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公主总以为自己是替身》 1、寻人 秋风乍起,江南的水乡也添了丝丝凉意,消去酷暑就到了最好的出行时节,行商的商船顺着水流而下,纷纷聚集向江南那座最富庶的城——陵扬。 城墙威严高耸,泛着冷冷的铁青色,城门之上高挂着一个石匾,上面刻有“陵扬”两个遒劲的大字。 在陵扬城的城门外,十几个官差守在那里,他们腰间佩刀满脸煞气,每个从这里出入的人都要受到严格的检查。 官差检查得仔细,因此速度很慢,城门口排起了长队,但没有一个人敢抱怨。从服饰来看,守在门口的这些人不像是普通的官差,更像是陵扬营的兵,也不知道这太平年岁里出了什么大事,竟然惊动了兵营里的人。 人群中,一个穿着浅绯色衣裙的女子微微低着头,她的脸色略微有些苍白透明,看起来好似带了点病气。 “姑娘,姑娘?”她身旁的一个妇人轻轻拍了拍她的胳膊。 那姑娘这才回过神,那双温柔的眸中透着困惑,单纯茫然的模样让她看起来就好像是被家中保护得不谙世事的姑娘。 妇人瞧着她就想到了家中的小女儿,声音不由自主地更软了些:“身子不舒服吗?是不是晒着了?别逞强,不舒服的话就去阴凉的地方歇一歇。” “没不舒服,多谢阿婶关心、我只是在想这里怎么了。”宋悦汐抬眸看了一眼那威严森冷的城面,然后又迅速垂下了眸子。 她很讨厌这个地方,到处都冒着让人不舒服的气息。 “唉……”那位阿婶轻叹了口气,她看了看周围,确定没有人注意到这边的动静后,她才悄悄在宋悦汐耳边道:“我家有在衙门里当差的人,这才听说有流匪混入了城,上面的那些大人们正在严查。” 宋悦汐神色稍怔,阿婶以为她害怕,于是急忙安抚道:“别怕,城里面查的严,就算真的有歹徒混进了城,白天的时候他们也不敢做什么,晚上会有官兵巡查,只要关好门窗别随意出来走动,想来是不会有事。” 宋悦汐轻轻点了点头,她并不害怕,只是觉得这个城里果然不太平,普通人类感知不到,但自己站在门口就能感受到里面若隐若现的阴秽之气,这股气息让她很难受。 阿婶仔细看了看她的容貌,然后忽然道:“姑娘你不是陵扬的人吧?我听你的口音不像是这边的。” “我……是从南边的临洲城来的。”宋悦汐眼底的眸光微晃,她微微低头努力让自己看上去不那么心虚,自己何止不是陵扬的人,她连人都不是。 “哦,临洲城……那不是在海边上?”阿婶还真听说过临洲,那里荒凉偏僻,前任陵扬知府就是因为犯了大错才被贬到了临洲。 阿婶看着宋悦汐的神情中更多了一丝怜爱,“一个人走到这里多不容易啊,是来走亲戚的吗?” “不、我……是来寻人的。”落寞的神色攀上宋悦汐的眼眸。 “找人?家里人?” 宋悦汐咬着唇默默点了点头,是找她的未婚妻子。 在很多很多年前,她的未婚妻子不见了,明明前一天她还在向自己介绍人族的婚礼,可是第二天当自己回到家中时,阿卿就失去了踪影。 她没有留下只言片语,家中也没有异样的痕迹,只是少了几件衣服以及……自己的宝物,看起来像是她自己离开的。 宋悦汐找了很久很久,几乎踏遍了所有土地,却始终没有找到半点线索。 人和宝物就这样一起消失不见了,半点痕迹没有留下,若非她们的家中还有两个人生活过的痕迹,宋悦汐都要怀疑那是自己的一场梦。 “她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了?阿婶在城中也认识不少人,等进去之后帮你打听打听。” “她叫宋卿予、她今年……”宋悦汐刚一开口,神情就恍惚了一下,声音也就卡在了喉咙里。 她像是想到了什么,双唇颤了颤,最终没能继续说下去。 “下一个!快点!”前面传来官兵的声音,原来不知不觉间,队伍已经排到她们了。 宋悦汐低头闷声对着阿婶道了声谢,然后迅速转身走到前面将自己的路引交到了官兵的手上。 官兵看了一下路引中的内容,然后又仔细观察了一下宋悦汐的面容,确定和通缉令上的样子不同后才摆摆手放行。 宋悦汐走进陵扬城内,所谓流匪的事情并没有闹到明面上,绝大部分的普通人是不知情的,所以这繁华的城中依然热闹。 她带着满身迷茫行于人流中,在挽起长发的银簪上,垂下的珍珠随风晃动。 阿卿失踪的那年,齐国才建国不久,现如今坐在皇位上的,已经是齐国的第五任皇帝,自己浑浑噩噩找了那么长时间,直至被城外那个人族的一个问题点醒,才恍然惊觉时间已过百余年之久。 而人族百年寿终。 妖对时间流逝的感知并不敏锐,或许她自己也在后来刻意回避了这个问题,直至被那个阿婶点破,她才意识到这段浑浑噩噩的时光已经能让一个人族由生到死。 她停下脚步,掌心中泛烫的婚契印记没有任何变化,但难道是因为自己的法术不精,所以才找不到她,甚至连她是否步入轮回都感知不到吗? 后悔与难过涌上心头,如果自己当年多努力练习法术,是不是早就能找到阿卿了? 此时,在不远处,陵扬城的街道上忽然出现了异样的动静。 急速的马蹄声由远及近,骑马的几个人身穿战甲,看起来似乎也是陵扬营的兵,他们神色凝重,但不是在闹市纵马可能伤人的谨慎,倒更像是执行什么紧急的军令,为此连城中百姓的安危都不顾了。 路上的行人纷纷退开,有些人因为动作慢了点而摔倒在地,但好在连滚带爬地躲开了,没有被马蹄践踏到。 但有一个独自拿着糖葫芦在街道上蹦蹦跳跳的小孩子就没有大人们的反应速度了,对她来说,高大的马匹不过是在一瞬间就已经来到了面前。 “阿宝快躲开!!”凄厉绝望的女声在另一边响起。 宋悦汐听到凄厉的喊声后立刻朝那边看去,一眼就瞧见不远处将要命丧马蹄下的小孩。 旁边的路人也来不及救那个孩子,有的人不忍心看到接下来血腥的一幕,索性闭上了眼睛。 骑马的人勒紧了缰绳,在马蹄踏下的瞬间,一道浅绯色的“薄雾”笼罩在了孩子的身上,紧接着孩子的位置发生了变化。 马蹄踏空,骑马的人紧皱着眉看向在千钧一发之际将小孩抱走的宋悦汐,在他眼中,面前女子的实力深不可测。 这个节骨眼上,任何可疑的高手都要被严密监控起来,防止是京城那边派来的人。 宋悦汐感受到了身旁的视线,她抬起还带着泪痕的眸子,眼中绯红色的光一闪而逝,微不可察的淡淡水雾弥漫在这条街道上,吸入这些水雾后,原本神情戒备的骑马之人恍惚了一下,他们晃了晃头,然后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似的,继续骑马朝城门口冲去。 同时路人们讶异的目光也都消失了,这条道路重新恢复平静,就好像刚刚这里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宋悦汐垂下眼眸,此时一只有些冰凉的小手碰了一下她的脸。 “姐姐,我的糖葫芦分你,你别哭。”被救下来的小孩子将糖葫芦往前递了递。 听到孩童安慰的稚语,宋悦汐又差点没能压制住眼底的酸涩。 “阿宝!”小孩子的母亲冲过来一把抱住了失而复得的女儿。 宋悦汐看着母女抱在一起后就默默准备离开,但她还没来得及走远几步,就被阿宝的母亲拽住了衣袖。 她连连表达对宋悦汐救了女儿的感谢,在得知这姑娘孤身一人来到这里还没有住处后,阿宝的母亲立刻邀请她去自家的客栈住。 “最近城里不怎么太平,你孤身一人总有些危险,我们家客栈虽然不是最好的那种,但晚上会留伙计守夜,无论如何都要安全些。”如果城中真的有匪徒混进来了,孤身一人的姑娘家万一遇到了危险怎么办? 妇人擦了擦眼角的泪痕,然后热情地将还没有想好要不要继续留在人族城镇中的宋悦汐带到了自家开的客栈,这间客栈不算大,门口的牌匾上刻着平安客栈四个字,但这里人来人往、看起来生意颇好。 “姐姐你和我来,我带你去最好的房间!”阿宝牵起宋悦汐的另一只手,拉着她往里走。 宋悦汐完全推辞不了母女二人的好意,心中默默想着留宿一天吧,虽然希望渺茫,但她想试一试这里是否能寻到阿卿留下来的一丝半缕的气息,若实在没有,她就只能先回一趟海里,另寻别的方法了。 晃神间,她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客栈的门口有一道黑影一闪而过。 仔细看过去后,鱼差点炸了鳞! “喵~” 只见一只毛茸茸的黑色身影从门后面窜了出来,那双幽黄的眸子紧紧地盯着她,虽然猫不会说话,但那双眼睛里透露出看到了珍馐佳肴的兴奋。 鱼妖太熟悉这样的眼神了,当年她刚从海中踏上陆地时就经常被这群毛茸茸的小家伙们追,那时是阿卿拦住了它们,自己这才没被咬上,如今再碰到猫族的小家伙们,她还是会下意识想要往后退一步。 2、相遇 入夜,平安客栈的客房内,窗外灯笼昏黄的光透过窗户洒在屋内。 一道身影抱膝靠在没有光的角落,微光仅落在了她的脚上,照出她脚踝处如同鱼鳞般隐隐反光的红色纹路。 在这寂静的房间里,她能听见猫爪子挠门的声响从夜色中传来,一下又一下。 普通人听不见,毕竟这声音来自客栈后院主人家的房里,但宋悦汐是妖,而且是被那只猫猫心心念念惦记着的鱼妖。 她不仅能听见猫爪子挠门的声音,还能听懂那猫在喵喵叫着用猫语说阿宝快放它出去,它要去找那条特别美味的鱼。 宋悦汐轻叹了一口气,她一向招猫的喜欢,只不过是对食物的那种想要尝一口的喜欢,她平日里一般会绕开这些小家伙们,今天是在想阿卿的事情走神了,所以才迎面撞上。 还好今早在黑猫扑上来之前,阿宝将它一把抱住带走,小小的人族孩子还挺有劲,竟然没让那只猫挣脱出来。 不过听这个动静,就知道那只猫还没有放弃,以后自己出门的时候再小心一点吧,不过也没关系了,她不会在这边逗留太长时间。 宋悦汐落寞地望着窗外,透过半开的窗户,她看向漆黑的夜空,明明白天的时候天色很好,这两天也没有要落雨的迹象,可天空中竟然连一颗星星都没有。 不、算是有一颗吧,那颗非常暗淡的星星正在那轮若隐若现的弯月旁边,“乌云”将月影遮掩,好似一切天光都无法透过云层落到人间,这般异常的夜相已经在向这里的人们昭示着不详。 最近这两年,人间也多灾祸。 她一路走过来,天灾频频,不少地方颗粒无收,人族百姓的日子也就难熬,如今这位齐国的皇帝倒还算贤明,赈灾免税一个都没落下,比前两代皇帝好得多,但是京城的诏令到地方后能被执行多少就不好说了,至少她所见的,百姓的日子依旧艰难。 这还只是天灾,天灾之后往往尸横遍野、怨气横生,这些怨气会滋生出妖邪,世道就会更乱,比如说这个陵扬城。 宋悦汐不自觉地捏紧了被褥,外面世道不好,也不知道阿卿究竟去了哪里,有没有遇到危险…… 她伸出右手,一抹红色的游鱼虚影在她的掌心中游动,婚契牵绊还在,可这么多年来就是无法追踪到阿卿的位置,甚至连自己的伴生灵宝也如人间蒸发般没有留下一丝能让自己寻找的气息。 是自己的法术不精?还是谁隐藏了她们之间的联系?是阿卿自己吗?还是说有旁人干预……鱼妖只感觉脑袋一阵阵发痛,如同迷雾一般的过往让她解不开、看不清。 黑沉的夜色中,宋悦汐轻轻叹了口气。 她信任阿卿,这么多年来唯有这一点她从未动摇过。 时间在漆黑的夜中悄然流逝,那边猫爪子挠出来的动静依然时不时响起,但连月的赶路寻人的疲惫让缩在角落里的妖在不知不觉间陷入了不安稳的梦中。 在梦里,她梦到了与阿卿的初遇,那时她还是一条不怎么会化形的鱼,跃出海面的时候不小心跳进了阿卿的渔船里,阿卿嫌她太笨,考虑了半天还是没有下锅。 她又梦到了那场离别,她慌乱地到处寻找,可她们住了十年的家中再也没有寻到另一人的踪迹。 最后,她好像看见阿卿回来了,阿卿手上拿着一盏烛灯坐在床边,烛火微晃,她却看不清阿卿的脸。 她抬起手却什么都没有碰到,眼前的身影如镜花水月般消失了。 宋悦汐猛地惊醒,她的呼吸急促,好一会儿后才意识到刚刚的一切不过是自己的一场梦,而梦中摇曳的火光来自半开的窗户外。 不知为何她的心脏跳得很快,一种不安的感觉从心底莫名涌了出来。 陵扬城是江南地带最繁华的地方,原本夜间的夜市也该格外热闹,但因为最近戒严,所以夜间冷清了不少,只有临淮河畔那一小块地方依旧灯火通明。 那道火光……好像是失火了?位置在临淮河畔一座奢华的客栈里,火势不大,应该很好控制。 而真正让宋悦汐感到不适的是那条临淮河,那看似清澈的河水里正散发着邪异的阴秽之气,那样浓郁到让鱼作呕的气息绝非一两日沉积起来的,也不知那条河里藏了什么东西。 “咚!” 那栋着火的楼里忽然传来了一道闷响,宋悦汐的注意力又被吸引过去,她站起身走到了窗户边,夜风拂过她的发丝,也裹挟着河水中的污秽气息朝四处弥漫开来。 宋悦汐深深蹙起眉,那个着火的地方……好像有人在打斗? 那与平安客栈相距接近半个城的奢华客栈中,正在上演一场刺杀与逃亡。 店家抱着脑袋藏在角落里不敢发出一点声音,一具尸体就躺在离他不远的地方,鲜血淌到了他的脚边。 十几个身穿黑衣的刺客围攻两个穿着普通衣裳的护卫,护卫的身手虽然不俗,但是双拳难敌四手,很快就败下阵来。 将所有的护卫全部处理掉后,刺客们并没有立刻离开客栈,而是继续搜寻此处。 忽然,一道尖锐的哨声从客栈某处传来,得到消息后,为首的那名刺客立刻冲向那被点燃的房间。 在火海的深处,有一名浑身是血的女子,她只有靠扶着旁边的柜子勉强站稳。 刺客首领站在房门外,用那种猎物已经尽在掌握的高高在上的语气劝道:“殿下,您已经无路可退了,您是聪明人,事到如今还不知道怎么选才最有利吗?” 火焰越烧越大,就算不死于刺客之手,她也会被火烧死,但在听到了刺客的话后,火海中只传来了一道冷笑。 那快要被火吞没的身影虽然狼狈,但刺客依然能透过火光看到她傲然的风骨,以至于刺客脸上一切尽在掌握的笑容都一点点消失。 这位长公主殿下是皇帝派来查盐税的,一旦让京城那边知道了这片富庶之地的下面藏了多少龌龊勾当,那此处顷刻间就是无数人头落地。 但这位殿下太聪明,刚来到这里不久就让她查到了不该知道的事情。 所以这位长公主只能是死人或是自己人。 但如果她死在陵扬城的地界上,陛下一定会震怒,虽然已经准备好了替死鬼,但为了能将风险降到最低,他们还是希望这位殿下能够识时务。 可惜,这位殿下太聪明,骨头太硬。 “殿下,主子说了,当年先皇病重,立储之事本就不清不楚,先皇分明更属意您,结果如今这位莫名坐上了皇位,但只要您愿意,主子愿为您效犬马之劳。”刺客代他背后的那位主子给出了最大的“诚意”。 这种话说出来都得落个满门抄斩的下场,而刺客之所以敢光明正大地说出来,就是觉得火海中的人已经逃不出他们的掌控。 也意味着楚卿予如果拒绝,就只有死路一条。 可惜火海中的那女人没有半点动摇,即使火焰已经快要舔舐到她的裙摆了,她的脸色也因失血过多而苍白,但那映着火光的凤眸依然沉得像无波的深潭。 “明宸二十六年的账本不在孤身上。”她干涩的嗓音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嗤笑,嘲笑他们机关算尽,甚至暴露了在自己身边的细作,结果却还是棋差一招。 “你猜,现在账本在哪?” 刺客的脸色骤变,明宸二十六年的账本正是他们的百密一疏,这是一个落到楚卿予手中的真账本,其中不仅有官商勾结的证据,还有那年盐税的真相,如果这个账本被送入京城,那么陵扬城的天就要塌了。 这也是他们不惜一切代价要杀了长公主的原因,但如果楚卿予提前一步将账本送走,那就意味着她还不能死!至少在她交代出那个账本下落之前不能死! 可随之火海中的那个女人做出了一个让刺客都始料未及的举动,她选择撞开窗户,纵身一跃。 窗户的碎片混着火星簌簌落下,比临淮河畔上的灯火更加刺目。 点燃的火光是给城外的信号,这座客栈很高,埋伏在城外山坡上的人能够看到这边的动静,但楚卿予不知道那些人能不能及时赶到,她在赌,但无论赌输赌赢,她掌握的证据都必须要传到京城中! 染血的衣裙划过夜色,因心中莫名不安而来到这座客栈旁边的宋悦汐下意识伸出手接住了坠落而下的人。 那温暖的身体带着浓郁的血腥味一起落入她的怀中,紧随而至的熟悉感又瞬间扼住了宋悦汐的心脏。 因失血过多,楚卿予的眼前阵阵发黑,接应她的人没有来,抱住自己的是一道陌生的气息,她不敢放松警惕,直至眼前的昏黑稍散,借助上方的火光,她看清了对方的模样。 抱着自己的是一个长相乖巧恬静的姑娘,看起来年纪不大,精巧的五官与柔和的轮廓带给她一种陌生却又熟悉的感觉,那种熟悉让楚卿予感觉心口微微发涩。 她怔愣地看着自己,那双泛着柔光的眼眸中就这样落下了泪。 不好……要是让刺客看到这个姑娘,那些人绝对会杀人灭口! “快跑!别管我!”楚卿予心急之下呕出了一口血,鲜血染红了衣襟。 3、不识 她怀中人垂下的手臂上有鲜血顺着往下滑落,等到鲜血落入掌心时,一道红色游鱼的虚幻印记在楚卿予的掌心一闪而过。 这一刹那,就好像有什么隔绝着二人的屏障破碎了。 鱼妖手中的婚契变得格外滚烫,红鱼的虚影就像其主人一般迫不及待地想要往那人的怀里钻。 看到那苍白熟悉的面容,眼泪顺着她的脸颊无声滑落。 宋悦汐抑制着手的颤抖,小心翼翼地抱着怀中的人不敢有别的动作,生怕碰到她的伤口。 她无论如何都没有想过她们的重逢是这个样子的。 阿卿的容貌未变,还是当年那个样子,但又好像哪里变得陌生了。 也对,普通人族怎么可能百年容颜未变呢,但灵魂还是那个灵魂,温暖明亮,是自己最依恋的模样。 可是自己不在她身边的这些年阿卿究竟经历了什么?是谁将她伤成了这个样子! 那染着灰和血的手颤抖着抬了起来,楚卿予耗尽了所有力气想要挣扎着让宋悦汐放开自己,赶紧逃,可她伤得很重,喉咙里涌出来的血让楚卿予很难发出声音,所以她终究没能如愿。 而在她们头顶上方的火已经烧得更大了,火光透出窗户,同时映出了刺客头子那双阴鸷扭曲的眼神。 来不及了! 楚卿予又咳出了血沫,她明白,为了保证不会有人证逃走,刺客一定会想方设法杀了这个无意中救了自己的姑娘。 该怎么办?如今自己也自身难保,该怎么让这个无意中救下自己的姑娘全身而退呢? “阿……卿。”宋悦汐的喉咙干涩,尝试了好几次才勉强发出了声音,她感觉自己的喉咙里似乎也染了血腥,鱼妖温和的妖力在一点点失控,染上了暴戾的气息。 因为失血过多伤势过重,楚卿予的视觉与听觉都变得模糊,但她依然听到了这一声呼唤。 她认识自己? 但现在不是关心这个的时候。 楚卿予嘶哑的声音混着血喊了出来:“快跑!” 宋悦汐知道自己的身后传来明显的杀意,可此时又有谁的杀意重得过她呢? 宋悦汐猛地回过头看向上方举剑刺下来的刺客,她的眼睛染上了血红色,那明显是不属于人类的眼睛,带着凶戾的气息。 “是你伤了她!” 刺客头子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得在空中的动作微僵,这感觉大概无异于见了鬼,人类怎么可能有那双血红色又好似泛着光的眼睛?这是什么东西!鬼?僵尸? 但是他来不及想出答案,因为在火焰灼烧木头产生的噼啪声中,一道皮肉被什么东西刺穿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他甚至是先看到自己身体里的几道血花飙了出来,然后才感受到痛意,大量血液溅在客栈的墙壁上,摔下来的刺客首领踉跄着往前走了两步,一句话都没来得及说,就面朝地摔在了地上。 上面那个房间的火势太大,只有刺客头子为了抓住楚卿予冒着被火灼伤的风险冲了进来,其他刺客是从客栈里面绕了一下,所以还没有赶到。 宋悦汐闻到了,在这个客栈中还有几个人的武器上沾染到阿卿的血,她眼中的血色还没有褪去分毫,报复的念头并没有随着刺客头子的倒下而消失,她想要让那几个人全都付出代价…… “轰隆!”忽然一道惊雷落下,那威严的雷霆让宋悦汐下意识将怀里的人抱紧。 这时漆黑的天上连若隐若现的月影都不见了,天上只偶尔有雷霆在云中翻涌,这不是普通的雷,而是天道对自己这只妖的警告。 宋悦汐死死咬着唇,有些不甘心地看向客栈大门的方向,那些人就要来了,可自己却不能轻举妄动。 怀中之人的呼吸又更虚弱了一些,宋悦汐这才有些慌乱地将自己的妖力送入楚卿予的身体里护住她的心脉,然后她也顾不上那些刺客了,只抱着她去找城中的大夫。 但慌乱中的宋悦汐没有注意到在自己走了之后,这座紧挨着临淮河的客栈莫名暗了一点,就好像有一层灰雾在黑夜中笼罩在这还亮着灯火的地方。 死寂到诡异的河水泛起涟漪,一个漆黑的东西从河里爬了出来,它又好似变成了一滩影子紧紧地附着在地上,紧接着飞速游走到刚刚倒下的刺客头子身下,隐约和他的影子融为了一体。 片刻后,剩余的刺客跑出来找到了他,他们原以为首领去抓一个不会武功还受了伤的长公主会手到擒来,没成想什么动静都没听到,首领就悄无声息地倒在了地上,还奄奄一息。 最先赶到的刺客探了一下他颈部的脉搏,还有微弱的跳动,人还活着。 “你们两个带首领先回去看大夫,剩下的人全部散开寻找长公主的踪迹,她受了重伤,就算有人接应她也逃不远,今晚务必要将她抓回来!”如果抓不到的话,上面的人震怒怪罪下来,他们也只有死路一条。 副首领面色难看,他一边下令,一边将手底下的人分成几组朝着各个方位搜索着,掘地三尺也得将那个长公主抓出来。 朦胧的雾气悄然融入黑暗中,将鲜血的味道尽数隐藏,刺客们想利用血腥味追踪楚卿予的计划失败了,之后他们一寸一寸搜索着整个陵扬城,但那位长公主就像人间蒸发一样消失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 而刺客们不知道的是,他们也曾与那位长公主擦肩而过,只不过无法看透妖的手段而已。 “别怕,他们看不到我们。”在漆黑空旷的道路上,宋悦汐抱着楚卿予找大夫,她对陵扬城不熟悉,只能嗅草药的味道寻找医馆。 偶尔会有一道黑影在两边的墙上飞檐走壁,那些都是来寻她们的刺客,每有一道影子掠过,宋悦汐都能感觉到自己怀中的人会紧张,于是她压低声音安抚着。 楚卿予紧攥着宋悦汐衣服的手慢慢松了些,但她还不敢任由自己昏睡过去。 此行自己带着秘密任务而来,不知有多少势力想要自己的命,她不敢大意,毕竟自己落此下场也就是因为身边出了一个细作,这种情况下,她哪里还敢全然信任一个陌生人? “你……是谁?”她咽下了喉中的鲜血,嗓音虚弱得好像一阵风来了都能将其吹散。 她的话语让宋悦汐脚步一顿,楚卿予没有得到答案,而是先感受到了落在自己脸颊上的滚烫的眼泪。 “你把我忘了吗?”她声音哽咽着,就像被抛弃的小可怜。 我该认识你吗?楚卿予张了张嘴,可惜虚弱得没能再发出声音。 委屈极了的鱼妖忍着眼泪没再和伤患解释什么,现在显然是找大夫更重要。 夜色中,楚卿予似乎朦朦胧胧的听到了一句话。 “明明说过等我回来就成婚,你为什么要抛下我,我找了你好多年啊……” 那道声音很轻,风一吹就散了,只剩下滚烫的眼泪落在她的脸上。 楚卿予原本昏昏沉沉的思绪忽然怔愣了一下,这姑娘说的人是她的未婚……妻?本朝就有女帝娶妻的先例,这种事情不算太罕见。 是因为夜色太黑,她认错人了吗? 宋悦汐终于寻着药味的指引找到了医馆,但大夫瞧见楚卿予身上有那么多利器造成的伤后立刻变了脸色,正值多事之秋、全城戒严,大夫也不敢收下可疑的伤患。 无奈之下,她也只能故伎重施,用术法让大夫失去戒备心。 楚卿予身上的伤很严重,有些刀口深可见骨,她没有哭也没有喊疼,倒是旁边的姑娘哭得眼睛都快肿了。 “别哭……”她咽下喉头的血腥,用尽了全部力气才勉强说出了安慰的话。 宋悦汐好似愣了一下,然后她紧抿着唇没有发出哭腔,但眼泪流得好像更凶了,不过这并不妨碍她帮大夫打下手。 烛火的光模糊了楚卿予的视线,在朦胧的光晕中,楚卿予的心中莫名冒出了两个字——好乖。 处理伤口的时候,楚卿予疼得脸色发白冷汗涔涔,但依然紧咬着牙关没有发出声音,她也不知自己是害怕被刺客听到声音,还是怕身旁的这个姑娘哭得更凶。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的意识是在伤口终于处理好时彻底陷入了黑暗,宋悦汐吓得用妖力检查了好一阵,确定她只是昏睡过去后才松了口气。 她将银子给了大夫,收好大夫配来的药后又将她们来过的痕迹全部处理掉,防止那些穷凶极恶的刺客牵连到无辜的大夫。 做好这一切,宋悦汐轻柔地抱起陷入昏迷的人。 “别怕,我不会让那些人有机会再伤害你了,你歇一歇,明天我就带你回家。”宋悦汐的声音中还带着一些颤抖,回到海边,那里才是安全的,没人能伤害她的阿卿。 4、陌生 第二天的清晨,楚卿予是被窗外的喧哗声惊醒的,听到巡逻官兵甲胄和刀鞘碰撞的声音时,她下意识做出防备的姿态,哪怕不小心扯到了伤口,她也咬着牙没敢发出声音。 楚卿予的眼眸中带着警惕,她仔细打量了一下周围,发现自己好像在某个客栈的房间里,旁边的桌子上放满了药包,还有一个小小的普通包袱。 屋子中弥漫着淡淡的药香,在这药香之中,她又隐隐嗅到了另一种淡淡的幽凉香味,似乎是属于某个人的。 楚卿予轻抚过自己床边被褥上因被压过而有些凹下去的痕迹,还未完全消散的气息证明一直陪在自己身边的人才刚刚离开。 她想起来了,昨天晚上有一个陌生的姑娘救了自己,她好像还认错了人。 自己安全了,但这份安全只是暂时的,那些人迟早会搜查到这里,陵扬城不宜久留。 楚卿予微微蹙起眉,这里还有太多的肮脏污秽没有被挖出来,若就这样离开,她肯定不甘心,但现在也没有别的办法了,为了长远考虑,此时不得不退。 当务之急是联络到皇姐派来接应的人。 她忍着扯到伤口的疼痛坐了起来,只是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她的额头上就已经覆了一层薄薄的冷汗。 “吱呀……” 门被轻轻推开了。 楚卿予神色锐利地看了过去,直到看清对方的样貌,她的眸色才柔和下来。 只是她没想到自己的举动给门口的妖带去了多大的惊吓,一个昨天晚上受了重伤的病人第二天早上就这样折腾,包裹伤口的布上也渗出了点点红痕,宋悦汐看到后脸都白了。 她快步走上前,声音都是颤的,“别动,伤口又渗血了。” 宋悦汐想帮她重新处理一下伤口,但楚卿予却稍稍往后避让了一下,没让她碰触。 “阿卿?”宋悦汐抬起的手顿在半空中,眼中划过了一丝无措。 “多谢姑娘搭救。”楚卿予的声音中带着疏离与感激,她微垂着眉眼,让宋悦汐看不清她的神情。 “我得赶紧离开了,不然会拖累你的。”楚卿予的声音虚弱却透着坚定。 “不会……”宋悦汐想告诉她不用担心这个,但随后就见楚卿予终于抬起眸子,那眼神中带着欲言又止的疑虑。 “姑娘,你认错人了,我并不是你的……未婚妻。”楚卿予本以为昨天晚上是因为天色太黑,慌乱之下对方才认错了人,可现在已经是白天了。 楚卿予的神色依旧温和,但是鱼妖敏感的直觉却察觉到了阿卿情绪的变化,那看似温和的眼眸深处逐渐浮现的是戒备。 是了,自己怎么忘了呢?阿卿本就是一个戒备心很重的人。 宋悦汐心中泛起酸涩,昨天晚上她守在楚卿予的床边,用了很长时间才终于接受了她失去记忆的现实。 现在的自己对她来说就是一个陌生人,过于热络的陌生人就有居心叵测的嫌疑了…… 楚卿予就这样瞧着她的神情从惊愕变得低落,她咬着唇,眼眶红红的。 原本快要起疑心的长公主殿下看向宋悦汐的眼神不知不觉间软了下来,她抬起手,不知道为什么她很想摸摸这姑娘的脑袋,只是抬到一半的时候觉得这个动作有些不妥,于是又将手收了回去。 她不像是个能骗人的,真要说个可疑的,倒是抛弃她的那个人更可疑。 “你是在找你的未婚妻?你将我认错,是因为我们两个长相有些相似吗,”楚卿予下意识将声音放得更软了。 宋悦汐低垂着脑袋,一副要哭不哭的默认模样,心情低落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她牢牢记得阿卿曾说过,若是哪天准备说谎,切记不能看着对方的眼睛,因为自己的眼睛藏不住事,容易被人看穿。 “你救了我,我现在落入困境也没什么好报答你的,只能写一封信,你拿着到京城去明襄长公主府,那边的人可以帮你找她。”这是楚卿予现在唯一可以报答她的事情。 宋悦汐隐隐感觉到楚卿予似乎是想让自己离开了,但陵扬很危险,她无论如何都得想办法让阿卿和自己一起走,“这、这个事情不急,我准备先回家一趟,你和我一起走吧,外面那些人还在找你,你留在这里不安全。” 楚卿予没想到宋悦汐还在担忧着自己的安危,但对于对方的提议,她只是浅笑着摇了摇头。 “不了,我还有很重要的事情没有办完,不能和你同行,你之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随时去京城。” 楚卿予微敛下去的神色泛冷,她一定会将陵扬的毒瘤彻底拔出来。 如今暗访是不行了,如果能顺利出城的话,她准备先去泗晋调集一部分兵力,用来对抗随时可能发生兵变的陵扬营。 “那些人要杀你,继续留在附近迟早会被找上的。”宋悦汐微攥的指节微微泛白,她的目光中满是担忧。 “那也不能离开。”楚卿予轻叹,国库空了,拿不出赈灾的钱,今年天灾更频繁,不知多少灾区的百姓在等这里的银子救命。 而且就算躲起来,那些人为了杀人灭口也肯定不会放过自己。 说到那些人…… 楚卿予回忆起了昨天晚上发生的一些事情的细节,如果她没有记错的话,刺客已经发现了她们,但不知道这个姑娘做了什么,她们躲过了刺客的追杀。 宋悦汐昨天晚上动用妖力的时候先遮挡了楚卿予的视线,所以她没有看到刺客在半空中被重创的模样。 “昨天晚上看到你的那个刺客死了吗?”楚卿予没有多问,毕竟谁都有自己的秘密,但那个刺客的死活很重要,这关乎她的安危。 宋悦汐下意识摇了摇头,“应该没有,但他伤得很重,一时半会肯定动不了。” 自己身上没被记一笔业债,那就代表对方没有伤重而亡,真可惜。 没有死? “麻烦了。” 楚卿予神色凝重,自己还是拖累了这位姑娘,不难猜到那个刺客醒来之后一定会表明自己是被人救走的,到时候这位姑娘也会变成被他们追杀的目标。 就在她们说话间,平安客栈里忽然变得嘈杂起来,那些甲胄碰撞的声音由远及近,紧随而来的还有那些官兵不客气的呵斥声。 “官府办事捉拿流匪!让所有人都出来!” 楚卿予脸色骤变,没想到那些人这么快就找来了 “我们得赶紧走!”楚卿予强撑着身体想要站起来,结果因为脚下一软摔进了宋悦汐的怀里。 “别怕。”楚卿予听到了身旁人轻声的安慰。 “他们不会找过来的,你别动,小心伤口又裂开了。” 那姑娘就像哄孩子一般轻轻拍抚着自己的后背,楚卿予的耳朵有些发烫。 她抬起头,外面那些凌乱的脚步声已经接近了,楚卿予的身体下意识微微紧绷,而宋悦汐抬起食指向她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别说话,没事的。”她的声音很温柔也很稳,没有半点慌乱,尤其是那双眼睛,澄澈得仿佛能一眼看到底,就像无波而清澈的海。 不安的心绪仿佛被一种柔柔的力量安抚住了,楚卿予垂敛下眸子,无论是皇宫还是朝堂,所有人都是人精中的人精,突然面对这样一双眼睛,她还真有点不适应。 她乖乖的不再出声,只是在宋悦汐怀中听着那沉稳的心跳时,楚卿予感觉自己的耳朵似乎烫得更厉害了点。 外面的脚步声已经快到了门口,每一步都像在楚卿予的心脏上敲着警钟,一步、两步……最终脚步声停在她们的门口。 在楚卿予心情紧绷的时候,那让她感觉熟悉的指挥声从外面传来。 “从上到下每一间屋子都要打开仔细搜!外面巡逻的人也要注意,别让可疑的人从这间客栈出去。” 楚卿予无意识地揪紧了宋悦汐的衣角。 宋悦汐低头看向好不容易有机会能抱一抱的楚卿予,她能感觉到阿卿隐隐的愤怒,是因为外面那个人吗? 宋悦汐看向门口,能让阿卿流露出这样的情绪,说明对方一定不是什么好东西,于是她轻启双唇呼出一口水雾。 水雾藏在空气中,几乎看不见也摸不着,而那雾气飘到门口,从门缝中钻了出去附着在指挥的人身上。 “大人,一楼查完了,没有流匪的踪迹。”不知多久后,一个人来到这里向门口的那个人汇报。 “大人,二楼也查完了,同样没有。” 这间客栈就是一个两层高的小楼,不算太大,房间的数量有限,查起来很容易。 “所有房间都查完了?”领头的那个人语气听起来有些烦躁凝重。 “是。” “该死,那个贱人究竟躲哪去了?走,去前面的医馆查一查,你们都用点心!如果抓不到人的话,上面的那几位大人能把我们的皮都一起扒了!”他很怕,毕竟作为细作,若是那位殿下逃走后反回来清算的话,自己乃至于全家都会落得个死无葬身之地的下场。 其他人没有应答,但凝重写在每一个人的脸上。 那些杂乱的脚步声离开了,明明说着每一个房间都查过,可他从始至终都没有推开身后的房门。 5、交易 那些人真的走了。 楚卿予虽然已经有了些猜测,但是当这一幕真正发生的时候,她难免还是有些惊讶。 “他们没看到这间房吗?” 那人气急败坏的声音仿佛还在耳畔,等到脚步声彻底远去后,楚卿予才问出了自己的困惑。 “对,他们看不见这间房门,所以不会进来的。”这只是鱼妖用水雾编织起的障眼法而已,在外面那些人看来,这里房门所在的位置就是一堵墙,这种小手段对付普通人绰绰有余。 楚卿予想起来了,昨天晚上她抱着自己寻医的时候,好像也发生了类似的事情,明明那些刺客的身影从房屋上掠过,却没有看见走在道路中间的她们。 “你是……方士?”这般诡谲的手段,让楚卿予想到了这群隐于江湖的人。 宋悦汐原本还想要求夸夸的表情瞬间僵住,她想起来了,对现在的人族来说,方士算不上一个好词。 她不记得是多少年前了,似乎是某个流派的修行者们在皇宫里做了什么不好的事情,导致朝廷开始打压所有方士,自此之后他们都不怎么敢冒头。 但相比较于方士,妖族的身份应该更不讨好,方士好歹还是人呢,妖族连人都不是,这些年许多地方妖邪为祸,在普通人不知道的情况下,两边的关系已经格外紧张了,那些道士常常喊出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口号,也不知道阿卿现在对妖是什么样的态度。 宋悦汐紧张的情绪自然没有瞒过楚卿予,虽然没有看出宋悦汐是妖,但这位长公主殿下也将她的心思猜了个七七八八。 方士啊…… 她的心思微动。 方士们看似神秘,仿佛只活在话本子里,但楚卿予在研读史书时发现这些人的身影时常出现在某些特殊的动荡时期里,比如说齐国建国时就有一位颇为厉害的术士曾协助太祖皇帝平定天下。 但在明宸十年的时候,父皇的一位宠妃离世,那时父皇极度悲痛,便听信了某些奸佞小人的谗言,召集了一批方士入宫为那位妃子招魂。 然而被召集进宫的方士们大多都是骗子,唯一一个会些唬人手段的就把父皇骗得团团转,导致父皇不仅杀了不少忠臣,还差点对自己的儿女下手。 一场闹剧引起的动荡持续了几年,后来父皇自己也差点死在了那些方士手上,这才醒悟过来自己被骗了,恼羞成怒之下就开始了血洗,参与了这场事情的人自然没有好下场,可朝堂之外的方士们也受到了影响,这些年为了不被牵连,许多人都藏到了更加隐蔽的深山老林里。 说到底,是父皇自己上了奸佞小人的当,然后迁怒了所有的方士。 “别担心,我对方士没什么偏见,当今陛下也没有,先皇驾崩之后,那些针对方士们的旨意就已经被陛下撤掉了。”楚卿予轻轻拍了拍宋悦汐的手背,看着她脸上紧绷的表情微微松懈下来,才露出了一抹笑容。 “只要你的障眼法一直维持着,那些人是不是就永远发现不了这间屋子?” 楚卿予从未想过自己会得到方士的帮助,原本在陵扬城已经走入死胡同的棋局似乎被这一场意外的相遇盘活了。 她的神情中带了一丝期待,看得宋悦汐都不忍心说些会让她失望的话。 “普通人看不穿这里的伪装,但……如果有更厉害的人或者别的东西过来,就可能破开我的法术。”宋悦汐说话的声音很轻,隐隐还带了一丝懊恼,如果自己能再厉害一点的话,就不用顾虑那么多了。 “这样就足够了,谢谢。”楚卿予的笑容让宋悦汐有些迷糊,但转瞬间她的脑袋中灵光一闪,瞬间意识到了阿卿这句话的另一层意思。 “你要留下来?”宋悦汐的脸色有些发白,她劝道:“这里的危险不仅仅是你看到的这些。” “可我还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楚卿予沉思了片刻,最终在宋悦汐不解的目光下说出了自己此行的目的。 “我奉皇命来调查此地盐税贪污一案,这些被贪的钱事关赈灾,一刻都不能耽误。” 说到赈灾二字,宋悦汐想要再劝的话被咽了回去,再次相逢,阿卿的身上绕着一层染紫的贵气,这是属于人间帝王家的特殊气运。 想到自己昨夜还在想朝廷赈灾不利的事情,结果没想到转眼的功夫,这个职责竟然会压到阿卿的身上。 “说出来也不怕你笑话,国库被先皇折腾空了,当今陛下继位之后就一直在收拾烂摊子,国库一直没什么钱,但偏偏天时不佑,虫豸误国,如今赈灾的钱已经快拿不出来了……”楚卿予无奈苦笑。 “前几年,因为天灾不断,陛下被逼着写罪己诏,陛下都开始怀疑是不是上天真的对她不满,直到司穰元君在怀南旱灾地区现身昭示祥瑞,让土地里长出了救命的庄稼,那些非议才勉强平息。” “司穰元君?”宋悦汐感觉自己似乎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但又想不起来了。 “你不知道吗?”楚卿予还以为方士们会比自己清楚,而宋悦汐用那困惑的眼神表明了她确实不清楚这位元君。 鱼妖的记性本来就不算太好,这些年也一心扑在找人的事情上,没有留心过外界的传闻。 “相传在几十年前的太宗朝,北方突遭大旱,那是齐国建国来最严重的一场旱灾,饿死了很多人,其中有一个村子的人想要去山间寻找草根树皮果腹,但因为饿了太久,最后倒在了一处干涸的溪流旁边,但是在晕倒前,那人看到了一条从溪中跃起的大鱼。” 楚卿予诉说着自己儿时在书中读到的内容,也不知想到了什么,神色中染上了一抹温柔的笑意,“那人想,河水都已经干了,哪来的鱼?只以为是自己饿死前的幻觉。” “但是当那村人再次醒过来的时候,却发现月下波光粼粼,原本干涸的地方又出现了溪水,水从山间流淌而下汇入田埂,干涸的土地中长出了成熟的庄稼。” “这就是司穰元君第一次出现的古籍记载,那边的人为她立了司穰元君祠,受百姓和官府共同供奉祭祀。” 哦……原来是同为鱼族的仙家,同族中出了一位有出息的,宋悦汐刚想与有荣焉一下子,但看到楚卿予沉溺在某种回忆中的温柔神态时,她的心绪一下沉到了谷底。 “后来偶尔会有旱灾地区说见过那位元君,她或是鱼形或是人形,赐福过的土地上都能长出庄稼,她最后一次现身的那年也正好是我去赈灾,可惜我去晚了一步,没能见到那位元君的神迹,不过当地的人将经过赐福后长出的第一缕稻穗送给了我,我一直将它和平安福放在一起,希望能得元君的庇佑吧。” 楚卿予将贴身放的符袋拿了出来,她格外珍惜地检查袋身有没有破损,但说话间的功夫,她感觉有一道很烫的视线落在了自己的手上。 楚卿予看向自己身边的宋悦汐,那幽怨的目光好像还带着一丝酸味。 “你昨晚都伤成那样了,她也没有庇护你一下……”宋悦汐小声嘟囔着,酸味像泡泡一样咕噜咕噜地冒了出来。 楚卿予的眼底却闪过一丝柔柔的光,“能遇到你,就是神明眷顾了。” 最好哄的鱼一下子就被撸顺了鳞,她扭捏了一下后忽然对楚卿予道:“我们做个交易吧。” 话题跳得太快,楚卿予都愣了一下,随后正色道:“什么交易?” “你刚刚说可以派手下的人帮我找到我的未婚妻,既然这样,那我先不回家了,我留在你身边保护你,你帮我找人。”鱼绞尽脑汁才终于找到了一个合适的理由。 “你救了我,我本来就答应帮你找人,不需要你做更多……”楚卿予刚一开口就被宋悦汐否决了。 “不行,万一你出了什么事情,之后手底下的人直接不帮我了,那我该找谁哭去?”宋悦汐在心中呸呸了两声,去去话中的晦气。 楚卿予看懂了她眼眸中的执着,有方士相助,这是她求之不得的事情。 但她也看得出来,宋悦汐很谨慎,胆子也有点小,说了好几次这里危险,所以她大抵是不愿意留在这里的,但是为了她口中的未婚妻,竟然连危险都不顾了。 楚卿予攥紧了手中的符袋后又微微松开,她克制着自己的语气,让声音听起来没什么异样,“她对你这么重要吗?” 宋悦汐当然想也没想就点了点头。 她想,自己再不留下的话,就要被别的鱼挤走在阿卿心中的位置了! 楚卿予也不知道为什么,心中泛起了一丝难受的感觉,这种感觉很莫名其妙,就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心口,她将鬓角碎发撩至耳后,以此掩饰了一下自己的神情。 6、体贴 楚卿予答应了宋悦汐的交易,但看着眼前这姑娘在自己点头的那一刻露出直达眼底的笑容时,她嘴角的弧度却淡了点。 罢了,人家和未婚妻之间的感情好,自己何须多虑,依照交易尽力替她找人就是了。 “嘶……”楚卿予忽然轻吸了一口冷气,抬手按在自己的左肩上,那里包裹着伤口的布已经被渗出来的血染红。 宋悦汐顾不上计划成功的欣喜,赶忙替她重新上了药,然后又像想起什么似的,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后就慌慌张张地站起身。 “药还在厨房里熬着,我得赶紧去看看,别熬干了!你躺在这里休息千万别乱动,我马上就回来。” 楚卿予只来得及道一声“慢些”,话音都还没落呢,那道浅绯色的身影就消失在了门口。 没过多久,她就又听到了脚步声,那脚步声比离开的时候更加慌乱。 宋悦汐端着一碗药冲回来,然后迅速将门关上,那表情看上去就像是被鬼追了一样。 “怎么了?是那些人又折返回来了吗?”楚卿予看她这紧张的样子,心也下意识提了起来。 “没、那些人都已经走远了,你别动,没什么事。”宋悦汐轻喘了两口气后勉强露出一抹笑容。 楚卿予可不相信她的话,刚刚那些人将客栈包围的时候,这姑娘都没有露出半点紧张的神色,如果不是遇到了什么事情,怎会这般慌乱? 楚卿予微蹙着眉,脸上依然是担忧的神色。 宋悦汐看出了楚卿予的担忧,知道如果不说实话,阿卿也不会安心,于是只能嘟囔道:“这家客栈养了一只抓老鼠的猫。” “刚刚我被它追了一路。” 明明阿宝早上才给那只猫喂了吃的,但一看到自己,那猫嘴里的吃食也不香了,双眼冒着绿光撒腿就往自己这边扑。 楚卿予无论如何也没想到让宋悦汐这位方士如临大敌的竟然是一只普通的猫,她甚至还怀疑了一下她口中的猫是不是猫妖,但想想看也不大可能。 “是普通的猫?”出于谨慎起见,楚卿予问了一下。 “嗯……也不太普通,它是抓老鼠的好手,身形矫健,非常壮实!”抓鱼也应该是个好手。 那不就是一只普通的猫?楚卿予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位长公主殿下还是很克制的,实在没忍住才笑出声,随后她立刻轻咳了一下,将剩余的笑强行压了回去。 “你很怕猫?” 宋悦汐将药碗捧到楚卿予的身边,听到这个问题,她眼神飘忽嘴硬道:“也没有怕它,就是它忽然窜出来,让我没来得及做准备……” “等我身体好点,就出门帮你拦着它。”楚卿予轻声道,这位神秘的方士姑娘竟然会怕猫,真是颇为可爱。 宋悦汐的脸上泛起红,自己刚想在阿卿面前树立一个可靠的模样,结果就被那个小家伙给吓没了。 “那、你要快点好起来。” 楚卿予莞尔,看起来她确实被猫吓得不轻。 “对了,我到现在都还没有问过,姑娘你怎么称呼?”自相遇之后就是各种慌乱的事情不断,楚卿予这才想起自己竟然还不知道这位与自己做了交易的姑娘叫什么名字。 “我叫宋悦汐。”鱼妖弯起眉,“小字阿鱼。” 她无父无母,出生的时候也没有族群,更没有名字,这名字还是阿卿起的,特意说起了小字,自然是希望她们两个的称呼能够更亲近些。 但在人族中只有极亲近的人之间才会用小字称呼,她们只是第一次见面,所以楚卿予出于礼貌只称呼了一声:“宋姑娘。” “我姓楚,名卿予。”楚卿予正说着,就发现身旁的宋姑娘用一种幽怨失望的眼神盯着自己,刚刚的笑容已经荡然无存。 自己说错什么话了吗? 楚卿予稍稍回忆了一下,也没发现什么问题,她端着已经凉了一些的药碗抿一口,苦涩的味道让她皱起眉。 “好苦。” 而她话音刚落,一个装着蜜饯的小小纸包就被捧到了她的面前。 “药就是很苦,没办法,不过我刚刚问这间客栈的小东家要了点蜜饯,喝完药可以吃这个甜甜嘴。”宋悦汐闻到那药苦涩的味道后就果断去找蜜饯了,正好阿宝那孩子在帮忙给客人送瓜子果干,听她说要找蜜饯,就帮忙去后院拿了一些,也正是因为绕了这个路,宋悦汐才撞上了被关在后院的猫,闹出了啼笑皆非的动静。 丝丝甜味冲散了苦涩的药香,楚卿予看着那纸包装的蜜饯,轻轻道了声谢。 这般体贴的照顾已经远超陌生人之间的界限,是因为宋姑娘过于热心肠?楚卿予想,或许更多的是因为自己这张脸吧,被爱屋及乌了。 宋姑娘的那位未婚妻何其有幸……只是不知她的失踪是怎么回事,竟然让一位方士都寻不到。 楚卿予敛起眸中幽深的神色,再抬眼时只剩一片温和。 “宋姑娘,陵扬城外有一座孤庾山,半山腰有一座破败的山神庙,我需要将消息传出去,可能要麻烦你跑一趟,将信放在神像正前方的第三块石砖下。”楚卿予顿了顿,又补充道:“尽快联系到人,我才好安排京城那边一起帮忙寻找你的未婚妻。” “好。”宋悦汐点点头,送信而已,小事一桩。 宋悦汐去借来纸笔,看着楚卿予忍痛提笔写完两行字后,立刻扶着她躺下。 “那你在床上躺着好好休息,不要出这扇门,我刚刚看到外面街道上到处都是巡逻的官兵,也不知道那些人会不会折返回来,你待在屋子里会比较安全。”宋悦汐将信纸揣在怀里,不放心地又叮嘱了几句。 楚卿予脸色因为刚刚的动作又变得苍白了几分,她躺在床上对着宋悦汐柔柔笑道:“放心吧,我又不是小孩子了,不会乱跑。” 可惜她不知道的是,自己这句“不会乱跑”在宋悦汐面前信誉堪忧。 在经历过百年无望的寻人时光后,分别会让宋悦汐感到心慌,于是她在门口踌躇了一下后放下了准备推门的手,又折返回床边。 “为了以防万一,我在你身上也留一道法术可好?这样你有任何危险我都能立刻赶到。”宋悦汐实在不想再经历一次出个门的功夫,就再也找不到人的事情。 楚卿予看到宋悦汐眼底的伤感后意识到对方可能想到了那个失踪的人,她紧抿了一下苍白的唇,然后应道:“好,都听你的。” 自己是个被保护的人,自然要听话,帮不上忙也不能添乱。 宋悦汐眼底的伤感这才化开了一些,她抬手将落下的发丝撩至耳后,紧接着在楚卿予惊讶的目光中,鱼妖忽然俯下身,她温热的唇与楚卿予的脸颊只剩一指宽的距离。 虽然看不到她们两个人之间挨得多近,但是楚卿予能够感受到温热的气息 她下意识屏住了呼吸,动都不敢动。 宋悦汐呼出一道水雾,微凉的雾气拂过楚卿予的脸颊,转瞬消失不见。 “好啦~”宋悦汐终于露出了放松下来的笑容,她那纯净的眸子中看不出任何杂质,更没有别的复杂心思。 只是普通施术而已。 “还有没有别的要交代的事情?如果那边有人的话,要不要我直接把他们带过来?”她问道。 楚卿予好像走了一下神,片刻后才恍然回神:“现在不用,我还有别的事情让他们做,等到了合适的时机,他们自己会找过来的。” “那我走了,你好好休息,我很快就回来……”宋悦汐替她掖好被子,又叮嘱了两句后才依依不舍地出了门。 听到关门的声音响起,躺在床上的人从被子里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自己的脸,果然有些烫。 楚卿予在心中叹道,别用宫里那一套复杂肮脏的心思揣测人家,人家和未婚妻的感情好着呢。 7、告诫 虽然才刚出门,宋悦汐就已经归心似箭了,她隐去身形加快速度掠过陵扬的上空,不出片刻功夫就来到了楚卿予说的那座山。 这里的半山腰上确实有一座山神庙,只不过庙宇破败,屋顶都塌了一半,神像上密布蜘蛛网,也没有人继续供奉,阳光从破了个洞的屋顶渗透下来,映出了弥漫的灰尘,而这样的光落在人的身上却只带来了一丝阴寒,宋悦汐走进去时就被灰尘呛得咳嗽了一下。 这里没有任何神力的痕迹,山神似乎早就已经不在了,难怪旁边一个繁华的城镇会变得邪气四溢。 宋悦汐心中惦记着要赶紧回去,所以就没有在这里长时间逗留,她双手合十对着山神像拜了拜,然后数着找到神像前的第三块砖,将它翻开,这块砖的下面被挖了一个洞,洞里面放了一个不知道是什么材质的盒子。 她将盒子取出并打开,里面放了好几封信,楚卿予提到如果里面有东西的话就带回去给她,于是宋悦汐将里面的东西收好,再将楚卿予的信放进去。 做好一切后她将这里复原成之前的模样,包括地上的灰都重新调整了一下,让外人看不出这里曾经被动过。 在宋悦汐离开后不久,一道人影悄悄来到这破败的山神庙边,她仔细观察了一下周围,确定没有任何危险也没有人跟踪自己后才悄然进入庙中。 来人穿着一身普通的布衣,看起来和山下的普通百姓没什么区别,但是她走路的步伐和锐利的眼神都代表她是个练家子。 她沉默地走进庙中,口中喃喃自语着:“山神保佑,只要殿下平安无恙,回头我们一定帮您重塑庙宇金身,齐国的供奉香火不绝。” 昨夜他们这些留在外面的人也遭受了阻击,虽然包括她在内的一些暗卫强行冲进城中,却没能找到殿下的踪迹,最后天亮前不得不暂时撤了出来。 她想陵扬的那些虫豸已经胆大包天到疯魔的地步了,跟着楚卿予来查盐税的下属无论如何也不敢想象,竟然有人敢如此正大光明地追杀奉皇命而来的殿下! 不过唯一的好消息就是白天的时候那些人在搜城,如此大动静,绝不是想处理他们这些漏网之鱼,若是抓住了殿下,他们就有无无数种方法可以利用殿下胁迫自己等人束手就擒,但那些人没这么做,这就意味着殿下昨夜逃走了。 只要殿下暂时安全就好,接下来就是看双方谁能够率先找到殿下了。 她掀开地砖的时候,心中也没有抱着太大的希望,只是按照约定每隔一段时间检查一遍,但是当她打开盒子发现里面只剩下一张薄薄的纸条后,原本凝重的表情忽然僵住,半晌后她猛地站起身,脸上的表情完全被喜色取代。 她拿出里面的纸条看了一眼上面的内容,脸上又随之浮现了担忧的神色。 殿下竟然还要留在城里?会不会太冒险了?还有新得的一个帮手……对方可信吗?就连身边跟着他们一起长大的同伴都能被策反成细作,那些卑鄙无耻的人还有什么事情做不出来?万一是个歹人该如何是好? 此举实在不像是殿下的风格,但……说到底是他们这些护卫无能,让殿下深陷险境,这般情况下无人能用,就算是与虎谋皮也只能搏一搏。 她得赶紧去接走殿下! 刚刚回城的宋悦汐打了个喷嚏,她搓了搓胳膊,虽然还没有到天冷的时候,但是从那个山神庙回来后,她就一直有种浑身沾了阴气的森冷感。 可能是因为这个地方的脏东西太多了吧?自己一不小心就容易沾上,她得晒晒太阳将那些阴气驱散才能回去,不能让生病的阿卿沾上。 宋悦汐站在街道上一个能晒到太阳的地方,旁边是一个包子铺,有几屉包子刚刚蒸好,老板一揭开,里面浓郁的香味就飘了出来。 她揉揉肚子,此时才发现自己从昨天到现在竟然一口东西都没有吃。 宋悦汐摸出几枚铜板买了两个包子,病人也要吃饭,但肯定不能像自己这样将就,她特意问了一下包子铺的老板,整个陵扬最好的酒楼在哪里?老板也热络地为她指了路。 “我们这儿有两个酒楼,别说是陵扬,就算整个江南,都是最有名的,一个叫仙客来,一个叫忘归乡,一个在东边,一个在西边,里面的菜色都是一等一的绝,但价格嘛……”包子铺的老板笑了笑,语气是大家都懂的意味深长,“和洒了金子也差不了多少,若是一般人家,去那边的全福酒楼也不错。” “谢谢。”宋悦汐向包子铺的老板道了谢,准备去最近的仙客来看看,钱对她来说不是问题,当年海中的朋友们知道她要去人族的地盘寻找失踪的未婚妻后,就纷纷从海里捞出了许多珍奇的玩意儿给她,让她去和人类交易换盘缠。 而她虽然不是鲛人,不能泣泪成珠,但当年和阿卿在一起的时候她也是天天去海里摸珍珠养未婚妻的,那些又大又圆、被人类当成皇族贡品的珍珠,在她这里有几箱。 所以她也是个颇有家产的妖了! 宋悦汐到了那座名为仙客来的酒楼,明明已经快到饭点了,但这个本应该颇有名气的地方却有些冷清。 宋悦汐一进酒楼就听到了掌柜摔算盘的暴怒声:“那狗东西绝对给老娘玩阴的了!这几天的生意越来越差也就罢了,就连店里的伙计厨子都被忘归乡勾走了魂!如果那狗东西没有用什么登不上台面的手段,老娘绝对不信这个邪!” 刚刚踏进酒楼大门的宋悦汐就这样和表情有些狰狞的掌柜对视上了,这位酒楼掌柜穿着一身干练的暗红色衣裳,发间别着一根牡丹金步摇,看起来张扬又格外有气势,就是生起气来的样子格外凶,她身边还有个战战兢兢不敢说话的店小二。 掌柜也没想到忽然有个脚步没声的客人上门,看起来还一副被自己吓到的乖样,她立刻想要露出迎客的笑容,可惜狰狞的表情还没有来得及调整好,以至于笑起来反而有些像恐吓。 “厨子不在吗?如果不在的话,那我就去另一家看看……”宋悦汐听到她刚刚说的那一句厨子被人勾走了魂,难怪这个酒楼的生意看起来有些冷清,原来是做饭的人跑了。 “等等!”掌柜赶忙走了过来,她努力调整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尽可能温和地开口道:“姑娘是来吃饭的吧?没关系,就是跑了一个厨子而已,您想吃什么直接点就好,我亲自给您做,我的手艺可比那丧良心的玩意儿好多了。” 店小二这时候也立刻上前给自家掌柜作证道:“您放心,咱们家掌柜是御厨出身,这几年只有大人物来了才愿意露一手嘞!” 宋悦汐点点头,御厨啊,阿卿也是皇家的,那说不定她的手艺真能更合阿卿的口味呢。 “姑娘想吃什么?我去准备准备。”掌柜将手中的算盘扔到了旁边店小二的怀里。 “清淡的粥之类的吧。”宋悦汐想了想道:“我要带回去给家中病人吃,然后再加上几道你们这儿的特色小菜……最好是偏京城那边的口味。” “给病人的?我明白了,那就一道参苓养元粥,四道开胃小菜,再加一碟金糕拌雪梨,宫里的小殿下们生病没胃口的时候都喜欢吃这个的。”掌柜和她敲定了菜色后就转身去了厨房,店小二也去忙了,宋悦汐就站到了门口晒太阳,她望着平安客栈的方向发呆,思绪早就飘到了那里。 也不知道阿卿有没有好好休息……但伤口那么疼,她也休息不好吧。 大概过了半个时辰,掌柜的就将打包好的精致雕花食盒放到了桌子上。 宋悦汐又走进酒楼,香味已经漫了出来,闻着就让她感觉刚刚多汁的肉包有些无味了,她眼睛微亮,果然是江南最厉害的酒楼之一,名不虚传,希望阿卿能喜欢。 她结了账准备离开,但是身后掌柜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 “姑娘,看在你是我客人的份上,我得提醒你一声。”掌柜抬起眼皮,意味深长地道:“可不是我要抹黑我的对家,忘归乡那地方古怪的很,听姐姐一句劝,离那里远一点。” “……谢谢,我知道了。”宋悦汐向她露出一抹感谢的笑,然后拎着食盒离开了,她没有轻视这句话,在现在的陵扬城里,无论哪处有古怪都是正常的。 “看起来挺乖的一姑娘,希望她能把我的话听进去吧。” “可是刚刚那句听起来就像是在抹黑对家。”在旁边打扫卫生的店小二小声嘟囔了一句。 “你懂个屁!”掌柜一边重新算账一边哼了一声,最后看着几日惨淡的营收,她索性将算盘扔到一边眼不见心不烦。 “你以为我是因为什么,才好好的御厨不干跑到江南来了?”掌柜的脸色有些难看,当年她还在皇宫里干御厨的时候,就经历过那场妖鬼乱舞的祸事,她好不容易跑到了江南,难不成还是躲不过吗? 要是事态更严重点,她就得关门出去避一避了。 宋悦汐感觉自己应该晒够太阳了,她的身上都暖洋洋的,没再有那股阴冷的气息,然后她立刻回了平安客栈,路上的时候她经过了那个忘归乡酒楼。 想到那个掌柜说的话,她抬起头打量了一下这座豪华的酒楼,此时这边的热闹和仙客来的冷清形成了鲜明对比,来来往往的人络绎不绝,从里面出来的人都还算正常,没有带出什么乱七八糟的脏东西,看起来没什么问题。 宋悦汐收回视线,加快了回去的速度。 等她回到平安客栈推开房门,里面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声音。 宋悦汐轻声道:“我回来了,那山神庙里面有给你的信,我一并带回来了。” 但屋子里的人依旧没有给她回应。 她的心脏微微一揪,立刻冲到了床边。 只见床上的病人双眸紧闭,额头上满是虚汗,宋悦汐摸了一下楚卿予的脸颊,果然在发烫。 8、噩梦 楚卿予感觉自己好像跌入了火笼中般,浑身都被烧得滚烫,伤口也很疼,原本她一直默默忍耐着,结果身体开始发烫后,这种疼痛反而变得麻木了许多。 可疼痛能让楚卿予感觉自己还活着,能够刺激她的意识保持清醒,当这种麻木渐渐攀上她的身体后,意识也就随之模糊了。 她不敢放任自己陷入昏迷,她怕如果自己醒不过来了,就没有人能够立刻接手陵扬的局势,后来者也不能善用在这场博弈中最特殊的变数。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才听到自己耳边传来了模糊而急切的呼唤,那声音好像在喊着:“阿卿!” 是谁? 对了,是……那位宋姑娘。 她紧张到几乎要哭出来的声音与初遇时一样,只是不知为何又喊了那个名字。 浑身烧得滚烫,思绪几乎已经完全陷入迷糊中的人无力去想那些复杂的事情,她只想问:还顺利吗? 后来有一道极其冰凉的气息被渡入她的口中,这凉凉的气息好像将她身体的温度降下来了一些,稍稍能喘过来气的楚卿予努力睁开了眼睛,她的视线有些模糊,但是能看到宋悦汐面容的轮廓。 楚卿予张了张嘴,想要问出最挂念的那个问题,可她已经完全失了力气,难以发出声音。 好在宋悦汐从楚卿予的眼眸中瞧出了她心中所想,于是立刻从自己怀中取出那几封信。 “这是我从那块砖头下面取出来的,一切顺利,但你不能逞强了,大夫说你伤口很深,第二日容易高热,必须好好休息不能加重伤情,等好一些再看,好不好?” 那几封信全都是密封的,没有打开的痕迹,楚卿予闻到了那几封信上散发出来的特殊墨香,这是防止有人掉包的隐秘手段,确定了信的真伪后,她才安心地慢慢闭上眼眸。 楚卿予的高热总是反反复复,好一些的时候能勉强喝下宋悦汐喂过来的药和粥,那粥的味道让她感觉有一丝熟悉,迷迷糊糊间让她隐约有一种回到了皇宫的感觉。 她甚至都怀疑过自己是不是在将死时在脑海中浮现出走马灯般的幻觉,高热烧得她浑身发虚,只有手心里传来的冰凉触感才让她有一种还活着的感觉。 后来楚卿予感觉到天彻底暗了下来,也不知是到了晚上,还是她彻底昏睡了过去。 “殿下、殿下……” 楚卿予在朦胧中听到了很杂乱的声音,有很多人在喊她,男女老少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同时还有浪花拍打在岸边的声响,有节奏地一下又一下。 她睁开了眼睛,那高热带来的痛苦好像消失了,浑身上下只剩下一种沉重到难以动弹的疲惫。 楚卿予发现自己站在了一个很黑的地方,她双脚踩在水中,那泛着浪花的水漫过了她的膝盖。 不远处是灯火通明的城镇,她甚至能够看到在楼中嬉闹的人群。 但是她自己却站在远离人烟的地方,几乎被这里的黑暗吞没。 这里是……临淮河? 通过不远处的建筑以及自己的位置判断,楚卿予确定了自己所处的地方就是陵扬那条最有名的河。 但自己为什么会在这个地方? 紧张与戒备浮现在她的眼眸中,这个地方太诡异了,自己得赶紧离开! 她想要往岸边走,可是双腿就像被什么东西束缚似的,完全动不了。 “殿下……” 那诡异的呼唤声再次响起,这次楚卿予听清了,这道呼唤声来自临淮河的深处。 河面的浪忽然变得大了起来,原本动不了的楚卿予在汹涌的波涛中踉跄了一下,这不是她没有站稳,而是有什么东西在拖着她的双脚往前走了一步。 楚卿予知道前面很危险,绝对不能再靠近了,她拼尽全力反抗,可还是又被拽着往前走了半步。 “哗啦!”一条腐败泡发的手臂忽然破开水面伸了出来,死死抓住了楚卿予的手腕。 楚卿予脸色苍白,奋力将其甩开,她的手腕上浮现了一层淡淡的紫色光晕,泡发的鬼手被那光烫的下意识松开,然后被成功甩了出去。 惨白的月光落在波涛汹涌的湖面上,让楚卿予看清楚一切,她甩出去的那只鬼手并没有落到水中,而是砸到了一处坚实的东西上。 那是从河水中冒出来的庞然大物,像是一艘船,只不过普通的船是木头打造的,而她眼前的这艘船是层层叠叠的尸骨堆积在一起搭建而成,因此船身上就有冒出来的头,那些头或是腐败,或是变成枯骨,总之看起来就让人作呕,当然,此时此刻普通人心中的恐惧自然要压过那种恶心感。 楚卿予的心底泛起了绝望,在这种东西面前,自己真的能逃得掉吗? “殿下……” “殿下!” “我们死的冤啊!殿下,救我们!” “好痛……我不想死、谁来救救我……” “报仇、我要报仇!上面那些狗官没有一个好东西,她也一样、让她来陪我们!” 各种嘈杂凄厉的声音灌入到楚卿予的脑海中,她疼得捂住了头,无论是想要求救的还是想要复仇的,他们的手都拼尽全力抓向她,一旦被抓住,她也只会被一起拉入漆黑的河底! 可是她逃不了,她被河水里的某种力量拽着往前走,她拼命反抗却没有效果,只能看着自己的身体一步又一步往河水的深处走。 河水一点点变深,从膝盖到腰、再到脖颈,翻起的浪花一次又一次将她整个淹没,楚卿予被呛了好几口水,船体上伸出来的手也离她越来越近,那些鬼物的声音也越来越凄厉兴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河面上忽然跃起了另一道庞大的身影,在月光下,那红色的鳞片如宝石般泛着光泽。 束缚楚卿予的力道忽得一松,她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下意识抬头的瞬间就看到了那条巨鱼的身影。 那鱼有着格外修长巨大的胸鳍,张开的模样就像是鸟的双翼,在月光的折射下晶莹剔透。 她似是仙池的灵物,不该落入凡间。 而那巨鱼从水中一跃而起后,就直直地撞向那由鬼物们搭建而成的船,楚卿予下意识喊出小心,但她的声音被巨大的撞击声淹没。 巨鱼的身上泛着金色的光泽,所过之处融化了所有鬼气,鱼狠狠地撞在了那条船上,鬼船哀嚎着被撞成碎片,巨大的浪花将鬼与人尽数淹没。 9、神使 楚卿予是从几乎快要被溺死的窒息感中惊醒的,她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大口呼吸着空气。 她神色中的恐惧还未散去,甚至一时间有些分不清眼前的景象是梦境还是现实。 屋子里点燃了一根蜡烛,昏黄的烛火微晃,映出了守在她身旁的影子,还没从噩梦中缓过神来的人下意识想躲。 “是不是做噩梦了?”熟悉温柔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幽凉似寒兰的气息将她包裹,如擂鼓般的心跳奇迹般渐渐平复下来。 有人将她半抱在怀里,轻轻拍着后背哄着道:“不怕不怕,没事了……” 哪怕小时候也没让人这般哄过的楚卿予略微有些不自在,可是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微微发抖,梦境中的一切真实得可怕,所以即使有些不自在,她也只是紧紧攥着那人的衣角,没有将对方推开。 宋悦汐碰了一下她的额头,确定完全退热之后才稍稍松了口气。 难怪发热来得如此突然,这根本不是伤口导致的发热,而是被脏东西缠上了,阿卿之前恐怕去过临淮河,碰到了一些脏东西,即使有皇家帝气护身,可人在生病虚弱的时候就是容易被这些邪祟气息趁虚而入。 夜里很静,静得她们只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楚卿予张了张嘴想要说话,可是她的嗓子干哑,一开口就剧烈地咳嗽起来。 宋悦汐扶着她坐起身,然后递了一杯温水到她的嘴边。 “慢些喝,别呛到。” 楚卿予就着她的手喝了一些,温水抚过干涩的喉咙,缓解了些许痛感。 “谢谢。”她的声音里透着虚弱和感激,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黑了,楚卿予也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长时间,宋悦汐看起来似乎一直在陪着自己,“劳烦你一直照顾我,耽误你休息了。” “不耽误,反正我……之前已经休息好了。”反正妖族几天不睡觉也没什么影响,宋悦汐差点说漏了嘴,反应过来后立刻纠正了一下。 “可还有哪里不舒服?头晕不晕?或者有没有听到什么乱七八糟的声音在喊你?”宋悦汐取出一条干净的手帕轻轻擦拭楚卿予额头的冷汗。 声音? 楚卿予想到噩梦中那些鬼物的呼唤声,脸色就又白了一分。 “我在梦中梦到了,不过应该只是噩梦而已,没什么。”楚卿予想让自己别去细想梦中的事情,可能是因为这段时间遇到的事情太多,精神过于紧绷,所以才会梦到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只是……她感觉自己的左臂有些疼,就是梦中被那个鬼手抓住的地方。 楚卿予低头将自己左臂的衣袖撩了起来,而在那苍白的手臂上,竟然真的有一个青紫色的狰狞抓痕! “这是……”楚卿予苍白的唇颤了一下,她抬起左臂,在烛火的映照下她胳膊上的抓痕越发明显。 她的思绪空白了一瞬,随后立刻反应过来刚刚自己做的绝不是一个单纯的噩梦! 宋悦汐看到这个痕迹后脸色非常难看,本以为是单纯的沾到了一些脏东西,但这个痕迹的出现就意味着某些东西已经跨过了幻觉的界限! “宋姑娘,我在梦中梦到有一个鬼手抓住了我的胳膊,醒来后就有了这个痕迹。”楚卿予神色担忧地看向宋悦汐。 宋悦汐轻抚过她胳膊上的青紫抓痕,手心散发着柔柔的光,楚卿予感觉到抓痕的位置传来了一阵刺痛,她咬着牙没有发出痛呼。 不过片刻的功夫,她手臂上的痕迹就消失了。 “那些东西还会在梦里找到我吗?”楚卿予另一只藏在被子里的手紧紧攥成拳,她已经比普通人冷静数倍了,可想到梦里的那个东西,她怎么可能不害怕? “别怕,不会有事的,你安心睡,剩下的事情交给我。”宋悦汐的声音温柔且坚定,楚卿予攥紧的手微微松开。 是啊,不用怕,不仅仅是因为这位宋姑娘的承诺,还因为自己好像在梦中看到了司穰元君的神使。 《山海经》中有记载,文鳐者,鱼身而鸟翼,见则天下大穰。 司穰元君也常以鱼身出现,给她走过的土地带去丰收,和书中的描述相近,因此根据那些零星的记载来看,她极有可能是文鳐成仙,而梦中那条救下自己的巨鱼正好和神话中描述的文鳐很像,如同神使。 她不敢妄想神明会亲自出手救自己,或许……是自己的那个用麦穗制成的平安符真的有奇效? 脸色苍白的人露出了一抹笑,吓得宋悦汐立刻抬起手又测了一下她的额头的温度,生怕阿卿又发热,烧得脑袋糊涂了。 “我没事。”楚卿予看到她这副紧张兮兮的模样有些哭笑不得。 “你可千万别逞强……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一定要及时和我说,临淮河里面的东西很麻烦,但它现在还没有对附近的百姓造成影响,但你好像被盯上了,方便和我说一说梦里发生了什么吗?”宋悦汐确定她的额头温度正常后才放下了手,随后又有些担忧地细问道。 “梦里……”楚卿予想起梦中发生的一切,声音也不由得颤了一下,她深呼吸了一口气才沉声将发生的一切都说了出来。 宋悦汐在听到那些鬼物除了想将人拖下水外,还有的在喊死得冤枉时,脸色越发凝重。 “阴间的鬼向阳间的人告状,如此规模。”宋悦汐意识到临淮河底下的可能是一群冤死鬼,这种东西最凶了,稍有不慎就会惹上灾祸,可这些东西为什么会向阿卿求助? “阿卿……楚姑娘,你来到这个地方的时候有没有向旁人许诺过什么,比如说查明冤情、或者找失踪的人之类的?”宋悦汐看到自己不小心说出阿卿这两个字的时候楚卿予微蹙了一下眉,她的眼底划过了一抹落寞,随后改了口。 楚卿予被问得一愣,她沉思片刻后道:“有,上一任巡盐御史来到陵扬后不久就在酒后跌入临淮河溺亡,我曾到他的家中给他上过香,说会查明这件事情。” “是因为这个承诺引来了麻烦吗?” “有可能,但并不绝对,唯一可以确定的是那水中有一部分冤死鬼将你视作救命稻草了。”宋悦汐只将话说了一半,剩下的一半没说,怕吓到楚卿予。 那些因各种原因淹死在水中的鬼无法投胎转世,无法解脱,它们一旦抓住了救命稻草就不会松手,直到自己解脱,或是将对方也拽入水中成为它们的一员。 不过没关系,它们是水里的鬼,自己是水里的妖,它们当鬼没多少年,而自己已经是百年的妖怪了,护住一个人应当没问题。 “陵扬的……水里有那么多冤死鬼?”楚卿予呢喃着,一个繁华的城镇,哪来那么多冤死鬼?她不得不猜测这件事情的背后是不是还藏着累累血案。 宋悦汐见她对这件事情格外上心,于是道:“回头我看看这地方有没有能够问情况的小妖小鬼,好啦,放宽心好好休息。” “你现在最要紧的事情是先养好自己的身体,不然别说查案子了,连门都出不了。” 楚卿予微微敛下担忧的眸光,现在自己的身体确实是拖累,她只能先藏起心底的担忧,一步一步慢慢来。 宋悦汐用手帕轻轻擦过她被冷汗濡湿的鬓角,想来高热再加上一场噩梦,阿卿出了不少冷汗,“我去弄一些热水过来吧,你将就着擦一擦。” 楚卿予想说不用忙,而宋悦汐的行动速度极快,眨眼的功夫就已经出门了。 在门口,宋悦汐才终于抬起手揉了揉自己的脑门,“真疼。” 下次应该用尾巴,而不是用脑袋,就算不是实体,头也会疼。 楚卿予刚刚想要拦一下宋悦汐的手默默放了下来,她无奈叹息了一声,随后目光落在放在旁边矮柜上的几封信件上。 她的神色微沉,抬手将那几封信拿了过来。 而在这几封信的最后,有一张路引掉了下来,这是宋悦汐慌慌张张取出这几封信的时候,不小心将自己的路引一起拽了出来,但因为担心病人的病情,她没有注意到这几封信的最后多了一样东西。 楚卿予的视线在这路引上微微停顿了一瞬,然后伸出手将它拿了起来。 10、调查 齐国建国初期为了维护民间稳定,防止流民聚集成寇等等,就建立了路引制度,路引通过半印勘合的方式验明真伪,意思就是在路引这张纸上只盖上一半的章,另一半在官府手中,想要验明真伪,只需看路引的章能否和官府的那一半严密吻合。 “临洲、芪水县……木蜀村。” 楚卿予轻声呢喃,这就是宋悦汐在路引上的地址。 她的指尖落在那半块章印上停留了许久。 外面传来了脚步声,楚卿予不紧不慢地将路引和手中的其它信封放到了一起。 宋悦汐将装着热水毛巾的木盆放在旁边,她一眼就瞧见了楚卿予手里的东西。 “这个要收好,不能丢了,不然补办很麻烦。”楚卿予将路引还给了她。 “我都没注意它掉出来了。”宋悦汐露出恍然的表情,她将路引折好放到怀中,这可是她托一个妖怪朋友好不容易伪造出来的,走了那么多地方都没出问题,要是不小心弄丢了,她都不知道该去哪里找那只妖补。 她还是很遵守人族秩序的,在外面尽量不频繁使用妖力,不然万一被那些极端的道士和尚发现,就又要引来数不清的麻烦。 但是如今,她也顾不上那么多了,在这鬼地方就算碰到了极端的人类,那他们首先要处理的也该是河里的冤死鬼。 楚卿予的眸光落在她的脸上许久,看着宋悦汐没有露出任何心虚就收起来的模样,她微微垂一下眸子。 在宋悦汐的帮助下,楚卿予勉强坐起身用毛巾稍稍擦了一下身体,现如今她的伤口没有恢复,不能洗澡,只能暂时将就一下。 “多谢,劳烦你了。” “不用总是说谢谢,你……就当我是朋友吧,而且我也有求于你呢。”宋悦汐低着头将毛巾放在盆中,楚卿予看不清她此时的表情,但是觉得她的情绪似乎有些低落。 楚卿予蹙了一下眉,随后又立刻恢复如初。 这位宋姑娘的情绪总是让人难以琢磨。 宋悦汐只是因为她的生疏而有些低落罢了,不过心态好的鱼很快就调整好了情绪,生疏只是一时的,真正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阿卿还想把自己下锅了呢,时间长了总能熟络起来! 现在……先从不让一些乱七八糟的人接近阿卿开始。 宋悦汐软乎乎的眼神忽然沉了下来,她将手中的毛巾放回盆里,然后立刻放下两侧床幔。 “别怕,我去抓个人。”宋悦汐用床幔将床里的人遮起来前,先轻声安抚了一句。 “等等。”这个时候找过来的,楚卿予想着有可能是自己的人。 她的脖颈上戴着一枚比小拇指还要小一些的银色哨子,楚卿予将它拿出来轻吹了一下。 很快,夜色中回应了两下。 “是她吗?”楚卿予问宋悦汐。 “对。”宋悦汐点点头,看这情况她也反应过来了,“你的人?” “是。”楚卿予松了口气,一切都很顺利,她没有赌错。 “那要我把她带进来吗?”宋悦汐站在窗户边推开了一道缝,隐藏在黑暗中的人忽然与她的眼睛对视上,吓得差点从树上掉下去。 “不用,关上窗户吧,她知道该怎么做。”楚卿予好似并不着急。 宋悦汐听话地将窗户关起来,待在树上后的人看到了她在和什么人说话,等着窗户关上后,树上的人立刻跳了下去,然后走进客栈开了一间隔壁的空房。 找了长公主殿下许久的人坐在隔壁房间的床上根本睡不着,这段时间她精神紧绷,吓都快吓死了,殿下又不让自己立刻去找她,也不知道是什么用意,难不成情况比自己想的还要复杂?刚刚那个看起来年纪不大的姑娘就是殿下信中提到的方士? 也不知道可不可信,她至今都没忘记当年的方士之乱造成的乱象啊。 盘腿坐在床上的人下意识听着隔壁屋子里的动静,心中纷乱的思绪让她不敢休息。 而此时,楚卿予同样睡不着。 河中大量的冤死鬼、消失的盐税、各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与梦魇一直在她的脑海中徘徊不散,她现在一闭上眼睛就仿佛感受到有阴冷的东西缠上自己。 楚卿予又睁开了眼睛,她觉得自己的后半夜大概是睡不着了,但她没有弄出动静,防止打扰到与自己同住的人。 “睡不着吗?是不是被噩梦吓到了?”打地铺的鱼妖发现了楚卿予一直没睡,过了一会后她坐起身趴在了床边。 楚卿予正在想这几天发生的事情,结果被神出鬼没般的宋悦汐吓了一跳。 幸好在她身边冒出的脑袋足够好看乖巧,不然刚刚在噩梦中被鬼物缠身的人恐怕会受到第二次惊吓。 “我一闭眼就会看到那些冤死鬼的脸。”楚卿予的脸色发白,伤重的人需要足够的休息,但噩梦让她难以安睡。 “我也会想它们究竟想对我说什么样的冤情。” 宋悦汐趴在床边静静地听着楚卿予说自己心中的忧虑,等房间再次归于寂静,她站起来坐在了床边。 “但现在病人需要休息,休息好了,你才能去查清那些人经历了什么。”宋悦汐替她掖好被角,“我的家乡有一首专哄孩子睡觉的曲子,不管是做了噩梦还是不愿意睡觉的小孩,听了我这首歌后都能很快睡着,要不然我哄你睡觉吧?” 楚卿予失笑道:“比安神的汤药都管用?” “当然,药喝多了对身体多少有些影响,我这个歌可没有任何不好的作用,要不要听一听?”宋悦汐坐在她的床边,那双眼睛亮晶晶的,一副期待楚卿予点头的模样。 “好。”楚卿予对一首歌就能让自己睡着的事情抱着半怀疑的态度,不过既然这位方士姑娘一脸期待,就算没什么效果,自己也可以装睡,就当哄她高兴了,接下来在寻到能接替她的人之前,陵扬这里的事情还有赖她的帮助。 楚卿予的眸色下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宋悦汐只当她的忧思很重。 宋悦汐学的曲调确实是哄孩子的歌谣,但不是人族的歌谣,而是鲛人一族的歌,她当年在海中离群时,常常漫无目的地到处游,偶尔会游到鲛人的领地,每当月色升起时,她就能听到这首歌谣,时间一久就学会了。 鲛人的歌谣中每一道韵律的变化都是术法的体现,她的哼唱声很轻,就好像被温柔的海浪包裹,浪花拂去精神中的疲惫与紧张,将安宁留给被哄睡的人。 夜晚一下子变得极其安静,就连那些虫鸣声都消失了。 病人的呼吸渐渐平稳,鱼妖的歌声才停歇。 她就这样坐在床边细细看着失而复得的人,阿卿醒着的时候,自己还要刻意与她保持一定的距离,只有在这个时候,她才可以不用太克制。 鱼妖的眼眸中含着一丝伤感,她抬起手抚着楚卿予苍白的面庞,她感觉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事情,不过忘了应该就不太重要吧,罢了,还不如想想该如何尽快得到阿卿的全部信任。 寂静的夜色中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 隔壁屋子里贴着墙坐在床上的荼白在脑袋不知不觉垂下来,差一点就整个人摔到床下面的时候猛地惊醒,她几乎跳了起来,看向窗外时,她满脸惊愕。 天亮了?! 外面的天色已经大亮,道路两旁到处都是商贩支起来的摊子,热闹非凡。 她作为最警惕的护卫,竟然在昨天晚上那种情况下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怎么回事? 荼白经历过严苛的训练,她就算三天三夜不睡觉也不会在那种情况下昏睡过去,这个情况显然不对劲,她第一时间想到了自己是不是中了迷药,但空气中没有任何药物残留的味道,而且自己对各类迷药也有一定的抗性,不可能在没有发现之前就被撂倒。 荼白开始回忆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她发现自己最后的印象是听到隔壁的屋子里传来若隐若现的歌声,没一会的功夫自己就失去了知觉。 一想到殿下说那个人是方士,会一些真正诡谲的手段,荼白的脸上瞬间失去了血色,她想若是这种情况下对方想做什么,那岂不是易如反掌? 她此刻也顾不上礼节,立刻就冲到了隔壁。 “砰!”荼白推开了房门,万幸她一眼就看到了在床上喝粥的楚卿予。 楚卿予的手一抖,碗里的粥差点撒了。 宋悦汐不在,她借用人家的厨房熬药去了。 “这里还有很多人盯着,别慌慌张张的。”楚卿予将手中的碗放到了旁边,她抬起眼眸看向自己的下属,眼中对着宋悦汐时的温和消失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幽沉。 “是。”荼白并没有觉得哪里不对,她深呼吸一口气道:“殿下,那个方士……有没有对您做什么?昨天晚上我好像听到她在哼歌,然后我就失去了意识!” “她没有对孤做什么,只是唱了一首能哄孩子睡觉的歌。”让她一觉睡到了天亮,再没有被噩梦侵扰。 荼白张了张嘴,然后轻吸了一口凉气,昨天晚上果然是她让自己失去了意识。 她看了一眼身后,确定宋悦汐不在附近后才关上门,她快步走到楚卿予身边道:“您没事就好,但此人……手段诡谲,也不知道她接近您究竟是什么目的?您真的要与她合作吗?” “您应该还记得当年的方士之乱,那些人都弄得朝堂震荡,这位还是个有真本事的,万一她有什么歹心,就她的手段,我们防不胜防。”荼白比楚卿予大几岁,当年方士之乱发生时,她已经跟着师傅在皇宫内行走了,对于那时的祸事,她记忆犹新,所以对方士这个群体有颇深的心理阴影,更别说是这种好像比当时那群人更厉害的方士了。 “属下已经根据您之前的安排,在您遇袭之后立刻将账本誊抄成册送往京城,并与北方可信的守京营取得了联系,等护送您出去,我们也能重新掌握主动权。”到那时也就不需要这位方士相助了,可以准备厚礼将人家远远地供起来,反正不能让万分之一的危险靠近殿下。 “孤明白你的意思,但今时不同往日,眼下陵扬的情况,必须要有这样的方士相助才能解决,只要她不与地方官和盐商站在一边,现阶段就可以合作。”楚卿予看了一眼窗外洒进来的阳光,她抬起了手,一缕阳光落在她的手上。 可惜她不觉得温暖,只觉得有一种莫名的寒意攀上掌心。 “你来的也正好,接下来孤有两件事情需要你做,一是写信一封递到京城,让皇姐立刻派人请玄清观的观相道长来一趟陵扬,就说疑似有人在临淮河底建造鬼船。” 荼白头点到一半就僵住了,什么叫有人在临淮河底建造鬼船? “第二件事,是派人去一趟临洲芪水县木蜀村,去查一下是否有名为宋悦汐的人,当地官员是否给她办过路引,若是有的话,去帮忙调查一下她失踪的未婚妻,若是没有……就立刻将消息带回来。”楚卿予一次性说了太多的话,嗓子有些承受不住,轻轻咳嗽了几声。 荼白立刻倒了一杯水递给她,走近了,她才闻到楚卿予身上的药味和血腥味。 “您受伤了!” 楚卿予没在信中说自己受伤的事情,荼白还不知道她伤得重,如今一看,眼睛都急红了。 “没什么大碍了,多亏那位宋姑娘,她避开了巡查的人带我去看了大夫,无论如何我欠她一个救命之恩,你们见到她时不可无礼。”楚卿予沉声叮嘱。 “是。”荼白应下了。 至于那路引的章是否是自己多心,她身上越来越多的谜团……楚卿予在心中怅然叹息,她尊重宋姑娘藏着秘密,只是盼望着,她们不会有成为敌人的那一天。 11、心疼 如果只有人祸也就罢了,但那些怪力乱神的事情放在面前,再厉害的武者心中也没底,所以荼白试图劝说自家殿下远离这个是非之地,有什么事情可以等着那位道长来处理完脏东西再说。 “孤现在就算想走,恐怕也来不及了。”楚卿予从宋悦汐昨天晚上欲言又止的担忧中猜出了一些事情,自己被那群冤魂锁定,就算逃离此处,又真的能获得安全吗? 就像昨天晚上一样,它们用入梦的诡谲手段差点杀了自己,就算跑远了,它们的影响就不会跟过来吗? 宋姑娘猜测自己曾经给死者承诺,诺言跨过了阴阳之隔,让那群怨魂牢牢地锁定了自己。 “那群东西会找上孤。” 她身旁下属的脸色更加苍白,荼白怎会猜不到楚卿予说的那群东西指的是河里的冤死鬼。 “怎么会……”荼白没有处理这种事情的经验,此刻她忽然理解了殿下为什么会冒着巨大风险在那个陌生的方士身上下注。 前有想要殿下性命的贪官盐商,后有更不可控的冤魂厉鬼,如果不请足够厉害的人入场,这支查盐税的队伍就会悄无声息地被按死在这片土地上。 “好了,孤和你说这些是想让你先有一个心理准备,告诉我们的人别去靠近那条河,事情还没有到最糟糕的地步,不要自乱阵脚。”楚卿予提醒着脸色苍白有些慌了神的人。 “是,是属下失态了。”荼白微微低头收敛心绪,但这件事情还是太骇人了,她的心跳还是乱的。 “属下立刻写信送去京城,请观相道长来。”那位道长是当年平息了方士之乱的人,与陛下的关系很好,平日里只在道观中清修,不问世事。 在这么紧迫的情况下,她们能想到可以立刻请过来且有真本事的人,也只有这一位了。 “先别急。”楚卿予估计了一下时间,外面没有传来脚步声,她又稍稍等了一会才对荼白道:“你去厨房后院看看宋姑娘是不是遇到了麻烦。” 她记得宋悦汐怕猫,而这客栈里恰好有一只。 荼白有些困惑,那位方士能遇到什么麻烦?退一万步说,就算她真遇到了麻烦,那种麻烦似乎也不是自己可以解决的。但楚卿予都这么说了,她自然领命。 她先去了厨房,离午餐的时间还早,因此厨房里没人,荼白闻到了苦涩的草药味,熬药的药罐子还放在那里,而药汁已经倒了出来。 奇怪,既然药已经熬好了,那位方士不应该直接回去吗?可是路上她都没有看到对方,从房间到厨房只有这一条路,她们应该不会错过,也不知道人去哪了。 “喵呜……” 忽然,煤灰堆里亮起了一双幽绿色的眼睛,它完美地和角落融合在了一起,如果不是它忽然发出了声音且睁开了眼睛,荼白这样好的眼力都没有发现角落里还有一只猫。 荼白被吓了一跳,紧接着她的头顶又传出了一道带了些幽怨的声音:“这位好心的姑娘,我急着去送药,能不能麻烦你把这只猫抱住?” 只见那位半天的功夫就吓了自己两次的方士姑娘正蹲在房梁上,不得不说,这般模样看起来很有一种可怜兮兮的感觉,就像被欺负了的邻家妹妹。 荼白不知不觉间心软了一瞬,随后立刻警惕起来,此人恐怖如斯,竟然能在不知不觉间卸掉自己的防备! 宋悦汐就这样看着她神情多变,心中还想着阿卿手底下的人好像不怎么聪明,不过没关系,有自己在,她的手下笨一点也没什么。 “您……有那般厉害的手段,还用怕一只猫吗?”荼白不解。 房梁上的鱼妖沉默了。 早些年她被惯坏了,遇到猫就往家里那位怀里躲,从来没想过用妖力对付这种软乎乎的动物,那么多年养成的习惯再加上天性让她一直忽略了荼白问出的这个问题。 “你说得对。”宋悦汐咬了一下唇,自己现在既然要保护阿卿,就不能再留有这样的弱点。 她的指尖在空中轻点,一个泡泡将角落里的猫包裹了起来,小家伙胆子大,不但没有惊慌炸毛,甚至还在泡泡里追起了自己的尾巴。 宋悦汐趁这个机会从房梁上跳了下去,手中的药没有撒出来半滴,趁着猫和人都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她消失在厨房里。 “啪!”在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后,包裹着猫的水泡破碎了,小猫不知情况傻愣愣地看着荼白,也不知道小家伙的脑袋瓜子里是不是理解成这个人弄坏了自己的玩具,于是荼白遭到了小猫的怒视。 宋悦汐也没想到荼白会因为水泡破碎而被小猫邦邦锤,她只惦记着手中的药被自己耽误得快要凉了,不仅药效不好而且苦涩味更重。 “楚姑娘。”她推门而入,而床榻上的楚卿予回以一个柔柔的笑容。 “药的温度刚刚好,快趁热喝。”宋悦汐看到她气色还不错后心情就像外面的阳光一样好。 不过宋悦汐注意到旁边餐盘里的粥只少了一半,本来考虑到病人吃不下多少,她带回来的量就不算多,而楚卿予吃得就更少了。 “粥不合胃口吗?”宋悦汐有些担忧,今早她本来打算去仙客来打包一份早餐回来,但没想到客栈没有开门,她只能退而求其次了。 “不、只是有些吃不下了。”病人的胃口差一些也正常。 宋悦汐想起昨天那位掌柜的还给自己打包了一份说是宫中小殿下们都喜欢吃的金糕拌雪梨,昨天她只勉强给发热的阿卿喂了些粥,甜羹就被她用寒气包裹着存放在里边。 她将餐盒打开,取出了里面的甜羹。 “要不要尝尝这个?”她献宝似的将甜羹捧到楚卿予面前。 “这是……金糕拌雪梨?没想到陵扬也有。”楚卿予一眼就认出了这道儿时常出现的甜羹。 “做这道甜羹的厨子说是从京城里来的御厨呢,她还说宫里的小殿下们在生病的时候最喜欢吃这个,我想着你或许也会喜欢。”宋悦汐用勺子轻轻搅动着,用妖力加温,碗中渐渐浮现出热气,虽然这个天气吃些凉的会很舒服,但病人还是得乖乖吃热的。 “宫中确实有这道甜羹,做的最好的那位御厨在我还小的时候就离宫了,我也只尝过一次。”楚卿予看着碗中起伏的山楂粒,不知不觉间回忆起了她不算好的童年往事。 “只尝过一次?不喜欢吗?”毕竟在宋悦汐看来,阿卿的身上缭绕着属于皇家的贵气,小时候自然该是锦衣玉食,想吃什么甜点心只用吩咐一句,尝过一次就不吃了,大概率是不喜欢。 “不、我很喜欢,只不过……家里有受宠的孩子,也就会有不受宠的孩子,下人们踩底捧高也是常事,只有极大的节庆时,才有机会被分到一点东西。”楚卿予用简单的一句话概括了儿时的岁月,她一抬眸,就看见好似非常多愁善感的宋姑娘隐约要红了眼眶。 “但我有长姐庇护,日子不算难过。” 宋悦汐并没有得到多少宽慰,她捏着勺子的手有些用力,好像把勺子当成了某个仇人般,齐国皇家怎么还苛待孩子?活该上一任皇帝是短命鬼! “你尝尝,若是喜欢,我就天天给你买。”宋悦汐盛起一勺递到楚卿予的嘴边。 楚卿予原本想自己接过勺子,但因为她肩膀上的伤,宋悦汐执拗要喂,无奈之下,她撩起耳边落下的发丝,启唇尝了一口。 酸甜清爽的口感化解了她喝完药后仿佛被什么苦涩的东西堵在心口的感觉,她弯了弯眉,“是故人的手艺。” “回头我就去找找那位掌柜。”宋悦汐看着脸色苍白的楚卿予小口喝着甜羹,不由得会想到她的小时候,竟然连一碗甜羹都成了奢求……要是早知道她在皇宫里,当年自己就去偷了!偷回来自己养!! 12、私钱 可惜,中午饭点都快过了,仙客来酒楼却依然没有开门。 宋悦汐左等右等都没有等到人来开门,她心里挂念着想让胃口不好的病人多吃点东西,于是主动敲响了仙客来的大门。 过了一会,大门打开了,探出头的是她昨天见到的店小二。 店小二原本一副没睡醒的样子,直到看见门口的人是昨天出手阔绰的贵客后才扯出了笑容道:“真不好意思啊,今儿酒楼不开门,让您白跑一趟了。” “怎么不开门了?嗯……那掌柜的在吗?”宋悦汐问,酒楼不开门没事,请厨子回去也一样,可惜店小二摇了摇头。 “昨天晚上酒楼出了点事情,掌柜被吓病了,大厨也不知道去了哪里,上上下下的人就剩了我一个,酒楼自然就开不成了,唉,抱歉啊,您换一家吧。”店小二正准备关门,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迟疑了一会后又道:“虽然我们掌柜的有些神神叨叨,但是她是从大地方来的,见识过不少世面,有些事情听起来可能荒唐,但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嘛,您……还是离忘归乡远一点吧。” 店小二对她笑了笑,然后准备将大门关上。 宋悦汐急忙拦住了对方要关门的举动,“等一下,那……你们掌柜病得严重吗?” “今天连门都没出呢,恐怕挺严重的,您接下来这段日子也不用过来了,就算掌柜的勉强能出门,这酒楼恐怕也开不了了。”店小二又重重地叹了口气。 鱼妖呆住了,怎么一个晚上的时间就发生了那么多变故? “昨天晚上出什么事了?” 店小二的眼神闪了闪,就好像想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脸色都有些发白。 但如果掌柜以后还想盘活这个酒楼的生意,那自己肯定不能将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说出来,因为一旦说出了闹鬼的事情,酒楼以后就别想营生。 昨天生意不好,晚上掌柜就早早地关了门,结果刚熄灭了各处的烛灯,掌柜就说见到鬼了,虽然其他人都没有瞧见,但她惊恐的表情不像作假,要么就是她真的看到了旁人看不到的脏东西,要么就是她的脑袋出了问题,但平日里掌柜那精明的样子也不像是得疯病的,所有人都陪着她整整折腾了一晚上,直到天快亮了她才冷静下来去休息,紧接着就病倒发起高热,大夫看过,说是惊吓过度。 虽然店小二并没有看见掌柜说的鬼,但这事一闹,就好像有一种阴邪的寒气将人笼罩住了,仿佛每个角落里都有眼睛在盯着自己,店小二不由得打了个寒颤,这地方太邪乎了,再这样下去,自己也得赶紧走人了。 “也没什么事情,时间不早了,您赶紧换一家吃饭吧。”店小二含糊着迅速将门关上。 宋悦汐都没来得及追问,就被关在了门外。 她叹了口气,店小二这表情,不知道的还以为闹鬼了呢。 宋悦汐两手空空地走回了平安客栈,店小二说的对,时间不早了,她得先带一点吃的回去让阿卿将就一下,等她喝完药,自己再去打听打听掌柜的事情。 在她思索的时候,前面有一个小小的身影正跑过来,但那孩子没注意到地上的一块石子,结果不小心被街上的它绊倒发出“哎呦”一声。 她手里的铜板飞了出去,咕噜咕噜滚了几圈碰到了宋悦汐的鞋子才停下。 宋悦汐定神一看,发现摔倒的那孩子正是阿宝,她赶忙快走两步将小孩抱了起来。 “摔疼了没有啊?小心一点,别跑太快。” “宋姐姐……我的铜板!”阿宝正打算和宋悦汐撒个娇,让她别和阿娘告状,结果就发现自己手中的铜板不见了! “在这呢。”宋悦汐摊开手心,那枚飞出去的铜板出现在她的掌心。 “谢谢姐姐!”阿宝露出了大大的笑容,正打算去拿的时候,宋悦汐却将手抬高,没让她够着。 阿宝无辜的大眼睛里透着茫然。 “你是不是要去买糖葫芦?”宋悦汐问。 阿宝下意识点点头。 宋悦汐摩挲着指尖的铜板,又问道:“这枚铜板不是你阿娘给的吧?” 阿宝睁大了眼睛,“你怎么知道?” 明明刚才宋姐姐不在这里。 宋悦汐弯了弯眉,“因为我能掐会算。” 阿宝相信了,她谨慎地左右观望了一下,大概是看她阿娘在不在附近,确定不在后,她才小声附在宋悦汐耳边道:“这是我捡的,阿娘不让我多吃糖葫芦了,说会坏牙齿,就克扣了我的铜板,但我运气好,在外面捡到了十几枚呢,够买几串糖葫芦了!既然被姐姐你看到了,那么我就分你一半吧。” 小小的孩子露出了肉疼的表情,“别和我阿娘告状啊!” “看在你请姐姐吃过蜜饯的份上,姐姐就帮你保密吧,只不过你捡到的铜板在哪里?可不可以让我看看?” 一听宋悦汐会帮自己保密,阿宝立刻就将自己的战利品拿出来和她分享。 十几枚铜板,有的还沾了湿土,看起来确实是从地上捡的。 宋悦汐忽然抬手揉了一下小孩的脑袋,阿宝的视线被遮挡,因此没有注意到被宋姐姐拿走的钱币全部被调换了。 “还给你,再给你两枚,你也帮我带一串糖葫芦吧。” “好哦!”阿宝拿着钱蹦蹦跳跳的走了。 宋悦汐看着她离去的方向,忽然惊觉不能再耽误了,她换了一家酒楼点了份甜粥,希望阿卿能多吃一点。 进门之前,宋悦汐好像听到里面在交谈什么,她刚一推开门的时候,屋子里的气氛有些凝重。 阿卿面无表情地在和荼白交代着事情,言语间似乎提到该杀该抓之类的字眼,气氛凝滞到有些压抑。 她还是第一次看到楚卿予这副冷冰冰的样子,因此脚才刚跨进来一步,就有些不知道自己该进还是退了。 楚卿予看着她,脸上的表情立刻柔和下来,“怎么去了那么久?” 这才是宋悦汐熟悉的模样,她心中紧绷着那根弦松了下来,然后拎着食盒快步走进来。 “路上遇到了点事耽误了,仙客来那家酒楼的掌柜病了,没能买到她家的餐食,我只能换了一家,你先吃一些,之后我再去探望一下那位掌柜。” 荼白的眼皮一跳,她看了看自家殿下又看了看门口那位,还真是第一次见到殿下变脸如此之快,自己都有些不适应了。 为了拉拢一位方士,殿下也是温柔得像换了个人。 “既然她病了,那就别再麻烦了,我也没那么娇气。”之前赈灾的时候她什么苦没吃过,也只有这位姑娘总是太小心翼翼地照顾自己了。 宋悦汐迟疑地应了一声,不过如果有机会的话,她想请那位掌柜换一个地方开酒楼,反正这里也不安全了,不如以后自己和阿卿在哪里落脚,就请她将酒楼开在哪里吧,反正自己不差钱,实在不行就继续去海里捞珍珠。 不过提到了钱。 宋悦汐将自己刚刚从阿宝手中调换走的铜板拿了出来,她还没有仔细看看这些铜板的问题。 “这是……私钱。”楚卿予看到宋悦汐手心的铜板后神色一沉,虽然没有上手,但只是远远一看,她就发现这些铜板的成色略有不对。 “真的是私钱啊,”宋悦汐只是听说人族中有试图钻空子的人会私自铸造钱币牟利,这些私钱缺斤少两,常常不被认可,这也是小事,但如果被牵连进铸造私钱的案子中,那可就是大麻烦了。 她刚拿到这枚铜板的时候就感觉重量不大对,好像轻了不少,于是有些怀疑,没想到还真是私钱。 楚卿予挣扎着想要坐直身体,宋悦汐怕她的伤口又裂开,于是赶忙上前扶着她的腰,让楚卿予能够借力靠在自己身上。 “别急,钱就在这,你慢慢看。” 楚卿予接过那十几枚铜板,这东西重量过轻,不仅是私钱,而且是极其劣质的私钱,之前就有陵扬流出私钱的密报传给她,这件事情恐怕也要列在需要查清的范围里了。 贪盐税、河底冤魂堆积、铸造私钱、谋杀巡盐使、刺杀皇亲、还有那些谋反的言论……看来九族都快不够他们挥霍了。 她闭上眼眸,因为不是很想在宋悦汐面前露出戾气的一面,所以楚卿予尽力克制着自己的语气问道:“这是从哪来的?” “是这家客栈的少东家捡到的,一会儿我让她带着荼白姑娘走一趟。”宋悦汐轻轻拍抚着楚卿予的背,“慢慢来,别和他们生气,气坏了自己的身体不值当。” 13、怪事 荼白发现自己想说的话全都被宋悦汐抢先一步说了,差别是自己说出来没什么效果,而宋悦汐说出来,殿下真的很快平息了怒意。 “荼白。”楚卿予看了她一眼。 “是。”荼白立刻明白了殿下的心思,都准备和宋悦汐一起离开了,结果她发现坐在殿下身边的人好像没有站起来的打算。 “先乖乖吃饭,吃完饭之后我就带荼白姑娘找小少东家,小少东家刚刚也才被她娘抓回去吃饭呢,估摸着还要一会才能溜出来。”宋悦汐打开了食盒,香甜的味道从食盒中飘了出来。 荼白在心中叹了口气,这位宋姑娘是不知道自家殿下在这些已经决定好的事情面前有多执拗,哪里是旁人劝一两句话就能说动的。 为了防止宋悦汐尴尬,荼白准备打破沉默调和一下,结果谁曾想自家殿下竟然只在犹豫了一下后就道:“如此也好。” 然后荼白就眼睁睁看着楚卿予一副乖顺的模样被喂粥,而且吃的比在府里时还要多一些,郁荷看到得哭吧,郁荷是长公主府的厨娘,国事繁重,殿下常常胃口不好,郁荷绞尽脑汁研制新品,原来都不及人家软声甜语的哄? 她被喂完粥再喝药,喝完药之后宋悦汐又摸出了一串之前藏起来的糖葫芦给楚卿予,就像是奖励乖乖喝药的孩子。 楚卿予有些哭笑不得,但她也没有拒绝宋悦汐的好意,糖葫芦这东西,她只见过,没吃过,小时候住在皇宫里没机会吃,长大之后也没怎么在意。 她咬下了一枚糖葫芦,外面很甜,但咬碎之后舌尖碰触到了果肉,忽然冒出来的酸味就让楚卿予微微蹙起眉。 “酸……”里面的果肉很酸,但是和糖咬在一起后,甜味也裹了进来,酸甜的感觉倒是还不错。 “很酸吗?”宋悦汐没有提前吃,不知道这里面的山楂果子酸度如何。 “和外面的糖一起吃的话,酸度尚可。”只是她中午吃的东西太多,尝了两颗之后就有些吃不下去了。 宋悦汐也没有浪费,在楚卿予没来得及阻止的情况下,她直接将吃剩下的糖葫芦咬了一口。 楚卿予到了嘴边的话又被咽了回去,这是自己吃过的…… 宋悦汐嫣红的唇上沾了糖渍,她感觉阿卿似乎有话想说,所以睁着一双茫然的眼睛看着她。 但有些事情若是点破了,就会让气氛更加尴尬。 楚卿予清咳一声,荼白收回震惊的目光,立刻寻了个理由将宋悦汐哄了出去。 “宋、宋姑娘,殿下的药也喝完了,我们现在立刻去找那孩子领路吧,殿下一直很忧心这里的事情,若是一直拖着,她怕是休息不好。”荼白满眼复杂。 鱼妖半点看不出这对主从之前奇怪的氛围,但她也觉得荼白说的对,如果不查出一个结果来,阿卿怕是会一直记挂着这件事情,难以安心。 “好,我去看看阿宝有没有吃完饭。” 小孩子早就吃好饭了,只不过被自家阿娘拘束着不许到处乱跑,听宋悦汐说带她出去玩,阿娘也不反对后,她就拉着宋悦汐跑去了自己的秘密“据点”。 阿宝和宋悦汐分享说自己在这个地方经常能发现一些好东西,比如说铜板,比如说一些长相奇怪的小玩具。 她还拿了一个随身的玩具分享给宋悦汐,宋悦汐看到这东西就不由得蹙起眉。 “你呀,怎么什么都敢捡。” 小孩子的玩具是一个巴掌大的小铜人,铜人的背后刻了一些经文,从肩部一直至脚底,看起来是一种祭祀用品,但是这个小人的形象很诡异,它的身体呈现扭曲的姿态,小人枯槁瘦削,面颊深深凹陷,眼窝空洞漆黑,就好似只剩下了一把骨头,雕刻小人的工匠手艺极好,小人的身上皮肤溃烂生疮,皮肉翻滚,就连这点细节都被工匠惟妙惟肖地制造了出来。 “这种东西看起来不吓人吗?”宋悦汐拿到了这个小人就没打算再还给阿宝,不仅如此,她还得让这孩子以后再也不敢碰了,这种邪异之物,虽然身上没有冒出邪祟的气息,但到底是祭品,谁知道会不会招惹回什么脏东西呢? “有一点,不过我是所有小孩中间最胆大的,所以只有我敢拿!”阿宝还骄傲起来了,结果被宋悦汐曲起指节敲了一下脑袋。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阿宝捂着脑袋委屈地摇了摇头。 “这是瘟鬼的祭器,瘟鬼就是……得了瘟疫而死的人化成的厉鬼!”宋悦汐幽幽的声音吓了小孩一跳,一听说和鬼怪有关系,阿宝胆子再大也被吓住了。 宋悦汐故意说的严重了一些,说她再碰这个东西的话,坏鬼就会来抓小孩,如此才算是将阿宝唬住再也不敢碰了。 荼白没听清宋悦汐说的什么祭器,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观察这里,反正有身后的人带孩子,她就不用分神了。 阿宝的秘密据点在一处比较偏僻的地方,这里没什么人来,到处都很荒凉,不远处有一处破旧的房子,里面好像有动静,荼白紧握着剑一点点靠近。 等距离近了些,荼白听见里面传来了铁器敲打的声音,她还以为铸造私币的人这么胆大妄为,大白天就敢直接开工,直到走近了,她才注意到原来这里是一处铁匠铺子。 从里面走出来一个五大三粗的壮汉,他看了一眼荼白,语气还算不错地问道:“姑娘想买什么武器?刀剑斧钺之类的武器咱们这都有成品。” 因为不能打草惊蛇,荼白只假装自己来选武器,她一边看着铁匠挂出来的剑,一边悄悄打量铁匠铺里面的景象,可惜看得不怎么清楚。 这个铁匠铺实在是小,如果想要大量制造私钱的话,这个地方不够用,当然,也有可能是铸造私钱的工坊不止一处。 “这个好好看!”阿宝从她身后扑上来,拿起了一条暗红色的鞭子,她眼睛闪闪发光,看起来确实很喜欢。 荼白借此机会道:“这条鞭子太大了,你玩不起来,而且上面到处都是刺,很危险。” “可是……”阿宝抬头看了一眼宋悦汐,然后语气坚定地表演出不买就要一直闹下去的模样:“我就是喜欢嘛!就要就要!” “如果是客人们愿意等的话,我们这里也可以单独打造一把小孩可以用的小鞭子。”铁匠看到生意上门,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 “这样的话需要多久?”宋悦汐问。 “我们最近手上有不少单子,会很忙,大概……至少要一个月吧。”铁匠预估了一下。 宋悦汐和荼白对视了一眼,彼此间默契地达成共识。 铁匠铺看起来生意有些萧条,可能是因为这个位置实在不好吧,里面也只偶尔传来敲打声,这样子实在不像是忙碌的表现。 “好,就这么定了,我先付你一部分定金。”荼白需要和这个铁匠会有持续接触的机会,眼下这个理由正好。 “行,一个月后来拿。” 付完了钱,荼白只是磨蹭了一会,就感觉铁匠铺里面至少有两道视线在盯着自己,眼下再继续试探的话,可能会引来警觉,对付这些人,要有足够的耐心。 “那我们先回去了。” 荼白牵着阿宝离开,而宋悦汐的目光在铁匠的腰上停留了一下,铁匠转过身,隔开了宋悦汐看向那个东西的目光。 铁匠带的也是一个类似小铜人的东西,但他敢戴的话,估摸着那铜人的背后应该没有祭祀使用的经文。 这里的人族真奇怪,鱼想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寻求这种猎奇死法。 宋悦汐在心里嘟囔,她见过信奉各路神明的人族,但还是第一次见到将瘟鬼往家里领的。 果然,陵扬这座城从里到外都格外诡异。 14、瘟神 宋悦汐在回去的路上买了一串糖人送给阿宝,当成小孩配合她们演戏的谢礼,阿宝拿到糖人后还没来得及开心多久,就被她娘拎了回去,听说是字还没练完,把昨天写的加了进来充作今天的,结果没能糊弄过去。 她眼泪汪汪,只来得及对宋悦汐喊了一声:“宋姐姐救我!” 可惜话音都还没有落下,门就被无情地关上。 宋悦汐“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想想对那孩子还是太残忍了,于是勉强控制住了笑声。 就连脸色凝重的荼白在看到这一幕后都不由得勾了一下嘴角,只不过这抹弧度很快又耷拉了下去。 “刚刚我帮你看过了,那个铁匠铺子里的东西都很正常,没有可以造铜钱的地方。”等那屋子里阿宝挣扎的声音都消失了,宋悦汐才开口道。 “你看到了?”这个人分明和她站在一个地方,自己都看不见里面的东西……也对,这人是方士,或许有什么厉害的手段,荼白脸上的震惊渐渐变成了然。 “但是那个铁匠铺也确实很奇怪。”宋悦汐的神色里透着怪异。 “回去再说吧。”荼白注意到不远处来了一队巡逻的官兵,这里人多眼杂,不适合谈重要的事情。 宋悦汐点点头,和她一起上了二楼。 进门后没等宋悦汐开口,荼白就立刻将刚刚出去后发生的一切简短描述给楚卿予听。 收获不大,但至少找到了一个可疑的铁匠铺。 至于那个铁匠铺有什么问题,荼白往旁边让了一步,说宋悦汐发觉了异常。 “宋姑娘,你觉得那个铁匠铺有哪里奇怪?”楚卿予看向一直蹙着眉的宋悦汐,很少见她这样一副愁眉不展的样子,上一次瞧见还是因为临淮河的事情,难不成二者的麻烦程度相似? “主要是这个东西。”宋悦汐将自己从阿宝那里拿来的小铜人展示了出来,荼白之前还没有仔细看这个东西,如今定神一看只觉得诡异得让人后背发寒。 “这是……”楚卿予从她的手心拿过了那个小铜人,那铜人扭曲的样貌让她的心脏微沉,就好像有一种说不上来的阴气在透着这个小铜人往外冒。 “这铜人雕刻的是瘟鬼,也就是因感染瘟疫而死的人,这铜人的背后还刻下了两行经文,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应该是祭祀用的东西,很少见。”宋悦汐为她解释道:“一般来说,正经的祭祀不会将死者刻成这个模样,挺……不好的,感觉像是歪门邪道的玩意。” “刚刚我看到了那个铁匠的腰上也挂了一个和这个差不多的玩意儿,但应该不是祭祀用品,没有背后的经文,但是挂瘟鬼……不觉得很怪吗?” 反正宋悦汐肯定不会在身上挂一条瘟鱼的挂饰。 “还是说这里的人有什么比较奇特的信仰?”宋悦汐这百年来走遍人族大江南北,也见过一些奇奇怪怪的事情,她一向不理解但尊重。 “信仰……”楚卿予想是想起了什么,她对荼白道:“我记得之前的调查中提到过类似的东西。” 荼白想了想,然后立刻从怀中拿出一个小册子递给楚卿予。 楚卿予根据记忆翻到了其中的一页,在来陵扬之前她也提前做过调查,将这里复杂的势力关系简单摸排了一遍,陵扬的世家大族也有更迭,并非一直不变,几年前这里还有一个姓吴的百年世家,可惜不知道从哪一年开始,吴家的人就开始陆续得了一种怪病,从老到小无一例外,不知请了多少名医都没有用,渐渐的全都病死了,一个百年世家竟然就这样成了空壳,然后被其余世家瓜分。 当时就有传闻说吴家人是不是染了瘟疫,可是除了吴家之外,其他人并没有受到影响。 这件怪事也没有查出个结果,只当是这家人倒霉,但长公主府提前来调查的人从侥幸活下来的吴家下人那里得知,吴家老太爷供奉了一尊瘟神,而另外几位世家的家中也供奉了同样的东西,吴家遭此横祸,恐怕是供奉的时候没能尽心,触怒了瘟神。 这种怪力乱神之事看上去不大正经,但吴家之死也确实骇人,所以楚卿予的下属也简单提了一句。 “供奉瘟神?”宋悦汐琢磨了一下,“自家宅子里供奉瘟神吗?虽然少见,但也不是没有,供奉瘟神祈求平安、不受瘟疫侵扰、调和五方时气,但这个东西……怎么都不像是正经供奉神的样子。” 楚卿予看着手中表情扭曲的小铜人,这怪力乱神的事情看似和盐税的案子没有关系,可不知为何,她的心中隐隐有一种预感,这些看似独立的事情之间或许正在被什么东西紧紧地缠在了一起。 “殿下,您和宋姑娘继续聊,属下去为您准备晚膳。”时候不早了,荼白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晚膳只是一个幌子,更重要的是为殿下出城办齐交代的事情,而那些事情中有一些不方便让宋悦汐知晓。 楚卿予微微颔首,“去吧。” “晚餐不能买辛辣刺激不易消化的食物,清淡一点!”宋悦汐赶忙喊住荼白。 “明白。”荼白点点头,然后退下了。 “也不知道仙客来酒楼的掌柜病情如何,等我寻个机会去找找她。”一提到晚饭,宋悦汐就想到了仙客来那扇紧闭的大门,她惋惜地叹了口气。 “我在这里还要停留很长时间,总有机会再尝到故人的手艺,不着急。”楚卿予并不知晓其中更深的隐情,而宋悦汐将这两天发生的事情串联在一起,就多少有些担忧了。 “但愿……别遇到了什么意外才好,她才刚和我说忘归乡那边有问题,结果当晚就出了事,希望是巧合。” 听到这句话,楚卿予捏着铜人的手下意识微微攥紧,宋悦汐想当铜人拿回来,注意到这情况后就捧着她的手,轻轻拨开她的指尖。 “这个给我吧,你别拿着了,这东西上面有经文,万一招来了什么脏东西就不好了。”她要找个地方将这东西妥善处理好,防止真的招来了因瘟疫而死的冤魂厉鬼,让这本来就不平静的陵扬城雪上加霜。 楚卿予没有说话,宋悦汐瞧见了她眉眼间无声的凝重和隐隐的担忧。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揉了揉楚卿予微蹙的眉心。 冰凉的触感让楚卿予微微怔愣。 “担心那位故人呀。”宋悦汐大概猜到了原因,在楚卿予的有些怔愣的目光下露出浅浅的笑,“那一会儿我去看望一下她。” “别担心,我的实力虽然不济,但保下几个人还是绰绰有余的。”宋悦汐的指尖从楚卿予的眉间落下,又好似不经意的碰了一下她的脸颊。 软软的,真好摸。 鱼妖的笑容又灿烂了一些,在楚卿予看来,她的笑容看起来带了一点傻乎乎的感觉,那种感觉让人会不经意的卸下心防,也会让人误以为她的眼中只有自己一人。 只是因为自己的一丝担忧,她就愿意多保护一个人,没有要求添加任何交易的筹码? 如果真的有所谓偏爱,那……又是因为爱屋及乌吗? “楚姑娘?是不是伤口又疼了?” 楚卿予在宋悦汐急切的呼唤声中回过神来,她不知道自己此时的脸色有些难看,因此才被误会是不是身体又不舒服了。 “没有,我只是在想这些事情之间有没有关联。”楚卿予对宋悦汐露出了一抹很浅很浅的笑,心中将那莫名发堵的情绪压了下去。 15、克制 天色渐暗,宋悦汐点亮了一盏蜡烛。 本来是不需要的,可是没办法,醒来的病人总是不愿意好好休息,稍有些精力,就拿出大概是那位荼白姑娘带来的账本在看。 她将点燃的烛灯举在床边,为楚卿予照明。 楚卿予没有抬头都感受到了身旁有些幽怨的眼神,她知道宋悦汐的意思,自己该休息一下了。 说来也奇怪,楚卿予知道自己这次伤的不算轻,可是第二天醒过来后,身体竟然没有想象中那般虚弱。 她的时间不算充裕,所以想着尽可能快一些将之前查出来的账本看完,不算太糟糕的身体状态支撑着她多看了一会。 宋悦汐帮她举着烛灯是不想阿卿看坏了眼睛,并不是支持她这样劳累的意思,相反,当楚卿予看账本的时间超过一个时辰后,她的眼神就非常幽怨了。 病人的身体状况自然少不了鱼妖用自己的妖力辅助治疗,她希望阿卿能够少些病痛,可不希望阿卿因为身体好一点就劳累起来。 楚卿予抬眸与那双眼睛对视了一眼,心头不知为何漫着了一丝心虚的感觉,她的眸光微晃,轻声道:“我看完这个月的账目就不看了。” “说话算数哦~”宋悦汐的眼睛里终于重新染上了一点笑意。 “当然。”楚卿予看她如同孩子变脸般的表情,指尖轻轻地摩挲了一下,真想捏一下她的脸。 不过这个动作还是太冒犯了,尤其在对方还有未婚妻的情况下。 楚卿予忍着遗憾低下头,强迫自己继续看账本,看完正在查阅的那一个月的账目后她乖乖合上了册子,假账她都已经看过一遍了,手中的真账和假账之间的对比出入巨大,就那一个月的账目,贪污金额就是天文之数。 被贪的钱又去哪了呢?她不相信就凭这几个官商就能把这么多钱一次性全部挥霍掉,他们肯定有藏钱的地方,把这些钱找出来,都够解朝廷一时的燃眉之急了! 在外面布置安排结束后的荼白终于回来了,她带回来了一个食盒,还没开盒盖子,里面的香味就已经冒了出来。 “殿下,您先吃点东西吧。”荼白不敢在外面耽搁太久,所以直接找了一个最热闹的酒楼进去买了点吃食。 这酒楼里做出来的东西是真香,荼白拎着它走回来的路上都一直咽口水,就是价格也太高了!她本来想着一碗粥,几个包子,几个小菜能有多少钱,就没问价格,结果她差点没走出那个酒楼的大门! 不过想到是给殿下吃的,她咬咬牙就买下了。 “殿下,今晚属下想去望归乡那个酒楼查探一番。”荼白打开食盒,将里面的东西端了出来,那飘出来的香味更诱人了,就连楚卿予的目光也被吸引过去,只有宋悦汐皱起眉。 “为何?”楚卿予知道那个酒楼,只不过之前她还没来得及调查,就被身边的细作出卖了,自家下属出去一趟就咬牙切齿的回来了,也不知道发现了什么。 “……这几样东西抵了京城三品官员半个月的俸禄!”荼白愤愤道:“能在里面大吃大喝的,一个两个绝对都没少贪!” 付钱的时候荼白都震惊了,这还只是青粥小菜加一碟小笼包,不算正餐,即使如此价格都格外夸张,若是正经在那边吃一顿饭,普通官员大半年的俸禄都得砸进去吧? 关键是那里有很多客人,都说陵扬是江南第一富庶之地,如今荼白才对这个称号有了更深的认知。 “早就听说过忘归乡是销金窟,果真百闻不如一见。”楚卿予的语气很沉,就算先帝朝时宫中也没有如此奢靡,当今陛下为了赈灾更是节俭。 而如此昂贵的价格却能吸引来这么多人,只是因为好吃?她不信。 “别动!”在荼白打算伸手将里面的东西端出来时,宋悦汐突然出声制止。 她极少用这么严肃的语气,突如其来的声音让荼白的手都抖了一下。 荼白愣了一下后立刻收回手,并往后退了一步。 “这食物有问题?”楚卿予微微坐直了身体。 “你先躺着休息,别乱动。”宋悦汐将身旁的人又按回床上。 “之前仙客来的掌柜就提醒我,说忘归乡里面有问题,是我忘了提醒你别去。” 宋悦汐闻到了那股黏腻的香味,对于普通人来说,这种味道可能会勾魂摄魄,但对于她这个清修功德道的鱼妖来说,这个东西的味道就像是为了掩盖什么脏东西而特意加重的香料,浓郁到让鱼有些作呕。 宋悦汐走上前将妖力覆在手上,然后才将盘子从食盒中端出来。 一碗粥,粥中有零星的菜和肉的碎末,看起来很清淡,但色香味俱全,一碟子小笼包,包子饱满,宋悦汐随手挑了一个包子将其掰开,汁水立刻顺着包子和她的手流淌了下来,肉馅香气扑鼻,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还有三碟的清淡的小菜,看起来也不错,但每道菜里面都有一点肉末,量不大,无人会在意这点出现在饭菜中再正常不过东西。 在另外两人看不见的角度,宋悦汐眼底的红光微闪,露出了妖瞳。 在妖瞳的注视下,宋悦汐看到了那看似正常的肉上出现了斑斑点点的痕迹。 她吹出了一口清雾,雾气拂过桌上的几个餐盘,紧接着就好像有一层笼罩在餐盘上的纱被水汽裹挟着消失了似的,那几道菜露出了真实的面目! 一股比普通尸臭还让人作呕的味道瞬间弥漫开来,那些菜品的香味被尸臭味压了下去,离得较近的荼白干呕了一声差点吐了出来。 宋悦汐紧蹙着眉退后了几步,她下意识在床边拦出了一道水雾屏障,虽然那股臭气还是莫名渗进去了一些,但好歹在楚卿予的接受范围内。 “这是什么东西?什么肉?”荼白一边干呕一边退后,那些色香味俱全的菜色完全变了,所有有肉的地方全都变成了腐败生蛆的脏东西,上面还有青色白色的斑点,完全想象不到刚刚那看起来格外美味的菜色的本质竟然是这样的东西! “应该是……人族的肉。”宋悦汐看着这些东西沉思了好一会后,给出了她大概的猜测。 “人肉?”哪怕是楚卿予这般见多识广的人在听到这两个字时,眼底也流露出惊骇的情绪。 “这是……专门给你的,还是说面向所有客人?”楚卿予神情凝重地看向荼白。 荼白的脸色更加难看,听到殿下的这个问题后她立刻道:“应当是卖给所有客人的,属下看别人桌上的菜也是这么诡异的香。” 现在仔细回忆一下,她忽然决定走进去买晚餐一事本身就显得格外诡异,就好像她走到大门口的时候,有什么东西勾着她进去一样…… “荼白姑娘。”宋悦汐在沉默中开口道:“你照顾一下楚姑娘,我将这些东西扔远一些,顺便带一些能吃的东西回来。” 这东西的吸引力恐怕不只是对人的,保险起见,宋悦汐决定寻一个远一点的地方将这些东西埋起来,防止有什么东西顺着味就跟过来了。 “哦对了,再探望一下仙客来的掌柜,确定她的平安好让你今晚安心。”宋悦汐没忘之前承诺的事情,她希望阿卿今晚能够安然入睡。 “天色暗了,你注意安全,不要冒险。”在知道自己被鬼缠上后,楚卿予对夜色终究多了一丝心理阴影。 她知道宋悦汐有些本事,但谁也不能确保她不会遇到厉害的东西,相比较于别的,她心底的天平下意识偏向了宋悦汐的平安。 “放心吧,我很快就回来了。”宋悦汐对着床上的病人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然后转过身抱起桌上的东西离开了。 她原本只准备将这些脏东西埋了,可是想到白天见到的那些瘟鬼祭品,宋悦汐心中难免警惕起来。 “不会吧……”她看着菜品里面的腐肉,心中冒出了一个让自己都觉得反胃的念头,这些肉应该不是……那种尸体上的吧?如果是她猜想的那样,那也太丧心病狂了! 但万一真的是那种肉,光埋起来可不行。 宋悦汐掐了一个火诀,直接将这些东西点燃了。 在摇曳的火光中,一缕黑气冒了上来,黑气聚而不散,甚至有目的性地往一个方向飘。 她追踪着那缕黑气来到了忘归乡酒楼的后院,可惜这缕黑气的分量太少,不足以支撑它长时间的移动,坚持到院子里后,它就散在了空气里。 酒楼依然灯火通明热闹非凡,但后面这个院子空空荡荡,一个人都没有,在天色暗下来的时候甚至有些阴森。 宋悦汐动了动鼻子,她在这里没有闻到可疑的味道,但是感受到了阴气。 要一探究竟吗? 宋悦汐有些纠结,她是一条谨慎胆小的鱼,也一直记着阿卿曾经的叮嘱,所有疑似危险的东西都不要碰,好奇心会害死鱼。 “救我……” 宋悦汐刚准备往外迈的脚又停了下来。 那阴森凄厉、带着细若啼哭声的动静隐隐传来,那好像是一个女人的求救声。 不、应该是女鬼吧?这动静不像是人闹出来的。 那呼救声音再一次传来,这次清晰多了,然后宋悦汐就意识到这个声音有些耳熟。 仙客来的掌柜? 16、降鬼 漆黑的地窖里,一排排架子上放满了像是腌肉的坛子,阴影涌动,黏腻地缠绕在上面。 其中有一个坛子里面发出“咚咚”的声音,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撞击让坛子一点一点往外挪,直到整个坛子掉了下来,“啪”的一声摔成了碎片。 一阵天旋地转后,高穗重重地落在地上,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觉得浑身都疼得厉害。 她睁开眼睛发现周围还是一片黑暗,恐惧的情绪愈发浓烈。 高穗也不清楚自己现在身处何处,她记得有意识前,自己刚刚关上酒楼的大门,准备熄灯休息了 那一整天酒楼里都没有什么生意,生气忘归乡那边手段龌龊是一回事,但更多的是一种隐隐的不安。 钱没了可以再挣,更何况她早就已经挣够了养老的钱,眼下可以先关休息几天。 但就在她上二楼检查酒楼最后的收尾工作时,一道鬼影从窗户边掠过。 高穗本以为自己眼花了,将所有窗户关好后准备下楼,但是刚刚在窗户外出现的鬼影忽然出现在下楼的唯一通道口处! 那是一个浑身腐烂,衣着破败不堪的病鬼!她拼命控制着没让双腿直接软得没法走路,鬼扑了上来,她想跑,哪怕从二楼跳下去也能有活路。 可是她万万没想到,在漆黑的窗户外,好几只鬼手拽住了她的胳膊,将她从窗户口拖了下去。 高穗本以为自己会摔死,但是那些鬼没有松手,她就这样被浑浑噩噩地拖了一路。 之后的记忆就有些模糊了,她最后好像隐约看到了两个人,一个人有点像知府,另一个人像是忘归乡的掌柜,那时候她离得远没看清,就这迷迷糊糊地彻底失去了意识。 再有意识的时候,高穗发现自己被关在了一个狭小的空间里,她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挣脱出来。 她趴在地上缓了好一会儿后努力往外爬,但才刚刚爬出了一小段距离,她就碰到了一面屏障,紧接着钻心的疼痛就从指尖传来,疼得她惨叫出声。 这道声音好似惊醒了这个地窖角落里某样东西,如同野兽低沉的嘶吼声在这极其安静的环境中响起,那声音很闷,落在高穗的耳朵里无异于惊雷。 她死死咬着唇,将剩下的痛呼声咽了回去,随后顺着传来声音的方向看了过去,那个地方非常黑,但是在她努力地注视下,竟然一点一点出现了东西的轮廓。 高穗看到了摆放成好几排的架子,也看到了架子上的瓷坛,同时也看到了那个角落里站起来的黑影。 它的身上拴的链子,比普通的成年人要高大很多,一股浓郁的腐臭味扑面而来,呛得高穗想要作呕。 虽然高穗没再发出声音了,可是那个东西已经锁定了她的位置,锁链拖地的声音响起,它在一点一点靠近。 空气中粘稠的黑色阴影就像活过来了一般围绕着她,将她的四肢固定住,高穗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被从自己的身体里剥离,恐惧与痛苦攀上身体,当恐惧达到极限时,她几乎不抱希望地下意识喊出了救命! “嘎吱……” 就在她最绝望的时候,地窖的上方传来了一道机关转动的声音。 一缕光透了进来,那不是太阳的光亮,却刺得高穗的眼睛想流泪。 在那缕光的映衬下,一道绯红色的身影飘然落下,她的指尖缠绕着雷光,在最绝望无助的人看来,那道身影无异于仙人。 “破!” 轻呵声与一小道雷光同时落下,看不见的屏障被雷霆劈碎。 紧接着一抹红光划破了漆黑的地窖,缠在高穗身上的黏腻黑影被锋利的红色光芒划破,那个角落里的高大身影往后退了两步,像是在忌惮着什么。 宋悦汐一手拿着夜明珠,一手执剑,角落里的那个东西死死地盯着她,她索性收起夜明珠后单手掐出镇魔降鬼决,不管对面是什么东西,这个法术通用。 金色的符文在她的手中凝聚成形,这道光刺目得像是阳光了,她将咒印扔了出去,稳稳砸在对面那东西的身上。 角落里顿时炸响了尖叫哀嚎的声音,但那声音不像是一个人发出来的,更像是男女老少各种哀嚎声混杂在一起,那身影开始融化。 瘟尸?自己没有看错吧? 宋悦汐用力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眼前的场景却没有发生变化,她意识到自己没有看错,这种引发灾难会敌我不分的鬼东西也有人敢养? 她没有恋战,这东西显然是被什么人养在这里的,而且应该是艺高人胆大之辈,动静闹得太大背后的人肯定要过来,还是先走为妙。 她捞起地上的魂体,头也不回地就跑出去了。 高穗的灵魂受到了惊吓,本就有些不稳的魂体更加虚弱了,宋悦汐给她的灵魂稳固了一下,然后摸到了仙客来的后院。 “你住哪儿啊?我要把你送回身体里去。”这里也有不少屋子,宋悦汐戳了戳手中还在发愣的灵魂。 “你是……”高穗睁着眼睛努力看着黑夜中救下自己的姑娘,魂体艰难开口道:“那天中午的客人。” 她记得自己还告诉她要小心忘归乡,结果到头来是自己被人家救了。 “掌柜的你还记得我呀,先不叙旧了,我还急着回去呢,哪间屋子是你住的?”宋悦汐环顾着四周,还好,这里没什么脏东西。 高穗指出了自己的屋子,宋悦汐要赶紧帮她把灵魂和身体融在一块,时间久了会出现融合困难的问题。 在她踏进屋子的时候,虚弱的灵魂拼尽力气道了声谢。 “谢姑娘的救命之恩,我一定会想办法报答……” 高穗瞧见那穿着浅绯色衣服的姑娘露出了一抹很甜的笑容,目光中隐隐带着期待,“那掌柜的你要好好养身体啊,早点开门,我家阿卿的身体不好,胃口也变差了,就你的手艺能让她多吃一点。” 救命之恩,只换几顿饭? 不、也不是几顿饭那么简单,透过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高穗看出了她对另一个人小心翼翼的呵护与珍重。 那人何其幸运。 “时间也不早了,你安心休息,我也得回去哄着家里那位早点睡。” 高穗感觉有一道力量在牵扯着自己,意识也越来越模糊了,刚刚死里逃生的恐惧让她下意识抓住了宋悦汐的袖子。 她就要走了吗?万一那些东西找上门来怎么办? “不用怕,我走之前会给你这里施加屏障,那些东西找不到你的……”除非找过来的实力远超自己,但那么厉害的东西也不至于针对一个普通的人族吧? 宋悦汐想了想,还是拿出了一枚红色的鳞片放在床边。 这样就行了。 赶紧回去吧,耽误了那么长时间,阿卿肯定等着急了。 回去报一个平安,等明天再告诉她细节吧,不然知道陵扬城处处都藏着那种脏东西,今夜阿卿怕是难以入睡。 宋悦汐叹了口气,她活了一百余年,妖生大部分时光都在人族的土地上四处寻人,可从来没有见过这般仿佛浩劫将至的情况。 17、拥有 夜色渐深,而出门的人至今没有回来。 房间内烛火摇曳,楚卿予靠在床边时不时看向窗外,眉眼间渐渐染上忧虑。 她怎么还没回来? 已经这么晚了,会不会遇到危险? 荼白守在阴影中时,忽然看到了自家殿下掀开被子似乎想要下床的举动,她被吓了一跳,立刻上前阻止。 “殿下!您的伤还很严重,不能走动啊!”荼白壮着胆子按住了被角。 楚卿予没能扯动被子,那微冷的眸光落在荼白身上,荼白只觉得心脏似是被一块石头压着了,但即使如此她也没松手。 “殿下,宋姑娘很厉害,她不会有事的,您安心等一等就好,她不是说要帮您去探望一下故人吗?或许因此耽搁了。” “哪里有深夜打扰病人的?她无非是确定一下人是否安好,看一眼就能回来。”因此楚卿予很清楚这件事情耽搁不了太长时间。 “孤知道自己帮不上忙,只是想去窗边看看她有没有回来。”楚卿予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难掩的无力。 “当年,为什么只有孤无法学会观相道长的道法呢,若能学会一些,现在也不会如此被动。” “殿下……”荼白不知该如何安慰。 当年殿下因出身被那群方士迫害得最严重的时候,是还未继位的陛下为她寻得了观相道长的庇护,殿下在道观里住了两年,道长说殿下极具慧根,却被天绝了修行的路。 现在这个时候,大概只有宋姑娘能安慰殿下了吧? 宋姑娘您可快点回来吧,我哄不来殿下啊! 就在荼白急得汗都快冒出来的时候,屋外终于传来了脚步声。 门被轻轻推开,荼白看到殿下紧攥着被子的手松开了,那种压抑到让人难以呼吸的气氛陡然散去。 “我回来了!等久了吧,我买了些馄饨,你先将就着吃一些……”宋悦汐的声音忽然顿住了,她将食盒放在一边,非常自然地来到床边将荼白挤开。 她忽然凑得离楚卿予很近,近得荼白都差点想要上手了,不过看着殿下并没有反感的情绪,她就强行将自己的手收了回来。 楚卿予的呼吸都微微停滞了一下,太近了,她几乎能感受宋悦汐的气息,她不自觉地挪开了视线。 “有谁惹你不高兴了吗?”虽是疑问,但宋悦汐几乎已经笃定了在自己进来之前,阿卿的情绪很差。 宋悦汐一记眼刀看向旁边的荼白,荼白差点跳起来喊冤枉,借她一百个胆子,她也不敢啊,这宋姑娘怎么能胡乱怀疑人? “没有,我只是担心你怎么还没有回来?”楚卿予声音温柔,将鱼的注意力拉了回来。 是这样吗?宋悦汐总感觉事情没那么简单,不过楚卿予都这么说了,她也想不出别的可能。 “抱歉,让你担心了,路上确实遇到点事耽误了时间,好在一切顺利。”宋悦汐要是露出鱼尾巴的话大概会摇得很欢,阿卿如此担心自己,那是不是说明她们两之间的关系又往前跨一步了? “遇到事情了?危险吗?”楚卿予一下子就抓住了重点。 “不危险,就是……陵扬的河里都成那样了,晚上的时候难免会遇到一些脏东西,都是顺手就能处理的。”宋悦汐说的也不算夸张,至少现在幕后的人还没有跳出来,出来的小喽啰都不算厉害。 “别担心啦,来赶紧吃晚饭,吃完好休息,病人不能忧思太重哦。”宋悦汐将馄饨端到楚卿予的面前,稍稍吹凉了一些才喂给她。 楚卿予眼底的忧虑才终于散去了一些,她乖乖张口接受投喂,旁边的护卫看到这一幕后松了口气,然后悄悄退下去了隔壁。 楚卿予吃了一半就饱了,宋悦汐怕病人晚上积食,也就没有再劝。 “我去看望了忘归乡的掌柜,她现在也安好,不出意外的话,很快你就能吃上故人安排的三餐了。”宋悦汐替她盖好被子,然后忽然想起自己忘说了一个好消息。 “她安全就好,先让她养好病吧,别的事情不急于一时。”听到故人安好,楚卿予也算安心了。 毕竟是小时候照顾过自己的人,楚卿予不希望她遇到意外。 收起回忆时,楚卿予发现宋悦汐打好地铺后靠在自己床边没有休息,而是时不时偷偷瞧向她,那鬼鬼祟祟的样子颇有些可爱。 她的嘴角微微勾起,“很晚了,你又在外面奔波了那么久,不打算休息吗?” “我不困。”宋悦汐侧过头看向她,“要是睡不着的话得和我说,我可以和昨天一样哄你睡。” 楚卿予一时哑然,聪明如她,怎会猜不到宋悦汐的小心思。 她怕自己又像昨天晚上那样做噩梦睡不着,所以特意守着自己。 或许是觉得有些东西本不属于自己,因此获得的时候就会格外患得患失吧,楚卿予在嘴角弧度加深的瞬间就又染上了苦涩。 楚卿予轻轻应了一声,自己或许应该感谢那个人,至少让她可以拥有过这份全心全意的偏爱,只是不知这份偏爱是否会在那个人回来的时候戛然而止。 黑夜中,以忘归乡为中心向外蔓延着危险的气息,但是危险无法侵扰平安客栈,她们坠入了安宁的梦中。 不过仙客来酒楼的后院里,掌柜的可就没有楚卿予这般被小心呵护的待遇了。 虽然没有危险,但依旧噩梦连连。 高穗在被鬼追着的恐怖画面中惊醒,她抹了一把脸,手上全是冷汗。 她恍恍惚惚地看向窗外,天际已经泛起了白光,她在自己的房间里,一时间难以分清什么是噩梦,什么是现实。 周围没有鬼,也不是那个漆黑阴暗的地窖,高穗狠狠捏了一下自己的胳膊,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好在现在不是梦里,她真的在自己家。 高穗刚准备掀开被子就发现了一片放在床边的鱼鳞,鱼鳞通体呈红色,很大的一片,快赶上半个手掌那么大。 鱼鳞晶莹剔透,像是玉一样,握在手心也散发着暖意。 她忽然想起那个在地窖里将自己救出的仙人,难道真的不是梦? 仙客来的店小二本以为酒楼还是和昨日一般不会营业,所以简单做了些打扫的工作后就准备离开了,谁曾想一个脸色苍白、和幽魂差不多的女人忽然出现在了自己的身后。 “掌柜的?!”店小二被吓了一跳。 “您好些了吗?哎呦,您瞧您的脸色也忒差了,可千万别勉强自己,反正最近也没什么生意,您就好好休息两天吧。”店小二苦口婆心地劝。 “不,今天开门,迎客。”高穗的声音都是虚的,但依旧坚持,她要等一位特殊的客人。 伴随着一道吱呀声,仙客来酒楼的大门缓缓打开,天已经亮了,外头来来往往有不少行人。 最近这几天仙客来的生意虽然惨淡,但还是有老客上门,只是其他人都被高穗婉拒了,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就在高穗以为昨天发生的一切真的是梦时,不远处忽然传来了一道有些惊喜的声音。 “掌柜?” 高穗侧头看去,就瞧见那浅绯色的身影高兴地对着自己招了招手。 “你竟然开门了呀,身体恢复得如何?我本来只是打算过来看看,都不抱什么期待的,没想到会有惊喜!” 高穗看到了她,表情不知是笑还是哭。 面对自己的救命恩人,她该露出感激的笑,但是宋悦汐出现了,那也就意味着自己被鬼拖走了的经历是真的!! 18、秘密 高穗将救命恩人点的菜打包进食盒中为人家端了出去。 店小二被她打发走了,酒楼的大门也被掩上,此时一楼只有她们两个人。 她的眼神很复杂,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宋悦汐想注意不到都难。 “你是想问关于昨天晚上的事情吗?”宋悦汐主动开口道。 “是,我想问昨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高穗将食盒放在桌子上,她的脸色苍白难掩焦虑。 “忘归乡酒楼确实像你所说,里面有脏东西,但如果你想问他们的目的是什么,你又是怎么过去的,那我就不知道了,我救下你也只是个巧合。”宋悦汐也不清楚她的身上具体发生了什么:“说不定我了解的还没你多呢。” “你要不要想一想之前得罪了什么人?” 一个没什么特殊之处的普通人应该犯不上让那些人用这样的手段对付,除非有了过节仇怨。 得罪了人? 高穗想自己的脾气火爆,得罪的人可能不少,与忘归乡那些也确实有些摩擦,毕竟同行是冤家,但她也知道在外做生意不能将人得罪死了,虽有摩擦也不会过界,按道理来说也不至于为自己招来杀身之祸。 “我和忘归乡的掌柜有些龃龉,但不至于到了生死仇敌的地步,不过前天晚上我在楼里遇见了鬼,然后那些鬼把我拽到了忘归乡酒楼,我隐约看到了对面的掌柜和知府大人……”高穗的声音难以克制地颤抖着。 如果是这两个人要自己的命,那她还能有活路吗? “知府?”宋悦汐看向她,这两个字引起了她的注意,她记得阿卿来这个地方就是为了查盐税的事情,知府肯定是她需要重点调查的人,若知府掺和到了这些事情里,说不定能给阿卿带去一个新的调查方向,“你确定?” “应当没错。”作为整个江南最顶级的酒楼之一,高穗自然没少接待这些大官,这些人都需要小心伺候着,不能出半分差错,她自然对这些大官记忆深刻,那身形应当就是知府。 “你真的没有得罪他吗?知府应该没那么闲吧?”宋悦汐觉得高穗应该忽略了什么。 “我哪敢啊。”高穗苦笑,“那些大官一句话就能定夺我们这些小民的生死,我们哪次不是尽心尽力地伺候着,从来没有……” 高穗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想到什么了吗?”宋悦汐追问。 高穗苍白的脸色越发难看,她确实想到了一件事情,那是一个月前了,陵扬的商会会长与两大盐商在仙客来共同宴请了知府等一众官员。 上到最后一个大菜的时候,因为酒楼里忙不过来了,她就亲自去送,推门而入的时候,她隐约听到了房中传来殿下、账本之类的词,高穗根本不敢多听,只是进去上菜,那时候她没意识到在场众人的脸色有多古怪。 有些事情她不愿意深思,但这不代表从宫里出来的她不知道。 陵扬的水深得很,官商勾结,欺上瞒下,谎报盐税一事都已经成了家常便饭,只要不是太过分,上面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最近有些过分了,因此京里头似乎有人来查账,之前的巡盐御史失足落水而死,她不用猜都知道怎么回事,只能说那些人太胆大妄为了!哪天陵扬被陛下派兵围了都不奇怪,而最近的动静显而易见不是为了查所谓的流匪。 那些人胆大包天,高穗可不想掺和到官场里的事情,她只是想守着酒楼安安稳稳的过日子,但现如今看来,有人大概误会她偷听到了什么重要的事情,所以想要杀人灭口。 “知府……大概误以为我偷听到了他们的秘密。”高穗紧捏着拳,民不和官斗,平日里她都谨小慎微,但如果真把人逼急了……兔子都还会咬人!“他们想杀我,真以为谁没点傍身的东西。” “知府的秘密?”宋悦汐提起了兴趣。 “不仅是知府,还是整个陵扬的秘密……”高穗只说了一半,她深呼吸了一口气没再继续说下去,“事关朝堂上的龌龊,您可千万别被卷进来了。” “你想怎么做?既然是因为这个理由追杀你,那么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就算逃离陵扬城,他们也能将你抓回来。”宋悦汐意识到这位掌柜知道的秘密似乎比她想的还要多。 “我有对付人的方法,但如果又碰到了鬼……”刚提起士气的高穗又颓丧地坐了回去,她可以拿投名状去找京城来的钦差,如果被派过来的真是那位殿下,她说不定还能卖卖旧情。 但如果自己大半夜又被鬼抓走了,那位殿下也保不住自己。 “将我留给你的鳞片收好,关键时候能保你一命。”宋悦汐能感受到自己留下的那枚鳞片被高穗收在了身上,就算是遇到了类似昨晚地窖里的那东西,这枚鳞片都足够护住她,更别说普通的鬼了。 高穗愣了一下,然后连声道谢,苍白的脸上终于因为喜气而多了一丝血色。 “不用谢,我正好也有些事情想向掌柜你打听一下。”宋悦汐正色道,她想或许自己此行又能给阿卿带回去一个小惊喜。 “您问,我一定知无不言。”高穗立刻应道。 …… 楚卿予趁着宋悦汐出门的时候将账本的最后一部分看完了,荼白在一旁不敢说话,她感觉气氛越来越压抑了,殿下似乎又从那账本上发现了什么。 果不其然,下一瞬自家殿下将手中的账本砸在了地上。 “殿下!身体要紧。”荼白只怕殿下被那群人气出个好歹。 楚卿予闭着眼睛平复气息,宋悦汐不在,她也不必努力维持那温和的模样。 “荼白,你猜这真账和假账对比出来的结果如何。”她再次睁开了眼睛,眼睛流露出浓郁的杀意。 荼白不敢接话,她猜应该是个非常夸张的数字,这个时候接话就等于火上浇油。 “他们贪了九成,只给朝廷送去了一成。”楚卿予的声音仿佛能掉出冰碴子,眉眼间戾气尽显。 荼白也不由得轻轻吸了一口冷气,贪了九成?这些人简直狂妄! “从京防营调来军队需要近一个月的时间,等观相道长过来还需要月余,先将那些冤魂的事情处理好,这段时间也够查出大致的事情了,这些人吐出一部分油水都够赈灾的了,剩余的就直接让军队镇压吧。”楚卿予披上衣服走下地,她站在半开的窗户边,因为宋悦汐说过这里的门窗都做过伪装,所以她不用担心自己被外面的人看见。 她看向远处的知府衙门,仿佛已经看到了即将笼罩其中的血腥,“年前应该能处理好,这些蛀虫蛀空国库养肥了自己,既然如此,过年的时候宰了这些年猪,正好分给灾区的百姓们。” 荼白轻声道:“属下去传达您的决定。” “去吧,她应该快回来了,你不用继续守在孤的身边。”就好像要印证她的话,外面传来了颇为轻快的脚步声。 “楚姑娘,我回来啦~”宋悦汐带着满满的收获回来了,正准备分享给阿卿等着被夸夸,结果一推开门,就瞧见了伤势刚刚好转一点的病人竟然下了床站在窗户边吹风! 楚卿予没看清发生了什么,只觉得一阵风掠了过来,然后自己就被抱了起来,她下意识将手搭在宋悦汐的肩上防止自己摔下去。 然后,她听见了软软的声音如同羽毛一样扫过自己的耳畔。 “你的伤还没好全呢,小心一些别动,伤口要是又裂开了怎么办?要是床上待闷了,可以等我回来带你去透透气嘛……”宋悦汐唠唠叨叨。 她心底的戾气与杀意也好似被柔软的羽毛扫掉了,戾气消退后,被抱着的人难免有些不好意思。 “放我下来吧,我不乱走了。”她轻声道,同时瞥了一眼还没反应过来的荼白,处在状态之外的人立刻背过身去,假装自己什么都没看见。 19、善缘 宋悦汐将抱着的人放到了桌边,而长公主殿下则用整理发丝的动作掩饰自己脸上稍显异常的温度。 这位宋姑娘什么都好,就是有些时候总是对人过分亲昵,也就是自己一直牢记着她已有未婚妻所以守着礼数,不然若是换到旁人身上,怕是要误会了。 早餐被一样一样摆在了桌子上,调整好情绪的楚卿予拉住了忙忙碌碌的宋悦汐,让她坐在自己身边一起吃早饭。 楚卿予只是尝了一口粥,就知道眼前的早餐出自故人之手,“她的病养好了吗?” “好得差不多了吧,接下来只要多晒晒太阳就行了。”毕竟经历过被鬼抓走的事情,生魂一定沾染上了阴气,所以得多晒晒太阳,防止之后真的生病,宋悦汐在离开的时候就叮嘱了高穗。 “多晒晒太阳?”楚卿予还没听说过这样的治疗手段,除非…… 想到临淮河里面的诸多亡魂,楚卿予不禁蹙眉。 “她……遇上什么事了吗?” 宋悦汐就知道阿卿很聪明,稍微一点破绽都能让她猜到真相。 “先吃饭吧,吃完之后我和你说。”宋悦汐将装着各色菜肴的盘子往她那里推了推。 楚卿予已经从她的表情中猜到了部分事情,心情也就沉重了起来,宋悦汐哄着劝着才让她多吃了一些。 吃完饭后,她端着药碗听宋悦汐详细讲述昨天晚上发生的一切。 当听到忘归乡的地窖里藏着一具瘟尸时,她的手微微颤了颤,碗中的药也随之泛起涟漪。 “瘟尸是得了瘟疫而死的尸体吗?不、按照你的说法,应该算是僵尸?”楚卿予不知该如何描述自己心中掀起的惊涛骇浪,这种东西藏在陵扬里,不就等于随时可能爆发出一场瘟疫吗? 而宋悦汐的肯定也印证了她的猜测。 “对,他们将得了瘟疫而死的尸体炼制成僵尸,这种东西如果控制不好让它失控,那么就是敌我不分的灾难。”宋悦汐叹了口气,她从来没有见过如此疯狂的手段,做了这一切的人以后下了地府,恐怕连十八层地狱都兜不住他的罪孽吧。 陵扬是江南最繁华的地方,也是各路行商交汇的中心,若是这里爆发出了一场恐怖的瘟疫,那么将牵连的范围会很广很广。 楚卿予深吸一口气,她将药碗放在桌子上,脸上的血色又少了一些。 “知府也掺和其中。”她用的是肯定的语气。 “听掌柜的描述应该是这样。”陵扬里面有种种鬼物作乱,知府甚至可能是主谋之一。 宋悦汐将自己的凳子往楚卿予身边挪了挪,她抬起手轻轻拍了拍楚卿予的背,“不怕,昨天晚上我打伤了那只瘟尸,而且在那里留下了标记,如果有人想将那只瘟尸放出来,就会被雷劈!” 楚卿予听到她说的雷劈两个字后很明显怔了一下,“雷能劈死它吗?” “那可不是普通的雷,是天谴。”宋悦汐的眼眸亮晶晶的,能看出她的小骄傲,“昨天晚上趁着你睡着的时候,我做了一个简单的小法事,瘟尸这种东西的存在本来就悖逆天道,为天地所不容,我修的道正好最擅长和上天沟通了,劈死它也是天意,我就顺水推舟,帮忙锁定了一下它的位置。” 宋悦汐几乎满脸写着快来夸夸我,楚卿予紧绷着的神色骤然一松,瞧着她的小表情,楚卿予的嘴角上扬了一点点弧度。 “我替陵扬和所有可能受灾的百姓谢谢你。” 宋悦汐摆手道:“举手之劳罢了。” 可惜若是以前,阿卿绝不会这般疏离地说谢谢。 她小心翼翼藏起自己心中那一瞬的低落。 “但我担心的是,陵扬的问题不仅仅是地窖里的一具瘟尸那么简单,瘟疫虽然可怕,但这个东西可控,真正不可控的是临淮河里的东西,那个东西要是爆发出来才可怕呢。”宋悦汐顿了顿又道:“我有些不明白,又是供奉瘟神,又是制造瘟尸,那些人的目的不可能是制造瘟疫那么简单,他们究竟想干什么呢。” 鱼妖的直觉还是很准的,抛开临淮河里的鬼船不说,单说与瘟疫相关的鬼神之事,她也感觉到了危险。 就是不知道这里的人族究竟想干什么了,只是敛财还不够吗? 屋子里陷入寂静,宋悦汐忽地意识到自己说的丧气话会让阿卿紧张不安,于是她赶忙露出笑脸道:“不过我会帮你查清楚的,不用怕。” 楚卿予怎会看不出她露出的笑脸背后藏着惶惶不安呢,是因为自己,这么开朗的姑娘才背负上了如此大的压力与危险,而自己能给出的回报却只是找一个人而已。 她沉默了短短一瞬后想着做好了什么决定道:“我小时候曾在京城里的一个道观待过两年,那里的一位道长很厉害,我已经请她来了,你不用一个人强撑着,如果实在危险,你……”直接离开就好。 “道士?!”鱼妖差点跳起来,打断了楚卿予没说完的话。 她过度惊慌的态度引起了楚卿予的疑虑,“道士怎么了吗?” “没、没什么。”宋悦汐意识到自己的反应过激,她努力让自己坐在凳子上,这些年就是因为妖邪作祟较多,所以人族与妖族的关系有些紧张,那些和尚道士经常对妖族喊打喊杀的,她怕又遇到一个不讲道理的。 其实遇到也就算了,但是如果对方戳破了自己的身份,还在阿卿面前说自己坏话的话,她可哭都没地儿哭。 楚卿予越看越觉得宋悦汐的模样很怪,她不小心碰到了对方的手,手很凉,就好像摸到了一块冰。 “你的手怎么这么凉?生病了吗?”楚卿予又摸了一下她的额头,也没有发热。 宋悦汐有苦难言,只能强撑起不那么苦涩的笑容道:“我、我没事。” 可她的模样实在古怪,楚卿予心思微动,宋姑娘好似非常抗拒道士? 宋悦汐从楚卿予的眼眸深处捕捉到了思索的神色,她意识到不能让阿卿继续想下去了,在聪明人面前,自己的小心思可藏不了多久。 “咳咳,那个……掌柜想见你。” 听到这句话,楚卿予这才从琢磨她的异常举动中回过神。 “想见我?” “她说她有陵扬盐税贪墨案的重要线索。” 高穗是在家中将自己收拾了一遍,换上新衣服整理好妆容,面见那位总不能太失态,她计算着殿下应该吃完早饭后才动身前往了平安客栈。 那位宋仙人说在她身上施加了法术,路上的行人不会注意到她,防止被知府的眼线给盯上。 可能是自己倒霉了太长时间,就连老天都愿意给一点眷顾了吧,自己寻找的庇护竟然和那位宋仙人同行。 她踏进平安客栈的刹那,眼前的场景就骤然一花,下一瞬她就出现在了客栈的房间里。 高穗还没反应过来,就看到了对自己笑着的宋悦汐,以及坐在自己面前,神色深沉似幽潭的女子。 十余年不见,当年那个瘦瘦小小的殿下已然长大,带着贵气与威仪。 这些年虽然人在江南,但她也会留意从京城来的客人讨论当朝的局势,先帝驾崩,大公主继位,原本不受待见的殿下一跃成为最受皇帝信赖的皇亲,手握实权。 当年结下的善缘,也成了现在自己救命的稻草。 “殿下……”她刚要跪,就被楚卿予扶住了胳膊。 “坐吧,不必拘谨。”楚卿予示意她坐在旁边的凳子上,“当年你因为偷偷给我带吃食就被那群方士针对了,后来出宫,他们有找过你的麻烦吗?” “我就是一个小角色,出了宫他们也就不会在意了,劳您记挂多年。”高穗在心中暗暗松了口气,自己寻求庇护的事情应当是稳了,只是…… 宋仙人的眼神好可怕,像是要吃人! 又是那群方士!宋悦汐暗自磨着后槽牙,她刚刚听到了什么?因为给阿卿送吃食就被针对?这些人针对的哪里是高穗,分明是还是孩子的阿卿! 要是让她抓到那群人,真想一口一个全嚼了! 20、提醒 高穗带来了一个消息,陵扬虽然官商勾结沆瀣一气,但并非铁桶一块,尤其是在吴家灭门之后,新的盐商孙家顶替上来,老牌世家瞧不上新人,处处打压抢夺利润,因此内部的裂隙就更大了。 孙家心生怨怼,自然不甘心为人鱼肉,因此也悄悄准备了反制的手段,他将那群人自以为已经销毁的罪证偷留了一份下来,以备未来不时之需。 这个秘密是孙家的掌权人一次醉酒后痛骂那些世家和高官不当人时,无意中透露出的言语,虽然家中的下人立刻捂住了他的嘴,但这句话还是落入了高穗的耳中。 如果从孙家下手,或许就能更加轻松地撬开陵扬僵持的局面,此刻盐税已经不是第一要紧的事情了,现在更需要摸清楚的是那些人究竟想拿河里的冤魂以及染了瘟疫的尸体做什么! 楚卿予略微思索便做下了决定。 现在能动用的人手不足,对付一整个陵扬的官商会有些捉襟见肘,但如果只查一个孙家,那么就简单多了。 “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继续开门做生意会很危险。”楚卿予也知道知府想要她命的事情,有些忧心她之后的安全。 “生意就暂时不做啦,命比钱重要,等您什么时候把那些人都抓起来,我再开门,接下来这段时间……我就躲家里吧,哪都不去了。”高穗叹了口气。 “家中也不安全,如果知府真想抓人,只需带着一队官兵破门即可。”楚卿予沉思片刻后道:“孤可以让人带你出城。” 出城虽然是个好法子,但高穗也怕鬼啊,离这位宋仙人太远,她怕真出了意外的时候人家顾不上自己。 离远了不行,离近了也不行,宋悦汐看着高穗一脸愁容,索性提议道:“那不如住右边吧,右边的屋子还是空着的,对外就说出远门了。” 她就像藏阿卿一样将高穗藏起来就行了,而且在眼皮子底下,更不用担心有小鬼敢上门。 高穗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起来,她求之不得!若是可以,她真想在宋仙人的床旁边打地铺,没什么比这样子的安全感更足了! “又要劳你多费心了。”楚卿予见两个人已经达成了共识,也就没说别的,只是有些担心宋悦汐要看顾的人越来越多,会劳心伤神。 “没关系,住一块反而省事儿了。”宋悦汐摆摆手,随后她动作一顿,就像想起什么似的往前几步拉着高穗往外走,一边走一边对楚卿予道:“那我先陪她回去收拾点东西,你先休息,我们很快就回来!” 高穗一脸茫然地被拽了出去,楚卿予只是刚抬起手,门就已经关上了。 她的手慢慢垂下,秀眉微微蹙起。 宋姑娘那么突兀,大概是找高穗有什么事情要说吧,只是需要瞒着自己…… 楚卿予不自觉地将收回来的手微微攥紧,她需要消化心底的那点异样,她们只算是合作对象,自己不能对她的私事产生太多的窥私欲,不然可能会惹人家不悦。 高穗也算是个人精,被拉出去后没一会就反应过来宋悦汐找自己是有话想说。 尤其看她那一张平日里总是带笑的脸上好似覆了一层薄冰,高穗也不由得紧张起来,这样温柔性格的人生起气才吓人呢。 “仙人……”她小心试探着开口。 “不用那么拘谨,我也不是仙人,实在担不起这两个字。”宋悦汐想着自己一只小妖哪里担得上仙人二字。 高穗立刻顺着她的话改口道:“宋姑娘,您……是有什么想问吗?” 宋悦汐停下了脚步,她抬起手,一道淡淡的水雾将她们两个笼罩起来,在凡人看来,这里就像从未有过人一样。 “她小时候的生活似乎很不好,有人欺负她,对吗?”宋悦汐问她,声音也略显低沉,就好似在压抑着什么情绪。 “这……”高穗有些为难,毕竟涉及到了殿下的私事。 宋悦汐的眼底有一抹红光闪过,高穗愣了一下,她感觉自己好像看到了什么怪异的景象,但随后她的意识就有些模糊失控。 “殿下的出身不好,在大多数人看来非常不祥,我那时年纪也不大,就听说废妃郭氏难产而亡,她生下的孩子也是死胎,也就是殿下,本来都放入了棺材,结果棺盖合上后不久里面传来了哭声,宫女虽然将她抱了出来,但是先皇觉得殿下晦气,所以一直不怎么喜欢她。” “如果只是这般,殿下倒是也能作为一个普通的公主长大,可是后来方士祸国,也不知道是不是有人在暗中指使,那群没什么本事只会用一些下作手段的方士将殿下出生时的事情翻出来做文章,先皇听信了这些方士的胡言乱语,将年纪还小的殿下扔进了冷宫。” “宫里惯会踩低捧高,落魄的主子就会被那些下人踩在头顶上,哪怕是公主也一样,克扣吃食衣物都是家常便饭,那么小的孩子,没人庇护的话在冷宫里活不了太久,还好有大公主在,姐妹二人相互扶持也在那吃人的地方活下来了。” “后来听说是一位道长拨乱反正,将那些方士都处理了,先皇因为被欺瞒而震怒,也不知道那位道长做了什么,先皇对殿下的态度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后来一直熬到大公主继位,中间想必也是格外艰难,好在现在苦尽甘来了。” …… 宋悦汐找了个地方默默消化着刚刚从高穗口中得知的过往,她掰碎了好几个小石头,然后全砸水里去了。 她蹲着的地方是上游水系的一条小小的支流,没有受到临淮河的污染。 宋悦汐气自己没能早一点找到阿卿,让小小年纪的她吃了那么多苦,而那些方士都已经被先皇杀掉了,自己连个帮阿卿报仇的地方都找不着,以至于生的气憋在心口噎得慌。 还有死胎的事情,如果不是那些太医的医术不精,活人死人都分不清,那棺中复活的事情确实有些古怪,阿卿的身上全是谜团,宋悦汐抱着脑袋实在没能想到一丝一毫的线索。 反正这些事情一时半会也想不明白,还是先回去吧,别让阿卿等着急了。 宋悦汐正准备起身,就看见自己面前的河水里面飘来了一个大泡泡。 她的眼眸渐渐睁大,老师的信? 宋悦汐迅速将那个泡泡捞了起来,泡泡在落入她手中的刹那破开,其中的水雾化作了一道看不清脸的虚影浮在水面上方。 “阿鱼。”虚影开口说话了。 “我观此地有异象,你……是不是找到她了?” 宋悦汐知道自己想藏也藏不住了,只能讨好地笑道:“您这么快就卜算到了呀,不愧是海里面最最厉害的妖怪。” 眼前这位是海里的大妖怪,活了很久很久,无人知晓她的年龄和本体,南海那一块初开灵智的小妖怪们几乎都受过她的庇护与教导,宋悦汐也要尊她一声老师。 她的这位老师一向是嘴硬心软爱操心的,但……对人族的意见很大,甚至算得上反感,尤其在阿卿失踪后,老师认定自己遇到了骗子,对人类的讨厌程度又加深了一层。 “别讨巧卖乖,你啊,找到了人,是不是已经乐得忘记正事了?”她的语气里透着恨其不争的无可奈何。 “正事?”什么正事?正事不就是找到阿卿吗?当然这句话她不敢说出口,不然老师又要说她色令智昏。 宋悦汐歪着脑袋,脸上的疑惑已经暴露了她的心思,虚影重重地叹了口气。 “你的宝珠。”虚影无奈又语重心长地提醒。 “一个背叛过你的人族,哪里有你的仙途重要!你可是千年来海中最有机会化龙登仙的小鱼崽,宝珠是开启你化龙劫的钥匙,你这傻鱼,怎么连这种事情都能忘?” 21、宝珠 宋悦汐恍然大悟,她就说自己之前好像忘记了什么,只不过一时间没想起来,就以为不重要,所以就直接将伴生灵宝的事情抛之脑后了。 瞧她这副后知后觉的模样,虚影没忍住又将她好好念叨了一顿。 果然自己这封“信”没有白寄,如果再不来提醒她,这条鱼恐怕又会重蹈覆辙。 宋悦汐被念叨着不敢反驳,最后在虚影终于说累的时候,才弱弱地道了一句:“宝珠不在阿卿身上。” 虚影凝视着她,那瞧不见的视线让宋悦汐莫名觉得有些心慌。 “不、卦象显示,宝珠就在她的身上。” “怎么可能?若真在她身上我怎会感知不到……”宋悦汐刚将话说了一半,就自己把后半段咽了回去,她意识到找不着自己的伴生灵宝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 虚影冷笑了一声,“怎么不可能?那个女人的手段可厉害得很呢,她要是想藏,恐怕没人能找得出来。” “阿卿哪有老师你厉害,这事大抵与她无关……”宋悦汐小小声地替楚卿予辩解了一句。 虚影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在宋悦汐看不见的地方,她的嘴角微微抽动。 因为不想承认自己当年被人族胁迫过,若论实力还真不好说谁强谁弱,所以她一时不知该怎么接宋悦汐的话。 “也只有你这傻鱼觉得她娇弱,唉,罢了,我也不和你争辩这个,如今她是什么情况?百年过去了,人族可没有那么长的寿命,她还活着?” 宋悦汐眼眸微亮,“正好我也想要问您……” 她将楚卿予这转世又不像转世,但除了转世之外又无法解释的现状告诉了老师,希望这位活了很久的大妖怪能为自己解惑。 “……呵,怕不是寿数到了还没办法成仙,又不愿意舍弃修为入轮回,所以抢了一个皇族死婴的身体吧。”虚影也没看到楚卿予本人,不敢断定宋悦汐口述的这些究竟是什么情况,但她一想到那个人族信誓旦旦说着会照顾这条鱼,结果竟偷了她的宝珠不知所踪后,心底的火气冒了上来,言语间也不吝啬于用最恶毒的心思揣测对方。 “不过她这样了倒是正好,宝珠就在她的身上,你寻不到实体也无妨,直接拿她当钥匙的效果也一样。”虚影的声音中渗着冷意。 宋悦汐的心脏漏跳了半拍,以凡躯当钥匙开启自己的化龙劫?这绝对不行…… “傻丫头,你不会还舍不得吧?”虚影抬起手,按在她的脑袋上揉了一下。 “那人族就是冲着你的宝珠来的!她没有仙缘,便想抢你的,别犯傻,她偷走宝珠之后杳无音讯,又将这东西藏在了自己的灵魂里,若非昨日我忽然领悟天意算到了这一卦,我们两个怕是这辈子都找不到宝珠的位置,她的这些举动就是证据。”也就单纯的妖族认死理,会被狡猾的人骗。 宋悦汐没有抬头,她已经不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言论了,除了老师之外,朋友们也这样说,她的眼底有过挣扎,但最终她选择了信任,十余年的相伴与感情,从阿卿搀扶着自己学人族走路开始,一直到相互缔结婚契,那么多点点滴滴若是连一点信任都换不回来的话,那自己也真是一条凉薄的鱼了。 “一个背弃你的人族,远不如你的登仙路重要,你若下不了手,那我来帮你。”虚影咬了咬牙,那女人应当实力大损,她来搏一搏,未尝不能将这条小鱼崽的东西抢回来。 “不!不不,我自己来,我……自己能处理好的,您也不喜欢到人族聚集的地方,就不麻烦您跑那么远了!”宋悦汐立刻将头摇成了拨浪鼓,她哄着老师千万别过来。 “你真的能处理?”虚影对此表示怀疑。 “真的!”宋悦汐点头如捣蒜。 虚影看着她那不怎么会撒谎的神情,都能猜到她心里大概在想什么,可是这封“信”的时间要到了,她没时间继续说下去。 最后,她叹一声。 冤孽啊,这也是这条小鱼的劫吗? 虚影消散在了水面上,周围重新恢复了寂静。 宋悦汐长松了口气。 没想到自己的宝珠竟然真的在阿卿的身上,罢了,走一步算一步吧,以后若有机会再取。 现在先陪着她将这里的危机度过去再说。 宋悦汐蹲在河边思索时无意识地将附近的草揉碎了,反应过来后她发现自己的手掌心里全是草汁,就着河边的水洗了洗手。 水面涟漪稍歇,她的倒影也就清晰起来,宋悦汐盯着水面。 水面的倒影却笑了。 宋悦汐脸色骤变,她立刻一拳砸向水面,妖力聚集在拳头上,伴随着淡淡的金色光晕。 水面骤然炸起巨大的水花,一道凄厉的惨叫声从水下传了出来。 受伤的影子在水中疯狂逃窜,但它不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一条鱼妖,水中才是她的主场。 宋悦汐随手一挥,溅起的浪花便化作几条带着尖牙的鱼跃入水中,鱼群追逐着鬼影疯狂撕咬,眼见着那抹淡淡的影子就要彻底被咬散了,她才让鱼群停了下来。 她利用水浪将鬼影拖到了岸上,那个刚刚敢用她面容的鬼已经变回了原来的模样,一身白衣,披头散发,头发里还缠着好几根水草,这是典型的水鬼在找替身。 但也不知这个鬼是不是昏了头,找替身竟然找到了一只妖的身上,差一点就当场魂飞魄散了。 “大人、大人我知错了,我刚刚也是饿昏了头,求您放过我吧!”水鬼连连求饶,它这段时间的鬼力被临淮河里的东西吸收掉了很多,所以饿得头晕眼花,本能也随之失控,第一次试图拉人下水,结果撞上了一只厉害的妖。 “别紧张,我有话想问你,你在这个河里待了多少年了?”宋悦汐见它身上还没有背上人命业障,语气也好了一些。 她最近在城里转悠的时候没有找到能够问话的本地妖鬼,要么就是未生灵智不好问话,要么就是敌人的役鬼,如今可终于碰上一个能说话的。 “好几年了。”水鬼战战兢兢地回答。 “那你知道临淮河里面是什么情况吗?那个鬼玩意到底是什么东西……” 水鬼像是听到了什么非常可怕的东西,它脸色变得更加惊恐,同时立刻伸出食指放在嘴边示意宋悦汐别再说下去了。 “大人,那个东西可不是咱们能谈论的,快别说了。” 宋悦汐微微蹙起眉,“那不过是一群冤魂,怎么连说都不能说了?” 水鬼一副提都不敢提的样子,宋悦汐就对它道:“你若将你知道的告诉我,我就送你去轮回,如何?” 水鬼大多被困在淹死自己的河中,想要轮回却无法离开,所以才有找替死鬼的说法。 她的这个提议对水鬼来说诱惑极大,随后它做了一个很奇怪的动作,它往天上观望了一下,好似确定没什么东西后才压低声音道:“那里啊,是神坛,您若是路过的话,就赶紧离开吧。” “神坛?”宋悦汐一听这两个字,就觉得自己找错了鬼,她的眼神太直白,水鬼也看出了明晃晃的不信任。 “是真的!”水鬼压低声音急切地解释道:“冬瘟神就要从那神坛里苏醒了!” 22、河底 宋悦汐的第一反应是这个水鬼在胡扯! 冬瘟神这个名字虽然不好听,却是正正经经的神职,河里的那个东西和神哪有半点关系? 水鬼生怕这位祖宗以为自己在胡说八道就不帮助它轮回了,恨不得指着天发誓自己真的没有说谎。 “很多年前……具体是几年前我忘了,反正就在我死后不久,这里的人搞了一场祭祀河神的仪式,烧了一堆纸人下去,其实那些纸人就是用来困住河底冤魂的法器,还有很多年前,临淮河上有一艘商船被水匪击沉,死了很多人,到现在那艘船还沉在河底下呢!” 船…… 宋悦汐想起楚卿予对自己说的噩梦,她也梦到了一艘由冤魂垒成的鬼船。 她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当水鬼提到船的时候,她就意识到对方的话可能真的不是胡诌了。 “但后来我才听说,那艘沉船与水匪没有半点关系,那一船的人以及后来派兵剿灭的水匪全都被沉到了水底当了祭品!您如果不信的话,可以亲自去看一看,只不过得离那个东西远一点,那神威可真不是闹着玩的。”水鬼一想到临淮河里的鬼与小妖怪早已被那艘船吸收就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它想自己幸好死在了这条支流河中,受到的影响不算太大,只是被夺掉一点鬼力而已,不然早就成为那堆祭品中的一个了。 “……那群人,是不是疯了?”宋悦汐实在不明白那些人族究竟想做什么,这种行为堪称灭绝人性,如果是请财神之类的降世,她还能理解这群人的所求,但请瘟神是什么意思呢?觉得同族的日子过得太舒服,所以要掀起一场浩劫吗? “还有一件事情,我也只是听说……那些人不仅祭了河神,还在那边祭过山神,就在那个方向。”水鬼指着不远处静谧的山峦。 宋悦汐顺着它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心底的震惊都快要压不住了。 还有? “我是听一个从山里逃出来的鼠妖说的,毕竟我不能离开这条河,也不知那里具体发生了什么,那个地方似乎也不对劲,如果我还是人的时候,记忆没出错的话,那个方向似乎是一处废弃的官窑场。” 水鬼小心翼翼地看着宋悦汐的脸色,“我也只知道这些了。” 宋悦汐看着远方的位置沉思良久,“你先待在这里躲好,也不许伤人,一旦伤了人,你的轮回路可就不平坦了,我去临淮河下面看一看。” “好嘞!”水鬼立刻将自己缩成一团藏到了水草里面。 宋悦汐直接深入到水中,顺着水流的方向游入临淮河。 她之所以敢壮着胆子深入到河底,也是因为现在还是大白天,太阳正盛,还没成气候的邪物会避讳阳光,危险性会大大降低。 临淮河的水很浑浊,掺杂着令鱼作呕腐臭味,和宋悦汐生活的海洋天差地别,害得她差点把今天早上吃的饭吐出来。 宋悦汐强忍着恶心加速游到河中间,她的周身散发着淡淡的金光,这是她修功德道后上苍的馈赠,一般的邪物碰到这个都会化掉,她入水之后所过之处留下了短暂的清澈,但很快污浊的东西就又涌了上来。 越往下游,腐臭味越重,当下游到一定深度时,她的心脏深处忽然升起了一丝对危险的预感,宋悦汐没有继续往深处游,而是在手心中凝出一团金色的光球扔了下去。 光亮照清了河底的污秽,当光球停下来的时候,宋悦汐看到了一艘船的轮廓。 那里的污秽竟然连功德金光都难以穿透,可想而知那底下究竟是怎样深厚的业障。 宋悦汐在心中轻叹了口气,然后掐诀念咒,那一团金光随着她的术法渐渐散开,无数条金丝如同被赋予了生命似的,游走在那艘船上。 无论那些人是想要请神还是造鬼,都少不了要施术,宋悦汐试图搜寻这艘船被施术的痕迹,以此判断那些人究竟想做什么,她的动作很轻,尽量不惊动下面的那些冤魂。 船身上没有明显的痕迹,但是船下的淤泥里浮现了黑色的阵法纹路,宋悦汐屏息凝神仔细辨认,就在这个时候,一道不受河水阻碍的冷箭忽然从上方刺了下来! 宋悦汐正在聚精会神辨认阵法,也只分出了一些注意力戒备着下面那些冤魂,完全没有注意到上方。 直到冷箭逼近,河水的流动出现异样,她本能地往右边躲去,冷箭与她擦身而过,与此同时河底原本沉寂的冤魂邪祟全部扑了上来! 数量太多了,而且河岸上的那个东西还在盯着她,只要她露出了破绽,那裹挟着怨气的冷箭就会随之而来,宋悦汐只是躲闪了几次后就发现自己的退路全部被堵住。 宋悦汐此时也顾不上打草惊蛇了,她催动妖力构建起法阵,阵型结成的那一瞬,一条金红色的龙形虚影就从阵法中咆哮着扑了出来,一头撞在了那艘船的船身上。 无数凄厉的嘶吼声从下方传来,船体也被撞出了一个大洞,洞的边缘发出“滋啦”的被腐蚀的声音,冤魂们的攻击暂停了,宋悦汐立刻循着刚刚冷箭刺出来的方向游了上去,那个对自己放冷箭的或许是幕后真凶之一。 她破水而出,手中甩出了一张由妖力织成的大网,可惜还是扑了个空。 宋悦汐站在岸边,环顾四周,这个地方人迹罕至,周围只有树与灌木,空气中带有淡淡的腥臭味,但没有活人留下来的气息,难不成刚刚偷袭自己的不是人而是邪祟? 宋悦汐刚往前走了两步,就发现了地上的脚印,她蹲下来仔细观察,那是两对脚印,脚印的痕迹大小都一模一样,但是脚尖的方向全都朝向河。 那个“人”来了两遍,但是都没有离开? 除非……它离开的时候,也面朝临淮河,就像提线木偶一样被人操控着后退离开。 啧,自己也被盯上了吗?那些人的反应速度比自己预想的要快多了。 宋悦汐找了一圈都没有找到偷袭自己的人,于是只能拿个小瓶子将脚印附近残留的气息收了起来,看以后能不能追踪到。 至于河里的那些东西,外面有人埋伏着,她现在也不好继续调查,只能另寻机会。 然后宋悦汐又去找到水鬼,帮它进入地府轮回,解决完一切后才匆忙回到客栈。 宋悦汐在平安客栈门口看到了荼白,对方瞧见她的时候明显松了口气。 “您可算回来了……”时候已经不早了,仙客来的掌柜都已经打包好自己的行李搬到了隔壁,而说着帮忙搬东西的宋悦汐却不见了踪影,自己可在房间里战战兢兢了好一会儿。 但荼白的目光顿在了宋悦汐的肩膀处,她轻吸了一口冷气。 “您遇到……”她的嘴唇翕动,不算大的声音被宋悦汐打招呼的声压了下去。 “抱歉啊,路上遇到了点事情就回来晚了。” 荼白看出来了,这位方士姑娘的肩膀上有一道见了血的伤痕,谁能伤到一位这么厉害的方士? 荼白走神的瞬间,宋悦汐已经越过她往二楼走了。 她推门而入时,楚卿予立刻抬眸看向门口,在看清了进来的人后,她眼底的担忧与某种怏怏不乐悄然换成了一抹喜色。 只是当楚卿予看到她肩膀上的伤口时,手中的药碗滑落,摔在地上碎成了几片。 她忽地起身,宋悦汐被楚卿予的举动吓了一跳,“小心碎片!还有伤!” 但楚卿予全然没在意,她快走两步来到宋悦汐身边捧起她受伤的胳膊,小心翼翼避开伤口。 “是谁伤了你?”她的声音微颤,眼底压抑着心疼与愤怒。 23、同睡 宋悦汐顺着楚卿予的目光看向自己的肩膀,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不知何时自己的肩膀上被划出了一道口子。 “我都没注意,不严重的,别担心。” 伤口不深,大概半指长,她一路上忧心忡忡,都没有注意到这里传来的痛感。 她不在意地笑了笑,但楚卿予眼底化不开的担忧并没有散去。 “我帮你包扎一下。”楚卿予拉着她没有受伤的胳膊往床边走,然后宋悦汐被摁在了床边。 荼白非常贴心地主动送来了金疮药,虽然宋悦汐想说自己的伤口不需要金疮药也能很快恢复,毕竟自己是妖嘛,但是看着楚卿予凝沉的眸色,她默默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我会轻一些,要是疼了记得和我说。”楚卿予的动作很轻柔,但即使如此,她依然担心自己不小心碰疼了宋悦汐的伤口。 “不疼~”宋悦汐这话刚说出口,就被楚卿予嗔怪的眼神堵了回去。 “你又不是石头,割开了一道口子怎么可能不疼?别逞强……”楚卿予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忽然就带着些情绪将这些话脱口而出了,本来她应该更温和一些。 宋悦汐有一瞬的失神,刚刚阿卿的语气让她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 那时为了给阿卿准备礼物,她潜入了海洋深处某个危险的海域里摘了一株月盈珊瑚,这种珊瑚在月色下会散发出柔柔的光亮,非常好看,但也因此和深海里的那些老妖怪打了一架,受了点小伤。 回来的时候,她就这样被念叨了。 回忆往事时带来的怅然让她的眼角微微发红,楚卿予看在眼中,心底浮现出一抹慌乱。 是不是自己刚刚说话说得重了? 若是让以前被她毫不留情地责骂过的大臣们瞧见了,怕是会为自己以前挨的骂感到不值,只是带了些情绪的温声软语,哪里重了? 楚卿予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在如何哄一个姑娘家的问题上犯了难,正当她踌躇着不知该说什么的时候,楚卿予隐约听见宋悦汐如同蚊鸣的说了两个字。 “疼的。” 楚卿予紧抿着唇,这一瞬不知为何,她感觉心里空得厉害,却又有什么东西紧紧地缠在上面让她有些喘不过气。 “那我再轻一点。”她仔细地处理伤口周围的脏污,在往伤口上撒药粉的时候,楚卿予轻柔地吹了吹。 宋悦汐泛红的眼角微微弯起,一百年的时光隔了太多的东西,可恍惚间她又觉得,好像什么都没变。 等伤口包扎好后,楚卿予才抬头问起她在外面遇到了什么事情。 “如果不方便说的话,就当我没说。”楚卿予虽然很想知道是谁伤了她,但现在依然牢记着两人之间只是普通交易对象的分寸。 “我在调查临淮河的时候被人偷袭了,可惜那人跑得太快,我都没有看到对方长什么样子。”这件事情毕竟和阿卿的目标有极大的关系,宋悦汐也就没瞒着。 她着重说了一下水鬼透露给自己的事情,尤其是这里有人用一船的活人与水匪当活祭,试图招来瘟神之事,这件事情过于骇人听闻,楚卿予听完后都愣了许久。 谁能想到只是一件盐税贪污案,竟会牵扯出越来越多灭绝人性的事情。 “这件事情……也是那些高官富商干的吗?”楚卿予的声音竟保持着一种诡异的平静感,可能是因为气急了之后反而冷静了下来。 “不清楚具体有哪些人,但当年确实是官府带头举行的河神祭祀,而且不仅有河神祭祀呢,还有山神,就在北面的那座山上的废弃官窑厂附近,山上的小妖怪们都逃走了,这件事情的影响恐怕很大,那日我替你去山神庙送信的时候,发现山神已经不在位了,没有神明庇护,所以那些邪祟才敢如此猖狂。” 又一处的神明不在吗?就好像上苍真的不再护佑齐国了,楚卿予在心中叹了口气。 不过好在,还有一尊神明愿意垂怜受灾的百姓。 “北面的山上吗?我知道了,正好我在城外的人手可以前去调查。”楚卿予刚刚说完决定就意识到了不妥,她手底下的人虽然武艺高强,但毕竟只是普通人,如果山上和临淮河是一个情况,她就是让人去送死。 “普通人去还是太冒险了,你若想知道里面有什么,我去帮你看看。”宋悦汐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不用担心,这次我不亲自去了。”宋悦汐在楚卿予困惑的目光中,从袖子里拿出了一张黄色的符纸,她将符纸叠了又叠,最后成品的形状是一条小鱼。 就是叠的有点丑。 宋悦汐很少动用这种法术,手艺都已经生疏了,叠出来的东西和百年前初学时的丑样子差不了多少,与自己的丑鱼面面相觑后,她的脸色骤然一红。 “咳……许久没叠过手生了,以前我叠的没那么丑。”宋悦汐将小鱼拢在手心中藏起来,有些不好意思地对楚卿予道。 “不丑,很可爱。”楚卿予微微弯起眉,小鱼被叠得胖乎乎的,圆滚滚的样子别有一番可爱的感觉。 “就别安慰我啦。”宋悦汐最后还是扭扭捏捏地将纸鱼拿了出来。 “我还需要一些北面那座山上的土。” 楚卿予立刻安排荼白去取,至于宋悦汐,受了点小伤的她被按在房间里不许乱跑。 时间已经晚了,宋悦汐算算时间,如果荼白这时候出去,到山上时说不定天已经暗了下来,这个鬼地方最忌讳大晚上去那些危险的地方了,说不定就真撞鬼了。 于是她让荼白明天早上天亮之后再出发。 当天色渐晚,按照前两天的习惯,宋悦汐准备将自己的被子抱出来打地铺,楚卿予看着她忙忙碌碌的模样,却忽然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腕。 “地上又凉又硬,对伤口不好。”她轻声道:“还是睡床上吧。” 宋悦汐单纯的眸光忽闪了一下,“可如果我睡到别的屋子里,就没办法第一时间保护你。” 其实是可以的,但鱼妖也有自己的小心思,她不想和阿卿分房住。 “那若你不嫌弃,我的睡姿应当不差……”楚卿予看了一眼自己的床,这是客栈最好的屋子,床也很宽敞,只是她担心宋悦汐不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