的杀意自天地而来,姬洄身上骤然出现上百道伤口,鲜血浸透了厚重的大氅,蜿蜒而下。 陈满一惊,上前搀扶,姬洄摇了摇头,抚开他的手。 疼啊。 不止皮囊,只怕内里都被割碎了。 像是牵扯傀儡的丝线成了杀人的利器布下了天罗地网,只等他一露头,铺天盖地的丝网就骤然束紧,恨不得将他绞成肉泥。 姬洄听到自己的笑,笑声从破了口的脖颈里发出,像坏了的吹火风箱。 兰颜的恨真是刻骨铭心。 当年她以灵脉为载,将天地诛杀符打进他身体,使天地于他结成诛杀阵。 只要他稍有灵力泄出,身体里的天地诛杀符就响应天地,他不论躲到哪里,都能被此阵发现绞杀。 兰颜儿历来的心狠手快啊。 这个速度,那小傀儡一告状她就出手了吧? 夫妻一场,谁没爱过呢? 可走投无路了啊。 她连灵脉都给了自己,这般爱深,不知道会不会喜欢自己待会的回礼。 姬洄宛若一个血人,一动不动跪在车上。 陈满几乎以为他死了。 直到听见微不可闻的,皮肉慢慢蠕动的声音。 姬洄脖颈断裂处皮肉生长连接,几乎割断动脉的伤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最后完好无损。 姬洄抹了一把脖子上的血,轻轻拍了下陈满的肩,感受到眼前的人一抖。 姬洄笑了,安抚:“小满,别怕。” “欲做人,先成魔。有我在前面走,你们会过上做人的日子的。” 他看着长卷飘去的方向,笑叹道:“蜉蝣撼树何尝不能惊天动地?” “兰颜儿他们帮我至此,我便还她一场轰轰烈烈的谢幕吧。” “叩响天地何必非要大道得证?” 陈满不敢打断他,只低着头听,直到话音落,陈满才问:“公子,我们还去蜀陈吗?” “不去了,”姬洄轻声道:“《请神使》奏出来,伏羲闻天鼓只怕是已经在这了。” 姬洄声音微顿,后道:“我们去南隋云阳。” “送喜众的诸位已经为我们搭好台,总要去唱几句。” 陈满搀扶着姬洄坐回车厢,放下车帘的一瞬被姬洄叫住。 “小满,”姬洄闭着眼,极其疲惫,勉力支肘撑在凭几软靠上,道:“把那条小蛇找到。” “和城里的人说,如今我必须要那条小蛇。” 陈满应下,车轮再次滚动,压过小盅的碎片。 “咔嚓” “咔嚓” 紫十七走在最前面,扭开石壁上一个机关。 石门缓缓打开,些许流动的新鲜空气灌进肺里,大家都长舒了口气。 “还有两道就到了。”紫十七将紫廿九的手搭在肩上,又往上驼了驼。 韩墨心扶着一位青衣巡使,看着紫十七的背影,问道:“十七巡使,你与姜道友一行是旧相识?” 骤然听人喊自己十七,她才想起来自见面时,沈瀞他们叫自己紫十七自己没纠正过。 这几年乱子越来越多,好像人和妖憋了许多年的疯劲要压不住了。 全都像魔。 巡使们历练着,本事越涨越大,折损也越来越多。如今她都是紫一了。 紫廿九这个随修混得风生水起,宸王又给铺了路,回去只怕要超过她,换玄衣了。 年纪小的时候,觉得越往前走越威风。 白天遭了罪,晚上躺在床上还会乐呵呵地想想自己有一天成了玄一,站在威风凛凛的玄帅身边,捧着玄帅印,跟着玄帅征战四方,号令众使。 如今,真是靠着命大走到紫一,就知道,越往前,前面的人越少。 已经分不清脚下是血还是路了。 陡然听人唤自 己紫十七,还挺开心。 紫十七没纠正,坦然应了,道:“是呢,你师门说没说过七年前南隋沧州业瘿种的案子。” “当时就是我们六个办的。”紫十七指了指体力不支又昏过去的紫廿九。 时过境迁突然回想,紫十七硬从里面拼出了几分怀念和欢乐,笑道:“那时周司学和月司学和你差不多,初出茅庐的愣头青,才到分署就惹了众怒。” “沈瀞脸嫩,最怕别人邀他吃东西。姜晓却爱吃,我们头一次见面也是在地下,没我腰高的孩子不知道饿了多久,吃了我半块饼,看我眼神跟天神下凡似的。” 紫十七笑了笑,摸摸自己脸上风霜,辛劳之人老得快,何况是和修士比。 再过几年,他们怕是要像自己的晚辈了。 脱离险境,大家都轻松许多。一直紧绷着的苗真听着也笑了,道:“我看着姜道友也没怎么变。” 紫十七想想,感叹道:“还是变了。” “她以前没个小孩样,性子还莽,”说起就摇头,紫十七朝他们比划,“业瘿种,三人高,别说孩子,普通巡使瞧见都怕。” “她那时才九岁,没我腰高,敢点了灵脉和那玩意同归于尽。” 苗真惊讶:“气性那么大?” 紫十七犹豫了片刻,可她曾被长生境的修士救过性命,总觉得长生境好人多。毕竟,大道修行之人,谁不怕天谴? 身后两人还是姜晓他们同行之人。 何况,她也没说什么要紧机密的。 紫十七笑自己多疑,继续道:“也不是气性大,只是重情罢了。” “那场灾祸算人为,他们与主谋的道人交手,沈瀞差点丧命,小姜晓悲愤交加,于是和业瘿种同归于尽,把那道人也炸了半残。” 沉默了许久的韩墨心突然出声:“只是半残吗?” 紫十七想了想,道:“剁碎了。” “可能也不是人。小姜晓后来和我说,那道人壳子里爬出一条蛇,她拼着命把那东西剁碎了。” 紫十七笑了声,回头冲韩墨心道:“她悄悄和我说,这叫杀人要补刀。” 小孩玩笑的一句话,还真把她从阎王手里抢过来几次。 紫十七看到韩墨心瞳孔一缩,面上血色尽褪,奇怪问:“韩道友,你怎么了?” 背着的青衣从韩墨心背上划下,他先是颤抖,缓缓扶着石壁弓着腰,克制不住地捂着脸。 声音似哭似笑,在幽长的隧道里回荡,生生有股鬼魅哭嚎的阴冷感。 苗真盯着他,不动声色摸到腰间的刀。 韩墨心依旧垂着头,目不转睛地看着手上蜿蜒纵横的掌纹,幽幽问:“十七巡使,姜晓杀的那个恶人叫什么啊?” 紫十七背上发凉,将紫廿九扶在墙边坐下,打量韩墨心。 “叫萧复。”紫十七试探道,“你家与这人有仇?” 她依稀记得当年的沧州紫一曾经提过一嘴。沈澜归一行回长生境时,遇见了萧复的弟子出山寻找师父。 照沈瀞的说法,萧复早就死了,他们见着的“萧复”多半就是杀人凶手,却施了邪法,顶了别人的皮囊为非作歹。 “深仇大恨啊,”韩墨心喃喃道。 他终于找到了。 赐予他无尽噩梦的人,原来曾经近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