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犯罪心理]请不要与别人坠入爱河》 1. chapter1 三月的印第安纳波利斯处在冬春之交,DavidRossi还记得二十年前的这个时节,这里总是阴雨绵绵,今天却是一个晴好的天气。这个社区保留着都铎半木结构的建筑风格,每家低层独栋住宅前都有常年修剪的草坪,在阳光的照耀下显得更加温馨。 他看着后视镜里那三个还在向他招手的孩子,这个平日里沉稳厚重的意大利老头露出舒展温和的笑容,他拨通了一位老友的电话,想要分项此刻的欣慰。 “hey,Beverly许久没有联系了。” 电话那头传来熟悉的声音,语气永远平稳冷静:“David.” “你最近如何?” “你的问题需要更具体一些。” “……”Rossi沉默了两秒“身体还好吗?” “哦,我绝经了。” “……”换来了更久的沉默。 “哈哈”许久之后,Rossi发出尴尬的的笑声,确实是太久不联系了,他几乎都忘了他的这位曾经与他、JasonGideon共同建立FBI的行为心理分析科的老友BeverlyHofstadter博士零客套社交的交流风格。 “anyway,”Rossi看了一眼后视镜中自己因笑容微微上扬的眼角:“我打电话来只是想告诉你印第安纳波利斯双尸案告破了,没想到已经过了二十年了,当年负责的Giles警监在去年就去世了。” “哦,是吗?”Beverly依然从容优雅,语调几乎没有任何起伏:“这二十年来你案件未能侦破归因于自身的能力缺陷,以此维持一种可控的内疚感,包括你买下受害者家的房屋,这本质上是一种自恋性损伤后的防御姿态,侵入性思维不会立刻停止,反而可能在短期内加剧,因为大脑需要重新寻找一个可供投射焦虑的客体,但是据我了解你回到BAU工作了,这是典型的客体恒常性发展缺陷的延伸表现。接下来的三到六个月,你应当密切观察是否出现职业倦怠的反向表现——即突然变得过度亢奋、接案量激增、睡眠需求骤减,这是典型的躁狂式防御……” 一大堆的专业词汇向Rossi砸来,他一度试图寻找能够从Beverly极快的语速中插话的空间,“OK,OK……”他几乎求饶一样地说道:“我不是打电话来向你做心理咨询的。” Beverly似乎非常不解:“那是为什么?” Rossi这位畅销书作家一时间竟被怼的哑口无言,但他知道,这已经算是这位被自己的丈夫称作iceQueen的女人的关心方式了。 Rossi知道Beverly对这些怀念和感慨不感兴趣,于是回到了案件上来,这次案件是自己回到BAU后这群年轻的新同事一同帮忙侦破的:“这二十年来都没有什么线索,但是我今天去见了Galen家幸存的三个孩子,才直到他们这二十年来一直收到凶手送的礼物。” 离开FBI后,Beverly主攻原生家庭代际心理、儿童发展、婚恋亲密关系与临床人格病理诊断,但是原本的研究领域也因为超高的智商和极好的记忆力并没有忘记:“这是典型的执迷型犯罪,给幸存者寄礼物的执迷型犯罪有两种,一种是虐待狂,他们想要幸存者不断想起当初的犯罪情景以此达到重温犯罪现场和折磨幸存者的作用,另一种是负罪感的罪犯,拼命地寻找方式进行道歉。” “没错,但是这个凶手送给他们的是一些非常廉价玩偶,即使在当初的幸存者已经长大成年以后。” “虐待狂通常会选择那些让幸存者想起被害人或者当初罪行的物品,比如从犯罪现场带走的被害人所有物或者当初案件的报道。而在本案中嫌疑人似乎并不是想要达成伤害幸存者的目的,而他送出的这些东西应当是与其自身心理年龄相符的礼物,当初的案件却又很谨慎有条理的抹去了所有的线索,听起来你要找的是一个发育不全智力低下但是体格强壮到足以实施用斧头砍杀一对夫妇的低能儿,以及一个智力健全帮他善后的帮凶。” “没错,我们顺着这个行为模式找到了凶手,是一对做流动嘉年华巡演的父子。” “说得通,三月之后印第安纳波利斯迎来Indy500赛车比赛,嘉年华无生意可做需要迁徙到其他地区,所以你当年没能找到线索。” “Beverly你真的很擅长这个。”Rossi终于还是忍不住感慨:“现在BAU的技术人员非常精通电脑,那个叫做Garcia的技术分析师能够在三秒钟之内找出当年在案发地经营的嘉年华行政许可确认她是否还在经营,经营地在哪里。” “David这并不难。”Beverly说道:“你需要跟上时代,你不能还像过去一样在自己的笔记本上用笔记录蓝色的证据、红色的假设和理论。” Rossi连说三个OK,“我尝试读了你最新关于量子脑动力学理论的论文,但是说实话,我对于其中的大脑水分子中的电偶极子、玻色凝聚物之类的东西完全不理解……甚至他们真的是英文吗?” “well”Beverly语调依然平稳:“如果你需要,我可以之后将我这门课的基础讲义发给你。” “谢谢,不需要。” “好吧。至于你写的一系列畅销书,David虽然我承认你是生物心理社会模型的践行者,我不得不说你过于迎合社会评价,写作方式将实证精神科学和临床精神分析变成了消遣时的猎奇读物。” Rossi似乎并不生气:“至少这些猎奇读物让我赚了很多钱。” “好吧。” 两位旧友再次陷入了沉默。 解决了旧案,又与老友通话,Rossi不免想起了旧时光。 最初建立BAU的时候他们只有三个人,Rossi和Gidion负责外勤做连环杀手访谈,Beverly则提供神经科学、精神病学专业知识进行侧写研究,他们最初在FBI大楼的地下室工作,直到通过行为心理分析告破震惊全美的BTK案件,才被认可了犯罪侧写体系的刑侦价值,如今BAU甚至已经拥有部门专用的飞机可随时飞往全国。 如今Gidion行踪不定,Beverly远在新泽西,Rossi忍不住提议:“或许我们什么时候该聚聚。” 没想到得到了Beverly肯定的答复:“可以,我最近刚和我儿子Leonard的女朋友学会了喝酒。” “哈哈哈哈哈哈”Rossi发出了爽朗的大笑:“那我真的很好奇尊敬的BeverlyHofstadter博士喝醉了是什么场景。” “我认为还是不要喝醉行为举止会更加得体。” “woo,听起来有故事。” “我并不以此为傲。” “另外,”Beverly说道:“David我希望你 帮我留意一下BAU最近是否有实习岗位,我的一个学生很感兴趣。” “你的学生?就算是你的儿子Leonard你也不会替他多问这一句吧。” “是的,我最优秀的学生之一,可惜她似乎并不打算在这个领域深耕,”Beverly的情绪依然很淡,似乎也并不对此感到遗憾:“但是向我表达了想要去BAU实习的意愿。至于Leonard,只不过在加州做一些没有原创性的研究而已,依然未能化解俄狄浦斯情结、童年依附创伤以及被忽视型人格障碍。” “Beverly,”Rossi仿佛和她无数次讨论过这个话题:“你这样评价Leonard并不公平,你以完全剥离共情的科研思维模式进行言语剖析会对Leonard造成很深的情感伤害。” Beverly语速规整但却问出了一个惊天雷霆的问题:“你是说他可能变成无法建立正常亲密关系,靠诱骗杀害女性证明自我价值的连环杀手吗?” “……当然不是!”Rossi耐着性子思考能够被这位绝对理性神经科学家接受的对话方式:“你说你和Leonard的女朋友学会了喝酒,这是不是说明她是一个有趣的人。” Beverly冷淡的语气习惯性带着审视与诊断感:“well,她自称是一个演员,有研究很多从事演艺事业的人都受外界认同的煎熬,一般是童年情感需要得不到满足的结果,是我任务态核磁研究的标准样本……” Rossi及时打断她,单手扶方向盘,目光仍留意路况,语气放软,带一点阅历带来的温和,却算是少见的长篇大论:“我知道你又在第一次见面进行了心理诊疗,但是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你和她在一起时尝试了之前没有尝试过的事情,这说明她是一个非常有魅力能够让人信任的人,而这样的人爱着Leonard,是否说明Leonard有你不了解的一面。或者让我换种说法,你将他作为观测样本拆解数十年,却忘记样本本身拥有情绪与人格,他幼年时期未被正向镜映的自我你是否探究过,你作为一名母亲,Leonard不是开展家庭教养纵向追踪研究刻意生下的实验样本。” 他的共情与真诚难得换来Beverly的沉默,两位旧友任由这段沉默平静的流淌,Rossi几乎快要行驶到机场了,Beverly才仿佛终于勉为其难地认可了Rossi的观点,她语速稍微放缓,带着学术交流的尊重:“你说的有一定道理,作为学者并不应忽视辩证的看法,我会尝试,但是你知道亲密的母子关系对我和Leonard来说都并不是一个舒适领域。” Rossi眉眼间覆上淡淡的疲惫与柔软,“至于你说的实习岗位,你的那位得意门生叫什么?” “CeciliaCabrini.” 这是一个很典型的意大利姓氏,Rossi停好了车,若有所思道:“等等,这个姓听起来很熟悉。” “你或许知道她的父亲EroCabrini.” Rossi知道为什么熟悉了,简单概括,这个家族就是richrichrich,Rossi再次反问:“你确定她想到BAU实习,Beverly你要知道现在的BAU在发生连环杀人案的时候在各个州之间奔波,成员都是FBI的探员,需要持枪直面绑匪。” “不用担心。她拿过PRS精密步枪系列赛冠军。” 2. chapter2 Garcia的脚步声比往常更急,铆钉靴敲击地面的频率快得像是在用摩斯电码敲击SOS信号。她几乎是撞进休息室的,手里三个外带纸袋晃得厉害,最上面那个印着法文烘焙店招牌的盒子已经歪到了一边。 “girls!紧急情况!红色代码!比连环杀手在逃更恐怖的事情发生了!”Garcia把纸袋往桌上一摔,今天的发带换成了荧光橘色,上面缀满了小雏菊形状的亮片,随着她深呼吸的动作簌簌作响。她穿着那件标志性的、印着巨大卡通章鱼的卫衣,章鱼的每一条触手上都挂着亮晶晶的小铃铛,下身是蓬到夸张的粉色纱裙,整个人仿佛儿童乐园和夜店灯光秀的混血产物。 JJ正半倚在桌上,银质小勺慢条斯理地刮着她那杯希腊酸奶的盖子。她今天穿了件烟灰色的修身西装裙,裙摆过膝,线条利落得像是用尺子画出来的。西装里面是件浅薰衣草色的衬衫,柔软质地和坚硬外套形成微妙对比。她的金发被一支玳瑁抓夹固定在脑后,几缕碎发贴着颈侧,清晨的光线让她锁骨上那枚细金项链的反光变成一个小小的逗号。她抬眼,目光从酸奶杯边缘越过,嘴角已经提前勾好了“准备迎接荒唐”的弧度:“早上好,Garcia.” “比在逃杀手更恐怖?”JJ把勺子轻轻搁在杯沿,“如果你是说Hotch的事……” “什么Hotch的事?Hotch怎么了?不不先放一边……”Garcia猛地拉开椅子,纱裙蓬起来又落下,遮住了半张椅面。 另一侧,Emily的早餐已经铺开了一小片战场:一盒拆开的烟熏三文鱼贝果,贝果旁边是一小碟酸豆和洋葱碎,还有一杯冒着热气的、黑得看不见底的美式咖啡。她今天穿了件暗红色的丝质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露出腕上那块旧手表。黑色阔腿裤一如既往地拖地,踩在一双酒红色天鹅绒的高跟鞋里,整个人呈现出一种“我醒了但我不完全在这个次元”的散漫气场。 Emily咬了一口贝果,三文鱼的油脂在她唇上泛起一点光。“所以说……”她故意停顿,等Garcia瞪大眼睛,“……到底怎么了?” “你先保证你们不会尖叫。”Garcia把第一个纸袋扯开,露出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淋着金箔的肉桂卷,每一只都散发着过分的、近乎挑衅的甜香。 “Garcia,我今早五点就起来准备案情简报,你指望我尖叫的可能性……”JJ话没说完。 “我们新来的实习生,她的名字叫CeciliaCabrini,”Garcia故意在说完之后停了下来,捂住胸口,夸张地倒抽一口气,手腕上花里胡哨几乎堆叠成彩虹的手链跟着晃了晃,她看着面前一脸茫然的两个人,脸上夸张的神情慢慢消失,换上了一副“没搞错吧你们俩”的样子:“认真的吗你俩?这个姓?一点都没让你们想到什么吗?” Emily敛眉思索了两秒,随后被唤起了深处的记忆:“哦,那个欧洲富商。” “那可不是普通富商,那是欧洲第三有钱的超级富豪!”Garcia压低了声音,但压低的音量反而让每个音节都带着爆破感,“她长得可太漂亮了,皮肤白得像杏仁奶,眼睛是那种——那种冬天湖水的颜色,灰蓝带一点绿,身高五尺九寸……” “你为什么会知道她长什么样?”JJ玩味戏谑的目光看向她:“你在楼下遇到她然后跟踪她了吗?” “当然不是!”Garcia坚定的目光在JJ的注视下渐渐变得心虚起来,终于招架不住,低着声用极快的语速招供道:“我昨天听到Rossi和Hotch说起她,就在网上做了一点小小的功课。” “但是你说的这个外貌……”Emily挑眉,暗红衬衫的领口随着她倾身的动作微微敞开,“听起来不太像意大利人。” “什么什么什么?”Garcia把肉桂卷的盒子往桌子中间推,油纸底下渗出来的糖霜正在缓缓蔓延,她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Emily话中的深意,吸了一口气,手指在空中划出一个闪光弧线,“你是说Cabrini家族有什么密辛!” “额……”Emily被Garcia过于灼热的目光盯得有些发毛,“只是听描述来说,不太像地中海人长相。” “这个!”Garcia变魔术一样地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照片递到Emily眼前。 “Garcia,要是让人知道你把人家照片都打印下来了她会怎么想?”JJ虽然嘴上这么说,身体却还是很诚实地凑上前去打算对这位漂亮的实习生一探究竟。 照片上的女人拥有一头长卷发和纤细却性感的身材,眼尾微挑,眼神极亮,笑意淡而莫测,温柔又疏离。 Garcia依然理直气壮:“我只不过是对新人做一点小小的调查,毕竟她接下来的几个月都要和我的家人们朝夕相处,我至少得要知道她不是什么危险分子!” “你马上就能看到真人了,完全没有必要这么做。”Emily把照片递了回去:“你还是快收起来吧,她很快就要来了。” Garcia的动作一僵,飞快地将照片藏回文件夹里,“什么叫做她快要来了?” JJ耸了耸肩:“刚才Rossi让Spence下去接她。” “天啊那你们怎么不早说!”Garcia赶忙把那张照片又往里塞了塞,生怕被人通过一个角露出端倪:“要是我刚才八卦的时候她就站在我身后岂不是很难堪,在我身上可不是第一次发生这种事了!对了JJ你刚才说Hotch什么事?” JJ干咳了一声打断了兴致勃勃的Garcia。 Garcia瞬间警铃大作,她又慌张又警惕地小声询问:“what?他就在我身后对不对?” 她的尾音还没落下,就听到身后低沉的声音:“hello,Garcia。” Garcia尴尬到极致:“为什么?为什么这种事情老是发生在我身上!” 她僵硬地转过身:“早上好,sir。” Hotch轻点了一下头示意,旋即步履如风一边走一边说道:“作战会议室,我们有新案子了。” 电梯门在B1层打开的瞬间,一股混合着地下停车场潮湿水泥和远处咖啡车焦苦香气的风涌了进来。Dr.SpencerReid站在门框里,犹豫了大约一点七秒——他刚才在楼上数了电梯下降时的楼层指示灯闪烁频率,每秒一次,九层楼,精确,但完全无助于解决眼前的问题: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被派下来接一个实习生。 “你下楼去接一下,”Rossi刚才说这句话的时候甚至没有抬头,食指正点在一份现场照片的边缘,“她第一次来,访客系统太复杂了。” “客观来说,FBI大楼的访客系统并不复杂,从访客实际通过安检、完成风险等级过滤,拿到临时通行证并进入电梯的平均耗时为13分34秒。唯一的问题是CeciliaCabrini是意大利人,触屏键盘上的字母排列是标准QWERTY布局,特殊字符需要切换键盘层级才能输入,所以她会比全英字符的访客平均耗时增加1.7秒。临时通行证是一张PVC白卡,使用ZC300证卡机打印,根据我的观察,CeciliaCabrini来到的时候很可能正好需要更换色带……” “Reid!”Rossi无奈地打断了思维无限发散的天才,一字一顿地再次重复道:“你下楼去接一下。” Reid微微抿唇,当时想问“为什么是我”,但Man在旁边发出了一声意义不明的、从鼻腔里挤出来的哼笑,JJ低头喝咖啡的动作明显停顿了半拍,而Emily——Emily正在用钢笔尖戳她那份贝果的包装纸,嘴角那个弧度让Reid立刻放弃了追问。 有时候在BAU,不问问题也是一种求生本能。 所以他站在这里了。 Reid一只手插在西裤口袋里,另一只手里捏着一块吃了一半的、用纸巾包着的格兰诺拉麦片棒。 他应该先把麦片棒吃完再下来的。Reid咬下最后一口,把纸巾团起来扔进旁边的垃圾桶,动作精准,三分球命中率大约百分之八十七,他每天早上会在办公室门口的垃圾桶上练习——这不是强迫症,这是统计学驱动的效率优化。 电梯门重新合上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叮”。停车场的车道上有一辆黑色SUV缓缓开过去,轮胎碾压过减速带的声音在混凝土墙之间来回弹跳。Reid看了眼手表。九点二十七分。实习生预约的是九点半。还有三分钟。三分钟足够他重新在脑子里过一遍今天早上在资料室翻到的那个关于波士顿抛尸案潮汐相位的侧写补充——他昨晚读到一篇论文,讲的是北大西洋沿岸潮汐周期对水下尸体浮起时间的非线性影响,也许可以纳入地理侧写模型—— 他正想着,停车场入口方向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是高跟鞋。Reid的耳朵在警校受过训练,能在嘈杂环境中分辨不同鞋跟敲击地面的频率差异。这是平底鞋的声音,橡胶或皮革底,步伐稳定,节奏均匀,每秒钟大约两步,步幅约七十八厘米,意味着来人身高在五尺七寸到五尺九寸之间。 脚步声在散步之后停住了。 Reid耳边传来一个带着冷感的微哑的声音:“我不过是让他脱光了被绑在酒店花园吹了一夜的风而已,以南海滩的夜间温度,他那个肾虚养胃的身体甚至都只是感冒了而已。”虽然讲话的内容听得出她很愤怒甚至略带威胁,但是她的语调却依然很平缓:“告诉AlistairHarrington,他大可以去告我,我宁可把赔偿的钱 拿去请梦之队来让他身败名裂也绝对不可能给他一个子儿的赔偿,就这样。” Reid有一双浅琥珀色的眼睛,此刻在B1层冷白色的日光灯下显得格外清澈,眼下有一层淡淡的、永远睡不够的青色,他的指尖不受控制地轻颤,指节泛白用力到微微发疼。底线停车场通风口的风声,骤然在他耳中无限放大。 他猛地屏住呼吸,脊背瞬间绷成僵直的弧线,原本平稳的呼吸骤然紊乱急促,胸腔剧烈起伏,细碎的喘息声在寂静空间里格外清晰。视线骤然涣散,澄澈的眼眸失去焦点,理智拼命拉扯着沉沦的意识,可创伤记忆不受控制地席卷而来,耳边反复回荡着刺耳的话语,脑海里不断重演濒临崩溃的绝望时刻。 “Reid探员?” 那个女声在他耳畔响起,他猛地回过神来。 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年轻女性。她穿着一件黑色的高领针织衫,外面套了件深橄榄绿的短款风衣,长度到腰线以下,剪裁简单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下身是条深灰色的直筒裤,裤脚恰好盖住脚踝,露出一双黑色平底运动鞋,鞋面干净得看不出穿过第二次的痕迹。 她的眼睛是灰蓝色的,在B1层惨白的灯光下映照出瞳孔边缘有一圈极细的灰色环纹,Reid在脑海中检索了三秒才找到对应的描述:这种情况在遗传学上叫做“中央异色瞳”,虹膜中央和外圈呈现不同颜色,但极其轻微,不注意看根本不会发现。 她再确认了一次:“Reid探员?你还好吗?” 毫无疑问,面前的女人美得无与伦比,可是Reid却好像因为她的美丽而更加愠怒,他的眼眸褪去一贯的温和,澄澈目光沉下来,覆上一层冷硬的寒意,平日里柔和的眉眼骤然绷紧,唇线抿成一道冷硬的直线。 他沉声反驳道:“是Reid博士。” Cecilia看着眼前的青涩十足的男人,他身形清瘦高挑,脊背挺得笔直,一头蓬松柔软的浅棕微卷发,发长适中,发丝自然垂落,素色修身衬衫熨帖整齐,外搭一件浅咖色针织开衫,领口一丝不苟系着配色素雅的领带,下身搭配利落深色西裤,一身装束规整又带着几分书呆子式的拘谨。 确实像个老学究。 但是个很好看的老学究。 她微笑着纠正道:“好的,Dr.Reid。我是CeciliaCabrini,可以叫我Cici。” Cecilia伸出手来想要与他握手,却遭到了这位显而易见并不友好的博士的拒绝,他好像下意识地攥了攥身前并不存在的包带,转身朝着电梯走去,他一边用极快的语速介绍道:“根据标准程序,我需要先带你去3楼取你的临时通行证,你需要出示你的VAR获批文件及有效证件,在你办理完实习生入职手续后将会取得新的通行证。” “好吧。”Cecilia收回了空悬在办公中的手,跟上了他的步伐,重复了一遍“标准程序。” 两个人沉默地走进了电梯,呼吸在密闭的金属箱里显得比平时更清晰。 电梯在二楼停了一次,没人进来,门重新合上。Reid能感觉到自己后颈有一小片皮肤在发紧,那种感觉通常出现在他面对一个无法立刻归类的陌生变量时。 Cecilia侧过头,从电梯门的金属反光里瞥了一眼站在她斜后方的Reid。他正在看电梯角落里贴的消防逃生示意图,目光专注得仿佛那张图是一份需要解密的现场证据,尽管如此,Cecilia还是敏锐地注意到他的手指正在无意识地摸索着西装裤的侧缝线。 两个人就带着这份诡异的沉默一直走到了办理通信证的柜台前。 听到证卡机的色带需要更换了的答复时Reid的嘴角动了。极其细微的一个弧度,大概只持续了零点三秒,如果不是Cecilia正好看向他,她根本不会捕捉到。那个微笑的幅度小到几乎不能被称作微笑,更像是某种肌肉的无意识抽搐,或者按照她此刻正在快速进行的心理侧写是某种“被问到了正确问题”的、隐秘的满足信号。 这位博士不仅长得像是小孩子,连脾性也和小孩子一样喜怒无常。 并不友好的初次会面持续到Reid带着Cecilia走进作战会议室,Cecilia自我介绍完毕,两个人诡异的气氛立刻被一屋子做行为分析的探员觉察到,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在两个人之间来回打量。 直到hotch开口:“抱歉Cici,没有时间欢迎你了,德州西布尼有可能发生了恐怖袭击,”他简要陈述了案情:“凶杀用爆照杀害了一对父女后,引诱前来调查的警察进而伏击,国安部昨天在边境发布了恐怖威胁警报。你的行李准备好了吗?” Cecilia点了点头:“就在楼下。” “OK,飞机十五分钟后出发。” 3. chapter3 专机引擎的低沉轰鸣是BAU最熟悉的白噪音。一万英尺的高空,机舱内日光灯惨白,把每个人脸上因睡眠不足或咖啡过量导致的细微痕迹照得分毫毕现。六个人或坐或靠,在一张折叠桌四周勉强凑成一个半圆,铺满整张长桌的案件卷宗、现场照片、尸检报告摊开有序,高清案发现场彩照、标注密密麻麻的分析笔记,构成了BAU最熟悉的战场。 Man靠在最靠舱尾的座位上,一条腿伸直,另一条腿曲起来踩在座位边缘,整个人呈现出一种刻意放松但肌肉随时可爆发的紧绷平衡。他今天没穿西装外套,只一件黑色衬衫,袖口推到肘部,露出前臂结实的线条。他的左手腕上戴着一只深色的运动手表,表面在灯光下反射出一小块光斑,他双手交叉,耸了耸肩:“西布尼?我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个地方,你要说是民兵组织我还可以理解,在这么偏远的地方发生恐怖袭击?这也太不符合常理了。” JJ点了点头,“确实不属于恐怖分子的一级目标,但是基于这次袭击的时间点和作案手段的性质,也不能怪国安部高度紧张。” Emily则提出了另一种猜测,她单手轻抵下颌,指尖摩挲着下巴,“那里靠近边境,也可能是毒贩在借此向公众宣誓某种消息?” Cecilia抿了一口咖啡,但显然BAU飞机上的咖啡品质实在一般,她微微蹙了一下眉就把咖啡杯放下了,她说道:“西布尼酒庄这个时间应该举行烤乳猪日,属于古巴的盛大节日,很多古巴裔的名流勋贵都会前往参加,很多秘密交易都是在那里达成的,这会不会是传递某种政治信号?” 这显然属于权贵隐秘的私人行程,一般确实想不到,Rossi朝这个新来的实习探员投去了赞赏的目光,“如果是这样,那就不太妙了,国安部发布了警报,这些惊慌失措的鸟很可能从一个安保严密的笼子里四散奔逃,这或许正是袭击者向看到的。” Hotch坐在靠窗的位置,背挺得笔直,黑色西装外套的扣子系着,暗红色格纹领带打得一丝不苟:“而更糟糕的是,当地的探员们现在失去了两位同僚,他们焦急又害怕,急于报复,很可能会作出不理智的决定。” Rossi将手中的报告放下两手一摊:“别惹德州人。” 案情讨论会结束,Man起身走向茶水间的Reid,他看起来心不在焉,他低着头,深棕色的头发垂下来几绺,挡住了一小半额头,手指无意识的搅拌着咖啡杯。 Man身体微微朝前倾了一点,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移到他那个空咖啡杯,又移回他的脸上。他的食指轻轻放在桌面上敲了敲,试图唤回他的注意力。 “kiddo?”刚才的会议他少见地没有发言。 没有回应。 “Reid?”Man再次叫他,声音不大,但足够划破那层嗡鸣。 他的睫毛动了一下。那是一个延迟反应,大约零点七秒后他才抬起眼,目光从空气中缓慢地收回来,像一根线被慢慢卷回线轴。他看向Man的方向,瞳孔重新对焦,花了一点时间才辨认出他表情里那种介于关切和审视之间的微妙色调。 “嗯?”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半个调,像刚从水底浮上来。 Man从来没见过他这个样子,他看了看坐在不远处和Emily低声讨论着什么的Cecilia,忍不住问道:“你和那位新来的大小姐之前认识吗?” “不认识,”Reid说,声音正在恢复正常速率。 “那你们之间有什么不愉快?” Reid摇了摇头,“……我没睡好。”他说。语气是陈述事实的平淡,但他用了大约半秒才说出这四个词,中间有一个极短的停顿,像在确认这个句子的合理性。 Man没有继续追问,整个机舱里的人都能感受到他们之间的微妙气息,甚至更具体一点,Reid对Cecilia单方面的敌意。 只是工作时间所有人都保持着神经的高度紧绷,加上Reid之前在乔治亚州经历的那件事,大家似乎都很难开口和他探讨自身深层次的话题。 “好吧。”Man拍了拍Reid的肩膀:“那你抓紧休息一下,一会儿我们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Reid敷衍地点了点头。 而机舱另一头的Cecilia和Emily将这一切都尽收眼底,终于,Cecilia还是忍不住向Emily询问道:“或许我长得很像Dr.Reid的前女友吗?” “额?what?”Emily感觉自己的大脑停止思考了一秒,随后才被这荒唐的询问震惊道:“我挺确定Reid没有前女友。” “那……”Cecilia似乎误解了Emily的回答:“我是长得像抛弃他的前男友。” 听着她带有几分自我肯定语气的回复,Emily一时间哭笑不得:“我不是这个意思,为什么你会这么想?” “well,”Cecilia耸了耸肩:“我挺确定我没有做错什么事情。我和他的全部谈话内容就是‘我是CeciliaCabrini,可以叫我Cici。’除非他觉得我的姓氏是当代Capulet而他姓Montague,否则我完全理解不了为什么会是如今的情形。” “Reid他最近经历了一些事情。”Emily的语气充满了惋惜:“我相信他不是针对你。” “好吧。”Cecilia很知进退地不再追问,她忽然想到了什么,脸上露出一个过分开心的笑容,眼睛亮得像是得到心爱玩具的小孩子:“对了!”她的手指在空中打了个 旋,腕上戴着一块极薄的银色腕表,表带是黑色的皮质,没有任何品牌标志,表盘上的一整圈钻石的火彩熠熠生辉。 Cecilia从脚下拎起一个深灰色的帆布袋,袋口翻折下来露出里面一个精美的包装盒边缘,“我带了世界上最好吃的巧克力。” Emily尝试了一块,眼睛在牙齿轻轻陷下去的时候忽然睁大:“wo,这是巧克力那我之前吃的是什么。” Cecilia开心地把巧克力分给众人,轮到Reid的时候,两个人又沉默的僵住了,但是这一次这个拒她千里之外的男孩并没有让她难堪,说了一声谢谢后品尝了一块。 “所以?”Cecilia期待地看着他,带着一圈灰色环纹的眼睛正安静地落在他额前那撮微微翘起的头发上,那是他刚才边看案件卷宗一边无意识抓出来的。 Reid被她盯得有点不自在,耳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随后他清了清嗓子以极快的语速说道:“从味蕾层面来说,优质巧克力的可可脂融点刚好接近人体体温,更深层的是它对神经系统的作用,可可中含有可可碱、微量咖啡因、□□和L-色氨酸四种关键物质,分工明确且互不冲突。可可碱的提神效果比咖啡因更温和持久,不会造成神经紧绷心悸,只会平缓唤醒大脑活跃度,缓解精神疲惫;微量咖啡因可以适度提升专注力,刚好能抵消高压状态下的思维混沌……” “OK,”Cecilia打断了他滔滔不绝的巧克力演讲,没忍住笑出声来,转过头去对大家说:“博士说我们觉得好吃是有科学依据的好吃,不是随便的好吃。” 大家听到她的打趣忍不住笑出声来。 她接上了Reid刚才的话:“而□□是人体恋爱状态下会自然分泌的物质,摄入后会间接刺激大脑释放内啡肽。” Reid却耸了耸肩未置可否:“大众默认‘巧克力等于爱情、适合情人节赠送’的浪漫定论并非天然的文化传统,而是19世纪精准的商业营销骗局。1861年,英国吉百利品牌为了消化技术升级后过剩的可可脂、拓宽固体巧克力的销量,专门设计了首款印着丘比特、玫瑰花纹的精致礼盒,刻意将巧克力包装成专属情人节的爱意信物。1868年品牌正式规模化推广这套营销逻辑,人为把‘吃巧克力的愉悦生理感受’和‘恋爱的心动情绪’强行绑定洗脑。” 听着他的滔滔不绝,Cecilia越看越觉得Reid像是一只大狗狗,她不小心给他喂了巧克力导致他中毒,“好吧,以后情人节我会给男朋友送复合维生素关爱他的身心健康,而不是简单短暂的糖分刺激,巧克力应该送给ONS对象,Dr.Reid……”她把巧克力往前凑了凑,似乎意有所指:“还要来一块吗?” 感情经历完全空白的Reid博士在她的调侃下闭上了嘴。 4. chapter4 案件的第一位受害者是RodNorris,当地一家化工厂的经理,他的妻子十年前离开了,留下他和有轻微弱智的女儿Jordan一起生活。他们的房子完全被柯代火药炸毁,凶手显然对这个家非常熟悉,以至于知道Norris进门的时候一定会抽烟,以此设置了起爆点。 至于赶来支援的警官,在经过一轮全自动步枪的扫射后,凶手越过了一息尚存的警官,径直走向了已经全无生气的LouSavage副警长,朝他的脸上来了一枪,显然是私人恩怨。 换句话说,这完全不符合恐怖分子的作案模式。 负责本案的是Hallum警长,去世的LouSavage是他的副手。德州的州警制服非常有辨识度,沙褐色的衬衫,蓝底红边的肩带,头上佩戴着斯特森宽檐牛仔帽,他眯着眼睛听着BAU的分析,似乎觉得有些儿戏:“就因为他知道Norris抽烟所以就判定不是恐怖分子作案?” Man取下了脸上的墨镜向他解释道:“那么大的动静下一波支援肯定很快就到来,但是在可能被当场抓住的情形下凶手还是冒险从暗处走出来给了副警长一枪,这是过度杀戮。过度杀戮意味着愤怒,愤怒意味着有私人关系。”他看向若有所思的Hallum警长:“你似乎想到了嫌疑人?” Hallum警长叹了口气:“我之前没往这方面想,毕竟国安局都发布了恐袭警报,但是这么说起来,Lou的儿子,OwenSavage,他和Jordan是男女朋友关系。” 既然如此,可以排除Cecilia针对古巴名流的猜想,那群大人物可以继续喝着葡萄酒吃着烤猪肉寻欢作乐。 一行人火速赶往Owen家,但是早已人去楼空,Hallum警长介绍Savage副警长的妻子Hope在六年前因车祸去世了,当时Savage在阿富汗服役。 Reid问道:“副警长因此事怨恨他的妻儿吗?他觉得自己是因为这件事被迫结束自己的海军事业。” Hallum警长立刻不悦地皱起眉,连语调都随之提高了:“我的副警长是一个好人。” Reid丝毫没有受到影响继续说道:“这个好人的家里居然连一张他去世的妻子和独子的照片都没有。”他指了指墙上那张穿着制服的男人的照片。 Hotch眼看彪悍的德州男人情绪就要失控,立刻以他那低沉的似乎能够安抚人心的声音介入:“我知道你一时难以接受,如果我们现在不是争分夺秒的话或许说话会更委婉一些,但是我们现在时间紧迫。” Hallum警长连续做了几个深呼吸才终于压抑住了自己情绪,他抿嘴沉默半晌,终于长舒了一口气,双手叉腰说道:“他的妻子是因为自己醉驾去世的。”虽然没有明说,但也是间接承认了Reid的说法,似乎是为了转移注意力,他指了指一旁的保险箱:“这个是他们家的武器库,但是有密码。” 一家三口的生日都尝试过了,显然家人的生日并不足以成为他的寄托眷恋与归属感用来当做密码。 Hotch看着家中悬挂并且精心用塑料防尘袋包裹的海军制服,让他试一试111075,海军陆战队的设立日期。 Hallum警长看着空空如也的保险箱沉默了两秒:“Savage是我们的战术指导,有全套的自动武器和手枪。”而现在,他的儿子正手持这些凶器,随时可能发动下一波袭击。 Man走进Owen房间的时候,Reid正盯着墙上的一张海报出神,那是好莱坞影星JamesDean出车祸时被撞得稀烂的保时捷,去世时他年仅24岁,然而房间里却没有任何一张这位影星的海报,显然他并非出于几年偶像的目的而张贴,考虑到Owen母亲因车祸去世,海报想要表达的意思显而易见。 Reid有些讽刺地说道:“我还没有找到年度好父亲的奖章。” Man拧着眉看了他一眼,似乎将情绪忍了下来:“你查看他的电脑了吗?” “有密码。” Man点了点头:”父亲是警察那确实是必要的措施。” 耳边再次传来Reid语气凉凉的嘲讽:“只有在父亲确实在乎你以至于去窥探你的隐私的情况下才有这种必要。” Man刚压下去的火再次冲上脑门,他有些警告地说道:“Reid,注意你的言辞,你知道你刚才的侧写已经让楼下那个警长想要杀了你吧。” 他看着双手插兜一脸无所谓的Reid,一言不发地盯住了他,直到Reid将手从口袋里拿出,侧头长舒了一口气表示知道了,两个人才继续搜查房间。 这个小孩所有的衣服都是黑色的,墙上贴着哥特维京金属和摇滚跨界教父Johnnycash的海报,身处这间房间简直就像是置身在Owen的大脑内部。 Man作出了自己的基础侧写:“所以这孩子觉得自己是个被误解的独行侠。” Reid却仿佛对他的判断很不满:“这根本说明不了什么,你在芝加哥长大,高中是运动员,墙上贴满了前锋皮蓬和MichealJordan,到处摆满了奖杯……” Man认可了他的说法有些戏谑地补充道:“对,还有芝加哥熊队传奇巨星WalterPayton以及体育画报泳装特技的性感美女。” Reid转身面无表情地看向他:”那你把你的镜子涂黑了吗?” Man的笑容瞬间消失了。 此时楼下传来吵闹声,是逝去的另一位警官的妻子,德州悍妇看起来下一秒就要掏出枪来宰了那个狗娘养的崽子。 Hotch知道仇恨激荡的情绪在德州的烈日下蔓延,在这个全美持枪观念最浓厚的州,甚至随处可见“我们不打911,我们自己有枪”的标语,如果他们行动不够迅速的话必然酿成更大的祸端,他们必须尽快找到Owen的下落:“Man你留在这里继续搜查房间,Reid我们去Owen的高中和Cici汇合。” 与此同时,第五名受害者出现了,同样的脸部开花,同样的熟人。 而那位被认为和父亲一起炸死在家中的女儿Jordan,被法医辨认出是塞在Jordan衣服里的火腿和肋排,至于Jordan,无法判断她究竟是共犯还是人质。 Reid、Hotch和Cecilia汇合的时候,她已经得出了和Man相似的结论,Owen在校园里非常孤僻,没有朋友,老师则因为觉得他学习态度极差又不懂得努力而不喜欢他。案发前他已经被转到了特殊智力学校。 但是她显然也有新发现,走廊空旷,墙上挂着"反对霸凌"的海报,看成色张贴的时间已经很久了,Cecilia手上拿着一张从角落里捡起揉皱的传单,上面也是类似的主题。 在一个没有校园霸凌的学校里,是不需要如此大张旗鼓地宣传反对霸凌的。 Reid看着手中Owen的成绩单反驳道:“他的数学和科学成绩都是A,显然是一个有天赋的学生,英语和历史则是D说明他有障碍,更显著的是几何拿了F说明在空间认知方面有严重的问题。” “好吧。”校长似乎对于这群精英FBI的说法不屑一顾:“但是标准量化考试也没能体现他的高智商。” Cecilia解释道:“他的空间认知障碍会让他手眼无法协作,甚至导致他无法准确的将正确答案填进答题卡中。” Reid补充道:“所以他也无法参与体育竞技,”他停顿了一下,似乎意有所指地说道:“比如打棒球。” Cecilia看了他一眼,却被Reid躲开了视线,而校长听到这话似乎心下一动,有些同情地说道:“确实,Owen高一为了迎合父亲的期盼加入了摔跤队,但是并没能坚持下去。” 眼见Reid又要怒气冲冲地说什么,Hotch立刻将他拉到了一边,Cecilia则大配合似地继续询问校长。 Reid的语气似乎比平时更加急躁:“Owen是全班最聪明的孩子,他们根本就没有发现!” Hotch依然眉头紧蹙不苟言笑:“普通的高中确实无法满足每个学生的特殊需求。” Reid干净的眼眸骤然沉暗,眼底翻涌着压抑许久的怒火,瞳仁微微收紧,语速从容的嗓音彻底变了调:“他竭尽全力,一次又一次地努力,但还是不断失败,而一直以来,这些人都告诉他这就是他的错,这样一切都说得通,他做的这一切……” 在他有更加危险的发言之前Hotch及时打断了他:“不,并不能说通,未确诊的学习障碍并不会导致这种程度的施暴,除非遭受过严重的情感虐待,Reid你心里明白这一点的。” Reid嘴唇抿成了一条锐利的直线,下唇的边缘被上排牙齿轻轻咬住,唇色从正常的淡粉变成了接近苍白的一线白色,他咬得太用力了,但可能他自己没注意到。 他的胸廓正在以明显快于正常的频率起伏,每一次吸气都比平时更深,但呼出的速度更快。 他的手指在身侧发抖。 Cecilia看着这位交感神经过度激活、认知窄化的漂亮男孩,心理学的专业 知识让她不由地怀疑他是不是有药物滥用的问题,此刻出现了戒断反应。 Cecilia走上前去轻轻抓住了他的手臂:“Dr.Reid,你是否需要休息一下喝点水。” 却被Reid愠怒地一把甩开:“不关你的事。” Hotch有些惊讶地看向他们,Cecilia只是朝他轻微地摇了摇头示意没事,他们不应该在此刻令他难堪。 此时解开了Owen电脑密码的Man以一种精疲力尽的语气带给他们一个更坏的噩耗,他们在校长办公室的电脑上看到了令人愤怒的真相:Owen在高一加入摔跤队后,兄弟会文化让老生可以肆无忌惮地对新生开展强制性羞辱、折磨、服从性测试,他们要求Owen当众masturbate,还将这一切偷拍了下来。” 画面让一向沉稳的Hotch都不忍直视。 校长双手交叉身体蜷缩,双唇紧抿、脸颊收紧嘴角下沉、面颊发烫泛红,全都是羞愧的表现。 Reid却死死盯着屏幕一秒都未曾偏离,他问出了那个早有答案的问题:“他向你透露过这件事吗?” 校长刻意回避,对视频的内容无法描述半句,只用“那个事件“指代,事情比预想的更加糟糕,这段视频三年前被发布在了学校的社交网上,校长为自己找补了一句:”我们发现后立刻就下架了。” Reid下颌紧收,颈侧的青筋线条清晰地从领口边缘凸起来,他开口,声音似乎重新变得可控了,但那个“可控”像一层被绷到极限的薄膜,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碰撞:“一旦放在网上,就永远都会流传。” Hotch在抓住了这条清晰的线索后似乎理顺了一切:“他父亲知道了吗?” 校长颓败地回答:“一开始不知道,后来他态度激烈地要求退出摔跤队,他父亲非常生气,将一切都怪在了Owen头上。” “视屏里的这些人受到什么惩罚了吗?” 校长沉默了几秒,在Hotch的催促下才再次勉为其难地开口:“Owen指认了所有人,但是视频里只能听到声音……更何况即使他们承认,他们只要说Owen自己可以选择不这么做……” 他厚颜无耻的回答让Reid难以置信:“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被拍下来了!” 校长视线慌乱游离却还在强词夺理:“你听好了,他们双方各执一词,家长会介入、还有校董会、律师,现在网络暴力是热门话题,一旦事情闹大到被60分钟报道,难道对于Owen来说是件好事吗?” Hotch微微扬起了下颌,语气严肃的问道:“所以你和他说了什么。” “我告诉他,应对霸凌是成长的一部分。” Cecilia无声地叹了一口气,她知道这个自尊心过剩且过分有毒男子气概的校长肯定说了更加难听的话,比如“像个男人样。” Reid反而被他气笑了,讥讽地说道:“真是熟悉的说法。” 感受到权威被挑衅,尤其是被这位比起探员更像是个高中生的男孩挑衅,校长试图提高自己的音量来重新掌控局面,他猛地起身几乎要和Reid撞在一起:“男孩子有自己的方式去解决这样的事,大家都经历过这些……” Reid偏了下头,这一次那个“几乎像笑”的弧度消失了:“当然了,现在Owen就在外面,用冲锋枪来解决这件事。” “Reid。”Hotch及时制止了他,Reid第一次对长官露出了不屑的眼神,他随手将材料一丢,毫不犹豫地转身就走。 Hotch则默默地在他身后捡起来掉落纷飞的材料,替他善后:“抱歉,只是我们之前处理校园枪击案件的时候听到过类似的……表述。现在当务之急是找到这几个视屏里的人。” 校长打开今天的签到表,绝望地发现所有人今天都没有上学。 而Emily和JJ也和Jordan的好友确认,Owen杀死的第五名死者,曾经在学校里试图侵犯过Jordan。 他们找到了诱因,但在这条信息得到有效利用之前,Owen已经上传了那三个恶霸双手抱头浑身赤裸跪在河边的视频,他们显然知道自己为何沦落到如今的处境,求饶地说道:“三年前的事情了没有人会记得。” 画外传来冷酷的声音,如同死神的丧钟:“我记得。” 背景音乐是JohnnyCash的作品—— 一个人四处夺取生命, 他来决定谁自由,谁有罪, 每个人的下场都不一样。 冲锋枪响,湖面变成一片血海。 5. chapter5 西布尼警局的气氛剑拔弩张,这群因为同僚之死愤怒至极的警察根本没兴趣听这群西装革履的FBI发布什么人物侧写,他们只想搜遍镇上的每一个角落把这个小王八蛋找出来让他尝尝同样的子弹。 Hotch他抬起眼,目光从左到右扫过一圈,“你们这样会激怒他的,Owen现在还在镇上没有出逃,他一定会积极关注我们的动向,我们设置了路障让他以为我们以为他已经离开了,他会有短暂的安全感,一旦我们大规模的搜寻,他就会感觉不安全感觉陷入了绝境。” 已经被仇恨蒙蔽了理智的警察一脸难以执行:“我们凭什么tm还要在乎这个王八蛋小崽子的感受?” 一向温和的JJ难得提高了音调,语气中充满的警告的意味:“我们来这里是希望能够以最小的伤害逮捕OwenSavage,侧写告诉我们最好的处理方式。” 被怼的警官看起来依然有些不忿,但他识趣地闭上了嘴,打算听一听这群在都市办公室里坐傻了的FBI打算发表什么掉书袋的言论。 Reid双手插兜以标准的、专业到近乎机械的声音说道:“Owen符合‘不公平收藏者’这一类校园抢手,他在报复自己认为之前受到的不公。” 警长显然有这方面的专业知识,他提出了自己的困惑:“可是他没有袭击校园。” Emily解释道:“因为Jordan,这一类人的一般行为模式是在愤怒绝望中尽可能杀死更多人后自杀,但Jordan给了他活下去的理由。” “否则的话,他就是典型案例,他的生活是一个接一个的创伤和折磨,老师放弃了他,同学霸凌他,父亲将一切都怪在他身上,同时又让他拿到了大量的强制,基于以上这些条件,以现在的情形来说你们已经很幸运。” Reid毫不掩饰的深意所有人都听进去了,Hotch脸色变得有些不好看,警员难以置信地看向那个卷毛书呆子:“你是在说这些受害者活该吗?” Hotch已经不知道是今天第几次出来打圆场:“我们并没有这个意思,没有人应该遭受这样的苦难。” Reid却似乎并不罢休,火上浇油地来了一句:“但你们本可以避免这种事情发生。” 气氛紧张得仿佛空气都凝滞了,Emily的目光在那个看起来要暴起的警官和Reid之间来回徘徊,仿佛在想出现武装冲突的话自己需要多快把枪才能保住Reid的一条小命。 Cecilia若有所思地看向那个固执的男孩,这显然不是戒断反应可以解释的,Reid显然是创伤激发导致的过度防御。 “Reid我需要和你谈一下。”Hotch说话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的末端都被削尖了。 两人朝着会议室走去,Reid还没完全进入会议室就争辩道:“这是事实!他们可以避免这一切的发生!”Hotch带上了门,他们的争执被关在了门后,几分钟后,Dr.Reid背上了自己的包气呼呼地离开了警局。 Cecilia和JJ正在一起做警员们的安抚工作,警长尽力配合BAU的工作,但是他自己也知道此事天怒人怨,他未必能够控制得住整个镇子逐渐高涨的讥讽情绪。 这可是德州,出了事应该像牛仔一样拔枪决斗。 Cecilia余光看向那个愤怒离去的背影,他电话后背像是一根被拧到极致的发条,开门的一瞬间,他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呜咽。 她的导师是全国最著名的神经学心理学专家,她仿佛永远是Dr.BeverlyHofstadter,性格极度理性、逻辑至上,几乎完全缺乏传统意义上的情感表达,可能只有这样的人才能不受任何波动的进行心理学研究。 Cecilia不再继续在此领域深耕反而转向法学,正是因为她早已参透执着地渴望与他人相知相伴来消解内心的寂寞恰恰是世间绝大多数痛苦的源头,她无比茫然地站在那明明是揣度人心,可是给出的答案却是一无所有的荒原里,一次次的叩问却只能听到自己的回声。 她开始困惑,是她太过愚钝,找不到那些萦绕心头的问题的答案,还是这些问题,本就无解。 一次又一次的无解消耗了她所有精力让她疲惫不堪,她不再尝试回复,甚至不再尝试提问。 她对情绪、思维、欲望、认知、本能运行法则不再感兴趣,转而将目光放在社会的逻辑规则上,这对她来说简单得多。 Beverly说她这是对模糊性的厌倦,转向确定性的依恋,体现的是内心对秩序和可预测性的强烈回归。这往往伴随着一种情感上的抽离,意味着她决定用公共理性的语言,来代替私人感受的语言去和世界对话。 简而言之,她是个逃兵。 然而这位在专业上同样取得极高成就的Dr.Reid,似乎任由自己在共情的激流里被撞得东倒西歪,甚至不惜粉身碎骨。 第一次,她内心的疑问换来的不再是自己的回答,而被SpencerReid坚定纯粹的信念中勾起了思辨的兴致。 她听到自己内心再一次提出问题,而似乎也寻找到了解题的方法。 Reid坐在Owen逼仄的房间里,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脑屏幕,Man在他身后来回踱步,几次想要开口却都没能成功,最终他坐下,身体前倾,柔声说道:“Reid,我希望你知道不只是你一个人对他感同身受。” Reid像是第一次听到某个东西的小孩子,澄澈的眼睛转了一圈,似乎要将其记录在案,随后他停下了手中的工作,转过身来直视Man,认真地听Man接下来要说的话。 “你说我在高中的时候是风头无两的运动员,我确实是。但并不是从一开始就是这样的,我高一的时候只有五尺三,百十来斤。我真的每天都在挨打。所以在那一年的夏天我疯狂锻炼,幸好,我长了六英尺。这不是虚荣,而是事关生存。” Reid似乎被他打动了,他也知道自己这两天的表现过激,他有些不自然地清了清嗓音,垂眸回想起自己记忆深处那段不愿提及的伤痕,仿佛又一次回到了那个无助的身体里:“我当时在图书馆里,HarperHillman来找我,她告诉我AlexaIsben想要在运动场的更衣室见我,AlexaIsben……她是全校最漂亮最受欢迎的女生。” Man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眉头紧得几乎能拧出水来:“然后呢?Alexa不在那里吗?” “不……”Reid摇了摇头不自觉地露出了一个脆弱的苦笑:“她在那里,还有整个橄榄球队,他们扒光我的衣服,把我绑在门柱上。当时有许多人都在场,可是他们就在一边看着。” Man有些于心不忍地低下了头:“没有人试图阻止他们吗?” Reid在此摇头:“我不断地哀求他们,但是他们……只是看着。” Man知道,他们当然不只是看着,那些仿佛对恶意毫无感知的孩子,在旁边一定极尽嘲讽。 “最后他们感到无聊就离开了,我回到家已经是午夜了,而我妈妈……”Reid意味难辨地撇了撇嘴角,“我妈妈当时精神分裂发作,所以她根本没有意识到我没有回家。” Man了解Reid:“你也没有告诉她发生了什么。” “我没有告诉任何人,我以为这是那种,只要我不在提起就会忘记的事。但是我记得很清楚,清楚得就像一切发生在昨天一样。” Man长长地叹了一口气,“Reid在这种事情上你不需要有照相机式记忆。”他不断地摇头,仿佛又在否定自己说的话,:“学校里学到的知识我们非常轻易地就能忘记,但是说到承受的折磨我们却都像是有大象的记忆一般。” Reid十根手指松弛地弯曲着,像是已经没力气再攥紧任何东西,他的嘴唇微微张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像是想说什么,但话还没到嘴边就已经散了。 过了许久,他才再次开口:“我去接CeciliaCabrini的时候,听到她正在说把什么人脱光了绑在柱子上,我似乎瞬间被带回了那个夜晚,她……”Reid犹豫了一下:“她很漂亮,我几乎把她和Alexa重叠在了一起,我知道这对她并不公平,可是……”Reid没有继续说下去,他低下头,做了一个无声的吞咽:“或许在这件事情结束后,我应该去向她道歉。” “well,”Man安抚似地拍了拍他的肩:“那个姑娘看起来不像是不讲理的人。” Reid点了点头,忽然灵光一闪,他转过身去,将那个男孩的每一封邮件再次飞速地读了一遍:“Owen的每一封邮件都在郑重其事地向Jordan告别,这是他从没有机会和他母亲告别的代偿,被抛弃是他内心深处最深的恐惧,所以他选择了Jordan,因为他确信她不会不告而别。” 两人匆忙赶回了警局,他们已经完成了对Owen的侧写,如今需要以此来解决现在的困局。 “Owen母亲的离世让他一直处于被抛弃的严重焦虑之中,如果我们能够从他身边将Jordan带走,我们就可以救下她的性命……”Reid恢复了他往常的语速,几乎词与词之间没有任何间隔地倾泻出了这样一段话。 站在白板面前的hotch和Cecilia同时回过头来,Reid有些不自在地活动了一下肩膀,声音低了下去:“也夺走了他活下去的理由。” Hotch立刻想到了后果:“他会自杀。” Man严肃又无奈地说:“但这是救下Jordan的唯一方式。” 让Jordan知道Owen所做的一切,从而向警方寻求庇护,这似乎是现在这个困局最好的解法,BAU的所有成员一致同意,尽管Jordan现在和Owen在一起根本不相信任何人,但幸好Emily之前在学校里了解到她有一个一直拼尽全力想要保护她的好朋友,他们立刻出发去找她。 但是Cecilia却一眨不眨地盯着Reid,他提出的方法让她更加困惑了,很显然Reid将Owen的经历和遭遇投射在了自己的身上,然而此刻他又提出了一个必死的解法,是否暗示着他有强烈的自毁倾向。 但是现在没有时间让她来进一步思考这个问题,所有人都行动起来,发消息的女孩看起来愧疚至极,尽管她被告知这是在救她的朋友,可她的直觉仿佛已经将朋友的悲伤感染了她。在发完最初的两条消息后她离开了房间。 在反复劝说以及铁证下,Jordan终于被BAU说服离开了藏身之所,然而众人还没松口气的时候,屏幕上传来令人心惊的消息—— 你们让她背叛了我。 她被发现了! BAU有可能害一个女孩被杀害了。 Emily第一次露出了无助的眼神,JJ劝解她,自己却同样眉头紧锁:“这是我们唯一的办法。” “我知道……”Emily无法阻止理智之外的愧疚:“如果Jordan的朋友知道她可能害死了Jordan她一辈子都无法原谅自己的,我伤害了两个女孩。” 直到半个小时后,Jordan安然无恙地出现在警局里,所有人悬着的心才放了下来。 他们得知了Owen的落脚地,到时早已人去楼空,留下一张纸条说他要去归还母亲的项链。 那条项链上是他母亲的名字,hope,也是希望,他从来未曾拥有过的东西。 探员们兵分两路,一路前往Owen家,一路前往Owen母亲的墓园。 Reid却当场脱下了FBI的防弹衣,hotch疑惑地走向他:“Reid你干什么?” Reid的眼睛里全是悲伤,他近乎恳求地对hotch说道,“他们会杀了他的,别逼我参加,你们也不需要我。” Hotch理解他的处境,他虽然永远不苟言笑,实际上却温和慈爱得像一个大家长般永远包容,他点了点头,“那你回警局等待我的消息。” Cecilia得知这个信息时觉得有些不对劲,她看向坐在Jordan身边安抚女孩情绪的Emily,使了个眼神,两人走到一边,她低声说道:“原本Owen的计划在复仇之后,是打算带Jordan离开这里,或者往最坏的方向打算,他们被围困,两个人死在一起……” Emily立刻反应过来:“如果是这样,他不可能不带上他妈妈的项链,那是他最珍视的东西。” 恰在此时Reid疾步走了进来,他直奔白板上扯下了那张Owen用来做桌面壁纸的母亲的照片,照片上的女人看向镜头笑得温柔,银色的项链在锁骨间闪耀。 他拿着照片来到Jordan面前飞快地说道:“我们到达农场的时候Owen已经不在那里了,我想要救他,我需要问你一个问题,这条项链他给你了吗?” Jordan本来就有点迟钝,被一连串的问题砸昏了头,她无措地像是一头面对枪口的小鹿,惊慌的眼神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Cecilia在她身前蹲下柔声说道:“别着急Jordan,你知道问题的答案,你只是需要稍微想一想。” Jordan舔了舔因为哭泣而干燥的嘴唇,仿佛认可她的话一般点了点头,半晌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我……Owen将项链给我了,我我把项链留在了农场里。” Reid肯定地说道:“他会来这里。” 随后快步向门外走去。 “Reid!”Cecilia下意识地叫他,他却像是完全没有听见,她只能疾步跟了上去。 Emily立刻反应过来,让JJ将情况告诉被Reid骗到目的去的Hotch,然后照看好Jordan也跟了出去。 Reid冲出警局,德州的阳光灿烂得让他睁不开眼睛,红砖墙的警局门口孤星旗随风飘扬,他四处寻找。 “你为什么觉得他回来这里?” “是我我就会这么做。”他一边说着一边把Cecilia往门里推:“你不要出来,你不是探 员也没有穿防弹衣。” Cecilia却比他更加执拗:“你也没有穿防弹衣!Reid,不要将自己置于如此危险的境地!” “我不会有事的。” Emily此时已经追了出来,而提着冲锋枪的Owen在此时也出现在了街角,Reid一把将自己别在腰间的□□19M递给了Emily说道:“Prentiss,掩护我。”他不由分说地往前走,还强调道:“不要开枪。” “wha……what?”Emily手忙脚乱地接过枪,大声呼喊着他的名字试图阻止他向前。 Cecilia看着那个消瘦的男人头也不回坚定地走向那个刚杀了八个人的危险分子,转身跑回了警局,在一众警员的讶异和震惊下鬼知道用的什么方法解开了武器库的锁,她拎起一把狙击枪拿了子弹就往楼顶冲了上去,装弹的同时戴上了耳机,拨通了Rossi的电话。 Emily的面前有无数遮挡物,更何况Reid的走位完全就将Owen掩藏在了身前,根本没有给她射击的空间。她在阴影中抬着枪紧张地观察着局势,只见Reid抬起双手示意自己毫无威胁大步向Owen靠近:“Owen,我没有武器,我的名字叫Spencer,我是联邦调查局的,我是来帮助你的。” Cecilia飞快脱掉了外套,动作流畅地压低身体,修长的右腿屈膝抬起,风从西南方向吹来,她在心底记下了修正值,她的左手稳稳脱住枪械前护木,右手食指搭在扳机护圈外侧,左侧脸颊贴近枪托的贴腮板,视线透过狙击镜牢牢锁定在目标身上。 Owen看起来十分激动,精心打理过的长发早就被风吹乱,他整张脸涨红处在失控的边缘,他大吼着让Reid后退。 与此同时Hotch一行赶到,红蓝相间的警灯、急刹车在地面划出的刺耳的摩擦声,动作利落的持枪探员,现场几乎乱成了一锅粥。 Reid加快了语速:”我知道你加入摔跤队是为了不让你父亲失望,我知道他将所有的一切都责怪在你身上……” Owen根本不想听这些,他抬枪的手又高了几分,大喊着让Reid不许再靠近。 可是Reid面对那挺随时有可能将他一枪毙命的枪口岿然不动,依然语速不减地说道:“我还知道,你杀掉那几个人的唯一原因是为了保护Jordan,我知道你越努力结果就越糟糕,感觉就好像所有人都站在那里看你遭受这一切,没有一个人想过要帮你。” Reid的话好像将Owen带回了无数个痛苦又无助的瞬间,他干了如此惊世骇俗的事情,可是他甚至还没成年,他认同Reid所说的一切,仿佛眼前的人真实地与他感同身受,他轻轻摇了摇头重复道:“没有,他们没有人想帮我。” Reid紧张地看向身后,一次次调整着自己的身体,像是一只试图将幼崽护在身后的母鸡,遮挡着队员们的射击视线,同时对Owen说道:“我知道你想逃避,你想忘记这一切,请你相信我真的很清楚你现在的感觉,我想你明白,你不需要死……” “不……”Owen绝望的摇着头:“我没有退路,我已经死了。” “不不不!”Reid连连否认:“不是的,你没有死。”他更加靠近Owen:“如果你死了,你就像是你母亲抛下你一样抛下了Jordan,你不希望这样对吗?” 眼看Reid越靠越近,越来越危险,Rossi沉声对Hotch说道:“Cici说她可以射击。” “什么?”Hotch紧张之余看了Rossi一眼:“她在哪里?” “她在楼顶。”Rossi补充了一句:“她拿过PRS精密步枪系列赛冠军。” Hotch抿唇,将是否开枪的决定交给一个实习生对她而言实在太过严厉,但现在形势所逼,Reid上一次被抓走被注射了大量的Diudid的情形几乎历历在目,“让她准备好。” Rossi明白他心里在想什么:“等到你下令就来不及了,一切都在电光石火之间。” 然而耳机里却传来了Cecilia的回应终结了他们的纠结,她语气轻松甚至带着不合时宜的笑意:“如果我认为有必要的话我会开枪,放心我有最好的律师团队不会让我蹲大狱的。” 楼顶的风扬起Cecilia的长发,像是一条金色的绸缎在空中飘荡,她的手指搭在了扳机上,她调整呼吸,心率从基线下降到了大约每分钟五十次,颈侧脉搏的跳动,那个节奏缓慢、稳定,像远处某个节拍器的回声。 就在她几乎要扣动扳机的前一秒,她忽然稳稳地将手指悬在了距离扳机几不可见的位置,她从瞄准镜中看到那个混乱绝望的男孩身体语言慢慢平复、不再具有强烈的攻击性,他对Reid说道:“你把Jordan带出来见我”他一遍遍地重复着:“你把Jordan带出来见我。” Reid的语气像是在和某种容易受惊的小动物对话,他双手不住地下压试图让Owen保持冷静,“我不能把她带出来,但是如果你放下枪,我发誓我会带你去见她。”他一遍又一遍地保证:“我绝对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你可以和Jordan道别,你可以将你母亲的项链给她。好吗?可以吗?把枪放下,我们一起进去。” Owen迷茫得像还没学会说话的小孩,他不住地抚摸着枪托,脚步慌乱地在原地踱步,他看着那个被阳光照射得睁不开眼无法看清他是否意图对他开枪、完全不设防的探员,他犹豫迟疑了无数次,最终,他取下了枪放在了地上。 他将项链交到了Reid的掌心,探员们冲上前来,他看着高大的Man仿佛被唤醒了某种恐惧,立刻下意识地半蹲着举起了双手,像是一只试图威胁却又害怕的小熊猫。 Rossi和Hotch则面向赶来的当地州警阻止他们靠近,为了防止这群暴怒的德州人开枪,他们一遍又一遍地高声重复:“没事了!都结束了!” Owen束手就擒,Reid看了一眼Hotch,他虽然看起来非常不悦,却还是向他轻微地点了一下头,Reid和Man带着Owen走进警局,他和Jordan遥遥相望,直到Reid将项链交到Jordan手中,他们俩个人一句话都没有说。 原来不是自毁,是自救。 屋顶的Cecilia缓缓收起了枪,她看向远方布满灌木的荒原和正在西沉的太阳,天空像是一块被反复漂洗的牛仔布,西侧天幕被晕染成蜜色鎏金,地平线漫开焦橙和淡紫交融的霞光,飘荡在空中的细尘被落日尽数染成淡粉色,微凉的晚风好似吹来葡萄酒的香气。 她拨通了Paige的电话—— 他策马驰骋在低矮无垠的草原上,绵长的影子向东铺遍荒草;古老的科曼奇人古道,在玫瑰色倾斜暮光里静静舒展,宛若一场褪色的旧梦。* 隔着电话她仿佛都能看到Paige此刻脑袋微微偏向一侧,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袖口,眉毛轻轻上扬翻了一个白眼,不疾不徐地回复到:“我更喜欢德州电锯杀人狂。” 6. chapter6 飞机穿过积雨云时,机身猛地颠簸了一下。顶灯被悉数调暗,只余下几盏微弱的夜灯,妥帖接住一行人满身的疲惫。 所有人都两天没有合眼了,此时都筋疲力尽地闭着眼睛蜷缩在椅子里。Hotch坐在最前面,闭着眼睛,呼吸平稳得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Reid靠在舷窗边,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震动的触感顺着骨骼一路传进他微微抽搐的指节。窗外是灰白翻涌的云海,什么也看不见,但他依然盯着那片虚无,仿佛能从混沌中辨认出什么规律。 飞机平稳后,Hotch站起身走到Reid对面,他的影子笼下来,遮住了舷窗外最后一点灰白色的天光。 他在Reid对面坐下,Reid有些心虚,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桌面,最终还是抬起头,澄澈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浅淡的局促。虽然他整个人被包裹进宽厚的座位里,后背却像是有根弦似的紧绷。 Hotch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周身的气场冷敛而严肃,“你故意危及自己和他人性命。” Reid没有辩解,只是默默颔首认可了Hotch的指控。 Hotch低沉沉稳的声音却准确盖住飞机的引擎,他深邃的黑眸定定落在Reid身上,目光锐利,“我应该解雇你的,你是在场最聪明的孩子,但是现场并不是只有你一个人,如果你再做这样的事,我就会解雇你,清楚了吗?” Reid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点了点头:“好的,长官,不会再有下次了。”以此同时,他为此次免于责难向Hotch道了谢。 Hotch的语气缓和下来:“你当时怎么想的?” Reid垂眸思索了片刻:“我在想,如果Owen死了的话,那就是第二次有孩子死在我面前。” Hotch注视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融化:“你一直在做记录,就像Owen一样。” “可是我救下他了。” Hotch似乎对他的固执己见无奈地笑了一下:“但是我们不这么工作。” “可是我认为我们应该这么做。” “我知道当你同情的人是坏人的时候你会感觉很痛苦。”Hotch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经过仔细称量。 “这样的话,我算什么?” “擅长你的工作。” Hotch起身,身体随着飞机轻微的晃动而微微调整重心,“我知道不关我的事,但是等我们到达后,我认为你应该去看完那场没看完的电影。”这句话说得极轻,很低,避开了所有尖锐的措辞,含蓄得近乎隐晦,却是最真挚的期许与支撑。 Reid抬起头来,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接着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他最后只是轻轻点了两下头。 他摸了摸口袋里那枚一周年纪念币,是他去参加戒毒互助会时遇见FBI副局长“借给”他的,他现在已经坚持了10个月,等到一周年的时候,他可以取得自己的纪念币,副局长让Reid到那时候再还给他,毕竟副局长花了六年时间才取得这枚纪念币,这十三年来从不离身。 Hotch嘴角欣慰地轻轻提了一下,好,这个骂完了,下一个。 一直侧耳注意着Hotch和Reid动向的Cecilia有些心虚的按了按太阳穴,她闭着眼睛假寐,却依然阻止不了Hotch带着惯有的、不容置喙的肃穆的指令清晰地落下:“Cici,你来一下。” Cecilia感觉自己像是回到了小时候,妈妈生气的时候,眉毛轻轻上扬,笑意不达眼底,轻飘飘地叫她的全名—— CeciliaIreneCabrini。 经过Reid身边的时候Cecilia和他对视了一眼,两个人表情几乎一模一样,抿着唇,小动作略微有点局促,像是做坏事被当场抓住的小朋友。 Reid那双澄澈的眼眸眨了眨,小声地提示她:“认错态度好一点。” Cecilia点了点头,但却话锋一转:“你知道我骗不了他的吧。” 确实,到底是诚心悔过还是心里其实觉得自己一点错都没有Hotch一眼就能看穿,Reid沉默了两秒:“那就演得好一点。” 两个人走到茶水间,Hotch显然注意到了Cecilia之前只喝了一口就再也没碰过咖啡的小动作,递给她一瓶矿泉水。 Cecilia道了声谢后接过矿泉水瓶,Hotch等她喝了两口,拧紧瓶盖,然后才开口:“我不希望我组里的人擅自行动,尤其是你并不是探员,且地方警局的武器库在没经过任何批准手续的情况下被你强行撬开使用,这显然是一个非常越界的举动。” “我知道,抱歉,这违反枪支管理条例。”Cecilia的指甲抠了一下矿泉水瓶盖,发出塑料闷闷的震颤,“我会让律师想出办法,让我在今后的任务中能够合法持枪。” Hotch的眉眼压得更低,眉心蹙得更紧,他一字一顿地开口:“我知道你有强大的背景,以及你同Rossi所说强大的律师团,但如果我的队员无法得到我的信任,那团队就不能正常行动,我不允许队内存在不稳定因素。测写是一种专长,而不是哪个大人物的子女感兴趣就可以参加的夏令营。BAU不需要家世背景权贵人脉,也不会接受任何政治摆布,这里只需要能够剖析罪犯的侧写探员。” 他的话字字清晰,掷地有声,严苛得没有半分情面。 但Cecilia似乎并没有因此而羞愧难堪或被激怒。她嘴唇动了动,过了两秒才说道:“抱歉。”她这一次似乎是真心道歉,声音克制而坦然:“我之后行事会更加顾虑周全。” “我相信你会的。” Cecilia不解地看向他,这个向来公私分明的男人却同时好说话得过分。 “上飞机前我听到你在和Rossi道歉并感谢他维护了你。”Hotch的语气悄然放缓了几分,褪去了凌厉的问责,多了一层不易察觉的深沉与温和。 Cecilia笑了:“当他说出我拿过PRS冠军、只有我有合适的射击角度的时候,几乎就是在说如果我开枪的话,是得到他许可的。虽然我知道他是对Beverly爱屋及乌,但是真的很感谢他像是保护小孩一样保护了我。” Hotch点了点头,示意两人的谈话可以到此结束,就在他要走时,忽然又想起了什么:“此外,大家对你的专业能力都很认可。” Cecilia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随之而来的是蓬勃的喜悦,“好的,长官,我知道了,我不会在之后的行动中过度代偿来企图证明自己。” “欢迎你加入BAU。” Reid在Cecilia对面落座,她盯着手机屏幕,和那头的人激烈地探讨着什么,完全没有注意到Reid。 他沉默两秒,率先开口,语气平淡又规整,带着一点刻意松弛的生硬感:“从化学上而言,爱情会产生大脑激素一元胺、多巴胺、去甲肾上腺素及复合胺,爱的化学由□□控制的这种物质也同样存在于巧克力中,还有豌豆,豌豆里也有。” Cecilia被吓了一跳,猛地抬起头,大脑停顿了五秒才反应过来他刚才说了什么,Reid以为是自己语速太快让对方没有接收到信息,似乎打算再重复一遍,却被Cecilia及时打断了,她极其精简地总结:“OK,你喜欢我给你的巧克力。” “是的,我喜欢巧克力。”Reid说完这句,空气又再次凝固了。他不尴尬,只是单纯执着于填满沉默,快速又接了一句,完全没衔接:“抱歉,我之前对你很不友好。” “还好啦。”歪了歪头,Cecilia用一种饶有兴味的表情看着他:“至少还在危险的时候还关心我有没有穿防弹衣。” “这……”Reid磕磕巴巴:“这是最基本该做的。” 他的声音有点小,几乎被飞机引擎声改盖过,Cecilia有些听不清,不由自主地身体往前倾,靠得离他更近,Reid身子下意识坐得笔直,肩线微微绷紧,带着一点不自知的拘谨。 他慌张地低头喝了一口已经凉掉的拿铁,奶泡和致死量方糖的甜腻在舌根散开,但是他的注意力却不由自主的被一些细枝末节分神—— 她的针织衫袖口有一点轻微的磨损,她的手机震动了五下但是她没有理会,她戴着一条单钻四爪镶嵌的项链,像是一滴清澈通透即将滑落的泪珠,他总是不由自主地注意到这些。 Reid静默两秒,悄悄平复了下呼吸,再次开口,语速比平时慢了些许,带着一丝刻意稳住的平稳,却还是藏着细微的紧绷:“我对你不太友好,是因为那天在地下停车场里听到了你打电话时候说的话,”他意识到不妥于是立刻补了一句:“抱歉我不是故意偷听的。” “啊,我猜到了。” Reid微微睁大了眼睛,每当他露出这个表情的时候就会显得格外无辜。 Cecilia解释道:“毕竟我当时只和你说了一句话。”她的笑容加深,想起了自己和Emily说的那个罗密欧与朱丽叶的冷笑话:“你要是单纯地不喜欢我的名字的话也太无理取闹了。” “那确实是。”Reid再次做了一个深呼吸,他应该向Cecilia解释他的无理 行为,可那样他就需要再次讲述他痛苦的被霸凌往事。 “hey,Reid。”Cecilia伸出手去轻轻覆在Reid的手背上,超级洁癖向来不和人握手的Dr.Reid几乎条件反射地想要收回自己的手,他意识到了自己的动作很容易让对方误解,于是稳住了,没有动。 但是Cecilia注意到了他的微表情,收回了自己的手。 Reid脸有点红:“握手会传递惊人数量的病原体,其实亲吻反而原比握手要安全。” 不远处的Man听到这句话猛地睁开了眼睛,看到Emily和JJ两个人同样睁大了眼睛,他们三个人交换了一个默契的八卦眼神,发出了一声无声的“wow”,不约而同更加专注地听着俩人的谈话。 Cecilia短暂地沉默了一下说道:“我们距离有点远,我亲不到你。” Reid一下子剧烈咳嗽起来,一边断断续续地解释:“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Cecilia把扯远的话题拉扯回来:“我的意思是,没有关系,你不用告诉我那些私密的事情。” Reid闻言,迟疑了片刻才慢慢侧过头看向她,眼神澄澈又带着一点藏不住的腼腆,脸颊透着浅浅的温热,微微抿了下嘴,老实坦白自己的笨拙:“我反应过激了,你……你很漂亮,让我想起了之前那个欺负我的全校最漂亮的女孩。” Cecilia对于过于直白的夸赞愣了下神,“谢谢你的夸奖?” 像是怕这个话题落空,Reid像是在靠着碎碎念缓解紧张一样开始科普:“实际上在特定校园环境中校花更有可能成为霸凌者在进化心理学和社会心理学中其实有明确的理论支持。外貌吸引力与社交地位之间存在正相关。Langlois的元分析指出,外貌优越的个体从童年起就获得更多正面关注、更少惩罚,这容易培养出一种‘权力感’。在校园这种等级结构较为松散但又高度社交化的环境里,外貌吸引力本身就是一种社会资本。拥有这种资本的个体,更容易被同龄人接纳,也更容易形成以自己为中心的社交圈……额,我不是说你是坏女孩。” Man跌回了椅背上,OK,粉红泡泡消失。 “Dr.Reid.”Cecilia几乎有点无奈了:“我之所以会作出那样的事,是因为那个叫做AlistairHarrington的混蛋做了非常过分的事,不犯法,但是很恶心。我替朋友教训了他一下,我也不是什么变态,那位耽于酒色几乎从不锻炼的先生的果体也没有那么赏心悦目,毕竟他不是DerekMan。” 这家伙,明显就是知道他们在偷听。 Man笑着摇了摇头,吹了个口哨:“我听到了,谢谢夸奖。” 这句话不知道是触碰到了Reid的哪根神经,他看起来欲言又止,他的眼神飘向窗外,避开她的目光,仓促扯开一个全新的话题,试图掩饰自己的窘迫:“听说你拿过PRS冠军。” “我的天。”Cecilia两只手按在了太阳穴上:“不要再重复这个了,感觉再过两天就会有人要调侃我‘hey,神枪手’了。” “好……好吧。”但是他还是忍不住碎碎念:“社会心理学家DanielWegner提出:当个体可以压制、回避、禁止自己产生某一想法、意向、记忆时,思维会出现强烈逆反反弹,讶异的指令本身会持续把注意力锚定在被禁止的内容上……” “Reid!”Cecilia打断他提示到:“我是心理学专业的,我知道白熊效应。” “对,对,你当然知道。”Reid尴尬地交缠了一下手指。 Cecilia的手机已经不知道震动了多少下,Reid说:“你要不要查看一下消息。” “好。”Cecilia看了消息后露出了“果然如此”的表情,她鼓起了嘴看起来像一只河豚,随后她微微提高了声音问到:“Emily、JJ,我朋友今天club开业,要不要叫上Garcia一起去玩。” Emily和JJ难以置信:“你这么有精神的吗?还可以去玩?” “他会给我们提供免费的麦卡伦1926、唐培里侬和轩尼诗李察。” “走!” Man语调上扬:“为什么不邀请我们?” “抱歉,diesnight,谢绝男士。”Cecilia转头看向Reid:“至于Dr.Reid,我觉得他还没到可以喝酒的年纪。” “我比你还大两岁!”Reid严正抗议:“顺带一提,我平时也会喝酒的!” 7. chapter7 厚重的工业风铁门一推开,汹涌的音浪瞬间扑面而来,穹顶是流动的数字星海,光线被切割成液态的黄金,沿着黑色大理石的墙面缓缓流淌。空气里悬浮着雪松与藏红花苦甜交织的气息,酒精分子在冷气的压制下变得粘稠。 Garcia环顾了一圈,精准锁定方位后像一只五彩斑斓的炮弹一样冲向JJ,她戴着一副镶满水钻的猫眼眼镜,随着她夸张的步伐,那些水钻在灯下闪得像迪斯科球。 她手里抬着巨大一份披萨,当她把那个巨型纸盒“砰”地砸在桌上时,盒盖因为冲击力弹开,露出里面铺得满满当当的意大利辣香肠,金黄色的果肉块嵌在融化的芝士里,一股裹挟着焦糖化菠萝汁水的热气扑面而来。 JJ端着一杯黑麦威士忌,杯壁被冰块的低温蒙上一层细密的水雾,Garcia在她对面兴冲冲地拉开高脚凳坐下,语速极快地说道:“wow,这地方真是真的太酷了,门口的人在排长队,保镖简直像是巨人一样。我出示了Cici给我的电子邀请函他们立刻把我请进来了,还贴心地询问是否需要帮我提包拿东西,你有没有看到那边的那群橄榄球运动员,我非常确定刚才那个巧克力帅哥朝我抛了个媚眼。”她食指和中指交叉做了个祈福保佑的动作:“oh,DerekMan,我保证只在今晚用这词形容别人。” 旁边走来一个西装革履等待点单的服务生,一双漂亮的蓝眼睛像是被阳光晒过的地中海浅湾,Garcia看向他:“请给我一杯能让人忘记‘连环杀手’这个词的饮品。你们有那种……装在漂亮杯子里、喝下去像被彩虹亲了一下的东西吗?” 服务生呆愣了一秒,随即再次露出专业又温柔的微笑,“请稍等。” Garcia在嘈杂的人群中四处寻找Emily和Cecilia的身影,看到Emily正和一位男士交谈,那个人身姿挺拔,带着一丝精心调制的慵懒,他摇晃着手中的冰块侃侃而谈,Emily则抬着她那杯刚到吧台要的苏打水歪着头微笑。 JJ笑着说道:“我们才到这里五分钟,那位男士看到Emily脱离了群体落单就倍感自信、主动出击。” 打完电话的Cecilia回到座位上,她刚要开口说什么,忽然看到放在桌上的披萨,大惊失色:“我的天,这是什么?” Garcia眨了眨眼:“披萨,夏威夷披萨,我想着你们没来得及吃饭特意去匡提科楼下街角买的。” “Noooooo!”Cecilia死死盯着上面的菠萝及其严肃地说道:“相信我,这绝对不是披萨!”她感觉已经气得语无伦次了,“JJ,你是FBI,我请求你帮我逮捕这个加了菠萝的可怕……他甚至不应该被叫做食物!” “OK”Garcia立刻反应过来,把盒子一把关起来:“caseclosed!*” 这时候Emily带着那位用一种自以为像詹姆斯·邦德步态的男人走了过来,介绍道:“女士们,这位是Brad,”她强道:“他可是货真价实的联邦~调查局~探员~。” 男人下颌微微扬起,脖颈不自觉挺直,居高临下眼皮半垂着看人。 “真的吗?”Garcia配合地表演出惊讶,眼睛仿佛瞬间亮了起来。 Garcia露出崇拜的表情,用一种夸张的、甜到发腻的语调说:“联邦调查局探员?真实太了不起了,匡提科是什么样子的?” 那位看起来词汇量有限的男士重复了一遍她的话:“就是非常地……了不起。” JJ看戏似地拿起桌上的萨拉米咬了一口,随即微微歪头,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你是哪个部门的?” Brad唇角习惯性撇出一点散漫笑意,声音压得偏低,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磁性:“那是机密。” JJ闻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那想必很难吧,需要一直保密。” Brad满脸都是自我感觉良好的松弛:“well,这跟其他事情一样,不过是一种专业技能。木匠擅长测量和打造东西,而联邦调查员则擅长保密和打击罪犯。” 他眉峰轻挑,眼神随意扫过Cecilia,带着轻飘飘的打量,最后落在了她腕间熠熠生辉的那块手表上。 Emily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故作正经地抬眼说道:“你想必还要随身携带配枪和警徽吧。” “那当然。” “可以给我们看看吗?”Emily的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点甜腻暧昧的味道。 “看什么?” “你的警徽。” Garcia添油加醋,像是撒娇一样地恳求:“拜托啦。” 男人眼神飘忽:“抱歉了,那是……” 几乎所有人都知道他要说什么,抢先替他答道:“机密。” 空气里那根弦被拨了一下,男人顿了一瞬,迅速用笑容掩饰:“确实是机密,如果之后有机会的话……” “hey,Brad.”Emily拿出了自己的证件:“你看看是不是长这样的。” JJ紧随其后,指了指自己的证件:“或者是这样的?” Garcia继续补刀,都快把警徽抵到他脸上了:“或者这样的?” 男人张着嘴,目光在三张脸之间来回游移——Garcia那亮闪闪的、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JJ那无害到恐怖的温柔微笑,还有Emily意味深长的眼神。 男人退了半步,脸上涌起一种混合了震惊、尴尬和轻微恼怒的红色,他看向一旁一直没有搭腔的Cecilia:“你也是FBI?” Cecilia耸了耸肩:“我只是个普通的有钱人。” 男人转身走了。走得很快。 然后Garcia整个人扑倒在桌面上,笑得肩膀直抖,脸埋在手臂里发出断断续续的抽气声:“他的表情!你们看到了吗!他的表情!” JJ则压着嗓子摇晃着脑袋模仿男人说话:“FBI就是要打击罪犯,还要负责保密。” Emily则举杯和Cecilia碰了一下:“敬普通的有钱人。” Cecilia摇了摇头,嘴角的笑意却出卖了她的揶揄:“哦不是普通的有钱,我超有钱的。” 哈哈哈哈哈。 四个人笑成一团。 这个时候服务生端着一杯French75来到她们面前,细密的气泡在修长的香槟杯里升腾,一枚柠檬皮卷像一小片凝固的阳光搭在杯沿上,柠檬的清新和金酒的杜松子香气混在一起,像某种带着攻击性的温柔。 “谢谢。”她端起杯子,对着光看了一眼那些气泡,抿了一大口,然后眯起眼,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啊……这才是‘下班’的味道。金酒负责帮我格式化大脑,香槟负责让我忘记今天看到的所有糟糕视频。” 她放下杯子,用指尖弹了一下杯壁,发出“叮”的一声脆响。杯中的气泡还在往上蹿,像她脑子里永远停不下来的那些想法:“hey,Cici.”她凑近Cecilia,眼睛亮亮地闪耀着八卦的气息:“我听说今天Reid夸你漂亮了是吗?” Cecilia对于话题的转换有点惊讶,她看向Emily,Emily立刻作势双手投降:“可不是我说的。” 当她目光落在JJ身上时JJ也摆了摆手:“也不是我。” “OK,DerekMan,”Cecilia煞有介事地说道:“今天应该带他来请他喝十个深水炸弹。” “别不好意思嘛。”Garcia用肩膀拱了一下Cecilia:“我们天才小博士可不会说人漂亮,他都是说什么,你的脸很对称,从进化心理学的角度而言,人对对称的偏好是一种本能信号解读。在生长发育过程中,疾病、寄生虫、营养不良或基因突变都可能导致面部不对称。因此,一张对称的脸,潜意识里在传递‘我有良好基因、免疫系统强大、成长过程顺利’的信号bbb……” 大家再次被Garcia的模仿逗笑。 “听起来确实像是他会说的话。”Cecilia抿了一口她的威士忌:“确切地来说,他不是夸我漂亮,他是说我长得像那种会欺负人的meangirl。” Garcia遗憾地oh了一声,她皱了皱鼻子:“确实是,你长得像是我七年级的时候要挟我帮她写作业的啦啦队队长。” “真的吗?”Cecilia表示怀疑:“你不会直接把她的电脑黑掉然后把她同时劈腿四个男人的聊天记录发到校园网上吗?” “啊,是个好主意。”Carcia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但实际上自从我八年级变成朋克少女以后她们就再也不敢惹我了。” “你以前是朋克少女?” Garcia发现自己说漏了嘴,飞速地试图转移话题:“80年代让太多人陷入困惑了。” Emily立刻意识到了Garcia想要干什么,以一种压低了的威胁的语调一字一顿地说道:“你……不许……” “抱歉。”Garcia一边说着一边从包里翻手机:“这就叫做祸水东引。” Ga rcia一边配音着“铛铛铛铛”一边翻出了一张照片,“这才是正统的哥特。” Cecilia凑上前去看,照片里年轻的Emily顶着根根冲天的爆炸头,浓重烟熏的黑色眼影,蓝紫色的口红,穿着渔网破洞上衣,底下写着一行小字:“加菲尔德高中年鉴。” “wow。”Cecilia发出了惊叹,她抬手轻轻摸了摸Emily丝缎一样柔顺的黑发:“你是如何做到让你的头发这么听话的。” Garcia补刀道:“或许是触电了呢,我在动画片里看过,触电的时候头发就是这样的。” Emily一把抢过Garcia的手机,盯着那张照片依旧觉得恍如隔世,她肯定地说:“Garcia,这张照片你绝对动过手脚,你肯定PS了头发、眼睛、嘴唇……所有的一切肯定都PS过。” “oh不不不不不。”Garcia否认:“我向图灵发誓这就是原汁原味的你,像素可能有所变形,但我一丁点儿都没p过。” Cecilia捂着一只眼睛想笑:“我的天,那我以前的照片在你这里不也完全没有秘密了。” Garcia笑着宽慰道:“放心,我相信你从小到大都是个大美人。”随即她将目光落在了JJ身上:“你说对吧,足球美少女。” 莫名其妙引火上身的JJ两手一摊,“这不公平,你看得到我们所有人的照片,我们也要看你的。” “sarcia得意地摇头:“Garcia女王的秘密永远都是秘密。” Emily看向Cecilia无比认真地说道:“超级有钱人,让我们见见世面吧。” Cecilia眼尾轻轻向上弯起,瞳仁里漾着细碎灵动的笑意,眉峰微微挑着,带着几分促狭的玩味:“这么说来,我确实认识几个厉害的黑客。” “喂!”Garcia肉眼可见地紧张起来:“侵入联邦调查探员的档案可是违法的。” “我们只是报着学术研究的目的……”Emily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 JJ神情慵懒又轻快:“作为爱慕者想要了解PenelopeGarcia小姐……” “啊啊啊啊。”Garcia猛地喝了一大口酒:“我恨有钱人。” “wow”Cecilia看着牛饮的她,“不要喝这么快,今晚还长着呢。” Garcia又喝了一大口:“人难道还能喝气泡水喝高吗!” “你们好啊。”这时候一个文艺腔和花花公子气质的男人出现在他们桌旁,他穿着剪裁贴合身形,肩线利落的单排扣西装,一头浅金色的短发打理得精致有型,蓝灰色眼眸眼神带电。 Cecilia笑着和他拥抱了一下,向大家介绍:“这位是我的朋友ChristianThompson,Runway杂志特约撰稿人。” 看那位男士一眨不眨专注温柔地盯着Cecilia,Emily半真半假开玩笑似地打趣道:“是朋友的那种朋友?”她挑了挑眉:“还是朋友?” “谢谢你。”Christian下巴微抬,嘴角带笑,神情轻松:“我这辈子都在等别人问这个问题。” “别理他,他对每个女孩都这么说。”Cecilia锤了他肩膀一下,Christian顺势夸张地捂住胸口,一副大为受伤的样子,用一种过于深情的眼神看着她,“宝贝我今晚可是专门为你而来的。” “oh当然啦。”Cecilia点了点头:“刚才你在那边递给那位模特的房卡想必只是为了今夜彻夜探讨最新的流行趋势吧。” Christian爽朗舒展地大笑起来,他从包里拿出一本《米克罗梅加斯》:“我之前答应帮你找的,1752年的初版。” Cecilia表情十分惊喜:“你真的找到了!太感谢了。” Emily眉毛微微上扬,这本初版的作品价值在一万美金以上,“你读原版的伏尔泰?” Cecilia摇了摇头:“不,我的法语一团糟。我的好朋友Megan,她很喜欢伏尔泰。” 刚才和Christian搭讪的模特在远处朝他跑了个飞吻,他朝对方打了个手势示意马上过去,随后对四人说:“那我先走了,Cici那我们巴黎时装周见。” 说完还装模作样地行了个吻手礼。 不知道为什么,Cecilia心底莫名其妙地冒出一句话—— 握手会传递惊人数量的病原体,其实亲吻反而原比握手要安全。 8. chapter8 BAU办公室的清晨永远是清一色的紧绷、严肃、步履匆匆,中央空调吹着一成不变23摄氏度的冷风。 电梯门打开,Emily在原地呆愣了好一会儿,黑色西装外套被她随意搭在手臂上,衬衫最上方两颗扣子松散解开,发梢翘起几缕不听话的碎发。直到电梯门即将关闭她终于如梦初醒,慌张地按下开门键,她大步迈出电梯的时候几乎打了个踉跄。 Emily的脚步沉重,几乎是贴着地板缓步挪动,平日里清亮锐利的眼眸蒙着一层厚厚的雾,眼皮沉重得快要抬不起来,太阳穴时不时隐隐抽痛让她下意识地蹙着眉。 她没有像往常一样第一时间打开电脑来完成昨天案件的文书工作,只是慢吞吞瘫进办公椅里,后背轻轻抵住椅背,微微仰头盯着惨白的天花板,无声地吐出一口浊气。 昨夜的支离破碎的片段在脑海里重放,她最开始喝了一杯拉格淡啤酒,然后她说今晚只喝这一杯,去吧台换了苏打水……再然后,ohCecilia那个该死的朋友酒吧老板把他所有的好酒都拿出来了,热情邀请她们品尝马爹利金王、38年皇家礼炮、百加得150周年限定,其余的她已经不记得了,哦,还有此时此刻感觉到的顶级伏特加的后劲,正牢牢盘踞在胸腔里,每一次轻微的心跳,都牵动出一阵细碎的眩晕。 “这个事情都怪Garcia,”Emily对着空无一人的桌面低声呢喃,嗓音带着晨起宿醉的沙哑,“做什么‘喝遍整个欧洲’大挑战。” “我也责怪Garcia。”拖沓脚步声由远及近,Garcia的嗓音哑得不像话,说话的生气简直像是刚出生的小猫,她平日里色彩明艳、精致花哨的穿搭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身宽松素色卫衣,挑染粉红色的头发随意挽在脑后,几缕碎发耷拉在脸颊两侧,遮住了大半神采。她标志性的闪亮耳饰、彩色发箍全部消失不见,整张脸干净又疲惫,彻底褪去了往日的活泼跳脱。 Garcia一手死死抱着一杯超大杯冰美式,杯壁的水珠浸湿了她的指腹她却浑然不觉,另一手紧紧捂着额头,一屁股坐在了Emily的桌子上:“我的老天,我今早上起床的时候感觉有一百辆拖车从我身上碾过,我翻了个身,一百辆拖车又倒了个车把我再碾了一遍。” “谁不是呢,今早闹钟响起来的时候,我以为发生了爆/炸!”Emily捂着脸,发出闷闷的呻/吟:“更糟糕的是,我家里的阿司匹林全都不翼而飞,我严重怀疑有药品大盗闯进了我家,将所有阿司匹林洗劫一空。” “oh可怜虫。”Garcia摸了摸Emily的头发:“我办公室里有阿司匹林,我去拿来给你。” “谢谢。”Garcia摇摇晃晃地还没走出两步,Emily忽然想到了什么,出声叫住了她:“对了,Garcia……” “啊?” Emily双手在半空中画了两个圈,似乎在加载自己流畅的语言系统,过了一会儿才开口:“我们之后都尽量不要在Cici面前提校园霸凌的事好吗?” Garcia歪着头看向努力斟酌如何让措辞更加委婉的Emily,两秒后她像是一只嗅到了腥味的猫,蹑手蹑脚地走到Emily身边:“怎么?为什么?你发现了什么?该不会你的侧写她真是校园女王蜂,身边跟着两个跟班,和篮球队长谈恋爱同时会对别的女生说‘哇,你的裙子我奶奶也有一条’并且会欺负书呆子。” “不是。”Emily的眼神仿佛清明了几分,“我想想如何用不那么‘reid’的方式向你解释,OK我知道了……hiJJ” Garcia寻着她的声音看向一手拎着通勤包,一手轻轻按着眉心,呆滞茫然地朝他们走过来的JJ。 Emily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JJ,你上学的时候不会是meangirl吧。” “啥?”JJ眼神涣散了半秒才聚焦,“当然不是!” Emily继续说道:“你是毕业生代表,拿了足球奖学金,金发,姣好的面容,纤细的身材,就是很像那种受欢迎的meangirl.” JJ有点无奈,一本正经地反驳:“与之相反,我是好女孩,我对所有人都很友善。” Emily将手一摊,对Garcia说:“你看到了吧。” Garcia依旧一脸茫然:“看到什么?我应该看到什么?” JJ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慢条斯理说道:“昨天Cici在聊这个话题的时候完全不是这个反应,你还记得她是如何回复你的吗?她将话题转移到了你身上而不是像我一样强调真实情况。当话题指向一个会让自己产生矛盾、羞愧或内疚的事实时,人确实会转移话题来规避认知失调带来的不适。但实际上这件事是她自己主动提起的,但她并没有展开细说自己的具体情况,也就意味着原话题可能触及了更深层的情绪,比如脆弱、恐惧、未被处理的创伤……” JJ看着睁大了眼睛看着她的Emily和Garcia,她耸了耸肩笑着露出了一个拜托别那么惊讶的表情:“我天天和你们待在一起,我当然也对侧写略懂皮毛。” “oh。”Emily的惊叹和赞赏溢于言表:“你可远不止于略懂皮毛。” 昨晚休息得不错的Reid手里拿着一本俄语的《战争与和平》走了过来,他鼻梁上还架着一副半框眼镜,手上端着一杯刚在茶水间做好的咖啡,敏锐的观察力让他瞬间察觉异常,他微微顿住脚步,眼神轮流扫过三人,语气带着纯粹的认真:“你们三个今天状态很奇怪,心率偏缓,精神集中度不高,面部肌肉松弛度异于平时,是身体不舒服吗?” 三人瞬间同步转头,齐刷刷看向天才博士,眼神统一、口径统一。 “没有。” 语速整齐,语气淡定,却透着一丝的心虚。 Reid却没有给她们辩解的空间:“宿醉的生理症状包括头痛……”目光落在了Emily按着太阳穴的手上;“疲劳……”目光落在了JJ充满红血丝的眼睛上;“脱水……”看向了Garcia的超大杯冰美式。 “Reid,”Emily的声音带着警告,“如果你不想被三个宿醉的女人用你的领带勒死,现在最好停止分析我们。” “好吧。”吃瘪的Reid乖乖闭上了嘴。 三个女人还没来得及缓口气,就听到Man那特有的腔调、微微上扬慵懒气声飘了过来:“wow,你们昨天真是玩得很开心啊。” “当然。”Garcia勉强提起一个笑容,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像是下一秒就要昏过去了。 Man的语气有一点幸灾乐祸:“babygirl你知道你昨晚在凌晨三点的时候给我发了一百条信息吧。” “什么?”Emily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很担心Garcia把自己的高中年鉴照片发给了Man。 “well。”Man从手机里调出昨天的信息,一板一眼地读到:“Man,下一次出任务的时候,你可不可以把Rossi家豪宅的大门密码侧写出来?我们可以相约一个他去参加雪茄鉴赏会的日子,潜入他们家把他的威士忌偷走,我并不是想喝,我只是觉得他们可以卖一个好价钱,我可以换一台最新的电脑设备。” “Man,我严重怀疑Hotch他每天都把自己的……Reid说管理脸部笑容的那几块肌肉叫什么来着?Hotch一定把这几块肌肉和他的备用配枪一起锁在办公桌最下面的抽屉里!!!只有接Jack放学、还有我们破了大案偷偷松口气的时候才会拿出来用!” “Man,我用Rossi给我的配方根本做不出他上一次做的千层面的味道,我严重怀疑上次他带过来给我们吃的千层面根本不是他自己做的!!!他还骗我们说是他奶奶传了三代的秘方!!!” “爱你哦我的巧克力大帅哥。” “哦对了,最后一条。”Man挑着眉,指尖点了点屏幕上的那个名字,声音里裹着故意拉长的慵懒:“Man,我觉得Reid和Cici之间有点火花,但是说真的Reid真的有发育完全到知道自己可以喜欢女孩的程度吗?太糟糕了他一定会被Cici伤透心的。” Reid坐在人体工学椅上转过身来,清澈温润的眼眸闪过一丝无措的慌乱,不知道怎么这件事情会牵扯到自己身上,但是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的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一层薄红,他磕磕绊绊地开口“首先,Garcia你这些话完全前后没有逻辑,Rossi的意大利面完全无法开展任何浪漫联想,说明你昨晚脑袋已经完全离线无法进行逻辑思考了,可想而知你的话不具备任何参考价值……” “不不不不不。”Garcia加州理工的大脑即使处于离线模式,在八卦的时候也能够瞬间完成搜索,她想起了自己上次Rossi在半夜时分忽然造访她家,而她正和Kevin享受鸳鸯浴被抓了个正着,第二天找JJ吐槽的情形:“Rossi是制定局内禁止同事交往规定的人,所以我的联想完全是有逻辑的!。” “宿醉的人不许说话!”Reid强装镇定地抬了抬下巴,挺直脊背,摆出一副一本正经的模样,出声反驳,语气带着刻意的强硬,“其次,我已经发育完全,我之前甚至怀疑Man和Emily讨论冯古内特时试图引起她的注意……” 被调侃的Emily和Man对于无端的指控根本 没有生出一丝出于男女之情的慌乱,Man笑得更加得意:“祸水东引是没有用的孩子。” Reid语速比平日快了半分,略显急促的辩解:“你当时只是说你没打算进入一段稳定关系,你没有正面反驳我的观点!” Man耸了耸肩,有一种对待孩子一般宽和“你说是就是吧”的态度。 “最后,我们不过才认识了四天……”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脑子里翻找某个数字。“确切地说,截止到现在是97小时17分钟。从统计学角度,要建立一段有意义的亲密关系至少需要200小时的相处时间,所以目前我们连‘熟人’的门槛都还没摸到。” 他的语速快得像机关枪,但耳尖的红色已经蔓延到了颧骨。他试图用手推一推眼镜,却推了个空,滑到了鼻尖上。这个小小的失误让Man笑得更深了。 “97小时17分钟?”Man重复道,故意把尾音拖得长长的,“你连分钟都数了,还说没好感?” 他越反驳,语速越快,句法越复杂:“那是……那是我对时间管理的正常精确度!我对任何事情都会记录时长,包括你上次说‘我五分钟就到’实际上花了16分43秒这件事。”Reid把咖啡举到唇边,掩饰着那越来越不自然的呼吸。他的手指在杯柄上轻轻摩挲,指节发白,那是他紧张时的小动作,比任何测谎仪都准。 “好吧。”Man举起双手投降,看着Reid笨拙的害羞彻底暴露, 大家都懂得点到为止顺其自然。 办公室里短暂地安静了几秒,Reid拿起了那本早上已经翻完一遍的《战争与和平》,但余光却不由自主地瞟向门口——那个方向是通往电梯的走廊。 接近每天开晨会的时间,Cecilia终于姗姗来迟,她鼻梁上架着一副巨大的墨镜,微抬着下巴像一个盛气凌人的女明星,看得出来她早上衣服穿得匆匆忙忙,有半边的领子没有整理好,而且不太合身,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她昨晚没有回家。 她走到众人面前,摘下墨镜后像是直视阳光难以承受的样子,闭上眼歇了半天才平复了自己的眩晕,一睁眼看到三姐妹都是宿醉未醒的萎靡模样:“我亲爱的FBI探员们,为我作证我要是昨晚把Ben杀掉了他一点都不冤。” Ben是昨晚开业club的老板,要不是他如此慷慨,她们也不至于一时上头喝了这么多。 Ben……Reid听到一个男生的名字,刚才见到Cecilia来时眼底小小的喜悦暗淡下来,再加上她今早来的状态,任何有理性的人都可以合理推测他们昨晚共度良宵。 “所以……”几乎所有人都将Reid的情绪尽收眼底,Cecilia的话几乎就要突兀地砸在地上,Emily急忙将它捡起:“昨晚我们散场后你们……你和Ben……”她措辞着应该怎么表述:“你们又去喝了下一场?” “该死的Ben……”Cecilia深吸了一口气,简直像是Reid附体一样超快语速地吐槽道:“他把我送到了我的好朋友,他同父异母的妹妹Emma家,但是Emma她小姨居然离家出走后强行搬进了Emma家,说要和她爸妈争夺Emma的抚养权,我的老天,Emma已经23岁了她小姨为什么还要争夺她的抚养权!而且她小姨一直叫我thia,直到今天早上我出门前纠正她我叫Cecilia,她还要眨着她天真无辜的大眼睛问我:‘抱歉我的意大利语有些生疏了,这是意大利语的早上好吗?’” 天才Reid听完她一大串天马行空的抱怨,像是被烧干了CPU的计算机一样,运行了半天总结出一句,“所以你穿的是Emma的衣服。” 他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脑袋一团浆糊的Cecilia听不清,略微往前凑了一步:“Reid你说什么?” Reid的呼吸停顿了半秒,他的手指从咖啡杯上弹开,像被烫了一下:“我……我是说……” JJ看着卡壳的Reid忍不住帮他解了围,她摸了摸耳朵,”那……那Ben还真是个正直的好人啊。” “才不是!Ben绝对是故意的!他已经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了。我们今天有案子吗?如果没有我不介意干掉他完成我们的KPI!” 就在此时早上十点的时针仿佛准时召唤出了一个Hotch:“BAU,作战会议室。” 顿时哀嚎声一片。 蝙蝠侠和钢铁侠到底为什么可以一边做花花公子一边拯救世界。 他们不需要应对宿醉吗? 看着Cecilia朝着会议室走去的背影,Man拍了拍Reid的肩膀,意有所指地说道:“幸运的Ben,他逃过一劫。” 9. chapter9 这次的案件发生在迈阿密。 昨天一具浮尸被出现在码头附近,当地法医认为他在抛尸一小时后就被发现了,完全没有做任何沉尸措施,而这已经是过去两个月在迈阿密出现的第三具尸体,凶手显然已经杀疯了,尸体全都随意抛弃没有任何掩藏的意思。 死者全都是25-35岁男性游客,死因全都是机械性窒息,但是既没有显著外伤、也没有被捆绑的痕迹、一个人的舌骨都没有断。 “这可不是一件容易做到的事,”Man拧着眉翻阅尸检报告,他的手肘抵住桌面,下颌线崩的利落分明:“需要在一个成年男子在完全没有外伤的情况下直接将他杀害,显然是受过某种专业训练。” ”而且所有的死者看起来都有锻炼痕迹,也不是容易控制的类型。”Reid看着屏幕上死者的照片:“有可能造成这种特征正是因为他是从背后发动的突袭勒住了被害者的脖子。事实上,他们看起来体格都非常良好。” JJ解释了这件事的严重性:“迈阿密警局向我们求助的原因是还有四名符合被害者特征的人处于失踪状态。最近的一名受害者是CharlesLuvet,一个正在度假的警员。” Hotch没有多余的神情和动作,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沉静锐利的气场:“飞机半小时后起飞,Cici你是否准备了备用行李。” 果然连Hotch也看出她昨晚没回家。 还在翻档案的Cecilia头也没抬:“没有关系。” JJ温柔地拍了拍她的肩说道:“没关系你有时间准备。” Rossi坐在桌边一侧,姿态从容儒雅,带着老牌侧写师的通透:“她的意思是,她在迈阿密有度假屋,有一百件可以换洗的衣服。” Cecilia抬起头来看着这个调侃她的意大利老头,Rossi的胡子随着他说话翕动,他两手一摊:”怎么我说的不对吗?” Cecilia被噎了一下,随后才不情不愿地说了一句:“没错。案件侦破后欢迎大家到我家做客。” Hotch点了点头:“好,那飞机十五分钟后起飞。” 大家动作很快都去准备行程,会议室很快冷清下来,不需要出外勤的Garcia见打算两手空空起飞的Cecilia还在盯着屏幕上死者照片看,忍不住说道:“Cici,你看这些完全不怕吗?我刚加入BAU的时候做了一个月的噩梦。” Cecilia转过头,发现Garcia的视线刻意避开了那些血腥的照片,想要努力吧注意力放在别处,她拿过遥控器关掉了屏幕,然后说道:“哦,我家里是□□,我们从小就看这些。” Garcia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什么!” Cecilia笑了笑:“开玩笑啦。” Garcia松了一口气,却听Cecilia继续说道:“我们家做航运的,尸体都丢到公海里,看不到的。” Garcia表情一惊:“……这句也是玩笑对吧!” Cecilia在Garcia一再确认的目光下点了点头,Garcia一副谢天谢地的样子:“你可千万别在Hotch面前开这种玩笑,他工作的时候超级严肃认真。” “我知道。”Cecilia语调上扬:“上一次挨骂的是我和Reid,你要不要和我打个赌看这次谁挨骂,我觉得是Man。” Garcia刚才面对血腥恐怖案件信息的恐惧被一扫而空:“啊我发现你这小女孩挺坏的嘛。”她从包里掏出十美元压在桌上:“我觉得被骂的还是你。” “不是吧,我都没有个新人保护期吗?”Cecilia打开包,发现里面没有现金:“oh,我应该带平时去脱衣舞俱乐部的包出门的,里面放了一百张一美元。” “哈哈,没关系,你输了的话回来再支付给我。”Garcia抱起了自己电脑站了起来:“那一会儿电话里见。还有,有人在等你了。” Cecilia寻着她抬下巴的方向看去,Reid站在会议室门口,好像担心打扰到她们谈话,见Cecilia转过头来才抬起手朝她打了个招呼,他微微抿唇,似乎尝试露出一个友好的笑容。 这家伙今天怎么那么拘谨。 Cecilia拿起档案走向他,“怎么了?” Reid看着她,他比她要高十公分,低下头的看着她的时候鬓边一缕头发从耳后逃逸了出来,让人很想伸手帮他拨开。 “我刚才看你反复在看被害者的照片,但是最后什么都没说,你是发现什么异常了吗?” “啊,这个啊……”Cecilia看他神情专注又认真,一双眼睛里是她小小的倒影,话到嘴边不知怎么又转了个弯:“我还以为是今天我没有亲吻你和你打招呼,让你觉得不尊重你呢。” Reid的耳朵噌地红了,他眼神微微闪躲,却又担心被误会什么急忙移回了视线,细碎的冷白灯光落在他纤长的眼睫上,投出浅浅的阴影,他的睫毛微微颤动着,像一只振翅的蝴蝶。 “我……我没有这样觉得。”他在心里给自己默背了一整段《大英百科全书》关于“社交焦虑障碍”的词条,背到第三个单词就忘了,最终他像是下定决心一样,抬起手,手指伸得笔直,关节僵硬,像是第一次被遥控器操纵的机械臂。 Cecilia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那只右手往前推进了两厘米,停住,又推进了一厘米,五根手指微微蜷曲又张开。 他是要……和她握手? Cecilia觉得自己要把这辈子难过的事都在此刻想一遍才能够让自己不笑出声,但那笑意还是克制不住地从眼角漫到唇边。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 她感觉Reid的指尖在微微发抖,“oh,Dr.Reid,请别告诉我你 此刻在计算我们掌心表面积的细菌浓度。” “我没有!”Reid仿佛下意识地否认,他只是觉得—— 她的掌心有点凉。 一秒、两秒、三秒、四秒…… 他们握手的时间已经超过正常社交礼仪平均的握手时长了。 Cecilia率先松开手的时候,动作轻柔地像是拂去衣服上的雪,Reid把那只右手悄悄背到身后,五指舒展又攥成拳头,指尖在掌心里轻轻摩挲了一下。 “你还好奇吗?” “什么?” “我刚才在想的事。” “哦,”他语速恢复了正常,“是什么?” Cecilia先发表免责声明:“这不是正经的行为学分析,也没有任何生理学和运动科学的理论支撑,单纯算是我和朋友在健身房锻炼时私下的评价。” “我朋友经常说:‘适当锻炼吸引异性,过度锻炼吸引同性。’我们在健身房的艳遇有的时候……会不慎搭讪到和我们同样性取向的男性。” 哦,她喜欢健身房里那些Alphaman。 Cecilia打开了被害者的照片:“后来我们总结出一套避免这种尴尬的方法,如果这位男性的训练计划中包含大量的臀推、保加利亚分腿蹲和髋外展动作,追求饱满、上翘的臀部曲线和紧致的大腿后侧,那我们最好不要上前去提供自己的联系方式,无论那个屁股看起来有多可爱。” Reid:“……” Cecilia还在继续说:“但是如果这位男士更注重上半身门面肌群,尤其是胸肌、肩膀三角肌和肱二头肌,那大概他穿西装很好看,女孩都喜欢穿西装好看的男人。” Reid:“哦,所以Man什么都不用做,就有很多女士愿意对他投怀送抱。” 不发表一番“从科学上来讲锻炼的计划和训练方法和性取向并没有直接关系”的言论吗? Cecilia差点笑出了声:“我挺确定Man穿不穿西装都有很多人喜欢。” Reid顿了顿,眼神飘向窗外,又飘回来,“之前Man说兔子不吃窝边草。” “嗯?”Cecilia的视线终于从档案上抬起,看向Reid:“为什么?虽然Rossi制定了局内同事严禁交往的规定,但是Garcia和Kevin不是被撞了个正着也没事吗?” 她看Reid还是欲言又止地看着她有些不明所以,于是补充道:“昨天大家喝多了我听到的小故事。” Reid在沉默里憋了半天,终于补了一句:“Man的原话是不要永远不要惹带枪的女人。” JJ已经在不远处向他们招手示意飞机要起飞了,Cecilia回了个了解的手势,一边漫不经心地说:“那我还真是幸运,我是组里唯一一个不配枪的。” Reid:“……” 10. chapter10 三月的迈阿密正处在旱季尾声,燥热已然席卷整座城市,棕榈树常年苍翠繁茂,蓝天通透澄澈,空气里裹挟着海水的咸湿与热带花果清香。 最近正是卡莱奥乔街头音乐节,整座城市热闹非凡。 Reid一下车就感觉自己像是快要融化的冰激凌:“这里一向如此火热吗?” 视线追随着身材性感火辣的美女的Man:“每天,从早到晚。” Rossi也忍不住忍不住感慨:“真不愧是南海滩。” Reid一下子就get到了他们的一语双关:“我不是在说这个。” 他一边解释着一边用余光看了一眼Cecilia,想看看她听到这句话时候的反应。 却没想到Cecilia看着满大街热情爽朗的美女的眼神也不遑多让。 向来严肃的Hotch居然在此时也掺了一脚:“Reid,他们知道你什么意思。” 这个时候走过来一个浓烈明艳的拉美混血美女,她的五官浓烈立体,身着一件无袖红色上衣,语句简洁利落,她直奔Man:“FBI?” “是的。” “我是Lopez探员,迈阿密警局。” Man墨镜背后的眼睛在那张极具冲击力的脸上停留了两秒,旋即主动伸出手去自我介绍:“哦,Man,”旋即又补充上了自己的名字:“Derek。” Lopez探员微微偏头,身形轻轻侧转,换了个站姿,“Tina。” 暧昧的氛围裹挟在迈阿密的海风里吹到了每个人的脸上。 Cecilia和Emily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JJ作为联络员也紧接着和Lopez探员打招呼,并逐个介绍了团队成员。 介绍到Cecilia的时候Lopez探员笑了一下:“啊,我们这里有个Cabrini度假村,意大利人投资建造的,那里的女人感觉都穿着9000美金的鞋子。” 全员陷入了沉默。 热情的Lopez探员没有注意到大家的异常,打趣似地说道:“但愿没有考试,我最不会记名字了。” Rossi一如既往用他长辈般宽容的语气说道:“叫我们探员就行。” 一旁的车上下来一个意想不到的人,Emily率先注意到,“那不是……” 所有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紫色条纹衬衫的男人径直走向他们,他的眼窝微微下陷,看起来被迈阿密的骄阳晒得睁不开眼。 Cecilia不认识,扯了一下Emily的衣袖小声问道:“那是谁?” “WilliamLaMontagneJr.之前我们再新奥尔良有个案子合作过的警探……”她用更小声的气声对Cecilia说道:“其他的我待会儿跟你说。” Lopez探员则介绍了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LaMontagne探员刚从新奥尔良赶过来,他是来辨认昨晚从港口打捞上来的尸体的。” JJ捋了一下颊边的头发:“探员,很高兴见到你。” “你好。”LaMontagne解释道:“我和CharlieLuvet共事了七年,虽然还没有正式辨认身份,但根据现在知道的信息判断应该是他。” “对此深表遗憾。” Lopez探员有些惊讶:“你们彼此认识?” JJ率先回答道:“在工作上认识的。” LaMontagne转过头去看她,确认了一秒后给出了肯定的回答:“对,大约一年前BAU帮我查过一个案子。” Cecilia看到他说话之前舔了一下上嘴唇,教科书一般的撒谎微表情。再看向JJ,她双手环抱在胸前,典型的防御姿态。 Cecilia看向Emily,有猫腻? Emily隐晦地点了点头。 “我先说清楚,我不是来参与调查的。”LaMontagne语气遗憾:“Charlie本来今年8月要结婚的,如果昨晚发现的尸体是他的话,我想该有我来通知他的未婚妻。她需要了解情况,我就是来帮她了解情况的。” JJ闻言原本环抱的双臂不由自主地放下了,眼神里是深深的担忧。 Cecilia按了一下额角,还好她之前那一番健身锻炼部位的暴论没有胡乱发表,她以后务必谨言慎行。 Rossi向LaMontagne了解情况:“你知道他为什么来这里吗?” “他来见几个大学同学,参加一个帆船赛,他喜欢划船,他的俱乐部叫做……”他停顿了一下思考了半晌,才从记忆深处翻出那个不常见的名字:“阿洛依修斯。” “所以他不是一个人旅行?” “他是一个人来的,和其他人在这里碰面。” “目前发生的所有案件都没有目击者,被害者都是独自旅行,嫌犯必然观察了很久才知道这一点。” Lopez探员一副眉头紧皱有心无力的表情:“现在他可能已经在观察他的下一个受害者了,但我却不知道要如何警示大家。案件材料我都准备好了,走吧我们该开工了。” 大家被分成几个小队去分别查看被害人的遗物,LaMontagne的搭档CharlieLuvet在当地租了一辆车,Garcia检索到了车辆现在的位置,Reid、Cecilia以及Man和Lopez探员一同前往查看。 Man和Lopez之间的火花比迈阿密的天气还要热。 “所以,”Lopez微微歪头,唇角带着一抹揶揄的笑,"你每次跨州办案都会对本地女警用这套‘侧写式关心’,还是说迈阿密的阳光让你特别有灵感?" Man没急着回答。他垂下眼,用那种带着笑意的低沉嗓音缓慢说:“有的东西比阳光更加耀眼。” Reid听见Cecilia超小声地吐槽:“开间房吧你们。” 找到那辆车以后,被夹在中间的Reid和Cecilia自动避让,请他们两位上车、在那个密闭的空间里,继续他们有来有回的拉扯。 Cecilia已经被晒晕了:“这里怎么做到让人觉得又潮湿又缺水的。” Reid双手插兜,他目光落在沿街的棕榈树上,生硬又认真地开口:“迈阿密的降水概率其实在三月达到峰值最低,这导致体感温度的离散程度……呃……”还没说完说完他自己微微一顿,似乎也察觉自己找的话题太过生硬无趣,短暂沉默两秒后:“我去给你买瓶水吧。” “一起去吧。” Reid付了钱,把水递给Cecilia,听她若有所思的问道:“Reid,亚特兰大警探的工资待遇大概是多少?” “根据美国劳工统计局2024年5月发布的职业就业与工资统计,佐治亚州警察和治安巡警的平均年工资为55470美金。”他条理清晰语速平缓地继续细数,“佐治亚州州政府雇员的年度薪酬报告显示,执法类职位的工资等级通常在M级到P级之间。Luvet探员是LaMontagne的搭档应该已晋升P级高级警员,年薪则在64000到73000区间。有什么问题吗?” “LaMontagne说Luvet是来参加帆船赛的对吧?”Cecilia意识到事情不妙,她指着商店里帆船赛的宣传手册:“可是阿洛依修斯帆船俱乐部比赛的报名费是一万美金。” 下一秒,她的猜测就得到了验证—— Man他们查到:Luvet租车的导航最后的地点是棕榈岛11257号,是一家同性恋酒吧。 BAU当晚发布了初步侧写: 失踪的四个人中有两个已经在社交平台上公开出柜,另外两个最初的受害者是在同一天失踪的。这几名受害者成为行凶者的目标不仅是因为他们独自旅行方便下手,且正因为他们不是本地人在衣食住行方面可能需要向本地人求助,从而给了行凶者接近他们的理由。他可能经常光顾同性恋酒吧,甚至可能就在那里工作。 从凶手杀人的手法判断,他可能受过防御战术训练,可能是在役或者退役军人。 而且他以同性恋男子为目标,代表可能是仇恨犯罪,仇恨犯罪是政治的而非个人的,属于偏见动机,也可能说明他处在对自己性向的挣扎里。 然而这个侧写并没能阻止当晚的悲剧发生,凶手已经情绪失控加速恶化了,他这次直接将尸体抛弃在大庭广众之下,且有目击者,凶手用Luvet的警徽伪装自己是警察说他和朋友被打劫了他要去追逃离了现场。 Lopez探员根本无法理 解:“他为什么要冒充Luvet?” Reid给出了答案:“移情。” “他在受害者身上看到他缺少的部分,他自我厌弃,以游客为目标因为他认为他们同样生活在谎言里,可能罹患B群人格障碍,一种明显有别于个体文化所期待的内心体验和行为的持久性模式……” Man看着Lopez探员越来越困惑的表情简洁明了地给出了总结:“凶手是精神病。” 现在他们有了新线索,既然这个凶手在假扮其他人,那他很可能住在被他杀害人的酒店里。 只可惜BAU上门的时候又迟了一步,扑了个空。 不幸的是,这个凶手此次行凶被人目击,他就需要更快地改变自己的身份,他极有可能在接下来的24小时内再杀一人。 Man立刻想到了新的可能性:“那四名失踪者中,有两个人是同一天失踪的,也就是说那一次凶手也在24小时内杀了两个人,而他的正常作案周期是一周。那一次也可能有目击者。” 于是他们锁定了头两位失踪者,StevenFitzgerald在奥兰公园坐上前往迈阿密的公交后不知所踪,RobertFeeney来参加婚礼但是没有到预定的酒店入住。 Rossi和Hotch去拜访了StevenFitzgerald的父亲,一位信仰上帝的狱警,会防御性战术,认为儿子的性取向是一种缺陷,通过家暴来“拯救”误入迷途的儿子。 他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在教人如何塑造一个变态杀人狂。 而这位高效的凶手,在这个间隙又杀了一个德国来的搭车客,按照他的强迫症,必然会学习这位搭车客的生活习惯,比如以搭车客的名字入住青旅。 当地的青旅不少,所有人分头行动。 Reid和Cecilia前去查看最远的一家,因为最后这名受害者不开车,凶手事无巨细的模仿他,以脚程来说很难走到这家青旅。 前台等待工作人员查询的空挡,Cecilia正盯着路边行道的一株小型常绿乔木瞧得入神,红色的叶柄上开着迷你白绒球一样的小花,散发出清甜的香气。 Reid站在她身后大约一步半的位置,两只手插在裤子口袋里,又抽出来,交替着重复了两次。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他的大脑数据库里存储着关于这棵树的至少四十三条事实性条目,但他担心连续输出会让她觉得……用Man的话说:“像是在听有声版维基百科”。 “说吧。”Cecilia笑了一下说道,“别憋坏了。” “什么?” “白斯托珀,学名、产地、界门纲目科属。” 微风掠过树冠,细碎白花簌簌飘落几片,落在两人脚边。 Reid低头用鞋尖轻轻拨了拨地面上的落花,轻声开口:“你这不是知道吗?” “我妈妈在挪威北海岸线外的荒岛有一个保险库,里面存放了地球上所有种子的复制品,以便发生了灭顶之灾后复原地球上的植物群。她很喜欢植物,因为植物拥有记忆,能‘记住’冬天寒冷的时长,以保证在春天正确的时间开花。” Reid敏锐地察觉到这话里的一丝怪异,然而他还没来得及询电话铃声就响了起来—— 好消息,Man和Lopez探员找到了凶手。 坏消息,他们两个没等支援就冲进去了。 “看来Garcia要输给我十美金了。”Cecilia拍了拍Reid的肩膀:“你明早的咖啡我请客。” 两个人离得远的坏处就是,没赶上JJ向WilliamLaMontagne表白,看到两个人吻得情真意切热火朝天,Man欣慰地说道:“终于。” Emily耸了耸肩,语气里似乎是对自己判断失误的失望:“我还以为她永远都不会承认呢。” Cecilia却大为震惊:“我还以为JJ是要分手!” Reid歪了一下头,动作里带着一种日常的、不紧不慢的松弛:“他们在一起快一年了吧。” “当然按Dr.Reid的理论他们也可能在打招呼。” “Cecilia!你到底什么时候可以忘记这件事!” “白熊效应啊,Dr.Reid,白熊效应。” 11. chapter11 案件终于结束了,所有人高度紧张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凶手马不停蹄地杀人,BAU像是开着敞篷跑车在迈阿密的海滩上驰骋狂追,所有人都被漫天砂砾卷得风尘仆仆。 Man径直捞起桌上一大瓶冰水,仰头就往喉咙里猛灌。急促的水流顺着瓶口肆意溢出,没来得及咽下的冰水顺着下颌线往下淌,一路漫过脖颈,直直浸透他亚麻色的上衣,湿痕顺着衣料晕开一大片,像是FBI警官慈善日历画报上的六月刊火辣帅哥。 他本人丝毫没有意识到,他抹了一把嘴角的湿痕:“这个案子简直就是一团糟。” “哦,还好吧。”Emily单手抱臂,唇角噙着几分戏谑笑意,“毕竟有人还想请你领略迈阿密本地人的私享风景,”她拖长了尾音:“真正的~南海滩~” Man听着Emily的意有所指,目光不由自主地朝着正在处理善后工作的Lopez探员看去,随即他故作坦然地挑了挑眉:“只是工作上的正常交流罢了。” Emily重复了一遍:“哦,工作交流啊,Reid博士。” 突然被点名的Reid莫名其妙,Emily充满期待的目光在Reid天真无邪的脸上停了两秒,随即被打败:“拜托!”她立刻转向:“工作真是辛苦了,Cabrini小姐。” Cecilia很显然明白她的意图:“你也辛苦了,Prentiss探员。” 两人的目光转向Man,异口同声地说道:“当然你最辛苦,Derek~~” Man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无语地看着她们两个,不要招惹带枪的女人,也不要招惹八卦的女人。 路过的Rossi在这时候用他独特的嗓音慢悠悠的补充了一句:“从早上到现在都没有吃饭,不知道你的专属向导是否能给我们推荐一个美味的餐厅,Derek~~” “拜托。”Man深吸一口气:“Rossi怎么你也来这一套!” Hotch朝他们走了过来,案件告破,他眉心那道永远拧紧的沟壑终于略微舒展,Cecilia立刻说道:“Hotch,或许大家今天可以在这里休息一晚?我的度假屋随时可以入住。” Emily双眼放光,立刻附和:“听起来不错。” Cecilia继续拉拢:“我们可以做一个多米尼加按摩,然后明天一早起来在家门口的海滩乘坐帆船去看比斯坎湾的日初!” “哇。”Emily点了点头:“听起来很有意思。” Cecilia看向Rossi投其所好:“我那里纯正的古巴雪茄都没有找到他们的主人,我几乎能听到他们在恒温柜里哭泣。” Rossi勾起唇角:“我们辛苦了这么久,应该享受一下迈阿密的沙滩和海浪。” “至于Derek……”Cecilia拖长了尾音,Man立刻双手投降,一副“你饶了我吧”的表情,却依然没躲过Cecilia无比真诚的看着他,语气却充满了调侃:“也不一定非要参加我们的派对,当然如果你……”她看了一眼不远处的Lopez探员:“你们要是对水上滑梯感兴趣的话,也很欢迎。” Hotch依然是不苟言笑的表情,以他格外平稳的语调说道:“这不符合规定。” Emily第一个带头抗议:“eon!”她转头充满希望地看向Reid:“肯定有什么规定能够允许辛苦了一天的FBI探员稍微享受一下的吧。” “实际上Hotch说的没错,FBI伦理规章第14章第3节明确规定,外勤办案期间,不得接受可能被视为影响客观判断的、超出标准公务接待规格的私人馈赠或款待,外勤探员异地办案留宿,必须选用符合当日地区住宿日额补贴标准的平价合规酒店……” Cecilia打断他:“Reid你并没有在帮忙好吗?” 她只能打出了自己的最后一张牌,她伸出手,掌心朝上,朝JJ和LaMontagne的方向比了一下:“那总归要考虑一下那对小情侣吧。” Hotch沉默了两秒,似乎稍有松动:“我想我们可以在这里吃完晚餐再回去。” “很好。”Cecilia肉眼可见地开心起来:“希望你们喜欢旧衣服手撕牛肉和牛尾汤。” 曾经和外交大使妈妈在古巴生活过的Emily眼前一亮:“oh我已经很久没有吃过旧衣服手撕牛肉那么地道的古巴菜了!” Lopez探员见他们一群人在这里说说笑笑,走了过来:“你们晚餐打算吃什么?需要我推荐吗?” 风情万种的目光落在Man身上,似乎是打算履行自己好好招待的承诺。 “我们去维赛丽斯,你要不要一起去?” Lopez探员显然对这个餐厅名字很熟悉,惊讶地问道:“等等,那家店不是要提前至少8周预定吗?你们直接过去的话会扑个空的。” Hotch审视的目光再次向Cecilia投去,显然这顿饭超过了正常的餐标。 Cecilia却脸不红心不跳地说道:“老板是Rossi的粉丝,而且这顿饭他请客,你懂的,畅销书作家嘛。” Lopez探员似乎接受了这个看似合理的说法:“那就好,祝你们晚餐愉快,我这边还有案件的收尾工作和媒体要处理,不能陪你们去了。”她那双充满异域风情的眼睛再次落在了Man身上:“希望下一次你们不执行公务的时候能够再来南海滩,我会好好招待你们的。” 她唇角噙着一抹随性浅笑,身姿摇曳地离开了。 Rossi则在Hotch再次提出反对意见前立刻说道:“走吧孩子们,我们去享受古巴美食,我请客。” Emily和Cecilia一阵欢呼,Hotch像是被他们小孩子一样的举动逗笑了,有点无奈地摇了摇头,他回头向JJ招手:“JJ,LaMontagne探员,我们去吃晚饭吧。” 一行人步履轻快满心皆是卸下疲惫后的惬意。 白斯托珀的香气被晚风烘得柔软,像一场野性的热带绮梦。 维赛丽斯通体刷着澄澈的加勒比海蓝,搭配复古雕花铁艺门框,彩色琉璃窗折射出油画质地的灯火,远远便能听见轻快的萨尔萨舞曲。 餐厅的中间是一个露天庭院,木质桌椅质朴厚重,桌面印着古巴经典骨牌纹路。 Emily咬了一口炸香蕉:“这可不太对劲。” JJ停下了切面前烤猪肉的刀叉:“你曾经看见过他露出过这种笑容吗?” “Naaah”Man鼻腔里发出两声否定的轻哼:“从来没有。” Reid吃得认真,但是加了德美拉拉的古巴咖啡实在不符合他的口味,他皱眉之余抬起头朝着庭院的方向随意扫了一眼:“从肢体行为学角度来看,他整个脊柱向前弯曲了大约十五到二十度,重心前移,下巴微收。这是一个人在主动缩小自己与地面之间距离的姿势,通常出现在两种情境下:接收坏消息时的防御性蜷缩,或者与信任对象进行低风险、高亲密度对话时的主动降噪。” 第一次参加BAU内部聚会的LaMontagne忍不住感慨了一句:“哇,和侧写探员在一起完全没有秘密是吗?” Man宽慰似地拍了拍他的肩:“放心,我们再在工作时间不侧写。” LaMontagne一脸问号:“那你们现在是在?” Cecilia手肘轻抵桌面,单手软软支着下颌:“欣赏Rossi的手工定制西装还有他背后那株银星秋海棠。” Hotch用牛排刀轻轻敲了敲盘自边缘,像是管理一群好奇心过头半个身子都快探出窗外去看楼下打架的猫咪,沉声说了一句:“guys!” “OK。”大家整齐划一地收回了视线。 这个时候Rossi挂了电话回到桌前,刚才低下头去的众人又不约而同地抬起头看向他,他的视线在每个人的脸上挨个巡视了一圈,挑了挑眉:“干嘛?” Man终于找到机会报刚才的仇,歪着头笑得松弛,眉眼带着一丝玩味地审视:“没什么,只是觉得有些人打完电话后显得格外神清气爽啊。” “拜托,Man别这样,”Emily的目光里藏了一份戏谑:“他或许只是多吃了几颗维他命而已。” JJ忍不住笑出声来,撞上Rossi扫过来的眼风,她手掌在半空中划了一下后微微收拢:“我只是觉得现在这个点吃维他命有点太晚了。” “客观来说脂溶性 的维他命的时间最好在早上服用,尤其是维生素D会轻微抑制褪黑素,但是水溶性的……”Reid发现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到他身上,非常自觉地回答道:“哦,我们现在没有在讨论维他命。” Rossi假装若无其事地开始切肉,在他将叉子上的烤猪肉就要放进嘴里的时候,发现一双双灼灼的目光,他有些无奈地将刀叉放下,叹了口气:“我说完的话大家可以好好吃饭了吗?” “当然。” Rossi一本正经地说,仿佛确实需要大家帮他参谋一个重大决定:“是林戈斯塔尔打来的,他希望我加入披头士,他现在虽然是世界级鼓手但实际上我更胜他一筹。” “拜托!”认认真真一字不落听完的大家忍无可忍纷纷大喊出声。 在一边旁观的Hotch几不可见地扬起了嘴角。 只有Reid若有所思地说:“在没有确切听到谈话内容的情况下我无法准确判断真假。” Cecilia震惊地看着他,而Rossi却露出了欣慰的笑容:“谢谢你了孩子。” Reid看到Cecilia的眼神同样莫名其妙,在他开口之前Cecilia立刻出声制止了他:“不要跟我说从统计学的角度来说Rossi认识林戈斯塔尔的概率是多少。” Reid闭上嘴,旋即他又微微张口,第一个单词已经滑到嘴边又被Cecilia堵回了喉咙里:“也不要跟我说从往期的行为分析和语言模型能确认Rossi会打爵士鼓且比林戈斯塔尔更胜一筹的概率是多大。” Man捕捉到了两人之间有趣的情绪变化,意有所指地戏谑打趣:“有的人熟练掌握了Reid的使用方法啊。” 全场唯一没有掌握侧写技巧的LaMontagne闻言,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他的手指在Reid和Cecilia之间打了个转:“哦,这么说你们俩……”他似乎还对JJ在过去的一年里迟迟没有向组员们官宣他耿耿于怀,他用他那一口黏黏糊糊的亚特兰大口音询问道:“多……多久了?” 全场陷入了沉默。 JJ率先反应过来,立刻轻声叫了句:“Will!” Emily鼻腔里轻轻溢出一声低低的闷笑。 Man鼻尖轻轻翕动,细碎又低沉的笑意尽数闷在胸腔里,随后他摇着头说道:“97小时17分钟。” “啊?”LaMontagne还是瞪着他那一双半闭不闭的眼睛懵懂不知现场的情况。 “认真的吗?”Cecilia看了看他又看了看JJ:“亚特兰大破案率第一的警探?” Reid则非常认真地抬起那杯甜得过分的古巴咖啡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 后知后觉的LaMontagne终于在JJ眨眼、挑眉、撇嘴的第四个暗示下缕清了现场的关系:“哦,是我误会了,抱歉。”他的嗓音太过有特色,像是在一个低频区域震动:“但是我觉得你们俩蛮配的。” 显然是今天JJ的正式承认让他得以忘了形。 Hotch的目光淡淡扫过局促地一直在捋头发的Reid,知道他不擅长应对这种场面,不着痕迹地将话题轻轻岔开:“Reid,你这次休假,FBI学院想要你去讲课,你有兴趣吗?” 忽然被点名的Reid一脸清澈无辜地看向Hotch,像是个被问住的学生。 “Reid?”Hotch看得出来Reid完全没有想到休假的事:“你今年出外勤的天数已经到极限了,你必须要休假。” FBI的公开招募最低年龄是23岁,Reid在21岁的时候被破例特招,由他的导师Gidion谈判的聘用条件,基于他的身体状况以及精神状态特殊原因,在出外勤达到一定天数的时候需要强制休假。 Rossi看Reid欲言又止的样子,“或者你可以跟我去我的新书巡回做特邀嘉宾。” “你居然还有时间写新书吗?”Emily大为震惊,“但是让Reid做嘉宾?让他去讲量子物理的笑话吗?” “Reid?”Hotch又问了一遍,“你答应过你会准时休假的。” Reid低声回答:“我知道了。” 可是他和Cecilia约定了明天一起喝咖啡。 12. chapter12 FBI总部胡佛大楼街角的阿尔弗雷德咖啡馆是一家典型的美式咖啡馆,浅绿色墙壁上张贴着红色的价目表,明黄色的打包台上糖和搅拌棒一应俱全,空气中飘散着三明治和布朗尼的香味,橡木点单台前排了长长的队。 Cecilia点了一杯意式浓缩,身后传来一个慵懒优雅又狡黠的声音:“FBI茶水间里的咖啡总是有一股滑石粉的味道对吧。” 她转过身去,身后是一个穿着炭灰色的西装的漂亮男人,深棕色微卷的中长发打理得随性又精致。德沃尔的西装有低调暗色的花纹,他没打领带,领口松开了一颗扣子,袖口的蓝色珐琅袖扣在从窗户斜射进来的光线下闪了一下。 在一群穿西装打领带像是粘贴复制出来的标准样本FBI里,他实在是鹤立鸡群。 “什么事?”Cecilia看着这个来搭讪的男人。 他单手随意搭在桌沿拿出一张咖啡馆的餐巾纸,上面画着一朵栩栩如生的安布里奇玫瑰,纸上的墨迹还没干。 他有一双澄澈冰蓝色杏仁眼,眼窝微陷、睫毛长密,盯着人看的时候显得格外深情:“我刚才看到你的时候,情不自禁画的。”他解释说道:“你给我的感觉就像它一样,很有古典的韵味。” 他略微凑近她,保持着社交距离,分寸拿捏得刚刚好:“你身上的香气也一样迷人。” 他说完便如同蜻蜓点水一般身体重心向后靠了半步,拉开了空间,让自己显得不轻浮唐突。 他笑起来的时候衬得眼眸格外明亮:“可以和我喝一杯咖啡吗?” 他的语气听起来像是绅士在邀请一位淑女跳舞,Cecilia笑着回复道:“亲爱的,难道这个世界上有女人拒绝过你吗?” 他笑了,无比诚恳地说道:“布莱尼特·尼克尔,二年级的时候,我那个时候牙齿之间有点缝隙。” “那真是遗憾,我还以为我是这个榜单里的唯一一个,NealCaffrey。”Cecilia笑容不减:“听说你现在在白领犯罪组做顾问?” NealCaffrey的笑容僵在脸上,眼底漫开几分错愕,原本散漫慵懒的神情瞬间收敛。他眨了眨眼睛,像是在脑海里飞速翻阅所有记忆,蓝灰色的瞳孔微微放大,显得更加无辜。 只见眼前的女人移开了视线,朝着站在门边一个年轻男人远远打了个招呼,NealCaffrey循着她的目光看去,那个男人穿着衬衫针织外套和帆布鞋,系着一条像是参加游乐园赢来的花哨领带,两条长腿以一种不协调的角度支撑身体重心,像是还没决定好该把重量放在哪只脚上,女人和他打招呼的时候,他害羞得像个男大学生。 Neal依然跟在Cecilia身后,像是一只开了屏却没有吸引到异性的孔雀亦步亦趋:“我很确定你这么漂亮的女孩我见过的话一定记忆深刻。” Reid已经走到Cecilia身边了,他双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曲,像是不知道应该放在哪里。Neal朝他露出一个友好的笑容,他几乎无差别地朝所有人放电,不论对方是男是女。 “拜托,至少给我点提示吧。”他的语气简直像是在撒娇,充满了天真与好奇,一心想要弄清对方究竟是从何处知晓自己身份:“我已经把我见过的所有大美女都回想了一遍,超模、演员、超性感的警官,不可能没有你。” Reid微微皱了下鼻子,像是一只闻到讨厌味道的小猫,他无法理解这个家伙怎么可以把这种话讲得那么自然。 Cecilia看着Neal像在跳热情桑巴一样地扭来扭去,终于出言提示:“四年前,勃鲁盖尔的《盲人的预言》,你偷的是我的画。” Neal沉默了两秒。这两秒里他身体站姿几乎没有变化,但左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自己的西装下摆,然后放开了。 Reid注意到他的呼吸节奏在一个瞬间发生了变化吸入的深度比平时浅了大约15%,呼出的时间缩短了约0.3秒。 “那么现在。”Cecilia询问道:“我可以走了吗?” “呃……”Neal终于不再是那种轻松的、半开玩笑的姿态了:“虽然那幅画我还回去了,但是,至少今天让我请你喝一杯咖啡。” Cecilia将自己面前那杯意大利浓缩一饮而尽“不了。”她意有所指地扣了扣Neal那杯冰美式的杯壁:“毕竟你喝的是Acquasporca。” 说完那句话,没等Neal回应,她已经迈步朝外走去。 Reid对着Neal说道:“啊这是意大利语,脏水的意思。” 说完他便小跑着追了上去。 Neal目瞪口呆地站在原地,过了两秒钟他才反应过来,超大声地说道:“我知道那是什么意思,我会说意大利语。” 然后他看了一眼手中的冰美式:“而且这是买给Peter的!” “Reid?你不是休假了吗?”Cecilia一边走一边侧头看向旁边的Reid,他手上拿着一本《特里斯坦与伊索尔德》,Cecilia在学校里的时候曾经参演过这部歌剧,她自然而然背起了剧中的经典对白—— 无人知晓的爱之黑夜, 无边无际,永恒长存, 唯有我们相依。 Reid的语速比平时放缓了许多,褪去了往日滔滔不绝的急促,温和又认真:“这是歌剧的内容,实际上这本书是根据中世纪两份古法语残稿整理重写的的法译本,在原著中存在两位伊瑟,金发伊瑟是爱尔兰公主,马克国王的王后,特里斯坦的爱人。另一个伊瑟则是布列塔尼公主,特里斯坦被迫迎娶的妻子。” 话音落下,他才后知自己又习惯性搬出了学术理论,他有些不自然地整理了一下自己鬓角的头发,悄悄垂下眼帘,掩饰自己的窘迫。 “Reid?”Cecilia停下了脚步,抬起头认真注视着他。 Reid“嗯。”了一声,移开了视线。 他那双手指节突出,指腹压着书页时能看到淡青色的血管从手背蜿蜒到腕间。 “你答应过Hotch你要休假的,你该不会是门禁卡被暂时锁定了想让我带你进去吧?” “我不是。”他找出了自己早就准备好的理由:“明天法医昆虫学家韦恩罗德博士会在FBI学院举办的勘查与复原人类遗骸勘验培训讲座上作‘法医植物学DNA分析’专题,不知道你想不想去……和我一起去。” 果然还是漏了馅。 Cecilia眼底漾开细碎的笑意:“所以你是专门来这儿等我的?” Reid低下头,看向自己的鞋尖。 是。他心里说道:但是按照你平时到达BAU办公室的时间,你比平时早了十分钟,所以他走进咖啡馆的时候正看到你正和那个卷发男人有说有笑,你的肢体语言显示你对他很感兴趣。 “但是抱歉,我今晚需要去一趟纽约,我在哈佛时期高我几级的前辈请我帮个忙。” “哦,好吧。”Reid听起来有些失望,“没关系,你如果需要的话我可以把我做的笔记给你。” “你做的笔记。”Cecilia轻声问道:“你是打算让Garcia做一个传输程序然后把你记在脑海里的那些笔记传输给我吗?” 诚如Man所说,Cecilia女士已经成功掌握了Dr.Reid的使用方法。 “事实上……”Cecilia的目光在那本《特里斯坦与伊索尔德》停留了片刻,她话锋一转:“如果这场讲座对你来说没有那么重要的话,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 “我可以。”他意识到自己还没问她想要做什么就没有迟疑地满口答应,于是努力补上一句:“实际上那个讲座我之前听过了,而且据说韦恩罗德博士并没有太多新增补充的内容。” 他的嗓音里多了一层不易察觉的涩。 Cecilia被他郑重其事的模样逗得心头一软,眉眼柔和地解释:“我的前辈CaryAgos,他现在是纽约Florrick&Agos&Tasi律师事务所的冠名合伙人,但是昨天他们的另一位合伙人ElsbethTasi因为被指控她刑事骚扰被逮捕了,明天一份价值2000万欧元的合同仲裁就要开庭了,或许你认识RicardoBalogun吗?如果拿不到这次的胜诉裁决他会在世界杯期间被禁赛,可以说职业生涯就此葬送。” 看着Reid迷茫的眼神,就知道足球不在他的领域,“anyway,他们的一位合伙人AliciaFlorrick正在帮助ElsbethTasi进行保释聆讯,因为看守所里还有一位被Tasi因涉嫌杀人被捕而等待开庭的被告,她可能有生命危险。” Reid听完这个背景介绍皱起了眉,他想起之前那个冒充律所合伙人接近Garcia借机实施凶杀的死亡天使凶手,神情一下子严肃起来,脸上全都是怀疑Cecilia被骗的担忧:“为什么律师会把杀人犯送进监狱,这不是警察和检察官的工作吗?” “Tasi的思维比较跳跃,她之前负责过我们家在芝加哥的企业法律事务工作,人很好,就是比较……特别,她现在在纽约偶尔做侦探,还有监查警务的独立第三方?” “好吧。”Reid压制住了自己想要纠正她最后那句话的冲动。 “这个案件已经上诉至CAS国际体育仲裁法庭进行确认,庭上通用语言是法语。Cary律所里没有精通法语的人,我本来打算请我的好朋友Megan帮忙,但是她最近好像总是很忙。事发突然,所以我就被赶鸭子上架了。我想或许有一个精通多国语言,能够了解瑞士法律的通用规则,并且擅长法语和法律术语的博士可以帮忙?” “我法学的博士。”可是面对她期待的目光,Reid显然很难说出no,“那好吧,我们几点出发?” “下午四点半。” Reid抬起手表看了一下时间:“那我现在去买全球体育法和瑞士程序法,你可以先把案情材料发给我吗?CAS仲裁庭虽然并不适用普通法系‘遵循先例原则’,但CAS自身公开的案例库已经成为体育争议解决中不可忽视的权威参考。” “当然可以。我确认Cary的客户出具书面豁免以后立刻发到你的邮箱。”Cecilia还是忍不住补充了一句:“但那可是有很多内容。” “人类意识每秒只能处理16比特信息,但是潜意识可以处理1100万比特。”Reid看着Cecilia盯着他的眼神,磕巴了一下:“我可以一分钟内2万字。” Cecilia看着他,Reid深棕色的发丝从额前垂下来,软塌塌地搭在眉骨上,让他看起来像是某种毛茸茸的小动物。 “有的时候我会忘记了你是天才,不……我一直知道你是天才,但你总让我惊叹。” 13. chapter13 Cecilia和Reid到达了拉瓜迪亚机场已经接近六点了,来接他们的男人看起来就是一个律师,他长着一张极具欺骗性的娃娃脸,一头浅金亚麻色的短发被一丝不苟地梳了上去。剪裁合身的炭灰色的西装衬得人身形挺拔,藏青底蓝斜纹领赛垂在胸前,双手插在西装口袋里,一见到Cecilia立刻露出了柴郡猫似的笑容。 “Cici。”男人走上前来和Cecilia拥抱了一下,Cecilia笑着调侃他:“你什么时候对足球感兴趣了?我以为你的目标一直是能看到绯红队拿下NCAA男篮全国锦标赛冠军。” “哈佛绯红队上一次进入NCAA八强都是1946年的事情了,人生总得有点盼头,钱在哪里律师在哪里。” 随即他的目光落在了一旁的Reid身上,他伸出手去要同他握手:“想必这位就是Reid博士了吧。Cici说你是天才,一分钟2万字,真是是令人印象深刻。” Reid却只是远远地招了招手算是打招呼,CaryAgos看向Cecilia,仿佛在询问她现在怎么办,她只是微微偏头示意,Cary立刻了解,自如地收回了伸出去的手,他以一种游刃有余的节奏说道:“我们向Tasi转达了你的诉讼策略,她也非常惊叹,听说你现在在休假,我们边走边说……听说你现在在休假,如果你感兴趣的话……” “Cary。”Cecilia出声制止了他那种律师习惯性地社交:“案件结束后我们两个要去中央公园划船然后去乐高乐园,请不要打扰我们。” “真的吗?”Cary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徘徊,显然注意到两个人之间完全没有任何约会对象之间的亲密举动,他知道Cecilia只是在打圆场,还是以那种律师对待客户时绅士又略带轻佻的语调说道:“那真是太令我伤心了,如果能够让你来纽约,我应该早一点让这个案件发生。” “三年以后想必你的律所已经壮大成纽约第一大所,等我从纽黑文毕业以后请务必收下我的简历。” “耶鲁。”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我们所里有耶鲁出身的律师,我相信你一定可以在我们这里融入得很好,但是你一定要来,我可不想到时候和你在法庭上争锋相对。” Cecilia嗤笑一声,“我已经打算把简历上‘曾在CaryAgos手下实习’写成‘与历史上最年轻的副检察官、现顶级诉讼律师密切合作’,我现在可是有照相机式记忆的Dr.Reid作证,你已经给我发了offer,你也随时愿意为我写推荐信。” “如果能够帮助到你的话,我做什么都愿意。”Cary说这话的时候神态松弛自在,在学校的时候他就很会讨女孩子喜欢:“而且如果我们律所的名称里能加上Cabrini的话,我相信委托案件会像纽约降雪期的雪花一样朝我们飞涌过来。” Cary看向一旁沉默寡言的Reid,游刃有余地将他纳入谈话中:“晚餐预定了Junoon的外卖,虽然很想好好招待你们,但是抱歉实在是情况紧急,所里的律师们都在等待Dr.Reid进一步说明情况配合确认相应证据的位置,Cici说你喜欢印度菜。” Reid澄澈的眼眸里瞬间漾开明显的错愕,他立刻看向Cecilia:“你是如何侧写出来的?过去这段时间里我并没有展现我的餐饮喜好。” “不是所有事情都依靠侧写。”Cecilia语气轻快又撩人:“我问了JJ和Emily,知道你喜欢牛乳糖和果冻,案件结束后总是倾向于点印度外卖。” 牛乳糖和果冻…… Cary闻言单侧眉峰轻轻一挑,嘴角弯起一个堪堪够到“玩味”二字的弧度,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道:“wow,你相当认真啊,我可从没发现你注意过任何人的喜好,即使是BeBke,他现在可是炙手可热的冰球明星,在媒体采访的时候可一直说有一个美丽的意大利初恋。” BeBke,Reid在报纸头条上见过这个名字,他被称为冰上奇迹,让美国在时隔46年后再次在世锦赛中夺冠。 在决赛中,他的牙齿被对手的高杆击碎,随后他带伤打出制胜一球,Reid甚至能清晰地从记忆中翻找出他满嘴鲜血缺了一颗牙却身披国旗咧嘴笑照片。 有粉丝称他拥有全美最美味的屁股。 Reid摇了摇头,试图将这些混乱的信息从自己的脑海里扔出去。 “Cary,Be有十个女朋友,其中可能有八个是意大利人。” “但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狠狠伤了他的心。”Cary补充道:“即使不说这个,我们认识这么多年了,你知道我喜欢什么吗?” “你对异域风情一直都情有独钟。” Cary一看她的表情就知道她不是在说菜系。 “OK”Cary举起双手投降:“是我自不量力招惹FBI行为分析组探员。” “是行为分析组实习生。”Cecilia纠正道:“而且你的喜好像是一本摊开的书。” 看着两人一来一回,话语间全是熟稔与默契,Reid意识到自己沦为这场闲谈里格格不入的旁观者,往日里条理清晰的思绪莫名滞住,想说的话卡在喉间,反复斟酌也寻不到合适的切入点。 他的目光安静落在Cecilia含笑的侧脸上。 却没想到她会猛地回头,两人的视线撞了个正着,在嘈杂繁闹的机场里,Reid看见自己被倒影近那双蓝灰色的眼睛里,心跳陡然漏了半拍。 Cecilia凑近他小声说道:“今晚有羊肉比尔尼亚香饭和椰奶龙虾咖喱,希望你会喜欢。”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对他耳语。 “我都可以的。”Reid步伐稳当,背挺得笔直。直到在走廊尽头转弯时,他才允许自己嘴角那个弧度彻底松开,变成了一个只有走廊盆栽看见的笑。 Florrick&Agos&Tasi律师事务所是典型的美式精英办公室,电梯门一打开,就看到整块卡拉拉大理石的接待台,纹理像冻住的浅灰色河流,后面的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抽象画,深蓝和炭灰的色块彼此吞噬,右下角是布鲁克林某个新锐画家的签名,她的画作价格大概够付一个初级律师一年的薪水。 “wow,”Cecilia路过东南侧的落地窗时发出了一声惊叹,整面落地全景玻璃幕墙占据大半视野,像一整块被嵌进混凝土里的透明冰层。站在窗前,纽约的轮廓扑面而来,远处是曼哈顿的天际线,夕阳下那些摩天楼像一排被谁随手插进地里的银灰色卡片,世贸中心一号楼的塔尖像是要把天空戳破;比它们更远处,细长一条的哈德逊河泛着碎银子一样的光,运货的驳船慢吞吞地滑过去,拖出一道短暂的白痕。 “你们真的赚了很多钱,为了这扇窗你们起码要多付10%的房租。” “我知道我知道,”Cary似乎有点被调侃的无奈:“每次别人夸奖这扇窗户Alicia就会说‘是的我们每出卖一次灵魂就会购买一块玻璃,久而久之就成了这样’,但我一会儿就让助理在旁边立个牌,写上‘被欧洲第三富豪夸奖过的美景’。” “首先,那是我爸爸,其次是第二,当然不是说我们在乎这个排名啦。” “真的吗?那真是恭喜你了。”Cary挑一挑眉,目 光在Cecilia和Reid之间打了个来回,语气添了几分戏谑:“恭喜你们。” 会议室里的整张胡桃木长桌像一个巨大的手术台,里面感觉挤进了三十个律师和助理,空气里有咖啡因和纸张的味道,还有一点打印机的余温,文件箱的编号从1排到了27,每个人都像是一台不停输出的打印机。 而一脸呆滞地坐在人群中央,因为自己的前途一片黑暗的年轻男孩,相比就是案件当事人RicardoBalogun。 “各位。”Cary的声量不高,但是几乎一瞬间,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他介绍道:“这位是CeciliaCabrini,相信有一部分人已经在之前的电话会议里见过了,这位是Dr.Reid,关于管辖的突破点是他找到的,让我们感谢他为案件带来的重大突破。” 会议室里立刻爆发出惊雷一般的掌声,Reid抿着唇,像是小学生一样的摆了摆手和大家打招呼。” Cary走到RicardoBalogun身边,安抚似地拍了拍他的肩,可是RicardoBalogun依然是一脸凝重的样子,原本应该在赛场上驰骋的运动员此时被困在了办公室里,他的人生成败就此一举,在没有看到确定的胜利前他不想高兴得太早。 “好了,开始干活,其他部分已经基本无异议了,负责程序事项的律师留下,实体事项的律师先出去,有任何问题再来找我。” 那些年轻的律师们鱼贯而出,Reid自然而然地走到正前方,但他看着面前那块手写电子屏立刻皱起了眉,似乎有些无从下手,这个时候Cary的律师助理及时推来了一块白板,Cecilia朝他笑了笑。 前段时间Garcia给BAU的所有人弄了一台平板,到了Reid一边递给他纸质文件夹一边开玩笑:“别怕,黑暗时代博士。你的平板由Cici暂时替你保管,为了迁就你反科技的怪癖,纸质卷宗、打印照片都给你备好了,算盘你自己负责。” Cary对RicardoBalogun说道:“你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我去给你拿点吃的好吗?明天我们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RicardoBalogun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 Cecilia则朝Reid比划了一下,无声地说:“我去为你准备一杯咖啡。” 见Reid立刻读懂点了点头,便和Cary一起朝门外走去。 Florrick&Agos&Tasi律师事务所的茶水间除了有马尔佐拉大道咖啡机还有点心和水果,没吃中午饭的Cecilia一边吃着一块布朗尼一边看向会议室。 透明玻璃的房间里,Reid站在白板前飞快地写着什么,他冷调栗棕色的短发略微有些凌乱,深色的针织衫看起来整个人被灯光照得更加单薄。 趁着两人独处的机会,Cary忍不住说:“明天仲裁庭你要出席吗?” Cecilia眯起了眼睛,视线变得锐利:“你又想让我帮你干什么?” “我只是担心你在的话我们的Dr.Reid会分心。“Cary耸了耸肩习惯性地挑眉,依然是他标志性的柴郡猫眯眼笑:“和你在一起他总是忍不住会看你。” Cecilia收回了她的视线:“所以现在你是FBI行为分析师了吗?” “hello?我们律师也是会基本的察言观色的好吗?” 话音还没落,Cary却发现Cecilia的注意力再次被吸引回了会议室,确切的说是又回到了Reid身上。 …… Cary心想—— 好吧,你也永远在看他。 14. chapter14 一块、两块、三块、四块…… 当Cary看到Cecilia往咖啡杯里加入了第六块方糖的时候,他身体不自觉微微前倾几分,低沉的嗓音里裹着几分无奈又好笑的意味:“我的天,这是什么意大利还没流行起来的咖啡喝法吗?分明是往糖水里兑咖啡。” “大脑不像肌肉还能分解脂肪代偿。人体静息状态下,大脑只占体重的2%,却消耗全身20%的能量与葡萄糖。高强度脑力过载的时候,神经元突触传递频率会成倍飙升。每一次神经冲动、信息编码、记忆巩固,都在极速消耗ATP,而ATP的直接原料就是血液里的葡萄糖。” Cary的错愕凝滞在了那双惯带几分笑意的眼眸里,唇边险些漾起的调侃也僵在原处,他看了看那杯甜度超标到离谱的饮品,又看了看刚输出了一大段学术依据的Cecilia:“抱歉,你在说什么?” Cecilia微微眯起眼睛,嘴角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Reid会这么说。” 满脸问号的Cary还没来得及继续追问,就收到了助理的电话,挂了电话后他骂了一句:“屋漏偏逢连夜雨。”就朝着电梯口走去。 看着他一脸写着“完蛋”的样子,Cecilia忍不住追上去看戏。 只听电梯“叮”的一声到达楼层,金属大门打开,里面的男人长了一张老派绅士的脸,深棕带灰的头发向后梳得整齐,他穿着剪裁合身的高定西装,却少见地搭配了一件粉色的格纹衬衫,一条酒红色细金条纹的领带栖息在脖颈上,像是一条吐着信子的蛇。 看到Cary的一瞬间他露出了失望的表情,走出电梯门的第一句话是:“Alicia呢?你知道我每次来都是为了听见她的那句无奈又不得已的‘Sweeney先生,今天我们能够如何为您效力?’吧。” 随即他的目光落在了站在一旁的Cecilia身上,他的眼窝略深,笑的时候眼尾不动,笑意不达眼底,像在观赏猎物:“Agos,你没有告诉过我你们律所里新来了如此美丽的律师。” Cecilia几乎第一眼就认出了他,应该说几乎全美的人都认识他,Sweeney,知名房地产帝国巅峰家族的后裔,在过去的十年一直身处舆论漩涡。 他的第一任妻子莫名消失,他被当做头号嫌疑人被州检察官起诉,在庭审期间警局收到匿名电话举报,在他妻子与前夫生下的女儿的农场里找到了Sweeney妻子的头颅,从而让Sweeney成功脱罪,当然,所有人都认为是他为了图谋妻子的钱财而杀害了她。 就在这件事情的舆论风波还没有平息的第二年,Sweeney被自己的律师目击到他的情人浑身赤裸身中十三刀倒在血泊中,而Sweeney则站在她身边,身上穿着被鲜血染红的真丝睡衣,脚上的锁链还和尸体的手腕捆绑在一起,他在律师团队的积极辩护下和检方达成认罪协议,以过失杀人罪入狱。 奇迹般地在他入狱一年后,Sweeney戴窃听装置诱捕监狱□□“雅利安国”头目认罪,在狱中与检方交易换取减刑;出狱后恢复CEO职位,重回上流社会。 他被纽约时报称为这个时代的OJ辛普森。 然而这位Sweeney没消停两年,又差点被一个正义的检察官送进监狱。他在一个私家酒会上发生枪击事件,现场无人受伤,但是造成了俱乐部八万元的装修损失,检方坚持以四级持枪重罪起诉他。控辩双方僵持不下,实际上检察官是在等最高院即将作出的新判例:扩大三振法案的适用范围,即如果被告人已经有两次暴力重罪的定罪记录,第三次再被判重罪,法官必须判处其强制终身监禁,不得假释。 Sweeney女朋友反复摇摆的证词让他岌岌可危,而他的律师请到的的弹道专家仔细检查了案发现场,在一盏Tiffany台灯上找到关键证据,改变了原先认定的弹道轨迹,物证形成合理怀疑。Sweeney仅被认定轻微妨害治安行为,又一次奇迹般地逃脱了法律的制裁。 而大家之所以对这些细节都知道的如此清楚,是因为他请了导演专门为自己拍摄了一部纪录片。 “Sweeney先生,”Cary略微有些无奈地扶了一下眼眶,介绍道:“这位是CeciliaCabrini,是我们律所的重要客户。” “Cecilia,这位是……” “哦~~”Sweeney用一种刻意风趣的声音打断了Cary,他嘴角上扬,眼睛却没有笑:“互称名字的亲密关系,真是让我嫉妒,我是Sweeney,等等,你的名字为什么那么熟悉?” Cecilia看向他伸出来试图握手的手,Sweeney显然知道自己臭名昭著,用一种过分坦然的语气说道:“别担心,我杀人的时候都是用的另一只手。” “呵呵。”Cary在一旁干笑了两声,似乎是为了缓解气氛,他转移话题:“Sweeney先生,抱歉今天实在不是个好时候,我们有一个案件仲裁明天就要开庭,你这边如果没有紧急的事情的话,Alicia明天就可以回来……” Sweeney却充耳不闻,他意味深长地伸出了自己的另一只手,每个字都咬得格外清晰:“或者说,你本身就更喜欢这只手?” “我姐姐是你们公司的投资者GiadaCabrini,或许你在尽调报告中见过我的名字。”Cecilia微微歪头,几乎露出了和他类似的玩味的笑容:“我们在上一次的股东大会给你的对手Drescher投票,差点导致你没能替代他成为CEO。” “啊~~~”Sweeney拖长了语调,表情反而更加兴致高涨:“GiadaCabrini,我最理想的妻子,身家数十亿,还有美妙的意大利口音。” Cecilia毫无波澜地直视他:“我想你也是她理想的丈夫,毕竟想摆脱你并将你的财产占为己有只需要杀掉你,即使证据确凿全世界的陪审团也都会认定她无罪。” “wow~~”Sweeney的笑意加深,在顶灯的照耀下,那双眼睛好似蛇的竖瞳狭长冷冽,泛着幽暗的光泽:“亲爱的Cabrini女士,你比你的姐姐更加迷人,当然,如果你也拥有曼妙的意大利口音……”他意有所指地说道:“我想我们一起度过的时光会更加美妙。” 这个高智商反社会虐待狂的变态,需要体到会凌驾于他人之上的绝对支配感时才会感到兴奋和满足。 而且从他过往的案件来看,他更喜欢冷兵器,沉迷血液的温度、气味,开枪对他来说太过暴力。 Cecilia的表情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我喜欢在怀俄明州的狩猎牧场狩猎,所以我要是开枪的话,必然有动物倒下,可不会像你一样只是打掉俱乐部里的Tiffany台灯。” “失陪。”Cecilia好戏看完,抬着她的那杯致死量糖咖啡朝着会议室的方向走了。 Sweeney则在她身后大喊:“我那是在模仿威廉巴斯勒。” 那个说出“我不相信上帝,我只相信枪、毒品和文字”的作家,曾经试图用手枪射击他妻子头顶的鸡尾酒杯,结果没射中杯子,一枪打死了妻子。 Reid站在白板前面,手里捏着一支黑色的马克笔,笔帽咬在齿间,这会儿刚拔下来。白板上写着整齐地罗列着明天的诉讼策略要点,甚至在每个点下面默写出了合同条款的原文。跟不上节奏的律师们在下面焦头烂额地疯狂翻找相关条款,他们感觉头顶上的灯简直像是一台蒸汽机,烘烤得他们汗流浃背。 “瑞士最高院已经做出了一个裁决,”Reid用笔尾点了点白板左上角一个用蓝笔圈起来的日期,“斯文图俱乐部自行以裁量权对RicardoBalogun触发的禁赛令构成严重侵犯该运动员的个人权利。制裁所能满足的法益并不能为适用禁赛这种惩罚提供正当理由,而国际足联FIFA确保球员遵守合同义务的一般目标与这种开放性、大范围、且无限制的禁赛对运动员的个人权利造成的严重影响之间严重不相称。” 下面的律师抹了把汗,这位FBI探员到底为什么能一字不差地把法院判决原文背出来,这些长难句简直像是在读俄国文学。 Reid顿了顿,把那支笔转了个方向,用笔尖在那个蓝圈下面画了一道横线,“所以我们要做的就是确认双方之间的合同管辖权并不在CAS,而是在瑞士最高院,以此来确认该份已生效的判决的效力,从而确保CAS无法以禁赛令的方式对Balogun进行制裁。” 坐在第三排那个男人靠进椅背里,双手交叉搁在腹前,下巴微微抬起来,像是在等一首听完前奏就猜到结尾的老歌。 他穿着一件藏蓝色的修身西装,剪裁极好,肩线贴合得像是量身定做;领带是银灰色的,上面的暗纹在顶灯下几乎看不出来,但是领带夹上的钻石火彩熠熠生辉。 他两手一摊,声音不紧不慢,像在法庭上宣读一份他已经背熟了的开场陈词,“OKOK,Reid探员,你讲了一个我们所有人都知道的事实,可是现在的问题就在于我们无法提出合理证据否认CAS在本案中的管辖。我知道你们FBI办案子很容易拿到‘证据’”他双手抬起来,食指和中指同时弯了两下,在空中画了一对歪歪扭扭的引号:“但是在我们讲究法律规定的法庭上并不是这样的。” Cecilia在之前的几次视频会议就已经认识了这个男人,GregorySteck,之前是这个案子的主办律师,本来他有四个月的时间来准备这个案子,且案件可以完全依赖合伙人Tasi,现在他却被程序推到了台前,赤手空拳地挨了当头一棒却毫无还手之力,Cary的场外求助行为让他自尊心严重受挫,于是对Reid和Cecilia两个外援更加不满。 而他正是Cary提到的耶鲁出身的律师,曾经担任过最高法院法官的书记员,当然,他会让每一个人和他谈话的两分钟内充分了解到上述两个知识点。 “如同耶鲁校训教给我的,光明与真理……” bingregorySteck直了直身子,伸手整理了一下自己胸前那条暗纹领带,“我在担任最高法院法官的书记员的时候,有一天我忽然想到,我写了所有裁判文书的主文意见,可是我得到了什么?如果我这天死了,没有人会知道我做了什么,所有荣誉的归属了法官,而我什么都没有得到。所以我来亲自实践法律,我深知律师和FBI这种执法机构的视角完全不同,我可以肯定地说,在这个案件上,CAS拥有绝对的管辖权……” “完全相反。”Reid终于忍不住打断了Steck的长篇大论,他把马克笔换到左手,右手插进外套口袋里,整个人看起来更加松弛:“瑞士最高院重申瑞士法的仲裁协议的存在和范围的一般原则,就争端解决条款而言,只要其确认国家瑞士最高院有管辖权,则根据信任原则不得排除该瑞士最高院的管辖权以让争议得以提交CAS仲裁。” Steck的笑容没有消失,但微微收窄了大概十 五度,他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弹了一下,“诚如耶鲁法学奠基人、美国19世纪最顶级法学家所说:‘契约一经郑重订立,便是神圣、不可侵犯的。’本案中协议并未对瑞士最高院的管辖权予以明确,因此并不能优先适用。” “不,协议有约定。” Steck的笑容角度恢复到最初:“Reid探员,这份协议我已经看过一百遍了,我想如果确有约定我一定会知道的。” “斯文图俱乐部在和RicardoBalogun签订该份合同的时候英文版本和西班牙语版本的合同都签字生效了。RicardoBalogun是西班牙人,后来取得美国公民身份,而斯文图俱乐部的老板,同时也是该份协议签订的负责人,也是西班牙裔,能够流利地使用西班牙语。” “好的,都是西班牙身份。”Steck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摇了摇头:“这是什么新的法律术语吗?难道Reid探员在FBI学院学习的法律和我们耶鲁学习的法律并不一样?” “在西班牙语中,exito是指成功,在翻译成英语的时候时常会被错误翻译成exit.在这份合同里,英文版的写着当协议解除时,由CAS管辖,而西班牙语的版本写着,法律准则是‘当合同约定内容有歧义时未参与起草的一方受益。’”Reid开口的时候语速没有变化,声调也没有抬高,“还有,是Dr.Reid。” RicardoBalogun从Reid的讲述中听出了胜算,他一下子坐直了,两眼放光地看向Reid,像是看到了自己的救世主,他用不太流利的英语磕磕巴巴地跟旁边的律师说他想要看一下那个条款,他希望眼见为实。 Reid看着手忙脚乱的律师,提示道:“如果你们的文件排列顺序和电子版打包顺序一致的话,在2号文件箱第三份证据附录J,分别是47页和99页。” Steck已经完全放弃维护委托人利益的律师准则,他完全陷入了自己自尊心受挫的愤怒里,“Balogun签署了世界杯的注册表,所以CAS因为他受USSF和FIFA规章约束而间接享有管辖权。” “争议需要同时满足USSF和FIFA章程才能成立,本案中的支持条款超出了运动员可以合理预期同意的范围,因此不构成有效的仲裁协议,且这二者并非仲裁机构,二者的审裁机构是其组织内部机构,所以不构成当事人有放弃在瑞士最高院起诉的合意。”说完他还顺便说了一下相关判例的案号:“4A_432/2017Schelotto案和4A_400/2008 JoseIgnacioUrquijoGoitiav.LiedsonSilvaMuniz案均持以上观点” 会议室里陷入一片沉默,只能听见空调细微的风声,目睹了一切的Cecilia拇指腹无意识地压着食指的指节轻轻摩挲。 Reid把笔帽重新咬回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什么,她没有听清,因为她正盯着他侧颈上那条被灯光照亮的线条,从耳后向下延伸,消失在衬衫领口的阴影里。 那里的皮肤比他的脸稍微深一个色调,大概是因为前些天他在迈阿密的烈日下狂奔。她还记得那天他回警局的时候领口有一颗汗珠,顺着那条线滑下去,她当时移开了目光,因为她不该看。 她迈步朝他走去,身体微微绷紧了一瞬。 Reid把马克笔搁在白板下沿的凹槽里,退到旁边,双手插进口袋里。 Steck颓败地身体往前倾,这个动作让他的领带从腹前垂下来,在他的胸前留下一片阴影。 而她在路过Steck的时候,对自己这位耶鲁的前辈毫不留情地再次出击:“‘承认自身的局限,不是软弱,而是博学与专业的开端。真正的学识,永远伴随着谦卑。’希望你能把校长的话听进去。” 她伸出手去,将手上的咖啡递给Reid。 她看到Reid的拇指上有一个马克笔漏墨留下的痕迹,让她很想替他擦去。 就在这个时候,RicardoBalogun忽然以他足球运动员的爆发力从座位上一跃而起,口中用西班牙语大喊着没有人听懂的话,他冲向Reid,仿佛捧起大力神杯一样捧起了Reid的脸,在众目睽睽之下,狠狠亲了Reid的脸颊一口。 大脑运行速率比电脑还快的Dr.Reid呆滞了一秒,随后表情当场裂开,他惊恐地后退了好几步,把身后的白板绊倒在地,刚接过来的咖啡泼了一手,Reid慌乱地用英语和西班牙语交替着大喊:“请你冷静一点!” 被眼前荒谬又滑稽场景震惊到的Cecilia看着在自己眼前发生的一切,先是短促的一声"噗",她用手背挡了一下嘴,但没挡住,紧接着是一串更敞开的、带着一点喘不上气来的音调,肩膀跟着抖,她甚至看到Reid下意识地去摸平日里悬挂在腰间的枪。 Reid求助似地叫着她的名字,耳廓在那一瞬间泛起了一层极深的红色,她却笑得越发止不住:“他只是打招呼,他只是打招呼而已。” RicardoBalogun在这个时候却又转向了Cecilia,他像是感恩上苍一样地摊开了手:“我说过你是我的幸运女神。” 就在他要朝着Cecilia冲过去的时候,FBI枪法训练、体能训练、障碍训练、警技射击全部挂科;FBI破例让他出勤的Dr.Reid一把拽住了年轻气盛的足球运动员的后领,再次重复道:“你真的需要冷静下来!” 15. chapter15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切过第五大道,Cecilia避开大都会博物馆正门排队的长龙,径直拐向侧廊的员工通道,那是她三年前来时,妈妈悄悄告诉她的秘密。 推门时木框发出熟悉的吱呀声,像住在古堡里的古怪公爵在咳嗽。 Cary想要将RicardoBalogun塑造成一个被大俱乐部压迫的小球员,尽管他身价千万。 “仲裁委员会的首席仲裁员阿尔贝托·齐乔内先生是意大利人,他明显更倾向于同意我们的观点,但Cabrini这个姓氏一出现,可能会导致对方以此理由申请回避”,至少他是这么对Reid说的。 虽然前一天晚上他的说法是“Cabrini这个姓氏,至少可以给首席仲裁员一点心里震慑吧。而且你还可以引用一下你外祖父的名言,之前司法部派了个芝加哥联邦助理检察官来到伊州检察院做监察,本来法官要裁定不予批捕,她上来说了一句‘聆听在先,判断在后’,她祖父是罗伊斯通豪斯牧师,我们就这样获取了庭审的机会。” 于是他带着Reid和两个熟悉资料的律师直奔仲裁院,打算以一种谦虚又卑微的姿态,给对手以迎头痛击。 Cecilia几乎能够想象出Cary在仲裁庭前的开场词:“尊敬的仲裁员合议庭,欢迎几位来到纽约,请原谅我们这群受到美国教育体制荼毒的律师并不能那么熟练地使用法语,因此我们请来了Dr.Reid给予我们一点小帮助。” Cecilia没拿导览图,穿过大厅时脚步自然向右偏,绕过那个永远围着最多人的埃及神庙,她知道下午两点钟的光会从穹顶斜射在丹铎神庙的砂岩上,水面上浮着金粉似的尘埃,比早晨温柔得多。 路过募捐箱的时候,她往里面投了两百美元。 她戴着一副有线耳机穿梭在人群里,像是一个普通游客。耳机里什么也没放,但仿佛还回荡着Beverly刚才通话时的声音:“我听说你打算gap一年,延长在BAU的实习?但你应该知道,被共同创伤吸引会迅速进入一种高强度的情感共生。这种关系心跳、肾上腺素的生理唤醒水平远高于平淡的健康关系,容易被大脑误认为是‘激情’或‘宿命感’。但是这只会让你的创伤固化。” 她告诉Beverly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实际上呢?这是理智会作出的最优解吗? Cecilia直奔二楼欧洲绘画部,这里的两千多幅作品,横跨13—20世纪初,核心是意大利文艺复兴、17世纪荷兰、西班牙巴洛克、19世纪法国印象派四大板块。 Cecilia轻车熟路地走向620号展厅,这里有卡拉瓦乔早期的自画像《乐师们》和临终绝笔《圣彼得的否认》,比起乌菲兹美术馆,大都会的波提切利和拉斐尔实在是不值一看。 她在一幅巨大的文艺复兴挂毯前停住。那幅挂毯织着狩猎场景,林间有鹿和猎犬,色彩因岁月而沉郁。她伸手掀开挂毯右下角垂落的流苏边,那里藏着一道窄门,门漆与墙面同色,若不是事先知道,任谁都会错过。 她在一旁的电子锁上输入了密码。 门轴上了油,推开时没有声响。Cecilia侧身走了了进去,挂毯的流苏在她身后轻轻晃动,很快便静止如初。 门后是一条狭长的走廊,灯光是昏黄的,空气里飘着旧木料和纸墨的干燥气味,这是大都会博物馆不对外开放的内部通道,连接着库房、修复室和行政档案区。 空气中有恒温机吹出的空气那种独特的气味,能听到干燥器轻微的响动。她走进一个被幕帘遮住的小展厅,这里空无一人,唯有一束光源打在正中间的画作上,那里展出着一副私人从大英博物馆借展的卡拉瓦乔视觉陷阱的巅峰之作——《以马忤斯的晚餐》。 《路加福音》24:30–31记载:耶稣受难后的第三天,他的两个门徒正前往以马忤斯,途中遇见了复活的基督。他们没能认出他来,但那天晚上用晚餐时,他“……祝谢了手中拿起的饼,擘开后递给他们。他们的眼睛变得明亮,这才认出他来;然后耶稣消失在了他们的眼前。”* Cecilia站在距离画作四十五公分的地方。这幅画创作于卡拉瓦乔声望的鼎盛时期,画作的餐桌上放着一篮水果,让人感觉摇摇欲坠;从左侧门徒支在扶手椅上的臂肘,到由透视法呈现出的身形略小的基督右臂,以及右侧门徒张开的双臂,视线由近及远,站在四十五公分的地方,能够为观者营造出透视景深,使人仿佛身临其境,见证着两位门徒在基督分食面包时辨认出基督的激动时刻。 Cecilia双手抱在胸前,顶头的光将空气中的浮沉照耀得如同跳跃的碎金,她看着那副画作,不知道在想什么。 这个时候她身后的门帘再次被人撩起,那人穿着软底皮鞋,踩在地板上仿若一只轻盈的猫。 他缓步走到Cecilia身边,一只手揣在西装口袋里,戴着一顶复古费多拉礼帽,帽檐轻轻压低,阴影半覆眉眼,遮住了眼底大半情绪,只露出线条利落的下颌与微抿的薄唇。 是NealCaffrey。 厅中光影昏暗,两人大半面容都藏在阴影里,看不清清晰神情,只余两道挺拔沉静的剪影,伫立在沉沉夜色之中。 “亲爱的CeciliaCabrini小姐,这个世界上有那么多的城市,那么多的博物馆,你偏偏走进了这一间。”Neal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慵懒的尾音。他抬起头,灰蓝色的眼睛在昏暗中微微发亮,像两颗浸在水里的玻璃珠,他笑了一下,意味深长地说道:“两天之内在两个城市见到同一个人的概率有多大?我几乎都要以为是命中注定。” 如果Reid在的话,他会给出一个准确的数字。 “啊,卡拉瓦乔的《以马杵斯的晚餐》。”Neal往前迈了半步,挡在了Cecilia和那副她一直在欣赏的画作之间,露出他标志性自恋又迷人的笑容:“我听说有一位神秘的富豪将这幅画借到了这里却不对外展出,不知道这位神秘富豪,是否打算将这幅画作如同比利时国家博物馆里的《盲人的预言》一样,归还一副绝妙的赝品后占为己有呢?” 听闻这话,Cecilia的目光终于淡淡地落在了他的身上,她所站的位置刚好一只脚踏进了光圈,让自己的一半脸浸入阴影,一半留在光里。 她的唇角没有多余弧度,神色平静无波,和那个在咖啡厅里与他调情的女人判若两人。 艺术品大盗、金融造假高手NealCaffrey曾经因为金融犯罪入狱四年,在监狱里他曾见过无数危险分子,却都没有像此刻一样,让他感觉到一种危险的气息将他包围。 NealCaffrey双手投降,依然是那副温和无害的表情:“别误会,我对那幅画的伪造技术极为赞叹。即使我站在比利时国家美术馆里,我也无法分辨出那副赝品的真假。只是三年前我在经手的那幅画上意外发现了一些战争留下的痕迹,人无法如此精确地描摹时间,至于现在……” 他侧过头去看着墙上的那副画作:“卡拉瓦乔在五年之后创作出了另一幅更加内敛、质朴的同主题画作,我以为你会更喜欢那副,因为和你的气质更加切合,还是说,因为那一副画作现存与米兰布雷拉美术馆,本就在你的控制之下?” Cecilia像是没有听到他的暗示,带着点笑意礼貌又友好地询问:“只是处于好奇,如果你要把这幅画偷走,你会怎么做?” “呃?”Neal愣了一下,随即他抬手抓了抓眉毛,然后用刻意一种强调的语气说道:“假设,这位借展的富豪想要偷走这幅画……首先,在这幅画是无法通过门口的那个感应装置的,所以他会先举办一个小型的私人展,如同传闻中不久之后要做的那样。” “按照大都会举办私人展的一般流程,所有到场的宾客都需要经过两道安检口的检查,然后再由专人迎接。” “所以更可能的方式是,从屋顶的通风口进入,弄坏警报装置,然后把画从画框里割下来带走,因为安检口的警报装置一般只装在相框上。” “当然,如果他是传奇盗贼,他或许会知道,大都会博物馆里有一条密道,可以通第向47街的地铁站。” Cecilia点了点头:“听起来真是一条不错的游览路线。” Neal挑了挑眉:“仅供参考,”他朝她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总不会真有人想要偷走这幅画吧。” Cecilia几乎复制了他脸上的笑容,但是她轻盈的声线里却听不出半分温和笑意,“你觉得这幅是真迹?” Neal微微挑眉,短暂的静默笼罩在展厅,他上前一步靠近了那副《以马杵斯的晚餐》,这一次,这个艺术品大盗不徐不疾地仔细审视着画作的每一个笔触,似乎永远微微上扬的唇线不再是似笑非笑的表情,他的额角漏下一缕碎发。 “炭黑,”他的目光锁定在右下角的角落里,有些懊恼地轻轻出声,像是在讲给自己听:“我居然没发现。” 他微微侧头,“M?” “还算不错。”Cecilia的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 Neal转过身来看向她:“这本该是一个给我的考验吗?卡拉瓦乔对于暗部都是把暖调半透明的骨黑与冷调高遮盖的灯黑按比例调和,得到一种冷暖平衡、层次丰富、性能互补的高级黑,而这里,”他指了指右下角,“有一个刻意用纯炭黑留下的字母,他的笔触比其他地方更平。” 但这并不是他最关心的问题,那双令人过目不忘的灰蓝色眼睛,在喧闹的咖啡馆里近乎透明,像浅滩上被阳光晒暖的海水,此刻在昏暗的灯光下里,那蓝色沉淀下来,变成深湖底部的暗流,“M是谁?” Cecilia的笑容真假难辨:“卡拉瓦乔原名MigeloMerisi,卡拉瓦乔其实是他出生地 附近的一个小镇的名字。” “不,可是我从没在他的其他画作上见过这个签名!”Neal斩钉截铁地说道,他神色沉冷,目光锐利,坚信自己的判断绝不会错,“卡拉瓦乔的所有作品里,唯一留下签名的是他在马耳他完成的巨幅祭坛画《被斩首的圣施洗者约翰》,签名不在画面的角落,而是藏在从圣约翰颈部流出的鲜血里,与整个血腥的场景融为一体,签名为‘f.Mig.o’。” “f.”是“fra”的缩写,他当时刚被册封为马耳他骑士团骑士,杰出的艺术大师也忍不住炫耀。 “其他画作?”Cecilia眉眼舒展,神情淡然从容,脸上带着浅淡、克制又真诚的笑,笑意浅浅落在眉眼唇角,温柔又亲和,几乎要让人不自觉放下所有戒备,可她却说了一句让人毛骨悚然的话:“包括你藏在佛得角的那副《莎美乐收到施洗者圣约翰的头颅》吗?” 艺术品大盗NealCaffrey收藏了无数的债权、钱、艺术品,可是没有人知道他们在哪里,世界上所有人都以为《莎美乐收到施洗者圣约翰的头颅》收藏在英国国家美术馆里,从来没有传出这幅画被盗的传闻,也没有在失踪艺术品记录组织登记过。 眼前这个女人她到底知道什么,知道多少?NealCaffrey什么都不知道。 “所以你是故意在胡佛大楼楼下和我‘偶遇’的。”Neal收起了他平日里那副漫不经心游刃有余的态度,“也是故意把我引到这里来的。” “别这样。”Cecilia看着警惕的Neal:“你快把这场约会搞砸了。” “所以呢?”Neal很不喜欢这种被人捏住把柄的感觉,“你想要什么?” “我需要你帮我……”她微微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创作一份意大利外交豁免文件。”说完她好像自己都被“创作”这个词逗笑了。 “意大利外交豁免文件?”Neal重复了一遍,直直注视着她,发现对方是认真地,忍不住用一种极其不解的声调问道:“这对你来说……不是就像在自家庄园的柠檬树上摘下一个柠檬那么简单吗?” “或许吧。”Cecilia的神态依然从容冷静,语气也如同闲谈一般松弛平和,但是温柔声线里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压迫感:“你有72小时。” Neal将自己的西装裤裤脚往上一拉,露出了自己脚腕上的电子镣铐:“hello?” 她的唇角扬起似有若无的浅弧,好似刚才的一切都是错觉:“别担心,如果你之后需要帮助的话,我很愿意给你帮一些小忙。” “oh”Neal夸张地感叹了一声:“你现在又成灰姑娘的仙女教母了?” “如果你执意觉得自己是灰姑娘,并且梦想穿上水晶鞋的话。” Neal被她怼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忍不住在心底吐槽,我看你是怕被你的FBI小男友发现你是一个触犯起码三十条联邦法律的变态虐待狂。 Cecilia却仿佛一眼看穿了他心里在想什么,她微微眯起了眼:“你知道如果我把你的小金库公之于众的话你需要回去蹲监狱且这辈子都不太可能出来了吧,哦,还有你的好朋友Moz。我知道你能够很轻松地从监狱逃脱,但是在监狱里的那段时间,你务必要小心了。” 这个女人绝对是意大利□□。 “……行,意大利外交豁免文件,”Neal几乎是咬牙切齿地答应下来:“比卡拉瓦乔简单。” 他又看了一眼墙上的画作,谁能想到大英博物馆被现场的两个人偷袭了两次。 “实际上,实在是这些世俗的笨蛋没有发现她的巧思,她才留下了那个M嘲讽众人。” 她?Neal看着像是喃喃自语一般的Cecilia。 意思是这幅赝品不仅替换掉了真迹,还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人篡改了两次? 他再一次将目光落在了灯光下的那副《以马杵斯的晚餐》,卡拉瓦乔的一贯特色是,他将门徒描绘成普通的劳动者,有着留着胡须、布满皱纹的面庞和破旧的衣服,与年轻而无胡须、在画面正中央身着红色教袍的基督形成鲜明对比,后者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卡拉瓦乔本人习惯用正红色画衣袍、嘴唇、血色高光,朱砂是17世纪初欧洲唯一稳定高饱和的正红色颜料,产地主要在西班牙与奥斯曼控制的阿尔巴尼亚。1600至1602年,威尼斯共和国与奥斯曼帝国爆发战争,地中海朱砂贸易被彻底切断。别说卡拉瓦乔,就算是罗马教廷也很难找到朱砂,1601年他创作这幅画的时候,多用红赭与胭脂虫红替代,所以红色普遍偏暗、偏褐。但是这幅画,耶稣的嘴唇却是用朱砂绘制的。” NealCaffrey看着她的表情,此刻他无比确认,眼前的这个女人根本不是在欣赏自己窃取了世界名作的犯罪成就—— 她,在看这幅赝品本身。 16. chapter16 仲裁不出所料的大获全胜,Florrick&Agos&Tasi律师事务所因此获得了七位数的代理费,Cary在律师事务所里举办了一个酒会以此庆祝胜利,并安抚连续加班了大半个月的律师们。 “毫无疑问的,此次胜利将会体现在你们的年终奖金上。”Cary宣布完这句话,整个律所沸腾得如同了不起的盖茨比在夜晚燃放的烟花。 “再一次地,让我们感谢Dr.Reid。”Cary抬起酒杯超他所在的方向举杯。 Reid有些拘谨地站在离门最近的位置,他抿了一下唇,朝众人抬了一下杯。 他并不适应这样的场景,他试图在人群里找到最熟悉的那个人,可是她迟迟没有出现。 Reid在热闹喧嚣的人海里,想起了昨天晚上睡不着起来搜索的那个名字,BeBke。 他在哈佛冰球队的账号里看到了BeBke以前的照片,标准宽肩窄腰的运动员身材,胸前肌肉线条利落,充满野性的力量感,一头浓密蓬松的深色卷发,随意垂在额前,笑起来时眼角弯出干净的弧度,阳光又带点痞气。 他放大了照片,穿着全套防护护具的冰球队长背后,Cecilia穿着写着BeBke名字的外套,和两个金发的女孩在说笑。 还有一张,是BeBke在冰上打横抱起Cecilia,她的笑容里有几分惊讶,脚踢到了半空中,脚上是一双麂皮运动鞋,鞋带上穿着有她名字缩写的小签,手上还拿着一瓶汽水,标题是金童玉女。 他的目光在她脖颈上那条项链停留了许久,一条单钻四爪镶嵌的项链,她现在还戴着。 他没有再往后翻。 这个时候Cary朝Reid走了过来,打断了他的遐思:“在找Cici?她不一定会来,她跟我说有点急事,好像说你的电话打不通给你留言了。” Reid愣了一下,他确实不太喜欢用科技产品,平时因为需要随时待命,休假后他索性将手机调成了静音。 他闻言拿出了手机,果然看到有一条语音留言和一条短信,Cecilia说她需要要回意大利一趟,他之后的假期想去任何地方可以让Cary帮他订票。 “我没看见。”Reid有些失望地说,他盯着屏幕看了许久,眼底那点浅浅的光亮一点点黯淡下去,心头骤然涌上一阵难言的失落,细密的落寞漫上眉眼。 他又看了一遍,然后按熄屏幕,把手机放回外套内袋。 “我先走了。”他对Cary说道。 “你确定吗?”Cary的语气似乎并不是反问,他完全能理解现在的情况。 “是的。”Reid点了点头。 “好的,”Cary似乎想要拍一拍他的肩,却想起来Reid并不喜欢这样的触碰,于是收回来半空中的手,“你今晚先回酒店休息,之后你想去哪里跟我说,我帮你订票,Cici说你在休假是吗?那很棒,可以好好享受。” Cary接连不停的话却没能把此刻的孤寂填满,Reid轻轻垂下眼睫,准备安静转身离开。 Reid乘坐电梯来到一楼,他看着屏幕上不断下降的数字有些愣神,他那个比计算机运行还快的大脑此刻一片空白。 只听“叮”的一声,电梯门打开,门外站着Cecilia,手上提着一瓶香槟。 Reid身形猛地一顿,方才褪去的光亮瞬间重新铺满双眸:“你怎么会在这。” “我……我只是……” 我只是想到有一段时间不能见到你,我就已经开始想念你了。 Cecilia抬了一下手上的酒瓶:“我只是想到我如果没有给Cary送庆祝香槟,他之后每次见到我都会念叨这件事。” “哦……”Reid有几分无措几分惊喜,他有些笨拙地指了指天:“他在上面。” “我知道。” 电梯到了自动关门的时间,Reid下意识地伸手去拦门,Cecilia也作出了同样的动作,她的手掌挡在门内侧的感应区,他的手掌挡在外侧的门框边缘。 两扇门在即将关闭的最后一刻顿住,像呼吸被打断,又重新开始。 而他们的手,正好交叠在一起。 掌心相抵的温度透过肌肤相融,他掌心的温度隔着一段微小的空气传过来,干燥、温暖,手指微微张开,护着那道缝的宽度。她的手背贴着他的指节,指腹恰好压在他无名指和尾指的根部,那里有一层薄薄的茧,大概是握笔留下的痕迹。 时间变得奇怪。 那一秒被拉得很长,长到他能数清她指甲边缘被折断不太齐整的那个小缺角,长到她能感受到他掌心里有一条不太明显的纹路,正压在她手背的静脉上方,像隔着皮肤在感受她此刻的悸动。 然后,门开始回弹,往两侧滑开。 但两个人谁都没有先把手收回去。他的手掌还挡在原处,她的手背也还贴在那里,那种交叠的姿势更加微妙,近于一个没完成的拥抱。 电梯里的电子提示音“叮”了一声。 Reid先动了一下,不是抽回,而是手指微微一蜷,像要握住什么,又克制住没有握。那一蜷带动她的手背也轻轻晃了晃,像风拂过水面的涟漪。 Cecilia抬眼看他,暖黄的灯光在他头顶上方,那双眼睛就像两汪被雨水洗过的琥珀色潭水,清透得几乎能看见底。他长而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随着眨眼的动作微微颤动,像蝴蝶刚刚合拢翅膀。 他的目光从两人交叠的手挪到她的眼睛,停在那里。 Cecilia率先放下了手,垂回身侧,指尖微微发烫。 Reid的手也从门框上放下来,在空气里悬了不到半秒,然后指尖慢慢收拢,攥成拳,又松开。 “我改变主意了。”Cecilia忽然说道。 “什么?”Reid还没反应过来,Cecilia忽然伸出手精准地扣住了他的手腕。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整个人就被那股力道拽出了轿厢。脚步踉跄了半步,邮差包差点脱手,他下意识地护住里面的书。 “走。”她说,只有一个字。 “去哪?” “去向着月亮起誓。”* 她拽着他往通道尽头跑,Reid的长腿被拽得有些不协调,皮鞋在光滑的地面上发出急促的声响。她的手指扣得很紧,指甲几乎要嵌进他腕骨的缝隙里,那种痛感很具体,很真实,混着她掌心微微的汗意,像某种不容分说的证据。 Reid被Cecilia牵着不顾一切地奔进纽约的夜色里,穿过灯火璀璨的曼哈顿街巷,避开车流与人潮,直到曼哈顿中城某条窄巷的尽头。 高楼的间隙里露出一小块方形的天空,像被切割过的宝石。 玻璃幕墙映着城市碎金般的灯火,风从楼宇的缝隙间灌进来,将这片小天地围成了独属于他们的隐秘角落。 广场中央有个不起眼的喷泉,圆形的水池,中央的雕塑看不出是什么,也许是海豚,也许是抽象的什么动物,被常年的水汽侵蚀得轮廓模糊。 就在他们驻足的瞬间,沉寂的广场喷泉骤然启动,水柱层层跃起,在霓虹夜色里碎成漫天细碎水光,簌簌落下,温柔又盛大,晚风裹挟着湿润的水汽,轻轻拂过两人的发梢。 Dr.Reid有照相机一般的记忆,可他无比清楚,无论如何他都会清晰地记住这一刻。 Cecilia抬手利落掀开手中香槟的瓶塞,清脆的开瓶声划破静谧,细小的泡沫顺着瓶身缓缓溢出。 她仰头对着瓶口喝了一口,随后轻轻抬手,将带着自己余温的香槟瓶口,稳稳递到他面前。 Reid微微一怔,清冷白皙的脸颊泛起极淡的薄红。 香槟瓶身上凝着细密的水珠,一颗一颗往下坠。 他接过了香槟,微微低头,凑近瓶口,接住了她递来的肆意与温柔。 晚风、喷泉、纽约夜色、微醺的酒香,还有眼前独一无二的她。 Cecilia的声音轻柔得像晚风:“如果我们刚才去楼上偷一些纸杯蛋糕和布朗尼。毕业舞会是不是就是这样?” Reid侧过头来看向她,她的腿蜷在木椅,膝盖几乎要碰到他的膝盖。 “你没参 加过毕业舞会?”他偏了一下头看着她,眼神安静而专注,像她是他眼前唯一需要认真解读的方程。 “我去滑雪把腿摔断了,确切来说不止是腿。” “我以为……” “以为什么?” Reid又想起了初见时误会她的原因,他摇摇头,头发从耳后滑下来一缕,他没去拂:“以为你会穿着像花朵一样的裙子,和橄榄球队长一起去。” “花朵一样的裙子?”Cecilia轻声笑了出来:“这是什么奇怪的形容?” “就是……”Reid形容不出来,他摇了摇头,“这不是我的专长。” 然后他猝不及防地抛出一个毫不相关的问题:“你有多少双鞋子?” Cecilia愣了一下,但是还是认真回忆了一下:“大概两三百双?” “wow”Reid闻言露出了震惊的表情,然后向她解释:“我们有一次遇到一个案件,我和Man去受害人家里,Man说‘这个女性受害人只有四双鞋子,这太不寻常了。’我根本不知道这哪里不寻常。” “后来案件结束后,我问JJ、Emily和Garcia,‘女生到底要多少双鞋子,十双总够了吧。’” “JJ说:‘女生的鞋子要搭配手包、腰带、裙子,而且时尚风向还随着季节变化。’”细碎的灯光落在Reid蓬松凌乱的深棕色卷发上,他的嘴角下意识抿了抿:“所以……花朵一样的裙子。” Cecilia笑出声来:“那你呢?你的毕业舞会如何?” “我高中毕业的时候才12岁。” “我好朋友Paige也是!”她提起朋友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她本来打算邀请的那个人最近从理论上推导出一种可以人工合成的新型稳定超重元素,他是物理学家,但是很有可能获得诺贝尔化学奖。” “加州理工的SheldonCooper博士吗?” “啊,你当然知道。”Cecilia的睫毛垂了下去,她总是忍不住想多了解他一些:“高中的时候Paige参加了很多竞赛,你也是吗?” “我高中时候不太跟人说话,”Reid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有一次,学校组织一个知识竞赛的选拔赛。我答对了所有题,包括加分题。然后老师让我去参加州赛,但领队老师跟我说,我需要在队里‘多培养团队协作能力’。” Cecilia闻言,转过头去认真地看着他。 “所以他们就换了另一个人去,”Reid说,表情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与他无关的事实,“那个人知识量大概只有我的十分之一,但是……”他顿了一下,“会跟人击掌。” 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轻声说:“Reid。” “嗯?” “你后来去过州赛吗?” “没有。那一年我待在图书馆里,看完了图书馆里的每一本书。” Cecilia抬起头看向头顶的那一小片天空,她沉默了许久才开口,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什么,“如果你当时在那个知识竞赛上,我会给你鼓掌的。” Reid有些错愕地看着她。 “但是毕业舞会的时候,你要带着手腕花来接我,我会穿着花朵一样的裙子和你跳舞。” “可是我不会跳舞。” “没关系反正我是坐轮椅去的。”她伸出了小拇指:“成交吗?” 他和她拉钩:“成交。” “Reid?” “嗯?” “我朋友Emma会恨死你的袜子的,上面为什么是一只五颜六色的恐龙。” “什么样的人会讨厌恐龙?” “从小被她爸爸逼着喜欢恐龙的人,但是还好,她的继父后来让她喜欢的是Prada和YSL。” “实际上我的另一只袜子上是香蕉。” “真的吗?” “你看。” “Spencer?” “嗯?” “假期愉快。” *罗密欧:“姑娘,凭着这一轮皎洁的月亮,它的银光涂染着这些果树的梢端,我发誓……” 17. chapter17 纽约JFK机场的午后永远裹挟着喧嚣的人流与轰鸣。落地窗外是灰调的阴天,轻薄的云层压得很低,将一架架起飞的客机吞入其中。 候机大厅的冷白灯光平铺下来,广播里循环播放着登机提示,人声嘈杂、行李箱滚轮碾过地面的声响交织成片,周遭一切都热闹汹涌。 Reid依然是平时那身干净规整的通勤装束,浅米色细针织开衫松松搭在瘦削挺拔的肩头,内里是熨帖平整的浅蓝细格衬衫,领口一丝不苟系着素色暗纹领带,下摆妥帖收进深色修身西裤里。 他标志性的棕黄色牛皮邮差包斜挎在身,肩带稳稳搭在肩头,衬得本就修长单薄的身形愈发清瘦。利落的短发柔软贴耳,浅棕发色在冷光下泛着淡淡的柔光。 “这是Reid先生的最后登机广播,你乘坐的从纽约前往拉斯维加斯UA1864号航班马上就要起飞了,请您立刻前往C114B登机口登记,机舱门将在10分钟后关闭。” “你该进去了。”Cecilia开口:“关于真菌降解木质素的原理,你可以下一次再讲给我听。” “事实上,”Reid的声音比平时更低,语速也慢了下来,那个能把每分钟两百个单词嚼碎了吐出来的Reid,此刻每个词之间都像隔着一条银河:“如果你感兴趣的话,我可以改签机票,乘坐下一班飞机再走。” “Spencer。”Cecilia看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她昨晚几乎喝掉了一整瓶香槟,此时声音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沙哑,“你已经改签过一次了。” “我知道……”Reid低下头,指尖无意识地轻抵着裤缝,那是他紧张、无措时独有的小动作。 我只是想送你上飞机。 Cecilia穿得很休闲,纯色羊绒绞花短袖搭配一条牛仔裤,一头金发散在身后,有一种恰到好处的凌乱。她今天涂了颜色很淡的唇膏,整个人看起来格外温柔,她几乎是用安抚小朋友的语气提醒他道:“舱门将在十分钟后关闭。” “实际上是8分17秒。”Reid纠正她,他停顿了一下,喉结动了动,几乎是用气声说出来的:“但是我一定会站在登机口回头,然后那八分钟就变成了四分半,因为我的视线会分走一半的步行速度。” Cecilia感觉自己心软得一塌糊涂,她觉得此刻自己应该吻他,不,他们应该手牵手一起离开这里,她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悬着的手腕,那里能摸到他加快的脉搏。 她最终没有吻他。 她只是把手从他手腕上滑下来,如同社交礼仪一般,握住了他的手。 她的手指很凉,Reid的掌心有一点潮湿。他们就这样握手了大概七秒,足够他把她的指节、她虎口的褶皱、还有她的的温度,全部编码成一段永远无法被覆盖的数据。 “那我走了。”Reid说道,突然又恢复了那种快速而破碎的语调,像在念一份来不及整理的行为分析报告,“你的航班一个小时后起飞,你到罗马的航程大概九个小时,你在飞机上应该好好休息,那我们九个小时后见……我的意思是邮件或者电话上见。” “Spencer,那个时候拉斯维加斯已经是凌晨了。” 他当然知道。 Cecilia笑了:“但是我在接下来的九个小时里都会很期待。” Reid把刚才握过她的那只手插/进口袋。 口袋里,他的指尖在微微发抖。 他转身走向登机口,瘦削的身影在空旷的候机厅里显得格外单薄。 他果然在登机口回头了,他静静望着Cecilia的方向,直到她朝他摆了摆手,执拗的目光才收回。 Cecilia看着那架载着Reid的飞机正在跑道上加速,机翼切开纽约灰蓝色的阴霾天气,她依旧没有挪开视线。 这时候人群中不知从哪儿出现一个穿着西装的身影,他径直走向Cecilia,不知在他们身后看了多久,NealCaffrey循着她的目光看向那架起飞的客机,“真是动人,我几乎以为自己在看《诺丁山》,一个男孩,一个女孩,经久不衰对吧。” 随即他将目光移回了玻璃上自己的倒影,他略微调整了一下自己的领带:“三天两头让我这样随叫随到,你真的需要付我工资了。” “我只是让你把东西给我,没有让你跟踪我。”直到飞机消失在云层里,Cecilia才收回了目光:“FBI不支付你工资吗?” Neal那个永远上扬的嘴角僵了一秒,回复她的是沉默。 她转头看向Neal头顶上的那顶黑色软呢礼帽,上面甚至有一个蝴蝶结,Cecilia觉得有点好笑,“真的吗?那你怎么生存下来的?” Neal耸了耸肩带着恰到好处的真诚与温柔,却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一位好心的夫人觉得我长得很像他过世的丈夫。” “Neal?当我以为了解你时,你总会令人更加惊叹。” “不是你想的那样!”Neal声音里带着一种狡诈的笃定。 “我什么都没说。” “不,你什么都说了。” Cecilia朝着机场外走去。 Neal很自然地错开身位,轻盈旋过半个肩头,顺势转至Cecilia的正前方,从容不迫地倒着走路,他食指和中指并拢,在空气中划出一个半圆,像是在描摹Cecilia脸的轮廓:“那位夫人不过将我当做儿子而已。” Cecilia的表情像是一个极其敷衍的“懂了”,她点了点头:“当然了,儿子像丈夫嘛。“ “嘿!”Neal一副被冒犯的受伤表情:“你怎么不这么形容你的FBI小男友!” “这么说起来。”Cecilia配合他作出了一个豁然开朗的表情:“他确实有点像米开朗基罗。” Neal眯起眼睛来,双手插进裤袋里,肩膀微微耸了一下:“认真的?你儿子叫米开朗基罗? “对,他身形纤细修长,骨架利落轻盈,眼睛是温润的琥珀色……” Neal越听越不不对劲儿,直到听到Cecilia说道:“最重要的是,他不掉毛。” “哦,真好笑,你儿子是一只意大利灵缇犬。” 他的脚步略微停滞了一下,绕过背后的一根柱子,整个过程中他的视线始终锁在Cecilia脸上,仿佛脑后长了另一双眼睛在替他看路。 “你脑袋后面装了雷达吗?” “不是雷达,”Neal退了一步,这次他侧身伸手扶了一位老太太的行李车,动作轻巧得像是随手按了一下钢琴键,他继续对Cecilia说:“是经验的积累,你要知道,作为一个榜上有名的艺术品大盗,我差不多有……”他偏头想了想,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大概八年零七个月的经验。从一开始会撞上博物馆的消防栓,到现在可以一边倒走一边用余光数清楚你睫毛的根数。进步是肉眼可见的。” “OK。”她终于停下来,看向他,“你到现在都没有告诉我你到底要干什么?” “着急什么?你又不是真的要去意大利。” “但我可以把你丢进去意大利的飞机里,让你脚上的那个电子镣铐发出惊雷一般的动静。” 午后的阳光从侧窗打进来,在Neal深棕色的头 发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他的衬衫领口敞开着,喉结上方有一小片晒红的皮肤。他站在那道光里,歪着头看她,嘴角翘着那个半毫米的弧度,像一只算准了人口袋里揣着零食的猫,“你说过我可以找你帮一些小忙对吧。” “所以呢?” 他眼睛亮得像是得到了骨头的小狗:“我想办一个party!” “邀请大家来你的后院参加拍卖会购买你身上像是五六十年代的衣服?” “嘿!”Neal挑起眉,高声为自己的穿衣品味分辨:“我这是经典复古的鼠帮乐队造型!” “Neal?”Cecilia感觉自己的耐心即将耗尽。 “Okok,我们白领犯罪组最近在追捕一个以色列的造假犯,自称Ghovat,就是英语里幽灵的意思。他假造国库券、□□,而且据说他是第一个仿造了欧元微缩相片的人。 好吧,我从你脸上的表情看得出你并不想知道这些背景信息。 总而言之,现在他又牵扯进了谋杀案里,我们昨天有一位美丽的模特小姐来举报,说她去参加一个party,临走的时候在衣帽间里听到两个人争吵,其中一个自称Ghovat,她躲在衣橱里直到争吵结束一个人离开,然后出来地上只剩下一具尸/体了,死者是土耳其一个诈骗犯,Ghovat的合伙人。” “这听起来像是纽约警局的活。” “对,谋杀归警局,但是Ghovat归我们。” “我还是不知道这件事和我有什么关系。” Neal露出那种忽然想出新奇主意,兴致勃勃又迫不及待要分享的表情:“我看了这个家伙在全球的行动轨迹,蒙特卡洛、戛纳、伊比沙堡、里约热内卢,现在又是纽约时装周,这个家伙他就是四处寻欢作乐。我们一旦把美女、美酒、时尚放在一起,他就一定会现身,然后我们还恰好有一个认识他声音的证人!” “哦。”Cecilia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所以你有他的电子邮箱,打算给他发一个电子邀请函。” “不!他一定会自己送上门的。” “Neal,现在是时装周,整个纽约全城都在举办party。” “对,所以我想要办一个全城瞩目的party,但是FBI只给了5000的经费,鱼子酱和苏格兰威士忌我们都在FBI纽约办事处的物证室搞定了,还缺场地,Peter……”他微微侧了下头,有点无奈:“我的上司,想在一个被禁毒组查获的阁楼里举办,地上甚至还有粉笔画出来的死人轮廓线!” “所以……”Neal的眼神简直像是坐在地上一眨不眨地看着人的小狗一样期待,“拜托啦,这是为了帮助那个漂亮的证人模特小姐,她现在每天都还处在担惊受怕里。” 她明白Neal的举动,她让他帮忙伪造一份意大利外交豁免文件,听起来就是要做什么危险的事,他找了个机会请她帮一个“小忙”,这样子就可以“平账”。 真是狡猾。 “洛克菲勒中心怎么样?” “Cecilia你是全天下品味最棒的party策划人!”Neal得寸进尺地请求到:“你可以来参加party吗?毕竟你……”他意有所指:“富有且慷慨……” 见Cecilia不为所动,Neal继续请求道:“拜托,普通party可不足以上电视!我们还准备了皇家鱼子酱!” Cecilia看着眼前这个身后都快长出尾巴疯狂摆动示好的男人,这个时候她收到一条信息,她盯了屏幕两秒钟:“你现在可以告诉你们的策划师,NealCaffrey携女伴出席。” 18.chapter18 从洛克菲勒中心露台向外眺望,越过阿特拉斯青铜雕像,就能看见圣帕特里克大教堂,新哥特复兴风格白色大理石天主教堂,高耸双尖塔伫立在曼哈顿楼宇之间,繁复的石刻纹路、镂空飞扶壁在夜色里晕出深浅交错的暗影。 在纽约,坐落在曼哈顿的俱乐部每个周一晚上都会为模特们举办一场丰盛的晚宴,被称为“饥饿星期一”,在这一天可以窥见模特的普遍经济状况,她们会为了免费佳肴蜂拥而至。 而这一晚,NealCaffrey用他的皇家鱼子酱吸引了65个模特,她们穿着0码的衣服,戴着夸张的饰品,一张张精致得仿佛毫无瑕疵的脸上是如同被相机定格一般迷人的笑容。 NealCaffrey穿着一件炭灰色的双排扣西装,面料是极薄的马海毛混纺,白色的衬衫,没有领带,最上面两颗纽扣敞着,露出喉结下方一小片因为温差而微微泛红的皮肤。 几乎刚走到门口他就注意到了站在吧台旁兴致缺缺的Cecilia,她穿着一件从肩膀垂落到脚踝的银灰色长裙,领口开得极深,在胸骨末端收住,露出整片锁骨和一部分肋骨轮廓。 她的头发被盘了起来,几缕碎发从耳后逃出来,落在肩胛骨边缘的皮肤上,右肩的披肩滑落了一寸,露出肩头一颗很小的、深棕色的痣。她没有拉回去,让那颗痣暴露在吧台折射的碎光里,像一个被刻意留在拼图边缘的、不打算藏起来的碎片。 她看起来心情不佳,旁边偏还站着一个迟钝到完全看不懂气氛的男人,他穿着一身酒红色的西装,正在朝Cecilia递出写着自己联系方式的便签纸,甚至他那双爪子还想要动手动脚。 不远处还有记者的镜头正对着他们。 眼看Cecilia手里的那杯酒就要泼在对方的脸上,Neal一个箭步冲上前去,他左臂抬起来搭在她身后约一寸的位置,没有碰到她的背,但足够让任何从他们前方看过来的人确信他在搂着她,他一把抢过了她手里的威士忌:“亲爱的,抱歉我来晚了。” 他抬起酒杯把从证物室里搬出来的58年苏格兰威士忌一饮而尽。 耳机里面是Peter在监视车里的警铃大作:“Neal,一旦那杯酒泼在他脸上,所有人都会注意到,很有可能打草惊蛇!” Neal微微侧过头,用超小的气声说道:“你提示的晚了一点吧!Peter!” 随后,他好整以暇地看向那个试图搭讪的男人,嘴角噙着慵懒的浅笑,友好地伸出手来:“嗨,今晚真是美女如云,令人眼花缭乱是吧。” 男人的指尖还提溜着那张便签纸,他看了看Cecilia,又看了看Neal,挑了挑眉露出了个自讨没趣的表情,走了。 “亲爱的Cabrini小姐,”Neal的声音低得像是被埋进了她耳后那几缕碎发里,“FBI在这里装了光纤、摄像头和窃听器,是为了抓到那个杀人大盗的,我理解那个家伙冒犯了你,但是我们晚一点再把他暴打一顿可以吗?” Neal环视周围一圈,暂时没有找到可疑人员,于是问道:“所以伟大的赞助商,你不喜欢这个party吗?你看起来并不高兴,你在想什么?” 他的表情暧昧,像是一个在派对上醉了半场的男人对着女伴一句又一句地说着亲昵的蠢话。 Cecilia另外要了一杯酒,她一边等待,左手的手指正在吧台台面上轻轻地、规律地敲击:“美貌与金钱之间的资本交还本质上是权力的失衡?” Neal眨了眨眼,过了两秒才反应过来她在回答他那个”在想什么”的问题,他忍不住笑了。 他知道Cecilia想必是遇到了糟透顶的事,那张平日里总是笑眯眯的脸上才会露出毫不掩饰的冷淡表情,但她居然还有心情幽他一默。 耳机里传来Peter的声音,尼尔把那杯威士忌举到唇边,借这个动作遮住了自己半边脸,也借这个角度往三点钟方向扫了一眼,随后他放下酒杯,声音还是那种埋在她耳边的低频,“好了,亲爱的Cici,我发现目标了,现在要去工作了。如果还有人来骚扰你,请尽量保证你不会拔枪好吗。” “放心。”Cecilia终于转过脸来看他,她的鼻子几乎碰到了他的侧脸,像一片极轻的羽毛划了一下:“你一出现,全场的流氓目光都集中在你身上了。” Neal看着她恢复了往常那个浅淡的笑容,那个笑容牵动了她眼角的弧度,在冰蓝色的灯光下泛起一小片极浅的涟漪,Neal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西装,说道:“你开心就好。” 随即朝着那个可疑的男人走去。 被Neal盯上的男人有一头茂密蓬松的深色短发,酒红色的衬衫外搭深色的休闲外套,他左顾右盼,实在不像是来寻欢作乐之人。 Neal带着那位证人模特小姐靠近他,松弛又自然地碰了一下他警惕地插在腰间的手臂:“打扰一下,我看你好像在找人,需要我帮助吗?这里的人我几乎都认识,除了你,请问你是?” 被吓了一跳的男人很快调整好了自己的姿态,他伸出手自报家门:“我是Dmitri,我只是在欣赏风景。” 两个人自来熟地寒暄了一会儿,Dmitri的手机响了,他便一旁去接电话。 证人小姐朝着Neal轻轻摇了摇头,表示不是自己之前听到的那个声音,可是她很快目光追随着那个男人,“他在用希伯来语说‘我在这里等你,你在哪儿?’” 一个party上一个鬼鬼祟祟的家伙和一个极有可能被引来的以色列造假犯不认识的概率有多大。 Cecilia站在远处看着Neal偷走了那个男人的手机,随后拨打了最近的通话,下一秒,一个从口袋里掏出铃声大作的手机的男人被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FBI扑倒在地。 再然后,就是Neal站在人群中央焦急地大喊:“Peter我们抓错人了。” “哇。”Cecilia抬起杯中的酒一饮而尽,一副看好戏的表情:“白白损失了五千块,白领犯罪组的老大一定气死了。” 拉斯维加斯作为全美最出名的赌城,几乎每一个酒店下面都有一个小型赌场,赌场的空气是一种被精心调校过的清澈,注入了大量的氧气让那些“再来最后一把”的赌徒们精神百倍。 十几台触屏赌桌排列成两行,每台机器都嵌着一张约四十英寸的触控屏幕,屏幕表面覆盖着一层防眩光的磨砂膜,在赌场暖金色的顶灯下泛着一种像旧铅笔写过之后被橡皮擦反复抹过的哑光质地。 Reid坐在酒店角落里那台□□机前面已经四十分钟了。 他右手杵在下巴上,每次触屏的时候,指尖会在接触点留下一个短暂的、圆形的指纹印痕,在哑光的屏幕上慢慢蒸发成更淡的雾痕,像一个人在冬日的窗玻璃上呵了一口气。 机器在他的一次次按键下发出筹码掉落的声音,但是他的表情却没有丝毫赢钱的喜悦,他的思维正忙着处理别的事情,他的左手只是在进行一种近乎本能的 、低功耗的重复动作。 他数着时间,还在等待度过漫长的九小时。 Reid左手边坐着一个穿着暗紫色系带挂脖深V上衣的金发女郎,面前放着一个喝完的马天尼高脚酒杯,底上沉着一颗小小的橄榄,她被Reid面前的机器几乎不间断地发出的落下筹码的声音吸引,一次又一次地看他,终于忍不住和他搭讪:“wow,看起来你这一局非常容易啊。” Reid的目光依旧集中在屏幕上,他的头发有点长了,碎发垂下来扫到眉毛上缘,在他低头看屏幕的时候会在额前投下一小片碎影,他心不在焉地回答道:“没有这种事,这些机器是基于随机数发生器运行的,没有头脑,没有偏见,不过这个机器赢的概率是最大的。” 金发女郎听着他干净清透如同少年一样的嗓音,忍不住从座位上起身,身体前倾靠近他,她的声音是那种在深夜的房间里调低了一档音量的电台频率,带着一点沙哑的质地:“真的吗?我还以为掷骰子的胜算最大呢?” Reid语气平稳毫无波澜地解释道:“通常情况下,视频扑克的概率略小于0.7%,但如果你采用最优策略,总是带着同花大顺就可以把胜率提高到2%。” 金发女郎将自己一边的头发捋至而后,用一种专注又认真的神色盯着他看,她说话的尾音轻轻上挑:“真是聪明又英俊。” 这个时候Reid才反应过来身边的人是在和他调情,他有些惊讶地转过头去,看到那个金发女郎正在指尖正在把玩着头发,她歪着头,紫色的肩带略微滑落,露出一截锁骨的弧度,用一种极其温柔的声音问道:”你是来开会的吗?” Reid收回了他的视线,再次落在了屏幕上,他不会直白地拒绝别人,于是用平日里被大家吐槽无趣的方式回答道:“本周这里有12场会议,你说的是哪一个?” 那位女郎如他所想的反应,十分诧异地盯了他三秒钟,随后再次挂上了笑容:“你自己选一个吧。” Reid抿唇,没有接话。 “不如这样吧。”细高跟鞋落在地面的声音,她靠得理他更近了些:“你请我喝一杯,我陪你去参加一场你感兴趣的研讨会,怎么样?” Reid感觉到自己脖颈后伴随着成熟甜腻的香水味吹来一阵温暖的气息,他浑身的汗毛都要竖起来了。 Reid他下意识地往一边侧开,差点从高脚凳上掉了下来,他有些慌张回头:“抱歉,你可不可以……” 他话没说完,目光被身后电视上播报的新闻吸引了过去,上面正在报道纽约时装周的新闻,镜头的正中间是此时应当在前往罗马的飞机上的Cecilia,她眉眼低垂露出一个精致的侧脸,身上那条银色的礼服让她看起来像是一条把星光穿在身上的美人鱼。 那个在胡佛大楼下曾经和她搭讪的男,轻车熟路地走向她,然后无比自然地拿走了她手中的酒杯,径自喝了一口。 如同他们昨天在广场上分享的香槟。 随后,他凑近Cecilia的耳畔说了句什么,Cecilia似乎被他逗笑了。 画面停止在这里,跳转到了下一条新闻,Reid的目光却依然停滞在屏幕上,他的拇指在食指上掐出一条细痕,他后知后觉的松开,留在那里的指痕像是一弯小小的月牙。 他起身朝外走去,没有退出机器屏幕进行结算。 金发女郎凑近他的屏幕,“嘿!你赢了两千美金呢。” Reid头也不回:“你留着吧。” 19.chapter19 “愉悦的问题是时机 它会毫无预感地突然攫住我 而在我意识到它的存在前蓦然消失 它可以面对我而不被认出 当我的记忆停留在别处 在另一个年代或者多年未见 也不会再见的 世间某人似乎我只珍惜 一种不自觉的快乐 身在其中,却又遥不可及 无法捕获或命名 无法回应,如果我试图挽留它 它就会化作伤痛” 病房里的光线很柔和,午后的阳光被百叶窗切成一道道细长的金色条纹,落在海马毛的浅绿色毯子上,Diana坐在窗边的沙发上,手里捧着刚读了一半的诗集,她的指尖摩挲着书页的边缘,看向坐在对面心不在焉的Reid,他刚刚收起手机,屏幕暗下去的瞬间,指尖下意识蜷缩了一下,细微的小动作,却被Diana尽收眼底。 Diana将那本《天狼星的阴影》放在了腿上,手上的钢笔夹在书页中间轻轻叫了一声他的名字:“Spencer?” Reid像是个被老师抓住上课开小差的学生,他抬手轻抚了一下自己脸颊边的碎发,眼下是一片休息不好的青黑,Reid提起嘴角有些慌张无措地笑了笑:“《蝴蝶中的一只》,我有在听妈妈,小时候房间里堆满了你的笔记,上面写满了W.S默温的诗和鲍勃迪伦的歌笔记,你喜欢我把他们背诵下来。” “Spencer。”Diana眼睛微微眯起:“你已经在我这里呆了快两个星期了。” Reid微微低下头,“我告诉过你的,我在休假妈妈。” Diana今天的精神状态格外清明,褪去了恍惚与偏执。她盯着儿子略显落寞的侧脸,轻声开口,语气格外地通透温柔:“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Reid微微朝右边瞥了一下,好像有千言万语要说,最终只是轻轻垂眼,嗓音低沉沙哑:“没有,妈妈,没有什么事情。” “不要和你妈妈说谎,Spencer,我们知道。”Diana缓缓摇头,目光落在他口袋里反复震动、却始终被他无视的手机上,“我们能感受到。” 细微的震动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但是在第三次尝试后,手机对面的人似乎放下了执着。 Reid喉结滚动,他沉默了一瞬,垂下眼睛:“她……有些事情,我以为是那样,但也许不是。” 他的确耿耿于怀,记着那些落空的期待、猝不及防的伤害,可心底深处,又始终放不下,他也不知道自己试图一味地逃避什么。 是担心问出口的话,一切就成真了吗? Cecilia在他刚抵达拉斯维加斯的那天主动给他打了电话,可是Reid只是冷淡疏远地回复了两句,很快就挂断了。 她后来在一个深夜又再次拨通了他的电话,她的嗓音里全然是不堪重负的疲惫,不知道经历了什么,她迷迷糊糊地对他说想要听他讲之前没有说完的“真菌降解木质素的原理”,他只说会把相关的论文发给她,然后挂断了电话,一夜失眠。 再然后她好像变得很忙很忙,一个多星期里都没能顾得上和他联系,Reid不知道这在她的世界里是不是代表了什么,他无人求助,如果问对此经验丰富的Man一定会迎来长达一千字的侧写。 直到今天,Cecilia给他发了一条消息询问他在干嘛,然后就是违反社交礼仪的接连三通电话,只是他都没有接。 但是当屏幕上不再出现那个名字的时候,他又忍不住盯着那三通未接来电发呆。 “坦白来说我还以为那个‘她’永远不会出现呢,可是她还在给你打电话。”Diana没有追问细节,只是陈述着这个她观察到的微小事实,语气里有一种安宁的笃定,“一个让你伤心的人如果还在执着地寻找你,那至少说明,你们之间可能有些话还没说完。” 她伸手轻轻拍了拍儿子的手背,目光越过他,望向窗外遥远的天际线,像是想起了什么。 “我记得你小时候,我给你念过鲍勃·迪伦写给苏西·罗托洛的信。”她慢慢说道,仿佛那诗句就漂浮在病房安静的空气里,“他说,‘没有什么大事发生,一切都还保持着原样,狗在等着出门,贼在等着老妇人,孩子们在等着上学,条子们在等着揍人,每个人都在等着更凉的天气。而我,只是在等你。’” Diana转回头看着Reid,嘴角带着浅浅的弧度:“你不是在等那个女孩吗?等着她符合你脑中那套完美的逻辑,等着证明你的猜测是对的。但你有没有想过,所有真正重要的东西,都发生在逻辑的空隙里?” Reid抬起头,对上母亲的眼睛。 Diana的目光清澈而深邃,像是透过他看到了他小的时候,那些藏在迷雾里的记忆,总是会在不经意间出现,出现得如此清晰。 Diana那双灰色的眼睛里写满了怜惜,“Spencer,命运从来不给任何人一个已经圆满的故事,它只给你一次触碰的机会,别让恐惧代替你做决定。” 纽约的雨总是落得无声又汹涌,湿漉漉的柏油马路倒映着车流碎光,整座繁华都市被笼进一片朦胧冰冷的水汽里。行人步履匆匆,裹着雨水穿梭,唯有街角老旧的公共电话亭,隔绝了漫天风雨,撑起一方狭小的天地。 Cecilia指尖轻轻按下熟记于心的号码,听筒贴住耳畔,悠长的等待铃声在空荡的电话亭里缓缓回荡。雨声簌簌,敲打着玻璃,像是数不尽的心事。 Cecilia斜倚在电话亭的玻璃门板上,望向窗外模糊的城市夜景,眼底倒映着纽约的雨天,像是眼底倾覆了一场倾盆大雨。 在等候的期间,她有意无意地摸索着自己脖颈间的那条钻石项链,项链的背后有一个小小的K字母,经过这么多年几乎已经磨损得快要摸不出来了。 她还没来得及说话,听筒那头传来标准的伦敦腔,“你听起来很累。” Cecilia忍不住笑了:“从我的呼吸声里吗?” “我感觉到了。” Cecilia几乎可以想象出对面此刻慵懒地斜靠在沙发里,一只手肘搭在沙发靠背,另一只手捏着一份摊开的报纸,姿势放松随意地和她通话的样子。 她从不追问困顿的缘由,不深究她藏起的心事。 听筒里的背景音是爵士乐,还能听到冰块触碰杯壁时清脆的声响。 “你真的是在某个荒野中监狱里吗?”Cecilia笑得近乎有些无奈,“好歹考虑一下三天只睡了四个小时的我吧。” “还有心情数自己睡了几个小时。”她的声音里裹着一点笑意,很淡,像酒精挥发后的余温,“那看来事情还不算太糟。” “你当初应该给我挑一个没有孩子的家庭。”Cecilia的声音温柔又坦诚:“这样我就没有一个自作聪明的继姐。” “哦?”听筒那头传来浅浅的低笑,气息轻柔,带着几分洞悉一切的戏谑,“EroCabrini在你八岁的时候把你带回家,并且宣布你是他的孩子,信托基金有你的一份,GiadaCa brini幼小脆弱的心灵受到伤害不是应该的吗?” “拜托,”Cecilia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别扭与无奈:“她那个时候已经十七岁了,她从六岁开始就满世界到处乱跑,而且如果她愿意好好上一下高中的生物课程,就该知道爸爸无论和谁都生不出一个长成我这个样子还拥有一双蓝眼睛的孩子。” 对面似乎被她的抱怨逗笑了,她的笑声利落又飒爽:“你只不过把她的脑袋按进了马桶里,这么多年她还没能释怀吗?” “她跟男生说我想要体验‘第一次’!我打断了那个男人的鼻梁和拇指,我觉得只是把她的脑袋按进马桶里已经算是很轻了。” “亲爱的。”对面顿了一下,“你这么讨厌她,那在她去德保罗大学法学院就读以后,你又从心理学转向耶鲁法学院,不要告诉我你是看多了《律政俏佳人》得来的灵感。” 背景里的爵士乐变了一个调,萨克斯从一个音符滑向另一个。 Cecilia沉默了许久,才欲盖弥彰地来了一句:“律政俏佳人里读的是哈佛!” 面对她苍白无力的辩解,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笑,几乎像是耳边擦过的风。 对面的声音依然带着掌控全局的松弛:“所以你去听那个讲座吗?他上过伊顿公学和牛津大学,获得了经济学和政治科学的双博士学位,而且还是联合国对发展中国家基金会的高级顾问。我想你应该受益匪浅。”对面似乎思考了一下,然后想起了讲座的名字:“货币政策分化与地缘结构性塌陷:欧元中长期空头逻辑推演。” “听了。”Cecilia翻了个白眼:“美欧货币政策永久性分化、欧洲能源结构性赤字、地缘政治与欧盟分裂风险,老生常谈,很不幸的是我在学到什么之前就睡着了。” “那他的脸色想必不好看。” “我又没有打呼。” “搞经济政治的人没有一句实话。” “他只能骗到一群病得快死,老年痴呆但是身居高位的老头……以及我的继姐。” 对面的声音低了一点,但那个若有若无的笑意没有消失,“Kayden,”她只有在说严肃的事情的时候才会叫这个名字,“GiadaCabrini是想要杀了你,你不应该留在纽约。” “可是没有人帮她执行这个计划,他是骗她的,她根本不知道我和JoshuaVikner的关系,他不可能杀掉我,”Cecilia补充了一句:“至少现在不能。” “不要再用那些安保公司的废物,你需要我的帮助。” “我不会向他屈服的,我一旦尝试动用那些力量,就绝对不可能再回头了,这正是他想看到的。他知道我们在盯着他,他就像是在逗我玩一样四处作乱,还设下一个个的误导圈套试图让我精疲力尽,我昨天半夜和纽约警局冲进去救那个能源公司的副总的时候他都没穿裤子,你根本无法想象那一刻我有多想把眼睛从眼眶里抠出来踩在地上,但是至少……”Cecilia的声音低了下去:“手术的时候我想陪在爸爸身边,Giada也应该。”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久的超过了她之前任何一次停顿,Cecilia能听见她呼吸的节奏稍稍变深了一些,像是她把听筒换到了另一只手里,或者她只是换了个坐姿。 “Kayden。” “嗯?” “你向我保证你一定会没事。” Cecilia打开了电话亭的门,伸出一只手去接住落下的雨水,在掌心里汇成一汪小小的清泉:“我会的……妈妈。” 20.chapter20 十一点四十七分,曼哈顿最老牌的电音夜店,8K的DJ屏幕铺满了一整面墙,冷调霓虹、流动几何线条与虚化光影画面交替更迭,场内沉而稳的重低音鼓点闷沉沉震颤空气。 Cecilia在凌晨到来之前推门而入,直奔右侧的扶梯拾阶而上,今天二楼被人包场了,高大壮硕的保镖守在楼梯口,那种审视的目光扫了她一眼,不知道是不是在她那张面无表情透着不悦的脸上看出了熟悉的痕迹,然后什么都没说就让开了。 Cecilia沿着边缘往最里面的包厢走去,她从高处向下一瞥,深蓝色的灯光从天花板倾泻下来,被不断旋转变换的几何图案切割成无数细碎的光斑,在人脸上、手臂上、酒杯边缘跳来跳去。人群挤在舞池里,肩膀贴着肩膀,手臂举过头顶,在震耳欲聋的节奏里摇晃。 Cecilia站在一扇挂着黑色天鹅绒帷幕的窄门前,灯光暗到几乎只剩轮廓的房间,JoshuaVikner坐在靠墙的深红色天鹅绒卡座里。 他穿着一件炭灰色的高领毛衣,袖子挽到小臂中段,手边放着一杯威士忌,杯壁没有水珠,冰已经化了有一阵了。他身边坐着一个穿亮片吊带裙的女人,但她在Cecilia进来的那一刻就起身离开了,像被某种无声的指令调走。 “你终于来了,甜心。”Vikner忽略了Cecilia在听到他叫她甜心的一瞬间翻的巨大白眼,抬了抬下巴,示意对面的座位,“我很高兴看到你如此信任我,并没有带外人来打扰我们的甜蜜时光。” “拜你所赐,我已经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了。”Cecilia坐了下来,没有碰桌上那杯提前倒好的酒,“这里简直是对我精神折磨。” “oh亲爱的,你真的应该好好放松一下,我以前觉得你像是个老古板,直到前几天我在新闻上看到你在洛克菲勒中心和那个漂亮男孩约会很开心,我以为你会喜欢这样的地方。” “我以为你会选在更符合你人设的地方。”Cecilia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比如大学校园,Vikner博士。” 在说到博士两个字的时候,Cecilia的睫毛略微颤了颤。 “你以前从不这么叫我,是最近你也拿到博士学位了吗?” “那真是让你失望了,我对每一个拥有博士学位的人都会如此称呼,”Cecilia缓缓抬眼,目光平静无波,却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感:“之前不这么称呼只是担心你以为是我对你汲汲营营试图争取爵位却一直没能得到在嘲讽你。” Vikner面对她的讽刺反而笑了,他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你真的很像你妈妈。” 他的这句话反而让Cecilia直接笑出了声:“你说约我来谈和解,结果是来恶心我的吗?你完全可以像我七岁时那样□□我,我觉得比现在我们非要坐在……”她摊手打量了一下四周,整个房间只有卡座上方那盏小灯亮着,继续说道:“伊拉克的囚犯审问室里简单。” Vikner听了她的地狱笑话摇了摇头,试图纠正她的说法,语气像在批改一个细微的语法错误,“你七岁的时候我只是找人带你出去玩,没有人强迫你做任何事,也没有人伤害你,我很难将其称之为是一场绑架。” “你的人在半夜把我带走,关在一栋废弃的大楼里,然后向妈妈索要她‘波西米亚丑闻’的位置和密码。她为了救我,破坏电子镣铐的时候割断了手腕经脉,她可是一个画家。这如果不是绑架,那安珀警报都是在报假警。” Vikner身体微微前倾,抬手轻抵桌面,姿态松弛淡然,“诚如你所说,你的妈妈是一个画家,她并不像我一样懂经济和政治。” Cecilia淡淡地开口:“希/特/勒也是画家。” 她说这话的时候Vikner刚端起酒杯喝了一小口,闻言他狠狠抿住了唇不让自己失态,在冷调的灯光下,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只有他那只手工雕刻的酒杯反射出一点炫目的光。 “所以你想怎么样?”Cecilia的耐心即将被耗尽,“找审计来评估一下你接手后集团的营业额增长了多少吗?” Vikner的手停在酒杯边沿,指尖轻轻地在杯口一圈圈地旋转,周围的鼓点还在震着,透过地板传到脚底,一下一下,像是某种巨物不知疲倦的心跳。 “你知道GiadaCabrini想要杀掉你,”Vikner说,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更有重量的语气,“我只是在帮你的忙而已。” “当然啦。”Cecilia点了点头笑了:“通过除掉继承人的方式顺利获得遗产,要是除掉我能够顺利接管集团你肯定毫不犹豫。” 他手上的动作停住了:“别这么说,你知道我不会这么做的。” 舞池里的音乐换了一首,节拍变得更密集,像雨点敲在铁皮屋顶上。房间里的光影换了一轮,蓝色褪下去,紫色浮上来。Cecilia的脸在紫光里显得更苍白了一些:“Giada这辈子甚至没进过厨房,连死掉的鸡都没见过。她当然是某天坐在电影院里看了一场《利刃出鞘》灵光一闪想到‘oh我该杀掉我那个该死的妹妹扩大我的遗产份额’,绝对不是被什么变态蛊惑。” Vikner靠回椅背,把双手摊在膝盖两侧,但很快他又直起身来,把杯中剩下的威士忌一口喝完,杯子搁在桌上,发出轻微的玻璃碰撞声:“我时常困惑,我和JamieMoriarty的基因为什么只将美貌遗传给了你,不愿意利用自身的资源的行为在我看来极其愚蠢。” “那真是谢天谢地没有把你的秃头遗传给我。”Cecilia已经不想再和这个伪善的男人纠缠下去,她起身,正要迈开步子走向帷幕,却听到Vikner用平淡无波的语气说道,“Cecilia,你知道的,你必须站到我们这一边,别以为你整日和FBI混在一起就让你有选择的余地。你只要和我站在一起,集团就依然属于JamieMoriarty,别逼我摧毁你身边的每一个人。” “你是哪一边?你不过是想要通过控制我来控制集团,别把自己说得那么冠冕堂皇。”她说话的时候脚步不停,夜店里的“动次打次”快把她好久没睡的脑袋里所有思绪震成碎片,她有些恍惚地想,是谁说一边说话一边走路会影响走路的步幅。 天鹅绒帷幕在她身后荡了一下,像是戏剧不详的开篇。 Reid把手机屏幕翻了个面扣在桌上,然后他又把它翻过来,然后又扣过去,他从下午回到旅馆到现在已经重复了无数遍这个动作,“重复做同一件事试图得到不同的结果是精神病”,但是他控制不住,屏幕还停留在未接来电通知页。 书摊开在面前——萨缪尔·贝克特,停留在了《无法称呼的人》的结尾处。他的眼睛落在同一行字上已经过了至少九分钟。那一行说的是:“我无法继续。我会继续。”他盯着“继续”那个词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把书合上了。 他没有开灯,拉斯维加斯的夏天让黑暗如同一床厚厚的棉被一样包裹住他,让他感觉有些喘不过气来。 写字台上那盏小台灯只有四十瓦,灯影照在书的表面,盯久了让他有些晃神。 Reid告诉自己他在读书,他两个星期只看了五本书。他告诉自己他还有一份请他指导的论文的开题报告要看。他的手指挪过去按在那份报告的封面上,然后,他的手没有动。 报告在左边,手机在右边,他的手悬在中间。 然后,他的指尖朝右边偏了过去。 屏幕上显示3个未接来电,都是她。时间间隔分别是:下午四时十一分;四时零十三分;四时十四分。 她那个时候到底是以怎样的心情在给他打电话? Reid看了一 眼屏幕上方的时间,已经过了零点。 Reid站起来,又坐下,然后又站起来走到minibar开了一瓶矿泉水,没喝,端回来放在桌上。 然后他重新拿起手机,拇指悬在那个绿色的拨号键上方,那枚小绿点像一个没有闭合的句号,一直在等他把它完成。 说什么? Reid在那个绿色的拨号键上方悬着的手开始有点发酸。 于是他做了另一个决定,他在酒店的便签上打起了草稿。 “喂,Cecilia,关于你之前打电话的事,我看到了未接来电记录……”他还没写完就把它撕了,纸屑落在垃圾桶里发出和塑料摩擦的声音。 "喂……是我。”他停在了这里:“我……抱歉。我知道你打了三次。我当时没能接。是因为……”他写到“是因为”后面就写不下去了,笔尖按在纸面上,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 他划掉了那一句。 “喂,我收到你的来电了,你……”他把那个“你”字圈出来。 然后他把便签都揉了,扔进垃圾桶。 Reid的目光又回到了屏幕上,他错过了三次,也许第四次不会再打来了。 结果这个时候手机屏幕忽然亮起来,在空荡的房间里震动声格外响亮,Reid被吓了一大跳,以至于他差点没有看清屏幕上的名字。 手机的震动让桌面上的那瓶矿泉水泛起一片涟漪。 “喂。”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压在耳膜底下。 “Reid。”那头传来Hotch沉稳的声音,似乎没有察觉出他的惊魂未定:“抱歉这么晚打扰你。” “没关系。”他开口了,声音比他预期的轻,以至于Hotch在那头以为信号不好又叫了一遍他的名字。 “我……“他的目光落在垃圾桶里,一时有些卡壳,两秒之后他才再次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没关系,我还没有睡。” “你有看到纽约的新闻吗?” Reid接收到关键词,Hotch不知道为什么电话那头再次沉寂了下来,直到Reid从自己刻意避开的新闻碎片里刨出逻辑关联的词汇,他才再次开口:“嗯,我知道,在地铁站里发生了五起枪击案。” 他还记得自己看到新闻时的想法:她不会去乘坐地铁的。 Reid听见Hotch那边敲击键盘的声音,他很少会深夜打搅组员,也很少会这样需要同时进行多项工作。 Hotch给他简述了案情:“所有案件都发生在纽约,头部中枪,点22口径,没有目击者。” Reid几乎条件反射一般地说出了分析:“点22口径的手枪在开枪时会发出152分贝的枪声,纽约的地铁通常都是高于100分贝的,可能在人们根本没有听到枪声的时候不明嫌疑人就已经离开现场了。” Hotch纠正了一句:“案件不止发生在地铁站里。” Reid闻言猛地站了起来,Hotch听到椅子在地面上滑动的声音。 他有些着急地确认:“被害人之间有联系吗?听起来像是□□寻仇,是□□寻仇吗?” Hotch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激动起来:“目前没有找到联系,从现在掌握的信息来看可能是随机挑选受害者,你可以明天一早乘坐最早的航班到纽约吗?具体的情况我们到现场再汇总,目前我也还没看到案件资料。” “好,好的。”Reid似乎松了一口气,他甚至没有注意到一向稳重的Hotch会反常地在未接到当地警局正式邀请前就决定要BAU前往。 Hotch对这个案子格外关心,他说了一句“明天见”后就挂断了电话。 四十瓦的灯光照着Reid的侧脸,他的影子拉长在身后的地板上,他只是思考了一秒钟就决定开始收拾所有行李。 他打算今晚就出发。 21.chapter21 JJ和Emily两个人刚吃完FBI纽约地方办事处负责人、一口标准伦敦腔、从苏格兰场被FBI挖过来的大人物KateJoyner与Hotch之间互相称呼名字的瓜,就看到眼下一片青黑的Reid走了过来。 “wow!”Emily惊叹道:“有的人是一夜没睡吗?假期综合征?” Reid没有理Emily的调侃。今天早上他终于鼓起勇气回了Cecilia的电话,但是她那边没有信号无人接听,他甚至都没注意到KateJoyner长得和Hotch前妻Hayley简直一模一样的,他用比往常还要快的语速完全没有停顿地说道:“我需要一张行政地图来对这一带做一个全面的地理侧写来了解不明嫌疑犯的心理地图以免受到常规思维的混淆。” 正巧走过来的两个纽约警局警探听到他叽里咕噜的一大堆,年长一些的警探挑了挑眉,语气不善地说道:“好家伙你们带了台人形电脑来啊。” 经常被这么说的Reid睁着他那双全是红血丝的大眼睛,无辜地注视着现场微妙的政治氛围。 KateJoyner分别介绍了两位,然后那位姓Brustin的老警探和她夹枪带棒地过了两句,最后被KateJoyner要求“所有情况都要向我汇报,根据我的经验由一个人负责是最好的。” 被Brustin阴阳怪气了一句:“女公爵发话了。” 很显然她在纽约市警察局的领导地位受到了阻挠。 然后KateJoyner就把Hotch,不对,在这里他应该叫Aaron叫进了自己的办公室,Emily用那种八卦的声音对JJ说道:“他们曾经在苏格兰场合~作~过~” JJ微笑着点了点头:“当然了~~” BAU一行人即刻开始了工作,他们打算先去勘查一下最近一次凶案发生的地点,大都会附近的一个地铁站。 Brustin看起来很不耐烦,他和Rossi差不多年纪,Rossi出面劝慰希望他不要把对KateJoyner探员的情绪带到工作中来,他问在场谁当过警察。 在芝加哥警局工作过的Man站了出来,只听Brustin说道:“那你应该就能理解,当这种事情发生在自己的城市,我很难不代入自己的情绪,山姆之子案发生的时候我是当时的巡警,而这一次的情况显然更遭。” 他的目光看向Reid:“瘦子博士说的,这次的凶手不是针对某一个类型的特定目标,所有人都是他的目标,我希望所有人都出动追捕,而不是像那个女人一样又是和市长会面又是不跟我们打一声招呼就把你们找来,我不希望这沦为她的政治游戏。” 这位Brustin警探显然认为所谓的“心理侧写”和灵媒唯一的区别就是这群FBI穿西装,除了那个人形电脑小孩,他穿着衬衫和针织外套。 气氛僵持不下,最为善解人意的JJ主动出来打圆场,她希望Brustin警探能够明白他们是来认真工作、协助他们调查的,于是把他们做的工作和他同步:“这个凶手显然不怕被人看见,但是从城市监控录像来看,他一下地铁就低垂下了头,所以他知道什么时候会被监控拍到。所有目击者的证词都不一样,几乎提到了纽约城里的所有人种。每一起枪杀案的弹道报告结果都一样,没有登记在案,现在要找一把点22可不容易。” Rossi叉着腰在一旁接话道:“除非你是以/色列间谍。” Brustin警探露出了疑惑的表情,他下意识地看向Reid,Reid解释道:“摩萨德的所有政/治/暗/杀行动用的都是点22,因为点22弹头重量轻,近距离击中颅骨后很难穿出人体,会在颅腔内反弹撕裂脑组织,出血量比较少,能为特工争取撤离时间……”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看到地铁隧道里一个穿着反光背心的地铁工人手里攥着一根甩棍,像是赶羊一样把两个人赶了出来,直到两个人安全站到了月台上,他才用他那可以从八公里外的嗓音大喊:“别再让我看见你们!在地铁隧道里亲嘴的脑残情侣!” Cecilia有些头疼地捏了捏眉心,她有些反常地戴着一双皮手套。 还是那个叫NealCaffrey的男人先看到了他们,他先是一脸震惊随后露出“大事不妙”的神情,他两手一摊对着Reid郑重其事地说道:“我们可以解释。” 这个时候Cecilia才转过身来看到他们,能言善道的她一时语塞,并且在Neal笑容僵硬地不知道打算说什么胡话的时候闭上了眼,语气不善的说了一句:“闭嘴吧,Caffrey。” ———— “没有人能在官方的地铁图纸上找到这条通道的完整走向,据说是禁酒令年代私酒贩子用来转运威士忌的。”Neal一边说着一边用手电照亮朝前的方向,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地下通道里回荡,回声像是音质损坏的复读机。 Neal十分绅士地用脚拨开了地上散落的废弃钢管,转头问道:“你一定要亲自来吗?” Cecilia本来双手插兜,像是一个闲散的观光客,随后看到墙面因长年渗透地下水渍晕开的大片灰黑色霉斑,下意识地捂了一下口鼻,让她的声音听起来瓮声瓮气的:“我只不过是一个好奇的游客想要游览不一样的纽约而已。我相信你一定会把这些关键证物放进这条通道里的。” 说着相信根本就是从头到尾没有相信过他。 “你雇佣Ghovat要花不少钱吧。”Neal看着那条好似被人不小心遗落的的传感器电线,他知道上面有这位倒霉蛋留存在国际刑警那里的指纹,他捋了一下自己的头发:“Peter知道会杀了我的。” “怎么会,你们白领犯罪组如果抓到大名鼎鼎的Ghovat,那Peter……那位传奇警官不是在‘两次抓到NealCaffrey’以外,传记上又添一笔。” “wow。”Neal停下了脚步,回过身去十分认真地盯着Cecilia,“我承认Ghovat有些‘作品’……”他有些勉强地撇了下嘴:“……还算不错,但是他并不能和我齐名好吗,他和我差得有一条银河系那么远。” 头顶裸露着老旧电缆与锈蚀蒸汽管道,水珠沿着管壁不间断滴落,Neal一边说着一边行云流水地将自己的费多拉软毡礼帽戴在了Cecilia的头上。 看着地面散落碎石、朽木、压扁的饮料罐,还有早年间流浪者遗留的破旧毯子、变形金属炊具,Cecilia有些担心:“你们能找到关键证据吗?” “你手上那条电线里有一根金属是Ghovat专门定制的颜色,世上只此一家,”Neal微微躬身,右手张开后放在胸前,行一记古典舞台致意礼:“放心,本人一定会克服艰难险阻找到它的。” “我当然相信你。”Cecilia一抬手,头上的那顶帽子如同变魔术一样在她指尖翻转,随后她像Neal一样又把帽子戴回了他的头上。 她手上戴着一副羊皮手套,在地下通道里有些热,她伸开五指在空气中抓了抓。 “你可以把手套摘了。”Neal继续照亮着前面的路,“CSI的人面对这里就像是面对一个巨大的污染池,退一万步来说,就算真的采集到你的生物信息,我说我们俩是来这里约会的不就行了。” “哦,当然了,”Cecilia笑眯眯地阴阳怪气,“这里可是纽约约会圣地第一名。” “拜托。千金大小姐和我共同探索纽约被遗忘的地下血管,明明就是很合理的故事。” Cecilia的肩上不小心落了一层灰,她抬起手来轻轻拍了拍,一边说道:“那我一会儿请你去纽约禁酒时期的地下酒吧喝一杯1875年的苏格兰威士忌,故事就更合理了。” Neal闻言,眼睛骤然亮的像是黑夜里的小狗:“真的吗?传说中的那批苏格 兰威士忌?” “嗯。”Cecilia点了点头:“但我提醒你,味道可没有想象中的好喝。” “我可以叫上Peter吗?”Neal看着Cecilia疑惑的眼神,有些心虚地耸了一下肩:“你知道的,让FBI长官作为证人,故事更可靠。” “你和这位FBI长官是单纯的上下级关系吗?”没见过哪只老鼠会跑回到猫手底下当顾问的。 “你不要觉得所有人都和你一样在办公室搞暧昧好吗?”Neal笑眯眯意有所指地说道。 忽然提到Reid,再想起这两个星期以来她无暇询问原因的冷淡,Cecilia的指尖轻轻碾了一下,似乎有点烦躁。 Neal敏锐地觉察到气氛不对,用一种小心翼翼的语气询问道:“怎么,吵架啦?” Cecilia脸上又挂上了那个让Neal感觉毛骨悚然似笑非笑的表情,“你觉得我像是会和人吵架的人吗?” “oh天哪。”Neal夸张地捂住了胸口:“你居然谋杀了一名FBI探员吗?” Cecilia:“……” Neal简直像是一只跑到被牵住的大型犬面前叫了两声就逃跑的小型犬,说完就一溜烟地往前跑了,嘴里还哼着小调,欠揍至极。 他跑的时候带起了地上的一颗碎石,在隧道里弹跳的声音被放大。 Cecilia无语至极地想,他怎么没被石头绊一跤呢。 通道的出口嵌在两道厚重混凝土隔墙之间,一道锈蚀的金属栏栅常年锁闭,栅栏缝隙缠绕枯黑藤蔓,乍看只是废弃管线竖井。 零星几盏老旧荧光灯悬在拱顶,大部分早已报废,仅余下一盏断断续续闪烁,冷白光线忽明忽暗,只能照亮身前一小段路。 Neal拉开栏栅,发出金属咿咿呀呀的声音,Cecilia刚从通道出来,两个人还没来得及把门关回去,前方的拐角处忽然亮起一道强光,刺眼的探照灯直直打在两个人脸上。紧跟着是一声威吓似的大喊,粗哑带着纽约口音:“嘿!你们俩!站住别动!” 一个穿着反光背心的地铁工人从灯光后面走出来,手里攥着一根甩棍。 这种危急时刻Neal还能听见Cecilia的吐槽:“只有艺术品大盗知道的秘密通道哈?” 被发现就功亏一篑了,一切发生在两秒钟之内,Neal做出了一个选择。 他转过身,把Cecilia猛地往门前拉了一步,他的右手还握着那支熄灭的手电筒,左手却抬起来,托住了她的脸颊,拇指贴上她的颧骨,手掌落在她下颌线的弧线上。 Neal落下了一个吻。 Neal的嘴唇贴上她的嘴唇时,他的手电筒从指间松开,掉在铁轨旁边,发出一声“哐”的沉闷声响。 地铁工人愣在原地,手上攥着的甩棍紧了紧,探照灯还亮着,光束打在两个人重叠的身影上,在隧道壁上投出两个交缠的影子。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门被Neal从外面被带上了,咿咿呀呀的声音像是两个人吻到浓情蜜意的伴奏。 他的吻很轻,在门被关上的一瞬间立刻离开了她,他用超小的气声说道:“你可以不要杀了我吗?” Cecilia咬牙切齿地问他:“这个吻是非如此不可吗?” “那有什么办法,那位大爷那边看得一清二楚。他要是以为我们是窃贼,我就得让Peter来保释我,然后解释我们为什么从这个可以通往大都会的通道里出来。” “你是白痴吗?我可以把全纽约的律师都叫来保释我们。” “哦哦,你最近对我太友善我忘了你是超级有钱人。” Neal完全没想到在他俩被地铁工人揪出车道的时候偏偏撞上了那个瘦得如同竹竿一样FBI,他的心一下子落到了谷底,他用余光瞟了一眼旁边看起来偏头痛发作的Cecilia,完了,这次他是在劫难逃非死不可了。 22.chapter22 “他真的真么说?”Garcia用一种超级惊讶的语气问道。 在线上的JJ有些无奈的挑了挑眉:“一字不差。” “在地铁隧道里亲嘴的脑残情侣!亲嘴?!”Garcia难以置信地再次重复了一遍,紧接着就是一连串地追问:“然后呢?Reid怎么说?Cecilia怎么说?还有Cecilia亲的那个很漂亮的男人,JJ你是说他很漂亮吧?” “对。”JJ有些无奈,但是非常客观:“他自我介绍叫NealCaffrey,是白领犯罪组的顾问,然后他拿出了一颗自制的六角星‘警徽’。” “NealCa……”Garcia嘴里Neal的名字还没拼完,她手上的搜索已经得出了结果:“叮叮叮,艺术品大盗NealCaffrey,哇!”Garcia看着屏幕上那张极具冲击力的照片超大声地感叹道:“这个男人!绝对是极品。” Garcia现在在纽约警局的城市监控系统管理中心,她身边坐着的是纽约警局网络监控负责警员LisaBartleby,Lisa凑热闹似地凑到Garcia的屏幕前看了一眼,忍不住吹了个口哨:“这照片真的没有修过吗?真的有男人长成这种雕塑一样的脸吗?” “什么?”只闻其声未见其图的Emily不太相信地说道:“你们太夸张了吧,能有多帅啊……” 她话音还没落,Garcia已经把照片发到了她的手机上,Emily看着那双仿佛隔着相机都能勾引人的蓝眼睛沉默了两秒,然后说道:“好吧,我承认……”随即她发出了遗憾的叹息:“可怜的Reid。” 无缝衔接进吃瓜小组的Lisa闻言,看向一旁的Garcia:“等等,Reid就是那个,”她抬起手踮起脚尖,“这么高……”然后她手回手,双手比了窄窄一截:“这么瘦,的那个男孩是吧。” “是的。” Lisa的目光又在屏幕上那张NealCaffrey那张穿着马甲背心一脸松弛笑容的照片上停留了两秒:“你是说那个小男孩和这个人喜欢上了同一个女孩儿?” “是模特身材,影星脸蛋,爸爸是欧洲第三富豪的女孩儿。我发誓她来FBI的第一天有一百个男人试图找我要她的联系方式。”Garcia顿了一下,似乎发现自己的说法太夸张,于是自我纠正了一下:“好吧,但是起码有二十个。” Lisa发出了和Emily同样的感叹:“可怜的Reid。” Garcia亮出了自己预言家的身份,她伸手在屏幕上摸了摸监控下高挑瘦削的男孩:“我早就说过Cici会伤了他的心。” “好了。”JJ有些无奈地结束了这场会谈:“八卦时间到此结束。Emily,我们可能需要你做反地理侧写来尽快锁定下一场凶杀可能发生的区域。” “可是这是Reid的活……”Emily话说到一半反应了过来:“我的天他怎么样了?” JJ闻言下意识地回头看了Reid一眼:“你们能想象Reid在听到‘纽约地铁线路中途会停几个站’几个字的时候不科普吗?” “啧~”Emily砸了一下嘴:“纽约,大苹果变成了烂苹果”* “但是说实话。”JJ看了一眼看起来颇为颓丧的Cecilia:“我觉得Cici可能确实事出有因。” Garcia不解:“什么样的苦衷需要去地铁隧道里接吻?” “我不知道。”JJ说道:“那先这样。” Garcia挂电话之前喊了一句:“记得随时给我更新最新进展!” JJ挂了电话,踱步回到讨论案件的人群里,Cecilia听完了案情,一个城市出现了两拨连环杀手的可能性有多大?如果平时她开口询问Reid或许会给她一个确切的答案,但她总不能说“嘿我姐姐买通了杀手想要干掉我,我觉得这个案子或许和那几起案件有关联,幕后凶手很有可能是牛津大学来的JoshuaVikner,顺带一提,他是我生父。”她只能皱着眉再一次确认:“在纽约的街头行凶,居然没有一个人看到凶手的长相,简直就是奇迹。” Reid头也不抬地说道:“本来应该在罗马的人同时又在纽约活蹦乱跳,我想一切皆有可能是吧。” 在场的所有人都沉默了。 Cecilia感觉地铁站里昏暗的光线在眼前变成了一个个光晕,她几乎能看清在光里跳跃的尘埃,低血糖混合长期睡眠不足导致她心跳速率极速飙升,她怀疑自己快要猝死在这里了,她闭了闭眼,努力平复自己的心情:“我们可以谈谈吗?” Brustin警探看了看人形电脑小伙,又看了看从地铁隧道里钻出来的大美女,两手一摊:“所以这个现场我们分析完了?还是怎么样?” Man出来打圆场:“这个现场的所有信息都已经确认了,不如我们先回局里再确认一下监控录像。” 其余所有人都点了点头,脚尖已经下意识地朝地铁站出口的方向转移,Man朝Reid胡乱地在空气中画了个圈:“Reid你可以晚两分钟再来。” Reid把手上的案件材料一合,毫不犹豫地说了一句“不需要。”然后便径自迈着他的大长腿率先向外走去。 Cecilia的眩晕感还在继续,她抚着额头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打算追上去,就在这个时候手机响了起来,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又看了一眼Reid离开的方向,最终语气不善地接起了电话:“干嘛?!” “你怎么火气这么大?”对面用南欧口音的英语回答,语气悠闲得像是在海边度假,随后感觉自己被她带跑了,切换回了意大利语:“我觉得我们应该坐下来谈谈。” Cecilia仿佛瞬间理解了刚才Reid听到“谈谈”这个词的怒火,她说起意大利语口气更凶了:“那你最好找一个漂亮干净的厕所,因为我现在很想把你的脑袋塞进马桶里!” BAU众人看了一眼忽然对着电话发彪的Cecilia,他们点头示意然后离开。 走到楼梯上的Reid停下了脚步,似乎在等众人追上他一起返回警局,他好似不经意一样居高临下地朝着Cecilia的方向撇了一眼,看到只有NealCaffrey站在Cecilia旁边,她似乎没站稳,Neal抬手扶了一下她的胳膊。 然后被抓了个正着。 Neal像是做贼一样收回了自己的手,然后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Cecilia,然后摆了摆手。 Reid没理他。 听筒里传来愤怒的意大利女高音,试图表达被Cecilia侮辱的极度愤怒:“CeciliaCabrini!我是在给你机会。” “不!GiadaCabrini!是我在给你机会!”Cecilia的声音比她更加生气:“半个小时以内,我要在华尔道夫阿斯托里亚酒店的顶楼套房见到你,你有种就自己带着枪来一枪毙了我,如果你没出现,你就等着上明天的社会新闻横尸街头吧!” Cecilia说完就挂掉了电话,她的眩晕感还在,但是她顾不上那么多,几乎是凭借自己的直觉和长期锻炼的身体平衡性大踏步朝外走去,Neal小跑跟在她身后,结果到了地铁站门口,她上了司机早已等候的豪车,“嘭”的一声 把门一关,扬长而去。 Neal吸了一鼻子的尾气,他两手一摊,朝着汽车背影大喊:“oh,真是谢谢你,这里可太容易打到车了!” 没有想到Cecilia做完这一串行云流水的动作,那群从站口出来顺道观察一下监控器探头的BAU成员还没走,Neal几乎只思考了一秒钟,就像是遇到玩伴的小狗一样开开心心地凑了上去:“hi,我也要回FBI,想必我们顺路,能载我一程吗?” Neal挂着他的无往不利的微笑,眨着他那双在阳光下美丽得如同大溪地一样的眼睛,用一种近乎深情的眼神看向正拉开SUV副驾驶的JJ。 “行吧。”JJ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后座。 Neal开心地像是要给她献上一个吻,他拉开了车门,却发现Reid坐在里面,他表情只是僵硬了一瞬间,随即又切换上了他老少通吃的标准微笑和Reid打了个招呼。 车厢里静默得像是在举行葬礼。 Man开车很有他本人的风格,车速高于周围的平均车速,换道的时候不打多余的转向,但是坐在里面的人像是在坐船,Man往左,所有人朝右,Man往右,所有人向左,安全带在所有人的胸口勒出一道浅浅的痕迹。 在压线闯过第三个红绿灯的时候,Neal终于忍不住开口打破此时的气氛。 “Reid探员,或许我该向你解释一下我和Ci……”Neal把叫出一半的名字从嘴边咽了回去,称呼名字对现在的局面可没有什么帮助:“Cabrini小姐的事情,我们只是单纯的同事关系。” 虽然说比起同事,说他俩是同伙更贴切,但是他总不能直接在一车的FBI探员面前当场自首。 然而他的欲盖弥彰被Reid全都看在了眼里,解读成了其他意思。 Reid微抿了一下唇:“所以你知道她不回意大利而是留在纽约?” 这个句子落在Neal的耳朵里可不是问句。 他沉默了两秒,在Reid好整以暇的注视下点了点头:“对,我知道,但是她有不方便说的原因。” “但是你可以知道这个原因。” “说实在的我觉得她也没有跟我说实话。” Reid又继续问道:“所以你们刚才在地铁隧道里也没有接吻?” “well……”Neal被噎了一下,他很擅长撒谎,但是他现在可没有全纽约的律师来替他解释他们那道应该被关上的该死的门为什么会通往即将失窃的大都会博物馆:“这个问题……” Reid面无表情地“wow”了一声:“真是令人惊叹的同事关系。” SUV在这个时候行驶到了FBI纽约办事处楼下,Man的车还没停稳,Reid已然打开了车门,用比FBI体能测试矫健一万倍的步伐直接下车。 “Reid!”他的举动把坐在前排的Man和JJ吓了一大跳。 Man看着那个怒气冲冲的背影,有点无奈地对JJ说:“我跟你说过应该在后座锁上儿童锁。” JJ面对此时Man的幽默无言以对,两个人的目光同时落在了因为Man的急刹车被摔进后座椅子里的Neal身上。 Neal觉得自己像是在学校里欺负了别的小孩被人家家长找上门来恐吓的校园恶霸一样无助,他发出了一切都完蛋了的声音:“事情不是你们想的那样,请不要向我的长官打报告。” 他那双蓝眼睛看了看表情严肃的JJ和Man,又看了看Reid那在风中摇摇欲坠的背影:“哇,他真的是第一次被漂亮女人骗对吧。” 23.chapter23 门被推开的力道让整扇门板磕在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响,像是某种警告。 办公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本能地抬起来,Reid站在那里,一只手还按在门把手上,指节泛白,像是要把金属捏出凹痕。他平时那件总是松松垮垮的羊毛开衫此刻肩线绷得很紧,领带歪向一边,连头发都比往常更凌乱,有几绺从额前垂下来,他没去拨开。 Reid把背包甩在椅背上时,金属扣撞上桌沿,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他径直走向悬挂着纽约行政区地图的白板,然后单手扯开领带结,把它拽下来扔在椅背上,Emily看着他反常的举动,忍不住开口叫了一句:“Reid?” “我需要过去六月除了发生枪击案区域外每个行政区枪械暴力和非法持枪的案件材料。”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一个八度,语速却快得像机关枪。 “已经准备好了。”Emily拍了拍桌子上成堆的卷宗。 他低头翻阅堆积的卷宗,指尖飞速捻过纸页,一页又一页,几乎没有停顿浏览的间隙。 纽约警局的Cooper警官看了Emily一眼,Emily在他发出疑问之前回答了他的问题:“对,没错,他可以看书那么快。” Cooper挑了挑眉,视线又回到Reid身上:“你们要这个做什么?” Emily解释道:“凶手不会在他居住地附近行凶。” “为什么这么肯定?” “这是反地理侧写。”Reid一边说着,一边抬头把Emily刚开了个头的侧写做完,他在地图上飞快地标注出枪击案的发生地点,然后快速心算比例尺的距离徒手画出了几个标准的圆确定区域范围,动作快得让人来不及看清。 Cooper警官试图用他那种轻松的语调缓和气氛,“现在又成了反地理侧写了?拜托,现在你们知道我们为什么保持怀疑了。” Emily耐心地解释:“这个不明嫌疑犯很有条理,他在每天的同一时间出手,他知道哪里有监控,这代表他事先做过考察。” Reid甚至没有抬头,他的声音很平,但尾音收得又短又硬,像是用刀切下来的:“一个受需求驱动的杀手会在他的舒适区域内行动,一个有其他动机的组织性杀手会确保在舒适区域外行动。” Cooper显然是一个很聪明有经验的警探,瞬间理解了其中的逻辑:“所以他不会在他的居住地行凶。” Reid说这些话的时候已经看完了七八本卷宗了,Cooper看他过分激进的工作态度,忍不住说:“但是看起来纽约不像是你的舒适区啊。” Reid眼神终于抬起来,那双褐色的眼睛此刻亮得异常,瞳孔微微放大,眼底有一圈不易察觉的红。他没有皱眉,没有咬嘴唇,嘴角甚至还维持着一个笔直的、冷静的弧度:“不存在这种事,全国都是我们工作的舒适区。” “Reid。”Emily带着罕见的担忧,“我听警局的人说你昨天晚上就来到了这里,算起来你已经连续工作十七小时了。你的眼睛红得像兔子。” “兔子是白化病导致的血管可见,”Reid头也不抬,飞快地看完并且把手上的卷宗分类,速度快到让人担心他会不会因为视神经疲劳而短暂失明。 “而我只是缺乏睡眠。从效率角度来说,人类在轻度睡眠剥夺状态下,前额叶皮层的风险决策功能会暂时抑制,反而有利于……” “Reid。”Emily打断他,“你刚才经过那位探员的工位时,把她的盆栽碰倒了,你都没有停下来扶。” Reid愣住,他转过头从自己走来的方向巡视了一圈,果然,一个栽着绿萝的小花盆侧翻在桌面上,土壤洒了一小片,叶子歪斜着。 而他完全不记得自己碰倒过它。 他的呼吸忽然变重了一点点,他垂下眼,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我会对她说抱歉。” 他说,声音终于有了裂缝。 Emily拍了拍他的肩膀:“如果你不想说发生了什么,可以不说。但你需要休息十五分钟,等呼吸频率降到正常值再回来工作。” Reid站在原地,手插/进了口袋里,又抽了出来。 他的指尖微微颤抖,那种由于肾上腺素过量而导致的轻微震颤,即使他自己也控制不了。 “没什么。”他说,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又硬得像块石头,“只是突然意识到,我唯一擅长的事,就是工作。而其他的……”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他朝着那个工位走去,弯下腰把花盆扶起来,用手指把散落的土壤拢回盆里,动作很仔细。然后他直起身,深吸了一口气,再次回到了地图前,一言不发地继续工作。 这天中午,一个保险经纪人后脑中枪倒在了华尔街的人行横道上,凶手在他的尸体边留下了一张“死神”塔罗牌,如同鼎鼎有名的造成十人遇害的华盛顿连环狙击手约翰?艾伦?穆罕默德一样。 他在告诉FBI,我知道你们来了。 但是这起枪击也让BAU发现了新的线索,通过对比华尔街的凶手和大都会地铁站的凶手监控录像,两次凶手的行为模式完全不同,一次快速跑走另一次镇定离开。 Garcia对视频做了数字解析,平静走开的家伙身高大概一米八五,迅速跑开的那个最高不超过一米七七。 他们要面对的不止一个凶手。 —————— GiadaCabrini刷卡进入她住的总统套房时,听到黑暗中传来一句:“你好啊,姐姐。” 她被吓了一大跳,房间里没有开主灯,只有几盏夜灯在角落投下一小片光晕,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昂贵而冷冽的雪松香气。 她眨了眨眼看清了黑暗中坐在沙发上的Cecilia,她抬着一杯红酒,另一只手肘杵在沙发上,微卷的长发松散地垂在一侧肩头,她的身后是成千上万楼宇窗口灯火连成浩瀚灯海,远处时代广场霓虹微光隐约浮动。 Giada把房卡丢在了玄关的桌上,随后转身关上了门,她一边脱下自己的外套一边说道:“Cecilia,没有人跟你说过你这样擅闯别人房间非常不礼貌吗?” “礼貌?”Cecilia轻轻笑了一声,“这玩意儿在我们俩从小到大的相处里出现过吗?” Giada将脱下的外套随手一丢,香槟色的丝绸吊带让她看起来像是回家穿上了家居服一般闲适,她随手拨弄了一下那头浓密的深棕色卷发,语气轻松地像是一场亲密无间的姐妹间的对话:“你从小到大都不懂礼貌,所以我才提醒你。” Cecilia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像碎冰落入杯底,“我可不想被一个花钱找人暗杀我的人这么说。” “没办法,谁让我就是很讨厌你。”Giada把脚上的鞋子踢飞,赤足踩在地毯上,走向Cecilia。她的步伐很轻,像是猫科动物似的从容。她站在Cecilia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Cecilia抬起头来和她对视,冷淡的眼神却让人感觉她正在俯视你。 Giada收回了目光,落在桌上的酒杯和一瓶打开的45年罗曼尼康帝上,不自觉地撇了下嘴:“你倒是真会选。” 随即Giada伸手,给自己倒了一杯,然后端着酒杯坐到了沙发上。 “不怕我下毒?”Cecilia瞥了她一眼,Giada坐得离她很近,近到Cecilia能看清她睫毛上沾着的一点细碎闪粉. Giada嗓音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笑,她抬起酒杯来喝了一口,随后侧过身去欣赏曼哈顿的夜景:“你不怕我在对面藏了个狙击手?” “总统套房配的是防弹玻璃。”Cecilia面无表情地说道。 Giada忍不住笑出了声:“这样吗?我倒是不知道。” Cecilia摇晃了一下手中的酒杯,玫瑰、松露与矿石交织的冷感扑面而来,她语气温柔得近乎体贴:“你为什么在最后一刻取消了刺杀交易?” Giada喝酒的动作略微停滞了一下,但她很快神色恢复如常,深褐色眼窝自带阴影,整个人看起来格外深沉,她露出一个浮于表面的笑容:“被你知道了,就变得不好玩了。” “但你依然是个bitch。” Giada听到布料摩擦空气的声音,她猛地转过头,只看到Cecilia从沙发上起身,伸手去握那个厚重的酒瓶,然后握住瓶口直直朝着Giada的太阳穴挥了过去。 80万美金的红酒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流畅的弧度,洒落在沙发和地摊上,Giada有些狼狈的往后避开,酒瓶擦着她的发顶呼啸而过,她一个翻身滚到了地上,朝着像是屠夫拎着砍刀一样提着酒瓶的Cecilia愤怒地大喊一句:“你干什么 ?!你认真的?!” “我说过吧。”Cecilia踩在地毯上:“有本事你就一枪毙了我,不然我就让你横尸街头。” Giada的怒火瞬间被这句话点燃,她从地上一跃而起,完全没有了刚进门时的松弛,张牙舞爪地就朝着Cecilia扑了过去。 Giada被Cecilia闪身扑了个空,但是她转身就一把拽住了Cecilia的头发,她红色细长的指甲擦着Cecilia的脖颈划过,留下三道浅浅的红痕。 Cecilia丝毫没有客气地膝盖猛然上顶,直撞Giada的小腹。Giada闷哼一声,腹部受击的剧痛让她却都没能让她拽着Cecilia头发的力量溃散,两个人同时重重地摔在厚厚的地毯上。 两个人都被撞得眼冒金星,Cecilia率先反应过来,她的双腿立刻从下方缠住Giada的腰,左臂锁住她的右臂,右手则从她的腋下穿过,手指扣住她的下颌,一个翻身把Giada压在了自己身下。 “你知道吧,我早就想这么揍你了。”Cecilia的气息喷在Giada的耳廓上,湿热的,带着红酒的醇香。 Giada的下巴被扣住,头被迫向后仰,气管被压迫,呼吸变得急促而费力。她的身体被压制着,Cecilia的双腿像铁箍一样勒着她的腰,让她无法借力翻身。 Giada抬起左手,指尖努力碰到了在打架过程中遗落的酒瓶,里面还剩一小半没流干净的红酒,她抓住瓶口猛地往后一甩,瓶底狠狠砸在Cecilia的眼眶上,她的锁喉瞬间松懈了。 Cecilia被砸得头晕眼花,她跪倒在Giada面前,被红酒打湿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 Giada拎着酒瓶站在原地,她的嘴角破了,渗出一丝血,她抬起酒瓶猛灌了一口,碰到嘴角的伤口让她啧了一声。 “永远别惹一个常年不吃碳水的人。”Giada甩了甩手腕,脖颈上的勒痕隐隐作痛:“你是偷偷加入什么SM俱乐部了吗?” Cecilia原本跪着的姿势支撑不住,她整个人一松坐到了地毯上,红酒顺着她的发梢滴落,那件蓝色吊带裙的前襟湿成黑色,紧紧贴在胸前。她抬手抹了一把脸,睫毛上的水珠被指尖拂去。 她的手还在微微发抖,Giada盯着她淤紫色的眼尾,伸出脚尖踢了她一下:“喂!要不要叫救护车?算了,我叫私人医生来吧。” “干嘛?”Cecilia的声音比刚才哑了一点,“治疗我没打过你的心理创伤吗?” 看她还有心情开玩笑,Giada无声地松了一口气,但她还是拨通了医生的电话。 不知什么时候下起雨来,窗外的纽约像一张褪色的明信片,被雨水泡得模糊不清。 随后Giada坐到了Cecilia旁边,看向自己虎口处被Cecilia的指甲撕开的一道斜向的豁口,边缘不齐,露出底下嫩粉色的真皮层:“你下手还挺狠的。” “你活该。”Cecilia按了按太阳穴。 Giada未置可否,她看着一片狼藉的地毯,“你挑最贵的酒,故意的吧。” “如果我把你打死了,至少让你喝口好的。” Giada翻了个白眼:“那你不能等喝完再动手吗?” Cecilia看向她,肿起来的右眼勉强睁开,她嘲讽地说道:“你的酒量,一瓶?” Giada:“……从小到大你真的没有一顿揍是白挨的。” 两个人无声地坐在雨声里,房间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喘息声。 Cecilia忽然开口:“我的命值多少钱?” Giada兴致缺缺:“不值多少。” “到底多少?” “两千万欧。” “甚至没有你在拍卖会上买的那条项链贵?”Cecilia长长地、慢慢地呼出一口气,她没等医生来,起身走向门口。 在她快要出门前,Giada终究还是忍不住问她:“你……你和爸爸到底藏了什么秘密?” Cecilia没有回答。 关上门后,大约是脑震荡造成的眩晕让她扶了一下走廊里装饰的桌子,她觉得自己有些犯迷糊了,浑浑噩噩中,她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道:“爸爸希望在你心里,他永远正直善良。” 24.chapter24 纽约的街头永远多元,从穿着考究、妆容精致的时尚人士,到华尔街那群信奉狼性文化的金融人士,再到街头游荡的流浪汉,所有人都能找到自己的位置。 Garcia和Lisa两个人坐在警局狭小的监控室里,屏幕上是遍布整座城市的八千个监控画面,Garcia往嘴里丢了一块爆米花问道:“今天有多少便衣警察上街。” “80个。”Lisa回答道:“但是对于硕大的城市作用微乎其微,监控摄像机不是用来预防犯罪的,它的作用应该是帮我们在事后抓住罪犯。” Lisa正说着,脸上的表情忽然一滞,她的目光停留在那个戴着兜帽的人身上:“我看到一个疑似是凶手的人。” Garcia一边询问周围是否有卧底警探,一边迅速拨通了团队的电话:“Hotch,我们有线索!” Lisa则立刻呼叫指挥中心:“我们在百老汇和47街的交叉口发现了疑似谋杀嫌疑人。” Garcia在键盘上快速翻飞的手指忽然停了一瞬,她盯着屏幕上那个刚从银行走出来的女人忍不住叫出声:“我的天。” 整个会议室的人都听到了她的叫声,Hotch皱着眉问道:“Garcia?怎么了?” “是Cici,Cici就在嫌疑人附近!他已经拿出枪来了,他随时可能动手!” 站在纽约市行政地图面前的Reid闻言惊讶地转过头来,他盯着扩音器,仿佛不能理解刚才Garcia说了什么。 KateJoyner没有听过这个名字,于是问道:“那是谁?是探员吗?可以请她支援吗?” “是BAU的实习生。”Hotch立刻否定:“她没有武装。” KateJoyner的那一口伦敦音听起来格外上扬:“但是现在附近没有警员,可以让她……” 她话没说完就被忽然爆发的Reid大吼了一句:“闭嘴!” Reid迅速掏出手机,手机却像是一条光滑的鱼从指间滑落,他接住它时,指尖冰凉得不像自己的。 周围所有人都乱作一团,试图调配最近的警力过去支援。 Reid脑中已经炸开一片白光,所有数据、侧写模型、统计学概率在他眼前飞过,他拨号时按错了两次,第三次才听见等待的提示音。 嘟……嘟……嘟…… “接电话接电话接电话……” 他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发出声音。右手握着手机,左手无意识地掐住了自己大腿外侧。 第三声嘟还没结束,他听见了她的声音:“Reid?” Garcia把实时监控的画面投影到了会议室的屏幕上,Reid一眼看到了拿着手机站在街边的Cecilia,那个嫌疑人和她的距离越来越近。 “离开那里。”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变得尖锐,“现在!马上!” “Reid?” 她的声音变了,听出了不对劲。 “你往东南方向走!越快越好!”他的语速失控,像机关枪,“枪击手在你附近……” 他额头沁出细密的汗,深色卷发贴在前额上,另一只手已经把外套抓在手里,钥匙在口袋里叮当作响。他开始往外走,步伐快得不正常,几乎是跑。 Cecilia在听到他说方向的时候就已经朝前走,只见那个嫌疑人小跑了几步冲到了银行前,随后他抬起了手中的枪。 “嘭!”电话那头枪响了,紧接着是尖叫。 “凶手要逃走了。” “他如果沿着这条路一直走下去会进入监控盲区!” 会议室里依然一片混乱,KateJoyner不断地打电话询问警员到哪儿了。 “他不见了。” “警方赶到现场了吗?” “没有。” Reid回过身冲到电子屏前,椅子向后弹开撞在办公桌上,上面的案卷材料哗啦掉了一地。 “Reid?”Emily在身后叫他。 Reid什么都听不见。 屏幕上全是四散奔逃的人群,他找不到她,他看不见她,被击中的人在倒在血泊里,被混乱的人群遮挡住只能看到一只纤细的手腕。 “Reid。不是她。”伴随着Emily的声音,他终于找到了Cecilia,她从一辆车的侧边起身,然后逆着人/流冲进了案发现场。 “Reid?”Cecilia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子弹击中了脑干,没有生还的余地。是近距离射击,凶手往哪个方向跑了,现场好像没有留下作案标志……” “别挂电话。”他的声音在颤抖,连他自己都能听出来他几乎是以哀求的语气说出这句话。他拼命想控制,想让自己听起来可靠、冷静,就像他在案情分析会上那样,但做不到。 他看到她站在人群中央,还在四处寻找那个不知道跑到哪里的枪击手。 “别挂电话,我马上过来。” 电话那头Cecilia异常冷静下来,她快步走到一个被人群和家长冲散的孩子身边,一把抓住了孩子的手,把他从车道拖到了行人道上,她四处张望试图寻找到孩子的家长,同时她还深呼吸,让自己的心跳频率慢下来。 “Reid,你冷静点,我没事,你别过来,凶手很可能会返回作案现场。” 但Reid根本停不下来。他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一边跑下楼梯一边在脑中画布上疯狂标记路线:最短路径,红绿灯最优解,避开封闭施工路段。他的嘴唇还在无声地念叨着什么,也许是她的全名,也许是那组地理侧写时的数据,也许只是一串无意义的数字。 他说:“别挂。” 她说:“我没挂。” KateJoyner看着那个冲出去的背影,质疑的目光看向Hotch,hotch只是朝她摇了摇头。 “我们本来可以抓住他的!”Man一边摇头一边愤怒地说道,他昨天就提议过要根据地理侧写在布置警力,今天案发的地方正是他提过的街区,但是Kate拒绝了说让他们来是来做侧写的。 “就算我们在那个街口,他也很可能会把目标转向一个脱离人群的人。” “或许!”Man的不满已经堆积到了极致:“但是值得一试!” KateJoyner看向他:“我已经把所有可调遣的人手都派到街上了。” “而我建议过你善用我们这个团队!” “Man,现在做事后猜测已经无济于事。”Hotch打断了两人的争吵。 “Hotch,你要让我如何看着这群警员的眼睛让他们相信我们是来帮忙的!” 争吵的对象变成了Man和Hotch。 “我们是来做侧写的,这才是我们要做的。” “我说过我们去守住捷运站、14街、47街、59街,这些正是他们出击的地方。” “这里轮不到你来决定。” “轮不到我?”Man难以置信地看向Hotch。 Hotch的表情同样严厉:“你需要收敛一下。” “我们已经死了七个人了!” “所以才需要我们保持专注。” “专注?”Man挑起了眉,他走近Hotch,从动作到表情都是失望:“在我看来,你专注的只有她。” “出去!”Hotch直视着那双愤怒的眼睛:“现在!” Man转身就走。 Rossi在一旁安静地看完争吵的全过程,心累地叹了口气。 Reid一把将闪烁着警笛的SUV停在路边,轮胎摩擦地面发出一阵刺耳的声音。 他几乎是从车上跳下来,冲到了救护车旁。Cecilia正和医护人员交涉着什么,他冲到她面前,看到她左颧骨上有一道从眼角延伸到耳前的擦伤,已经开始泛紫,右额角鼓起一个包,脖颈上还有三条血印。 “你怎么了?”Reid伸出了手,却在她脸侧停住,小心翼翼地不敢触碰。他天天跟暴力犯罪的受害者打交道,他见过那些创伤的痕迹在一个人身上会留多久。 “摔了一跤。”Cecilia似乎想要给他一个宽慰的笑容,但是牵扯到面部神经就一阵发痛,于是变成了一个龇牙咧嘴的表情。 Reid不理会她敷衍的借口:“人怎么样都不可能摔成这样。” “好吧,”Cecilia摊开手:“爸爸把我的零花钱断了,所以我去地下打黑拳来支付房租。”Cecilia看着满脸担心的他:“Spencer,这是个笑话,你不笑的话就不好笑了。” Reid沉默的盯着她,她顶着那张有些滑稽的脸和他对视,救护车的灯光在他们脸上交替闪过红与蓝,最终Cecilia在他的目光中败 下阵来:“抱歉这个事情很复杂,我知道你因为我当时在机场控制住了微表情让你无法发现我说谎而生气……” Reid难以置信地看着她:“你认为我是怀疑我自己的侧写能力?” “好吧,还有那个蠢透了的吻。” “所以,”Reid的声音很低,像绷得太紧的琴弦,“你们两个真的跑到地铁站去接吻。” 盗走大都会那幅画的主意简直蠢透了,Giada简直像是一个拿着水晶球的女巫,永远可以挑一个关键节点来捣乱,她昨天就应该直接把Giada从顶楼套房的窗户扔下去。 “那个吻只是结果,我……很难向你解释原因。” “Cecilia,听着,你能在机场骗过我,只是基于我当时的注意力被误导以及我对你的完全信任,而你现在也完全不打算向我坦诚,我和你之间的信任完全比不过那个叫Neal的男人是吗?” “我保证我和Neal只是工作关系,我和他只是……有共同的利益……”Cecilia本来就再昨晚被敲得脑震荡,今天又在纽约的烈日下见证了枪击现场,她感觉自己想吐,无法把接下来的话说下去。 “什么工作关系会需要……”Reid猛地闭上嘴,目光又落在她额角的包上,三秒,他在心里完成了评估:瞳孔反应正常,意识清醒,但钝器伤在这个位置,硬膜外血肿有6到时的潜伏期,她看起来在头晕。 “医生,”他忽然侧过头对着医生开口,语速快得像连发的子弹,“她需要现在立刻去医院,她撞击点在右额颞区,钝器撞击面约三厘米,我不是在教你做事,但是她需要CT加扫冠状位,排除颞骨骨折,同时查一下眼底,我怀疑有颅内压升高的早期迹象……” 急救医生愣了一下,看了看救护车里打算拉去解剖的尸体,又看了看Reid,似乎在询问“是打算和尸体一起去吗?” Reid理解了医生的意思,却还是不肯看Cecilia,像是对着空气在说话:“我送你去医院。” “我不需要,我昨天看过了,有轻微的脑震荡。” “那你为什么还在纽约街头乱跑。” Cecilia终于支撑不住坐在了救护车的边缘,“我来银行办事,谁知道那么倒霉出门就遇到枪杀,我感觉枪声还在我耳朵里响。” Reid终于肯低头看她,灯光打在Cecilia的脸上,嘴唇苍白,眼圈下面一片青黑,他又重复了一遍,“你应该去医院。”这回语气没那么硬了,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不,我打算去FBI找你们的,我需要了解一下案情。” “和你待在纽约的事有关?”他往前走了一步,蹲下来,视线与她平齐,“Cecilia……”他的声音有些颤抖了,“我们答应过在生活里绝不用工作中那套对待彼此。”他抬起手,指尖悬在她颧骨的伤旁边,没有碰,“你反常得要命,我怎么可能看不出你有事在瞒我?” “我不想说你别再问了。”Cecilia的声音轻得几乎被机器的蜂鸣声吞没。 Reid琥珀色的瞳孔收缩了一下,他站起来,退后半步,像是在物理上消化这个消息。手从兜里抽出来,又插进去,又抽出来。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视线第三次不受控制地落在她额角的伤上。 “我们还是去医院吧,脑震荡可能导致致命的继发性损伤。” “Spencer,我知道要你无条件相信我是一件很过分的事,但是你不接我的电话,也不给我和你谈谈的机会……你能不能先不要再盯着我的脸看了,它现在丑得要命。” Reid站在那里,肩膀塌了下来,红蓝的光还在他脸上交替。 “不能。”他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你受伤了,而且,你依然是最漂亮的女孩儿。” Cecilia闻言抬起头,看着他那双低垂着注视着她的眼睛,里面什么都有:生气、受伤、心疼、害怕、和一种被欺骗后仍然没办法不关心她的无力感。 她想要现在就把事情和他说清楚,她忍了又忍把那些毫无头绪的长篇大论收了回去,“Spencer,我可以说的部分我会全部告诉你,但是我实在没力气再重复一遍了,你可不可以带我去见BAU和KateJorney。” “我可以帮你转达,一字不差。”Reid看着她固执的眼神,终究是还是放弃了:“好吧,我带你去见她。” 25.chapter25 “我的天你怎么了!”Cecilia出现在FBI纽约办事处,首先迎来的就是Emily的关心。 Emily嘴唇张了张,然后看向Reid,然后以难以置信地目光再次落在Cecilia的身上,欲言又止。 Cecilia知道说自己摔了一跤根本没有任何人会信,但是她的脑子已经没有多余的间隙来让她编一个理由了。 “我去帮你召集大家。”Reid看到Cecilia坐在桌边,知道她现在对声音很敏感,于是小声地在她耳边说。 Emily坐到了Cecilia的身边,看着Reid离去的背影,“你们又和好了?” “没有。但是我现在这个样子,他没有办法对我发脾气。” “那肯定的。”Emily点了点头,“你不知道,我们在纽约这几天简直……乱透了。” “嗯?”Cecilia敏锐的捕捉到一丝不对劲,她转头看向Emily,说道:“跟我简要说说。” Emily指了指她的脸:“都这样了你还有这么重的好奇心吗?” “是。”Cecilia肯定地点了点头,“请满足伤者的一点小愿望吧。” “好吧。”Emily想了想开始一件件细数:“先是你和那个NealCaffrey……” “这个可以不用说。” “然后是Aaron和Kate,”Emily用了两个人的名字,立刻让Cecilia想到迈阿密海边的Derek。 “他俩?” “对,他俩在苏格兰场合作过,而且Kate和Hotch的前妻长得简直一模一样。再然后就是JJ,昨天晚上我们到酒店的时候Will也在,告诉我们他向JJ求婚了,JJ怀孕了。” “什么?”Cecilia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我是被砸昏了睡了一个世纪吗?” “还有Man和Kate……”Emily看到Cecilia脸上震惊的表情,“不是你想的那样,联邦调查局的人明确告诉她Kate如果她破不了案,她就会被调走,Man是取代她的第一人选,他们两个因为这个案子理念不合有点小摩擦,Man刚和Hotch大吵一架出去了,现在被Rossi劝回来了。” “我真的错过了很多。” “我们也错过了关于你的很多情况啊。”Emily看着她脸上看起来很严重的伤:“你有什么事是非要过来说不可的吗?你看起来真的很需要去医院。” “昨晚去过了,我说完事就走。” 她盯着白板上钉着的照片、地图和时间线,字迹是Reid的笔记,空气里是咖啡渍和马克笔的气味。 Reid把BAU全员都召集进了会议室里,他手上还拿着一杯刚泡好的咖啡,但是他又觉得Cecilia不应该喝咖啡,所以没有递给她。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Cecilia那张五颜六色的脸上,Kate最后一个走进来,她带上了门,只是迟疑了一秒,然后自我介绍道:“KateJorney,你想必就是Cecilia了吧,我想我们应该没有见过。” “确实是没见过。”Cecilia坐在桌边,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忽然毫无任何征兆地问:“纽约最近的枪击案是你透露给JamieMoriarty的敌对势力引发的吗?” Kate满脸困惑:“什么?这与JamieMoriarty有关吗?” “在一屋子的侧写探员面前,如果你有所隐瞒的话应该暴露了。”这才是她一定要来的原因,一个生面孔突然发难以确认被提问者的真实反应。 JJ听到一个陌生的名字,问道:“谁是JamieMoriarty?” Emily曾经在国际刑警组织工作对这个名字很熟悉:“可以说是世界上最大的跨国犯罪组织的首脑,势力范围遍布全球,主要据点在伦敦,据说她被抓了关在联邦监狱里,配合警方侦破过一些大案,但是没有人证实过这件事的真实性,不过她的组织这几年确实比较动荡。” Reid站在一旁没有说话,他的注意力都放在Cecilia身上,不知道是在试图看出她掩藏的秘密,还是在关心她随时可能发作的伤势。 “据我所知,KateJorney探长被调到纽约的重要原因,就是警方了解到在这个犯罪组织内部目前割据为两派,其中JamieMoriarty的敌对势力将纽约作为新的据点发展势力,而你在苏格兰场的时候和这个组织打过交道。” “确实有这个考量。”Kate盯着Cecilia,试图从她脸上看出点什么,她本身就是很强势的性格,一见面就被Cecilia来了个“忠诚测试”让她非常不悦,“所以你把大家叫来干什么?你觉得最近的案子作案模式符合□□的入会仪式?是这个组织的手段?但是我们的分析已经基本排除这个可能了。” “我不知道,我还指望你们告诉我,我本来以为他们是想复制华盛顿狙击手的作案模式。” Hotch的眉头仿佛永远都不会舒展:“他们的确在现场给我们留下了一张一模一样的塔罗牌,死神。” “我说的不是这个,”Cecilia摇了摇头:“我是指他们也有可能像华盛顿连环狙击手约翰?艾伦?穆罕默德一样,为了掩盖杀死自己妻子的目的,随机枪杀了另外九个人。” Reid在咖啡杯边缘摩挲的手指停了,他看到Cecilia指了指自己,肃然皱起了眉。 Cecilia说道:“我就是那个目标。” 会议室安静了一秒。 Rossi似乎陷入沉思,随即提出了质疑:“但是从今天枪击案发生的现场情况来看,他们没有选择你做目标,要知道这次离你那么近,如果没有对你开枪的话很容易引起你的警觉。” “是,所以这是我原本的猜想。”Cecilia叹了口气,“我姐姐GiadaCabrini联系了莫里亚蒂组织在纽约的人,打算除掉我,但是她昨天终止了一切行动,结果今天还是有枪击案发生了。当然,我之前也遭遇了两次袭击,但是我觉得他们不是来真的。” Reid听到她遭遇了两次袭击忍不住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整个房间里都是椅子在地板上挪动发出刺耳的声音,摇晃的咖啡弄湿了他的袖口。他悄无声息地拿着纸巾去擦那滩咖啡,动作很快,快得不正常,因为这是一个掩饰动作。 所以在他不肯接电话的时候,她在经历被职业杀手追杀。 Rossi朝Reid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所以你脸上的伤是袭击造成的。” “不是,是和我姐互殴。” 这姐妹俩的感情还真是特别。 “我之所以说他们不是来真的,是因为他们好像不是以我死掉为目标,一样的点22手枪,一样的时段,但是他们跑得很快,导致安保公司一个人都没抓到。” Kate看向Cecilia:“也就是说你这完全是一个错误的推论?” Cecilia摊开手:“我不知道,我只是觉得应该告诉你们,我现在脑子一思考超过1分钟就要炸开。但是毕竟一个城市里同时存在两批驱动力完全不同的杀手概率有多大?” 没有听到熟悉的科普声,Cecilia转头看向Reid,看到他在愣神,于是提醒道:“Reid?” Reid攥着纸巾的那只手,指节泛白,纸巾已经被揉成一团,他张了张嘴,“你……” 一个字。声音是哑的。 他看见她的眼睛里有光在动,像水面下的暗流。 然后他闭上了嘴。一秒钟、两秒钟,他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虽然理论上任何时候美国都有大概30名连环杀手逍遥法外,但在同一个城市、同一时段,出现两名独立连环杀手,统计学上极其罕见。” Hotch进一步了解:“发生过多少次?” Reid的语速快得像是复述一本读过了很多遍的书:“三次。第一起是二十世纪七十年代美国加州圣克鲁斯的埃德·肯珀和赫伯特·马林同期在同一区域持续作案,案件特征差异极大,初期直接混淆了警方侦查视线,导致警方一度错将两起独立案件并案调查,迟迟无法锁定真凶。第二起是路易斯安那州巴吞鲁日德里克·托德·李与肖恩·吉利斯。两名凶手均针对女性、作案地点、案发时段高度重叠。但二者的作案手法、犯罪逻辑截然不同,并非同伙或模仿作案。这一情况彻底打乱了当地警方的侦查节奏。第三起是亚利桑那州凤凰城系列凶案,这座城市曾同时爆发两组独立恶性连环犯罪,一方是臭名昭著的凤凰城连环射手二人组,以随机 枪击路人的方式作案;另一方是被称为‘基线杀手’的马克·古多,专以针对性暴力犯罪残害受害者。” Kate因为办案压力整个人紧绷地像一条拉到极致的弦:“即使在历史上只发生了三次,也不能证明这次的两方凶手一定是同一人或者同一个组织所为,我觉得你提供的这条线索完全搅乱了我们的破案思路,不应该采纳。” “警方不应该保护无辜受害的市民吗?”Reid语气不善地看向她:“在纽约发生了职业杀手袭击事件,你还在玩你的政治博弈?” “Reid!”Hotch警告似的瞥了他一眼。 Rossi捂住了脸,又开始了,又开始了,怎么又吵起来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Kate解释道:“我只是觉得我们现在的注意力应该集中在街头凶杀案上,这个案件显然造成了更大的伤害。” “Spencer。”Cecilia看到他下一秒就要爆发:“我没有报警,所以他们不知道。” Kate从一个称呼里读出了两人的关系不一般,于是说到:“Dr.Reid,我不希望你因为私人感情影响到侧写的客观性。” Cecilia闻言猛地从桌上站了起来,Emily赶紧伸手扶住了她,顺便想把她往回拉一把,却听到Cecilia嘲讽一般地说道:“你受命在纽约FBI监视莫里亚蒂集团的一举一动,但是他们发生了任何变动你都全然不知,你难道……” 话还没说完,Cecilia转过头干呕了一下,她脚下一软,单膝跪到了地上。 该死的脑震荡,吵架都吵不赢。 一切发生得太突然,连在她旁边的Emily都没来得及反应。 Reid快步走到她身边扶住了她的胳膊拉着她坐到了椅子上,“低头”,他在Cecilia面前蹲了下去,他的手扣在她椅背边缘,指节发白,声音又急又快,“把头低下去,抬高膝盖,不要让胃……”他停了一下,因为他看见她脸色惨白,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 “你听我说,”他的声音忽然放软了,低得几乎只有她能听见,“干呕是正常的,颅内压波动会引起迷走神经反射,你高中时候滑雪摔伤脑内有没有遗留肿块?你看着我,能看着我吗?” “我现在眼前有五个Spencer。” “Reid。”Hotch的声音从桌首传来,不高,但稳得像锚,“你先送Cici去医院。” “好。”Reid毫不犹豫地回复。 Cecilia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他另一只手几乎是本能地揽了一下她的腰侧,手掌碰到的瞬间就松了力,变成一种若有若无的护持姿态。他的脸离她的肩膀不到十厘米,他闻到她头发上有一点橙花的味道,还有消毒水。 看来她没骗他,她昨天确实去过医院了。 “走慢一点,”他贴着她耳边说,担心声音太大会加重她的眩晕感:“看脚下,不要看远处。” “没关系。”Cecilia轻声说道:“我一会儿让司机送我过去,现在的情形你跟我去医院你也放心不下案子。” “好,我送你下楼。” Kate看到眼前的场景,BAU的所有队员都投入全副精力办案,她不应该质疑他们的,她也知道自己刚才语言过激,她看向Hotch轻声说了句抱歉,然后转头看向Man,他刚才来向她为之前的语言过激道了歉,Kate说道:“你有话直说,我很尊重这一点。我希望能够采纳你的建议明天你们全都上街。” Man点了点头。 “那Reid?”Hotch看向Reid的背影,Reid头也不回地说道:“我一会儿会再把侧写全部过一遍确保我们没有遗漏。” “好,你和Rossi留在这里。” 所有人都在繁杂的线索和接连发生的凶案里疲惫不堪。 Cecilia的司机来得很快,她坐进车里,在Reid关上门之前抓了一下他的手,她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是从未有过的严肃。 “我知道你的意思。”Reid点了点头。 她跑来在所有人面前搞了一出测试KateJorney,不是想要挑战她的权威,也不是对她不满,她是挑了最把稳的一个人作为BAU在纽约的盟友,暗示莫里亚蒂集团在警方里可能有内奸。 26.chapter26 FBI探员集体到侧写出的关键地点巡视,如同Man所预料的,他们确实在案件发生时及时赶到了现场,但是和Emily一起行动的Cooper警官在追捕嫌犯过程中中枪,而嫌犯则被Emily击中。 一切都太反常了,Emily在赶来的警笛和救护车的鸣笛中,有些失神地看着那个倒在地上的嫌犯,他看起来年纪不超过20岁。 “我不该开枪的。” Man安慰她:“Emily,他开枪打了警员,你应该这么做的。” “不,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当时他跑在我们前面,他本来可以逃跑的但是他停下来射击我们。他的眼神很坚定,手也很稳,但是他们确认了之前所有枪杀地点的监控,黑进了监控系统,一次都没有被拍到,怎么会在有警员巡视的两个街区外动手,这不符合行为逻辑。” “所以他是故意的。” 从办公室赶来的Hotch和Kate刚到现场就听到了最新的分析结果,Rossi双手插兜,语气严肃:“有数名不明嫌犯,他们受过训练,会反侦查,知道FBI的行动,有等级制度。这通常是什么情况?” Kate看向Hotch,Hotch叹沉重地了口气,证实了问题的严重性:“恐/怖/分子。” “所以这几天的行动是为了观察警方的反应速度。”所有人都记得双子大楼的惨烈,他们接下来的行动就是设置炸弹,先杀死第一批平民、紧接着再干掉第二波应急人员。 Reid看着远处的布鲁克林大桥:“所有的枪杀案都发生在桥梁或者隧道附近,一旦发生爆炸应急设施会封锁城市的所有出入口,所有人就像被困在了孤岛上。” 入夜后,Garcia带来了更遭的消息:“他们黑进了城市的大半监控系统,替换掉了监控画面,我们已经几乎失去对这座城市监控的控制了。” 可以确认是恐怖分子无疑了。 FBI立即启动应急措施,已经明确了对方会在城市的任何角落设置炸/弹,目标是第一批紧急救援人员,那么发生爆炸的时候,在现场确认安全以前,任何人都不能靠近。 Emily去医院通知在那里等待Cooper探员的纽约警局警监,Rossi去通知警务专员,Man去国安局,Reid则去通知港务警察局,Kate和Hotch去找市长。 同时,避免公众恐慌造成混乱,FBI下达了封禁令,禁止对外透露一切案件相关信息。 哪怕违反联邦法律无所谓,Reid在开车前往港务警局的路上还是拨通了Cecilia的电话,但是他很快意识到了不对劲,手机震动和提示的等待音同时在他的耳边响起,他发现声音来自自己的邮差包。 Reid有些慌乱地把手伸进了包里胡乱地寻找,不断跳跃的震动声让他方寸大乱,他索性把包翻转过来,里面所有的东西都倾泻而出,他盯着副驾驶位上的那个手机,屏幕上跳动的自己的名字。 他不知道Cecilia什么时候把手机放进了他的包里,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做。 下一秒,手机失去了信号。 ———— 纽约深夜的霓虹穿透落地全景玻璃,碎成一片朦胧浮动的彩光,淌进曼哈顿顶层套房的浴室里。恒温的热水氤氲出轻薄的白雾,周围的一切被模糊成了印象派的笔触。 GiadaCabrini静静站在淋浴间温热的水流下,浓密的深棕色长发尽数散开,被温水打湿后服帖地垂落肩头。水流顺着肩颈的线条滑落,漫过脊背和腰侧,冲刷着肌肤上斑驳的伤痕。 那是昨夜近身缠斗留下的印记,肩窝处一道浅浅的青紫淤痕,整个侧腰因为磕碰肿了起来,脖颈上红色的勒痕像一条浅红色的蜈蚣。 沉重的破门声轰然炸响,金属锁芯断裂的脆响划破水汽氤氲的安静,紧随其后的是整齐急促的军靴踏地声层层叠叠冲进宽敞的套房。 数名FBI探员全副武装,手持枪械,战术灯的冷白光骤然刺破室内暖雾,光束横扫过客厅和玄关,最终顺着水流声精准锁定了浴室的方向。 “FBI!立刻出来!” GiadaCabrini关掉了花洒。 水声消失的瞬间,整个套房里安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的风声。她抬手随手拢了拢湿透的长发,赤脚踩在温热的瓷砖上,水珠从发梢滴落,在脚边汇成一小汪浅滩。 她赤着脚,踩在微凉的大理石地面上,步伐平稳、从容不迫地走出淋浴间。随手扯过一旁干净的雪白浴袍,松松垮垮披在身上,系带随意系于腰间。 Giada推开浴室门,走进客厅。 FBI的特工们已经占领了这里,黑色作战服、战术背心、抬起的枪口,还有那些谨慎而紧绷的眼神。领头的特工是个穿着灰色西装的男人,下巴紧绷,目光锐利,手里的证件已经亮了出来—— “白领犯罪组探员,PeterBurke.” 他的旁边站着一个五官精致的男人,手上拿着一颗自制的六角星“警徽”笑眯眯地说:“白领犯罪组非探员,NealCaffrey。” “白领犯罪组?这么大阵仗?”Giada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刚洗完澡的慵懒沙哑,昨天Cecilia下手太狠,给她的声带造成了器质性损伤,她此后很久不能正常说话了。Giada走到酒柜前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手指握住玻璃杯壁的姿势随意又优雅。 她啜了一口水,目光越过杯沿,平静地看着对面的特工:“要么我们节省彼此的时间,我就不追究你们弄坏这扇门的过失,要么我跟你们回警局,但是我向你们保证,我前脚踏进警局后脚律师就到,你们就得乖乖放我出去。” Peter走上前,开始宣读米兰达警告:“GiadaCabrini,你因涉嫌盗窃《以马忤斯的晚餐》并杀害艾德里安杜兰又名窃贼Ghovat被捕了,这是搜查令和逮捕令,你有权保持沉默,你所说的任何话语都可能并将会在法庭上作为指控你的证据。你有权聘请律师,如果你无力聘请律师,讯问开始前将为你免费指派一名律师。” 当Peter把手铐铐在她手腕上的时候,GiadaCabrini才略微收敛了笑容:“PeterBurke是吧,你在给自己找麻烦。” --- 审讯室的灯光从头顶倾泻下来,照得金属桌面上每一道细微划痕都无所遁形。墙壁是浅灰色的,没有窗户,角落里有一台摄像机的红色指示灯在规律地闪烁,像一双不知疲倦的眼睛。 GiadaCabrini坐在金属椅上,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她依然穿着被逮捕时的那件浴袍,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锁骨下方那道已经变成暗紫色的淤伤。头发已经半干了,有些凌乱地散落在肩头,但她没有去整理的意思。 门开了。 来的却不是那位逮捕她的FBI探员PeterBurke,而是纽约警局凶杀组的警探,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在GiadaCabrini的对面坐下,将打开的文件夹重重地拍在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GiadaCabrini,艾德里安杜兰于 昨日被杀害,你昨天下午三点四十分左右被人目击到在莱克星顿大道和54街附近,现已查明是你将原藏于大英博物的《以马忤斯的晚餐》借展至大都会,并委托艾德里安杜兰偷走,对此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Giada低头看了一眼照片,然后抬眼看向他:“我对巴洛克时期的画家不感兴趣,我喜欢法国巴比松画派,除此之外我没有什么想说的。” “没有?”警探翻出了一份报告,手指指了指结论的位置:“他的脖颈上遗留了你的指纹,指缝里发现了你的生物组织?对此你也没什么想说的?” Giada的目光在报告上停住了两秒,她微微眯起了眼,“没错,我也没有什么想说的。哦,我有想说的……”她身体微微向前倾,睡袍的领口因此滑动了一点点,露出更多肩胛骨上的瘀伤,“我的律师来了吗?” 说完她抬起手,将垂落在脸侧的一缕湿发别到耳后,然后她站起来。 “坐下!” Giada置若未闻,走到了桌前面对着的玻璃前,微微踮起脚,微微凑近,她的呼吸在玻璃上晕出一小片白气,她对着玻璃眨了眨眼,然后又抬起食指敲了敲:“这个真的像电视里那样是单向的吗?刚才逮捕我的那个FBI是不是就在里面?” 她话还没说完,门却再次被打开,PeterBurke走了进来,他看了那个背着手仿佛在逛画展的女人一眼:“GiadaCabrini,你可以走了,我们很抱歉拘留给你带来的不便。” “uh”Giada的鼻子里吐出一声觉得扫兴的气声,“费力搞那么多证据我还以为保释金会很高呢。” 警探瞪直了眼睛摊开两手,难以置信地问道:“搞什么?” “她有外交豁免身份。” 这次轮到GiadaCabrini惊讶了:“什么?我没有!” Peter拿出一份文件,”在你房间发现了外交豁免文件,所以你现在可以离开了。” Giada盯着那份从没见过写着自己名字的文件:“这不是我的。” 这个时候NealCaffrey从门框旁狗狗祟祟地探出了头:“嘿,她的律师来了。” 三方陷入了诡异的僵持,一个提着公文包的男人快步走了进来,开场就是一句标准的:“Cabrini小姐,你什么都别说,你不需要回答任何问题。” 随即律师注意到审讯室里诡异的情景,他已经想到最糟糕的情形,他看了看Giada身上的浴袍,半湿不干的头发,这位富家千金不会是嗑嗨了认罪了吧。 就在他脑袋里闪过一万种辩护策略的时候,Peter的手指在桌上那份文件上敲了敲,“好吧,那按照标准程序,我们需要向国/务/院核实,请你在这里等待。” 律师这个时候才走上前去,看清了那摞纸上的内容,随后他转头对Peter和警探说:“我需要和我的当事人单独……” 轰隆! 律师还没说完的话被突如其来的震荡粗暴斩断。 厚重的冲击波自大楼底层席卷而上,整栋联邦分局建筑剧烈震颤。天花板的嵌入式灯管疯狂摇晃,桌上的水杯猛地翻倒,清水漫过金属桌面,录音设备重重滑向桌沿。 走廊传来急促奔跑的脚步声,对讲机里炸开混乱嘈杂的呼叫,根本听不清完整信息。 NealCaffrey有些慌乱地扶住了门框,他抬头看向天花板上因为震荡发出刺耳的咯吱异响的白炽灯,小声说道:“CeciliaCabrini,你可没告诉我会来这么一手啊。” 27.chapter28 Reid冲进办公室的时候,电视里播放着紧急新闻: 我们收到消息称,联邦广场附近的街区发生爆炸事件,爆炸震动了整片区域,当局现已封锁了整片区域并表示目前无法透露任何信息。在短短三周内已经发生了八起可疑事件,我们有必要怀疑是否还会发生更多袭击事件。我们目前还没有任何伤亡信息,但爆炸声极大,远在王子街的人都能听到,一个未经证实的消息称,这是一起汽车炸弹事件…… 办公室里只有Rossi一个人。 Reid想起在车上时警用波段里传来断断续续的声音,像一条垂死的蛇在吐信子,他停在离Rossi两步远的地方,胸口起伏得厉害:“我尝试了联系其他人,但是……汽车炸/弹、他们说在哪里了吗?” “还没有。”Rossi抬起手来,似乎试图让他冷静:“你还记得每一起枪击发生的地点吗?” Reid立刻流利地背出了一串地名。 “如果我们的侧写是正确的,所有这八起谋杀男都是用来测试警方的响应时间,那这些地点可能就要发生八起自杀式炸弹袭击了。” “实际上是十六起,第一批针对普通民众,第二批针对赶到现场的应急人员。” 这个时候电视上传来最新的进展报道—— 我们刚刚收到最新的消息称,炸弹被安装在了一辆越野车内,距离FBI纽约办事处联邦广场仅有几个街区。 Rossi立刻拨通了Garcia的电话,她刚解决了监控系统被黑客入侵的问题,现在她是所有人的眼睛。 Rossi沉声道:“刚得到最新消息,爆炸发生在距离联邦广场几个街区的一辆黑色越野车里,你能看到那边的情况吗?” Garcia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整个人都愣住了,根据时间和地点推测,很可能是BAU的成员,Rossi打断了她的胡思乱想:“Garcia,我和Reid在这里,我需要你找到其他人。” Garcia很快联系上了Man和Emily。而Lisa则找到了爆炸发生的现场监控—— 是Hotch和Kate,在他们上车的前一秒,毫无预兆地爆炸发生。 —————— Hotch被爆炸掀非,他落地的时候是侧着肩先着的地,人翻了大半圈才停下,肩胛骨撞在水泥地上的闷响混着一声几乎被爆炸盖过去的闷哼。 大约过了十分钟他才清醒过来,他在混乱中起身,耳朵里是刺耳的蜂鸣,天空飘落黑色燃烧着的纸屑,像是一场不详的雨。 抬头的时候眼睛里全是碎的:碎玻璃、碎石屑、碎了的警戒线塑料带, 还有Kate歪在那边地上不动的身体。 Hotch冲了过去,Kate已经神志不清了,她恍惚地笑了:“我觉得好冷。还真是老套是吧,我觉得好冷,像是电影了一样,不对我说的是movie,为什么你们美国人说movie,我们说ema。” 急救人员在封锁线外五十米的地方待命。他们听到了第一声爆炸,也听到了指挥中心通过无线电传回来的待在原地指令,如果他们贸然冲进去,而第二枚装置真的在地下某处等待触发,那么现在能救人的六个人会变成需要被救的十二个。 Hotch看着Kate几乎是痉挛一般地动了一下,头微微偏向左侧,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在说什么,但声音被自己嘴里的血泡住了。 他朝着警戒线那边不断呼喊,Kate有生命危险,他明知道是徒劳,却还是不断地竭尽全力地求援。 可是Kate和他都明白,在确认现场安全之前,没有救护车会过来。 Kate在地上躺了快三十分钟,他没有办法把Kate带到警戒线那边去,Kate的后背破裂,他贸然动她她一定会没命的。 Kate已经完全失去意识昏死过去。 Hotch听到了轮胎碾过碎石的声响,然后是如同福音天降一般的救护车警铃,从巷子那头逆行过来一辆救护车,白色的车身上蹭着几道旧刮痕,红蓝色的灯光照在他身上,Hotch几乎以为是自己出现了幻觉。 车没停稳门就开了,一个光头男人跳下来,急救外套只扣了两颗扣子,脖子上挂着听诊器,手上拎着急救包。 “她背部动脉出血,我尽我所能止血了。” 急救人员看了一眼白色衬衫被血浸透的Hotch,然后整个人沉下来,膝盖稳稳地着地,右手探向Kate颈侧的动作准确而轻,指尖停留了两秒,”她的脉搏很薄弱,我需要你帮我好吗?” 他左手已经解开了急救箱的搭扣,Hotch问他:“这片区域已经排查好了吗?” “你一直在呼救,我听不下去了。我的搭档太害怕了不敢跟我一起进来。” 他说话的同时,手上的动作没停过。担架展开的时候他膝盖撑着地面平移了半步,让担架滑进Kate身下,“好,我钳住她的动脉了,去救护车上把轮床推下来。” 两个人合力把Kate抬上了救护车,Hotch跌跌撞撞地去开车:“最近的急诊在哪?” “圣巴克莱医院。” “那是哪儿?” “上城方向走四个街区,然后往东一个街区。” “急症入口呢?” “在医院地下,有指示牌。” “oh,看看这是谁醒过来了。”他的嗓音里带着一种不合时宜的、像酒吧里跟老熟人打招呼一样的松弛。 “她醒了吗?” Kate听到熟悉的声音问道:“是Aaron吗?” 急救人员问道:“你是Aaron吗?” “是的Kate,坚持住,会没事的。” 急救车冲进医院地下车库,轮胎在减速带上颠了一下,急诊楼入口的坡道就在前面,Hotch已经能看到那道自动玻璃门了,能看到门里透出来的白色灯光,能看到一个护士模样的身影在门廊里快步走着。 车道旁一个穿西装戴耳返的男人走到车前抬起了手,手掌朝外,五指张开,标准的"停止"手势。 但是下一秒,急救车就被一群荷枪实弹的特警包围,六个方向同时响起了子弹上膛的声音。 Hotch摇下车窗:“这里怎么了?” “我们是特情局的,所有急诊都被转到伦诺克斯山医院。” “我是特别督查探员Hoter,特别督查员Joyner在车上,她在联邦广场爆炸中被炸伤了。” 特情局的特工要求他出示身份证明。 “在我外套里,落在联邦广场了。” “感谢你的配合但是探员,这家医院已经禁行了。”特工再次重复,没有恶意但也没有余地:“所有急诊都被转到伦诺克斯山医院。” Hotch的声音充满了急切、愤怒和沙哑:“她支撑不到伦诺克斯山医院的,她快不行了。” 急救车背的仪器仿佛应诊他的话一般疯狂鸣叫起来,急救人员大喊:“她快撑不住了!她不行了!她快撑不住了!” 特勤的目光越过他的肩头,看了一眼救护车后面的车厢。那扇小窗里一览无余,特勤看见了挡风玻璃内侧后视镜边缘搭着的一截止血带,已经被暗色浸透了。 终究,特勤语气里终于渗进来一丝不属于训练手册的东西,“进去吧。” 同时掏出了对讲机要求急救门诊就位。 急救人员一边向门诊的同事汇报病人的基本情况一边给Kate做心肺复苏,Hotch跟着轮床狂奔到手术室门口,震动从他的身体深处传来,一种铺天盖地的嗡鸣,从他的脊椎里长出来沿着每一条神经往上爬,爬到颅骨内侧就再也出不去了,像一根钢针贴着内耳壁划过去。 他从睫毛缝隙里看到的世界正在缓慢地褪色,所有深色的轮廓都被侵蚀了,像墨水滴进水里一样散开、变淡、融化成 一团浑浊的灰。 护士的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像隔着一整条隧道在喊他,他听到了,但听不懂那些词的含义。 最后一秒,他昏了过去。 他在嘈杂声里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是—— “Cabrini小姐,一个来自利特略亚岛的电话找你。” 整座城市的通信系统都陷入了瘫痪,Cecilia接到医院内线从手术室出来后,电话已经挂断了。 她看着地上的那摊血迹问道:“这是怎么了?” 护士抬头对她说:“是一辆救护车,特情局的人说来的只有一个警员、一个伤员和一个急救人员,不符合之前说的需要袭击这里至少需要一个十二人的小队,所以楼下的特勤放他们进来了。” “他们人在哪儿?” “急救室。” Cecilia走进急救室里却看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Hotch?” Hotch尚在昏迷不醒,医生从他的小腿上取出一个弹片。 “他怎么样了?” “应该一会儿就能醒来。” 这个时候护士再次走过来说,“利特略亚岛的电话又打来了,但是这次是在顶楼直升机的卫星电话。” Cecilia看了Hotch一眼:“他醒了随时通知我。” 电梯在走廊尽头,电梯门打开的时候涌出一股金属和消毒水混合的凉风。Cecilia走进去,站在角落里,靠着冰凉的金属壁板。电梯上行,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变,每变一下,她都能感觉到耳膜上轻微的压强变化,她的心中有隐隐的不安。 二十五楼,电梯停了。 直升机已经启动,螺旋桨带起来的风在门打开的那一刻骤然扑到她脸上,把她散落的头发一下吹到脑后。 她朝那架直升机走去。风大到她每一脚踩下去都要额外用些力气才能稳住重心。 Cecilia坐进了直升机里,仪表盘和按钮闪着腥红的光,她戴上了耳机开口说道:“妈妈,这不对劲。” JamieMoriarty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安放着准确的重量,“他在今天一天内通过17个离岸空壳公司、五个加勒比对冲基金和瑞士匿名账户分散买入了WTI原油看涨期权、布伦特原油期货多头、埃克森美孚、雪佛龙、康菲石油股票看涨期权、洛克希德?马丁、雷神黄金、军工股多头。” “所以他之前做空欧元……”Cecilia摇了摇头,像是在笑自己蠢,她重复JamieMoriarty对JoshuaVikner的评价:“搞经济政治的没有一句实话。可是他哪儿来的钱?” JamieMoriarty即使入狱也能牢牢掌控莫里亚蒂集团的核心原因,在于她以一种独特的算法控制着整个集团的财富。 所以JoshuaVikner无比需要一笔巨款来获得权力。 “以/色列极右/翼极/端组织肯熹。” “所以他现在不满足当一个国际罪犯变成恐怖分子了。前期的枪击现场全都是摩萨德的处决方式,他甚至可以骗到犹太人的钱?”Cecilia说完愣了一下:“联邦广场的爆炸是为了这个,不是为了Giada。” “对,所以我需要你离开那里。” “妈妈,如果他知道我在这里他会停手吗?他不知道我在这,他以为我在联调局分局。” “他为什么会以为你在分局?” “我把我的手机给了一个……朋友,但是他应该很快就过来了。” “Kayden,晚点你再好好给我解释那个朋友,现在,开着这架飞机,离开这里。” Cecilia的视线穿过机舱半开的门,风把她额前的头发吹散了,一根发丝贴在她的唇角。 “抱歉妈妈,我做不到。” “Kayden!” 回应她的只有风声。 28.chapter28 急诊室走廊里的灯是那种让人分不清昼夜的冷白色,BAU到达医院时,Hotch正从病房里走出来,他问的第一句话是:“为什么我还活着?” Emily解释道:“他们只是想炸伤你,不是想炸死你。放置炸弹的嫌疑犯从来没有离开现场,Man追上他了,但是他在电车轨道自杀了,他的手机在爆炸发生后给一个号码拨打了六次。” Reid向他解释了国土安全局的排查结果:“炸弹是氧化剂制成的,成分包括铬酸盐、过氧化物、高氯酸盐、氯酸盐和红汞,全部塞进一个手机大小装置内。是非常精巧的装置,如果量大的话威力成指数级增长。但是需要非常专业的化学工程师才可能制造出这种威力的炸弹。” “比如最近去世的亚洲头号炸弹制造通缉犯阿扎哈里·胡辛博士吗?”Rossi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不需要额外情绪的数据:“每颗炸弹对他来说都是艺术品,疯狂到乐于死在自己的杰作里。” Hotch看着电脑屏幕上播放的爆炸事故发生现场,那个放置炸弹的人直到看到救护车来了才走,他留在现场不是为了打电话引爆第二颗炸弹,是为了确保有一辆响着警笛亮着灯的救护车,能够到达他们希望去的地方。 Hotch想起来刚才进入这家医院的场景:“特勤说这家医院禁行了。” 一个声音出现在他们身后:“因为我爸爸在这里,他正在做手术。” 众人转过身去,是Cecilia。“他罹患胶质母细胞瘤,全球只有伦敦、纽约和上海的三家医院有超声脑机血脑屏障治疗仪能够完成定向送药手术。他原本的手术地点是伦敦,但是他在在魁北克签约东方能源管道建设合同时病情忽然恶化,为了及时抢救,只能把他送来了纽约。” 原本Cabrini家的计划是:Cecilia先回意大利,然后包机前往伦敦。EroCabrini的亲女儿GiadaCabrini留在纽约。在生死攸关面前,怎么看都应该是需要亲女儿陪在身边以防要做最后的告别,但实际上他们将手术地点定在了伦敦。 这个时候JoshuaVikner主动找上了Giada,向她提出了谋杀Cecilia的计划,显然是想通过这种方式确定两人的行踪,以此确认EroCabrini的手术医院,总不能一个女儿都不在身边吧。 Giada对Cecilia真的动了杀心,她不能接受父亲在做那个生死攸关的手术的时候没有让她而是让一个毫无血缘关系的人陪在身边。 所以她在魁北克的时候对自己的父亲下手。 但她根本没有料到这正是JoshuaVikner最终想要的结果。 一旦EroCabrini死在这里,意大利判定美国利用本土主权优势蓄意灭口友国经济支柱,视为国家级公然挑衅与主权侵略,无任何外交缓冲空间。 意大利会立刻宣布与美国外交、经济全面决裂,启动国家级紧急预案:全面关停地中海核心航运港口、冻结美国全部在意资产、终止所有美欧能源与贸易协议。 欧盟判定美国滥用本土公权力、恶意针对欧盟核心成员国经济命脉,全面冻结美欧双边贸易、终止跨大西洋关税协定、叫停所有美欧跨境投资。美国农产品、工业原料滞销积压,欧洲高端制造、精密零部件、奢侈品出口断链,全球通胀暴涨,多国制造业停工、大规模裁员。 美欧体系彻底脱钩,全球金融秩序崩塌。美国为挽救霸权强行介入地中海航运,欧盟依托北约机制强硬反击,中东能源势力借机切割供应链,最终局部摩擦扩散为全球性混战。 最终,第三次世界大战就此打响。 Hotch反应过来:“这家医院就是目标,我开进来的那辆救护车,就是炸弹,我们走。” Reid停了一瞬,他的目光在Cecilia的脸上扫过,她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被戳破了一个细小的孔,里面正在缓慢地往外渗着某种她试图压住的情绪。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但第一个音节在喉咙里打了个转。 此刻她的手机在他的邮差包里疯狂震动,像一只被困在玻璃管里的飞虫在扑腾翅膀。 监控里看到刚才那个光头急救人员正拿着手机朝地下车库走,Rossi打电话让Garcia屏蔽医院的信号,干扰所有频率。 Rossi不解:“他之前有那么多时间?为什么要到这个时候才引爆?” 在Garcia屏蔽信号的一瞬间,Reid包里的震动停止了。 阿扎哈里·胡辛意识到情况不对,于是他反身回来,打算手动启动炸弹。 他们在监控里看到Man简直像个空中飞人一样往地下室冲。 Reid的呼吸变深了一拍。他闭上了眼睛,就那么一瞬间,睫毛在冷白色的灯光下投出两道很短的、像栅栏一样的阴影。 大家都知道Man要做什么。 所有人都朝着地下室冲了出去。 Reid一把拉住了Cecilia,他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道:“如果这件事和你有关……”他的声音像是一张被水浸透的纸:“如果Man出什么事……” 他说:“我永远不会原谅你。”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要说出某个已经准备好的答案,但那个答案在喉咙里停住了,没有出来。 Reid没有再看她,朝走廊另一头的楼梯间冲了下去。 Cecilia抬起头闭上眼,强迫自己深呼吸,当她再次睁开眼时,眼底已然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她转过头朝着手术室冲去,对特勤局的人说道:“楼顶的直升飞机可以起飞了,把爸爸先送走。” —————— Man在地下室找到了那辆救护车,里面十二根钢制壳体连着密密麻麻的线,顶盖中心链接着一部手机。 他暗骂了一声,轻手轻脚地打开了救护车的门。 他接通了Garcia的电话:“手机信号你能干扰多久?” “几分钟,最多了。为什么?” “我得把这辆救护车开走。” Garcia的声音一下子尖起来,像是一只被抓住了后脖颈的猫:“或者你也可以像其他人一样疏散整栋大楼!” “不行,信号一恢复那玩意儿就会爆炸。” “天啊,也就剩三分钟的时间了,到时候卫星会移动的!我根本控制不了。” 紧接着Garcia只听见了关门声,恐怖得简直像是死神在拿着镰刀敲门。 Man略带喘息的声音从听筒中传出:”Garcia,我要你在城里找到一个我能把车开过去的地方,然后疏散那里的所有人。” 紧接着,是车子打火的声音。 Garcia抑制住哭腔,她知道事情已经没有挽回的余地,强忍着悲痛指挥道:“出了门往北,刹车踩到底,然后我会告诉你在哪里转向。” 车子在地下停车库的地面上摩擦出尖锐的声音。 Man开着救护车一路疾驰在纽约的车流里。 阿扎哈里·胡辛追下来的时候为时已晚,他孤注一掷坐在角落里,等待着手机信号恢复后远程起爆。 在确认心愿达成后,他举起手上的匕首,在BAU举枪来到他身边的时候,毫不犹豫地抹脖自尽。 与此同时,纽约中央公园,在巨大的爆裂声后,燃起了冲天的火光。 —————— 爆炸结束后一个小时,Man回到了圣巴克莱医院,他进门的时候外套上沾了灰,但人完好无损。 他在走廊里跟Reid打了个照面,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说了一句“别这个表情,虚惊一场,都不知道为什么一定要叫我回来做检查”,然后便跟在护士身后朝着核磁共振室走去。 Reid站在那儿,看着Man的背影消失在转角。那只被拍过的肩膀还残留着一点力度,虽然爆炸发生后的三分钟他就收到了Man没事的消息,但他还是想要亲眼确认。 Reid刚才在医院里找了一圈都没找到Cecilia,后来听到特情局的人说目标人物已经通过直升机转移,才想到她或许已经随机一起走了,但他还是鬼使神差地往楼顶上走去。 电梯门在二十五楼打开,他一眼就看到Cecilia坐在顶楼停机坪的中央,双手杵在身后,微微抬着头,像是在聆听纽约的风。 她听见脚步身,转过头,看到是他,没有动。 Reid在她对面盘腿坐下。 "他没事。"Reid开口,他的声音从喉咙里出来的时候有些干涩,像是那三个字在出来之前经过了太多层过滤,“Man,他没事。” 她点了点头,那个动作很轻,让人几乎以为是错觉。 然后又是一段安静的沉默,像一层刚刚结成的冰,走上去会响,会看到裂纹从脚底下延伸出去。 Reid低下了头,他看着自己搁在膝盖上的手,掌心朝上,指尖还在微微颤抖,两只手都摊开着,像在等什么东西落进来。 “这个还给你。”他拿出了Cecilia的手机递给她,语速终于回到了那个他熟悉的范围,但和平时那些关于数据和推论的内容不一样,这次每一个词之间的停顿都更长,像在走一段没有提前探过路的陌生地面。 Cecilia接过了手机,她翻看了一下未接来电,一共十三通电话,相隔时间十四分十七秒。 “在我们发现之前有那么长一段时间,炸弹没有爆炸,是因为你吗?” Cecilia在手机上按键的手指停住了。 她没有回答。 “是因为这个手机信 号出现在了这里。”Reid的声音在这里停了一下,像一根线在极限处被拉了一下,但没有断,“但是你把它给了我,那我在的地方就是全纽约最安全的地方。” 她安静了一瞬,然后她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轻巧得像被风吹了一下才会产生的弧度:“也没有很安全,只能维持十四分钟。” “我刚才说的话……”Reid的声音被仿佛被顶楼的风压得很平,“我说的话很过分,对不起。” Cecilia转过头,看着地上被灯影拉长的两道人影,他们各自延伸,好像永远也不会有交汇。 “没关系,我也很庆幸Man没事。” 她的声音让他胸口的位置停滞一下,他感觉到自己的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在变紧,那种感觉像一根弦被拧过头了,“我不应该怪你的,我应该怪我自己,什么都没发现。我不应该说我不会原谅你,因为那不是真的。” “Reid,那是真的。”她终于收回了在林立的高楼间游离的目光,她直视着他,“如果我爸爸活下来,Man却出事了,没有人能接受这样的结果。” “不会发生这样的事的。”Reid的语速在那一瞬间乱了,那种平时怎么也不会失控的节奏出现了缺口,不知道是因为那声Reid,还是因为她口中的那个假设。 他此刻无助地像是四岁的时候被父亲抛弃,唯一不同的是,他这一次知道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 “但是我们不要为没有发生的事情哀悼。”她轻声说道,“我一开始以为‘那个人’想要杀掉爸爸和Giada来控制Cabrini家族的财富,我太过自信自己的推断,所以误导了你们。还好BAU的超级英雄们又一次拯救了世界,这确实是预谋的一场恐怖袭击。” Reid对她口中的“那个人”的身份有大概的推断,可是他还是不能理解,到底是怎样的利益,能够让他舍弃自己的亲生女儿。 Reid看向Cecilia,他怎么舍得。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说一些和案件相关的事情:“Garcia查了阿扎哈里·胡辛在医院的通话记录,没有追踪到,现在案子被CIA接手了。” Cecilia想知道“那个人”有没有给自己惹麻烦:“你有对比那个炸弹客通话的号码和我手机上的未接来电是同一个吗?” “没有,”Reid低下了头,看向自己的掌心:“我不确定你是怎么想的。” “Reid?”Cecilia愣了一秒,“你是在试图帮我包庇国际罪犯吗?” “从逻辑上来说,我并不知道两个号码到底是不是同一个人,所以不算包庇。” 从逻辑上说?Cecilia看着Reid,他这句话到底哪里讲逻辑了? “那个号码多少?”Cecilia看向自己的通话记录,Reid流利地报出一串数字,确认不是同一个号码后她问Reid:“你要知道结果吗?” “看你想不想告诉我。”Reid的声音低低的。 “那如果CIA讯问你怎么办。” “测谎的题目是我们出的,我可以应付过去。” “不对,爸爸和Giada都在这场‘悲剧’中去世的话,受益人是我,所以我有动机;我有一个间接和凶手关联的手机,也有实行行为……”Cecilia咂摸过味来,她声音略微提高:“你一开始是觉得我是共犯,你是想要包庇我!你刚才是在试探我?如果我真的是共犯,你要干什么?你是疯了吗?你想让Dr.Reid不是学位而是代号吗?Reid!看着我!” Reid没动,只是喉咙动了一下,咽了一口气,却被Cecilia骤然伸手掐着他的下巴逼他抬起头来,她一字一顿地说道:“你!想!干!什!么!” Reid有些慌乱地移开了眼神:“我没想那么多……我的直觉告诉我你不是。而且……” “而且什么?” “你让我无条件相信你。” 这回换Cecilia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她站起身,对着天空撑了一个大大的懒腰:“我真的累死了,现在我是真的要回意大利去好好休息几天。” Reid看着她完全将他笼罩住的影子,他忽然利落地起身,在她反应过来之前将她拢进了怀中,他的气流拂过她头顶的发丝,“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没说要回来。她应该这么回复他的。 “那得看爸爸的恢复情况怎么样。” “哦。”Reid的声音听起来闷闷的:“那你还想听‘真菌降解木质素的原理吗?’” Cecilia强忍住了自己的笑意:“不用,我可以看文献。” “那……”他说,声音轻到几乎是耳语,“可不可以别亲别人了。” “打招呼也不行?” “打招呼也不行。” 29.chapter29 亲爱的Cecilia: Emily说你在的利古里亚海岸是《请你你的名字呼唤我》发生的地方,今早我试图到书店购买这本书来陪伴度过我的早餐时光,但是书店店员告诉我售罄了。 一位男士在这个时候对我说“很少有人和我喜欢一样的东西。在这里碰到,还挺难得的。” 我朝他笑了一下,因为我觉得他很奇怪,这本畅销书都售罄了,怎么会“很少有人和我喜欢一样的东西。” 然后他在旁边抽出同一作者的另一本作品,像是自言自语地说:“我一直觉得这本才是他最好的,但那本……”他朝我抬了抬下巴,“更容易让人哭。” 这个时候我才明白他大概是误会了什么。 我很好奇这本书为什么叫这个名字,在我问JJ和Garcia的时候,站在我身后的Emily叫了一声你的名字,我发现我听见你的名字也会回头。 Emily开玩笑说,我这周说了太多“如果”和“可能”。它们像是跟你有关的条件概率,如果此刻你坐在我对面,可能会说我咖啡里糖加多了;可能你会指出我新换的领带末端有一只恐龙,你的朋友Emma讨厌恐龙除非他们是YSL或者Prada的恐龙;Garcia说她新编的程序能从三万条通话记录里筛出嫌疑人的社交孤岛指数,我本该问她算法的核函数是什么,可我的目光停留在她杯子边缘的水渍上,如果是你,可能,不,肯定会帮她擦掉落在桌面上的那一圈水渍,你在这方面有点强迫症,不知道你自己知不知道。 我们马上要参加FBI的年度体能评估了,我和Garcia都岌岌可危,Garcia坚决反对向Man寻求帮助,因为她说“健美先生”会在我们旁边叽叽喳喳,她之前和他一起锻炼过一次,Man在一旁说:“就是这样,宝贝快动起来,这可不是在你的高科技机房里,我奶奶的动作都比你利索。” 我们还要做射击训练,虽然我每一次开枪都成功击中了犯人,但是在靶场无论我如何改变计算子弹运行轨迹的运算方式,它最后的落点都与我的预期大相径庭。 我已经看了四本关于射击心理学的专著,读了三篇关于肌肉记忆形成的论文,还分析了十七个顶尖射手的动作分解视频。 这个时候我又会开始我那个“如果”“可能”的假设,如果你在的话,可能今年FBI不用再特许我持枪出外勤。 ——R. 慵懒的午后,炽阳被层层叠叠的橄榄树叶与梧桐枝叶筛成细碎金箔,轻飘飘落在别墅的碧蓝泳池水面,漾开粼粼晃动的光斑,空气里裹着海盐的清冽、柑橘藤蔓的清甜。 一阵细碎的哒哒声从石板小径那边传过来,一只银灰色的意大利灵缇从别墅侧门冲了出来,它瘦得几乎像是用素描线条画出来的,四条腿细长如高脚杯的杯茎,在日落的阳光下划出一道流畅的水平线。 它在草坪上绕了一个巨大的弧线,在距离泳池大约两米的地方急刹住,前爪刨地,后腿微微弓起,然后歪着头看了看躺椅上的人。 泳池边的藤编躺椅被晒得温热,Cecilia蜷在柔软的棉麻坐垫上,墨镜推在头顶,手里那几页纸被风吹得簌簌响,面对小狗的呜咽声,她连头都没抬:“米开朗基罗,我在忙。” 纸是米色的,边缘有些毛糙,Reid从BAU报告用纸的边角料里裁出来的,因为他“不能浪费联邦财产”,但又“需要一种不属于案件档案的材质来承载非工作内容”。 她读到第一段时笑了一下,那种笑不是被逗乐,而是某种更接近“辨认”的表情,像在人群里远远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还没看清脸就知道是他。 金发的女孩从水里浮上来,水珠从她的肩膀滚落,在阳光下像一串被打散的珍珠。她游到池边,手肘搭在瓷砖上,下巴搁在手背上,那个姿势和她在餐桌上趴着看书时一模一样。 Paige看着岸边的Cecilia大声抱怨:“拜托我真是受够了,你是交往了一个六十岁的老头子吗?为什么现在还有人写信,我们来这里三周你收了7封信,从美国加快邮寄过来要多少钱,两百美金一封?难道他没有手机吗?” Cecilia似乎试图掩饰自己此刻忍不住上扬的嘴角,抬起一旁的冰镇的香橼汽水喝了一口,杯子下面没有放杯垫,她下意识地用手将那一圈水渍拂去,结果笑意加深,有些自嘲似地摇了摇头。 “我的天。”Paige眯起了眼,表情非常嫌弃:“我亲爱的米开朗基罗,你不是缉毒犬出身吗?你快让你的主人放下手里的那杯饮料吧,我怀疑里面加了某种魔法药水,让她变成《十日谈》里的卡拉德林,一想起那位陌生美人,就毫无缘由地独自傻笑、痴痴发笑,嘴角压不住,整个人失神、发愣、脸红,彻底魂被勾走。” Paige从水里撑起上半身,坐到泳池边缘,水花溅到瓷砖上,很快就蒸发了,留下一圈浅浅的白渍,她歪着头看了Cecilia几秒:“我虽然不相信智商可以量化,但是我怀疑智商187是某个临界点,一旦到达这个点人就变得多少有点不正常,比如Sheldon、再比如这位Dr.Reid。” 她一边说着一边从旁边的藤编小桌上捞起自己的墨镜戴上,然后整个人往躺椅上一倒,作势要闭上眼睛,嘴上却没有要停的意思:“你知道吧,”她闭着眼说,“你跟我说‘让我们出发去意大利’的时候,我脑子里想的画面是:我们俩在海边,每天遇到不同的意大利帅哥,调酒师、帆船教练、那个昨天在广场上弹吉他的,你用你千金大小姐的矫揉造作,我用我的……”她挥了挥手,指了指自己,“……显而易见的美貌。我们会在日落的时候喝着阿佩罗橙光或者维蒙蒂诺白葡萄酒,假装自己的意大利语很蹩脚和不同的人调情。这才是意大利夏天的正确打开方式。” Paige睁开一只眼,透过墨镜边缘看她朋友。“结果你倒好,你躺在这张躺椅上,这个地方,这个泳池,这整片利古里亚海!你躺在这里读一封又一封从弗吉尼亚、俄亥俄还有什么没听过名字的小地方寄来的写满拓扑学、欧拉、费马、莱布尼兹的信,你甚至没有下水。你还让我去把我的学位读完,你在看这几封该死的信的时候比你当初考SAT的时候都认真。” “你确实应该读完你的学位,这个事情非常重要。”Cecilia的目光终于从信上移开,她一边抚摸着米开朗基罗的脑袋一边非常认真地看着Paige,“你想,即使将来有一天我因为世事无常不得不继承莫里亚蒂集团,如果我是莫里亚蒂教授听起来就像要毁灭世界,但如果我是莫里亚蒂高中生,所有人都会以为这个集团是为了嗑药、啦啦队、party还有偷期末□□建立的。” Paige朝她翻了一个巨大的白眼,表示这并不好笑,她朝米开朗基罗招了招手,灵缇犬立刻用他那如同鹿一样矫健的步伐朝她飞了过去,在她的躺椅上翻了个身,露出浅色的肚皮,四条细长的腿蜷在胸前,一副等着人蹂/躏的样子。 “Kayden,”Paige郑重其事地说:“我怀疑你被纽约的爆炸炸坏了脑子,你以前不是喜欢那种欲拒还迎的狐狸精吗,BeBke那样。你这几天唯一给过好脸的男性就是米开朗基罗,哦他绝育了甚至不能算男性。” “我每天睡前吃安眠药等着睡意来袭,就像是吃了万/艾可的男人等药效一样,我实在不需要我的床上再有一个性/欲过剩的男人。” “昨晚和你搭讪的那个男人身材简直像雕塑,我知道Brainyisnewsexy,但你依靠在那个男人宽阔的胸肌的时候一定不会去纠结他的脑平层扫描图的……”Paige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像在给自己做某种心理建设,然后她睁开眼,向后倒在躺椅上,看着头顶那片纯净到让人心生恨意的蓝色天空,“结果呢,结果你做了什么!” “我只是亲了你一下。”Cecilia笑了一下,虽然Reid在她离开时请求她不要亲别人,但是她想那个人是Paige的话他想必不会在意。 “oh当然了,你只是亲了我一下,现在整个镇上都流传着东边的城堡里住着 一对lesbian的传说。” “你可以跟他们说你比较……”Cecilia纠结了一秒措辞:“灵活。” “我杀了你算了,反正这里不是你那个FBI的管辖范围。” 蝉鸣填满了这个空隙,远处有人在笑,大概是酒吧那边传来的,意大利语的笑声在热空气里飘得很远。 远处教堂的钟敲了六下,下午六点了,太阳开始从正头顶往西偏,光线变得倾斜起来,把泳池的水面切成明暗两半。 Paige看着Cecilia把那张信纸抬起来对着阳光,眯着眼睛不知道在看些什么,她直接站起身来凑过去看,在最后那段的开头,显然被擦掉了什么,那段字迹真的很淡,要侧着光才能辨认出零碎的词:“其实我……什么路?” Paige失去耐心:“别告诉我你心有灵犀能看清他擦掉了什么。” “我不知道。”Cecilia说,声音很轻,“但是他在凌晨三点坐在地板上写这封信。他查完了一整天的案子,可能刚看过尸检报告,可能手心还在出汗,他坐下来,写了一句他后来觉得太直白的话,然后拿起橡皮。但是他没擦干净。他留了一个痕迹。” Paige看着她,阳光在两个人之间切出一道明亮的界线的,她看见朋友的手指轻轻压在那段铅笔擦痕上,指腹沿着那些几乎消失的字迹慢慢滑动,像在读盲文。 “所以他写了一封又一封的信,用拓扑学、用欧拉、用布莱尼兹来绕开‘我想你’这三个字。”金发女孩慢慢地说,“然后他在角落里写了一句话,觉得太直接了,擦掉,但故意留下痕迹,让你发现。” “你为什么觉得是故意的?” Paige看着Cecilia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白痴,然后她把墨镜重新戴上,往躺椅上一靠,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那个Dr.Reid,”Paige在墨镜后面眨了一下眼,语气里全是无奈:“一分钟可以读两万字,会在别人说话的时候把你每句话都记住,然后三个星期之后突然提起来,还会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引用你论文里某个全世界只有你们俩觉得好笑的双关,但是会不记得把这里擦干净?” “求你告诉我他很帅,”Paige终于说,“否则我真的无法接受你会在一个意大利海边别墅里,被一个用拓扑学写情书的书呆子迷成这样。” Cecilia笑眯眯不假思索地说道:“他很帅。” Paige冷笑了一声:“我可太相信无法通过FBI年度体能测试的人是个大帅哥了。” 她转回身,夕阳刚好从她身后照亮她的金发,“明天我们去海边,我给你买一堆明信片,你每天给他写一张,写满这个夏天,写到他来意大利接你为止。但是你们的婚礼我就不参加了,我怀疑他会在上面开场讲一个数学冷笑话,然后开始一系列和他那几个博士学位相关的学术发言,最后必须等他发完言我们才可以吃茶歇,像是学术研讨会一样。” “但是在那之前……”Paige指了指泳池,“你再给我下水一次,认真的,游到对面再回来,不带着那几张纸。” Cecilia站起来,整个人笑得无奈又宽和,“拜托,你为什么要说得像是天塌了一样。” 她走到泳池边缘,脚尖试了试水,温的。 然后她跳了进去。 溅起的水花落回池面时,有一些细小的水滴飞到了藤编桌上、信纸边缘。水珠沿着纸张的纤维慢慢洇开,恰好落在那个被擦掉一半的句子上“其实我……”字迹在水渍里晕开了一点点,像终于被说完整的叹息。 而Paige站在岸边,双臂抱在胸前,看着她从水里浮上来时湿淋淋地笑起来的样子,终于露出了一个满意的表情,一种“我做到了”的、Paige式的、倔强又柔软的胜利。 “Paige……” “干嘛?” “我脚抽筋了。” “我的天,”Paige手忙脚乱地去拉她上岸,一边发出一句愤怒的大喊:“你也变成书呆子了吗?!” 30.chapter30 夜色沉在酒店客房厚重的遮光帘后面,空调低低嗡鸣。Reid睡得并不安稳,细密的冷汗已经浸透了枕侧的发丝,眉头死死绞在一起,长长的睫毛不住震颤,呼吸变得短促、细碎,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扼住喉咙。 梦境把他拽回拉斯维加斯那栋老旧住宅,他缩成年幼的模样,身形瘦小,手里还攥着一本没读完的《量子力学原理》。屋里光线昏黄,空气漂浮旧纸张与尘土的味道,客厅的灯明明亮着,家里却到处都是寂静。 父亲的鞋消失在玄关,门合上那一声轻响,在梦里被无限放大,沉重得像一记重锤。他想开口叫住那个背影,喉咙却发不出半点声音,无论怎么用力,都只能吐出细碎、无声的气音。他追过去,指尖只能擦过冰冷门板,门外的脚步声一点点远去,再也没有回来。 他转过身,屋内只剩下母亲。 Diana坐在沙发上,眼神涣散飘忽,对着空无一人的角落轻声说话,喃喃的语句破碎凌乱,她看不见站在不远处小小的他。 少年的他站在原地,手足无措。他知道自己该去安抚妈妈,可小小的身躯被钉在地板上,耳边是幻觉交织的低语,墙壁仿佛都在渗出细碎的杂音,那些不属于这间屋子的声音,盘旋在天花板四周。 他一遍一遍尝试呼喊母亲的名字,她始终没有望向他一眼。 场景骤然扭曲。 下一秒他站在黄昏的操场,刺骨晚风卷着少年们的哄笑,尖锐刺耳,铺天盖地朝他砸过来,绳索勒住他的手腕,冰冷金属球门柱硌着他的后背,衣物被粗暴扯落。 周围全是模糊晃动的人影,一张张脸嬉笑嘲弄,他拼命蜷缩身体,想遮住自己,羞耻与恐惧烧得他浑身发烫。所有人陆续散去,操场只剩暮色,只剩他一个人被捆在原地,孤零零等待黑夜降临。 等他终于挣脱,踉跄着跑回家,推开门,母亲依旧沉浸在自己的幻觉世界,甚至没有察觉他浑身狼狈、深夜才归。 梦境又往下坠。 地下室潮湿阴冷,霉味浓重。昏暗光线里,他隐约看见一个小男孩蜷缩在阴影深处,微弱的气息一点点消散。他想要冲过去,双脚却像浇筑在地面,寸步难行。他能听见自己胸腔里疯狂擂动的心跳,他伸出手,却怎么也够不到那个孩子。无论他如何挣扎,如何在心底呐喊,都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黑暗把对方吞没。 火光在视野边缘跳动,他看见父亲背对着他,在院子里焚烧衣物,布料在火焰里卷曲碳化,淡淡的焦糊气味漫开。 他站在走廊阴影,小小的,无人看见,目睹这个不该被孩子看见的秘密。他想发问,巨大的惶恐死死堵住他的喉咙。 所有记忆碎片搅成一团,愧疚、迷惑、被抛弃的委屈,混杂在一起沉沉压向他。 “不要……别离开。” 沉睡中的Reid喃喃吐出破碎模糊的低语,肩膀不受控制地轻轻颤抖,指节死死攥紧被单,指腹泛白。梦里无数声音在耳边盘旋,母亲的呓语,同学的哄笑,关门的闷响,还有那个无法救下的男孩无声的质问。 他想逃,可梦境牢牢困住他,一遍一遍重放那些他拼命想要遗忘的过去。 胸腔的震颤迟迟无法平息,冷汗浸透的后背抵在微凉的酒店床头,眼前还残留着梦境里层层叠叠的黑暗。那些被抛弃、被孤立、无能为力的绝望,像冰冷的潮水,依旧死死裹着他的四肢,让他连呼吸都带着细碎的颤音。 他还没从厚重的梦魇里抽离,指尖依旧僵硬地攥着皱成一团的被单,整个人陷在极致的疲惫与惶恐之中。就在这时,一抹温热、湿漉漉的触感轻轻落在了他的手背上。 猛然之间,他猛地惊醒。 Reid弹坐起来,大口大口喘息,胸口剧烈起伏,额角的冷汗顺着下颌滑落,凌乱的深棕发丝黏在皮肤上。梦境残留的寒意还牢牢裹住他,四肢发软。他抬手,颤抖的指尖抚过自己的喉咙,仿佛依旧能感受到梦里那种窒息感。 昏暗的客房光影里,一条清瘦的黑影站在他的窗边,柔和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落下来,浅浅勾勒出它柔软的皮毛,一双湿漉漉的黑瞳安静又温顺,正一瞬不瞬地望着惊魂未定的他。 见他终于有了动静,狗狗微微歪头,又试探着往前凑了凑,温热的鼻尖轻轻蹭过他的掌心,随后软软的舌头再次轻柔扫过他的指尖,动作温柔得像是在安抚一个受惊的小孩。 Reid愣了一下,几乎怀疑自己还被困在梦里,这里怎么会有一条狗。 他依旧呼吸微促,心口残留的钝痛还未消散,眼底的惊惶也没有完全褪去,但那股窒息般的绝望,正在被掌心这片温热的触感一点点融化。他迟疑地抬起颤抖的手,小心翼翼地、轻轻覆在狗狗柔软的头顶。 绒毛下温热的体温清晰传来,鲜活、安稳、真实。 下一秒,那只狗触发了“Reid效应”,朝他汪了一声。 “米开朗基罗!”一声喝止的意大利语从门边传来,紧接着是脚步声。 那个声音让Reid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Cecilia?”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你怎么……” “Man告诉我你们住这家酒店。”穿着浴袍头发还湿漉漉的Cecilia走进来,那只狗立刻欢快地跑向她,尾巴摇得像是螺旋桨,然后兴奋地站了起来两只脚搭到了她的腰上:“但是这家酒店没有房间了,我本来打算在你套房的沙发上凑合一晚,但我刚去洗澡,没注意到米开朗基罗,他跑进来把你吵醒了。” 这只叫米开朗基罗的狗简直灵活得像是会飞,它又转身如同小孩子跳上蹦床一样飞扑到了Reid的床上,然后舔了一下Reid的脸,在他反应过来之前心满意足地趴在Reid的被子上,把下巴搁在他腿上。 Reid低头看着那条狗,再抬头看着Cecilia,大脑还在艰难地处理信息,“现在几点?” “四点半。” “你怎么进——” “Man有你房间的钥匙,”Cecilia轻描淡写地说,“他顶着黑眼圈和熬红的双眼在楼下玩了一晚上了轮盘赌,专门等着我然后给了我钥匙,当然他先看到了米开朗基罗,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是‘wow,这家伙体脂率比我还低’。” Reid张了张嘴,想说这不符合安全规范,想说前台应该先打电话确认,想说你在拉斯维加斯有不少于三处产业供你今晚居住,想说你知道现在半夜四点半出现在一个男性的酒店房间可能会引起怎样的误会,但他说不出口。 因为Cecilia看着他,那双眼睛在酒店昏暗的灯光下比米开朗基罗的还要温柔。 “做噩梦了?”她问。 Reid抿了抿嘴,他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但他把那只手塞进了被子里,“没事……” Cecilia没有追问,她拉过床尾的椅子坐下来,“我本来今天从意大利回到弗吉尼亚,但是米开朗基罗今天特别不安分,在家来回转圈对着门叫,吵得Paige睡不着,于是她把我们打包丢出了家门,所以我就带他过来了。” Reid的嘴角动了一下,他觉得Cecilia一定是熬了一整晚的夜人已经有些糊涂了,她的意思是这条素未谋面的狗想他了,所以坐着红眼航班拉着主人飞驰到了拉斯维加斯。 Reid低头看着腿上的意大利灵缇犬,这位过分自来熟的文艺复兴巨匠已经闭上了眼睛,呼吸均匀,尾巴尖偶尔动一下,像是在梦里追什么东西,他把手放下去,轻轻抚过小狗的脊背。 它的毛很软,摸起来像是顺滑的真丝。 “你是因为我没给你写信所以赶来了吗?你提前结束了你的假期,抱歉我这几天太忙了没来得及。”Reid说,声音很低,他几乎可以闻到Cecilia洗发水的香味。 Cecilia点了点头:“对啊,我以为你和之前那个案子学了PUA大师课,第一步,断连。” “不是这样的。” Cecilia又笑了,“好啦,我只是来提供经验帮助的,毕竟我七岁被生父绑架23岁差点被他炸死,你挑战父亲的方式是是不断获得博士学位,我则是选择永远不走上他预设的道路试图加入FBI把他绳之以法,所以我算是你的前辈。” Reid:“我……他……我只是想找到事情的真相。” “那就让我们来看看真相究竟如何。” 她坐在那把椅子上,整个人看起来有点呆,她说,“你可以再睡一会儿。” “那你怎么办?” “我先把头发吹干。” “然后呢?” “然后?”黑暗中他看不清Cecilia的眼神,但他听出了她语气里隐约的笑意。 他想说,你到床/上来睡吧。 这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了三圈。他在脑子里演练了一下:嘴唇张开,发出“你”的音节,然后“到床上来”……不行,听起来像在约她上/床。不对,重点不是这个,她舟车劳顿了一整天他至少应该提供一张…… “这床可容纳不下我们三个人,米开朗基罗领地意识很强。”Cecilia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黑暗里她的眼睛有一种带着一种懒洋洋的、狡黠的柔软。 Reid沉默了两秒:“我的意思是,你到床上来睡,我去睡沙发。” “哦,我误会了,我还以为你邀请我和你睡一张床。” “Cecilia!”Reid浑身一僵,他的耳朵已经完全红了,像是心底最隐秘的小心思被人当众戳穿,耳尖瞬间泛起通透的薄红,飞快蔓延至脖颈。 她那种表情是Reid再熟悉不过的,眉毛微微挑起,嘴角带着一点压不住的弧度,像一只发现了老鼠踪迹的猫。 “我……”他仓促开口,声音比方才更哑,语速凌乱,想要辩解,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反倒显得欲盖弥彰。 “你快睡吧,我还是喜欢那张沙发。” “为什么?” “因为米开朗基罗睡觉打呼噜。” Reid低头看了一眼床上的灵缇,它已经很自觉地挑了一个自己喜欢的睡姿,四仰八叉地摊在那里,肚皮起伏着,确实发出一种类似小型摩托车引擎的震动声。 “……它刚才没打。” “它刚才忍住了,”Cecilia严肃地说,“因为它想睡在床上。” Reid张了张嘴,想说米开朗基罗只是一条狗它不会假装,但他低头看了一眼它,这条狗正好在梦里蹬了一下腿,嘴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像是“呼噜噜噜”的哼哼。 他决定不反驳。 “好了我要去吹头发了。别再和我争了Spencer,我在飞机上休息的很好,我知道你有洁癖,我一进门就给米开朗基罗好好擦过了,而且沙发他也上过了。”Cecilia起身朝外走去。 关门之前,她轻声说:“好梦。” Reid抬手摸了一下小狗的脑袋:“有它在,会的。” 31.chapter31 时钟在Reid的身边静默地走了四个小时十七分钟,秒针的每一次跳动都没有惊动他,长久以来盘踞在太阳穴内侧的、细如发丝的嗡鸣声,那些被他用咖啡因和逻辑强行镇压的微型闪电,终于集体缴械。他的大脑皮层,那个过度活跃、像永不熄灯的图书馆,第一次批准了所有书架的断电。 醒来时,他没有立刻睁开眼睛,身体和床垫之间达成了一种奇妙的休战协议,僵硬的肌肉被一场漫长的休憩软化了,像被遗忘在暖气片上的橡皮泥。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不疾不徐,像一个确认存在的低音鼓。 然后,他睁开了眼,Reid慢慢地坐直身体,被单的褶皱像地图上未探索的河流。喉咙有点干,但没有那种熟悉的后脑勺抽痛。 Reid站起来,日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斜斜地切进来,在他脚下投下明暗相间的条纹。 米开朗基罗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如果不是地毯上还有一块被啃过的奶酪棒,它几乎像是专门闯入他昨夜的噩梦里来安抚他的慰藉。 Reid给自己倒了一杯水,玻璃壁外侧凝结的水珠顺着他的指缝滑落。 他低头看着水杯里微微晃动的折射光,这感觉像是借来的。 他喝了一口水,水温刚好,然后他走向衣帽架,取下另一件干净的衬衫,扣子一粒一粒地穿过扣眼,他系上领带,指节熟练地打出温莎结。 关于二十年前那个反复在睡梦中出现的案件的卷宗、侧写、概率,正在重新回到他的大脑,像是慢慢涨起的海水。但它们走得很慢,很安静,给他留了一小段空白。 他再一次走进梦中反复折磨他的混乱中,但体内那场属于他自己的漫长的暴风雨,终于,暂时地停了。 --- 清晨的日光带着沙漠城市特有的干热,透过酒店对面的小餐馆落地玻璃窗漫进来。晨光还没来得及把那些霓虹招牌的余烬完全掐灭,整条街弥漫着一种宿醉后的疲惫感。 远处淡红褐色的荒漠山脉横亘在地平线上,车流沿着大道缓缓流动,喧嚣隔着一层玻璃,变得遥远而模糊。 Cecilia向后靠在椅背上,她的行李箱还在意大利海边的度假模式,身上穿着一条印着柠檬花卉的太阳裙,看起来像是个过分隆重的游客。她面前的餐盘看起来几乎没动过,咖啡杯冒着淡淡的热气。她的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杯壁,目光飞快扫过面前摊开的纸质卷宗,那是关于RileyJenkins旧案的资料,纸页边缘已经被反复翻看得起了毛边。 BAU来拉斯维加斯调查一起孩童连环绑架杀害案,Reid从上飞机的那一刻起就开始反复被二十年来常做的噩梦困扰,他在一个幽暗的地下室发现了一个男孩的尸体。后来Man调查了当地案件,发现在Reid四岁的时候,有一个六岁名叫RileyJenkins的男孩在自家地下室的烘干机后被发现,他遭受了性/侵然后被刺死。 Reid求助了他的母亲,母亲却说Riley是他小时候编造出的朋友的名字。 在此之后,Reid在梦中看到的凶手的脸——WilliamReid,是他的父亲。 Man把菜单翻了两遍,最后点了本尼迪克蛋和黑咖啡。Rossi要了法式吐司和一杯看起来像血一样的番茄汁。 Rossi靠在椅背上,目光越过Man的肩膀,看着对面那家还没开门的脱衣舞俱乐部,招牌上写着“24小时营业,我们说到做到”,霓虹管在日光下灰扑扑的,像一条死掉的鱼。 在Cecilia到来之前,案件已经进入了扑朔迷离的境地,Reid想起来他的父亲曾经是Riley的棒球教练,他们上门询问了WilliamReid,抛妻弃子的他就在离家十分钟车程的地方工作,二十年来却从来没有联系过Reid。 他面对突如其来的调查和来自亲身儿子的杀人指控显然拒绝配合。 有人往Reid的酒店房间里放了一个旧案文件,上面写着“你们查错人了”,里面是一个有在未成年面前暴露、秘密持有青少年音像制品、猥亵、非法入侵前科,名叫GaryBrendanMicheals的家伙,但是他在Riley事发前一年因露/阴行为被捕后就再无踪迹了。 “WilliamReid其实并不符合恋/童癖的特点,Garcia查了他的文件和浏览记录……”Man终于开口,把叉子放下,面对Cecilia的目光,Man用叉子尖轻轻敲着桌沿,发出细碎的金属声,默认这确实如她所想,并不是一次“合法的”调查,他继续说道:“没有儿色/情,没有非法网站的会员,没有可疑的电子邮件和聊天记录。他过去十年的交易记录里也没有任何可疑支出……” Rossi补充道:“除了六个月前买了一张票去看席琳迪翁,但……也算人之常情。” 空气中甸甸压着Reid深埋的童年创伤、一桩尘封多年的旧凶案、还有那个抛弃了家庭的父亲身上层层叠叠的疑点都被Rossi一句话化解,Man和Cecilia两人笑了一下。 Man抿了一口黑咖啡,苦得他皱了一下眉,他继续说道:“Reid他爸爸是个工作狂,工作时间甚至比Hotch还长。” Cecilia惊呼:“那他居然还活着?” Man挑了一下眉:“他赚的很多,但是并不挥霍,住的房子和开的车都很普通,既不旅行也不赌博,他大部分时间都是一个人度过的,经常看电影和读书。他的电脑上存了很多关于Reid的文件,他找到了网上发布的所有东西,提到Reid的每一篇文章,Reid发表在行为科学杂志上的文章,还存了Reid的论文。” “他密切关注着Reid,这很能说明问题。”Rossi把这句话含在嘴里品了一下,像含着一颗过期的薄荷糖:“但是Reid的反应是‘他在Google上搜索过我,这真是弥补了所有事情’。” Cecilia陷入了沉默。 “Reid甚至尝试了催眠。”Man低声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他说他看到了他父亲在院子里烧掉带血的衣服,而他妈妈则注视着这一切,Reid去精神病疗养院问了他妈妈关于这件事,但是Diane在他的追问下崩溃了。” Cecilia手中档案里的数字和字母突然变得毫无意义,它们只是一些形状,一些印刷体的、没有温度的形状,她盯着文件,什么都没看进去。 “Diane最后说了一句话,‘差点出事的就是你了’。” Cecilia稳了稳心神,努力让自己回到案件本身,“可是他妈妈的状况不稳定,她一开始甚至认为Riley是Reid编造出来的朋友,她的话并不能完全采信。” “可是Reid却觉得这是典型的父亲为了控制对自己孩子施暴的欲望,转而对其他孩子下手。” Cecilia叹了口气:“他已经完全失去客观性了。” Rossi转头看向窗外,拉斯维加斯正在醒来,那些白天看起来庸俗不堪的建筑,在早晨九点的阳光里居然有了一种奇怪的坦荡。 Reid正在朝着他们的方向走来,Rossi的番茄汁里的冰块已经化得差不多了,他抬起杯子,冰块撞击杯壁的声音像是一声清脆的叹息:“在Reid的强烈要求下,今天警局会给他一次询问WilliamReid的机会。” “他打算在明显有更符合侧写并且在Riley案件发生后潜逃的GaryMichaels的情况把他爸爸带进讯问室?” 被拴在餐厅门口的米开朗基罗热情地和Reid打招呼。 Reid推开了餐厅的门,伴随着迎客的风铃,他说道:“我们走吧。” ———— 审讯室的门在身后合拢时发出的是那种被千万次开合磨钝了的声音,闷得像一颗牙齿被拔掉了神经。 单向玻璃隐在墙面,Cecilia、Man和Rossi就在玻璃后面,沉默地看着屋内。 Reid的视线从面前的审讯桌向上移,穿过那盏刺目的白炽灯,穿过灯光里缓慢旋转的尘埃,落在桌子对面那张脸上。 父子二人之间隔了二十多年的空白,也隔了一桩死去孩童的旧案。 Reid脊背挺得笔直,肩膀却绷得死死的,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指节微微用力。那是BAU训练出来的审讯姿态,可眼底翻涌却积压自童年的梦魇。 他的声音起初平稳,却掩不住底下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血迹是怎么站到衣服上的。” WilliamReid坐在那里,脊背挺直,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指节干净,指甲修剪整齐。头发灰白,但眼睛,那双跟Reid几乎一模一样的、琥珀色的眼睛,平静得不像话。 “我说过的。”William开口,声音比Reid记忆里沉,像琴弦松了两个调:“除非律师在场,否则我什么都不会说的。” Reid目光牢牢锁在父亲脸上,“如果你没有什么要隐瞒的,你就不需要律师。” “Spencer。”William坐在对面,神色复杂又疲惫:“拜托,我又不傻。” 他以一种温和的目光注视着Reid,几乎笑了一下:“你知道吗?我为你感到骄傲。” Reid平静地回答道:“我也不傻。” William往前微微倾身,长长的睫毛垂下去一瞬,似乎在回忆什么:“Spencer,你做了很多好事,其他这样有天赋的人可能会寻求不同的机会,去私人公司,天啊你本来可以赚亿万的钱,但你却选择了帮助别人。” “我选择研究杀人犯。”Reid打断他,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那是压抑情绪的小动作:“你觉得是为什么?” Cecilia在单向镜的那头看着这场完全可以称作是灾难的询问,就算此时WilliamReid跳上桌子大喊“没错就是我干的”,也没有一个州检察官会愿意起诉他。 她几乎以为坐在那里的人是JoshuaVikner,她那晚在夜店里也是用这样的语气和态度和他对话,被对方一声声叫她的名字搅扰得心烦意乱,以至于重点全错差点全军覆没。 “不是我干的。”William没有理会Reid的嘲讽,语气温和,没有攻击性,但有一种让Reid脊背微微发紧的熟悉感:“你为什么不相信我?” Reid的左眼角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就像你说的,我确实有特殊的天赋。其中之一就是能够分辨有人是否在隐瞒什么。” William看着他,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掠过某种东西,太快了,Reid来不及捕捉。如果换作任何一个其他嫌疑人,他会称之为“算计”或“评估”,但在他父亲的注视里,他只辨认出了一件旧事:他小时候被坏孩子强迫替他做作业被老师发现留堂,他回家晚了,推开门时母亲正在发作,父亲把他拉到一边,用这样的眼神检查他有没有受伤。同样的角度,同样的焦距。 “你因为我离开而生气。”William慢吞吞地说,“你完全有理由生我的气。” “你想补偿我吗?”Reid截断他,“那就告诉我真相。” William闭了一下眼睛,他的睫毛在灯光下投出很短的阴影,Reid注意到他父亲的睫毛已经白了,像落了霜。 "我没有杀那个孩子。"William说。这一次他的声音没有温和的修饰,没有回避和迂回,“但我知道是谁干的。” Reid似乎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答案,他轻微地挑了一下眉,嘴角却向下压:“GaryMichaels吗?” “你怎么知道?” “这就是你们的计划不是吗?那么GaryMichaels现在在哪里?”Reid甚至刻意拖长了语调,叫了一声爸爸。 “Spencer!拜托,算了吧,你不会想继续查下去的。” 审讯室里那盏灯似乎更亮了,又似乎是他的视觉在失焦,光线从边缘开始模糊,像被水浸泡的纸张。Reid低着头,看着桌面上那支掉落的笔。他在脑子里飞快地计算:父亲的话成立的概率,母亲的精神状态对记忆的重塑作用,寄信记录是否可查证,他该如何验证…… 这个时候,Rossi推开了那扇审讯室的门:“Reid,我们查到了一些信息。” 是Hotch刚打来告诉他们的—— GaryMichaels入狱的时候留下了生物样本,Garcia进行了全国系统范围内的DNA比对,七年前,在加州一个新工程在沙漠破土动工时,他的尸体被挖了出来,从尸检结果来看,他是被钝器殴打致死。在现场遗留的还有GaryMichaels的眼镜,上面遗留了一枚未被匹配过的指纹。 Man对Reid说道:“或许你看到你爸爸在烧的带血的衣服,血迹不是Riley的。” “加州负责本案的警探都说GaryMichaels死有余辜。”Rossi靠在门框边,双臂抱胸,“你知道我们不是必须要比对这个指纹的。” “当然有必要!”Reid却没有丝毫的松动,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沙哑,透着深入骨髓的疲惫与偏执,“不管GaryMichaels做了什么,他都应该受到公正的审判。” Rossi微微偏头,看向Cecilia,两人之间交换了一个很短的眼神。 Man把手肘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试图进入Reid的视野中心:“Reid,你想知道是不是你爸爸杀了Riley,所有的迹象都表明凶手不是他,这就是你想要的答案。” Reid的声音很快,几乎在Man话音未落的瞬间就跟上来了,“我想要的是真相!” “如果这个指纹是你爸爸的,他可能会服刑很久。”Man打断他,语气比刚才重了一些,“你只是一门心思地想要抓住他是吗?原因不重要。” Re id看向了Cecilia,这个此刻最该理解他的人却长叹了一口气:“我们不是不相信你,只是如果有人靠近我的孩子并试图伤害他,我可能会做出同样的事。” JamieMoriarty在她七岁那年几乎杀穿了整个监狱来救她,她根本无法不从自己的主观视角来看待问题。 Reid站直身体,微微错开几人的目光,不愿被安抚,也不愿放弃自己的怀疑,他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起,指节泛白,“如果你们不愿意做指纹对比,那我自己去做!” 而指纹对比的结果却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不是Reid的父亲,而是LouJenkins,Riley的父亲。 审讯室的门又一次被推开。 LouJenkins已经年近六十,眉眼间带着岁月沉淀的疲惫,看似平和温顺,可眼底深处藏着数十年未曾消散的戾气与偏执。他双手交叠放在桌面,姿态松弛,一副坦然自若、问心无愧的模样。 Man问他:“当时还有谁和你在一起?” “没人。” “你是说你孤身一人杀了GaryMichaels?” “没错。” Reid双手插兜平静地问道:“WilliamReid没有参与其中吗?” “没有。” Reid语气平缓得毫无波澜:“你在撒谎。” “我没有撒谎。” Reid的指尖轻轻抵在桌面,目光直直落在Lou的脸上,克制着心底翻涌的所有情绪,“他当时在烧血淋淋的衣服,我看见了。” Lou脸上的从容终于裂开一道缝隙,嘴角的笑意彻底敛去,眼底浮出一丝阴翳。 Man提高了声音:“是什么让你认为是GaryMichaels杀了你儿子?” Lou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他承认了。” “你用棒球棒殴打他,他很有可能是不得已才承认的。你怎么知道他是真凶?” “我就是知道。” Reid沉默了,他想起不久前他去找妈妈,妈妈对他说的“我们知道,我们能感受到。” 他有些焦躁地开始在房间里踱步,只听Lou继续说道:“他当时还接近了附近的另一个孩子。” Reid感觉到自己的脑海里有什么东西正在退却,像潮水在离开沙滩时露出的岩石。 在被他掩埋的记忆碎片里,小小的他坐在公园的国际象棋桌前,那个名叫GaryMichaels的男人接近他,说他象棋下的很好,想要和他一起玩。 Man的讯问还在继续:“你怎么知道的?” “一个相关人士告诉我的。” “谁,另一个家长吗?” “我就说那么多。” Reid转过头,他的呼吸很浅,浅到几乎不足以支撑他的声带:“谁告诉你的?” “我说了我就说这么多。” “是谁告诉你的!” 这个时候拉斯维加斯警探推开了审讯室的门:“Reid探员……” Reid猛地前倾身体,手掌重重撑在冰凉的审讯桌面上,指骨瞬间泛白,力道大得指尖微微颤抖。原本平缓沙哑的语速彻底失控,声调拔高,几乎是用威胁的语气朝他怒吼道:“不要妨碍审讯!警探,这已经不是你的案子了!” 就在审讯室气氛彻底炸裂、Reid的情绪濒临崩溃的瞬间,审讯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两道身影站在门口,灯光落在他们身上,是WilliamReid和DianaReid。 Diana缓步走进来,声音轻柔又破碎,带着多年的愧疚与无奈,“Spencer,是我。” William站在她身侧,神色凝重疲惫,看着失控的Reid,眼底满是愧疚与酸涩。 Diana看着情绪失控、浑身颤抖的儿子,终于揭开了尘封二十多年的全部真相: 当年GaryMichaels在公园里试图接近Reid,和他下棋,却被Diana看见了,一个母亲在看到那个男人的眼神的时候,就知道他是什么样的畜生。于是Diana告诉了Riley的父亲。 两天后,Lou打电话给Diana,情绪很激动地说必须要和Diana见一面,他带着Diana来到了GaryMichaels的家门前,并告诉她他查到了GaryMichaels的前科,然后他就提着棒球棒冲进了GaryMichaels家。 等Diana从发病时神志不清的混乱与麻痹中清醒过来,她紧随其后冲进了那个屋子,却看到Lou已经将GaryMichaels打死,Diana踩在了他流出的大片鲜血上狠狠摔了一跤,搞得自己浑身是血。 Diana回到家中,精神分裂让她无法叙述事情的经过,也让她将所有的记忆掩埋在了自己不愿意再次翻看的深处。 William弄清发生了什么,他担心妻子被牵连,必须要保护妻子,于是烧掉了Diana染血的衬衫,这就是Reid看到的场景的真相。 “这就是你离开的原因吗?”Reid看向父亲,轻声问道。 那个在他的世界里消失了二十年、又在同一座城市的审讯室里被他怀疑过的人,此刻站在距离他不到一米的地方,肩膀微微塌着,双手依然不知道该放在哪里。那双浅褐色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澈,清澈到Reid可以看见里面映着的自己的倒影,一个坐在椅子上、衬衫皱巴巴的、眼睛发红的年轻人。 “我尽力维系这个家,Spencer,我向你发誓。”William的声音在停顿,他需要那种停顿才能把话说完,“但这件事实在是太过沉重……” Reid的呼吸停了一拍。他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擂鼓一样地响,“你本可以回来的,可以重新开始。” “我已经不知道如何照顾你了。”William继续说,他的目光转向Diana,“我失去信心的时候,一切就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Diana红着眼眶,轻声补全了所有遗憾:“木已成舟。” 审讯室彻底安静下来,只剩Reid浅浅的、未平的喘息。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皱巴巴的衬衫,又看了一眼母亲领口那枚银色胸针。他忽然想起了一件很小的事情:六岁那年,母亲戴这枚胸针带他去了天文馆。 她指着穹顶上那些投影的星星告诉他,那些光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的,它们走了很多年才到达我们的眼睛。 他当时说:“那它们到了之后呢?” 她笑着摸了摸他的头:“到了之后,它们就变成我们看见的样子了。它们停下来了。” 那些光停在了他的眼睛里。 现在他知道真相了。 “我错了,抱歉。” William紧跟着上前一步,声音低沉沙哑,带着迟来二十多年的解释与忏悔:“我也很抱歉,Spencer。” 32.chapter32 审讯室的铁门合上,发出沉闷的落锁声响,压过了缠绕二十余年的阴霾。一桩尘封的旧案彻底落幕,所有扭曲的记忆、无解的噩梦、偏执的自我拉扯,终于在此刻彻底终结。 警局走廊的光线柔和下来,褪去了审讯室的凛冽冷光。 Reid站在原地,紧绷了数日的脊背彻底松弛,肩头沉甸甸的枷锁轰然落地。 William站在他身侧,沉默良久,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动作笨拙又满是愧疚,是缺席了二十多年的父亲最笨拙的歉意。 Reid没有抗拒,经年累月的怨恨、不解、委屈,在知晓全部真相后,尽数化作疲惫。 一旁的Diana望着眼前的父子,眼底积年的愁苦缓缓化开,眼眶微微泛红。这场横跨二十余年的秘密与谎言,这场毁掉家庭、困住儿子半生的悲剧,终于得以落幕。她不必再独自扛着血腥的回忆与精神的煎熬,Reid也不必再被童年的碎片反复凌迟。 三人并肩走出审讯区,长廊人来人往,警局恢复了往日的忙碌平和。 Man远远看着他们和解的模样,朝Reid递去一抹宽慰的笑意。 然后Cecilia和Rossi从审讯室里走了出来。 Diana顺着Reid目光的方向看了过去,她几乎第一眼就看到了Cecilia,这并不是出于母子之间的心灵感应,实在是她太出挑,身上穿着完全不像是来工作的裙子,在灰蒙蒙一片的警局里像是一只误入的花蝴蝶,轻盈地飞来飞去。 “Spencer,是她吗?”Diana的语气里几乎带着笃定,像在翻一本她以为自己已经读完了、但某天忽然想再确认一次的书。 “什么?”Reid几乎立刻明白了妈妈说的是什么,但他还是下意识地反问。 Diana的目光从Reid的眼睛移到他的手指,又从手指移回他的眼睛,然后她微微偏了一下头,嘴角有一个几乎没有弧度的属于自己的笑意:“看起来你们的误会已经解开了。” Reid那双浅色的眼睛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澈,像刚被雨水洗过的玻璃,他的耳朵尖开始发烫,他张了张嘴想否认,但否认的话在喉咙里转了一圈就卡住了,因为妈妈说得对。 “那个女孩和你的同事们在一起。可是你从来没有跟我正面提到过她,你每次打电话、写信给我都会说案子,说团队,说Garcia又给你带了什么奇奇怪怪的零食,但你从来没有说过一个漂亮又开朗的女孩,所以我一猜就是她。”她看着Reid看向他有些吃惊的眼神,下巴微抬,露出了一个自豪的表情:“干嘛?当妈的天生就是侧写高手。” “不要试图对妈妈撒谎。”Diana抬起手指了指刚要说话就被打断的Reid:“眉毛往上抬,嘴角往下压,眼睛往右下方看。你四岁的时候偷吃了厨房里的曲奇饼然后说是爸爸吃的,也是这个表情。” William发出一声很低的几乎被盖住的笑声。Reid转过头瞪了他一眼,那是二十年以来Reid第一次用一种近乎正常的、带着点恼火的语气跟父亲交流:“你笑什么?” “我在想你妈妈永远记得住所有事,你偷吃曲奇饼的细节我完全不记得,她到现在还能复述你当时的眉毛角度。” “他从小到大都不会撒谎。”Diana说,声音稍微轻了一点,“那个女孩,你喜欢她,你喜欢她多久了?她也喜欢你吗?” Reid低下头看着自己身上皱巴巴的衬衫,他没有回答“没有喜欢”,因为他四岁时的撒谎表情在母亲面前已经失效了。他用手指捻着衬衫的边缘,“……三个多月,三个月零二十七天。”然后他抑制不住自己的嘴角,用一种几乎让人听不见的声音说道:“她也喜欢我。” “她也喜欢你。”Diana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柔软的光。 “你想见见她吗?”Reid轻声问道。 Cecilia此刻不知道因为什么事正在生气地瞪着Man,让她看起来更加生动,也更加可爱。 “现在吗?”Diana的话卡住了,她下意识地转过头去看向旁边玻璃上映照出的自己,她今天穿了件干净的浅蓝色毛衣,在领口的银色胸针,淡金色的白发梳得整齐的、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她太久没有好好打理自己,常年被精神分裂的病症纠缠,被噩梦与幻觉裹挟,多数时候状态狼狈、情绪不稳。 “对……”Diana的睫毛在微微颤动,幅度很小,但Reid看见了,她在紧张,“对……”Diana又重复了一遍,“我应该见一见你的同事。” Diana抬手拢了拢耳边散乱的发丝,将鬓角碎发轻轻别在耳后,抬手按压住略显憔悴的眉眼,放缓了呼吸。 她下意识抬手,轻轻抚平身上衣服的褶皱,指尖细致地捋过衣角每一处细碎的纹路,动作很轻,像在整理一本快要散页的书。 Reid看着母亲的手指。那双手此刻很稳,指甲剪得整齐,没有涂颜色。他想起在她最混乱的那些日子里,她会在房间里反复折叠同一件衣服,叠好又拆开,拆开又叠好,那双手抖得抓不住衣角。 “妈妈。”Reid叫了一声,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你看起来很好。”Reid说得很慢,把每个字都放稳了,“你任何时候都看起来很好。而且她……”他停了一下,想了一下怎么描述那个女孩,却蹦出一句莫名其妙的话,“她拿过精密步/枪系列赛冠军。” “Spencer,你是在告诉我你如果和她分手的话她会从远处拿步/枪狙/击你吗?” “当然不是!妈妈!”Reid挠了挠头,看到妈妈正含笑看着他,他想了想又说道:“她之前给我回信的时候,说过她妈妈也喜欢济慈。” “济慈。”Diana的手指又动了一下,“我跟你在《夜莺颂》旁边写过批注,你记得吗?我们争论过夜莺到底象征什么。你说它们是永恒的艺术,我说它们是短暂的逃离。我们吵了整整一个下午。” “你还记得?”Reid有些意外。 母亲最近几年能记住的事情越来越少,但有些诗,那些她年轻时读过、跟他一起读过、在疯癫和清醒的夹缝中反复摩挲过名字的诗,像礁石一样留在她记忆的海岸线上。 “我当然记得。”Diana说,“你后来把我的观点写在了自己的读书笔记里,在那一页的页脚,用括号括着‘D.R.认为夜莺是逃离。我不同意。但我保留她的意见。’” Reid笑了,他保存着那本笔记,在匡提科的公寓里,书架上第三排,蓝色封皮的那一本。 “那我就见见她,”Diana的嘴角终于有了一个真正的、放松的微笑,“我可以和她讨论一下济慈,看看她认同你的观点还是我的。” —————— 十分钟前,Cecilia对Rossi和Man请求他们帮助,让他们帮忙说服LouJenkins接受她替他寻找全拉斯维加斯最好的辩护律师团队来为他辩护,她承担全部费用。 Rossi笑得像是一只老谋深算的狐狸,说话的语调都带着点造作的意大利腔调:“所以为什么你不能自己和他说呢,你可是Beverly最得意的学生。” Cecilia:“……”因为LouJenkins和JoshuaVikner年纪一样大,上一次她和这个年纪这个身份的人对话是在夜店里,警告她妈妈可是希/特/勒,这属于她的社交盲区。 “如果LouJenkins出什么事的话,Spencer会后悔一辈子的。”Cecilia语气真诚地说道。 “哦~~Spencer啊。”Rossi开口,声音里有一种漫不经心的、侦探家发现了重要线索时特有的平静。 Man想起了迈阿密的清空下Cecilia和Emily两个人调侃地叫他“Derek”,露出了天道好轮回的笑容。 Rossi看着无语地瞪着Man的Ceci lia笑了起来,他的眼角堆起皱纹,拿起咖啡啜了一口,用杯沿挡住自己微微上扬的嘴角,他放下咖啡杯后用一种长辈教育小孩儿的声音对她说道:“好吧,小姑娘,我只表演一次,看好了。” 然后,他用十分钟说服了那个看起来很像在密谋脱离看管一分钟内就打算自杀的男人。 Rossi和Cecilia走出审讯室的时候,Rossi问Cecilia那个律师团队要花多少钱,作为Reid在工作上的父亲,他打算也贡献自己的一部分力量。 Cecilia歪了一下头:“我这种信托小孩儿怎么会知道价钱。” Rossi沉默了两秒,看着她:“你说的对。” 白手起家的畅销书作家就不和欧洲老钱比花钱了。 Man忽然眯起了眼睛,看向Reid一家的方向,他吹了一个清脆的口哨:“信托小孩儿,现在律师团可不是你该担心的,我觉得Reid的妈妈想见你。” Cecilia手上的动作僵了一下,她有些不敢回头,僵硬着脖子开始碎碎念:“完蛋了我穿得看起来像是一个dramaqueen。” Rossi点了点头,用一个更低的、更认真的声调,“戴着两百万美金的手表……” Man看着开始脱手表的Cecilia:“裙摆上还有两根银色的狗毛。” Cecilia瞪着笑意盈盈的Man:“……谢谢啊,真是帮大忙了。” Man的目光越过她看向她的身后,用一种如同司仪宣布好戏开场的语调说道:“他们来了。” Reid走在前面,步子比平时快,因为他想在那份紧张把他吞噬之前把这件事做完。他在审讯室门口停下来,转身看了父母一眼。Diana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她的手最后一次摸了一下领口那枚银色胸针,确保它别正了。 “Cecilia。”Reid清了清嗓子,然后有些僵硬地朝着Rossi和Man抬了抬手:“guys。” Cecilia转过身去。Diana往前走了一步,她站在Reid身侧,微微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转向女孩,她的声音平稳、清晰,带着她年轻时做文学教授的那种语调:“你好,我是Spencer的妈妈。” Diana抬起手来想要和Cecilia握手,Cecilia的动作有些慌乱,那块刚脱下来的手表还在手心里,Diana和她交握,看着那一圈熠熠生辉的钻石赞叹道:“真是漂亮的手表。”然后歪头说道:“但是没有人漂亮。” “您的胸针也很漂亮。” Diana摆了摆手,笑得完全舒展,眼角堆起细密的纹路:“这是天文馆里买的便宜货,我如果有钱,我也要把它镶满钻石。” Cecilia眼底漾开细碎微光,“Spencer会说钻石不过就是分子排列整齐结晶状的碳。” “别理他。他就像被巨龙掳回洞窟的公主一样,以为我们喜欢的是公主,实际上我们喜欢的是拿公主换回来的亮晶晶的东西。” “公主?”Reid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但那个声音里有一种被轻微冒犯到的但又舍不得真正抗议的调子,“妈妈!” “我是实话实说。”Diana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转回去看着女孩,Cecilia被她逗笑了。 “公主殿下。”Cecilia看向Reid:“巨龙真的需要饱餐一顿。” “你们去吧。”Diana说转头看了William一眼,“前两天Spencer非要睡在我房间的沙发上,他简直像是一只在水里游泳的水獭不停翻来覆去,我要回去好好休息一下。” “好的,Reid夫人。”Cecilia再次和她握手。 Diana摆了摆手:“叫我Diana,只有我以前的学生叫我Reid夫人。” “好的Diana。”Cecilia点了点头:“期待下次和你再会。” 33.chapter33 清晨7点47分,BAU的办公区还笼罩在一种冷白色的寂静里。窗外的华盛顿天色刚褪去深夜的墨蓝,晕开一层薄薄的雾灰。整层大楼几乎没有脚步声,只有中央空调细微的送风声响。 Emily是最早到的人,她单手拎着通勤包,西装外套搭在臂弯,衬衫袖口随意挽到小臂,步履轻盈地穿过空旷的办公工位。 空无一人的办公区唯独Hotch的办公室亮着灯,透过玻璃上的百叶窗折射出来,里面隐约映着两道人影,交谈的低声碎语透过隔音玻璃模糊地飘出来,听不清内容,却足够反常。 Hotch向来作息规律,极少这么早约谈任何人。 Emily脚步微顿,眉峰轻轻一挑,心底瞬间升起几分诧异。 Hotch办公室的门开着,Emily眯起眼睛凑近两步,只见一个男人坐在Hotch办公室的沙发上,双腿交叠搭在桌角,姿态松弛得像是坐在自家客厅。他穿着一件剪裁精良的深蓝色西装,领带松松地扯开了一点,正低头翻看桌上的文件夹,侧脸的轮廓在清晨的顶光下精致得不真实。 “你也看见了?” 一道轻柔的女声从身侧传来,温柔却带着一丝了然的戏谑。 Emily侧头,只见JJ端着一杯刚接的热咖啡站在两步开外,长发随意束在脑后,眉眼间藏着一点压不住的好奇,目光同样锁在Hotch的办公室里。 “那个是?”Emily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JJ却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朝她点了点头。 “wow。”Emily轻声感慨道:“居然真的长得和照片上一模一样。” 不等Emily说完,哒哒的轻快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 Garcia抱着平板电脑,踩着高跟鞋,抱着一大袋甜甜圈蹦蹦跳跳地走进来,她穿着意见黑白碎花的外套,白底樱桃印花的连衣裙下摆缀着细碎的蕾丝花边,脖颈间是一条夸张的多巴胺多层项链。 Garcia看到Emily的表情,立刻警觉地放慢脚步,顺着她的视线望向Hotch办公室。 甜甜圈袋子差点掉在地上。 “那个是……”Garcia手舞足蹈。 “你小声点。”Emily把她拽下来。 但Garcia还是喊出了他的名字:“NealCaffrey!和Cici在地铁里亲嘴的那个!” 坐在办公室里的Neal仿佛听到了有人喊自己的名字,朝他们的方向看了过来,见到是三位美丽的女士,不自觉地露出了他那孔雀开屏一般的笑容。 作为职业侧写师,Emily可以明确地说那个笑容里有百分之三十的社交礼貌和百分之七十的“我知道你们在看我”,精准得像用尺子量过。 然后他伸了个懒腰,手臂举过头顶的时候西装下摆被带起来一截,露出里面的马甲边沿。 Garcia发出一声窒息般的轻哼,“我不怪Cici……”Garcia几乎要融化在Neal奶油一般的笑容里了:“我觉得是他勾引她的。” “well。”Emily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语气里却是认同,“确实,他把领带扯开了。” “啊?”Garcia不解地看向Emily,“这说明什么?” Emily轻轻摊了下手:“定制的西装三件套但是领带松松垮垮,说明他原本穿得很正式,但在这里待了一会儿之后自己放松了。他要么和Hotch很熟,要么脸皮够厚。” “或许……”Garcia仿佛自我肯定一般地点了点头:“他是Hotch的弟弟,之前Hotch的弟弟Sean,也是个大帅哥,而且也是蓝眼睛。” “拜托。”JJ被她逗笑了:“他和Hotch长得一点都不像。” “Hotch说不定是被领养的,我上次就是这么说的。” Emily、JJ:“……” NealCaffrey此刻正站起来走到窗边,单手插兜看着办公区域逐渐汇集起来的人群,他似乎在等什么人,Hotch办公室里柔和的灯光打在他侧脸上,角度刚好,轮廓分明到像电影截图。 Garcia默默捂住了胸口:“他看起来确实很好亲。” JJ放下茶杯,转过身正对着她们俩,表情认真地像在开案情分析会:“一个纽约来的、有艺术品犯罪前科的、现任FBI顾问的、长得像从杂志封面上走下来的男人,一大早出现在我们主管的办公室里,最有可能的情况是……?” Emily:“我们有案件要合作?” Garcia:“Hotch想挖他来BAU的?” Emily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了然的无奈,“Garcia,Hotch的办公室里不止有他一个人,还有和Hotch讲话那个,很明显是他的主管。” “Reid知道他来吗?”JJ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Garcia耸了耸肩:“至少在他们昨晚落地华盛顿的时候还没有人知道这个消息。” “知道什么?” 三杯咖啡同时停滞在了半空中。 Reid和Cecilia一起走了进来。 Garcia的甜甜圈再次遭殃。她这次连袋子都没拿稳,整个人往Emily身后缩,发出气声版的尖叫:“这个月这种事已经第一百次发生在我身上了,我绝对需要找个巫师为我驱邪……” NealCaffrey在看到Cecilia的那一刻,忽然露出了大大的笑容,这次不是刚才那种社交式的礼节性笑容,而是真正的、眼睛都弯起来的笑,整张脸瞬间从“杂志封面”切换成了“暖阳春日”。他站在Hotch的办公室里老远地朝Cecilia张开双臂,亲昵得像是真的意外重逢的喜悦。 然后他就像小狗见到主人一样冲出了Hotch的办公室,在Cecilia脸上的困惑变成“你又在打什么鬼主意?”的质疑之前,快步冲到了Cecilia面前,拥抱住了她,他们肩膀碰肩膀,Neal还抬手轻轻拍了一下她后背,分开时Neal用只有两个人听得到的气声说道:“你必须加入。” 加入什么? Cecilia退后半步打量他,“你不是应该在纽约吗?” “跨部门合作,”Neal轻松地说,没有解释细节。 Reid站在三步之外,抱着他那些书,安静地看完了整个对话过程。他的表情很平静,Emily甚至觉得他过于努力让表情显得平静,但他的姿势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原本他和Cecilia并肩走进来的时候,两人的距离大约是一臂左右;现在Neal和Cecilia站在一起讲话,Reid默默往旁边挪了半步,然后又挪了回来,手里的书脊被他捏出了轻微的凹陷。 Garcia已经彻底放弃伪装了。她趴在Emily工位边缘,眼睛瞪得像铜铃,嘴唇无声地动着,Emily靠唇语辨认出来她说的是一串感叹号。 JJ比她镇定得多,她和Emily交换了一个眼神,Reid的防御姿势已经开始了。 Reid抱着书挡在胸前,视线在他们俩之间来回切换了三次。标准的社交不适反应,而且他耳朵的颜色从刚才的粉红色变成现在的深红色了,在清晨的灯光下格外明显。 这个时候Neal抬起手来,露出一个阳光灿烂的表情:“hello,Dr.Reid。”然后他张开了双臂,格外自来熟地将Reid纳入了“好朋友”的打招呼方式。 Reid朝后退了半步。 Neal的动作僵在原地,人生第一次,男女通吃的花孔雀被人直白又不留情面地拒绝了。 办公区里短暂地安静了两秒。Garcia已经放弃了暗中观察,整个人趴在桌上,脸埋在臂弯里,肩膀在抖动。JJ端着咖啡杯,表情一本正经,但手机屏幕亮着。 Neal了然地放下了双臂:“抱歉了,我得借Cecilia和我一起去纽约。” 然后他朝Hotch办公室歪了下头。 “Caffrey,拜托你告诉我你没有给我惹事。” Neal竖起三根手指,眼神真挚得像个小学生:“我保证,是公事。” Cecilia把自己的包往旁边一递,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一百次。 Reid接住包的动作很稳,但他低头看那个铂金包的时候,Emily看到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里面放着一罐奶糖。 Cecilia跟着Neal走进了Hotch办公室,大概只在里面呆了十分钟,她便咬牙切齿地和Neal以及Neal的上司PeterBurke从Hotch办公室走了出来,三个人行色匆匆,她从Reid的手中又拿回了自己的包。 Reid还没来得及问出口,她转过身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回答得格外简洁:“命案,我得去纽约。” 她一边说着一边从包里把奶糖拿出来塞进了Reid怀里:“别吃太多。” 白领犯罪调查组为什么会管命案的事?为什么只有Cecilia一个人要去纽约,其他人呢? Cecilia朝他们挥了一下手,算是告别。Emily、JJ和Garcia同时抬手回应,Garcia挥得尤其用力,像一个在码头送别水手的人。 Reid的目光直到他们三人上了电梯都还没有收回来。 Emily放下咖啡杯,从工位后面走出来。JJ已经在同一时间站了起来,两人目光交汇,然后同时看向Garcia,后者正以惊人的速度把幸存的唯一一个甜甜圈放进盘子里,再把电脑屏幕按熄,动作一气呵成。 Reid收回了目光,看着站在他面前整装待发的三个人:“你们要去哪儿?” “Hotch办公室。” “做什么?” “打听Cici的去向。” Reid抱着自己的书走到自己的工位,努力作出不在意的表情:“她说了因为命案去纽约。” Garcia拿着那碟甜甜圈像是试图引诱人犯错的恶魔,小声地在他耳边念叨:“你真不去?” Reid翻开了一本书,像是觉得她们的行为幼稚一样,闷闷地回了一句:“我才不去。” Emily拉了拉Garcia的袖子,朝她无声地说了一句:“你等着吧他自己会跟上来的。” Garcia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但是对Reid说道:“好吧,你不去就不去吧,但是我们问到了结果是不会告诉你的。” 三个人绕过隔断,无声地聚集在Hotch办公室紧闭的门前。百叶窗从里面拉上了。Emily侧耳听了两秒,里面隐约有翻文件的声音。 “谁敲门?”Garcia用气声问,挤在她们俩中间,左手抓着Emily的袖子,右手抓着JJ的胳膊。 “你。”JJ说。 “为什么是我?” “因为只有你敲门的时候Hotch不会怀疑你是来打探消息的。” “我每次敲门都是来打探消息的!” “但他以为你只是来送报告或者修电脑。”Emily补充,“我们两个敲门他就直接问‘什么事’了,你敲门他会说‘请进’。” Garcia看起来很想反驳,但她左右看了看两人的表情,最终认命地深吸了一口气,一边小声地说“我再说一次,我是黑客我不修电脑”一边抬手在门上敲了三下。 “请进。”Hotch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Garcia推开门的时候,Emily和JJ一左一右贴在她身后,形成一个精准的扇形队形。Hotch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低头签一份文件,抬头看到三个人同时出现在门口,笔尖顿了一下。 “有什么事?”他问。语气没有任何情绪起伏,但Emily敏锐地注意到他把签了一半的文件合上了,这个动作通常意味着“我不准备聊太久”。 Garcia率先开口,声音带着一种精心排练过的随便:“哦,就是刚才看你办公室有人所以过来问问,早上那个访客,NealCaffrey,他跟我们是有什么跨部门合作项目吗?因为我的系统需要录一下权限信息,你知道的,出入记录那些……”她说完还不忘补了一句,“纯粹是流程需要。” Hotch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 Hotch靠在椅背上,目光从Garcia移到JJ,再从JJ移到Emily,那眼神Emily太熟悉了,他们的主管在决定要给多少信息之前,会先用沉默把对方的底牌看一遍。她已经准备好被一句“部门内部事务”打发走,但出乎意料的是,Hotch放下笔,双手交叉搁在桌上,开口了。 “纽约白领 犯罪调查组在监视一个有内部交易嫌疑的股票交易商过程中听到了枪声,进屋时他的女伴声称有一个不明男性袭击了他们,交易商头部中枪当场死亡,但是凶手已逃逸。 他们将这位女伴送到医院,但是NealCaffrey发现这位女伴的ID是伪造的,而女伴此时已经从医院溜之大吉。 他们在女伴遗留的手包里发现了一张像是待办事项的纸条,是用变位词隐藏的移位码,上面包含了此次受害人在内的五个名字,被害人是第四位。前面几位分别是德州和LA以及新泽西的商业大亨,除了一个自称‘打猎时被一点三八的枪打伤’以外,都还活蹦乱跳,但是他们全都态度坚决地否认认识那位从他们眼皮子底下逃走的女伴……” 一个声音出现在三人背后:“第五位和Cecilia有什么关系?” Emily和Garcia交换了一下眼神,早就说了,Reid会自己跟上来。 Hotch顿了一下,目光里有一丝非常细微、几乎不可察觉的变化,他说:“第五个名字是DanielPicah,十年前他的哥哥车祸去世,两年前姐姐生病去世,他成了Picah家族信托基金唯一受益人,白领犯罪调查组想通过他找出前几位受害者的共同点同时确保他的安全,但是他坚持只和NealCaffrey的‘女朋友’对话。” 四个人的目光一齐落在了Reid的身上,他莫名其妙但是格外坚定地说:“Cecilia不是NealCaffrey的女朋友。” “显然他在时装周的新闻里看到了他俩在一起的画面。” “DanielPicah之前认识Cecilia吗?” “在几年前的全球能源行业聚会上见过,他当时邀请Cici跳舞被拒绝了。” “然后他就怀恨在心?” Hotch看了Reid一眼,那个眼神很轻,“Peter……纽约白领犯罪调查组的老大向我保证,绝对没有任何危险,这个人没有任何犯罪前科,连酒驾的记录都没有,我和Peter以前合作过,我可以信任他的人品。” Hotch重新拿起笔,低头翻开刚才合上的文件,“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没有了。”Emily代表四人回答,然后和JJ、Garcia一起把Reid连拉带拽地拖出了Hotch办公室。 四个人沉默着走回工位区域,直到距离Hotch办公室足够远了,Garcia才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往自己椅子上一瘫,抬头望着天花板:“Cici还真是容易让小男生念念不忘啊。” Emily轻轻踢了一下她的脚。 Garcia立刻从座位上跳了起来:“我的意思是……她一定会没事的。” Reid回到自己的工位上,开始把桌上那摞书从左到右重新排列了一遍,排列顺序和之前一模一样。 JJ和Emily交换了一个眼神。Emily用只有她们俩能看清的角度微微摇了摇头。 所有人都知道Reid不是在“吃醋”,他只是担心Cecilia需要去面对那个教科书式的高敏感人格,他的行为听起来就是典型的被拒绝的自恋受损型人格障碍需要寻求控制感补回的变态。 Reid开始生闷气,不是那种摔东西或者大声抗议的类型,而是那种“我很好我什么都没问题我只是恰好需要把这本书从这个角移到那个角再移回来”的闷气。这种人最棘手,因为你不能直接问他“你怎么了”,因为他的标准回答是“什么怎么了,我很好啊”。 二十分钟过去了,办公区里安静了很长时间。Garcia在远处维持着一种夸张的“我在专心打字”姿态,但屏幕上的文档里记载的全是一些毫无意义的语句,比如“今天买的甜甜圈味道有点怪,椰子味的像是塑料混合了凯文?米特尼克的代码指纹”。 Man还没到,Rossi也没来,整个BAU的晨间氛围被三个人的沉默和一个生闷气的天才填得满满当当。 Reid打开了一份卷宗,但看了同一页至少五分钟没有翻动。他把桌上的笔从左边的笔筒换到了右边的笔筒,然后又把它们换回来了。Emily甚至看到他用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圈,像是某种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焦躁动作。 终于,Reid的手机响了,接连响了三下,他盯着那三条消息看了大约十秒,然后他的耳朵从薄红变成了稍微浅一点的粉色,某种介于释然和认命之间的颜色。 JJ嘴角翘了起来。Emily靠回椅背,双臂交叉。 Garcia根本憋不住一点,跃跃欲试地往前凑:“什么什么,她说了什么?” Reid把手机翻转过去。 Garcia超大声地说:“你知道我会黑进你手机看她到底发了什么吧!” “黑进联邦探员的手机是重罪!” “那我黑进Cici的手机!” 他低下头,抓起桌上那支被他挪了两个笔筒的笔,翻开卷宗,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什么,像是“你们能不能去忙自己的案子”或者“我真的很羡慕你们的工作量”,但因为声音太轻且带着那种被围追堵截后的别扭语气,Emily和JJ谁都没听清。 但她们都笑了。 “Reid,Garcia是不会罢休的。” Reid终于放弃抵抗了,“她说她给大家点了咖啡,让我一会儿去拿。” “还有呢?”BAU的侧写师们可不会被这种无关痛痒的消息轻易糊弄。 “还有她根本不记得DanielPicah这个人,她打算在对方控诉她的时候给他看这个表情包……” Reid把手机翻转过来,上面是一只表情极其不屑龇着牙的奶牛猫,上面写着:“oh~~really?” 三个人一起笑了起来,Garcia还在继续追问:“还有呢?还有一条呢。” Reid按熄了手机屏幕,转过身去在自己的工位前正襟危坐,“没有了!” “拜托我们听见三声震动了。” “是外卖员的联系方式。” “拜托Reid我们会相信这种话吗?” “就是是外卖员的联系方式。” 最后一条,Reid几乎能够想象Cecilia说这话时的笑容—— 放心吧,我是不会和别人跳舞的,我的王子殿下。 34.chapter34 DanielPicah家住在上东区第五大道,入户是私属电梯厅,黑白大理石拼花地面,石膏雕花高穹顶,S形优雅盘旋的室内楼梯,黄铜壁灯昼夜亮着暖黄的光。 大客厅层高极高,深木色地板上摆放着米调厚重丝绒沙发和印花复古扶手椅,墙面挂一副巨大的波普风格画像,落地厚丝绒窗帘被随意地拉开自然光柔和漫进来。 DanielPicah像是一只兔子一样蹦蹦跳跳地从楼梯上走了下来,嘴里是轻快的小调,非常自如地和三人打招呼:“嗨,联邦探员们,还有CeciliaCabrini,你们好啊~” 这位富二代打扮十分随性,一头深棕色的蓬松卷发恰到好处的凌乱慵懒,戴着一副黑粗框的方圆角眼镜,内层穿着一件蓝紫色的翻领衬衫,外面套了一件菱格针织毛衣,这样的搭配很难让人不想到某个人。 “没想到你真的来了,”DanielPicah的语气开心得像个小学生,然后盯着Cecilia的鞋大加赞赏:“哇,我喜欢你的鞋,真漂亮。” 一旁的Neal贱嗖嗖地往前凑:“Cabrini小姐也一定很喜欢你的穿搭,她最近对这种‘学院风’情有独钟。”然后他笑眯眯地看向Cecilia:“你说是吧?” DanielPicah摸着自己的羊绒衫,咧着个大嘴信以为真:“真的吗?这是我随意搭配的啦,我平时也这么穿。” Cecilia笑了一下,然后说道:“Picah先生,情况你想必已经清楚了……” “oh,请叫我Dan,我的朋友们都这么叫我。”然后他指着墙上那一副巨大的抽象画:“我刚买的,他们说这叫‘后现代解构主义’。其实我不懂,但颜色好看,跟你当年穿的那件礼服有点像。” “Picah先生……”Cecilia深呼吸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友好一点,“我希望你能为自己的安全考虑……” “我知道我知道,有人要来偷东西嘛。”他语气轻快得像在说“明天可能会下雨”。 “这不是普通的窃贼……” “我知道,美女窃贼,但是会开枪的那种。”他终于想起来旁边还站着个脸色铁青的FBI,回头冲Peter挥了挥手,像赶苍蝇。“你能不能去门口站着?她在这儿我不会有危险的。” 然后他又转头看向Cecilia:“但你来了,我就开心了。对了,你要不要喝东西?我准备了香槟,我其实不喜欢那个,但我觉得你应该喜欢。” Neal看着这位几次三番打断Cecilia的缺心眼富二代,她好像对这种过于真诚的笨蛋没有办法,他忍不住笑出声,被Cecilia瞪了一眼。 Neal双手摊开像是投降,然后转身,他的指尖勾住他那顶费多拉帽的帽冠一侧,手腕轻巧一扬,帽子顺势翻起,不慌不忙扣向头顶,DanielPicah立刻眼前一亮,像个孩子一样叫了起来:“这个帽子戏法真赞,能教教我吗?” DanielPicah的注意力简直像个指南针,任何人动一下他的就跟着摇来晃去。 Neal显然也没遇到过这种类型,他有些仓皇尴尬地笑了一下,然后目光转向墙角的一座雕塑,DanielPicah无所不至的声音立刻紧随其后:“嘿,你喜欢那个吗?那是我前几天刚买的,是真品,花了我八十万美金。” Neal蹲下身去仔细研究了一下,然后一脸痛苦地对Cecilia说:“他居然用波阿斯·瓦迪亚的半身雕像做帽子架……” 身为雅贼的Neal对这种煮鹤焚琴的行为难以忍受。 鉴于这位DanielPicah对待Cecilia和Neal的态度都像是兴致勃勃欢呼雀跃的小学生玩伴,两个人的目光同时落在了Peter身上,FBI白领犯罪调查组老大立刻意会,他整了整衣服,拿出“家长”的派头,开始问话:“Picah先生,最近有没有美女接近你。” 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开口,语调轻快上扬,“当然啦,这可是纽约,我的约会从来就没断过。” Peter从文件里拿出了那个女贼的照片问他:“你之前和她接触过吗?” DanielPicah的眼睛一下子就直了:“没有,但是她可真漂亮,我应该和她接触接触吗?” 随后他想起了什么,像是安抚似地对Cecilia压了压手腕:“没有别的意思,我也很想和你约会。” Cecilia:……真的没招了。 Peter还努力维持着他“大人”的成熟和体面:“我们认为她在找一件属于你的东西,非常……”他踌躇了一下用词,环视四周如同拍卖会候场一般的装饰:“非常罕见的东西。” “哦,那太棒了!”他说,语气里有一种毫不掩饰的、几乎是雀跃的得意:“我这儿有一大堆这种东西呢,你觉得她想要的是哪一个?” Cecilia看向Neal,眼神的意思很明确:这就是你们说的“他能告诉我们那位不惜杀人的女窃贼在找什么的关键线索人物”? “或许是我的宝物!”DanielPicah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然后他冲进了一个房间,大概过了两分钟,他带着一个头盔拿着一把武士刀大步流星地走了出来,神色颇为自豪:“这可是武田信玄的铠甲和鄉義弘的刀,花了我三百万呢。” Cecilia双手撑在大理石台面上,指尖微微泛白,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像在工作状态,“如果这里不是真的那么需要我的话,我可以回华盛顿,毕竟我们小组是真的在发生连环杀人案。” “哦!”DanielPicah把他的头盔脱下来,短短几分钟他已经满头大汗了,他的眼镜斜挂在鼻梁上:“对对,他们说你现在在FBI,怎么样你开过枪射过人吗?射过吗?” “快了。”Cecilia朝他笑了一下。 “oh!”DanielPicah不知道误会了什么:“那人怎么样了?” Cecilia面无表情地回答:“死了。” DanielPicah终于闭嘴了,但是也只闭嘴了三十秒。 他抬脸看她,“那女贼来的时候你可以开枪保护我。” 他的眼睛很清亮,没有任何恶意,甚至带着一种真诚的困惑。好像他真的不明白为什么大家这么紧张。 Cecilia看向Peter,你们白领犯罪调查组平时到底是怎么办案的? Peter感觉自己的职业尊严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瓦解。 Peter把Neal和Cecilia拉到一边小声问道:“你们俩有什么线索吗?那个贼是要偷什么。” “hello?”Neal在他面前那扇不存在的门上敲了敲,“你和我们在一个地方吗?这里的任何一件东西都有可能成为目标,我们根本就是在大海捞针……” “而且这个家伙还喜欢胡说八道。”Cecilia的太阳穴跳了一下:“我非常确信我不认识他,他说的什么邀请我跳舞完全子虚乌有。” “oh别这么说,”Neal用一种夸张的语气说道:“你不可以伤了我们伯蒂·伍斯特少爷*的心还不认账。” “那你留在这里给他做万能管家吧,”Cecilia笑眯眯地回复。 “你分明就是因为那幅画太丑了不承认自己穿过那么难看的裙子。” “我当然不会穿那么难看的裙子,因为我不是你。” 眼看两个人互呛起来,Peter急忙出来打圆场,“我们一起搞清楚到底人家图他什么好吗?Cabrini小姐,你也知道我们请你来是干嘛的吧?” Cecilia叹了口气。 要不然还是去做犯罪分子吧,感觉比保护人要容易得多。 从之前那位女贼的行为模式分析,她非常可能依靠美色接近这个傻白甜富二代,把Cecilia放在他身边,则很大程度上杜绝了这种可能。 但是那位窃贼想要的必然是某个具体的物,否则不必大费周章地盗窃,直接诈骗就行了。 这家伙看起来把他的信托基金骗空只需要三天的努力。 DanielPicah像 是一条在远处试图读懂气氛的狗,夹着尾巴绕来绕去,在他们谈妥的第一瞬间立刻直起了身,他瞳仁发亮,眉毛轻轻扬起,嘴角大大地向上勾起,露出整齐的牙齿,开心地说道:“看来你们说好啦!那我就带你们参观参观吧!我这儿有四层呢!” “或者……”Cecilia话锋一转:“我们可以带他DanielPicah到上一个案发现场,你们说你们当时是在监视那个股票交易商,枪声一响你们就冲进房子里去了对吧?” Neal像一条训练有素的猎犬,精准地从那段话里叼出了关键的一句:“也就是说Peter他们打断了那个女贼的搜查,她要找的东西还在屋子里!” Cecilia转过头去刚要对DanielPicah说话,却被Neal抢了先,膝盖微微弯曲半寸,上半身朝DanielPicah那个方向倾过去,做了一个邀请的动作:“Dan,Cabrini小姐邀请你进行你们的第一次约会,不知道你觉得‘真实案发现场’这个主题怎么样?” DanielPicah两只手臂突然向两侧大张,像在模仿十字架上的耶稣,手掌张开到极限,“wow!真的吗?去案发现场!” 随即他的双臂猛地回收,在胸前拍了一个清脆的巴掌:“那太好了,等我换一身合适的约会套装。” 然后他就叮叮当当地冲上了楼。 “Cabrini小姐,你要不要也去换一身适合约会的裙子。”Neal一脸心满意足地看向Cecilia。 Cecilia看着Neal,那双蓝眼睛里闪烁着微光:“你知道我可以杀了你并且不被抓到吧。” “wow!”Neal指了指一旁的Peter,语气严肃得像是在教训一个在小朋友面前说了脏话的大人:“你怎么可以在FBI探员面前说这种话!” “那连他一起干掉。” “够了!你们两个!”Peter感觉心好累,平时他带Neal一个娃就已经够心累了,今天数量陡然增加到了三倍,他双手叉腰,眉头拧成了他标志性的“FBI特工愁容”,神情严肃,低声告诫:“去车上等着!” Cecilia和Neal交换了一个“都怪你”的表情,然后默契地朝着电梯走去,Neal走了两步又这回头,右手在Peter面前一摊。 “干嘛?” “车钥匙。” Peter深吸了一口气,从兜里掏出车钥匙递给了Neal,只见Neal把车钥匙往空中一抛,然后稳稳接住,眉飞色舞地对Peter说道:“你给我是对的,我跟你说Cici她有开车跑路的前科,上一次她就把我丢在了地铁站,但是像你这种经济适用型的车她不一定会开……” “Go!”Peter气沉丹田,打断了他的滔滔不绝。 Neal立刻闭嘴溜了。 Peter在DanielPicah的豪宅楼下来回踱步,这个客厅里简直像是一个某个殖民者博物馆大杂烩,号称“热爱历史”的DanielPicah根本就是把能够花钱买来的超贵文物和艺术品全部堆在一起,这里除了价格翻了一万倍,和商场里的儿童玩具区域没有任何区别。 “铛铛铛铛!” 这个时候Daniel自带配乐闪亮登场,Peter抬头向楼梯上看去,只见Daniel换了一件深炭灰色粗花呢长大斗篷,内里是深褐色苏格兰格纹呢子西装马甲,马甲扣得严实,怀表的黄铜链条横搭在马甲前襟,一端扣在扣眼,怀表揣进马甲口袋,金属链在呢料上泛出冷亮的微光。 手上戴着一双暗棕皮革厚手套,身深灰厚呢长裤,裤脚塞进高筒牛皮短靴。 “怎么样!”他在原地转了个圈:“我这套衣服买来好多年了都没有机会穿。” Peter将自己的唇角抿成一条直线,以防自己笑出声,他沉默了三秒才将自己蓬勃的笑意憋了回去,他点了点头说道:“走吧,大侦探福尔摩斯。” “Cabrini小姐和Neal呢?” “他们在楼下南瓜马车上等你。” 35.chapter35 Cecilia和Neal从电梯下来,默契地避开了监控摄像头,两个人步履平缓,好像一切无事发生。 终于有了两个人独处的机会,Cecilia率先开口:“所以我必须加入这个案件调查的理由是?” Neal体贴地为她打开了公寓大堂的玻璃门,在她走出去的一瞬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虽然之前那几个受害人都对FBI宣称没有见过那个女贼,但是他们确实丢了东西,我无法离开纽约,所以请一个朋友帮我假装保险公司代理人找上门,假装想要合伙骗保。但是他们十分谨慎对自己丢的东西讳莫如深,没有透露到底是什么,但是透露了一个细节……”Neal停顿了一下,侧过身去十分绅士地为一位漂亮女士拉住了门,请她进入。 等那位女士走远了,Neal继续说道:“他们丢失的东西下面有一个标志,是一个血手印,下面写着三个字母,LMR,但是第二天就消失了。” “LaManoRossa”Cecilia重复了那个词,是意大利语:“红手组织。” Neal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领带夹:“传闻中的国际盗窃组织,据说隶属于……” Cecilia接上了他的话:“莫里亚蒂集团。” “所以……”Neal一个转身站到了Cecilia面对面的位置:“Cecilia小姐,有什么头绪吗?” “没有,我和他们完全没接触过。” “好吧。”Neal的尾音带着一丝慵懒的上扬,“反正最新的现场那位窃贼小姐不仅没有时间留下标志,甚至连东西都没来得及偷走,所以这件事目前只有我们知道。” Cecilia盯着他看了三秒,那三秒里空气安静得像审讯室的空白时刻,“你和Peter真的很奇怪,相互警惕又相互信任。” Neal不知道从哪里如同变魔术似地掏出车钥匙,然后按下了开关,伴随着车门打开的提示声,Neal摇头晃脑地说道:“你也没有让你的FBI小男友知道你全部的事情啊。” 说着他绅士地为Cecilia拉开了车后座的门,Cecilia却只是看了他一眼,兀自拉开了副驾驶的位置坐了进去。 Neal低下身去盯着她:“拜托,女士应该坐后面的。” “我才不会和DanielPicah一起坐后排。” “我也绝不可能和那个家伙坐在一起!” “那你说服Peter让你开车。” Neal:“……” Cecilia的视线越过Neal看向他的身后,然后轻轻“oh”的了一声。 Neal有些莫名其妙地问:“怎么了?” “你也未必能坐在后排,你可能得坐后备箱里去。” “你在说什么胡话?” “因为你得给DanielPicah的衣服让座。” Neal转过身顺着Cecilia的目光看去,DanielPicah戴着一顶格纹猎鹿帽,前后双帽檐,深绿灰的粗花呢面料,两侧护耳软布随着他雀跃的步伐一颠一颤,活像兔子竖起来的长耳朵。他身上的那件大斗篷,领口高高立起,衣料厚实粗粝,肩部宽大垂坠,下摆几乎垂到小腿,他不知道在脑袋里给自己放了什么BGM,忽然猛地向后如同要起飞一般抖动了一下自己的斗篷下摆。 沉甸甸的布料飞起,狠狠打在了跟在他身后的Peter的脸上。 没有人能在看到这一幕的时候不笑。 Cecilia靠在了车椅的后背上,抬起手背捂住了眼睛:“你们白领犯罪调查组为什么这么好笑。” Neal捏了捏自己的眉心:“这可不是我的功劳。” —————— “你们知道吗?我爸上个月在苏富比差点拍下那画家的真迹,结果发现是赝品,他气得把香槟喷到了拍卖官的光头上……” 从上车的那一瞬间开始,DanielPicah的话像一台失控的喷气式飞机,从走廊的装饰画一路滑翔到拍卖官的植发问题,而关于他根本不认识前一个受害人,甚至根本没有去过案发的那片区域等关键问题,被淹没在“我表妹的瑜伽教练说”这样的细枝末节里。 纽约糟糕的交通状况把Peter的车变成一个移动的冷笑话储藏室,Cecilia靠在玻璃上看着窗外略过的风景,脑袋里莫名其妙地想起来Reid有一次在分析案情的时候说:“蜥蜴是冷血动物,缺乏感知温度的能力,但他们在低温下行动会变得迟缓。” Cecilia此刻怀疑自己是蜥蜴进化来的。 等红灯的时候,旁边停了一辆巴士,巴士车身上NHL国家冰球联盟的广告骤然撞入视线,冷蓝色的光向外漫开,映亮出一张熟悉的脸。海报上冰屑飞溅,冰球选手俯身滑行,背景是中央公园外成片的曼哈顿摩天楼,底部小字标语:寒风凛冽,热血滚烫。 “嘿Neal……”DanielPicah的声音从后座传来:“我可以和你换帽子吗?我觉得你那顶帽子比我的更适合我衣服的搭配。” Neal看了一眼Daniel头顶的那顶猎鹿帽,那帽子的格纹颜色太过鲜亮,是那种介于荧光橙和粉红之间的“限量联名款”,以至于Neal下意识地偏了一下头,以免直视过久导致眼部疲劳。 “可以吗?”Daniel还在追问。 “不可以。”Neal闭上了眼。 “为什么?” “因为你的帽子和我的衣服不搭。” “怎么会我觉得很合适啊。” “oh”Neal的声音里充满了被冒犯的痛苦:“他们一点都不搭。” “Cabrini小姐,你可以帮我和Neal说说吗?我真的很喜欢他的帽子。” Cecilia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威胁似地在脖子上作出你要答应我就抹脖子动作的Neal,微笑着说:“Neal,Picah先生是我们的重要证人,你应该尽量满足他的要求。” Daniel瞬间开心得眼尾炸花,伸手就要去拿Neal的帽子,却见Neal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帽子脱了下来抱在了怀里,一联声地说道:“Nonononnono……我可不是联邦探员,我可没拿纳税人的钱。” “也不能这么说,”Cecilia挑了挑眉:“你伪造债券的时候可没有交联邦所得税。” 眼见Cecilia完全是幸灾乐祸的态度,Neal只能转而求助Peter:“Peter,你能不能告诉这个女人……” “好了!”Peter一脚刹车把车停在了路边,所有人都因为惯性猛地向前冲了一下,唯独Peter一个人稳如磐石地说道:“各位先生女士,我们到了。” —————— 被杀害的那位股票交易商家是典型的新古典美式装修风格,弧形折返实木楼梯是经典巴尔斯特栏杆,楼梯上方悬挂着黄铜雕花水晶枝形吊灯,胡桃木雕花多斗抽屉柜旁地板上用白色粉笔勾勒出死者倒地的轮廓,空气中混杂室内香薰和药水的味道,不知道是不是人的错觉,还有一丝挥之不去的血腥味。 DanielPicah一副进入状态的样子,踏着轻快的步子跨进现场,在粉笔勾勒的轮廓周围拿着他的放大镜研究来研究去,另一只手则在空中划了一道圆润的弧线,然后并拢五指朝室内一摊:“知道了知道了,不让碰任何东西,我只是勘察现场。” Peter从一进门就没说过话。他站在门框右侧,双手叉腰,两腿与肩同宽,重心均匀分布,下巴微微朝里收,这是一个经典的“Burke式防御姿态”。 他的目光全程追踪着Daniel的每一步。当Daniel的鞋子踩在粉笔线边缘的时候,Peter的左眼几不可见地跳了一下。 “Daer说道:“你需要把每个房间都仔细看一下,找一件你也有的东西。” 这句话甚至没能让Daniel回个头,只是敷衍地说了一句:“好我找到会告诉你的, 小彼。” 可能来的路上他就已经想好要这么称呼Peter了,此时加快的语速就是为了掩盖第一次这么叫的不适应。 Neal看着Peter的嘴唇抿成一条比刀片还薄的水平线。 在客厅里巡逻了一圈,他东张西望,一会儿打量墙上的挂画,一会儿伸手想去摸窗台的摆件,随后Daniel的目标转移到了Neal身上:“嘿Neal或许你可以教我那个帽子戏法?” Neal先是下意识地去看一旁的Cecilia,她的嘴角扬起一个极小的弧度,然后耳边传来Daniel的反复催促,像是一个必须拜师成功的学生,Neal像是哄小孩一样地回应了一句:“是啊,可以吧……之后有机会的话。” Daniel似乎对要求没得到满足有些不悦,他撅了噘嘴,“看起来找不到啊,好像没有什么线索……” Peter和Neal两个人开始互相推诿:“他想要你去陪着他。” “拜托他想要学你的帽子戏法。” “可是他叫你小彼。” “石头剪子布。” “我才不和你石头剪子布,你可是个骗子。” “那你还抓到我这个骗子了。” “OK!”Cecilia看了两人一眼,“Picah先生我们到另一件房间看看吧。” Daniel,注意力被Cecilia一句话转移:“你还是不肯叫我Dan啊。” “除非你能够找出我们这个案件的重大突破口。” Daniel眼睛一亮,双手啪地一声合在一起:“没问题。” 于是,在Cecilia带着Daniel走进书房里三分钟后,她戴着白手套抱着一头玉制大象走了出来:“就是这个了。” Peter盯着她手里那玩意儿,东方文物显然不在他的知识范围:“这是什么?” “热爱历史”的Daniel解释道:“这是缅甸的国宝,红色高棉的时候流往海外,我买的时候说是世间孤品,不知道为什么这里也有一只。” “Dan?”Neal挑了挑眉:“你知道红色高棉说的是柬埔寨吧。” “啊?”Daniel眼睛背后的大眼睛发出没有被知识污染过的纯净光芒:“是吗?他们不是一个地方吗?” 一个小时之后,FBI白领犯罪调查组查明,这东西确实来自东方,一组共五只大象,明成祖时期万国来朝,成族赐日本贡使五座玉质大象,五象玉色或微有深浅差异,暗合“五行”之数,以示天朝包容万象。后来五头玉象幕府被盗,在1901年出现在美国,被拆散单独出售。 Daniel的那一只花了八十万刀,但是如果能够一整套收集齐,这套帝王之玉在黑市上的价格不低于两亿美元。 几个人说着日本大使馆大使已经走进了FBI的大门,声称这一套雕像是从他们那里偷走的,提出了索赔,要求FBI协助物归原主。 在Daniel搞清楚状况之前,已经被大使抢先感谢上了:“对DanielPicah的归还行为表示感谢。” Daniel还呲着个大牙跟人家在那行礼和日本大使鞠躬对拜。 Cecilia提醒道:“他在说你的象归他们了。” Daniel还维持着鞠了一半躬的弯腰动作,小声问道:“不给钱吗?” “你可以让律师试试主张善意取得。” “或者……”Daniel朝着Cecilia眨了眨眼睛,疯狂暗示。 Cecilia叹了口气,对着日本大使说道:“至少送他一座奖杯。” 日本大使沉默了三秒,盯着Cecilia似乎在试图确认她所说的话不是在开玩笑,见Cecilia轻轻点了点头,大使先是挑了挑眉,随后再次露出了他标准的外交笑容:“当然,对于DanielPicah先生如此伟大的善举,我们希望能够送您一座奖杯,希望您不要拒绝。” Daniel:“yeah~~~” 36.chapter36 FBI纽约白领犯罪调查组会议室,空气中还弥漫着中餐外卖的味道,白板上已经贴满资料:清晰的嫌疑人证件照、前科档案、入户盗窃手法,最刺眼的一行红字被Peter用马克笔圈死—— 一级重罪,故意杀人前科。 Peter用笔帽敲了两下白板上女贼的照片,照片里是妆容清淡、气质极具欺骗性的女人,“基本信息我们都知道了,我们暂时不知道她的真实身份,但是她之前已经成功接近了前四位受害人,最重要的是,她不怯血腥,一旦暴露会立刻升级暴力,手上有命案,绝对留不住活口。” Peter把笔帽抵在照片上那女人的下巴处,“她的下一个目标我们也知道了……”他侧过身,用笔尖点了点旁边那张富二代的社交媒体自拍,照片里穿着花哨棒球夹克、搂着两只哈士奇的年轻男人,对着镜头咧嘴笑着,背景是某栋顶楼公寓的落地窗。 “DanielPicah。二十四岁。父亲是连锁酒店集团的创始人。他本人……”Peter顿了一下,像是在寻找一个不那么侮辱人的词,“是个……历史爱好者。Instagram、snap、Facebook的主要内容是他的公寓、他的车、他的狗、以及他今天又买了什么文物、艺术品或者限量版球鞋。你们能从这张照片里判断出他家的安保系统是什么型号吗?” 他问得很正经,但语调里有一种“我已经放弃理解这代人了”的疲惫。 Neal从桌沿上直起身,把那支笔在指间转了一圈,然后精准地停在拇指和食指之间。他没有看Peter,而是盯着白板上那张富二代的照片,嘴角勾着一个若有所思的弧度。 “安保系统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本人的安保意识。”Neal的声音平稳而轻柔,像在讲述一个已经开始成型的故事,“这个人会把生活的一切细节都放在网上。每天早上喝什么牌子的咖啡,睡前听什么歌,今天去了哪家健身房,明天要去哪里,全部公开。他是一座不设防的堡垒,只不过他自己不知道而已。” Peter捏了捏眉心:“现在的问题是,我们不知道她会在什么地点以什么方式接近Daniel,我们也不可能真的用他去钓鱼。这个女贼非常危险,我们只有一次机会,之前她已经是在冒险行事了,但凡我们打草惊蛇,她一定会带着前面三只象溜之大吉。老大警告我了,日本大使说‘不希望这件事升级为国际冲突,相信我们FBI的能力一定能够将五头大象全部找回。’” Peter说完这话,将马克笔随手一丢,然后把自己摔进了办公椅里,双手交叉放在脑袋后,看起来像是在重压之下打算彻底睡在办公室。 Neal终于把视线从白板上移开,看向Cecilia,“嘿,我们千辛万苦跑到弗吉尼亚借来的BAU行为分析小姐,这种美女想要接近一个富二代,一般会怎么做,虽然我知道你一般是被接近的那一方。” Cecilia的视线从手机上抬起,她看向Neal,用语气表示对他刚才一番阴阳怪气的不满:“首先,我们小组对付的都是连环杀人犯,这位女贼小姐的目标不是Daniel本人,而是他的那座‘魔术屋’。 其次,她很漂亮,对付Daniel这种‘每晚都约会’的富二代,她只用做一个恰到好处的偶遇就能让他上钩,我怎么知道她准备在哪个街角和他来一场美丽的意外。 最后,有偿陪侍这条路不太可能,因为她过于漂亮了,漂亮到高净值人群需要花费几千美金甚至上万一次的价格来见她,这种有偿陪侍的作用已经不是为了性,而是为了满足社交虚荣心,那么就有有钱人的特殊路径,这部分金钱也包括购买中间人的私密性和定制方案,不是她能够为了一次盗窃而在短期内突破壁垒的方式。” 因为家里装修而不得不住酒店,酒店价格50美金每晚的Peter成功被带偏了注意力:“wow,几千到一万吗?真的吗?一晚吗?” Neal挑了挑眉:“如果有其他特殊要求的话价格翻倍。” 面对Cecilia和Peter同时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Neal两手一摊,像是个打算在法庭上为做无罪辩护的律师:“干嘛?我读一些社科论文,有一些‘朋友’而已。” “所以……”Peter再次把目光放回了白板的照片上:“我们得反向操作,把她精准引入我们的陷阱里。” Neal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的灵光,“我就说这个工作很有意思,给做杀猪盘的人做杀猪盘。” Cecilia把她面前的电脑翻转过来:“社交账户如何?反正Daniel每天发不下10条动态,其中起码有9条在暗示‘快来约我’。” Peter和Neal一起凑了上去,Peter一边看一边摇头:“这家伙大学不可能是冰球队的。” “Cici你原来也会看社交账户啊,我还以为全网都搜不到你的社交账户的信息,你是看报纸的老古董呢。”Neal指着简介里那个被特别标注的“医生”,“他也不是急症室医生。” 然后他的指尖在页面上停了两秒,缓缓从“医生”移向了“冰球”两个字,他直起身来,看向Cecilia,蓝眼睛里闪着那种“正在编织一张漂亮蛛网”的光。 Cecilia立刻从他的那个眼神里品出了他要说的下一句话—— “我有一个好主意。” Cecilia叹了口气:“球票而已,你们FBI总该能搞到吧,或者请技术人员PS两张。” Neal语气轻快笑容灿烂:“FBI哪有那么多钱去搞俱乐部贵宾票,上次我们办party才给了五千块,PS那更不行了,这个女贼很谨慎,她看到消息的第一时间肯定会做背景考据,这些票的主人最终是谁,在这个所有东西都被po到网上的时代几乎是透明的,万一我们被发现可就前功尽弃了。” Peter的视线在两个人之间来回摇摆,“等等,你们俩在说什么?” “well……”Neal往后靠回椅背,双臂环抱,目光从Cecilia脸上移到Peter脸上,来回扫了一遍,“既然Dan说他大学时候是冰球队运动员,那么他去观看现在全纽约最火爆的NHL就完全符合人设行为吧,那么他发布‘我有一张额外的贵宾票,诚邀一位美丽的小姐与我同往’是不是非常顺理成章?” Peter沉默了两秒。他的表情在“这个计划有创意”和“这个计划太疯狂了”之间来回摇摆,最后落回了一个理性的位置:“等等,NHL现在上下层看台票都一票难求,我们去哪里搞俱乐部贵宾票!你知道俱乐部贵宾票要多少钱吗?” “我认识的黄牛的话,大概7000美金,但是有价无市。”Neal说着从座位上跳了起来,他双手下压似乎是在稳定Peter的怒火:“我知道这有一点贵……” “有一点贵?”Peter双手叉腰气得不轻:“两张的话就是一万四千美金,快抵得上我两个月的工资了!” “但是我们有免费获得票的渠道。”Neal急忙补充道,然后朝着Cecilia的方向努了努嘴。 “哈 !”Peter轻哼了一声,双手从腰上放了下来,语气温和又委婉地说:“我们不能请Cabrini小姐为我们出这个钱,虽然她非常有钱,虽然这是帮助纽约市民的好事,但是……我们不能请Cabrini小姐为我们出这个钱?” Peter的语调微微上扬,然后有些心虚地抬手摸了摸自己后颈,仿佛在询问Neal自己的配合打得如何。 “事实上……”Neal微微闭了闭眼,仿佛对Peter拙劣的表演表示惨不忍睹,“我们有更好的获取票的方式,甚至可以在比赛结束后进后场球员休息室见球员。” 冰球比赛狂热爱好者·每天晚上不听比赛转播睡不着觉·因为旅馆没有电视看冰球比赛甚至不惜跑到Neal家住的Peter疑惑:“我们有吗?” “铛铛铛铛”Neal双腿弯曲成弓步姿势,双臂朝着Cecilia的方向大大张开:“在你面前的是冰球英雄BeBke的初恋,CeciliaCabrini女士。” Peter脸上的表情在一秒之内经历了一场无声的地震,然后他的脖子极其缓慢地朝Neal的方向转了五度,无声地问道:“真的?” Neal点了点头。 “well……”Peter先说了一个词给自己缓冲,但是脑子显然没跟上接下来要说的话,他的手指在空中画了个圈,像是显示器上的缓冲符号,“那个,我是他的粉丝,当然我知道也许全国人民都是他的粉丝……但是我真的很……粉丝……” “Peter?”Neal轻轻咳嗽了一声,然后拼命朝Peter使眼色:“我相信如果你想要他的签名Cabrini小姐一定会帮你的,但是我们是不是该先说正事。” “啊,对对。”他的嘴唇没有合上,保持着刚才那个张开的、准备说话的姿态,然后他看向Cecilia问出了一个匪夷所思的问题:“你们当初是怎么分手的,你没有……不是,我的意思是分手场面不会很难看吧。” “Peter!”Neal恨铁不成钢。 Cecilia叹了口气,拿出了手机:“两张俱乐部贵宾票是吧。” Peter:“如果可以的话,三张。”他抬手比了个三的数字,然后盯着自己的手指:“不,四张,我妻子也很喜欢冰球,还有……休息室见球员……” Neal在一旁捏了捏眉心:“你知道这件事传到BAU我们整个纽约分局都会被嘲笑吧。” 闻听此言Peter看了看自己竖起的四根手指,然后收了回来,却不知道手该放在哪里,开始假装很忙。 “Peter。”Cecilia一边拨通电话一边往外走:“我们不是真的要在比赛现场抓人,我们只是要把女贼引出来。” Neal看向还在大脑宕机的Peter,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抚道:“她的意思是两张票可以都给你。” Peter终于理解了Daniel在听到日本大使要给他奖杯的心情,他跳起来握拳上扬,但是在Neal的瞪视下,把那句已经滑到嘴角的“yeah!”憋了回去。 十分钟后,Cecilia拿着电话回来了:“票搞定了,但是我得在比赛后请他在马戏团餐厅吃饭。” “……马戏团吗?”Peter欲言又止。 他在结婚纪念日的时候提前了三个月拜托市食品卫生检查员朋友帮忙,两个人吃了一顿快两千美金的晚餐。 Cecilia笑了:“放心吧,算我们BAU请客。” 37.chapter37 清晨七点四十二分,EmilyPrentiss站在开了门的电梯里,感觉自己的眼皮像灌了铅。 昨夜的审讯持续到凌晨两点,那个自称“毒蛇”的嫌疑人在审讯室里对着她抛了整整三个小时的媚眼,每一次她问话,他都要先整理一下领口,然后对着玻璃窗的倒影挤出一个自以为迷人的微笑。 最后发现完全找错了人,好在最后时刻他们锁定了真正的凶手,最后那名受害者有惊无险地活了下来。 但是这也弥补不了Emily受到的精神伤害,Emily熬了一整晚攻坚审讯、整理笔录,硬生生忍受了对方数小时毫无底线的自我吹捧和刻意搭讪,此刻只觉得耳膜嗡嗡作响,连抬手揉太阳穴的力气都快要耗尽。 Emily推开办公室的门,现在她只想泡一杯浓得能站住勺子的咖啡,然后把自己埋进案卷里。办公室里还很安静,只有角落里的某台电脑发出低沉的嗡鸣声。她脱掉外套搭在椅背上时,余光瞥见Reid的办公桌前有个身影。 Reid还没到岗,整个工位堆满了他标志性的厚厚书本、散落的论文和密密麻麻的手写笔记,杂乱却规整,是他独有的秩序感。 Cecilia正俯身在Reid那堆永远整理不干净的文件里翻找着什么。她的动作很轻,像是怕碰乱什么东西,但Reid的桌面本身就是一座小型地质层,任何微小的扰动都可能导致雪崩。 “Hey!你回来了!”Emily走过去,声音还带着晨起的沙哑。 Cecilia直起身,转过头来,她看着Emily难得的倦容笑着调侃道:“亚特兰大这么火热的吗?” “别提了!”Emily摆了摆手,“该死的案件和该死的蠢男人。” Cecilia挑了挑眉,Emily才意识到自己说的话里有歧义。 “不是你想的那样,”Emily扯了扯嘴角,回了个疲惫的浅笑,“全都是案子里遇到的事。纽约怎么样?你们结案真快。” “我们昨晚三点才抓到人,纽约白领犯罪组的气氛和我们不太一样……因为他们,我今晚得和前男友去马戏团餐厅吃晚饭。”Cecilia回想起整个破案过程,简直像是在拍推理动画片,尤其是Peter被人用披风迎面痛击的场景,如果主角换成Hotch简直像是荒诞恐怖片。 “哦,对……”Emily瞬间来了兴致,“NealCaffrey?” “啊?”Cecilia显然没有理解Emily脸上那个八卦的表情,可能因为Emily实在太疲惫了,连微表情都在罢工。 Cecilia想起昨天案件结束的时候,Neal趁着两个人单独相处的时候,和她说他的女朋友在参加联邦证人保护计划后在他的眼前在飞机上被炸死了。 他女朋友在飞机上被炸死了! Cecilia当时差点以为他在开玩笑。 直到看清Neal那双蓝色的蓄满悲伤的眼睛,她才确定他所说是真话。 她答应了Neal帮他做调查看当时是否留下了什么能够让他追查的关键证据,因为证人保护计划的文件是FBI总部这边出的。 Cecilia昨晚和Reid通话的时候她说起在研究飞机失事情况下的现场调查,想看看能从哪些方面找突破口,Reid说他办公室有一篇他自己写的还未发表的相关论文。 终于Cecilia一整晚没睡的大脑从毫无目的的漫游中苏醒过来:“不不,不是,Neal不是我前男友,或许你看冰球吗?BeBke。” “什么?”Emily睁大了双眼:“那个BeBke?” “对,很可能会被记者拍,所以我想先和……”Cecilia斟酌了一下用词:“先和你们说一下,以免你们在报上见到吃惊。” 我们?Emily笑了起来,是“我们”还是特定的某个人,她心里自有定夺。 Cecilia在Emily一副调侃的表情下有些小把戏被戳穿的不好意思,她急忙转移话题:“我给你们买了咖啡。” 人在心虚的时候小动作会特别多,她看了看自己有些刻意地指着Emily桌上的八杯咖啡的手,微抿了下唇。 Emily决定放过她,有些夸张地大呼:“你真是我的救星,啊,这家,你走之前也给我们点过,绝对是华盛顿最好喝的咖啡。” “我真的超爱他们家的咖啡,我甚至不是为了提神喝他们,完全是因为好喝。” Cecilia有时候和Reid有点像,在吃东西上像一个小孩子。 Emily忽然想起来:“那其实你不用回来的,Rossi有一位老朋友邀请他去给纽约大学犯罪学系的学生做一堂客座讲座,说是预算非常充足,邀请了我们所有人,不过JJ怀孕了就不奔波了。” “嗯,我知道,Rossi跟我说了,我也和你们一起去。”Cecilia的眼神略微闪烁了一下。 哦~~Emily瞬间懂了,这两个人未免也太腻歪了,为了早几个小时见面,Cecilia居然特地从纽约飞了回来,而且他们昨晚三点才结案,她根本一整晚都没睡。 Emily抿了一口咖啡,看到Cecilia还在小心翻找着文件,忍不住好奇:“你在找什么?” “他写的一篇关于飞机失事犯罪现场调查的文章。”Cecilia把垂到脸颊的头发别到耳后,“他今早有一个什么会议,让我自己来找,说是就在桌面上右边第十三个蓝色文件夹,但是我没看到。” "他让你翻?"Emily重复了一遍,"他居然让别人碰他的文件?" 然后Emily摆了一下手:“哦我在说什么蠢话。” Cecilia摊了一下手:“我也不敢打乱他的顺序,我找了二十分钟,这里每一叠纸看起来都像是被龙卷风卷过的。” Emily喝了一口咖啡,感觉自己略微清醒了一点,可以和人正常通话了,她的目光扫过Reid那张几乎被纸张淹没的桌子:“所以你现在在怀疑Reid记错了?” Cecilia看着Emily有些无奈地笑了:“所以这种事情可能发生吗?” “说实话。”Emily也笑了:“绝无这种可,但是或许你可以找一下柜子里,他不会怪你查看别的地方的。” Cecilia微微抿了下唇:“或者我等他来。” “别客气,他早上那个局务会议那些大人物们要说好久呢。”Emily看透了她表情里的跃跃欲试:“何况就算你把这里的顺序全部打乱,我们小天才也能够把他们复原回去。” “你说的对。”Cecilia点了点头。 Emily眼底满是戏谑的笑意,“当然,可能因为这几天你不在,他的天才水平略微下降。” Cecilia看着她调侃的神色,在心理侧写师面前掩饰只会适得其反,“真的吗?天才水平略有下降?” “其实没有。”Emily有些遗憾的耸了耸肩:“你知道星谜吗?” Cecilia摇了摇头。 “是一种几乎无解的木质乐高,由无数不规则的模块组成,你要把每一片都拼起来,组成一颗完美的星星。我昨天晚上在玩这个。 它来源于一个浪漫的故事,一个年轻的王子想要赢得世界上最美丽的女人的芳心,因此他爬上了国土内最高的塔尖,为她抓住了一颗流星。 不幸的是,他过于兴奋没有拿稳,星星掉在了地上,就摔成了这些碎片,他疯狂地想要把它们拼回去来证明他的爱意,他成功了,然后他们幸福地生活在了一起。” Emily两手一摊:“在我把这个故事讲完之前,Reid就行云流水地把我的星谜给拼好了。” Cecilia笑得温柔:“他太可恶了。” “你知道更可恶的是什么吗?” “他说‘你不可能抓住流星’。” “没错。”Emily重重地点了点头,学着Reid一脸认真地样子说道:“流星会在大气中燃尽。说真的你们两个去看爱情片吗?” Cecilia的笑容加深,“还没有尝试过,但是他要是在关键时候跟我说剧情逻辑有物理学上的漏洞我可以忍受,我好朋友Paige偶尔心情不好的时候会这么干。” Cecilia拉开Reid文件柜的最下层抽屉,脸上的表情僵住了,她伸手进抽屉里拿出了一本杂志,然后站直了身体,一只手叉腰,发出了一声代表着“这可有意思了”的冷哼。 Emily的嘴角还挂着那抹促狭的笑,但她随即便注意到虽然Cecilia上一秒的那个笑容还在脸上,但手指正无意识地摩挲着杂志的边缘,指节微微泛白。 Emily的雷达响了,原本倦怠的眼神骤然一亮,瞬间清醒大半,她快步走上前去,看清了Cecilia手中拿着的杂志——< /p>是好莱坞的一本八卦周刊,名叫《名人星闻一览》,封面上是一个穿着薄荷绿针织衫的金发女星,看起来情绪低落黯然神伤地低着头,Reid的手正放在她的肩头,表情充满了不舍,女明星低头时下巴正好放在Reid的手背上轻轻蹭了蹭,怎么看都是一对年轻的情侣在依依惜别。 最大的黄色字体头条写着:独家报道!实拍图片!Li的生活里出现了神秘男子。 “oh,”Emily试图把杂志从Cecilia手中拿走:“这看起来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三年前,右上角有刊号和日期。”Cecilia的语气维持着那种恰如其分的轻松,但是手上的力道却一点没松:“但是他保存得很好嘛。” 三年前Emily还没来BAU,她也搞不清楚这个杂志封面到底是什么情况,但是这个女明星有些眼熟。 Emily觉得自己此刻必须做个大好人,“他可能只是忘了这个东西放在这里。” “当然了。Dr.SpencerReid肯定不记得自己的办公桌里放了些什么东西。”Cecilia说话时眼睛没有看任何人,而是盯着那叠剪报的边角,声音平稳,但尾音比刚才提高了一个微小到几乎无法察觉的音调。 而且她叫了Reid全名,这和狙击手在开枪前确认目标有什么区别。 “有可能啊,你看他之前还信誓旦旦地说你找到那篇论文就在右边第十三个蓝色文件夹的位置。”Emily自己都觉得自己的解释有些牵强。 “那让我们来看看吧。”Cecilia将杂志放下,然后从右边一个一个地数文件夹。 Emily有些紧张地盯着她的手指,像是在数自己的心跳。 等到Cecilia数到地13个的时候,是一个黄色的文件夹,Emily无声地松了一口气,但是Cecilia的动作只是停了一瞬,她忽然想到了什么,把文件夹翻倒了下来,果然,因为Reid的桌上被塞得满满当当,所以一个蓝色的文件夹被挤到后面背板的缝隙里去了。 Emily抬头望天,Reid你自求多福吧。 就在这个时候,八卦杂志男主角登场了,他手里抱着厚厚的专业书籍,一如往常干净温顺,第一眼就看到了Cecilia,眼角立刻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他脚步轻快地朝她们走了过去。 “Cecilia……”他刚叫出她的名字便见到Cecilia转过身来,目光却根本没有落在他的身上,Reid有些疑惑地问道:“你找到那篇论文了吗?” Cecilia一句话都没有说,只是晃了晃手里的一个文件夹,迈着她修长的腿大步走开了,她走路的姿态堪比顶级模特的台步,每一下都格外有力,高跟鞋的声音堪比女王的权杖。 “发……发生什么事了?”Reid困惑地看向Emily。 Emily组织了一下语言:“well……你让她找飞机失事(flightcrush)的论文是吧?” Reid点了点头:“她说想看的,但是我手写修订过的还没录入电脑。” Emily朝桌子上的杂志偏了一下头:“她在找到飞机失事论文前找到了一点其他crush。”(crush还有短暂地、羞涩的、又热烈的心动的意思) Reid循着Emily的目光看去,终于看清了Cecilia一大早到底看到了什么,他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到惊恐,最后变成了一种接近于绝望的平静。他闭上眼睛,足足三秒才重新睁开。 “那是……”Reid脸颊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从耳根开始,一路蔓延到颧骨,转头看向大步流星离开了的女人,他急忙追了上去:“Cecilia!你听我解释!” 在电梯里的Cecilia没有理他只是一味地按关门键。 “OKOK……”Reid举起双手投降:“我不会按开关的,你不要按按键了这很危险可能出事故的。” 电梯终于无情地在他面前关上了门。 两个人像是一阵在BAU刮起的飓风从Garcia面前略过。 Garcia莫名其妙地看了看像是在上演什么烂俗爱情戏码的两人,又看了看双手抱胸靠在桌沿的Emily,“发生什么了?Cici要去哪里?” Emily深吸了一口气:“可能要回意大利。” Garcia:“……我们不是要去纽约吗?” 38.chapter38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Garcia拖长了嗓音清晨的华盛顿里根机场登机口发出了一连串的惨叫:“我两年才和你们出一次外勤,为什么我们不能坐专机去。” Hotch一本正经地回答:“因为去纽约做客座教授不算公务。联邦预算监督委员会缩减经费的条款去年所有人都签过字。” Prentiss站在Man旁边,嘴角压着笑。Garcia拖着两只颜色过分鲜艳的箱子,一只荧光粉一只电光紫,她看起来沮丧极了:“我知道,但是只要我在文件上做一点小改动……” 她剩下的半句话被Hotch抬起的眼风扫了回去,Garcia只能转而看向Rossi:“Rossi,你上次坐民航经济舱是什么时候?不是说纽约大学预算充足吗?” “不记得了,”Rossi慢悠悠地说,“可能是上个世纪。” Man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Garcia能听见,“其实说真的,专机也没那么好。” Emily接话的速度几乎无缝,像排练过一样:“对吧?我也是这么说的。” Garcia的手指顿住了,她抬起头。 Man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特别大声,特别做作,整个登机口的椅子都在微微共振:“你是不知道,专机那个座位间距,说是宽敞,但坐久了腰还是酸。而且机舱里老是有一股皮革味,就是那种,你知道吧,全新的、订制的、意大利手工缝制的皮革座椅的味道,闻多了真受不了。” “最烦的是独立吧台,”Emily目光遥遥望向窗外停机坪上的一架小飞机,语调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一上机就有冰镇香槟,无限续杯,我每次都得克制自己不要喝多。我说我真的不在乎那年的雨水多不多,它就只是一杯……” “一杯气泡酒而已。”Man接完这句,朝Emily微微颔首,两个人之间隔着半米,默契得像一段二重奏的尾音同时落下。 Garcia的手机屏幕还亮着,停留在她刚打了一半的对话框里,光标在一句话的末尾闪着,她看看Man,又看看Emily,眼睛慢慢眯起来:“我恨你们!” 这个时候一位贵宾厅接待员朝他们走了过来,笑容得体地问道:“几位好?请问是FBI行为分析小组的探员吗?” “AaronHoter.”Hotch自我介绍道:“请问有什么事吗?” “几位的座位已升级到公务舱,请随我到贵宾休息室稍作休息。” Man把墨镜推到头顶,挑了挑眉歪着头看向Rossi:“给我们的惊喜?” “不是我。”Rossi给出了否定的答案:“我刚才值机后打电话给我的经纪人要求升舱,但是被告知公务舱已经全满了。” 所有人了然,既然如此,只有一个可能了。 大家看向一旁一直一言不发,指腹按在手机的键盘上、嘴唇无声地翕动的Reid,他显然到现在为止都没联系上Cecilia。 贵宾厅的接待员微笑着拿出一份表格一一确认:“是AaronHotcher、DavidRossi、EmilyPrentiss、DerekMan、PenelopeGarcia对吗?”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Garcia率先发出疑问:“只有这几个人吗?只有这五个人?” 接待员微笑的弧度没有一丝变化,虽然她显然注意到现场还多了一个人,但是依然微笑着点头:“是的没错呢。” Reid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个一整个早上都没有回应的手机,他发出去的所有消息都被拒收了。然后他看了看自己的登机牌,眉毛慢慢聚拢又慢慢松开,又抬头看了看接待员。 Man看向Emily,她一副明显知道内情的头疼样,于是立刻用他动作丰富的眉毛发出询问“发生了什么?” Emily轻轻摇了摇头。 Rossi慢慢摇着头,嘴角的纹路却深了:“我给他出钱升舱可以吗?” 接待员语气真诚地说道:“抱歉,商务舱已经满了。” Hotch叹了口气:“抱歉这个升舱不符合联邦调查局的规定。” 接待员似乎早就预料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本次升舱并没有任何费用支出,只是我航司看到了有人为Cabrini小姐预定了机票,她是本航空公司的重要客户,因此公司赠与的免费升舱。” Garcia看向Hotch:“拜托我也想要在飞机上喝香槟。” Hotch看着Garcia像是小女孩想要买玩具一样的表情动作,嘴角动了动,那是他在工作中能给出的最大幅度的笑容了,有些无可奈何地点了点头:“下不为例,但是我就不去了。” “你去吧Hotch。”Reid轻轻朝他摇了摇头:“她看起来真的很生气,我不想惹她更生气。” Reid把手机收进口袋里,拿出了登机牌,把它平平整整地放进胸前的口袋里,贴着心跳的位置。 他低头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Reid自己都无法准确描述自己此刻的心理活动,Cecilia这种幼稚得像是小学生一样的行为,偏偏变成了一种被精确瞄准、温柔命中的、毫无逻辑可言的愉悦。 “你们去吧,”Hotch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度,“我和Reid在这边等,正好可以对一下下午的案例样本。” “那好吧。”Garcia从自己包里拿出一堆口味怪异五彩斑斓的零食强行塞给了Reid:“那我们一会儿纽约见。” 穿过厚重的磨砂玻璃门,公务舱贵宾休息室暖意裹着淡淡的香槟果香扑面而来,沙发宽大柔软,皮质表面泛着温润光泽。 Garcia一进门就直奔自助餐台,端了一盘切好的芒果和蜜瓜回来,把自己陷进最靠里的那张单人沙发里,盘腿坐着,腮帮子鼓鼓地嚼着。 Rossi一眼瞥见不远处落地窗前一位穿着深灰西装、戴金丝眼镜的曾共事多年的联邦探员老友,那人脸上带着那种只有多年商场或政界浸润出来的人才会有的、亲疏恰好的笑容。 Rossi随手将公文包往沙发一丢,撂下一句“你们先逛,我去叙两句旧”,便端着酒杯迈步走向人群,熟稔地拍上对方肩头寒暄。 Man目送他们走远,把身体往沙发背上一靠,翘起二郎腿,手肘搭在扶手上,指节轻轻敲着皮面。他侧过头,看了看正在翻手机邮件的Emily,又看了看斜对面缩在沙发里吃芒果的Garcia。 “所以……”Man压低了一点声音,“Reid怎么招惹我们意大利公主殿下了?” Emily抬起眼皮,她的邮件界面还亮着,但手指停住了。 Emily靠在他身侧的桌沿,放下了手机,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Garcia给她拿的香槟玻璃杯壁,忽然想到了什么:“对!Man三年前你和Reid都在BAU!洛杉矶那件事情你想必也在场。” Man的眉毛挑起来,压低了音量但压不住语调里的兴致,“什么事?Garcia也在,她不知道吗?” Garcia咬着叉子,芒果丁悬在半空,眼睛滴溜溜地转:“我没跟你们去现场,知道得没有那么……细节。” Emily身体往前探了探:“Reid以前案子里遇到的人,是不是有一位女明星,Li?” Man眼神一亮:“你说LiArcher?当时Li遇到了跟踪狂和匿名崇拜者,那个人杀掉了原本没有雇用Li的制片人以及替换掉Li角色的女演员、还有长得和她很像的另一个同类型演员,然后凶手在案件相关报道上写了‘你欠我的’后邮寄给了Li。” Emily职业病犯了:“被爱妄想症?” Man点了点头:“我们都知道,这种模式的跟踪狂通常只有两种可能性结局要么自杀,要么杀死他喜爱的对象。所以,我和Reid负责保护她。” “对!就是那个女演员,”Emily手指点了点太阳穴,“她和Reid还上了杂志,标题叫做‘Li的生活里出现了神秘男子’。” Man恍然大悟,低低抽了口气,八卦的兴致彻底被勾起来“oh, 他俩可比杂志里写的精彩多了。 当时Reid在片场拿着一瓶可乐去和她道歉,好像是因为前一天晚上说话太直之类的事,Li原本在喝片场的咖啡,不知道是真难喝还是假难喝,放下了杯子就直接拿过了Reid手里的可乐,一边说着‘你不介意和我分享吧’就对着瓶口喝了一口,然后把可乐递回给了Reid,Reid在她的注视下也喝了一口可乐。 然后导演喊下一场戏开场,Li在Reid面前把外套脱了,要知道他们拍的可是沙滩排球的戏。” “两人喝了同一瓶可乐?”Emily捂住了脸,虽然今天早上Cecilia没有把杂志翻开看报道,但她还是觉得大事不妙:“拜托Man你告诉我记者没有把这个桥段放进杂志里去。” “当然没有,当时没有记者在场,Li那个时候并不算很出名,没有记者会在现场跟拍的。” “谢天谢地。”Emily刚打算放松下来,却见Man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当然没放进杂志的可不止这些,当时有一个狗仔收了别人的钱购买Li的独家照片,我去追查这条线了,所以Reid一个人去Li的住所保护她。 简而言之,我们赶到Li住宅的时候,Reid和Li在泳池里……” Garcia喊着芒果震惊地大叫:“他俩在游泳?!” Man两道浓眉挑了挑:“确切地说是Li在游泳,Reid大概 是被拽下水的,毕竟他枪都进水了。” “不过当场抓获的狗仔相机里倒是有不少有趣的照片记录了一下他们俩在泳池里的故事……”Man停下来,朝左右看了看,像是在确认Rossi还在吧台那边跟人聊天,然后凑近了一点,“狗仔拍到Reid和Li接吻。” Garcia倒吸一口凉气。 “真的假的?”Emily挑眉,“或许只是角度问题?” “拜托Reid捧着人家的脸。”Man表情是那种“我亲眼见过所以别质疑我”的笃定。 Emily缓缓眨了一下眼,“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Man摊手,“我们抓到了凶手,然后就是你们看到的那本杂志,哦对了,Reid还问我‘有遇到过你想和她不止呆一个晚上的女孩儿吗?’,之后就没听Reid提起过她了。” Emily张了张嘴,刚要说话—— Man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不是说话内容的问题,是环境,贵宾休息室的背景音一直很平稳,空调的低鸣、远处咖啡机的蒸汽声、登机广播的英文播报。但现在那个“平稳”里少了一样东西。 水果叉搁在瓷盘上的声音,消失了。 Man慢慢转过头。 Garcia坐在那里,嘴微微张着,叉子还握在手里,果盘里的蜜瓜还剩三块,但她的视线已经不在茶几上了。她盯着Man和Emily身后的方向,瞳孔放大了半圈,表情像是在说“你们这辈子完了”和“我早就提醒过你们”之间无缝切换。 她甚至没有出声,只是嘴唇在动,无声地、迫切地、用尽全身力气地在做口型。 你们。快。别。说。了。 Man的后颈凉了一下。 他顺着Garcia的目光侧过头。 贵宾休息室的入口处,离他们的沙发不到三步远的地方,Cecilia穿米白色针织衫,肩上挎着一个帆布包,包带上别着一枚小小的圆形徽章——心理学协会的年度会议纪念章。 Cecilia一只耳朵里塞着耳机,随后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足够让Man和Emily都听得清清楚楚:“Ben,我们是去马戏团餐厅吃饭,又不是参加校园舞会,为什么我裙子的颜色要和你的领带搭配?” Man的嘴张开又闭上,像一条被人捞上岸、但稍微大一点的鱼。 他足足反应了三秒,才意识到Cecilia是在讲电话。 然后她微微歪了一下头,嘴角的弧度很浅,“你的经纪人和各种记者很熟吧,他或许认识洛杉矶的记者……Man,那个拍照片的记者叫什么?” Man的手悬在膝盖上方,动都没动一下。 Cecilia的笑容加深,催促道:“Man?记者名字。” “我……”Man难得地结巴了一下:“我不记得了。” “你知道我无论如何都能找出来的吧。” Man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你没有必要知道,都过去了。” Cecilia笑了笑,走开了,Man听到她对着电话那头大概描述了一下刚才听到的情况,然后让对面的人把照片找到发给她,最后说了一句:“为什么要去滑冰,我当年学不会今天也不可能学会,OK,你就是想看我出丑。” Maiss、Garcia三个人坐在原处,六道目光在空气中无声地交汇、碰撞、又弹开。 Garcia终于把脸从果盘后面抬起来,用气声说了一句:“……我早就想提醒你们的。” “你把这个叫提醒吗?babygirl!”Man压着嗓子,“你那个叫临终关怀。” “所以……”Man问道:“Ben是谁?你们之前去喝酒的那个酒吧老板吗?” “oh”Emily扬起了一个半笑不笑的表情:“那想必是BeBke。” “谁?”Man难以置信地确认:“那个BeBke?” Emily点了点头:“顺带一提,他是Cici的前男友。” Man和Garcia同时爆发出一句:“what?!” Emily拍了拍Man的肩膀,站起来往吧台走,经过Man身边,用只有他能听见的音量说了一句:“我相信Reid失恋的时候你会一直陪在他身边的,无论他怎么折磨你、虐/待你、杀/了你。” Man:“……” Garcia:“或许你可以去找一下我的那个灵媒,我上次花了三百刀让她帮我破除‘说别人坏话的时候那个人一定会出现在身后’的魔咒,现在看来,还是有效的。” Man咬牙切齿:“那真是帮大忙了!” 39.chapter39 秋阳透过阶梯教室的落地窗,筛下一层温柔的金辉。可容纳百人的大教室内座无虚席,连过道都挤满了慕名而来的学生,细碎的低语声此起彼伏,却难掩空气中高涨的期待。 Garcia小声对Emily说道:“你们平时到哪儿都那么受欢迎吗?” Emily的神色也有些困惑:“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 此次邀请BAU前来的是纽约大学法学院教授、心理学系附属教授阿瓦尼?苏德教授,她走上讲台,身后清一色身着干练正装的BAU组员一字排开,深色西装沉稳利落,瞬间让喧闹的课堂安静了大半:“本科生的犯罪学课堂能够邀请到如此具有实践水平的客座发言人实属罕见,不过今天我们恰好有这份独特的运气,我对我这位老朋友的到来十分高兴,让我们欢迎著名作家以及联邦调查局探员DavidRossi以及他的队伍,行为分析小组。他们同意在这个下午抽出自己三个小时的宝贵时间来谈谈行为分析组的工作内容和运行机制。大家欢迎。” Rossi在雷动的掌声中走上前去,他唇角带着浅淡的笑意,语气亲和:“谢谢,苏德博士。她刚提到我是她的一个来朋友,她的意思是我们认识了很久,而不是我很老。” 台下的学生们笑了起来。 “如她刚才所说,我是特别督查探员Rossi,我身后的是我的同事们,分别是特别督查探员Prentiss、Hoter、Man,这位最年轻的是Reid博士。我们今天还特别请到了技术分析员PenelopeGarcia小姐来负责为我们播放幻灯片。 简单介绍一下,在行为分析小组,我们采用行为科学、研究、案例以及训练来追踪恶魔,其中有强/奸犯、恋/童癖、恐怖分子,以及我们的专长,连环杀手。” Man刚一开口就换来一片口哨和笑声,他身形魁梧挺拔,神情爽朗,格外贴合年轻学生的节奏:“有人知道什么是连环杀手吗?” 一个漂亮的女孩子抢先回答:“犯下不止一起杀人案的凶手。” “不错,根据条例,犯下三起案件即应当被认定为连环杀手。” 那个女生朝Man眨了眨眼,Man继续说道:“不过对我们来说,性质远比数量重要。今天我们要谈的是,连环杀手的成因,以为内如果我们知道了成因,我们就能够想办法抓住他们。” Garcia在巨大的电子显示屏上投影出了一个对着镜头笑容拘谨的金发女孩子的照片,他们看起来和台下的学生们差不多年纪。 Emily站姿松弛却依旧端正,气场冷冽又通透,她目光扫过台下年轻鲜活的脸庞,声音清冷悦耳:“这位是蕾切尔摩尔,华盛顿波斯坎市人,她17岁离家出走,她的家境贫穷,家庭也不完整。她的母亲在她小时候就离开了她的父亲,因为他会酗酒并且在酒后对她实施家暴。” Garcia切换到下一张照片,照片上的女孩看起来阳光开朗,笑容标准得如同牙膏广告,深褐色的头发光泽动人:“这位是蒂娜戴森,来自西雅图的一名19岁大学生,她有一笔信托基金,成绩优异且来自一个人幸福美满的家庭。两个女孩子的背景差异非常大,他们唯一的共同点就是遇上了行为分析组碰到的犯案次数最多的连环杀手。” Garcia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展示了一些被害人局部的现场照片。Rossi继续说道:“这是本案的一些照片,这个凶手绑架她们,将其囚禁起来,饿上几天,然后通过切除卵巢的方式杀害了他们,目前我们已知的死者人数至少有四十人,但我们相信实际上死者超过了100个人。” Hotch身姿挺拔端正,眉眼沉稳肃穆,他声音低沉清亮,语速平稳规整,自带极强的公信力:“我们认为这个连环杀手成长于一个对他极其不利的环境里,他根本没有机会做好人,他遭受了多年残酷对待以及生理上的虐待,包括心理上的深刻伤害,他不是遭到忽视就是被人虐待。我得先声明,不是所有受到虐待的儿童都会变成连环杀手,也不是说所有疯子都会去杀人,但是这个不明嫌疑犯,经受了超乎常理的虐待,这与他后来犯下罪行的原因和犯案的手段密切相关。我们今天选择这个案例,是因为早在1992年我们在西海岸地区前后发现了多具尸体,因为找不到更恰当的形容词,只能说此案是个典型案例,这个嫌疑人的童年是一个熔炉,这个熔炉打造出了一名精神变态杀手。” Reid站在台上,他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看向Cecilia,她坐在阶梯教室的正中间,背着帆布袋就像是一个专门来听课的学生,有一个穿着帽衫的年轻男大学生坐在她身旁,他刚才起码和六个人换了座位才坐到Cecilia旁边,在过去的十分钟里侧头看了Cecilia十三次。 Reid微微垂眸转了一下手中的笔,抬眼时清澈的目光扫过台下,语速比平日稍缓,温和清晰:“尸体是调查案件的基础,被害人是映照凶手心理的窗口。大家得明白没有两个连环杀手是一模一样的,他们在行为分析届有各自的特点,遗传学、脑化学、心理学以及环境都是需要考虑的因素。” 下面有一个男生好奇地发问:“你说的这些你们都懂吗?” Reid眨了一下眼睛,大脑皮层在这一瞬间同时处理着两件事:“我们大多数人在研究生阶段都在变态心理学和社会学等领域做了大量工作,并对相关案例和现有的理论展开深入的研究。” Cecilia旁边的那个男生姿态散漫松懈,完全没有听课的心思。在人人专注听讲的氛围里,他在频繁的侧目发现Cecilia根本没反应后,开始肆无忌惮地侧着身子,目光黏在身侧女孩身上,带着一种刻意拿捏、自以为帅气的轻佻感。 他指尖捏着一张折得歪歪扭扭的白色小纸条,笃定自己的搭讪手段足够迷人,随即故作潇洒、轻佻随意地将纸条推到女孩桌前。 Cecilia没有理他。 Reid站在讲台中央、视野开阔,所有一切都被他尽收眼底。 刚才提问的人再次对台上的Reid发问道:“那你主修的学科是什么?” Reid微微清了清嗓子,语速开始像一台老式打字机般噼啪作响:“我拥有化学、数学以及工程学的博士学位,外加心理学和社会学的学士学位。哦对,后天完成毕业典礼学位授予仪式后,我还可以取得哥伦比亚大学的哲学学士学位。” 全场鸦雀无声。 Garcia小声问Man:”你知道他又有一个学位了吗?” Man摇了摇头。 Cecilia身边那个灰色帽衫的男生假装打了个哈欠,然后顺势把左臂舒展着搭在Cecilia的椅背上,像一只懒洋洋地完成领地标记的猫科动物。他歪着头说了句什么,Reid通过微表情读出了口型:“Hey?你是哪个专业的学生?” Cecilia转过头,面无表情地看了男孩两秒。 那个男生见她终于有了回应,他肩膀微微前倾,用一种“我只是在看你的笔记”的伪学术姿态靠近她,然后突然低头,像是只大型犬用鼻子顶主人的手一样想用额头碰一下她的肩膀,带着一种“我知道你会心软”的无赖气息。 Cecilia皱着眉躲开了。 Reid停顿了恰到好处的一秒,然后抬起眼,非常自然地、像随意扫视全场一样,目光掠过那个男孩的脸,“她本科是哈佛传媒、硕士是普林斯顿心理学,第五排从左往右数第17个穿灰色帽衫的男生,你可以不要再骚扰我们行为分析小组的实习生了吗?” 全场的学生闻言,不约而同地回头朝着他所说的方向看了过去,开始窃窃私语。 除了Cecilia,她的目光穿过人海准确地落在了Reid身上,微微歪了下头,随即没忍住地笑出声。 那个男生被所有人看得耳朵通红,他两手一摊,一副无辜的样子:“为什么不能搭讪,这个实习生是探员你的女朋友吗?” Cecilia侧过头看他:“你看起来不像是只骚扰没有男朋友的女生的人,还有这证实你刚才确实没听课,这位是Reid博士。” 灰色帽衫男嘴张成一个完美的“O”型,像是被当场击毙,旁边有学生看着他一直尝试在憋笑,但是肩膀抑制不住地狂抖。 男生愤然离场。 Reid的嘴角不受控地向上提了两毫米。他立刻用一声咳嗽压了下去,手指顺势敲了敲讲台边缘,话锋一转:“回到本案的第一个受害者身上来,尸检结果显示她身上有五十三处刺伤,这叫做过度杀戮,代表憎恨、挫败感,说明该谋杀存在某种私人过节……” 两个小时的时间过得很快,BAU完成了他们的授课任务,接下来是自由提问环节。 “非常感谢FBI行为分析组各位探员的精彩授课,这一堂课让在场所有师生受益匪浅,也让我们真正窥见了犯罪心理侧写的专业与伟大。”苏德博士的话音真诚恳切,先向BAU众人微微倾身致意,随即话锋一转,带着几分神秘的笑意开口,“但今天的授课,其实不止是一场讲学,我们还有一份精心筹备的惊喜,送给在座各位探员。” 此话一出,不仅台下学生哗然好奇,再次开始交头接耳。BAU几人也纷纷对视一眼,眼底带着几分疑惑与诧异。连被邀请的Rossi本人都微微蹙眉,神色沉稳却暗藏不解。 苏德博士笑着继续解释,声音清晰传遍整间教室:“相信各位探员早已淡忘一桩旧案,数年前,你们曾接手并侦破一起恶性跟踪恐吓案件,成功解救了深陷危机、备受骚扰威胁的当红女星——LiArcher。” 教室的灯光毫无预兆暗下来,然后一束追光从天花板最高处射下,打在教室左侧的入口。 一个女人站在那儿。金色卷发披散在裸肩,红色长裙从修长的腿边垂落,像一匹流动的绸缎。她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但整个人站在那里,就是一帧电影。 全场寂静了三秒。 然后有人尖叫了,之后是此起彼伏的、会震碎耳膜的、几百个二十岁大学生同时认出一张脸的集体嘶鸣。 “LILA!” “我的天那是LiArcher!” “传闻居然是真的!!!” 那个女孩朝大家挥了挥手。她的笑容明亮、精准,像训练过两千遍的反射弧,但Reid注意到她挥手的方向,在划过全场之后,有一个极细微的停顿,然后朝讲台这边偏了大约十五度。 “LiArcher从未忘记各位的救命之恩。”苏德博士望向神色各异的BAU组员,缓缓道出真相,“她近期有一部聚焦跟踪狂的电影即将全国上映,影片核心灵感,正是来源于当年你们解救她的真实案件。这次纽约大学客座授课、校园宣讲,都是她特意联合校方筹备的电影宣传公益环节,只为以这样温柔的方式,当面致谢回馈曾经拯救她的你们。” Li从讲台旁的楼梯走了上去,高跟鞋踩在木质台阶上的声音被麦克风放大,像节拍器。她走到讲台边,自然地接过了主持人递来的无线话筒,转身面对全场。 “大家好,”她说,声音经过话筒处理后带着一点慵懒的沙哑,“我是LiArcher。站在我身后的这几位,五年前在我还不太会选剧本、也不太会选交往对象的时候,救了我一命。” 台下又是一阵尖叫和鼓掌。几个学 生站起来拍照,被工作人员示意坐下。 Li等了几秒,等喧嚣稍稍沉淀,然后侧过身,朝BAU六个人方向摊开手掌,像在展示一件珍贵的展品。“今天这场授课,是我和电影制片方一起策划的惊喜。我们和学校沟通了很久,感谢纽约大学愿意配合这个疯狂的想法,目的是为了让你们亲眼看到,那些在银幕上分析连环杀手的人,在现实生活中是怎么样的。”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BAU每个人的脸,最后停在Reid身上。她说:“五年前他们坐在我的房车里,用白板画地图、算时间轴、分析一个我以为我认识却并不了解的人的脑子。我当时就想,这些人应该被更多人看见。所以——” 她微微扬了扬下巴,投影亮起,上面是《镜中人》的正式预告片。画面中央,一个模糊的男人身影站在浴室的雾面玻璃后,镜子上用口红写着同一行字,缓缓浮现又消散。 但Reid没有在看屏幕。 他在看台下,无论工作人员如何制止,学生们站起来想要挤到前面拍照,只有一个人逆流而上,朝着阶梯教室的大门走去。 在预告片播放的三十秒里,Li悄悄后退了半步,退到他们六个人中间,悄无声息地挤进了Man和Emily之间那个刚好能容下一个人的缝隙。她的左手垂在身侧,指尖轻轻碰了一下Reid的袖口,只有一毫米的接触,像蝴蝶停下又飞走。 然后她侧过头,用只有Reid能听见的音量说了一句话,语速很慢,像在念一句背了很久的台词:“制片方说要拍你们的反应镜头,剪进宣发特辑。但我跟他们谈了一个条件……” 灯光重新亮起,全场掌声雷动。预告片结束,银幕定格在片名和上映日期上。 Cecilia在出门之前,回头看了讲台一眼。 Li举起话筒,朝全场露出那个完美的、会出现在所有娱乐头条上的笑容,但她的眼睛看着Reid,轻声说道:“一年前我提名MTV电影奖的那场颁奖礼,我在红毯上说的那句‘感谢那个让我感觉安全的人’,我不知道你会不会在弗吉尼亚的公寓里看直播,所以我今天想要当面告诉你。” 全场安静了一拍。 然后Li笑了,不是那种红毯训练过的笑容。是那种嘴角先歪了一边,然后整张脸都亮起来的真实的笑。 在场几个学生倒吸了一口凉气。然后礼堂里炸了,有人吹了一声又长又响的口哨,有人哭着尖叫。 在教室的大门被打开的瞬间,Reid的瞳孔紧缩了一下,他感觉自己前所未有的慌乱。 Reid没有犹豫。 他三步并作两步跨下台阶,穿过第一排学生伸长的腿、踩到了一只掉在地上的手机,他低头说了声“抱歉”但脚步没停,他的西装下摆被步子带得扬起,黑色的皮鞋踩在阶梯教室的木地板上发出一连串急促的、不规则的叩响。 Li在后面喊了一声:“Spencer!你去哪儿?” Reid头也不回,手已经推开了后门。 他快步走向楼梯间,推开那扇门。 楼梯间空旷而安静,只有回音荡来荡去。他往下看了一眼,一楼的出口门正在轻轻地来回摆动,像刚被推开过。他扶着扶手,两步并作一步往下跳,皮鞋在金属台阶上敲出急促的咚咚声。 推开一楼的门,外面是纽约大学华盛顿广场校区那条种满梧桐树的小路。午后的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在地上碎成一片晃动的光斑。 华盛顿广场公园的草坪上坐满了人,有人遛狗,有人晒太阳,有人在长椅上读一本摊开的书。梧桐树的枝叶在风里晃动,光影在地上碎成无数游移的斑点。 Reid站在门口,视线快速扫过整片视野,左边那张长椅坐着一对情侣,右边草坪上一个小孩在追鸽子,正前方那个金发的女生在打电话,但Reid看清了她的脸,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没有她。 Reid往前走了几步,走到那棵最大的梧桐树下面,像电影里预设的那个位置。他站在那里,风穿过枝叶,他的领带被吹起来,又落下去。没有人。 他站了大约十五秒。然后他往回走,步速比跑出来的时候慢很多,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西装裤缝。 他身后的楼梯门再一次被推开,是Man追了上来,他看见Reid一个人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很短,不到半秒。然后他站直了,用一种很平常的语气说:"没追上?" Reid摇了摇头,继续往前走。 Man跟上来,和他并肩走,“你确定她往这边跑了?” Reid的脚步顿了一下。他没有停,但速度明显慢了下来。“她可能走了另一边。消防楼梯有两条,一条通华盛顿广场,一条通……” “你要去另一条看看吗?”Man接话,他侧头看了Reid一眼。 Reid沉默了两步路的距离。 “不去了。”他说,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数据结论。 Man在他旁边用手肘轻轻碰了他一下,Reid没有反应。Man说:“别担心,她有司机甚至可能还有保镖,绝对不会出任何事的。” Reid点了点头,他没有转头,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很浅,像湖面上的一层薄冰在破裂之前的那种颤动。 他说:“她今天早上就在因为Li的事情在生气。” Man有些心虚地摸了摸鼻子:“关于这个,我有些事没来得及跟你说,你知道飞机上我们不在一块儿,下飞机了我和Cici又在一辆车上……” Reid眯起眼睛看向Man:“你做了什么?” 40.chapter40 夜色漫过曼哈顿中城的高楼玻璃,马戏团餐厅的落地玻璃窗分割开室内梦幻与室外的霓虹。整间餐厅穹顶悬着巨大红蓝绸缎马戏篷布,青铜小猴雕塑攀在吧台边缘,复古杂技人偶错落陈列,暖金色的柔光漫过每一张餐桌。 Cecilia跟着服务生来到BeBke预定的靠窗的双人座,窗玻璃上结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她用拇指尖画了一条弧线,露出外面灰蓝色的天空。街灯刚刚亮起来,光穿过潮湿的空气,碎成一粒一粒的金色。 她手肘轻抵冰凉窗沿,指尖无意识摩挲玻璃杯壁。她穿着一条宝蓝色的缎面抹胸长裙,裙摆垂落在皮质座椅,安静得像融进马戏布景里一片清冷又引人注目的留白。 看似是精心准备过,实际上从头到脚都是造型师选定的,她没有提出过一句意见,连脖颈上都依然挂着那条她常年佩戴的钻石项链。 侍者递来的皮质菜单上烫金勾勒着迷你小丑剪影,她想起有一次和Reid说起著名连环杀手约翰?韦恩?盖西,“小丑是人类近似但失真的人造形象,人脸轮廓是人,但五官被夸张扭曲,超大咧嘴、惨白无血色皮肤、夸张眼影、不自然固定假笑。大脑识别时产生认知割裂:既像人,又存在大量违和非人类特征,潜意识判定为潜在威胁,本能触发警戒。人类天然恐惧‘伪装的人脸’,面具遮蔽真实情绪,你永远无法判断面具下是善意还是恶意,失控感催生恐惧。” 失控感催生恐惧。 她笑了一下,嘴角很浅,然后迅速收住了。因为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看起来太傻。 这个时候有人轻声叫她的名字,Cecilia转过头去,记忆里习惯宽松训练服的人此刻彻底换了模样。 BeBke一身剪裁利落的修身西装,领口松开两颗扣子,宽松度刚好衬出常年冰上对抗练出的宽阔肩背,肩线挺拔硬朗,和餐厅柔媚华丽的马戏装潢形成极具反差的少年气场。 他的头发比以前梳得更整齐些,但此刻几缕发丝从前额散下来,被汗水微微濡湿,贴在眉骨上方那道疤痕的尽头。 BeBke怀里抱着一束从纽约顶级花艺店定制的花束,高低错落的蜜桃奥斯汀玫瑰混着奶白芍药,雾面银叶菊衬在底层,只用一根焦糖亚麻丝带简单捆束,花材新鲜饱满,淡淡的清甜香气随着他走动轻轻散开。 Cecilia站起身来,BeBke伸出手,在碰到她的肩膀之前停了一下,随即绕到她背后,给她来了个久别重逢的拥抱。 “Cici。”他轻声叫着她的名字,动作比她记忆中的更有分寸,但他在合拢双手之后,没有像普通重逢那样后退半步分开。他的手掌微微收紧了一下,把她的肩膀朝自己的方向带了大约两厘米。 但Cecilia在两厘米里感觉到了一切。他胸口的温度透过浅蓝色衬衫和深蓝色西装的夹层传过来,他的心跳比正常快了一点,一下一下撞在他胸骨内侧,隔着衣料传进她的耳廓。 他的脸埋向她颈侧的时候,她能感觉到他的鼻尖先碰到了她的头发,他的呼吸落在她耳后那一小片皮肤上,温热而急促。 那个动作里有一种超过“礼节”的东西,它在说“我认出这是你”。 “Ben。”Cecilia出声说道,她的双臂已经从他的后背放了下来。 “我很想你。”他说。 Cecilia轻声笑了:“这不是为了给记者更好的角度吧。” Be的动作僵了一下,他慢慢直起身体,他的眼睛看着她,瞳孔里的烛火映得他的目光很亮,像冰面上最后一道灯光:“没有记者,我不是为了这个,我知道你不喜欢。” 她看着他,嘴角弯起一个很小的弧度,然后说道:“那我们应该去吃欺骗餐和冰淇淋,而不是来这种需要穿成这个样子、让我们吃不饱的地方。” Be还记得,当年两个人最后一次分别就在这家餐厅,他们分开得很愉快,他对她说,“我会想你的,或许你可以和我一起……”。 她轻轻打断了他,现实又温柔:“我不会许下这种承诺。” 他看着那双蓝灰色的眼睛,从来不相信命运的他说:“或许命运会让我们重逢。” 她抬起酒杯,祝福他前途璀璨,“敬命运。” “我们可以下次再去吃这些,”然后他又说了一遍,像怕她没听见:“明天、后天、大后天,什么时候都可以。但是今天,你得坐下来和我好好吃完这顿三小时的饭。前菜、汤品、主菜、甜点一样都不能少。” Cecilia点了点头:“那我们尝尝这家餐厅和三年前比味道有没有变化。” 以前Cecilia在他面前总比在别人面前更活泼些,会冒出一些千奇百怪的想法,现在她温和地像是春风,Be注意到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酒瓶拿起来,给她杯子里添了一点。酒液落进杯底的声音被餐厅的琴声盖住,他的目光随着那道深红的弧线移动,停在她杯沿的高度上。 “谢谢,”她说,语气平稳,像在说一件很小的事。她端起杯子没有喝,只是拿在手里转了转,看酒液挂在杯壁上慢慢滑下来。 等到餐点上来,她看到Be盘里的黑松露烤鸡,忍不住笑了起来:“你不是最喜欢多佛比目鱼吗?你的教练和经纪人可不能看到这个。” Be喝了一口酒,把酒杯放回桌上,“可是你不喜欢吃鱼,我至今不明白为什么意大利人会不喜欢吃鱼。” Cecilia的刀叉停了一瞬,随即说道:“你这是刻板印象。” “那个……”Be开口,又停了一下:“你来纽约?你现在是打算常驻纽约了吗?” “没有,正好有案子。” Be微微挑了一下眉毛,语气里有惊讶,“案子?我以为你今年才去耶鲁上法学院。” “我在FBI实习。” 她甚至没有询问Be如何知道她要去上法学院的事。 “Cecilia……”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稍等。”她打断他,很轻,像在说一件程序上的小事,她从手袋里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按了两下,然后放回去。“抱歉,工作上有一点事,你继续说。” 他看着她把手机按灭、放回手袋里的那个动作。利落熟练,没有犹豫。她处理完信息之后重新看向他,表情平静,等待他继续说话。 他忽然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 Be低下头,用刀叉切那块烤鸡肉,切了两下,发现它已经被他切成碎块了。 他放下刀叉,拿起酒杯喝了一口。酒杯撞到牙齿,发出一声脆响。 他用手背很快地碰了一下嘴唇,掩饰那个不自然的瞬间。 现在他知道了,为什么两人在一起的时候,他从来没有感受到过危机。因为她从来不会释放错误信号。 Be终于把叉子放下了。他整个人向后靠在椅背上,深蓝色的肩膀和椅背之间形成一道窄窄的缝隙:“你最近有和什么特别的人在约会吗?” 他坐在那里,隔着一整张白色亚麻桌布看着她。 Be的手指在膝盖上握紧又松开。他的手背上有冰球留下的旧伤,指节微微变形,虎口有一道已经褪成白色的长疤。这双手握过很多次球杆,对抗过很多次冲撞,在冰面上摔倒又站起来过无数次。此刻它们平放在他的膝盖上。 但是Cecilia在听到这个问题的时候,声音比他预想的要迟了半拍。 “算是吧,”她最终回答了,她把叉子放下,端起酒杯,没有看对面的人,而是看着窗外的灯火。 哈德逊河在对岸的黑夜里静静流淌,水面上的光斑像被碎掉的星星。“有一个……算是正在约会的人。” 她这样说着,然后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他带来的那捧花一朵浅绿色花瓣的边缘。 “只是……算是?”Be重复了一遍,语气平稳,但那个停顿的位置卡得很刁钻,他特意让“只是”和“算是”之间隔了一拍,像用一个悬空的脚尖点了一下冰面,试探厚度。 “什么时候你变成语言学家了?” Be的语调比刚才上扬了半个音阶,“大概是从我刚 走进来见到你的时候。” Cecilia看到他后颈的线条微微绷紧了,她对这个肢体语言太熟悉了,是冰球运动员在听到终场哨响之前最后一次冲刺时,颈侧肌肉会有的那种紧致弧度,“你干嘛突然兴奋起来?” “我当然很兴奋。” “别这样。” “不行。你可是唯一一个为我打架的女人。” Cecilia被他给逗笑了。 当年两个人的初见,Cecilia为Be的一场比赛解说,对方的左边锋卡梅隆瑞克非常刻意地猛烈进攻,在争球的时候,趁裁判视线被挡住的瞬间,球杆横过来,杆刃精准地勾住Be滑行的左后脚跟。 Be在冰面上整个人失去平衡,左膝朝内侧别了一下,整个人像被抽掉了支撑的旗杆一样倒下去,后脑勺砸在冰面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咚”。全场倒吸了一口凉气。裁判的哨声响了,但迟到了一点。 他在冰面上躺了三分钟,然后侧过身,手撑着冰面慢慢站起来。 裁判只吹了一个普通的绊人犯规,两分小罚。卡梅隆瑞克从受罚席出来的时候,朝他的方向咧了一下嘴,薄薄的嘴唇弯成一个刀片状的弧度,像在说“就这”。 该举动导致Be整个球队都被愤怒淹没。 恰在这时,同步解说的广播里以一种极其礼貌像在念一段天气预报的口吻说道:“卡梅隆瑞克,如果你觉得靠绊人后脚跟来赢比赛是一件值得骄傲的事,那你可能需要重新评估一下你的竞技水平,或者你的道德底线,或者你妈妈对你的教育。三者任选其一,选不出来可以都选。 哦对了,被你绊倒的那个球员,他十七岁眉骨被人打开花了缝了七针,第二天照样上场打了全场。你那一杆他膝盖疼多久我不知道,但他待会儿还会回场上。你如果还有胆子站他面前的话,可以亲自问问他。” Be的队友在最后时刻反手给对方一球棍,动作干净隐蔽,全世界的裁判来都不会判罚。 导播的镜头在拍摄完倒地后满脸痛苦的对手后,转向了此时取下头盔动作潇洒地捋头发的Be,他眉骨上那道旧疤被冰面蹭出了一道新的血痕,顺着颧骨流下来,在冰灯的冷白光照下红得像一道裂开的伤口,但是他丝毫不在意,脸上的表情写着“不知道反正我帅的得要命”。 新闻解说里是Cecilia毫无波澜的声音:“看起来BeBke没有伤到他那张脸,或者,瑞克就是因为这张脸才出手的。” 当晚在party上庆祝的时候,卡梅隆瑞克冲了进来,直奔Cecilia,他脸是红的,脖子上青筋微微浮起来,他比她高一个多头,冰球运动员的体格,肩膀挡住了一半的门框。他指着她的脸叫bitch,说她要不是女人早就对她动手了。 于是,在在场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Cecilia优雅地扎起了头发,然后给他脸上来了一拳。 第二天的校园头条新闻—— CeciliaCabrini,把卡梅隆瑞克揍得哭的像个小女孩。 以及,目睹了全程的BeBke,穿越人海,右手扶住她的后颈,狠狠吻了她。 他吻到一半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被他压在她的嘴唇上,他退开不到一厘米,鼻尖蹭着她的鼻尖,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左眉骨上那道正在凝血的伤口压在她眉尾边上,带着微凉的、铁锈般的触感。他喘着气,声音哑得像在冰面上刮过一道太长的刹车:“你知道吗,你今天下午说的那些话,所有人都听到了,替补席上所有人都看着我。教练说‘那是你女朋友?’,我说‘还不是’。他说‘那你赶紧去追’。” Cecilia歪着头看着那双亮得不像话的眼睛:“所以你刚才偷偷在那边看我长得漂不漂亮吗?” Be被她噎了一下,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我从医院一出来就一路找过来的,你跑得简直像是小猫一样快。怎么样,你可以做我女朋友吗?” Cecilia抬手轻轻碰了一下他受伤的额角:“感谢你这张没被打坏的帅脸吧。” 41.chapter42 雨没有停的意思。 保姆车停在酒店侧门,引擎空转着,暖气把车窗蒙上一层薄薄的白雾。Li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腿上摊着剧本,但一个字也没看进去。她拿指尖在起雾的玻璃上画了一道,水珠顺着划痕汇成细流,把外面的世界切割成模糊的色块。 灰色的天空,灰色的路面,灰色的雨幕里偶尔亮起的车灯。 她本来应该走了。助理在二十分钟前就敲过车窗,说导演在首映会的现场等,全组五十多个人和上百观众都在等她。她说再等五分钟。然后又等了第二个五分钟。第三个。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坐在这里。 也许是下午Spencer追出去的时候那扇门门合拢的速度太快,让她甚至来不及看清他的背影。 也许只是因为雨声,三年了,雨声还是会让她想起那天洛杉矶警局审讯室里日光灯管的嗡鸣,想起他推过来的那杯水杯壁上凝着的水珠,想起他说“享受下生活?我才认识你48个小时,我就觉得自己老了十岁”时的语气,还有那个迟疑的、冲动的吻。 终于,Li目光落在街对面那个撑黑色长柄伞的身影上。 他比记忆中瘦了一些,颧骨的线条更分明,西装外套的肩线微微塌着,像是被太多飞行和太少睡眠磨损过。 他和他的组员们在一起,Li从车上下来,伞沿抬起来的时候,他的眼睛先找到了她。 Reid穿过马路,雨滴沿着伞骨滑落,在水泥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走到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这是安全距离。她注意到他这个动作。 “Spencer,”她说,声音比预想中稳。 “Li.”他的声音还是那样,带着一点书卷气和腼腆,“你看起来很好。” Li笑了一下,“很好”,这个词在好莱坞的标准里意味着体重没有失控,眼角还没有需要肉毒杆菌的纹路,还有公关团队刚给她挑的这条红色连衣裙衬得肤色还算明亮。 但她知道他在说什么,你还在呼吸,还在工作,还没有被那些事情毁掉。这是他的语言,用数据代替情感,用观察代替关心。 “你长高了。”她说。 Reid微微歪头,这是他在判断对方是否在开玩笑时的习惯性动作,“我二十五岁了,Li,我的骨骼早就停止了纵向生长。” “我知道。”她手伸进了包里,似乎想要拿什么东西,“只是你看起来……不一样了。” Reid没有接话,雨伞上的积水滴落,发出规律的声音。 Li看着他的队友朝他们的方向挥了挥手,Reid转过头去无声地对那个穿着花里胡哨的女孩说了句什么,女孩看起来很沮丧,朝着天空大喊:“为什么到纽约我还要工作!” 然后Reid转过身来对她说道:“谢谢你邀请我们小组来。” Li感觉胃里有什么东西沉下去,“这本来应该是个惊喜的。” “没关系。”他说:“毕竟我们是……旧识。” 旧识。多么干净的词。可以装下一场困扰了她三年的跟踪案,装下那个情不自禁生死相依的夜晚,装下他举着枪挡在她身前的背影,装下那些她从未说出口的、在恐惧的缝隙里悄悄生长的、对他的依赖。这些全部可以打包进"旧识"两个字,像档案室里一个已经封存的卷宗。 “所以你知道了。”Li说,“他们要我在电影里演那个被跟踪的女孩。” “女人。”Reid纠正她,“你演的是成年后的角色。” “一样。”她说,声音突然变得很轻,“三年过去了,我还是在演同一个角色。” 灯火辉煌的酒店大堂灯光倾泄出来,切割了他们之间的阴影。她看见Reid的喉结动了一下,那是他在措辞时的小动作。 “对于投资人来说,这或许是比较简单的方式。”他说。 “四次。”Li笑了一声,没什么温度,“这已经是第四次我出演类似的角色了,我接到的剧本里,十个有七个是受害者。不是被跟踪就是被绑架,不是被家暴就是被谋杀。他们说我的脸有‘悲剧感’,我的经纪人说这是我的‘表演货币’。 这个剧本我拒绝了三次,但制片人说这是奥斯卡的本子,导演说我的创伤经验是‘不可复制的表演素材’,我的经纪人,算了,我的经纪人认为我该感恩,还有人记得我除了沙滩排球电视剧之外还会别的。” Reid的手在伞柄上收紧了一下,指节泛白。Li注意到了。她总是注意到这些,三年来她训练自己成为一个对人类微表情的专家,因为你只有这样才能分辨一个人是真的友善,还是在慢慢靠近、准备掐住你的脖子。 “或许你可以换个经纪人。”Spencer说,“我记得你以前说过你想演独角戏。” “是吗?”她抬头看他,雨天的光线让他眼睛的颜色变得很深,像某种她在国家地理频道看过的深海矿石,“那你告诉我,我还能演什么?一个FBI探员?一个母亲?一个普通的、没有被人拿枪抵着脑袋、晚上敢开着窗帘睡觉的女人?” 他沉默了很久,雨变大了,打在他伞面上的声音密集起来。助理又在催了,这次语气更急。Spencer终于往前走了一步,那个安全距离被打破了。她从他的瞳孔里看见自己的倒影,小小的,被困在黑暗的虹膜中央。 “我在匡提科教行为分析。”他说,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雨声里的一个秘密,“有一年我讲跟踪案,讲到你。没有用真名,但我把所有的细节都讲了。结束之后有个学生问我,受害者后来怎么样了。” Li屏住呼吸。 “我说,她成为了一名很好的演员。她在银幕上创造了很多种人生。”他的目光很稳,像三年前他在那个停车场里看着她的眼睛安慰她“我这辈子从没正常过一天”时一样稳。 “但我的意思是,她赢了。她没有被那个晚上定义。” 雨伞的边缘漏下一串水珠,落在她的肩上,她没有躲。 “你每次演一个角色,”他说,“都在证明那个拿枪的人没有杀死你。” Li低下头,看着自己鞋尖溅上的泥点。她想起十八岁那年她在舞台上扮演奥菲利亚,穿着十二公斤重的戏服,在台上嘶吼,所有人都说她演得糟糕极了。散场后一个老太太拉着她的手说,孩子,你在台上看起来自由极了。那是她第一次知道表演是什么,是逃进另一个身体里,把原来的自己暂时寄存。 “我有喜欢的人了 。”Spencer突然说。 雨声忽然大了起来,像上帝打翻了一整盆水。 Li抬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是真的笑,眼角有细细的纹路: “我知道,全纽约的人都看到了,你丢下我一个人追了出去。她是纽约大学的学生吗?” “不是,她……她可能会因为生气跑到世界上的任何角落,如果真的这样我可能得从FBI辞职去满世界找她。” “wow”Li打断他,“你以前不是说‘我的工作占用了我大量的时间,即使在同一座城市也很难维持一段感情’。” “这是Man说的,我只是引用他的话。” Li看着他的眼睛。三年,三十六个月零十七天,她数过的,在每一个睡不着的凌晨三点。她以为再见他的时候会崩溃,会流泪,会把这些年的所有委屈像一瓶打翻酒一样倾倒在他面前。但她没有,她只是觉得他眼角的细纹很好看,像图书馆里那些旧书脊上的折痕,是时间温柔的证据。 Li问道:“你真的很喜欢她吗?” Reid点点头,像是松了一口气,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他低下头,又重复了一遍:“我很喜欢她。” LI突然明白了,他告诉她这件事,不是因为需要她祝福。 三年前那个在黑暗中对凶手说“她现在爱的人是我”的年轻探员,和现在这个站在雨里、心有所属的男人,是同一个人,但又不是。时间把他重塑成了另一个人的爱人,而她终于可以不再在每一个失眠的夜里,用他的声音当安眠药。 “我会去社交网站上查她的。”Li声音很轻,但没有颤抖。 Reid笑了,“她没有社交账号。” “我的天,Spencer你是喜欢上了一个……我甚至不知道什么人没有社交账号。” “我也没有社交账号。” “那我会黑进FBI系统查。” “你不会。” “我当然不会。”Li换了一只手拿雨伞,腕上的细链手镯磕在伞柄上,发出清脆的一声,“我连自己的邮箱密码都经常忘。” “Spencer。”Li的声音从那片嘈杂的雨声里浮起来,清晰而坚定 Reid看着她。 他的袖口露出一截衬衫,蓝色条纹的,和那天他将她从地上扶起来时穿的颜色一样。她突然想告诉他,三年了,她买过很多件深蓝色的衬衫,但没有一件穿得比他好看。 但是她没有说。有些话就该停在雨里,像水汽一样升腾、消散、不留痕迹。 “再见。”她说得很突然,像是仓促的谢幕。 Spencer看着她,没有问为什么。 他点了点头,转身朝酒店走去,黑色伞面在灰色的雨幕里移动,不远处的灯光为他描摹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Li站在原地,从包里掏出那瓶没有拿出来的可乐,丢进了垃圾桶。 助理跑过来,“Li,你再不去导演要……” “知道了。”她说。 她回身钻进车里的时候,后背挺直。三年过去了,她终于可以在离开的时候,不再仓皇地检查周围是否有可疑的人在注视她。 42.chapter42 “比我想象中的要快得多啊。”Garcia看着气喘吁吁的Reid,他手上还拿着长柄伞,水珠一点点往落,在地上砸出一个小小的水花。 Man看着Reid有点好笑,“你看起来像是伞坏了淋着雨进来的。” 被Reid狠狠瞪了一眼。 Man瞬间读懂了其中的含义——“都是你害的”。他瞬间举起双手投降:“OK我不说了,我帮你叫杯水,当然你如果在去之前需要来杯烈酒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然后便朝着吧台走去。 Reid喘着粗气,Garcia屏幕上运行的代码在他眼前疯狂旋转,几乎要把他的视网膜烧穿,“怎么样,查到了吗?” Garcia朝他身后看去:“Li呢?回去了吗?你们没被拍到新的照片吧?” “Garcia!”Reid没心思说笑,语气带着难得的急促,眼底藏不住的慌乱:“查到了吗?” Garcia略微缩了下脖子,转过头去指尖在键盘上轻快翻飞:“在查了在查了,你知道纽约到底有多少个滑冰场吗?而且我们冰球冠军BeBke又不一定是用自己的名字预定的,甚至他不一定包场了,可能他们就去什么公众滑冰场啊。” “纽约一共32个冰场,因为现在NHL比赛大热所以全部开放,BeBke……”Reid停顿了一下,那个名字被他咬得又轻又快,像在吐一根扎进舌头的鱼刺:“他一定会包场的,否则他就是被围观的那个。而且Man说了Cecilia不会滑冰,她可不是一个喜欢被别人看到摔跤的人。” 键盘声噼里啪啦地响起来,屏幕上数据流瀑布一样倾泻。Reid在Garcia身后踱步,从一块地砖走到另一块地砖,数着节拍。五步,转身,五步。他衬衫袖口有一块墨水渍,是他今天早上在公寓里读《红色信号》时留下的。他记得他读到“我身上有种红色信号,每当它亮起,就意味着大祸临头”那一句时,打翻了水杯,然后钢笔翻在了手袖上。 这个时候Man回来了,将手中的水杯递给了Reid,目光扫过他攥得发白的指节和微微起伏的胸口,“你一定要去吗?这个行为可不太……绅士。” Reid不自然地移开视线,喉结微动,声音却硬撑着平稳:“如果放在平时我或许会给这个冰球小子两三个小时的时间……” 冰球小子……Man被Reid反常的用词逗笑了,然后他伸手拍了拍Reid的肩,让他冷静一点,却被Reid硬/邦邦地别开了,看他的眼神明显还带着“快被你害死了”的怨气。 “你根本不知道那个BeBke有多爱在媒体上宣传他的初恋……”说到“初恋”这个词的时候Reid的语气变得格外阴阳怪气:“说Cecilia如何拿一根吸管扎起头发然后利落地给了那个在球场上阴他的人脸上一拳,我觉得一定是他记错了,吸管怎么扎头发。” Man眨了眨眼:“听起来是很甜蜜啊,要是有个女孩子为我打架我也要记一辈子。” Garcia忍不住噗嗤笑出声,键盘敲得更欢快了:“还好吧,我还是觉得被保护的女明星和天才探员在泳池里接吻比较甜。” Reid的脸彻底红透了,却只能抿着唇,把所有辩解都咽回去,因为他知道越解释越描黑。他只能死死盯着Garcia的屏幕,用沉默对抗两人的联手调侃。 “bingo!”Garcia看着屏幕上弹出的详细资料,微微愣了一下,语气带上了几分惊讶,“BeBke的经纪人今天和乔纳森会展公司的人预定了洛克菲勒冰场,真是出手阔绰。” “又是马戏团餐厅又是洛克菲勒冰场……“Man意味深长地说道:“全是求婚的好地方啊。” Reid眉头骤然拧紧,心底的不安愈发浓烈。 “私人包场,封闭场地,清了所有散客,而且布置得特别用心,整个冰场都翻新装饰过了,灯牌、花艺、背景海报全部,哇,这个账单……”Garcia拖动页面,看着调取的现场布置画面,忍不住啧啧称奇,“冰面彩灯按《尼罗河上的惨案》配色设计。中心装饰为巨型波洛胡须模型,材质为LED软管。” 阿加莎主题。 这五个字像一根细针,瞬间扎破了Reid心底翻涌的焦灼,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荒谬的、冰冷的无语。 真不愧是“初恋”! 他前段时间刚和Cecilia争论过谁是最伟大的推理作家,他站柯南道尔,而Cecilia则是阿加莎克里斯蒂的忠实粉丝。 “《尼罗河上的惨案》发生在埃及,卡纳克号的原型是阿加莎本人坐过的蒸汽明轮游轮苏丹号”Reid说,声音里有一种冷静到近乎慈悲的精确,“不是蓝紫色调。而且波洛的胡子是根据他所在国家调整形状的,在英格兰是海军上将式,在比利时是……这个人对阿加莎的理解完全来自网飞预告片和周边马克杯。这不重要,重要的是……” 他看着屏幕里华丽精致、氛围感拉满的冰场布景方案,看着那些工整排列的阿加莎语录海报、复刻的经典场景布景,Reid不仅没有半分动容,反而唇角勾起一抹极冷、极嘲讽的弧度,“Cecilia最喜欢的阿加莎作品是《帷幕》,而且什么样的蠢货会把名字里有‘惨案’两个字的作为主题场景。” Garcia和Man对视了一眼,很明显都在询问对方“你听过我们的乖宝宝Reid骂人蠢货吗?” Garcia转头看向自己的电脑屏幕:“实际上策划方案里写了应客户的要求,蓝紫色是当年Be所在冰球队的代表色,而某个……” “某个情人节Cecilia给他送的卡片上引用了《尼罗河上的惨案》里那句‘每个人都得追随自己的星星’。”Reid面无表情的说道:“我看见了。” Reid转身就朝外走。 Man急忙追了上去:“Reid,你跑过去要说什么?‘嘿,小姐,你旁边那个男人的阿加莎主题滑冰派对是错的,请你跟我走,因为我能倒背《无人生还》里十个小兵人的顺序’?” Reid沉默了一秒,“我能背。” “我知道你能背!但你有没有想过,在纽约她即使知道可能发生爆/炸也和你待在一栋大楼里,她假期都没结束就跑到拉斯维加斯找你,还有今天……”Man摸了摸鼻子,“虽然今天有一点小意外,但是……”Man叹了口长长的气,像家长看着自家孩子把钥匙吞进去又卡在喉咙里,“Cecilia不会因为一个什么阿加莎主题滑冰就和前男友旧情复燃,你没有必要就这么跑过去……” Man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你现在简直像一个吃醋又幼稚的初中小孩儿。 “《底牌》里波洛说,”Reid小声说,“‘一个人在恋爱中,往往会做出一些非常不合逻辑的事。’” 这次换Man沉默了。 Reid的耳根又红了,攥着雨伞的手指节泛白,却没有反驳。他只是垂下眼,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喉结微动,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我不想她和别人滑冰,我不想她和别人牵手,我甚至不想她对别人笑。” Man收了笑,声音恢复了那种低沉沉稳的节奏,“那你去吧。”他的声音变得很柔软,“别跟她说你那些十六个从句连起来的句子,把你刚才告诉我们的一切告诉她。” Reid不再多言,他猛地转身,脚步急促又坚定地冲进纽约的雨夜里。 Man看着他仓促离去的背影,回过神来,无奈笑着摇摇头,然后问一旁一脸看好戏样子的Garcia:“你刚才怎么不劝劝他。” Garcia托着腮,笑得一脸八卦:“我觉得他应该去啊。” “不对啊,刚开始你和我一样都不赞成他这种冲动的行为。”Man敏锐地察觉到一丝不正常:“而且今天两个人在吵架,在纽约大学那一出,Cecilia可能现在火气都还没消呢。” “Cici才不忍心生我们小博士的气呢。”Garcia在原地开心地转了一下椅子,两个食指在空中划了个爱心。 Man一把抓住了Garcia在半空中的食指:“你到底知道什么?” Garcia有 些心虚地眨了眨眼,用一种刻意强调的语气说道:“没有啊。” Man眯起了眼睛:“babygirl,你最好告诉我实话。” “就是没有啊。”Garcia东张西望,然后问道:“要不我们黑进洛克菲勒冰场的摄像头看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你要不要跟我打赌……” “Garcia……”Man摇着头:“不要想转移话题。” “好吧……”Garcia抬起头,眼睛亮得像两只小灯泡,“我只跟你一个人说啊,毕竟Cici让我保密的。” “保密什么?”Emily的声音如同幽灵一般从身后窜了出来,把Garcia吓了一大跳直接从椅子上蹦了起来,结果她发现身后不止站着Emily,还有Hotch和Rossi。 好好好,原本只是原芝加哥拆弹小组Man,现在原国际刑警Emily、原检察官Hotch、FBI审讯课导师Rossi全都来逼问她一个小小的无辜的无助的技术分析员。 她要让那个该死的骗了她三百块的灵媒退钱! Garcia不确定Hotch有没有听到自己刚才说要黑进洛克菲勒冰场的宣言,她下意识地遮了遮自己的电脑屏幕,“你们为什么会在这里,你们刚不是回房间去了吗?” Rossi眯起眼睛耸了耸肩:“我们只是担心人太多Reid会不好意思。” Emily的表情上分明写着“我绝对不会错过这个”。 至于Hotch,算了Garcia早就放弃读他的微微微微微表情了。 Man双手抱在身前,笑得过分开朗:“babygirl你就如实说了吧,否则我们不会罢休的。” “你们真的是FBI吗?看起来像是恶霸。”Garcia的手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屏幕上蹦出了十二年前拉斯维加斯亨德森高中的简报,还有Reid的毕业年鉴照片,照片上的男孩对镜头笑得拘谨,还缺着一颗牙。 Garcia先是瞪了Man一眼:“我们Reid博士急昏头了,难道你也觉得以本仙女的本事排查一个小小纽约城的冰场需要那么长时间吗?” “啊?”Man一头雾水:“我以为你这是在以实际行动表示你不希望他去呢。” Garcia指着屏幕说道:“在此之前,我帮Cici查了点东西,她让我保密。”她狠狠地加重了最后两个字。 Man盯了屏幕三秒:“她不会说让你查查Reid高中时候有没有和女生在泳池里接吻吧。” “拜托那个时候Reid才十二岁!”Garcia受够了这群“非天才”的迟钝,“她让我帮她查一下Reid毕业那年的毕业舞会是什么主题的。” Man依然不解风情:“她查这个干什么?” Emily最先反应过来:“哦哦哦,Reid过两天毕业典礼,他不是邀请我们参加了吗?” Garcia对Emily投去了赞赏的目光。 Hotch问道:“所以她想给Reid办一场毕业舞会,她怎么不让我们帮忙?” Garcia抬起手指摇了摇,摆出一副“你们这群凡人根本不知道这个女人有多疯狂”的表情,说道:“她是让哥伦比亚大学校方给Reid办一场毕业舞会,因为他当年没有参加,应该今晚就会发邮件通知所有学生,你们到时候拿出你们侧写师的表情控制来,Cici说她不想Reid知道。” 在场所有人都被这位大小姐的豪气震惊到。 Rossi立刻敏锐地觉察到其中的困难:“只有两天时间,让哥伦比亚大学校方出面,筹备一个舞会?这可不是打个招呼就能办到的。” Garcia得意得像个全场只有她一个人拿了满分的孩子,摇头晃脑地说道:“所以啊,我们CeciliaCabrini大小姐,给哥伦比亚大学捐了一栋楼。” 所有人愣怔在当场,只有Rossi格外淡定,他用一种轻松的语调说道:“我甚至怀疑Reid说喜欢达芬奇,只用说一句please,她就可以把最后的晚餐弄来送给他。”他偏了一下头:“或者蒙娜丽莎。” 43.chapter43 洛克菲勒中心的露天冰场在夜色中像一颗被切割过的钻石。周围高楼的霓虹倒映在冰面上,流光溢彩。 彩灯从外围的金属栏杆一路绕到中心那座巨型波洛胡须模型上,蓝紫色的光在冰面上投出潮湿的倒影。音箱里放着尼罗河上的惨案改编电影的配乐,弦乐被冬夜的冷空气削得很薄,听起来像隔着一层冰在响。 Cecilia沉默了两秒,最终没忍住,笑出了声。 BeBke看她笑自己也忍不住笑了:“我知道,我知道,这看起来蠢透了。” “我没有这么说。” “行行行,我自己说的行了吧。” 两个人穿好了冰鞋,BeBke带着Cecilia来到冰场中央,目光落在自己的冰刀尖上,看着它在平整的冰面上划出一道又一道浅白色的弧线,像铅笔打了一半又擦掉的草稿。 她一只手搭在BeBke伸开的手掌上,另一只手悬在半空中维持平衡,BeBke看她盯着冰刀怪异的神情:“我的天你别告诉我你现在在想阿加莎的哪部死者是死于冰刀割/喉。” Cecilia转头看他:“你在布置的时候没有想到这一点吗?” “我想到了。”Be拉过了她的另一只手,让她放心把自己交到自己的手上,如同属于他们的那场旧梦里的一样:“我和策划公司的人沟通的时候他们欲言又止,但是所有人都被那句‘每个人都得追随自己的星星’折服,你才是浪漫得无可救药的那个。” Be倒退着,直视着她那双漂亮的蓝眼睛,在属于他的冰雪王国里慢慢地绕圈,如同一对相伴到老的夫妻在散步,他继续说道:“可是后来我去看了这本书,波罗说:‘当心小姐,不要跟随一颗迷路的星星。’杰姬说:‘那是一颗坏星星,先生!那颗星星会掉下来……’这听起来简直像是诅咒。” Cecilia“嗯”了一声。 她甚至不确定自己的“嗯”听起来像什么,可能是“还行”,可能是“谢谢”,可能是“你继续说”。她感觉到Be握住她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那是某种信号,他在确认她还在,确认这场约会还在行进。 她应该回应点什么,但她发现自己的嘴没能跟上,她的意识正漂浮在冰面上方大约三十厘米的位置,像一枚被遗忘的氢气球。 Be停了下来,他认真地看向她,“Cecilia,我记得我们每一次滑冰你都很紧张,毕竟你很爱看各种推理悬疑犯罪和纪实,”他学着她的样子一本正经地说道:“冰刀一旦割到大动脉,人很可能在三至五分钟内就死亡,你现在这个心不在焉的样子,我到底是该庆幸你对我的绝对信任,还是后悔我安排的这个项目实在是太无聊了。” 冰刀划过冰面的声音很轻,Cecilia的视线落在冰面倒映的彩灯上,那些蓝紫色的光在水一样流动的冰层里碎成无数细小的闪烁,像某种她不认识的星座。 “好吧,艾莎公主。”Cecilia垂下眼笑了,“冰面的低温会使血管收缩,理论上可能略微减缓出血,但效果有限,大动脉的血压足以克服血管收缩,所以你在建设自己的城堡的时候请务必小心好吗。” 这不是她说话的方式,她的脑子里毫无征兆地跳出了一个名字,这个名字出现在她脑海里的方式永远是不请自来的,像一扇没有门把手的门,她不知道该怎么打开它,但更不知道怎么关上它。 “你现在关心人的方式怎么那么血腥。实际上我也略学了一点心理学的知识,当你在冰面上如此紧张、心跳加快的时候,大脑可能会搞错心跳的来源,把环境带来的心慌误以为是对身边人的心动,这叫吊桥效应。”Be一副得意洋洋的样子,像是预习后在课堂上等待被表扬的学生,一边说着,一边将两人的姿势调整成了跳舞的姿势,Cecilia眨了眨眼,随后拒绝了他。 Be有些遗憾地看着她收回的手,随即又开口了,声音里有种刻意的轻快:“好吧好吧,跟我说说吧,那颗坏星星。” Cecilia的睫毛动了一下,她感觉到自己的肩膀微微绷紧了,一种很小的、几乎可以忽略的僵硬,但足够让她意识到自己的反应。 Be再次牵住了她的手,两个人开始并排朝前滑,像是上个世纪里一群人在冰场里的娱乐方式。 “我才不要。”Cecilia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你这个语气把我说的像是什么渣女,对每个人都用同一个套路。” Be十分敏锐地听出了了“我才不要”底下的裂纹,这个词听起来像某种否认,某种把某个人推远一点的努力,他矫健忽然转动了一下方向,在她面前来了个急刹。 冰屑溅起来,落在她的鞋面上。 “我的天Ben,我刚才说不小心会死人的话都白说了是吗?!” “不对劲。”Be靠近他,微微眯起眼睛,像是一只闻到了腥味的猫:“非常不对劲啊,Cici,该不会是……” Cecilia轻微吞咽了一下。 可Be还是说了出来:“你才是那颗坏星星,你担心他和你一起坠落。” 冰面上忽然吹过一阵风,彩灯晃了一下,蓝紫色的光在地面碎开又聚拢。 在那个瞬间她脑子里浮现的却是在德州的艳阳下,出现在瞄准镜里的Reid,他赤手空拳站在那里,而她只要动动手指就可以让那颗心脏不再跳动。 这个画面没有预警地出现在她脑海里,像一帧突然插入的电影胶片。 她甚至还没来得及分析它出现的原因,就感觉到自己的心脏猛地收紧了一下,那是一种混合着惊讶和一种更深层的东西的感觉,一种她不愿意承认的、正在从胸腔深处往上升的、热而酸软的潮水。 她站在冰场中央,胸口起伏着,呼出的白气在彩灯里碎成片片雾状。她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她的指节正不自觉地攥紧着,攥紧得很用力,用力到她能感觉到指骨被挤压的微痛。 她不习惯这样。 她经历了无数次分别,所以她习惯可以在任何一段关系里保持那个“可以随时走开”的距离。 但Reid不一样,他让她想要走得更近,又让她害怕走得更近。 因为每当她靠近他的时候,她就发现自己开始在意一些她从前不会在意的事情,她在意他无意中说出的拓扑学概念无人回应,她在意他兴高采烈地说出某个冷门生僻的文学意象时话掉在地上,那些细小的、日常的、她从未为任何人付出过的注意力,正在一毫米一毫米地侵占她的意识。 她不喜欢这种失控感,她害怕自己一旦开始在意,就没有办法停下来。 “Cici……”Be又喊了她一声,“抱歉我胡说的。” “不是……” Cecilia的声音有点哑,她清了清嗓子,低头看着自己的冰鞋尖。冰面上她自己的倒影被彩灯撕成碎片,看不出表情。 她忽然想起今天在纽约大学的校园里,Reid走在她前面,他的针织衫扣子没有扣,风把他后脑勺的头发吹乱了几绺。她一直盯着他的背影直到来到电梯前,然后她花了大概三秒钟才意识到自己一直在看他,而她刚经过了塞万提斯雕像。 她深吸了一口气,感觉到冷空气灌进肺里,像一把碎冰。 Cecilia闭上了眼睛,冰场的彩灯穿过她的眼皮,变成一片温暖而模糊的红。 她感觉到自己站在一个岔路口,一边是她熟悉的、不需要为任何人停留的冷静,另一边是她陌生的、正在为一个人的领带是否歪了而分心的焦虑。 而她知道,在冰场铁门被推开之前,她已经选好了。 她睁开眼睛的时候,视线正好越过Be的肩膀。冰场入口的铁门正在被推开,铰链发出一声又长又尖的呻/吟。 那个人站在门口,领带从毛衣下面歪出来,袖口有一块深色的墨水印,手里攥着一束新娘边玫瑰,层层叠叠的奶白花瓣向外舒展,向内收拢的花心却晕开一团浓烈的深红,仿佛一滴被牢牢封藏的血。 他的呼吸还很急,在冷空气里碎成白雾,头发被风吹乱了,几绺贴在额头上。他停在那儿,目光越过整个冰场,精准地落在她身上。 Cecilia感觉到自己心跳漏了一拍。 然后是第二拍。 然后是第三拍,它重新跳起来的时候,比之前更快、更重、更无法忽视。 人是否会将自己本来的心动,强行归因为吊桥效应。 Be顺着她的目光回头看了一眼冰场入口的方向,然后他慢慢转回来,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一句话:“你在跟我开玩笑。” Reid隔着一层玻璃,正看着她,眼神复杂得像一本她读不懂的书。 安保人员跟在Reid身后走了进来,朝着冰场中央的Be大声喊道:“先生,他说他是FBI。” Be看向Cecilia,表情有点好笑,然后朝着安保人员大喊:“我们这里又不是真的发生了谋杀!哪个FBI拿着一捧玫瑰出现场啊? 安保人员似乎意识到了不对,在场边又开始和Reid核实,拿着他的FBI证件翻来覆去,试图如同电影里的主角一般灵光一闪发现蛛丝马迹证明面前的家伙是个骗子。 终于他看了看那束玫瑰,又看了看Reid一眨不眨追随着Cecilia身影的眼睛,恍 然大悟:“哥们儿,为了那个女孩来的对吧。” “他也太不给面子了。”Be伸出手,如同作出舞会的邀约一般,待Cecilia将手放在他的掌心,他牵着Cecilia慢慢往场边滑去:“拿着FBI证件冲到我的阿加莎主题之夜,简直像是他才是侦探主角。” “你主题的名字里有‘惨案’两个字你不觉得不对劲吗?” “我的天Cici你的浪漫细胞被该死的心理学杀死了吗?这是我们共同的美好回忆,按照喜剧电影的发展我甚至觉得我这个时候求婚我们也应该在伟大的阿加莎见证下当场结婚。” “这是纽约又不是拉斯维加斯,根据州法律规定……” “你不要再说了,”Be闭上眼,“你绝对是故意不解风情的,要不是你滑冰会摔跤你早就甩开我飞奔向他了。” “我会非常平稳地滑过去,因为冰刀真的很危险。” “拜托,你那么怕冰刀还跟世界第一的冰球运动员交往,你们心理学上管这个叫什么?” “叫‘要不是你当年长得帅’。” “我现在也很帅!” Be在快要靠近的时候又一次突然刹车,“Cici,是你说的吧,‘你会在你爱的人身上看见真正的自己’,你知道你现在看起来像什么吗?” 她站在一盏路灯的正下方,暖色的光从头顶洒下来,把她整个人的轮廓镀了一层绒毛般的金边:“像一个不会滑冰的人?” “像只有七岁。” “按联邦法律来说你带一个非亲属关系的七岁女孩出来进行滑冰这种危险行为是违法的。” “我的意思是……”Be深吸了一口气:“就像一个七岁的小孩子,语言系统还不够完善,分别的时候不会说‘再见’,只会做鬼脸。” 所以让人误以为你还会回来。 他看向窗边那个看起来有些笨拙的家伙,七岁的孩子需要别人来翻译你的沉默与不安,我很好奇,这家伙会如何翻译。 “来吧。”Cecilia的笑容从眼底慢慢漾开,先到嘴角,然后到脸颊,最后连肩膀都跟着微微松了一下,“我介绍你们认识。” “这位是BeBke,冰球手。这位是SpencerReid,的确是FBI。” 两个男人得体周全地握手。 瑞德记得自己跑了五个街区。 第一个街区他还在算距离,从酒店到洛克菲勒中心的路线在他脑子里自动铺开,但出租车拒载时司机那句“有病吧”打断了他的算数。 第二个街区他开始觉得冷,针织衫纽扣没扣,风从敞开的衣摆钻进来,像有人拿冰刀沿着他的肋骨划。 第三个街区他在路边的花店买了一束玫瑰花,他捏的太紧被花扎伤了手,在路灯下像一道陈旧的伤口。 第四个街区他没想任何事。这对他来说几乎是不可能的,像一条河突然停止了流动,但他确实什么都没想。他的身体在做所有事,转弯,避让,踩过一块积水的人行道,而他的脑子安静得像一间关了灯的房间。 第五个街区结束的时候,洛克菲勒中心的冰场出现在他面前。 他居然一路狂奔过来,为了来见她。 她穿着蓝色的长裙,站在舞台的中央,身后垂落着一条飘带随着她的动作飞扬,如同一枚闪耀的流星。 如同Emily说的:“他想要获得世界上最美女孩儿的芳心,于是他爬到最高处,想要抓住一颗流星。” BeBke问他:“这里布置得还不错吧。” 他说:“实际上Cecilia在《尼罗河上的惨案》里最喜欢的是那首法语小诗。” Lavieestirréelle. 人生虛幻。 Certainsunpeud’amour, 有一点爱情, Certaishatreds, 有一点仇恨, Enoutreuaieapaisiblementenvoyélerespect. 还有一声日安问候。 Lavieestcourte. 人生短暫。 Certaisespoirs, 有一点希望, Certaisrêves, 有一点梦想, Enoutreuieindiquemutuellementbo. 还有一句互道晚安。 44.chapter45 Reid看着Be牵着Cecilia的手走到冰场出口,他的手指攥紧了针织衫的下摆,几乎要把它扯变形,胸膛闷闷地发堵,理智知道不该多想,可翻腾的醋意还是不受控制地往上冒。 他没有上前打断,就站在围栏边等着,眼底蒙着一层沉郁。 等两个人坐到椅子上,他才走上前去,手里还抱着那束被风吹雨打得七荤八素的花,比起椅子上早已放在那里开得盛大又娇艳的捧花,简直像是刚从哪个绿化带里拔出来的。 “你怎么来了?”Cecilia一边解鞋带一边漫不经心地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气息还带着运动过后的微喘,语气淡淡的,好像真的不明白他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Be在旁边憋笑,没憋住,“噗”的一声笑出来。 Cecilia扫了他一眼:“我想有阿加莎的地方就一定要发生谋杀是吧。” Be立刻双手投降:“我可什么都没说。” “你什么都说了!” 两个人之间仿佛外人插不进去的默契气氛让Reid心里更加堵得慌。 Be熟练地解开了自己的冰刀鞋,然后先走了,经过Reid身边时点了点头,像是一位体贴又成熟的绅士。但是在Reid身后他看不见的地方,忽然朝Cecilia比了个鬼脸,被Cecilia给狠狠瞪了一眼。 然后他就像是个幼稚鬼小孩儿一样跑了。 Cecilia无语地对着他的背影喊了一声:“你长大点吧。” Be充满笑意的声音远远地传来:“如果你长大的话我就长大。对了,冰球赛记得来看啊!”他故意拖长了语调:“我~现在~依然~非常帅~” 她终于转过脸来看他:“首映会结束了吗?神秘男子?” Reid看着她的侧脸,她鼻尖冻得微红,刚才她和Be滑了一半停下来说了什么,然后她就朝Be笑了,笑得很好看,如同往常那样,眼睛微微弯出一个微妙的弧度,像一只狡黠的狐狸。 但是面对他的时候瞬间语气就冷了下来,像是他只是个带来工作麻烦的讨厌同事。 Reid眉骨微微压下,目光扫过那个蹦蹦跳跳还没走远的男人,语速平稳,却裹着一层刺:“现在没有人牵着你滑冰了,你还要进去重温旧梦吗?初恋女士?” 她低笑一声,并不退让,“我确实只在冰球冠军的保护下滑冰,不知道你在泳池里没有女明星的时候还下不下水?” Reid被这番话堵得一顿,胸腔里闷着酸意。 “人类会对伴侣的过往亲密关系产生认知反刍,反复回想想象画面,这是很普遍的嫉妒应激反应。”Reid的声音微微抬高一点,带着点书呆子式的较真,“你现在就在进行典型的反刍思维。” 很好,反刍,Cecilia被他气笑了,她现在看起来就是一头倔强的牛是吧,“根据心理学研究分析,短暂的高强度迷恋,78%都不会延续超过六周。你保留了最甜蜜的那个瞬间三年,简直应该称你一声情圣!” 冰场的冷风从围栏缝隙钻过来,吹得人皮肤发凉。 Cecilia低下头去解脚上的鞋带,系带在刚刚那场笨拙的拉扯里被她搞成了一个死结,歪歪扭扭地鼓在脚踝侧面。 Reid一言不发,单膝跪到了到冰冷的地砖上,将手中的花束放在了一边,一只手托住她脚踝后面,把那只冰鞋轻轻抬起来搁在自己膝头。 “走开!冰刀可以杀人的你知道吧。” Reid没说话,他偏过头去就着现场大侦探胡子蓝紫色的光看清那个死结的走向,他舌尖下意识抵住上颚,鞋带是那种细密的尼龙编织,被抽紧之后缠成一个拇指盖大小的硬块,他用指甲顺着其中一根的走向反推回去,一圈,两圈,第三圈松了。 “你想把它一直拴在脚上吗?这又不是水晶鞋。”他低着头问,声音有点发闷。 他解完一只,把那只沉重的冰鞋从她脚上褪下来,手掌托住她脚后跟的时候碰到她穿的那双薄袜,透着一股凉气。他下意识用掌心多捂了两秒,然后才把那只脚轻轻放到台阶上。 Reid说道:“另一只。” “我自己来。” “你解得开吗?你手都冻红了,谁来滑冰穿着礼服?” “还好吧,我也不在泳池里穿衬衫。” Reid手没停,指尖绕开那个死结的第一圈,他抬起头看她,灯光从他侧脸切过去,把睫毛影子拉得很长:“我知道你为什么穿蓝色的裙子……”穹顶的蓝光落在他瞳仁里,变成两枚很淡的光斑。空荡荡的冰场在他们身后铺展开来,冰面反射着轨道灯的光,像一整片凝固的湖,“因为没有植物自带天然蓝色素,蓝色是最少能开出花朵的颜色。” Cecilia的一只脚还踩在他的膝盖上,Reid把自己的针织衫脱了下来,披在了她身上,看到她锁骨间的那颗钻石的时候,十分隐蔽又短暂地提了一下嘴角。 他坐到了Cecilia身边,Cecilia赤着脚悬在椅沿外,脚尖离地面还有一点距离,他觉得如果是Man的话或许会把女孩的脚拢进自己的前襟,但她或许会被这个举动吓到。 他在她面前,即是他。 Cecilia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要被冰面传来的冷气吞没,“打断反刍思维的话,需要感官着陆,需要5-4-3-2-1技术,即看见五件东西,我看见海报上的红色夕阳,蓝色的星星,波罗的胡子,白色的冰面,还有歪倒的冰鞋。” Reid安静地听她说着,手垂在膝盖两侧,指尖轻轻蜷了一下。 “然后需要触摸四件东西……”Cecilia伸出手:“我触摸到冰刀的边缘,尼龙编织的鞋带……”然后她将手放在了身上Reid的羊毛衫上:“针织的触感。” 她的手慢慢下移,放在了自己的腰上:“还有六岁的时候滑冰在腰侧划伤留下的伤痕。” Reid顺着她手的方向看去,那像是一个邀请,让他想要伸手触碰她曾经隐秘的伤痛。 “接下来听见三种声音,”她闭上了眼睛,“我听到空调机箱的声音,还有一个工作人员细微的咳嗽,我还想听到……”Cecilia停顿了一下:“当你走进来时,你在想什么?” 她闭着眼,仿佛真的认真在侧耳倾听。 “我在数。数你从看到我到移开目光之间的时间。”Reid微微偏了下头,嘴唇在提到自己的荒诞时弯了一点极轻的弧度,“一点七秒。比平均值短,但比我预期长。” Cecilia睁开了眼,她的唇角染上了一点笑意,她看着他,淡蓝的光把她的眼眶映得很浅很亮。 她轻轻吸了一口冰场里冷得发甜的空气:“接下来是两种气味,我闻到了洛克菲勒冰场的风,还有……”她忽然凑近他,她的睫毛垂着,近到他几乎能够感觉到她睫毛微微颤抖时带起的那阵小小飓风。 Reid一动不动,手还撑在椅背上,整个人像被冻进冰层里的标本,所有的数据运算、人类行为预测、注意力分配机制研究在此刻集体宕机。 Cecilia轻声说道:“还有你沐浴露的味道。” “最后是尝到一种味道,我想尝一尝……”她又轻轻往前凑了一下,鼻尖几乎碰到了Reid的鼻尖 ,嘴唇悬在他唇前半指不到的距离,呼吸交缠在一起,那截被冰场冷气浸透的、湿润温热的空气在她和他之间极窄的间隙里来回流转。 Reid喉结动了动,声音出来时比他预想的哑了半度,带着一种努力维持理性的吃力感:“什么?” 气息几乎就是吻本身。 Reid盯着Cecilia嘴角上方那个小小的、即将上扬的弧度。 那是她每次要笑出来之前最先动的地方。他认识它,比认识任何数据都早。 Cecilia忽然撤回,然后从座位上跳了起来蹦蹦跳跳地跑开了,跑了几步后她转过身看着他,笑意彻底漫开,“我想要尝一尝巧克力布朗尼味的冰淇淋,我要去门口买冰淇淋。” Reid保持着微微弯腰的姿势,嘴唇还悬在刚才那个即将碰触的位置,手臂维持着虚拢的弧度,整个人像一部被突然拔掉电源的机器。 她的笑声被风扯散成几片碎音,然后又落回他耳朵里。 Reid终于找回了呼吸的权限,深深吸了一口冰场里冷冽的空气,氧气冲进大脑的那一刻他几乎晃了一下,然后他回过神来,后颈的皮肤有一点隐约的泛红,但语气恢复了平直,“Cecilia!你没穿鞋!” “那双该死的高跟鞋还不如赤脚!” 他站起身追上了她,抓住了像是小兔子一样蹦蹦跳跳的Cecilia,他盯了她两秒,然后有些无奈地背过身去,微微屈膝,右手往后探,他偏过头,下巴指了指自己后背的方向,“上来吧。” Cecilia显示一愣,随后自然地跳上了上去,他的手已经稳稳托住了她的大腿后侧,隔着裙摆的衣料把她往上掂了掂,让她的膝盖自然搭在他腰际两侧。 她趴在他背上,下巴搁在他肩头,安保人员帮他们开门,然后以一种惊奇的目光目送他俩远去。 “你不会想背我回去吧。” “我想。”Reid语气平稳,但是气息有些乱:“但是可能心有余力不足。” Cecilia笑了起来:“那你没看到我的司机在那边等我们吗?” “我还可以再背一会儿。” Reid一边走一边说道:“周六晚上七点零三分有场流星雨,辐射点在英仙座方向,预报每小时天顶流量一百一十颗。我预约了天文台,角度朝南偏西,视野范围内光污染指数三点五,不用望远镜就能看。” Cecilia在他背后安静了一小会儿,然后她动了动,手臂从他肩膀前面绕过来,在他胸前交叠扣紧,整个人贴得更近,“周六是NHL冰球决赛啊。” Reid没说话。 她的嘴唇贴着他的后颈正中的位置,说话的时候那一点温热的气流直接落在他颈椎上,“我选冰球。” Reid不解的嗓音一下子就尖起来:“为什么?!” “我是冰球爱好者。” “我们认识的这段时间,你从来没看过冰球!” “我爱看一些别的。” Reid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过了三五秒,他的牙缝里才挤出极其轻微的一声闷响,“爱看什么?” “有的人吃醋。” Reid的表情有一瞬间的空白。 “如果有的人能和我一起去看冰球,我能近距离看到他吃醋就更爱看了。” “我才不去。” “那我约别人……” 她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我去。” “那流星雨呢?” “英仙座流星雨的母体是斯威夫特-塔特尔彗星,回归周期一百三十三年,下次它回来的时候……” 我会再约你去。 45.chapter45 “你们为什么都在这里?”Reid刚走到酒店楼下,就看到自己预定的车前站着的整个BAU小组,Garcia手里甚至还举着一个DV,所有人在见到他的第一个瞬间都由衷地发出了一声“wow”。 他穿了一身崭新的深黑色西装,剪裁干净利落,衬得他清瘦挺拔,发丝被细细梳理整齐,碎发乖乖贴在耳侧。 Reid微微眯起了眼睛,看向Emily,只见Emily两手一摊说道:“我什么也没说,我只是‘不小心’提到你要我帮你挑一下领带。” Rossi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拜托孩子,我们都很擅长我们的工作。” Reid的耳尖瞬间染上一层浅浅的绯红,从耳尖蔓延到脖颈,格外明显。他下意识抿了抿干燥的唇,目光轻轻扫过眼前一张张期待的笑脸。 他有点无奈:“Garcia,这不是真的毕业舞会……”他停顿了一下:“好吧,也是毕业舞会,但是你没必要像家长一样抬着DV记录。” “当然要记录!”Garcia笑得眉眼弯弯:“这是拍给JJ看的,而且你居然只让Emily陪你去买衣服领带和花,我强烈抗议。但是我保证,你绝对是整个哥伦比亚大学最帅的天才博士。” Rossi点了点头:“我也抗议,我们意大利人才知道意大利人喜欢什么,所以,这个给你……”Rossi一边说着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一枚小小的金色领针,别在了他的西装翻领上。 “这是我参加第一次重要晚宴时戴的。”Rossi的声音很轻,“它会带给你好运。” Reid被他们逗笑了,原本的紧张一扫而空。 Man看Reid有些紧张地正了正自己的领带,抬手拍了拍Reid的肩:“放心,你看起来帅极了。” Hotch抬手看了一下手表,语气沉稳又温柔:“时间差不多你该出发了。东西都带好了吗?” Reid点了点头。Hotch有些不确定地再次问道:“手腕花?” Reid抬了抬手,他的指尖始终攥着一个小巧的丝绒礼盒,指腹反复摩挲着柔软的面料,细微的动作里藏着藏不住的忐忑与腼腆,青涩又笨拙。 “玩得开心。”Emily双手合十放在颊边。 Man笑着替他拉开车门,指尖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温柔又宠溺:“去吧,但是不要跟Cici科普校园舞会的历史。” “谢谢你们。”Reid轻声道谢,眼底盛着细碎的星光,赤忱又干净。 他小心翼翼将装着手腕花的礼盒揣进西装内袋,贴身放着,像珍藏一份滚烫的心动,随后弯腰坐进车里。车子缓缓启动,朝着Cecilia的公寓的方向稳稳驶去。 沿途晚风拂面,温柔撩动眉眼,街边灯火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晕铺成一路温柔,将他满心的青涩欢喜轻轻托举着向前。 车子稳稳停在楼下,浅白色的路灯温柔洒落,将楼道衬得格外温柔。Reid深吸一口气,抬手抚了抚发烫的耳尖,心跳轻轻失序,带着少年时期独有的慌张与热烈。 他敲门等了一会儿,来开门的是一个金发女孩儿,头发随意扎了个马尾,穿着乔治城大学的连帽衫,手里还捏着一支笔。她看到Reid的第一秒就眯起了眼睛,像一台正在扫描可疑数据的高精度仪器,“你想必就是Dr.Reid。” Reid点了点头,他的目光落在了她脖颈上那条和Cecilia一样的项链上:“你好,那你想必就是Paige.” “你看起来紧张得像是要去拆弹。”Paige叉着腰,嘴角却压不住笑,她往旁边侧了侧身,示意他进来,“她找了一条十二年前秀场的古董裙子,正在大骂那个时候的人是不是根本不吃饭,因为尺码有点紧张。” 十二年前,正是Spencer高中毕业的时候。 楼梯上传来脚步身,Reid循声看去,一条素雅的长裙自Cecilia的肩头垂落,上面绣满了蝴蝶和飞鸟,整体被一层饰有绉缎滚边的薄纱包裹,是一种细腻的感官表达的“如同花朵一般”的裙子。 她的长发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在颊边,温柔得像晚风与星光。 她抬眼看见楼下的Reid,眼底瞬间漾开细碎明亮的笑意,温柔又雀跃,一眼便撞进了他的心底。 Reid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你看起来……”脑海里藏了无数种不同语言和赞美诗的Reid在此时却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形容,最终他说道:“是你。” Cecilia走了下来,目光落在他西装翻领上那枚金色领针上,“这是新的吗?” Reid点点头,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Rossi给的,他说会带来好运。” “好运~~”Paige在他们身后哼了一声,抱起手臂靠在书桌边。“好了,现在是‘浪漫时刻’,我要不要回避?但我得提醒你们,这间公寓的隔音效果约等于一层保鲜膜,我耳朵很好,而且那条裙子看起来就很难……” “Paige!”Cecilia瞪了她一眼。 “知道了知道了,那是舞会后的节目。”Paige朝她比了个鬼脸,然后走到门口,拿起自己的外套和背包,动作利索得像在出任务,然后指着Cecilia说道:“我订了华尔道夫的行政套房,你买单。” Reid愣了一下,Cecilia哭笑不得地说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这样吗?”Paige停顿了一下,认真地看着Reid,“那博士你得加油啊。” Reid下意识抬眼看向Cecilia,又飞快微微垂眸,耳尖再次泛红,整个人青涩又僵硬。 Paige已经拉开门,探回半个身子,马尾在肩头晃了一下:“对了,别忘了买……” Paige话还没说完,Cecilia已经抄起手边的一个花瓶砸了过去,门瞬间关上了,花瓶碎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门关上了。 公寓里安静了两秒,然后Cecilia笑出了声,“拜托你下次和她讨论黎曼猜想,她吵架的时候比八卦的时候可爱得多。” “好。”Reid也笑了:“但是我只是平时放松的时候会研究一下……”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Cecilia打断了:“后面这句就别说了,她可能会打你。” Reid抿住了唇,郑重地点了点头。 随即拿出了那个丝绒盒子,指尖带着轻微的颤抖,小心翼翼打开了盒子,抬眼看向她,眼神干净又恳切:“我……给你准备了这个,不知道你喜不喜欢。可以……让我帮你戴上吗?” 盒子里安静地躺着一条瓷质的手腕花,莹润饱满的奶白花朵错落簇拥,每一朵花心都闪着细碎闪耀的钻石,浅金色的藤蔓在花朵间若隐若现。 “这是我见过最漂亮的手腕花。” Cecilia笑着轻轻抬手。Reid屏息凝神,他的指尖划过她的手腕,如同某种轻柔的爱/抚,Reid的脸微微泛红,大小刚刚合适。 仿佛他早已丈量过无数次。 戴好了,但是他还是拉着Cecilia的手,两个人像是一帧定格在了happyending的美好画面。 Cecilia捏了捏他的掌心,“我也给你准备了礼物。” 然后她牵着Reid来到茶几前,先是递了一本厚重的复古红皮烫金书给他,是法语原版的《两个世界评论》,1871年二月刊。 他愣住了,他在一次案件间隙和Emily提过这本书,说自己找了很久的初版,市面上大多数都是后来的重印本,而第一版的排版有一个独特的错误,在第三章开头把“prémisses(前提)”印成了“prémices(开端)”,反而是所有版本里他最想收藏的那一本。 “你……你怎么知道?” “我也是侧写师。”Cecilia托着下巴看他。 Reid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个印刷错误,纸张的触感干燥而温暖。“这个版本只印了八百本。” “我知道。”她轻声解释,目光温柔落在他怔愣的眉眼上,“Paige帮我写了三个爬虫程序来监控全网所有二手书商店都没找到。” Reid抬起头看着她,书页间飘出淡淡的旧纸墨香。他张了好几次嘴,都没能说出话。最后他低头把书翻了个面,却发现封底还贴着一张便签条,上面写着法语,是当时评论家对缪塞爱情主题的评价文字—— 何其有幸,那些深爱彼此、甘愿借对方而成长的人;愿他们的结合成为一曲和鸣,两颗灵魂从此融为一体。 “最后是在一位喜欢养蜜蜂的侦探那里找到的,我拿一副他宿敌的画和他换的,我们俩都认为自己赚大了。” “谢谢你。” “不客气。”Cecilia又从一旁拿出一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放在他手心里,“但是我转念一想,我不仅想送你你喜欢的东西,我也想送你我喜欢的东 西。” Reid轻轻掀开盒盖,盒子里躺着两枚精致的袖口,上面写着他名字的缩写,Reid的呼吸停了一拍。他握着那两枚袖扣,银色的冰凉触感从指尖传来,但他觉得那上面仿佛还残留着另一双手的温度。 “袖扣是很特别的东西。”Cecilia继续说,手指轻轻碰了碰他衬衫袖口的纽扣,“因为一个人很难自己把袖扣戴上。你需要另一个人帮你在手腕的位置扣好那个小机关。在中世纪的时候……” “袖扣意味着你有可以信任的人。”Reid轻声接上她的话,声音有些发紧,“在正式场合,只有身边有伴侣的贵族才会佩戴袖扣,因为需要别人帮你系上。” 在老派的说法里,戴袖扣意味着“有人愿意为你做这件小事”。 Reid低头看着掌心的两枚银色袖扣,像整个人被一层看不见的温暖裹住,从胸口一直蔓延到指尖。 “那你……”他看着她,声音有点不稳,“你可以帮我戴上吗?” Cecilia笑了,手指接过那两枚银色的袖扣。Reid把左手的袖口翻出来,她低头,认真地把他原来的纽扣解开,然后小心翼翼地将银色袖扣穿过去,纤细的手指在布料之间灵巧地活动。 她的指尖偶尔碰到他手腕内侧的皮肤,带着一点玫瑰护手霜的味道。Reid低头看着她专注的侧脸,看到她睫毛在灯光下投出细细的阴影,看到她嘴角因为找到扣眼的位置而微微翘起。 第一枚戴好了,她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腕,“另一只。” Reid乖乖翻出右手袖口,她再次低头,动作比上一次更熟练,麻利地穿好、扣紧,然后用拇指按了按银色表面,确保它服帖地卡在衬衫的折痕中间。 “好了。”她歪着头打量了一下,满意地点点头,“很衬你的西装,我特意挑的。” Reid低下头,看着两枚袖扣在自己手腕处安静地闪光。那个雕刻出的S.R.如同银色的藤蔓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像两个小小的、被戴在身上的承诺。他试着动了动手腕,它们服帖地扣着,不紧不松,正好。 “今晚……”Reid的声音有点哑,清了清嗓子才继续说,“今晚我本来准备了很多话。我查了资料,准备了开场白,甚至准备了如果跳华尔兹踩到你的脚的应对方案。” “哦?你查到了什么应对方案?” “从‘抱歉我的脚侵占了你脚的空间’到‘在跳舞的过程中人体的重心向最重要的人偏移是正常的物理现象’,一共七种措辞。”Reid老实交代,“但我现在觉得,我都不需要了。” 她撑着下巴看他,“为什么?” Reid看着她手腕上的花,看着自己袖口的银色光点,想起二十分钟前在挤成一团的那五个人,想起Rossi的领针、Garcia的DV。 “因为你们已经把我所有的遗憾都填满了。”Reid说,声音很轻,但很稳,“我不需要开场白了。” Cecilia安静了两秒,然后站起来,对他伸出手。 “那就走吧。”她手心朝上,等着他把手放上来,“舞会要开始了,Dr.Reid。你的家人们还在等你的消息,Garcia赌你会在第一支舞前给我讲十五个冷知识,赌约是一整个星期的早餐。" Reid笑着站起来,把她的手握进自己掌心。两枚银色袖扣在他袖口随着动作轻轻晃动,与她对侧手腕上的花链在灯光下遥相呼应,像两个不必言说的秘密。 推开门之前,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本书《两个世界评论》,看了一眼那个被特意保留下来的印刷错误。在某种意义上,那些错误和不完美的缺口,反而成了最值得珍藏的部分。 就像错过的毕业舞会。 夜风灌进来,她拉着他的手走进夜色里。 他感觉到她握着他的手紧了紧,感觉到袖扣在手腕处稳稳地贴着,像一个无声的陪伴。 “你知道吗,”她边走边说,“Paige说‘我给你们准备一个胶卷相机,然后你们把照片印成明信片寄给你们认识的每一个人,毕竟你们俩都没有社交账号,而Dr.Reid只会写信’。” Reid停下脚步,在路灯底下认真地看着她,“我觉得这是个好主意。” 路灯沿着街道亮成一条金色的河。 “认真的?那我们来拍照。” “我们该在明信片上写什么?” “你真要寄出去啊?那就写‘Paige说得没错’。” 46.chapter46 周一的BAU办公室,Emily、JJ和Garcia围在Reid的办公桌前,他的面前是一个旧塑料药膜盒,四个人微微偏头,目光紧紧锁定桌上那个的冒着泡的小玩意儿,细密的气泡争先恐后地翻涌升起,簌簌作响。 “嘭”的一声闷响。 药盒骤然弹射而出,在离吊灯三寸的地方划出一道银弧,没有朝着预想的方向高飞,径直朝门口飞过去。 Cecilia刚好推门走进办公室,肩上挎着包,正迈步进来,完全没预料到飞来物,“火箭”结结实实砸在她的额头上。 她猛地顿住脚步,愣在原地抬手捂住被砸到的地方,眉头蹙起,一脸错愕。 “抱歉!”Reid一下子从桌前跳了起来,冲上前去抬起手揉了揉Cecilia红了一小块的额头,Cecilia惊讶地说道:“那是什么?” Garcia双手太在胸前,脸上是激动雀跃的神情:“你认不出火箭来吗?” Reid像是闯祸了一样,“我只是在演示一个物理法则,我不是故意的……” Cecilia兴致盎然地捡起了那个旧塑料药膜盒问道:“什么物理法则。” Reid还是有些担心地看着她额头上那一点微不足道的伤痕:“只是泡腾片加温水,柠檬酸与碳酸氢钠遇水发生化学反应,持续产生二氧化碳气体,我一直在找最佳射程的用量,你要不要去看下医生?” Emily双手一摊,整个人都露出了无语的表情:“你不是这一年来都不给我们看如何做到的吗?” JJ眼神在他俩之间转了个来回:“我记得某个人一年前信誓旦旦说过,魔术师永远不会泄露秘密?” “哦,所以他只跟你泄密?”Garcia嘴角高高扬起,“Cici永远是我们Reid博士的例外。” 两个人来到Reid的桌前,Cecilia手上还拿着刚才飞出去的那个药盒,然后伸手找Reid讨要他的道具,Reid从口袋里拿出泡腾片递给她。 Garcia眼睛已经弯成了两道月牙,目光在他们两个人之前来回徘徊,然后用一种故作夸张、可以拖长的语调问道:“说起来,你们周末去看的冰球比赛如何啊?” 不知道为什么,提到这件事的时候两人的目光都略微闪躲,Cecilia原本在研究针筒剂量的手停了一下,Reid则微微抿唇。 反常的举动立刻引起了JJ和Emily的注意,两人交换了一个默契的眼神。 JJ问道:“发生什么了?” Garcia眼底满是藏不住的八卦与笑意,“拜托,不止我,都不说转播,现场也至少有两万三千人看到了。” “Garcia,”Cecilia有些警告地交了一声她的名字:“我的早餐呢,你欠我一星期的早餐。” Garcia根本不受威胁,继续说道:“比赛第三节,我们的冰球王子BeBke进了关键一球。” Emily挑了挑眉:“然后呢?” Garcia还在故弄玄虚:“麦迪逊广场花园的大屏幕比时代广场那块还清楚。” “Garcia!”Reid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为什么你什么都能看到?” “我设置了Google提醒。” 面对她的调侃,Cecilia抬手挡住了眼睛,笑得无奈,Reid能看见她耳廓边缘浮起一层极淡的粉色,“拜托,我给你买一个星期……不,一个月的早餐,别再说了。” Garcia假装在认真思考:“即使我每天都要吃在城市地图另一个方向的蒜香奶油乳酪贝果?” “你想吃法餐都可以。” “不行我还是想说。” Emily已经快要好奇死了,目光在害羞闪躲的两人之间来回跳跃:“你们知道我们无论如何都要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吧。” “好吧,我不说了。”Garcia忽然说道,Reid和Cecilia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却见她忽然把电脑屏幕转向大家,十根手指噼里啪啦敲着键盘,“大家自行观看!” 平静的办公室里忽然传出来了现场解说的声音:“BeBke再进一球!让我们提前祝福这位最年轻的球员将拿下本年度最具价值球员奖……” 赛场镜头忽然扫过观众席,大屏幕的光影精准落在Reid和Cecilia二人身上,将并肩而坐的身影清晰投射出来,他原本在她耳边说着刚才有个犯规裁判没看到,Cecilia指了指大屏幕的方向,明亮的灯光落在Reid澄澈的眼眸里。 Reid还记得她昨晚在他耳边说话的语调,听见自己的心跳撞在肋骨上咚、咚、咚像冰球击中门柱的声音—— “你知道被拍到的情侣一般要接吻吧。” 喧嚣人海仿佛瞬间被隔绝在外,周遭的热闹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Emily和JJ屏息看着屏幕上的Reid微微偏头看向Cecilia,目光温柔得近乎缱绻,缓缓俯身,轻轻贴上她的唇。 在满场的欢呼与掌声里,在万众瞩目之下,他坦然拥抱属于自己的温柔爱意,观众瞬间发出善意的哄笑与祝福的口哨,青涩又热烈的爱意,在璀璨灯火里肆意蔓延。 Garcia发出一声高低起伏的颤音,Emily重重地拍了一把Reid的肩膀。 Reid站在办公室中央,感觉到自己的脸从颧骨开始发热,一路蔓延到耳根,又顺着后颈钻到衬衫领口下面。他想说点什么,科学的、精确的、理性的,但那些词挤在喉咙里,相变潜热、气动曲线,全都混在一起,黏成一团滚烫的固体。 Reid的目光从Cecilia的耳廓滑到她的嘴角,那里有一个几乎看不见的、正努力压平的小弧度:“Garcia你得告诉我你的Google提示关键词是什么,我要起诉他们。” Reid张了张嘴,然后他发现自己在笑。很轻的、几乎没有弧度的一个笑,从嘴角蔓延开来,像碳酸火箭升空后在空中划出的那道银弧,短暂,但亮得让人没法忽略。 Garcia一脸嗑到了的样子在屏幕前歪着头:“关键词是‘FBI最甜蜜的小情侣’。” 办公室的空调嗡嗡地转着,窗外的光斜斜地铺了满桌,把地面染成暖金色。 几个人的手机在这个时候同时响起,是Hotch的消息,召集所有人前往得克萨斯州的达拉斯。 所有人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出差,Reid经过Cecilia身边的时候停顿了一下,她正在把那个药膜盒放回主人桌上,很短的半拍,她的手指从桌角边缘滑落,垂在桌面外面,碰到他袖口的一角。 然后,食指轻轻从他的掌心划过。 像是被小猫挠了一下。 ———————— “这是霍伊特·阿什佛德。”前往达拉斯的飞机上,JJ为大家简述案情,”是一个对冲基金经理,昨晚他被发现死在酒店中,死前服用了万/艾可,过去的一个月他每周都有一万元的固定支出,应该是高级伴游。得克萨斯州总检察官已经在昨天邀请Hotch过去了,事发后已经有三个法官和一个州议员联系检察官询问是否确定要立案,警方被社会压力裹挟,不敢大肆公开案情 ,不能大规模公开征集线索,否则只能撤销FBI参与调查的请求,按本地案件进行处理。” “女性连环杀手是一个很有意思的领域。” 在听到“有意思”三个字的时候,所有人都抬起头看了一眼Reid,虽然发生了案件,但是他肉眼可见的心情很好,“我们对他们知之不多,但我们知道的是他们完全不能用常规理论来解释。比如作案标志,她们不折磨受害人,也不从现场拿走战利品。” Man慢吞吞地说道:“因为女性在杀人的时候,并不会得到性满足。” 他看了看眼神明亮看着Reid的Emily和JJ,在周围诡异的气氛里很想问发生了什么。 Hotch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假设收到工作本身的影响,妓/女杀害客户可能会使什么原因导致的?” “钱、毒/品、创后应激障碍。”Reid回答得很快。 Rossi说:“无论要价多高,有时她们都会被迫做一些自己没有事先同意的事。 历史上有杀了上百人的女性杀手,乌尔诺斯曾经故意假装和他人进行性/交易而实际目的是杀害那些她认为会强/奸她的男人。” Hotch:“但乌尔诺斯有精神失常的问题,我认为这个女孩是在和他们做/爱之前给他们下了毒,很有条理性。” Reid看着尸检报告:“她用的是四亚甲基二硫四胺,这是中国常用的老鼠药,易溶于酒。” “下毒是完美犯罪模式,没什么动静见效也快,而且出乎受害者的预料。”Hotch继续说道:“但是一晚就要一万美元,这些男女人肯付那么多钱,不仅是因为想和她□□,还因为她谨慎。” “所以必然是常客。” “但是反常的是,她不是临时起意走进房间就要杀害他们,而是等到上床前才下手。” Cecilia笔尖正匀速划过一份现场勘查摘要,“或许这些受害者都有相同的性癖,两个受害者都是年过五十的公众人物,特殊性癖应该鲜为人知,德州当地的企业文化也不会允许我们插手调查。” Hotch确认了她的说法:“有无数的律师一听到风吹草动就立刻围了上来。” JJ说道:“霍伊特·阿什佛德的妻子愿意和我们谈话,但对冲基金公司发表了一条声明:‘阿什佛德于家中安详离世’,这是一个名叫麦迪逊的律师发表的。” Reid觉得这句话很熟悉,他从凌乱的文件里准确地抽出了一张纸:“第一个受害者的新闻报道,‘据公司律师称,斯坦顿于家中安详离世’。虽然署名不同,但两份申明应该是同一个律师写的。” Hotch说道:“JJ,你帮我把两个律师约到一起,我要见他们。” Cecilia对上流社会这一套运行规则非常熟悉:“也可能是专门进行战略风险管理的律师,他们的客户是不会透露自己有‘专业女友’的任何信息的,达拉斯属于圣经带,商界精英普遍要维持家庭模范、虔诚信徒的公众人设。” Hotch已经受够了当地这种不配合的做法,“那我们调取他们的消费记录。” “律师会立刻申请禁令,他们可以拖住我们超过一年的时间。”Cecilia的笔在指尖转了一下:“但如果可以忽略一些法律程序上的细节的话,我或许有点办法。” Hotch沉默了三秒后:“好,那Reid你和Cici一起去。” Reid眨着清澈的眼睛看向Cecilia:“我们去哪儿?” “我们是一对新婚夫妻……”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在她的身上,“我们要去买一套房。” 47.chapter47 Reid从车上下来,一片梧桐叶从人行道对面飘过来,打着旋落在他鞋尖上,空气里有种干爽的、烧树叶似的味道。 他低头看了一眼左手无名指上那枚临时买的银戒指,内圈刻着“永远”这个词,是刚才Cecilia花十五美元从路边的货摊上买的。现在那圈银色的凉意正贴着他的皮肤,不太真实,但也没那么不舒服。 Cecilia站在那栋别墅前,细细打量着修剪整齐的草坪,入口处种着一株亮叶女贞,步道转角处,零星点缀着几丛洋地黄,植株挺拔修长亭亭玉立,笔直花茎自浓密的基生绿叶中抽出,串串钟状花冠自上而下垂落,花瓣内侧缀着细碎的深色斑点。 Reid顺着她的视线看了过去:“你该不会在想《死亡约会》里如何用洋地黄伪造高龄心脏病患者突发心衰死亡吧。” Cecilia抬眼看他,嘴角弯了一下,他灰蓝色衬衫的袖口挽到小臂,外面穿了一件棕褐色安暗格针织马甲,看起来十分随性散漫,她自然地挽住Reid的臂弯:“看来用这个方法毒害我的新婚丈夫行不通了。” 她说“新婚丈夫”四个字的时候语气很轻快,像在开玩笑,但Reid注意到她的视线从他脸上滑开了,落在别墅门前那面擦得透亮的玻璃门上,玻璃映着两人并排站着的倒影,头顶正上方有一棵枫树的枝条伸过来,叶子红了一半,在倒影里像是一捧正在烧的火。 这个时候别墅里一位四十来岁的女人踩着细高跟缓步走来,一身剪裁得体的红色西装套裙,妆容精致得体,气质干练优雅,“你们好啊。” 虽然脑袋里都是“其实房地产和□□易之间有很多交叉部分,对大额投资来说,房产既安全又不需要经过检查。”但在看到这位“鸨母”本人的时候,还是和Reid原本的想象大相径庭。 Reid看到她胸前的名卡上写着帕特里夏。 帕特里夏打量着眼前的年轻男女,目光在两人般配亲昵的模样上稍作停留,神色温和无隙:“这周围环境太棒了不是吗?你们会爱上这幢房子的。” 她一边说着一边将两人往屋内迎,看了一眼Reid无名指上的戒指,在踏进屋里的一瞬间笑容变成了调侃:“还准备了道具,你们FBI还开设表演课程吗?” Cecilia转头看向Reid,仿佛在说“你看我很有先见之明”。 Reid被她有些幼稚的得意逗笑了,拍了拍她放在自己臂弯里的手背。 Cecilia先前已经通过中间人把情况沟通了七七八八,于是开门见山地说道:“你这边是如何为应召女郎安排约会的?” 帕特里夏收敛了笑容,“我做的只是安排见面,两位自愿同意见面的成年人在见面后做什么,就不是我的事情了。” 帕特里夏读完了免责声明,她又恢复成了热情好客的房地产中介:“有人想吃司康饼吗?” Reid和Cecilia跟随她的脚步进了客厅。 这确实是一处很适合事业有成的新婚夫妻的产业,落地窗正对着河流,河面上泛着秋天午后的金光,河岸边的树一层一层地黄着红着,像谁拿刷子蘸着颜料慢慢涂上去的。帕特里夏让他们在浅灰色的沙发上坐下,茶几上摆了两杯热茶和一碟点心。 她坐在对面的扶手椅上,翘起腿,“是的,最近那个女人我们都知道,她对生意来说就是个灾难。” Reid端起茶杯:“我猜能承担你的服务费用的男人应该并不算多?” “那确实。”提到最近那位凶手帕特里夏显然有些不悦:“但是她这种行为只会对自己不利,应召女郎的客户名单是她最重要的投资,这是她的日常收入,而退休后把名单卖掉也能得到保障。” “你的……”Reid尝试寻找到一个合适的词:“员工们从事的工作是什么样的呢?我们假设这个应召女郎抓们杀害那些让她进行特殊……性行为的男人?” 帕特里夏目光从升腾的热气后面透过来:“你是怎么想的呢,甜心?” 被陡然称作“甜心”的Reid有些慌乱地看了Cecilia一眼,她像是真的来买房产一样在客厅里转悠,最后停在了墙上的一副冷色调的抽象油画前,但是她在听到“甜心”两个字时略微上扬的眼尾暴露了她的真实想法,Reid的目光回到帕特里夏身上,想了一下认真说道:“我完全不知道。” “哦……”帕特里夏目光在两人之间徘徊:“我还以为你们是真情侣。” 她不等Reid回应便继续说道:“我觉得你们看问题的角度错了,先想想这个问题,为什么会有男人付给女人每晚五位数的费用?” Cecilia转过头来问道:“这是西奥多罗斯?斯塔莫斯吗?” 帕特里夏点了点头,意思显而易见,上万的费用当然不是为了性服务,她说道:“要想成功,当然得有床上功夫,这并没有那么难。比起不附带任何附加条件的做/爱而言,男人更需要的是心理治疗。他们需要一个可以接纳他们性格中最糟糕部分的人。”帕特里夏就像是一个上课提问的老师,又一次向Reid提问:“那是什么?” Reid想了想。他脑子里第一时间跳出来的是统计数据和行为模式分析:关于□□易需求侧的心理驱动因素,关于权力补偿,关于匿名性如何降低抑制阈值,但他犹豫了一下,没有说出这些,只是简单回答:“恐惧和不安全感。” 帕特里夏点了点头:“对,任何不能回家告诉妻子的事情,我就是这样培养我的女孩们的,如何和这些男人交流,如何倾听,当然像这位小姐一样能够一眼认出艺术品也是情绪价值的一部分。别理解错了,这个行业里一直都有怪事,我都说不清有多少男人需要通过诚服于女人来发泄工作中的巨大压力。我能确定的是,如果性是她杀害那些男人的原因,那她早在收费一万美元一晚前破产了。” Reid若有所思:“所以这个那些男人在床上的表现无关,而是因为他们平时的表现。” 大约半小时后他们起身告辞。帕特里夏送他们到门口,笑着说有合适房源会第一时间通知他们,门外走廊尽头那扇窗还敞着,秋风裹着晒暖了的树叶气味涌进来 ,他们一前一后地走了出去。 Reid伸手进口袋里拿车钥匙的时候,指尖碰上了那枚银戒指,“永远”的内刻字抵着指腹,有个浅浅的印子。他站在秋天的晚霞里犹豫了一瞬,最终没有摘下来。 Cecilia忽然说道:“你知道夫妻争夺控制权的表现之一是争夺方向盘吗?” Reid愣了一下,“夫妻”两个字落在耳中,像是投进井里的石子,迟迟没有听到回响。Reid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从胸口一路蔓延到指尖,那枚戒指忽然变得格外真实,沉甸甸地箍着无名指,他摸了一下戒指边缘:“怎么忽然说这个?” “我稍微有点……”她似乎试图在核心词汇上加上程度形容来降低自已的怪异,最后她呼了一口气:“控制狂,但是每次我们两个出行都是你开车。” “或许是因为你平时都有司机。” 风把Cecilia耳边的头发吹起来,她伸手拢了一下,然后她微微咬了一下下唇,她伸出手,掌心朝上,手指勾了勾:“那或许今天可以我来开?” Reid眯了一下眼,但视线一直落在她脸上,“不行。” “为什么?!你和别人,Man、Emily、Hotch全都是他们开车,为什么和我就不行!” “不行就是不行。” “Reid!” “Cecilia。” Reid举起了手臂,钥匙在掌心里攥紧,胳膊直直地往上伸,整个人的重心微微后倾,“你可以试试。” Cecilia她忽然跳了起来,头发在空气里散开一瞬,手臂伸到最高,指尖擦过了他的指节。 他在低头看她,她在仰头够他的掌心,两个人的身体在秋天金色的光里短暂地拉成一个几乎接触的弧线。 秋天午后的光从西边斜射过来,把两人之间的空气照得浮尘可见,那些细小的颗粒在光柱里缓缓翻涌,像是时间本身的碎屑。 她落回地面的时候,略微踉跄了半步。Reid下意识用另一只手扶住了她的手肘,Cecilia伸手又去够了一下,仍然没够到,整个人因为仰头的动作几乎贴到他面前。 这一次他们之间的距离太近了,近到他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近到她呼出的白气轻轻拂过他的下巴。秋天的空气很凉,但她面前的空气是暖的。 “Cecilia。”Reid看着她,声音很轻:“我们在工作。” “所以呢?你不许说因为你是正式探员我是实习生所以我不能开车这种话。” “所以……”Reid抿了抿嘴:“所以现在我不能亲你。” Cecilia愣住了。 这个时候Reid的手机响了起来,又发现了一具尸体,Hotch让他们去现场。 Cecilia转身走向副驾驶,拉开车门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斜阳把他的轮廓镀成一层暖金色。 她笑了一下,这一次笑容很轻很短,但眼底的光在跳跃,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那下班以后补上。” 48.chapter48 Reid和Cecilia到达现场的时候,CSI的人已经基本完成调查,这一次的案发地点在达拉斯的地标建筑办公楼里。被杀害的人是约瑟夫·菲尔丁,韦伯斯特工业集团的CEO。 他浑身赤裸被绑在办公椅上,嘴上被胶带封住,眼睛上有两个口红画的叉。 Rossi正说着“Reid说女性连环杀手不会留下作案标志”时俩人走了过来,他朝尸体的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两人,“我觉得这个杀手是专门做给我们看的。” “所以她是想吸引我们的注意。” 这个时候一个身材壮硕,穿着定制西服的男人自然地穿过了封锁线朝他们走了过来,看起来事发突然,他行色匆匆还没来得及打领带,他直奔BAU小组的成员:“你们谁是AaronHoter?” Cecilia看清那人的时候愣了一下,他的目光落在了Cecilia身上,随后被Hotch回应的声音吸引走了,“我是Hotch。” “我是拉里·巴特莱特,我代表韦伯斯特工业集团菲尔丁先生。” “这是封闭的犯罪现场,巴特莱特先生。” “我知道……”他话说到一半,目光又移回了Cecilia身上,他微微眯起了眼,有些不确定地叫出了一个名字:“Kayden?” “是我。”Cecilia声音很平,平得像湖面被冻住之后表层结的那一层薄冰:“拉里。” Reid站在她身侧,能感觉到她身上那种极浅的、几乎不可察觉的紧绷,她的手指收在掌心,指甲抵着指腹。 巴特莱特有些惊讶,脸上那种职业性的锋芒收敛了一些,他的视线在她和Hotch之间来回移动了一下,他的语气变了一种质感,“媒体就在外面,我们可以不声张吗?” Man拧着眉,显然对达拉斯的这种处事方式已经非常不满了:“我们不会帮你们隐瞒的。” “不是隐瞒,”他再一次看向Cecilia,“只要不做评论即可。” “抱歉。”Hotch看了看Cecilia,微微偏了偏头,示意她到一边来私下说话。 “你和他认识?有什么我需要担心的吗?” Cecilia摇了摇头:“我小时候就和他认识了,他是我……教父。” Hotch没有纠结为什么一个意大利人的教父在达拉斯,也没有纠结他为什么叫的是另一个名字,她从面孔上就显而易见不是Cabrini的亲生女儿。 “他可以信任吗?” “你可以找他拿到你想要的一切,毕竟现在曝光案件细节正是凶手想要的。” Hotch点了点头,朝巴特莱特走去:“我们需要有关菲尔丁的所有资料,银行账户、缴税记录、电子邮件、所有东西都要。” 巴特莱特的目光再一次落在了Cecilia身上:“所有东西?” “可以帮我们尽快找到凶手。” 巴特莱特点头答应了。 “Kayden?”巴特莱特离开之前又叫了她一声,Cecilia略微朝Hotch点头示意后跟了上去。 “我们好久没见了,Kayden。”巴特莱特背着手慢慢朝外走。 “是的,七岁之后我们就没见过了。” 两个人沉默地朝前走,时间的缝隙横亘在两人中间,他们早已不是当年每周都去家里吃饭的教父教女关系。 “Kayden,”巴特莱特停下了脚步,喉结动了动:“Allison在外面。” 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Cecilia的背微微站直了,像是一根松了的琴弦忽然绷紧。 巴特莱特试探性地问道:“你想见见她吗?” Cecilia沉默了两秒,问道:“她怎么会在这里?” “你不知道吗?”巴特莱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仿佛意识到了自己的冒昧,于是再次放平了语气:“约瑟夫·菲尔丁是她现任丈夫。” Cecilia愣住了。 大堂的玻璃门外面停着一辆深蓝色的加长礼宾车,司机下车打开了后座的门,一个穿着驼色风衣的女人慢慢从车里出来。 Cecilia推开门走了出去,秋天的风一下子涌过来,吹散了空调残留的温度。她走到那辆车旁边,在离Allision大约两步的地方停住了。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十六年、以及巴特莱特僵硬地站在三步之外的身影。 “没想到还会再见到你。”Allison看着她,没有笑。她的脸保养得很好,皮肤的质地依旧细腻,但眼角的皱纹比十六年前多了数不清的细线,像是被岁月的针脚密密缝过的布料。她的眼睛是浅灰色的,在夜晚的光线里近乎透明。 Cecilia垂在身旁的手指攥紧了一下。 Reid隔着大堂的玻璃看到了这个细节。 “你看起来还不错。”Cecilia的嘴唇抿紧了。她的下巴微微抬起来,那个角度Reid隔着窗户都认得,她在有要说话但不确定该说什么的时候都会做这个动作。 Allision却笑了,笑容不大,嘴角只是微微弯了一下,但那个弧度Cecilia认得,那是她在做出重大决定之前的表情,一模一样的弧度,连眼角的纹路走向都一样。 Allision抬起了手。 那一巴掌来得极快,快到她连条件反射的机会都没有。 手掌准确地落在Cecilia左脸颊上,她的头被打得偏向了右边。 Cecilia站在那里,半边脸在慢慢泛红,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动作慢得像在确认一个事实,指尖碰到皮肤的时候,微微发烫。她的嘴唇被牙齿硌到了一点,下唇内侧有一丝极淡的铁锈味。 Allision站在她面前,那只打了她的手垂下去,微微发抖,她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你怎么敢说这种话!” Cecilia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随后微微低头直视着她的眼睛,小时候,她总是需要抬头仰望她,那个时候她会温柔地倾下身来将自己抱起,如今她们的位置已经对调了,她语气平静地说道:“约瑟夫·菲尔丁应该是死于高级应召女郎之手,如果你想尽快抓住凶手的话,把你知道的线索提供给我们。” Allision的手又抬起来了,这一次更慢,像是在积蓄所有的力气,Cecilia这次准确地抓住了她的手腕,“你可以通过巴特莱特和FBI联系,这是个连环杀手。” 说完她转过身,朝着大堂的方向走去。 Reid走出来为她打开了大门,他看着她左脸上的痕迹,红肿的痕迹在她白皙的脸上清晰可见,嘴角还有一丝干涸的血迹。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他想说点什么,他的知识储备里有几十种语言的词汇,但没有一种语言能让他开口。 “你看到了。”她的声音闷闷的,听起来比她本人年轻一些,小一些。 “嗯。” “这次没有国安局的保密协议,我可以什么都告诉你。” “你不想说也没关系。” Cecilia的声音有些哑:“她是我养母,从我有意识开始我就叫她妈妈了,她的丈夫在我一岁的时候因为意外去世了,后来一个英国男人走进了她的生活里,两个人一起养育我,陪伴我度过了童年时光。 我七岁那年,被这个男人手下的人绑架,用来威胁我真正的妈妈交出他们要的东西。而且他告诉了养母真相:他是我的父亲,养母的丈夫是他杀的。” 她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近乎空白:“显而易见,他是个高功能反社会人格障碍。” “Cecilia。”Reid打断了她,声音很轻,但足以让她停住。 Reid看着她的眼睛,他应该说什么,反社会人格障碍的遗传率和一级亲属的患病率和精神分裂差不多,她做心理学脑科学研究的,当然知道,这听起来像是两个病友交流。 她看到Hotch和Rossi朝他们走了过来,示意回检察院办公室进行侧写分析。 Cecilia摸了一下自己的嘴角,说道:“我一会儿想去药店买点药擦一下,我可不想因为这个留疤。” “我帮你去买吧。” “不行。”Cecilia笑了:“我主动放弃方向盘也是决定控制权的一种方式。” ___ 得克萨斯州检察长准备的会议室里的白板已经快被贴满了,桌上还摆着匆忙吃了几口的中餐,所有人都很忙碌。 Emily站在白板最右边,手里捏着第三位死者的照片,正在把它往板子右上角的空白处按。 Reid看着手中菲尔丁的高管财务状况尽调报告:“18辆车,六幢房子、三艘船,”德州的地形气候让他忍不住发出疑问:“在达拉斯能开船吗?” “北部的里维斯维尔湖可以开游艇。”Cecilia从卷宗里抬起头,“还有最近的蕾哈巴德湖,距离市区只有十五分钟,是个私人环湖。” “你们俩现在角色对调?”Emily转过身来:“如果有这么多钱,那花一万找应召女郎就和决定去哪里吃晚饭一样。” JJ坐在会议桌边,面前摊着一沓文件,她翻到某一页用笔尖点了点,语气有一种“我加班居然是为了看这个”的无奈:“我这还有一笔五十万美金用在了一个叫蝙蝠洞的地方,这里有一张菲尔丁玩角色扮演穿成蝙蝠侠的照片。” 所有人都露出了嫌弃的表情。 Cecilia则看着其中一笔交易记录说道:“他还花七十万买了一副月冈芳年的《女杀夜讨》,”她拿起了附在后面的照片,画面中心的女子身着层叠艳丽的和服,衣料红紫相间,双手紧握着短刀,刀刃已经刺入武士躯体,男子面容痛苦扭曲,肢体松弛,已经失去反抗能力。 鲜血顺着榻榻米的纹路漫开,点点血珠飞溅在纸门铺席之上。记录后面标注和妻子Allision共同所 有,Cecilia把照片放到了一边:“要么他是一个完全没有艺术鉴定能力的蠢货,要么他是在借此侵蚀妻子的财产,这幅假画不超过五百美金,真画也要不了这个价格。” Reid闻言抬起头,见Cecilia神色如常,于是说道:“有什么这个人不喜欢花钱的地方吗?” 一直沉默伫立在最前方的Hotch缓缓开口,“有,他的前妻们,菲尔丁结过四次婚,他和前两任妻子没有签婚前协议,但他尽己所能和他的前妻们断绝财务往来,他和三个前妻都有小孩……”Hotch似乎找到了问题所在:“阿什佛德也结过几次婚是吗?” Garcia气得不轻:“你们知道吗,为了带我去吃晚餐看电影,Kevin甚至拖欠了学生贷款,这些人花钱如流水简直恶心。这三个已经去世的有钱人都深陷繁琐的法庭诉讼,而且都是因为赡养费和子女抚养费的问题,就算法院的判决每一次都判对妻子一方有利,这三个人还是分币不出。” Hotch抬起头扫了一眼白板:“Garcia,你可以生成一个名单看看达拉斯有哪些知名度很高的CEO不支付前妻钱吗?” “烂人名单正在发送中。” 好男人Hotch根本无法理解这些人的行为:“为什么一个可以轻易支付子女抚养费的商人会拒绝给钱?” Reid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对于这种过于成功的人的性格来说,婚姻结束后还给钱对他们来说是一种冒犯。” JJ无语地按着太阳穴:“他们为应召女郎都能花上万美金,但却不愿意为妻儿花费一分钱吗?真是冷血。” “自恋、自大,病态回避承担父亲的责任。” “与此同时,大多数妓女都出身于破碎的家庭,他们在枕边说的话可能成为她实施这一切的导火索。” “不停抱怨他们的前妻怎么骗他们的钱,他们的孩子怎么惹他们心烦,所有这些男人认为理所当然的事都是她从来不曾拥有过的。” 一个模糊的轮廓慢慢浮现出来。 JJ问:“需要我召集警方发布侧写了吗?” Hotch摇了摇头:“我不认为这会有效,这些人完全是另一个世界的,看新闻的大众也不一样,和她上床的CEO们也不会承认。” 随后Hotch的目光落在了Cecilia身上,她拿起了手机:“巴特莱特是全德州最出名的律师,他可以把所有企业律师汇集到一起。” Hotch点了点头。 很快她便打完电话回来了:“一个小时后,巴特莱特律师事务所。” Reid看她脸色看起来不太好,忍不住问道:“你还好吗?” 她笑了笑,那个笑容很淡,“胃有点不舒服。可能是早上那杯咖啡太凉了。” 话音落下,Cecilia猛地捂住腹部,弯腰抵住剧痛,唇瓣发白,额角瞬间渗出细密冷汗,喉咙里涌上一阵压抑的反胃感。她撑着桌子站不稳,身形微微晃动。 一旁的Emily急忙扶住了她,她却推开了Emily扑倒了垃圾桶前,干呕了两声,生理性的泛红席卷眼尾,虚弱地喘着气。那症状来得又急又凶,腹痛、反胃、浑身脱力,每一处反应都完美契合急性肠胃炎的发病特征。 Reid快步上前扶住她虚软的手臂,指尖能清晰触到她微凉的皮肤和细微的颤抖,眼底满是担忧,“不能硬撑,我送你去医院。” Hotch点了点头:“有情况随时联系。” 急诊检查结果并无器质性病变,医生判定是突发急性肠胃炎、电解质紊乱,安排她留置输液观察。Reid守在病床边,替她掖好被角,看着手背上扎着输液针、安静闭眼的Cecilia,语气温柔又带着些许自责:“我晚一点就来陪你。” “没事,你去吧,Paige爸爸是这家医院的院长,我会得到很好的照顾的。” Reid看着她躺在病床上,手背上插着针管,脸色苍白得像一张刚漂过的纸。他其实有问题想问,但是那个问题却堵在胸口,酸胀的,说不清的,像是一个人站在悬崖边缘低头看见谷底有一条河正在涨潮。 “那我走了。”Reid又叮嘱了几句,确认各项监护正常,才不舍得转身离开病房,厚重的病房门彻底合上,走廊的脚步声彻底远去。 下一秒,床上虚弱隐忍的Cecilia骤然睁开眼,眼底的孱弱苍白尽数褪去,只剩一片冷静清明。 她抬手干脆利落地拔掉了手背上的留置针,随手将棉签按压住针孔,几秒后便松开,胃部的疼痛还在折磨着她,但是她没有理会,悄无声息地走出了单人病房。 医院大厅人来人往,人声嘈杂,她垂着眼,掩去所有神色,步伐平稳从容避开监控,走进了医生办公室拿起了电话,她手指按下了三个键后陡然停住。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墙角的某个方向,似乎在通过那里的摄像头和什么人对视。 三秒之后,她放下了电话。 49.chapter49 在巴特莱特律师事务所的闭门会议上,BAU将侧写结果发布给这些大企业的律师们,由他们转达给自己服务的客户,他们都是潜在受害者。 “将这些信息和客户交流没有问题。”一位律师取下了他的眼镜:“但是我们的老板会想我们确认和联邦调查局合作的风险。” Hotch的回应极具威慑力,直接击中律师的软肋:“风险不只是身体上的。她还在泄露特权信息。这些男人和她睡觉之后会和她敞开心扉,这是他们找她得到的‘释放’的一部分。你们费劲心思用那见不得人的手段隐藏的秘密她都了如指掌。只要她还逍遥法外,承担风险的就不止是你们的客户,你们的律所也一样脆弱。” 一个内部律师当场站了出来提供了关键线索:不久前,受害者菲尔丁申报了市中心的一所顶层公寓,声称是“给一个朋友用的”。 BAU据此获悉了地址,门被打开,眼前是一间窗明几净、陈设考究的居所。玄关处挂着一幅静物铜版画,一枝将谢未谢的芍药斜插在朴素的陶瓶里。公寓内部以柔和的珍珠灰与奶油白为基调,中心垂下一盏晶莹剔透的巴卡拉水晶吊灯,切割面折射出星星点点的光斑,洒在下方一张有着优雅弧线的路易十六风格圆桌上。 “安全,发现什么了吗?”Man快步穿过玄关,依次推开了客厅、卧室、浴室的门,每间都空着。 “没有,她太聪明了,连一张收据都没有留下。”他回到客厅时,Emily已经站在了落地窗前,窗外是达拉斯的天际线,夜色下的城市把玻璃染成了琥珀色。 两个人走进了衣帽间,化妆台像是一个华丽的展柜,错落有致地摆放着无数的高级珠宝,在灯光映照下熠熠生辉,Emily拿起了一个卡地亚的盒子,里面是一枚小小的戒指:“成年人戴不了这个尺寸,这是一枚贞洁指环,戴上它意味着保证在婚前拒绝性/行为。” Hotch打开了书柜,里面有很多初版书,Rossi却拿起了放在电视机旁的影片:“DVD里是成人电影。” Hotch从书架上取下一本书,发现书脊都裂了,“这些不是用来装样子的,显然是长期翻阅,什么样的人会读法语版的伏尔泰?” 显而易见屋主来自一个优渥的家庭,她深谙上流社会的规则与品味。 Reid在客厅里巡视了一圈:“整个房间里没有什么可以用来识别屋主身份的东西,没有照片、没有独特品味和个性,她可以随时放弃这里。” 但是玄关的侧边有一扇紧闭的房门,它几乎和墙壁融在了一起,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Reid推开门,是一间小小的储藏室,里面却放了一张简易床,墙上挂着劳伦斯?布洛克的《父之罪》,床是整理过的,羽绒被铺得平平整整,枕头摆得一丝不苟,床头摆着一个小小的水晶杯,有一些不规则的杂质,看起来像是在欧洲街头淘到的便宜货,Reid从胸前拿出自己随身携带的钢笔,将水晶杯里的项链挑起—— 一条细金项链,坠着一颗钻石,像是一滴泪,背后刻着一个M字母。 他曾经见过这条项链,一模一样的款式,在Cecilia和Paige的脖子上。 Cecilia认识凶手。 Reid听到自己的呼吸在储藏室中回荡,她比所有人都更早认出她。 Cecilia的爸爸是个反社会人格障碍,他早在纽约爆/炸案的时候就知道,她为什么还要特意再提一遍,是为了放松他的警惕偏移他的注意力吗? 她想要利用BAU找到她,但是她不确定一切是否来得及,所以她在药店买棉签和碘酒的时候还买了高剂量的硫酸镁假装急性肠胃炎,她现在肯定已经离开医院了,甚至没有考虑过这么做的时间窗口和致死剂量问题。 他的大脑正在超速运转,这个时候公寓里的座机响了起来,铃声在空旷的公寓里回荡,突兀得像一声枪响。 项链顺着笔尖掉落回了水晶杯里,发出一声清脆的碰撞,Reid从储藏间里退了出来,试图重新组织思路:“可能是客户打过来的,让Emily接,她可以套出更多的信息。” “也可能是她本人打电话来听留言。” Reid盯着那部电话,甚至怀疑电话的另一头会出现Cecilia的声音。 Man同时接通了Garcia的电话,让她设置追踪定位系统。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一个女人的声音响起来,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笑意:“Aaron,我知道你在上面,接电话,AaronHoter。” Hotch接起了电话:“你好,我好像处于不利的境地,你知道我的名字,而我却不知道你的,我们可以从这个问题开始吗?” “我以为我可以相信你呢,Aaron。” “谁说你不能呢?” “我想要相信你,我甚至在网上查了你的相关信息,这奇怪吗?” “不,”Hotch停顿了两秒:“能被你这样的女人注意到,我受宠若惊。”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秒。然后她笑了,很轻的一声,几乎是叹息:“我觉得你非常……正直。我看了你做的关于校园枪击案的报告,我在油管上找到了视频,有那么一瞬间,我真的以为世界上还是有好人的。” “但我让你失望了是不是,就像你在生活中遇到的其他男人一样。他们抛妻弃子,罪有应得。” 听筒那头的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隔着一层水,“你抛弃家庭了吗?” 面对这个问题Hotch抿了一下唇,他的声音沉了下去:“没有,我的妻子离开了我。” “你有孩子吗?” “我有一个儿子。” “你多久见他一次?” “我努力每周见他一次。” “那你每周见他了吗?” “没有,虽然我很想见他,但我没有办法保证这个频率。” “我相信你。”她的声音忽然又平静下来,甚至带着一种奇怪的温柔,“但别拿你自己和我见的男人们相提并论,你和他们完全不一样。你也只不过是另一个妓/女罢了。” “我如何也是个妓/女?” “他们一打电话你就过来,你听从他们的吩咐,在酒店里你乘坐侧面的电梯避免和人接触,而那些付你工资的人则是穿过象牙白的大理石门厅,回到车上。” Man示意还需要一点时间Garcia才能够追踪到位置,Hotch继续问道:“但我让你感觉到很郁闷对不对?” “什么意思?” “你想向全世界揭示这些坏人的本质,但我的调查妨碍了你。” “不!”她的语气忽然变得锋利,像玻璃划过桌面,“Aaron,你没有做好你的工作,你并不想逮捕我或者拘留我,因为你被他们控制了。你和他们一样,只想我消失。” “我感兴趣的只是找到你。”Hotch的声音里藏着某种难以解读的东西,他的喉结动了一下,手微微收紧了:“你被背叛的次数太多,你不知道可以信任谁,所以第一次谋杀才让你感觉那么好,但在那之后的每一次带来的满足感都会越来越弱,你知道这一点,不是吗?” 对面的声音是歇斯底里后的虚弱:“是。” “来找我自首,我保证你会得到帮助,我不会让你消失的。” “如果我们是在其他情况下认识的,我会相信你的。”她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平静,像是即将来临风暴的海面,淅淅沥沥落着雨,”我不会让你掩盖这件事的。” 下一秒,听筒里传出枪声。 —————— “Paige……”电话在第三次被挂断后终于接通了,Cecilia在一间高档公寓楼下,这是她从巴特莱特那里拿到的Megan的一处落脚地址,他们没有将其提供给BAU,但她还是扑了个空。 胃疼让她冷汗直流摇摇欲坠几乎站不住,她叫出了朋友的名字,然后声音就哑了。 “Kayden我这边有个蛋白结果马上出,我一会儿再打给你可以吗?”“你能联系上Megan吗?” “什么?”Paige有些没听清,她从某个信号不好的地方走了出来,“找人?Megan最近好像很忙,这不是你们的专长吗?你不能让你那个博士男朋友帮你找吗?” “最近达拉斯发生了连环杀人案。”Cecilia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我怀疑凶手是Megan。”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安静得像是隧道里穿过的风声。 Paige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我能做什么?” “我不知道。”认识了二十多年的朋友,Paige第一次听到她如此崩溃的声音,狼狈又急切:“我不能联系妈妈,我找了巴特莱特,找了Allison,只找到一个空的公寓。如果全城谁最可能找到她那就是BAU可是……我怎么这么蠢,Vikner选了石油,Megan的父亲是石油集团的总裁。” Paige当然知道,从他们认识的那一天起,JoshuaVikner就已经掌控了达拉斯的整个通信系统,一旦Cecilia在此时联系JamieMoriarty,JoshuaVikner就知道了她的位置所在。 而Cabrini在莫里亚蒂集团中和JoshuaVikner形成割据之势,所以在他的地盘上能量可以说微乎其微。 她被困在了敌人的荒岛上。 “这不是你的错,我联系我爸爸。”Paige的声音压得很低,“你别急Kayden我们能找到她。” Paige自从当年从大学辍学以后就再也没和父亲联系过,父亲将她视为家族的耻辱,既不关心女儿的生活,也不在意女儿的感受。 “这就是我的错,我们从欧洲回来我以为她已经度过伤痛了,我应该一直陪在她身边的,Paige,Megan不会接受司法审判的。”Cecilia的声音在发抖:“我要触发‘按钮’,我必须找到她,我必须在来不及之前找到她。” “不行。”Paige重复了一遍,语气比刚才更稳了,“你不能触发‘按钮’,Megan绝对不希望你这么做。” “按钮”是JamieMoriarty留给女儿的应急措施,当有紧急情况发生的时候,她可以通过按下按钮来召集莫里亚蒂集团的人来行事,但是这不是某种一次的专项行动,所有人都知道,一旦Cecilia按下那个“按钮”就代表她愿意接手JamieMoriarty在这个犯罪组织中的一切。 这是JoshuaVikner最想看到的,毕竟比起根基稳固且行事狠辣的JamieMoriarty,这个从来未曾踏入过黑暗的女儿要好控制得多,更别说其他如同豺狼虎豹在黑夜中虎视眈眈的对手,Cecilia一旦按下按钮,想要存活下来唯一能够选择的就是和JoshuaVikner合作。 “我必须这么做!”Cecilia的声音忽然拔高了,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它们好像根本擦不干净绵延不断顺着脸颊往下流,“都是我的错,是因为我Vikner才会利用她的。” “这只是你的猜测。你要相信Megan绝对不会被Vikner利用,我们都知道他是怎样的人,Megan绝对不会背叛你。” 就在这个时候,Cecilia的手机上收到了一个地址,是一个陌生号码,但是她能够感应到是Megan发的,紧接着就是电话打来,Megan的语气很平静:“hey,Kay……”她简直和她心有灵犀:“答应我别按‘按钮’好吗?你看我都把地址发给你了。” Cecilia让Paige打了急救电话,然后立刻冲了出去,她几乎是冲到了车道上拦下来出租车,她一股脑把自己钱包里所有的钱都掏了出来,让司机立刻以最快的速度开到大通大厦。 Megan的声音很温柔,她还在安慰Cecilia:“别着急。” “Megan,我求你了……” Megan似乎笑了,“别担心,我什么都答应你。” 可是Cecilia太熟悉她的语气了,她知道Megan在骗她。 车在大通大厦金碧辉煌的大堂门口停下,Cecilia几乎是扑了出去,但是她告诉自己要稳住,不可以摔倒,她的心脏在胸腔里撞得很重,重到她怀疑肋骨会不会裂开。 她从来没有觉得电梯这么慢过,慢到她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在金属厢壁上来回撞击。她盯着楼层显示屏上缓慢跳动的数字,7、8、9,她不知道该怎么办,手指不停地按“关门”键,尽管门已经关上了。她想要尖叫,想要用拳头砸那个面板,想要这架该死的电梯理解什么叫“来不及了”。 67楼,终于到了。 Cecilia跑过走廊,和Megan的父亲AndrewKane在走廊上擦肩而过,那块贵得惊人的地毯吸掉了她大部分脚步声,只有她粗重的喘息在空旷的走廊里被放大。她停在Megan的房间门前,敲门,没有回应。再敲,急促的、拳心擂在实木门板上的响声,整层楼都能听见。 她转过身去狂奔到电梯前,一把拽住了AndrewKane的衣领,Cecilia尖叫着朝他大吼:“给我房卡!” 她眼睛里全是红血丝,头发散开了一半,脸上还残存着没能擦干净的泪痕,整个人看起来已经在癫狂崩溃的边缘,仿佛下一秒就要掏出一把刀来和他同归于尽。 AndrewKane从口袋里拿出了房卡,Cecilia一把抓住往回跑,在他的手背上留下了一道血色的抓痕。 Cecilia刷卡的手在抖,她站在那扇门前,忽然不敢推开。 她深吸一口气,再试,咔嚓,门开了。 房间里的壁炉还在烧,火苗映在那面巨大金框镜子里,照出她自己苍白的脸。空气里有茶的味道,Megan泡了她最爱的锡兰金芽,茶还温着,旁边的冰桶里插/着一瓶已经打开的香槟。 “Megan……”她叫了一声,声音发抖,没有人回答。 Cecilia的心脏猛地抽紧了,她穿过客厅,在阳台上看到了Megan,她只是坐在那里,安静地、完整地,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旁边的桌上放着两个香槟杯,一杯已经喝了大半。 Megan抬起头,看着门口气喘吁吁、眼泪已经先于声音涌出来的Cecilia,声音平静得像月下的水面:“你来了。” Cecilia来到阳台上,膝盖忽然软了,她跪倒在Megan面前,她的眼睛是红的,鼻尖也是红的,她握住Megan的手,“Megan……”她的声音沙哑,像是哭得太久,她的声音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嘶哑得几乎不像她的声音,“你听我说,我们现在去机场,然后飞去瑞士,再从那里转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挪威,冰岛,随便哪里,你说过的那些地方,那些你告诉我书里读过的、有白色悬崖和黑色海滩的地方。我陪你去,像是一年前那样,我会一直陪着你。” 壁炉里的木头发出一声轻微的爆裂,火星溅到炉膛外,在地板上迅速熄灭。 Megan轻轻握住Cecilia的手。 她的手仍然是凉的,干燥的,柔软的。Megan低头看着跪在面前的Cecilia,目光缓缓地、温柔地描过她的眉骨、鼻梁、被泪水彻底浸湿的下颌线,像是要把这张脸刻进更深的地方。 Cecilia把额头抵在她手背上。她能感觉到Megan的手指微微弯曲,搭在她发顶,像是抚过一只受了伤终于找到家的小动物。 “求你了。”Cecilia的声音声音忽然拔高了一点,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颤抖,她几乎是在忏悔:“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不是你的错,Kay你没有做错任何事情。”Megan只是微微倾身,用那只没有被她握住的手,轻轻擦去了她脸颊上又涌出来的泪珠,她的指尖抚过那道湿润的痕迹,像抚过一条刚刚流过的、浅浅的河。“在妈妈去世的时候,是你陪在我身边,你陪我去巴黎、去伦敦、去世界的每一个角落探访我最喜欢的那些作家。” “因为我Vikner才会找上你,”Cecilia的声音变得尖锐:“是他,是他让你做出这些事!” “不是,没有任何人找过我。”Megan的声音很轻,“我没有被任何人蛊惑。我杀掉的第一个人,他的前妻和三个孩子靠救济金生活。第二个人,他的女儿得了白血病,他却一次都没看过,他的妻子跪下来求他去做骨髓匹配他置之不理。菲尔丁,你养母的丈夫,在通过合法的手段转移她的财产。Kay,你现在是CeciliaCabrini,你是唯一一个知道我为什么要这么做的人,你也是唯一一个知道我为什么必须留下来面对结局的人。如果我逃了,如果我用你的钱、你的飞机、你的特权逃了,那我就毁掉了这一切的最后一点意义。我就变成了我最恨的那种人。” “我不管,我会帮你曝光所有的事情,我甚至可以帮你杀了AndrewKane,我可以帮你杀了你名单上的所有人。”Cecilia抓住她的手,把脸埋在她的掌心里,哭得像个孩子,“我求你了,我什么都答应你,只要你跟我走。” Megan的手在发抖,她抽不回来,不是因为Cecilia抓得太紧,是因为她自己不想抽回来,这是她这辈子最后一次被人这样握着了。 “Kay,你不可以屈服,为了你,也为了你妈妈,你永远不可以按下那个‘按钮’。”Megan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她伸出手,用指尖替Cecilia把一缕散落在脸侧的头发拢到耳后,“你说过的,你妈妈用这一生的自由换来了你的自由。你会像所有女孩一样,天生拥有选择的权利,而不是被迫踏上JoshuaVikner预设的道路。” 这个时候,公寓的门再一次被推开,Hotch和Man冲了进来。 整间公寓忽然变得无比安静,只有壁炉里火苗轻柔的跳动声,和窗外远处城市隐约的、漠不关心的喧嚣。 “Kay,”她的声音很轻,落在空气里像一片羽毛,“我想见一下AaronHoter,你说过他是一个正直的好人对吗?” Cecilia抬起头,看向Hotch,他正在收枪,然后朝着她们的方向走了过来。 Hotch来到她面前。 Megan望着窗外那一片已经开始泛白的城市天际线,天边渗出一线极淡的灰蓝色,快要天亮了,轻声说道:“是不是什么也不会改变,他们还会做他们想做的一切,但是不受到任何惩罚?” Hotch在她身旁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只要我参与了,就不会那样。” Megan微微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收回目光。她的嘴角有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不是笑容,更像是一个确认。 “你可以让你的人把……Cecilia带走吗,我不希望她看到这些。” “我哪儿也不去。”她固执地抓着Megan的手。 “是谁说的,‘付给妓女的钱不是为了做/爱,而是为了让她完事走人’。”Megan的声音很轻,轻到壁炉里的余烬声几乎将它淹没。 Hotch回答道:“是达希尔哈什米。” Megan笑了:“这话没有道理,先走的总是男人。” 她摊开了掌心,里面是一张SIM卡。 她把手机给了AndrewKane,但是SIM卡却留了下來,他自以为拿走了所有想要掩埋的秘密。 Megan几乎露出了孩子一样纯净胜利的笑容:“如果现在能让我看到他的表情,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她眼睛直视着Hotch:“你的妻子怎么会愿意离开你,你是我遇到的第一个没有让我失望的男人。” 阳台上,只有风声和Megan越来越浅的呼吸,“Cecilia会哭很久。”她轻声说:“会有人陪在她身边的对吗?” Hotch点了点头。 “你保证吗?” “我保证。”Hotch说,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个八度,几乎是沙哑的。 就三个字,很轻,但像一块石头,落进了她的胸口。她闭上眼睛,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像一个终于可以放下重担的人。 她的眼睛慢慢闭上了。她的手从Cecilia的掌心滑落,垂在身侧。她的呼吸变得越来越浅,越来越慢,像一盏灯,油快尽了。 “Aaron,Cecilia喜欢喝锡兰红茶,加一点蜂蜜,她说那是世界上最甜的东西。” “嗯。” Cecilia埋下头,额头抵在Megan的膝盖上。她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像一只被暴雨淋透的鸟。她发出那种从胸腔深处挤压出来的、压抑到极致的哭声,像是在咬着牙不让声音跑出来,可是每一丝漏出的呜咽都锋利得像碎玻璃。 Megan的手仍然停留在她的头顶,指腹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梳理着她的头发。 渐渐的,她的动作停了。 然后,她停止了呼吸。 50.chapter50 空荡荡的办公桌,像一颗被生生撬走的牙齿,留下一个麻木而持续作痛的缺口。 SpencerReid坐在自己的位子上,手里无意识地转着一支笔。笔掉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低头看着它,却想不起自己刚才在写什么。 他试着计算,这是他今天第十七次看向他座位后方的那张桌子。桌面上很干净,只剩下BAU统一配发的电脑显示器和一盆Garcia送给她的多肉植物。 Reid把多肉拿过来放在自己桌上,每天给它浇水,严格按照标准用量。他查过资料,这种植物原产于干旱的墨西哥沙漠,过度浇水反而会烂根。 但他还是每天浇,仿佛这是一道他能解的方程式,只要输入正确的变量,就能把她带回来。 “Reid,上一个案件的侧写分析报告,你的部分还没完成。”Man把文件夹放在他面前,声音比平时轻。 “谢谢。”他翻开文件夹,目光落在纸面上,但那些字像在跳某种他看不懂的舞,他的能力好像消失了,需要让他轻声地将每一个念出来,“……嫌犯年龄应在二十五到三十五岁之间,白人男性,有反社会人格倾向……”他顿了顿,“……童年可能经历过重大创伤,被遗弃……” Reid的声音卡住了。被遗弃,这个词像个钩子,从内部勾住了他的胸腔。 记忆不受控制地回溯,三个月前,Cecilia穿过Megan曾经说过的象牙白的大理石门厅,整个人像是漂浮在荒野里的孤魂野鬼,然后一去不返。 Reid在她离开后的无数个夜里,梦到过她坐在他身边,手指轻轻拨弄那盆多肉的叶片,对他说:“Spencer,你知道吗,我一直觉得Megan的死是我的错。” 她在梦里的声音很轻,像怕惊醒什么,“如果我早一点发现她的异常,如果我更努力地拉她一把……” Reid潜意识里知道那是梦,但还是试图用数据和概率安慰她,他说:“根据统计,亲友的干预在重度抑郁症患者案例中成功率只有百分之三十七点二……” 他在梦中看不清她的脸,但是他又好像看见她眼睛红红的,勉强笑了笑,说:“你总是用数字安慰人。” 那百分之三十七点二,是他当时唯一能抓住的东西。他害怕对她说“这不是你的错”,因为他害怕这不是她离开的原因,他能感受到她的自责和痛苦,但是他不知道该以怎样的逻辑来说服自己,自己没能成为她留下的原因。 他明明应该知道情感不需要逻辑证明,但是他还是忍不住给自己编织一套完整的逻辑。 她走的那天,没有任何预兆。 他们前一天的时候站在达拉斯的那栋别墅前,假装一对新婚的夫妻,她说话时眼睛会亮起来,手指无意识地绕着发梢。Reid记得自己那天很开心,那个十五美金的戒指,内圈刻着“永远”。 他说:“现在我们在工作,所以我不能亲你。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可能是他最后一次让她笑。 他一整晚都没能联系上她。 第二天早上飞回匡提科她没来,飞机起飞的时候Reid才问道:“不等Cecilia了吗?她是不是要留下来参加Megan的葬礼?” Hotch看着他,难得地沉默,过了几秒后才开口,声音平稳得近乎残酷:“Reid,她刚刚提交了提交了实习终止申请,通过上级官方渠道。” 没有留下任何联系方式,没有告别,就此杳无音讯。 Reid坐在飞机的轰鸣声里,大脑以每秒数千比特的速度处理这条信息,却得不出一个可以接受的结论,他听见自己问:“她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任何东西?” Hotch沉默了片刻:“没有。” 没有,什么都没有。她把自己从Reid的生活里剪切走了,连一个字符的注释都没留下。 Reid那天浑浑噩噩地回到自己办公室的座位上,坐了很久。 Reid想起她前一晚说过的话:“我会得到很好的照顾的。” 他当时想反驳,“这并不是我不陪伴在你身边的理由”,但没来得及。 现在,这句话变成了一个莫比乌斯环,无限循环地缠绕着他的思绪—— 是不是如果他那天没有从医院离开,她就不会走?是不是他做得不够好,不够让她觉得这里是可以留下的地方?是不是他说错了什么,或者没说什么?是不是他太执着于数据和理论,错过了某个她试图传递的求救信号? 就像他的父亲。六岁那年,父亲离开的那天早上还给他读了《爱丽丝梦游仙境》的第三章。他清楚地记得那个章节:渡渡鸟宣布大家都赢了,每个人都有奖品。父亲合上书,摸了摸他的头,说:“Spencer,你是个特别聪明的孩子。”然后走出门,再也没有回来。 Reid花了二十年试图计算父亲离开的方程式。是不是如果他当时更乖巧?是不是如果他少问一些问题?是不是如果他没在那天早上纠正父亲关于“柴郡猫”发音的错误? 现在,同样的运算逻辑被套用在另一个人身上。他开始失眠。那些夜晚他躺在床上,大脑像一台过载的服务器,不停地回放每一个与她相关的细节,她某个下午笑的时候嘴角的弧度,某次谈话中她停顿的时长,某天她多喝了一杯咖啡,试图从中破译出那个他错过的信号。 他给她写信,每天一封,写给她在意大利度假庄园的地址。一开始是理性的:“在这个案件里,没有需要逃避的法律问题,你的离开决定缺乏逻辑基础。”然后是焦虑的:“如果你是因为安全原因离开,请告诉我,我可以……”接着是恳求的:“你至少可以告诉我你是否安全。”最后是崩溃的:“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 所有的信件都石沉大海。没有退信,没有回复,什么都没有,像把石子扔进了一口无限深的井,连落地的声音都听不见。 Reid的世界骤然变回荒芜。 他去过她在档案上填写的住址,那是个已经空置了三个月的公寓。门口挂着“待出售”的牌子,房屋中介说主人离开的那天什么都没带。 Reid站在那间空公寓里,用脚步丈量房间的尺寸,试图从空气中残留的分子里寻找她的痕迹,什么都没有。 干净得仿佛她从来没有存在过。 后来他再去的时候,房子已经有了新的主人。 Reid开始关于“失踪者”的心理学文献,然后发现自己无法客观分析。因为每一页纸上,他都看到了自己,那个被留下的、在原地反复计算一个无解方程式的人。 他开始偏执地寻找她。 动用自己过目不忘的记忆,翻遍城市的监控轨迹,检索所有交通出行记录,排查她可能去往的每一座城市。他利用空闲时间跑遍他们曾一起去过的街角、咖啡馆、图书馆,去了斯坦福的法学院,拜访了她的硕士导师。 可她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彻底抹去了自己所有的踪迹。 Man在某天晚上拦住他:“Reid,你需要停止自我惩罚。” 团队里所有人都默契地闭口不提,只有他一个人困在原地,反复拆解这场突如其来的离别。 他翻遍所有记忆碎片,一遍遍复盘他们相处的每一个瞬间,偏执地搜寻自己做错的痕迹。是他太迟钝,没能察觉她崩溃的情绪?是他太过沉浸于案件分析,没能及时安抚她的愧疚?是他无意间的某句话、某个举动,刺痛了本就濒临破碎的她? “我没有在自我惩罚。”Reid说,眼睛看着自己的鞋尖,“我只是在收集数据。数据还不够全面,无法得出结论。” Man叹了口气:“她离开不是因为你。她有她自己的噩梦要对付。” “你怎么能确定?”Reid抬起头,他的眼睛布满血丝,瞳孔因为长期失眠而显得异常大,“你能给出一个概率值吗?百分之多少的可能性她离开是因为我?百分之多少是因为她自己的问题?你无法计算,因为你没有足够的变量。而我,我连最基本的变量都没有。她什么都没留下。连一个……连一个让我知道她是否还活着的变量都没有。” 他顿了顿,声音突然变得很轻:“你知道吗?在看冰球的那天晚上,我本来想向她求婚的,我知道这很仓促很突然,但是我就是忍不住想向全世界炫耀……”Reid把那些在心里反复过无数次的话咽了回去,他从一旁的抽屉里拿出一枚戒指继续说道:“我觉得她发现了我的意图,因为我紧张得要命,不停地摸戒指,所以在摄像头转向我们的时候,她问我要不要吻她。” 他低下头有些苦涩地笑了:“然后我吻了她。” Man看着他,最终没有说话。 在Cecilia离开的第二年,华盛顿突发恶性炭疽袭击案,恐慌席卷整座城市,连环扩散的致命病菌,疾控中心特殊病原体科主任琳达木村博士带着她的助手走进BAU的会议室,助手自我介绍:“我是PaigeSwanson.” 根据侧写他们找到了曾经在德克里特堡工作的劳伦斯·尼科尔斯博士,他宣扬对美袭击的威胁,信奉作战准备。 Man和Reid前往他家进行查看,门廊左侧有一丛修剪得过分整齐的冬青,叶片在Reid的手背上留下很细的一道口子,像被纸割到那样,甚至没有立刻出血。他只是本能地把手指缩回来,没有注意到伤口就推门进去了。 Man在门外和Garcia打电话,等他打完电话进门时,Reid猛地锁上了门,要求Man退后。 打翻在地的试管里有白色粉末,尼科尔死在里面,已经死了两三天。 德克里特堡和疾控中心的人赶到了现场,Reid坚持自己已经暴露,现在这种新的毒株没有解药,如果不继续查案去医院也没用。 他撑着最后一丝清醒,艰难摸出手机,拨通了那个烂熟于心、早已查证过早已废弃的手机号。那串数字他一直记得,他还记得第一次记下这个号码的时候,她开玩笑说:“这个号码一定存在于π的某几位数字里是吗?” 他反复摩挲、反复默念,是他无数个深夜里,唯一能抓住的、关于她的痕迹。 依然是空号。 他拨通了Garcia的专线,他知道不能引起恐慌,所以不能给妈妈打电话,为了以防万一,他给妈妈留了一条口信—— hi,妈妈,我是Spencer,我只是很想让你知道,我爱你,而且,我需要你知道,在我生命中的每一天都因为是你的儿子而自豪。 他还想要给Cecilia留言,但是他对着听筒沉默了良久,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他如同无数次在梦中对她说的那样对她说道—— “Cecilia,Megan的死不是你的错。” Reid在被转移到医院的途中,听到Paige在一旁问他,用他们第一次见面时的那种语气:“你感觉如何,Dr.Reid?” “我觉得喉咙有点干,但除此之外,我觉得……folfen……”病菌侵入身体的速度迅猛且凶险,不过片刻,眩晕感便裹挟着高热席卷 全身,四肢迅速泛起无力的酸软,意识开始层层涣散、模糊错乱。 Reid的声音已经开始含糊破碎,语序颠三倒四,他再也无法组织任何语句,彻底陷入深度昏迷。 黑暗来得并不突然。它像一床缓慢落下的厚重天鹅绒,从视野的上方开始覆盖,一片一片地,温柔而不可抗拒。 在意识彻底消散之前的最后一刻,Reid的感官捕捉到了某个东西。 一个触觉信号,从额头的正中央传来,干燥、温暖、极轻。像一片羽毛落在皮肤上,又像是某个柔软的嘴唇,带着那种他记忆中熟悉的、淡淡的玫瑰护手霜的气味。 他听到一个声音,模糊得像隔着水听到的说话声。但他认得那个音调,放轻了七个分贝,尾音微微上扬:“Spencer。” 然后是额头正中央那个温热的感觉,一个吻。 他想睁开眼睛,但他动不了。他想确认,想用数据去验证那个触觉信号的物理来源。但思维已经像打碎了的镜子,每一片都反射着不同的影像。 他看见了那盆不死鸟,看见了BAU办公室那个空了很久的座位,看见了她人声鼎沸中望向他的眼睛。 然后所有碎片一起暗了下去。 再醒来的时候是三天后。Reid睁开眼睛,看到的是医院病房白色的天花板。他的喉咙干得像砂纸,右手食指上包着纱布,手臂上插着静脉注射的管子。Man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一边翻着杂志一边吃着果冻。 Reid轻轻地动了动手指,问他还有果冻吗? Man立刻坐直身体,眼睛里还有血丝,但嘴角向上翘了起来:“看向一旁的木村博士和Paige,“看看是谁醒过来了。” Reid张开嘴,第一个音节还是模糊的,他努力吞咽了一下,才让自己的声音正常起来:“案子怎么样了?” “你会好起来的,而且我们抓到了凶手,一切都结束了。” 他的目光转向了Paige,似乎试图从她口罩背后的神色里看出点什么,但是Paige神色如常。 木村博士告诉他其他感染的人也得救了,“他藏解药的地方被你猜对了。” “有人……”Reid的目光再次落在了Paige身上:“有人来看过我吗?” Man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仿佛知道他在期待什么,“有,Hotch、Rossi、JJ、Emily和Garcia,大家都来看过你。” Reid沉默了几秒,他的视线落在自己包着纱布的手指上,那个被冬青叶子划伤的伤口。然后他问了一个他一直想问的问题,从睁开眼睛的那一刻起就在他的意识深处反复敲打的那个问题:“Paige,我在失去意识的时候……我感觉到了,有人吻了我的额头。” Man有些惊讶,Paige的表情和身体语言依然无懈可击:“干嘛问我?怎么,你觉得我趁你睡觉占你便宜吗?” Man看着他,那双通常带着戏谑或警觉的眼睛里,此刻是一种Reid很难解读的复杂情绪。 “当时房间里只有我和你,”Man缓缓地说。 Reid的眼睛眨了眨,他的大脑在苏醒后的第一个完整运算开始了,如果当时房间里只有Man,那么那个触觉信号就没有物理来源,它可能是神经系统在中毒休克状态下产生的幻觉。一种□□性质的神经信号,由濒死的杏仁核释放出的最后一波多巴胺,旨在让有机体在生命结束时感受到安慰。 概率超过百分之九十八。 “我明白了,”Reid说,声音很平,"是神经毒素引起的幻触。很常见的现象……” “Reid。”Man打断了他。 Reid停下来,看着Man,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病房里的心电监护仪滴答响了二十三次。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Reid的肩膀:“我出去告诉Hotch你醒了。你好好休息。”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Reid突然开口:“Man。” Man回头。 “那个语音留言,”Reid的声音很轻,“Garcia有没有……有没有收到任何回复?” Man看着他,摇了摇头:“空号不会收到回复,Reid你知道这一点。” Reid点了点头。他把视线移回天花板,听见病房门关上的声音。然后他一个人躺在白色的房间里,听着心电监护仪稳定的滴答声,把右手举到眼前,看着包着纱布的食指。 那个额头的触觉残留在他的神经末梢上,他知道从科学上讲那是幻觉。是濒死的大脑给自己制造的最后一颗糖果。 概率百分之九十八点七,容错率约百分之一点三。 但在接下来的很多个失眠的夜里,当他躺在黑暗中翻来覆去,那百分之一点三的可能性会悄悄地浮上来。他会重新激活那个触觉记忆,分析它的温度、分析它的压力值、分析它的气味。 他记得她用的那个牌子的护手霜,因为有一次她在办公室里抹护手霜,他随口背出了那款产品的化学成分列表,她笑着把护手霜点了一点在他的鼻尖说“你连护手霜的分子式都要背吗”。 那百分之一点三。 他决定不给那百分之一点三贴上“幻觉”的标签。他决定把它放在一个单独的文件夹里,命名为“待定”。不分析,不推导,不解构。只是放着。 因为万一呢。 万一那百分之一点三里面,藏着某个他已经找了很久的答案。 51.chapter51 团队里的其他人都默默陪着Reid,不再随意提起那个名字。他依旧精准地侧写罪犯,冷静地拆解案件,熟练地背诵海量数据。 但是Reid还是会在有她喜欢的画家大型画展的监控录像中快速扫描人脸。他把她的侧写刻在了脑子里,身高、体型、步态、说话时微微偏头的习惯。 但他始终没有找到她。 这不是因为他不努力,Reid可以精确地计算出自己在这件事上投入的时间、精力和情感资源。他可以画出一条曲线,显示随着时间推移,他寻找的频率呈指数级下降,但他仍然在找。 因为如果不找,他就必须面对那个真正让他害怕的可能——她根本没想被找到。 他依旧会在某个雨夜,习惯性地望向办公室那个空了很久的工位。依旧会在路过熟悉的街道时,下意识搜寻那个熟悉的身影。依旧会在深夜辗转难眠时,反复质问自己当年究竟哪里做错。 他终究没能等到一句答案,没能等到一场和解。 就像他的父亲,Reid在七岁那年就放弃寻找父亲了,因为他要学会控制自己的情绪去照顾妈妈的情绪,他要记得打开窗帘让阳光照射进来,在他刚刚经历了人生中最痛苦的一场崩溃后。 他没有原谅父亲,他只是放过了自己。 夜晚睡不着的时候,Reid开始背诵圆周率。这是他从小的习惯,当世界变得太难以承受时,他就躲进数字里。π是完美的,它无限不循环,但每一步都可以被精确推导。那天夜里,他在公寓里背到了第七百四十二位,突然停了下来。 他想起那天在飞机上,Cecilia拿着那个他用来做“火箭”的药盒说:“会不会它的射程并不是由某个变量决定的,每一步都推导,每一个变量都要控制。但是有些变量是你永远抓不住的。” Reid和她讲了一大堆原理,肯定一定存在某个黄金配比。 但现在他明白了。她说的可能也是他。 那个抓不住的变量,是她自己。 Cecilia原来的桌上有一盆小小的多肉植物,绿色的小叶片饱满地挤在一起,像在拥抱彼此。 Reid记得那是Garcia在纽约爆炸案结束后送给Cecilia的康复慰问礼物,她第一次带来这盆植物时说的:“它叫‘不死鸟’,不管怎么养都不会死。送给你,也送给在座所有人,你们太需要一点不会死的东西了。” 那盆多肉在Reid的桌上活了四年,他已经不再每天给它浇水了,因为有个植物学家朋友告诉他:“你这是在淹死它,懂吗?它不需要那么多水。” 他减少了浇水频率,第五年,他把它移植到了有阳光的地方,在他公寓楼下的花坛里,它活得很好,甚至长出了新的小植株。 渐渐地,他不再去关注那颗植物。 有时候Reid经过的时候看到它,会想:她是不是也像这盆植物一样,在一个他不知道的地方,缓慢而坚韧地活着。不需要他的过度浇水,不需要他的方程式,活得很好。 但他还是会在某些失眠的夜晚,拨打那个永远无人接听的号码,然后听着里面一遍遍重复的“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在心里默默背诵那些他已经背过一千遍的记忆,她笑的样子,她说话时的语调,她最后一次看着他时眼睛里的那种光。 Reid不知道自己还能找多久,但年复一年,他都没有准备好停止。 因为一旦停止,就意味着他接受了她选择消失这件事。就意味着他承认,有些变量他永远无法控制。就意味着他必须面对那个六岁的自己,那个站在门口等着父亲回来的小男孩,然后告诉自己:有些人离开了,不是因为你的错。 只是因为他们需要离开。 这个结论他在理性上接受了无数次,但在情感上,在那些黑暗的、寂静的、被π的数字填不满的深夜里,他依然在寻找一个不同的答案。 偏头痛第一次发作是在第六年。 那天Reid正在弗吉尼亚州的法庭上作为专家证人作证。他站在证人席上,灯光从头顶打下,他张嘴想要说出“根据行为分析,被告符合……”时,眼前突然出现了一道裂缝。 像有人用一把极其锋利的刀,从视野的正中央划下,白光从裂缝里涌出来,紧接着是疼痛,一种有实体的、会蠕动的疼痛,从右侧太阳穴开始,像某种生物在颅骨内侧缓慢地筑巢。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变得支离破碎,法官问他要不要休庭,他摇头,然后重新开口,用尽全部的意志力把句子拼完整。庭审结束后,他在法院的卫生间里弯着腰,额头抵着冰冷的瓷砖,数自己的心跳。 一百四十二次每分钟。深呼吸。一百三十七。一百二十九。 他隐约知道这个症状叫什么。从十几岁开始,他就偶尔会经历这种“视觉先兆”,但从未像今天这样,在大庭广众之下,在需要他准确运转的场合。 回到家,Reid打开笔记本电脑,手指悬在键盘上方。他本来想查医学文献。他本来想用统计告诉自己这只是压力过大导致的普通偏头痛,发病率在成年男性中约为百分之八,可治疗,可控,无生命危险。 但他没有查,他查询了遗传方面的相关文献,试图在他从小就回避的精神分裂中寻找答案,然后一个名字在文章作者和内容中反复出现—— MeaveDonovan Reid通过Meave的文字先认识了她,她发表在《cell》上关于候选基因变异与复发性神经源性偏头痛内表型风险的论文,文字里有种罕见的精确,每一个术语都像被量过尺寸才放出来。 那天晚上,他给Meave发了一封邮件,措辞专业、克制:“尊敬的MeaveDonovan博士,我最近出现了一些可能与长期压力相关的神经性症状,包括视觉先兆和偏头痛。我注意到家族史部分存在值得关注的关联性。为完善数据模型,我希望能进一步咨询关于特定等位基因与迟发性精神疾病症状表达之间的环境触发因素,如你方便,希望能向您咨询一些神经学和遗传学层面的意见。” 他按下发送键,然后靠在椅背上。窗外在下雨,混合着远处隐隐的雷鸣。他闭上眼,看见母亲坐在病房窗前的剪影,哼着不成调的歌,眼神望着一个他不曾抵达的地方。 今天是10月28日,他的生日。 就在他准备起身去倒杯水,用最原始的方式对抗疼痛时,一道异常的光亮穿透了灰蒙蒙的雨幕,映在他苍白的脸上。紧接着,是一声沉闷却华丽的爆响。 他下意识地转向窗户。 雨还在下,但窗外的夜空却被打破了。一簇簇金色的、银色的、翠绿色的光点,拖着燃烧的尾迹,呼啸着冲上被雨雾浸透的深空,然后“嘭”地绽开,化作万千流光溢彩的星辰,瞬间照亮了整个天际线。 那些光芒在湿漉漉的空气里晕开,像打翻了的调色盘,又像被雨 洗过的绚烂星云。又一发升空,这次是炽烈的红色,像心脏搏动时泵出的血液,在黑暗背景上留下一道短暂而惊心动魄的轨迹。 烟花,盛大而持续的烟花。 Reid愣住了。他贴着冰凉的玻璃,忘了偏头痛,忘了太阳穴突突的跳动。他看见了烟花燃放的方向,城市另一头,他的记忆力立刻告诉他那是什么。 今天是10月28日,四年前,一个基金会以30亿设立了思睿奖,“SanareReceptusAward”,这是两个拉丁语词汇,Sanare意为治愈,Receptus意为心智复原,用以资助那些最具突破性的、非传统路径的精神疾病治愈研究,以高额奖金奖励精神疾病、遗传学、脑疾病机制、诊疗方案取得实质性进步的研究者和临床团队。现在已经成为全球最具含金量的奖项之一。 该奖项同时资助革命性临床试验给更多受试者提供治疗机会,他在奖项设立初期就给自己和母亲报了名,让他们成功进入了候选名单里,每当有突破性进展时基金会都会给他参与实验的机会。 但是不知道是不是精神分裂太难治愈,目前尚未出现可以彻底治愈精神分裂症的手段,最大里程碑是跳出70年多巴胺D2受体阻断的药物框架,但基因治疗、脑修复仍处在试验阶段。 他曾刻意避开那场典礼,觉得那更像一场某种形式的哀悼,他从没想过,从自己公寓的窗户,竟能望见如此灿烂的烟花。 又一朵巨大的烟花在空中盛开,橙金色的光芒照亮了窗玻璃上他自己模糊的倒影。 雨丝斜斜地划过那片璀璨的光幕。他看见烟花在雨水中燃烧,看见光芒在黑暗中挣扎着扩散,心里忽然产生一种奇异的抽离感。 这满城的喧闹与光芒,是为了庆祝治愈的可能,而他,却独自被困在这间安静的、被偏头痛折磨的公寓里,刚刚给一个素未谋面的遗传学家发了一封近乎哀求的邮件。 但他的目光无法从烟花上移开。那些光点绽放到极致,然后迅速黯淡,化作无数细小的火星,融入湿冷的夜色和雨幕里,了无痕迹,却又无比壮丽。就像……就像那些无法被完全扑灭的、关于疾病的疑虑和恐惧,在爆发的瞬间,竟也折射出一种近乎残酷的美。 Meave的回复在四十七分钟后到达:“Dr.Reid,你说‘一些神经性症状’的时候,其实已经把自己吓坏了,我会在明早的咖啡因摄入之前读你的脑部扫描结果。” Reid将自己的脑部核磁共症结果发送后,在沙发上盯着那个邮箱,已发送的信息显示一共两千四百一十七封邮件,最近的一封,是八个月前发的,只有一句话:“我只是想知道你是否还活着。” 光标在收件人栏里闪烁了三十秒,然后他关掉了页面。 三个月之后,他和Meave开始通过电话交流,那天晚上,他第一次在六年里,一点之前就躺到了床上,偏头痛没有发作。但他的大脑在黑暗中依然固执地运算着,像一台无法关机的机器。而在那些运算的间隙里,Meave的声音偶尔会浮上来,清晰而冷静:“你的边缘系统太亮了,Spencer,你需要给它别的东西去处理。”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第二天早上,他给Meave打了电话:“我昨晚睡了六小时十七分钟。这是七年来的最高纪录。” Meave似乎是笑了:“恭喜。下一次目标是七小时。” 52.chapter52 上班之前,Reid去了华盛顿特区乔治城一家名叫埃蒙德·威尔的二手书店,那里的店主是一个脾气古怪的老头,戴着金丝眼镜,常年坐在柜台背后用一把极小的镊子修补某本书的书脊。 他从不和人寒暄打招呼,Reid这几年已经去过这家书店很多次,他至今都无法确认埃蒙德·威尔是否就是店主人的名字。 二手书店的门面窄得像两栋楼之间挤出来的缝隙,招牌上的漆脱落了一半,推门进去的时候,门后的铃铛会发出一阵清脆的响声,橱窗里蒙着灰的展示台上摆了几本二战时期的军事史,旁边搁着一只缺了耳朵的陶瓷猫。 Reid如同往常一样在狭窄的书架之间漫步,在路过第三排的书架时角落里一本书的书脊反光闪了一下眼睛,他脚步不自觉地慢下来,然后倒退了三步。 那本书是一本厚重的硬壳精装,深红色微微褪成沉静的酒绛红,边角有轻微磨损,书角微微圆钝,没有破损开裂。封面四周围绕一圈压花暗纹细边框,角落点缀小巧的花叶压饰,封面中央《四签名》三个字的凸版压印依然清晰锋利,底部烫着作者的名字:亚瑟·柯南·道尔。 Reid走到那个角落蹲下来,把那本书从架子上抽出来的时候,他的手指在触到布面的瞬间就僵住了。布面是硬质的亚麻细布,十九世纪末期典型的装帧用料,书脊的折页处有轻微的开裂,但整体品相几乎完美。 他翻开扉页,泛黄的老式厚纸带着旧纸特有的浅褐色,柯南·道尔的题词页,插画是西德尼·佩吉特的原版铜版画,那张“穿着印度大君送的袍子在贝克街滑来滑去”的插图还在,墨线清晰,没有被翻页的折痕破坏。他合上书,翻到封底内页,检查版权页。 这是一本一百三十年前的初版书籍。 他有些兴奋得拿着书走到结账柜台,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邮差包,这家店只收现金,他还在措辞如果今天钱没带够的话,如何说服店家把书为他保留,他一定以最快的速度取钱后来买。 老头终于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镊子悬在半空,“51美金。” 有零有整,但是远低于这本书的市场价。 “威尔先生,”Reid有些不确定地说道:“这可是一本初版书?” 老头显然很讨厌和人交流,他眼镜背后的眼睛微微眯起,胡子不悦地翘起:“你想说什么?不要就放回去。” “要的要的。”Reid从钱包里拿出了55美金递给他,还附上了一张自己的名片:“如果你之后后悔的话,可以随时联系我。” Reid看着老头子有些费力地在昏黄的灯光下数着找零硬币,有些不自然地说道:“可以不用找了。” “哦?是吗?警官大人。”老头拔高了声音:“我说51美金你听不懂吗?” 莫名其妙被训斥的Reid抿着唇捋了捋头发,乖乖站在原地等他找零。然后把老头拿黄色牛皮纸包裹用棉麻绳捆好的书抱在了怀里。 出门的时候铃铛又响了一下。 他走到街角的电话亭才停下来,靠在墙上,把那本书重新抽出来翻看。 然后他用公用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在提示音响起第一声后挂断,接着他翻开了书等待着。 大概过了一分钟,公共电话响起来,Reid立刻接起了电话。 “怎么了?”Meave的声音从听筒那边传来,这是她自从被一个跟踪狂骚扰后他们的联系方式。 “没什么。”Reid唇角噙着温柔的笑意。 “今天不是周日,我们都在周日聊。” “我知道……”Reid停顿了一下,语气里有些羞涩的紧张,他说:“我只是想打个电话。” Meave轻声笑了:“你吓到我了,我以为有紧急事件。” Reid忙不迭地道歉:“没有紧急事件。” “真的,你确定吗?”Maeve的声音压得很轻,温柔得像晚风,“你的头痛怎么样了?” “很好,我的意思是已经不痛了。” Meave语速平缓,带着独属于学者的细腻通透:“真的?你有补充维生素B2和镁吗?” “吃相等计量,还有按照你的嘱咐,偶尔注射维他命B2。” “那睡眠呢,你有让灰质休息吗?” Reid被她逗笑了,但是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我还在努力。” Meave敏锐察觉到了他的笑意:“什么这么好笑?” Reid嘴角依然上扬,嘴里却说:“什么,我没有笑。” “有什么把你逗乐了我听得出来。” Reid收敛表情,但嘴角压不下去:“你听得见我的肢体语言?” “我很会倾听的。” Reid指尖划过书页的字迹,心跳莫名放缓,“Hey,你知道吗?我在二手书里买到了一本初版的《四签名》,但是店主人并不知道他的价值,只花了51美金我就买下了它……”重复这个数字的时候,Reid愣了一下,仿佛脑海中有一根琴弦在此时被拨弄了一下,但是他没有在意,他摇了摇头好像要把这个声音甩出去,于是继续说道:“我给店主留了名片,如果他以后后悔可以联系我,但是我还是想要拥有它一会儿,哪怕很短暂。” Meave和他一样是福尔摩斯的忠实读者:“那很好,华生在这本书里遇到了一生挚爱。那句‘除去所有不可能的因素,留下来的东西,无论多么不可能,但他就是事实的真相’也是出自这里。” Reid听见她的呼吸节奏变得轻盈起来,清了清嗓子说道:“可是结局的时候福尔摩斯沮丧极了,因为华生对他说:‘也许是我最后一次和你一起探案,以后恐怕再没机会学习你的推理方法。莫斯坦小姐接受了我的求婚。’” “华生还很生气地问他是不是不满意自己选择的妻子。”Meave把那句话背出来,一个字都没差:“当然不是。她是我见过最迷人的女人,在探案方面的天赋极高,对我们的工作很有帮助。莫斯坦上尉有那么多文字资料,她唯独保存了阿格拉图纸,足以证明她的潜力。可惜,爱情是个感性的东西,是理性推理的天敌。对我来说,冷静客观的推理高于一切。为了不影响判断力,本人终身不婚。” Reid的手指停顿在书页上方,他的呼吸很轻,几乎没有声音。他看着自己手里那本红色的书,封面上《四签名》三个烫金字在阳光下泛着沉静的、暖金色的光。 他忽然想到,很多年前他重读这本书的时候,他在那个段落旁边用铅笔画了一个小小的圆圈,圈住了福尔摩斯说“爱情是个感性的东西”那句话。他当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画那个圈,他以为只是在标记一个他喜欢的句子。 但他现在知道了,他画那个圈,是因为他说不清福尔摩斯那句话里的某样东西让他心里发疼,一种温暖却又酸涩的疼。像一个人站在雨里看着别人屋里的灯火,心里明白自己不会进去,但那种暖光依然照到了他脸上。 “你为什么不说话了?”Meave问。 “因为我们在谈论我最喜欢的东西。”Reid说,“在我谈论我喜欢的东西的时候,我的声音会发抖,我不想让你听到。”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长时间,然后Meave说:“你知道我在上个月读《四签名》的时候,在哪一段下面画了线吗?” “哪一段?” “华生和莫斯坦小姐第一次见面道别时,华生写道:她清澈的双眼温柔地看了我们一眼。她拿起装珍珠的盒子塞进怀里,匆匆离去。 我站在窗边, 望着她轻盈的身影走上街头,灰帽子和白羽毛渐渐消失在黑压压的人群中。 ‘多么迷人的姑娘啊!’我转身对着福尔摩斯感叹。 他又点燃了烟斗,耷拉着眼皮靠在椅子上。‘迷人吗?’他无精打采地说,‘我没注意’。” Reid闭上了眼睛,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肋骨后面一下一下地、清楚地跳着。 “我读到那一句的时候……”Meave的声音平稳得几乎没有波动,但Reid能听出一种只有他能捕捉到的、比平时低半度的频率,“我想到我们这样通话六个月了都没有见面,我唯一看过的你的隐私部位就是研究你寄来的核磁共振片子,研究之后我说‘我一定要好好认识这个人’。” Reid把话筒从左手换到右手。 Meave在那头轻轻地笑了,那种笑声很短,像一个气泡从水底升到水面,碎开,留下一圈极细微的涟漪。她说:“你知道吗?我觉得跟踪狂不见了,没有再发邮件了,没有喘着粗气的留言和直接挂掉的电话。” “是吗?多久了?” “两周。” “你怎么不告诉我。” “我想确定了再告诉你。” Reid语调里是那种做行为分析时会加速的语气:“通常跟踪狂的企图被无视的时候,他就会把色/情幻想转移到更容易接近的目标身上。” “我昨天去商店了,我甚至毫无伪装地在咖啡店喝了咖啡,直觉告诉我,他消失了,我觉得没事了,Spencer。” Reid慢慢地、极轻地吸了一口气,“我们的直觉有存在的道理,肯定会对某种特定的环境刺激……” Meave打断了他:“我想和你见面。” “……产生反应”Reid摩挲着电话听筒,没有说话。 沉默大概持续了六妙。 Meave终于忍不住催促他:“你觉得如何?” 他捕捉到了那个词末尾极其细微的上扬,她在紧张。 Reid看向玻璃上映照出的模糊的他,他的头发已经长过了耳廓,有几缕垂到眼睛前面,因为连续两周没有修剪,领带是歪的,笑容有些不自然。 他不想让外貌这种肤浅的琐事毁掉这段特殊的关系。 但是他还是答应下来。 Reid走出电话亭,看向弗吉尼亚展览的天空,他翻开那本《四签名》,正是华生向玛丽求婚的那一页—— “财宝没了。”莫斯坦小姐平静地说。 她的话从我的耳朵钻到心里,瞬间驱散了压在心头的阴影。阴影彻底消失的那一刻,我才意识到,它曾让我的心情变得多么沉重。我本不该有自私的想法,这是对朋友的不忠诚,但我顾不上这些条条框框,现在只在乎一件事:我们之间无法逾越的障碍消失了。 “谢天谢地!”我脱口说出了心里话。 她疑惑地看着我,微微一笑,问:“为什么?” “因为我终于能向你表白心意。”我拉住她的手,她没有拒绝,“玛丽,我爱你,像任何坠入爱河的男人一样爱得真挚。以前我让财宝堵住了嘴,不能吐露真情。现在财宝没了,我可以告诉你,我是多么爱你。所以,谢天谢地!” 我把她揽入怀中,听见她轻柔地说:“我也想说句‘谢天谢地’。” 管他是谁丢了财宝,反正我知道,那天晚上,我得到了一件无价珍宝。 与此同时,在同一片蓝天下的Paige抬着一杯咖啡走在上班的路上,她接到了来自巴黎的电话,Paige似乎有些无奈地叹气:“对,没错,我确保他买到了……但拜托三万英镑的东西你至少卖五百美金吧,什么叫那是你们相遇的日子,多加一个零并不影响什么,他钱不够不能去银行取吗?” 53.chapter53 Meave去世的第二年,这种计数方式成为了SpencerReid结绳记事。 深夜的匡提科只剩下应急灯的幽蓝光线。Reid坐在自己的工位上,面前摊着三份未完成的侧写报告,咖啡杯已经空了第四个。他的手指无意识地转着一支笔,转了三圈,停住,又转。 墙上的时钟指向凌晨一点十七分,距离他上一次闭眼已经过去了七十二小时。 他记得很清楚,七十三小时前他在办公室沙发上打了个盹,然后看见了Meave,暖黄色的灯光,木地板,空气中有旧书和薰衣草的味道。 Maeve背对着他站在房间中央,穿着那件他从未在现实中见过的浅蓝色连衣裙,头发松松地挽着。然后她转过身,微笑着,向他伸出手。 “陪我跳支舞吧,Spencer。” 她的声音和电话里一模一样,温柔的,带着一点笑意,好像他们之间隔着的不是生死,而只是一段还没走完的路程。 他在梦里几乎要握住那只手了,几乎。但在指尖相触的前一秒,他猛地惊醒,冷汗浸透了衬衫。 从那个时候起,他决定不再睡觉。 咖啡因已经失效了,Reid的身体在抗议,眼球酸涩得像砂纸摩擦过,思维却异常清醒,一种接近崩溃的清醒。他可以连续十二个小时的案例分析,可以记住每一个受害者的出生日期和死亡时间,可以用统计学模型预测下一名嫌疑人的活动范围。 用咖啡因和案件文件和别人的痛苦来填满每一分钟。 他以为这样会有用,他以为拯救别人能够赎掉没能拯救她的罪,以为把注意力集中在陌生人的悲剧上,自己胸口那个洞就会慢慢愈合。 那些数字填不满他胸腔里那个被挖空的洞。 每份报告写到一半,思绪就会飘走。受害者的家属在审讯室里哭泣,他听见的却是Maeve母亲在电话里的崩溃。他救下一个女孩告诉一个母亲她的女儿还活着,心里想的却是自己此生只见过Meave最后一面。他在地图上画出杀手的活动范围,手指却总是不自觉地停在某个自己想象出来的Maeve被囚禁的那个地址。 他帮助了所有人,除了他自己。 笔从指间滑落,滚到桌沿,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Reid低头看着那支笔,没有去捡。他的眼皮开始发沉,像有人在他的眼睑上坠了铅块。 不。 Reid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音。他走到咖啡机前,又倒了一杯,黑咖啡,不加糖。喝下去的时候胃抽搐了一下,他忍住了。 窗外的华盛顿的夜空没有星星,城市的光污染把天空染成一种浑浊的橘灰色,像没洗干净的画布,Reid靠在窗边,手里握着滚烫的咖啡杯,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想起Maeve曾经在电话里跟他说过的一句话,关于量子力学,关于平行宇宙。她说,在某个宇宙里,他们可能已经见面了,可能正在一起吃饭,可能他笨拙地邀请她跳舞,而她答应了。 当时他笑了,说那是对多世界诠释的浪漫化误读。 现在他希望她是对的。 因为在这个宇宙里,他只能站在凌晨两点的空办公室里,握着一杯冷掉的咖啡,不敢入睡。 不敢去跳那支舞。 Rossi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他端着一杯意式浓缩他对面坐下,慢悠悠地啜了一口,然后挑剔地皱了皱眉,“三百欧一磅的咖啡,从罗马一家只有七张桌子的小店空运来的,结果因为联邦政府糟糕的咖啡机毁了,FBI探员只不过想花纳税人的钱买一个马尔佐拉大道咖啡机而已,我不理解为什么不允许。” Reid终于抬起头,他的眼睛布满血丝,眼下的青黑深得像瘀伤,脸上的线条瘦得锋利起来:“Rossi,我白天说的那个案子……” “停!”Rossi举起一只手,做了个暂停的手势,动作懒散却不容抗拒,“我已经上报上去了,而且Hotch和我一样认同你的看法,但是我们没有当地警局的邀请,事情会麻烦一些,但是明天就会有结果,你现在需要做的是回家睡觉。” “我不能,”Reid摇了摇头:“工作太多了。” “工作是做不完的,更何况你在无休无止地给自己增加工作量。”Rossi的语气突然沉了下来,往日里那种尖刻的幽默感像潮水一样退去,露出底下坚硬而温热的礁石,“我有没有告诉你过我叔叔萨尔的事?” Reid摇了摇头。 “他喜欢修老汽车,我阿姨罗茜去世后,他买了一辆1947年的别克,说真的,那就是一堆垃圾,但是他对它很着迷。他没日没夜废寝忘食地修它,直到把车修的很漂亮,然后有一天,车被偷了,当警察找到车的时候。它已经被完全拆解了,萨尔叔叔伤心欲绝再也没好起来,大约一年后他就去世了。” Reid的喉结动了动:“对你叔叔的事情我感到很抱歉。” “对Meave的事情我也很遗憾。”Rossi向前倾了倾身,“已经过去多久了?一年?” Reid再一次低下了头:“一年三个月零五天。” “这就是你不睡觉的原因,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我知道。”Reid的声音很轻:“在三个月十五天的时候你这样说过,还有九个月零四天的时候。我知道这已经远超过大家可以接受的可以沉浸在悲伤里的时间。” “我不是这个意思。你要悲伤多久都可以,但是你需要找个人聊聊。” Reid的眼眶开始泛红,他沉默了许久才终于开口,“Rossi,我觉得世界上有两种人,一种人战胜了悲伤然后继续生活,而另一种,则陷入一种看起来永远没有尽头的痛苦中。” “我理解你的感受。”Rossi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罕见的不加修饰的温柔,“再给自己一点时间。” Reid不解,他觉得这是自己永远也解不开的谜:“还要多久?我觉得通过每天来工作,帮助别人,这种痛苦就会减轻,但是并没有。” “隔离痛苦不可能一直都管用。别像我萨尔叔叔那样。” Reid眨了眨眼:“我和她说过的每句话我都记得。” Rossi举起了双手,用他那浓重的意大利口音,一副“完了吧”的表情:“照相机式记忆的坏处终于出现了。听着,Spencer,如果你想要好受一些,你就不能去控制这个过程,你必须允许你自己悲伤。” Reid的肩膀开始微微发抖。他把额头抵在手上,声音闷在掌心里:“我睡不着是因为只要我一闭眼,就会梦见Meave,而我见到她的时候,我感觉是最放松最快乐的。她总是邀请我跳舞,但是我不能,因为我不知道如何和她跳舞,她活着的时候我从来都没有碰到过她。我知道如果我走进那个幻梦里,我就会永远迷失在里面,所以我强迫自己保持清醒。”Reid吸了一下鼻子:“这算正常人治愈自己的过程吗?” Rossi的眼神温柔得像个祖父,他只是站起来,拍了拍Reid的肩膀,手掌在那里停留了几秒,然后走向门口,他停留了一会儿,然后说道:“是炼金术,炼金术将普通的金属变成价值连城的金子。梦的原理也是一样的,将一些可怕的事情变成一些美好的事。” “我不知道……”Reid看起来依然迷茫:“我很想相信这个说法,但是……” “好好想想,不,最好还是什么都不要想,顺其自然Spencer。” 那天他终于回了家,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他梦见自己在博德利图书馆里看书,深色橡木书架从地板延伸到看不见的高处,阳光透过彩色玻璃窗斜斜地切进来,在积了百年的灰尘里跳舞。空气里有旧羊皮纸、皮革书脊和某种极淡的、属于她的薰衣草香气。 她说一百三十年前或许阿瑟柯南道尔就坐在这里喝咖啡。 Reid笑了:“我觉得他喝的应该是茶,因为他说过:‘作为勇气的纪念碑,锡兰茶园和滑铁卢的雄狮相比毫不逊色’,而且这里是牛津,柯南道尔念的是爱丁堡大学。” Meave笑得温柔又无奈:“Spencer,你要和我反驳每一件事?” “抱歉,当然不是。” 梅芙站到他面前,她伸出手,额前有一缕碎发垂下来,落在 眉骨的弧线上,她如同之前无数次那样说道:“和我跳个舞吧。” 音乐仿佛从书页之间流淌出来,Reid此刻清晰地意识到这是梦,他忍不住问她:“为什么?” “趁我还没有变成一个回忆中的幽灵,我想抱你一次。” 这一次,他接受了她的邀请。 —————— 五月的伦敦,国家美术馆的大厅里冷气开得恰到好处,Emily站在第43号展厅的入口处,外套搭在手臂上,难得有一个完整的周日用来做一件毫无生产力的事。国际刑警伦敦分部负责人的身份意味着她的手机每四十五分钟就会震动一次,但今天她把它调成了静音,塞进大衣口袋里,假装它是一块毫无杀伤力的黑色石头。 她绕过一尊大理石雕像,走进十八世纪意大利绘画区,然后停下了脚步。 有个女人站在达芬奇那幅《圣母子与圣安妮、施洗者约翰》面前,金色的头发松松地绾在脑后,露出线条利落的脖颈。她身体微微前倾,像在画面上每一道笔触的走向,手指轻轻攥着挎包的带子。 Emily认识这个背影,尽管已经过去了将近八年。 “Cici?”她试探着开口。 女人闻言转过身来,依然是那双蓝灰色的眼睛,像伦敦冬日天空的某个特定时刻。 “Emily。”Cecilia的脸上绽开一个惊喜的笑容,但很快又收敛了,像在顾及什么更复杂的情绪。 两个人拥抱了一下。 “我不知道你喜欢达芬奇。”Emily走过去,和她并肩站在那幅达芬奇前面。 Cecilia的嘴角动了动,像咬住了一个名字。 这座美术馆里有妈妈最喜欢的鲁本斯和维米尔,她曾经会在那两幅画面前,脑子里想的是妈妈说的那些细节,甚至还有那副JaimeMoriarty用来嘲弄世人的卡拉瓦乔,但是从认识那个人开始,她总是忍不住被达芬奇吸引,在它面前久久驻足。 她看着眼前这幅非同寻常的肖像画,尽管这只是一副草图,但是它对明暗深浅变化的表现令人惊叹,Cecilia说道:“这是这个美术馆中最珍贵且最脆弱的画作,它是将八张纸黏在一起复原而成的,但其实草图周边没有切割或钻孔的痕迹,很多人认为达芬奇并无此目的。” 这个时候Cecilia的手机响了起来,她说了声抱歉后走到一旁去接起了电话,这个时候Emily才注意到她中指上那枚闪耀的戒指,两枚金环与红宝石交织,托举一颗中央钻石。 Emily听见Cecilia有些烦躁的声音:“Louis,我不在乎你妈妈说什么,我不跳舞,我已经说过很多次了。就这样。” 回来的时候Cecilia顺着Emily的眼神,看向了自己的戒指,表情里有一种很微妙的东西。 “恭喜你?”Emily不确定地说道:“是我想的那个人吗?毕竟是这枚戒指。” Cecilia当然知道谁戴过这枚戒指,她点了点头,但是表情上似乎并不认为这是什么值得恭喜的事。 她们一起走出了国家美术馆的大门。台阶下方,一辆黑色轿车静静停着,车身线条低调,没有标识,但窗玻璃的厚度和轮毂的哑光处理都在无声地宣告它的身份。 后座车门开了,一个年轻男人从里面探出身来,棕色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他看见Cecilia和Emily并肩走下台阶,便大步绕过来,先朝艾米丽礼貌地点了点头。 “画看完了?”他的英语带着一点法语的尾音,把所有"t"的爆破音都吞掉了。 Cecilia点了点头,然后和Emily挥手告别。 但是她走出两步后又忽然回过头,她那双蓝灰色的眼睛里沉着复杂的情绪,但是声音却平稳得几乎可疑:“Emily,或许,或许之后我们可以约在一起喝一杯咖啡。” Emily愣了一下,随后露出了温和的笑容:“当然可以,不过最好你别乘坐外交牌照的车来。” “好。”Cecilia眼睛快速眨了眨,像是在抹掉某种情绪,随即她点了点头又重复了一遍:“好。” 54.chapter54 电梯门在七点三十一分合上,金属门板发出低沉的滑动声,将周六清晨的宁静隔绝在外。 Reid靠在电梯角落,手边夹着一本《破碎的镜子:理解与治疗躯体化障碍》。 电梯从地下停车场缓缓上升,楼层指示灯一格一格跳动着。狭小的金属空间里只有三个人,荧光灯在头顶嗡嗡作响,映出略带疲态的倒影。 JJ今天穿了一件淡蓝色的针织衫,头发随意扎在脑后,没来得及化妆,看得出来是直接从家里赶出来的。Bke则套着一件卡其色风衣,手里端着一杯楼下咖啡馆买的外带杯,里面大概是她永远喝不完的绿茶。 “周六早晨,”Bke打破沉默,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我本来这个时间应该在弗吉尼亚州的一个小农场,跟我弟弟一起看马。他养了四匹马,最近有一匹小马驹刚出生,我答应这周去给他拍照。” JJ轻哼了一声:“听起来比我的周六美好多了。我早上七点被Garcia的电话吵醒时,正在给Henry煎松饼。不,准确说,是Henry在煎松饼,我在旁边试图阻止他把厨房烧了。” “Henry几岁了?”布莱克问。 “七岁,正是觉得自己无所不能的年纪。”JJ靠在电梯壁上,揉了揉太阳穴,“我原本答应他今天上午去航天博物馆看那架新到的SR-71黑鸟侦察机,他兴奋了整整一周。结果我刚把松饼翻好面,加西亚在电话里喊了一句‘紧急召集’,我就只能像《谍影重重》里那样把铲子一扔跑了。” Reid没有说话,他盯着电梯门上模糊的金属倒影,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笔记本的封皮边缘。JJ注意到了,转头看他。 “Spence?你呢?今天本来什么安排?” Reid微微一怔,像是被从很远的地方拽回来。 “我?”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块已经凉透的松饼,“我本来打算……去一趟图书馆。乔治城大学的特别收藏室有一批关于‘十七世纪视觉错觉理论’的旧手稿,我预约了十点。” 他的声音很平淡,但JJ听出了某种细微的空洞。那不是他的全部答案。 电梯里的空气突然安静了。楼层指示灯跳到四,然后是五。 JJ刚要开口说什么,电梯“叮”地一声停在了六楼,门缓缓打开。 Bke第一个迈出电梯,然后她停住了。 JJ跟在她身后,也停住了。 Reid是最后一个走出来的,他越过JJ的肩膀往前看,BAU的办公室里,站满了穿深色西装的人。 至少有十几个人,分布在从电梯出口到会议室门口的整条走廊上。他们站得笔直,表情严肃而克制,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在打电话,有的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手里拎着皮质的公文包和文件袋。 走廊里原本属于BAU的日常气息:Garcia的粉红色马克杯、贴在墙上的生日贺卡、永远不在原位的人体工学椅,全都被这些深色西装和低沉的欧洲口音淹没了。空气里飘着淡淡的古龙水和昂贵的皮革味道,像是一间高端私人会所被整个搬进了FBI的走廊。 “老天,”JJ低声说,“这是出什么事了?” Reid敏锐的注意到,正在会议室门口和Hotch交谈的男人胸前佩戴着一枚小小的徽章:红白相间的斜条纹盾形图案,上方是一顶王冠。 他们是摩纳哥公国领事馆的人。 Hotch看见他们到了,朝他们招了招手,走进了会议室。 Reid迈开步子,从那些深色西装中间穿过去。他的步伐比平时略快,让他自己都无法解释,身体先于理智做出的反应。 会议室里Hotch站在主位,Rossi坐在右侧,Man坐在左侧,Garcia已经打开了她那台“移动指挥中心”级别的笔记本电脑,在他走进去前,四个人同时看向他,神色复杂,Garcia不忍地蹙着眉。 人到齐了,那位看起来就位高权重的男人开口了,他的法语口音很重,但说的英语非常标准:“各位好,我是摩纳哥公国驻美国大使馆的领事参赞,皮埃尔·杜布瓦。我们的大使已经直接与贵局主管通话了。”他看了一眼腕表,“王储殿下本人的私人飞机预计五小时后抵达纽约,他要求全程陪同调查,但在此之前,我们希望能在他的飞机落地前至少锁定绑匪的身份轮廓。” “发生什么事了。” “王储的未婚妻于昨日在纽约被绑架,绑匪在现场只留下了一张字条:‘让我们来筹备婚礼吧。’”Hotch向Garcia点了点头,那张字条的扫描件立刻出现在了大屏幕上,“在房间里提取到了一个指纹,对比后发现属于一个名叫朱迪·贝林顿的画廊经纪人,没有任何犯罪记录,连一张违章停车罚单都没有。她拒绝与纽约分局的同事进行任何交流,全程只说了一句话‘我是Dr.Reid的粉丝’。王储的未婚妻最后被人目击到是在保镖送其回酒店的时候……”Hotch停顿了一下:“我们认识她……” 屏幕上出现了一张熟悉的脸。 “CeciliaCabrini。” 会议室里陷入了静默。 Reid目光粘在那张照片上,指甲下意识地抠着桌沿,Man轻轻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Reid没有躲开,但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张投影照片。 照片上的她穿着一件黑色的礼服,颈间是一圈圆润饱满的珍珠项链,金色的卷发盘在耳侧,手上握着一支高脚杯。 她的神情比Reid印象中的要冷漠许多,或许因为她在他面前总是笑得眼睛里仿佛有星星。 Reid喉结动了动,像是在吞咽某个太沉的音节,“我从来没有遇到过正常的粉丝。” “出发吧,”Hotch打破了寂静,“纽约那边已经准备好了。” —————— 审讯室的灯光是那种让人无法躲藏的冷白色,天花板上的通风口发出低沉的嗡鸣,金属桌面上有一圈圈被无数杯咖啡烫出的水渍。 Reid坐在朱迪·贝林顿对面,手里握着那支笔,但他的目光让朱迪感到不安,那种不紧不慢的、几乎像是在翻阅书籍的注视。她见过很多种目光,画廊里那些非常有艺术修养的人在画作前驻足时就是这种目光。 “贝林顿女士,”Reid的声音像一杯温度刚好的水,“我是Dr.Reid,你可以解释一下为什么你的指纹出现在Cabrini女士华尔道夫的顶楼套房里吗?” 朱迪·贝林顿抬起头,她的声音低而清晰,但是微微发抖的肩膀暴露了她的紧张:“我如何可以确认你就是Dr.Reid?” “你在网上输入我的名字,可以看到我在FBI官网上的证件照。”Reid平静地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出了一句出乎她意料的话:“我在来的路上看了你儿子托比的档案。七岁,圣保罗小学二年级,过敏史:草莓、花粉,还有青霉素。他从三天前起就没有去学校,校方说是你为他请的假。” 朱迪的喉咙发紧,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指尖在发抖,但她还是勉强提起了笑容:“现在我确认了,你确实是他要找的那个人。” 审讯室里安静了五秒,朱迪的手指在金属桌面下攥紧了,她终于开口,“我是摩纳哥王室文化基金会的纽约地区的负责人,因为王储殿下要将几幅画作赠与Cabrini小姐,我们当晚约好在她房间对纽约地区的艺术品进行清单确认,所以我才出现在她的房间里,但是当晚并没有等到她。” Reid看着她,没有回避她的目光。他轻轻把写字板放在桌上,双手交叉放在面前:“我 到现场去看过,我们在浴室把手上提取到属于你清晰的、脊线完整度百分之九十二的指纹,浴室把手的材质是拉丝金属,除非直接接触,否则很难留下完整指纹,这是你故意留给我们的线索吗?” 她眼角的肌肉轻微地抽动了一下,像被什么突如其来的东西击中。 朱迪·贝林顿的声音开始变得碎小,“他打电话来的时候,我在和员工在对清单进行最后一次确认,然后我的手机响了……”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那个动作不像在回忆,更像在确认自己的耳朵还在,耳朵上坠着的铃兰耳饰像是泫然欲泣的眼泪,“他跟我说,他在操场上吃了草莓酱三明治,托比衬衫的第二个纽扣快掉了,还说他被蚊子咬了小腿。他知道……他连他被蚊子咬了都知道。” 她说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声音忽然变得极其尖锐,像指甲划过玻璃。 Reid的笔停在纸上没有动。他没有打断她。 “他说希望我能够认真准备一个小时后给Cabrini小姐的清单,因为她懂艺术,能够一眼看出那副维米尔在修复的时候被弄坏了。为了让我全心全意地工作,他带托比去参加一个‘探险游戏’,”朱迪继续说,语速越来越快,像是怕一停下来就什么都说不出来,“这个时候一个快递员走了进来,我拿到一个信封,照片里是托比,他手上拿着一幅自己画的画,之前他说过要送我一幅画作为生日礼物。因为我很喜欢小狗,但是托比狗毛过敏,所以家里不能养狗,他要送我一只我们可以养的小狗。” 朱迪·贝林顿的声音忽然断了,像被人掐住了喉咙。她低下头,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但Reid能看到她的肩膀在抖,她抬手捂住嘴,花了很大力气才说出下一句,“托比坐在一张床上,他给托比换了睡衣,那件睡衣是我上周刚买的。蓝色的,上面有恐龙的图案。他特别喜欢那件睡衣。” 她终于停下来了,呼吸急促而浅,像一条被拽出水面的鱼,“之后所有的事我都是按照他的指示行事,包括带手套进入Cabrini小姐的房间,以及脱下手套在浴室的龙头上留下指纹。” “那张照片呢?” “我看完以后就被快递员拿走了。” Reid将面前的拍纸本递了出去:“你能把那幅画的内容画下来吗?” 朱迪的嘴唇颤抖着点了点头,但是却又说:“我只看了不到两分钟的时间,所以我不确定。” 她拿着笔的手指完全攥不住了,松开来又攥紧,攥紧又松开,像是连自己的肢体都不受控制。 她在纸上画了几笔,最终还是忍不住了,将手中的笔放开,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整张脸埋进掌心里,呼吸声变得粗重而破碎,Reid看到有水从她的指缝间渗出来。 审讯室里只有她压抑的哭声,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断断续续的、闷在手掌里的呜咽。 Reid没有递纸巾,他只是安静地坐着,等她哭完。等了五分钟,期间他抬头看了一眼单面镜,他知道镜面后面站着JJ和Bke。他知道她们在看着,在记录,在评估。 终于,朱迪的呼吸逐渐平稳。她把脸从掌心里抬起来,眼眶通红,鼻尖也是红的,头发乱了几缕贴在脸颊。 “Reid博士,”她的声音沙哑而轻,像一粒被水泡软的沙子,“我求你了,帮我把托比找回来。” “我会找到他们的,”他说,声音轻得像在对自己说,“请你放心在这里等待消息,不管你在法律上是什么,在这栋楼里,你是一个孩子的母亲。” Reid站了起来,在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我给你弄点吃的和喝的吧?你想要点什么?” 朱迪愣了一下,她微抿了一下干燥得起皮的唇,说道:“请给我一杯花茶,谢谢。” Reid点了点头。 55.chapter55 Reid从审讯室走出来的那一刻,走廊里的空气像是被他带出来的某种东西凝结了。 显示屏上的Garcia抬起头来看向他,说道:“我查了朱迪画廊的监控,确实和她说的一样,那个送快递的人已经找到了,就是一个普通的快递员,有小偷小摸的前科,还在假释期间,那张照片和信封他带出来以后就在摄像头底下烧了。” Reid朝她极轻地点了一下头,转头看向了Hotch:“Man还在现场吗?” Hotch双臂交叠,目光沉静地扫过Reid,问道:“有什么发现吗?” “我还不确定。”Reid一边说着一边拨通了Man的电话:“Man,你向酒店确认一下Cecilia当晚是否点过客房服务。” 不一会儿就收到了Man的回复:“没有。” “现场CSI已经检验完了是吗?那你让酒店的人在桌上的那个装花茶的杯子泡一杯锡兰红茶。” Hotch汇总了一下现在他们知道的信息。 “绑匪是男性,”布莱克翻开自己的记录本,“朱迪没有提到他在电话里的声音有口音,他说话的方式非常平稳,像是排练过,甚至像是朗读。就像是……” “读菜单,”Rossi说出了一个行为分析时的专有词汇,端起他的浓缩咖啡抿了一口,“我们都见过这种人,不是紧张型的罪犯,他们是表演型的。每一步都在设计戏剧节奏。他把绑架案说成是‘冒险’,把信息给朱迪指明让Reid破解。” JJ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她看了一眼Reid,“说明他知道Reid和Cici的过去。” 所有人的目光落在了Reid身上。 Reid的手指在笔记本封皮上停住了,他抬头,迎上Hotch的目光,他的声音比预想中的更平静,仿佛在做如同经历过上百次的行为分析一样:“我吻过她,在麦迪逊花园NHL的决赛现场,现场的二万三千人都看得见了。” Bke对当初那段恋情根本没有任何概念,但是她陪伴Reid回忆过与Meave通话的100.5天,通话和信件往来的2412小时,记得Meave被绑架时Reid当时红着眼睛说“我有大量的知识储备,应该能解决这个案子,但是我现在无法持续集中注意力超过四秒钟”请求大家帮帮他。 所以她只将这个吻当做年少时一段短暂的爱恋,她轻轻敲了一下桌面:“所以为什么是Reid,而不是王储?” JJ缓慢地说:“这个绑匪不是为了钱,不是为了政治复仇,甚至不是为了Cici本人。他是为了跟Reid在学术上较劲?” Reid沉默了两秒,他的大脑在高速运转,不是那种“查找信息”的运转,而是“代入对手视角”的运转,他摇了摇头:“不是为了我,他的目标是Cecilia,他在展示自己比任何人都了解她。” 这个时候Garcia将一张照片投在了屏幕上:“Hey,天才博士猜得没错,那个茶杯大有玄机,Man泡上红茶以后杯底出现了这些乱码。” JJ忍不住问道:“你是如何知道的。” Reid盯着屏幕上刚得到的那串字符说道:“我在现场的时候看到这个茶杯下面没有垫杯垫,Cecilia在这方面有强迫症,而且她房间里除了锡兰金芽什么都没有,连咖啡都没有,她当晚没有叫过客房服务,但是刚好桌子上一杯朱迪爱喝的花茶。” Hotch似乎想到了什么:“Megan去世前说过Cecilia喜欢喝红茶……” 所有人都知道他未说完的那句话,过去这么多年,她都在用这种方式哀悼,她从来没有走出过那个将明未明的黑夜。 Garcia叹了口气:“我拿到这组密码第一时间接入全美密码库、刑侦密钥库、坐标编码、摩斯密码系统交叉比对,全盘无匹配。序列不符合生辰、地理坐标、案件编码、进制加密规律。” Reid把那张图打印下来,一言不发地从桌上拿了一支笔就去隔壁办公室,然后关上门,把自己一个人关在了里面。 Hotch说道:“我们继续按照常规绑架案的流程,JJ你和Bke向领事馆工作人员确认受害人及王储的敌对势力,但是Reid说得没错,根据目前绑匪留下的信息而言,绑架案针对的是Cecilia本人,Man做战术恢复策略分析,但我们也不能排除目标可能是王储,所以等王储到达后Rossi由你进行分析侧写……” Hotch的目光看向隔壁房间里埋头分析密码的Reid:“Reid也有可能时目标之一,我们也需要确保他的安全。” 所有人都行动起来,刚才Reid对茶杯的细节让Bke意识到之前的判断完全错误,于是她忍不住问JJ,“Dr.Reid和王储的未婚妻,他们俩之前到底有多……亲密?” JJ微微侧头,挑了下眉:“她在的时候,是我见过Reid最开心的日子,她走以后,Reid几乎要离开BAU去找她。” Bke点了点头,她回头看了一眼Reid把自己锁在的那个房间:“王储可是马上就要到了。” JJ摇了摇头,叹了口气:“之前说的麦迪逊花园两万三千人都看到的那个吻,你说会出现在王妃品格审查报告里吗?” 摩纳哥公国驻美国大使馆的领事参赞皮埃尔·杜布瓦朝他们招了招手,他身后是几箱子材料,是之前配合BAU准备的所有敌对势力信息,其中就包括Cecilia那份长达几千页的“品格审查报告”,从亲属信息到名下资产情况一应俱全。 Bke抿了下唇:“让我们看看吧。”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在隔壁的Hotch透过玻璃房一看Reid的表情就知道他解出了那组密码,但是Reid捏着那张纸眉头紧皱,似乎难以置信,于是他推开了隔壁房间的门:“Reid?有什么进展。” Reid没有回答。 Hotch又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Reid这时候才怔怔地说道:“这条乱码是从矩阵码转化成二进制码,然后再转到基本的八位代码,最后重新破译成单词,再……” “Reid,”Hotch打断了他:“答案是什么?” “一组数字,18781203、18820428、18820504、18880707。” Hotch一听到这组数字就有了就基本猜测:“是日期?我让Garcia在系统上查找是否有相关事件信息……” 他话没说完就被Reid打断:“这是《四签名》里的案件发生时间,1879年12月3日莫斯坦父亲失踪,1882年4月28日肖尔托去世,1882年5月4日有人登报寻找莫斯坦小姐,1888年7月7日,约见莫斯坦小姐。” Hotch明显注意到了Reid的不对劲,但是他们对这种行事的编码都很熟悉:“OK,所以可能接下来的某组密码母本是福尔摩斯的《四签名》,但是因为出版社的排版不同 ,我们如何确定是哪一版本。” Reid抬起头,看向Hotch,声音轻得仿佛喃喃自语:“Hotch,我之前在一家二手书店以51美金的价格买过一本初版的《四签名》。” 他这个时候才想起来,有一次他说起自己读了Cecilia发表的视错觉与认知偏差一篇论文,她在第二十三页引用了一个非常冷门的实验:视觉专家理查德·格雷戈里在1968年的“倒置房间”实验。那个引用很少有人用,因为大多数当代论文更喜欢引用神经影像学研究。 前一秒他们在谈论福尔摩斯,因为她那天包上的装饰品是一串不规则的珍珠,如同莫斯坦小姐每年收到的礼物一样,Reid给她科普《四签名》的初版1890年由SpencerBckett出版社在伦敦发行。第一版和第二版之间有一个关键差异:第二章的一个段落被删改过。第一版里,福尔摩斯在华生记录现场脚印之后,提到了一个“不对称的木腿印痕,左深右浅,说明使用者在单脚着地时有轻微的身体偏转”。但第二版及以后的版本,这一段被精简了,删掉了“不对称”的具体描述。 他不知道自己在买到那本《四签名》的时候是不是下意识地屏蔽了这段记忆,因为这会让他联想起Cecilia之前帮他去找一本随口提到过的《两个世界的评论》,进而想起那个夜晚,想起关于她的一切。 那本书,她是不是又一次以这种方式送给了他,以他们初遇的日期作为价格。 就在这个时候,会议室外的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了下来,Hotch转过头去,四个穿深灰色西装的安保人员率先步入,步伐一致地分列两侧,像四根移动的柱子。接着走进来的是一位穿海军蓝西装的年长男人——大约六十岁,银灰色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胸前别着一枚摩纳哥公国的王室纹章胸针。 他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然后最后一个人走了进来。 他很年轻,比照片上看起来高一些。穿着深炭灰色的定制西装,袖扣是简约的白金质地,没有领带,领口解开了一颗纽扣,像是匆忙中完成的着装,或者是刻意降一级正式感。 他的头发是深棕色的,剪裁整齐,五官线条偏柔和,但那双眼睛很锐利,浅灰色的,像地中海上风暴来临前的海面。 他站直的时候有一种“在公共场合被训练过如何站”的姿态,肩膀开阔而稳,手自然垂在身侧,没有紧张的局促,但指尖微动了一下。 摩纳哥王储,LouisGrimaldi. Reid站起身,他的声音很低,却也很急:“Hotch,有些事情我不确定Cecilia是否想让王储知道。” Hotch拧着眉看向他,只听Reid说道:“她妈妈是JamieMoriarty。” Reid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甚至没有告诉过Cecilia本人。纽约爆炸案后,他得知了Cecilia的姐姐被FBI纽约分局白领犯罪调查科以涉嫌艺术品盗窃和谋杀逮捕,后来是CaryAgos为她脱罪,一切都巧合得刚刚好。 所以Reid去大都会看了那副借展的卡拉瓦乔《以马杵斯的晚餐》,他在那幅画前站了六个小时,最终发现最左边的基督圣徒胡须有些扭曲,线条的长度,间隔的空间组成了一图案,以二十世纪早期英国陆军中将罗伯特贝登堡发明的在蝴蝶和树叶的昆虫学绘图中隐藏信息的方法加密,而《以马杵斯的晚餐》里写着—— 致我的女儿,Kay JM 56.chapter56 LouisGrimaldi走进会议室和Hotch握手,力道适中,不多不少刚好两秒。 “我在空中收到了你们的简报,说朱迪·贝林顿已经提供了关键线索。”他的声音比瑞德预想的低沉一些,英语带着法语的轻微尾音,但不浓。 王储的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像是在做快速高效的场景评估,然后停在了屏幕上的那张乱码图上。 “四签名”,LouisGrimaldi说道,不是疑问句,“鉴于《四签名》的内容,我在飞机降落前十五分钟,我已经让人调取纽约过去七十二小时内所有可疑船只的进出记录,所有没有AIS信号的、临时停靠的、或者登记人信息模糊的船,当然还有朱迪·贝尔顿在河边的那个画廊。”他看了一眼腕表,“现在应该已经有结果了。” 在破解出四签名的第一时间,Hotch就让人封锁了那家画廊,搜索队十分钟前进入内部。 Reid站在白板前,手里还握着那支记号笔,深蓝色墨水的笔尖在白板上悬停了几秒钟。他能感觉到那个人的目光,不是敌意和审视,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 像一个人在进门之前已经听说了很多关于另一个人的事,现在终于见到了本人,正在把那些“听说”和眼前的人做匹配。 “你想必就是Reid博士。” “殿下,”Reid说,然后把记号笔放了下来,动作比他平时慢了半拍。 王储向前走了两步,在会议室中间站定。他看了一眼白板上Reid的破解流程图,又看了一眼屏幕上Garcia找到的第一版《四签名》的封面,然后微微点了一下头。 这个结果是Reid刚破解出来的,还没有上报,但是在进来之前LouisGrimaldi就有了答案。 “Cici很喜欢福尔摩斯。”LouisGrimaldi说道,“所以我让我的人往这个方向查一查。但是对于是哪个版本还没有头绪,你们这边如何确定的版本?” Reid在此时沉默了,他知道福尔摩斯不是Cecilia最喜欢的作家,他极快地看了一眼屏幕上的Garcia:“我们查了Cabrini小姐的拍卖成交记录。” 根本没有听过这一茬的Garcia手上那只粉色的羽毛笔顿了一下,三分钟前她只接到Hotch让她去找《四签名》初版的扫描件,根本不知道什么拍卖成交记录的事,但是面对Reid的谎言,她还是点了点头,毫不犹豫地接下来这句话。 “原来是这样。”LouisGrimaldi说道,语气里有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赞赏:“我听说你们和Cici是旧识,之前我们在伦敦还遇到过EmilyPrentiss,有你们参与营救,我相信Cici一定能安全无恙地回来。“ 王储不知道将Reid停在白板前的手误读成了什么:“别紧张Dr.Reid,我和Cici有协议,不会探究彼此的过去,”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聊天气,“我没有研究过你和Cici的关系,她也从来没有和我提到过你,我只是就绑匪要求见你以及你解读出的那个杯垫的过程有一些合理推测。” 会议室里陷入了长达五秒的静默。Man和Hotch交换了一个眼神,Rossi靠回椅背,慢慢喝了一口咖啡,Bke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谁也没看清,但是JJ和Bke都知道这是真的,他们刚看过王妃的“品格审查报告”,在调查前言就明确写明只针对需要签订婚前财产协议的部分进行审查,不涉及进一步的隐私调查,包括但不限于恋爱关系。 Reid站在白板前,一动不动。他看着眼前这个穿炭灰色西装的男人,他本该是“受害者家属”的人,忽然意识到一件他早该意识到的事: 这个男人不只是在“关心未婚妻”。 他在同步破案。他在飞机上拿到了BAU的简报,在降落后十五分钟内调动了摩纳哥的港务资源和地面搜索队,然后径直走进FBI的会议室,站在所有人面前,精确地说出了他们刚花了四十分钟才推出来的结论。他不是来等待结果的那种王储。 他是来“参与结果”的那一种。 很快LouisGrimaldi的手机响了一下。 “画廊里有什么?”Reid直接转头问屏幕上的Garcia。 LouisGrimaldi看了他一眼,嘴角有一个极其轻微的弧度,像是第一次发现对方会出直拳。 Garcia面露不忍,将现场的视频投在了屏幕上,画廊的正中间摆着一张威尼斯风格的扶手椅,红与金的织锦条纹,在光线的照射下反射出一种陈旧的丝绒光泽。 椅子上端端正正地坐着一个小男孩,是朱迪·贝林顿的儿子托比,他的胸口绑着一个东西。 一个小小的、用黑色电工胶带固定在蓝色校服上的黑色盒子,盒子里是一部手机。盒子上方是一个小型液晶显示屏,此刻正显示着一串倒计时: 00:03:23 并且正在一秒一秒地减少。 托比正在发抖,整个小小的身体像一片风中的树叶,但他没有哭出声。他只是抬头看向靠近他的救援人员,声音小得像一只受伤的动物在喘气:“你们是来参加婚礼的吗?” 救援人员在他面前跪了下来,用一种无比轻柔的声音对托比说道:“别担心,我们很快就会带你出去。” 托比缩了一下肩膀,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然后他小心翼翼地递出了自己的画,上面画着一只灵缇犬,一旁写着:我将邀请我最喜欢的歌手来婚礼。 周围的部队已经在撤出,三分钟的时间根本来不及调遣拆弹专家,画廊里九公斤的旋风炸弹足以将整个画廊炸上天,只留下那个最先突入的警员。 屏幕上显然有可以输入“密码”让倒计时停下来的空间,但是该输入什么。 “Cici喜欢听古典乐,”王储说道,“巴赫、贝多芬,都不是歌手。” Reid的手指在桌沿上攥紧了。 “画上的狗是不是米开朗基罗?”LouisGrimaldi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有一种沉静的、近乎透明的专注。“在画廊里,这是合理推测对吧。”王储这么说着,声音放轻了半度,“或者她喜欢的画家,她喜欢达芬奇,也可能是莫奈,她自己创作好像是印象派,她不给任何人看但是我有一次瞥到过。我把她在摩纳哥的东西都带来了,里面有很多印象派的画,看起来像是莫奈未发表过的画作。”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电脑散热风扇的嗡鸣。 “Cecilia不自己作画,因为毕加索说的‘如今的世界毫无意义,我何必要画有意义的画。’”Reid说,声音比他预想的要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萨金特才是Cecilia最喜欢的画家。“Reid停了一下,然后说出了那个联想:“输入JohnSargent,萨金特的中间名是singer,歌手。” 警员的动作干脆利落,甚至没有一丝犹豫,在输完最后一个字母后,屏幕上的数字冻在了00:00:03. 黑色盒子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嗒”,电磁锁解开了,托比胸口的绑带松了下来。警员用最快的速度、最轻柔的动作把盒子从托比身上取下来,放在地上。 托比终于哭了,他趴在警员的肩膀上,哭得整个小小的身体都在发抖。 所有人松了一口气。 “原来是萨金特。”LouisGrimaldi安静地看完,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外的动作。 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轻轻推到Reid面前。 照片上是一个房间,四面墙壁全部覆盖着镜子,从地板到天花板无缝拼接,房间中央放着一把威尼斯风格的扶手椅,椅子上的画作里依旧是一片乱码,地面是黑白棋盘格的大理石,图案反射在四周的镜面上,像无数个无限延伸的棋盘。 Reid的手悬在照片上方,没有碰它。 “这是什么?”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王储回答:“一个月前,有人匿名寄到亲王府的照片。寄件人没有署名,没有地址,只有一枚蜡封的印章,倒置的阿尔法与欧米伽。Cici看到这张照片的时候,她说了一句话。”他顿了一下,“她说:‘他找到我的梦了。’” Reid抬起头,他迎上王储 的目光,那个穿炭灰色西装的男人此刻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道裂缝,是一种更深的、已经接受了某种事实的平静。那种“我知道你不只是她过去的人”的眼神。 Reid难以置信地看着王储,“你知道这场绑架会发生你却没有保护她吗?” “我增强了安保措施,在王室内部启动了调查程序。他在三天前就将茶杯上的那组密码发给了我,但是我们并没有破解出,因为我缺乏破解的必要条件。”他在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始终没有离开Reid的脸,“之后他联系了你,我才想到我和她初见的时候,我假装是王储的司机,被她当场拆穿,我问她说她是福尔摩斯吗,她说福尔摩斯另有其人。” Reid站在白板前,看着那张照片上的镜子裂缝,看着眼前这个即将娶走他曾经喜欢过的女孩的男人,他忽然明白了。 Bke轻声说,“所以这一整个游戏,都是‘剧本说明’。他在写一份观众指南。观众是你,殿下,他要你看的是……” Bke停住了,王储替她说完了。 “他要我看的是你比我更懂她。”LouisGrimaldi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像在陈述一个已经被他消化了的事实。 会议室里落针可闻。 在《四签名》的开篇,福尔摩斯对华生说了一句话:“当你排除了所有的不可能,剩下的无论多么不可思议,都是真相。” “他只是想和我进行智力较量,同时破坏你和Cecilia的关系。”Reid只是看了LouisGrimaldi一眼:“她选择的人是你,我现在只想把她救回來。” LouisGrimaldi看着他,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某种东西微微松动了一瞬。 然后Reid便拿起了那张照片,在白板上写下一连串的字母,“Garcia,40°45′32″N,73°58′44″W是什么地方?” “这是什么?” “这幅画上的乱码前半段是三句话,分别是将《四签名》初版的每一行倒序后往上数第40、45、32行,因为是倒数,所以对应北,之后大篇幅的乱码体量对应约一页的内容,依然是倒序,分别是倒数回去的73、58、44页,按照翻书习惯来说,对应西。所以这是个坐标。” LouisGrimaldi看起来惊讶极了:“你之前也收到过这张照片吗?” “没有。”Reid声音恢复了他惯有的、平稳的节奏:“我刚看到,电脑跟不上我的速度。” 与此同时,Garcia得出了结果:“洛克菲勒中心。”紧接着她发出一声惊呼:“我的天,今天有人在洛克菲勒中心举行婚礼,刚接到警报……不,已经上新闻了。” Garcia在另一个屏幕打开了新闻频道—— 华尔街基金经理大卫·韦尔奇与脑科学家伊丽莎白·贝尔奇于今日在洛克菲勒中心举行婚礼,新人共饮专属定制典藏香槟,数分钟后相继出现意识丧失、躯体瘫软症状,全程无挣扎、无痛苦表现,倒地后迅速失去生命体征,经现场医护紧急抢救无效,双双宣告身亡。 据基金行业内部报备线索及匿名举证,大卫·韦尔奇长期利用职务便利,违规篡改基金持仓数据、伪造收益报表,通过隐蔽账户层层划转、挪用大量客户托管资金,用于个人奢靡消费、圈层社交及资产周转,涉嫌巨额金融欺诈、资金挪用、信息披露造假等多项违规违法行径。 在婚礼前夕,多名投资人近期已陆续察觉账户资金流向异常、收益数据造假,正筹备联合提交投诉、启动司法追责程序,相关监管部门也已启动初步核查。 其客户包括纽约地产大亨Sweeney及意大利航运家族Cabrini,对于其死亡的后续报道,本台将持续关注。 那仿佛是一个无声的嘲弄,在说:你来晚了。 Hotch看完报道,立刻问道:“Garcia,他们的死因知道是什么了吗?” “鉴识报告显示……”Garcia瞳孔骤缩:“是四亚甲基二硫四胺。” 是Cecilia的好友MeganKane杀人及自尽用的毒药。 57.chapter57 Rossi和Bke在洛克菲勒中心的婚礼现场确认了他们的猜想,香槟塔旁放着一瓶Dnon2004,和Megan自杀用的香槟一模一样。 Garcia查了酒店监控,调酒师在整个婚宴期间没有离开过吧台区域,但宴会前两小时,有一个穿黑色制服的男人进入了酒水储藏室,在香槟区停留了大约四分钟。他戴着手套,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正脸,但他走路的姿态有明显的特征,左肩比右肩低。像是在用一条腿分担体重。 如同《四签名》里那根木腿的隐喻。 JJ快步走进了会议室:“Hotch,有电话打到局里,要求与王储通话,说王储的未婚妻在他手上,他给我们三分钟时间。” 在绑架最初没有留下任何赎金要求,而是玩了一个古怪的游戏,现在却直接要求和王储通话,有可能是走漏了风声以后媒体打来套话,但是他们不能赌。 LouisGrimaldi一愣,Hotch快速交代,“接电话的时候要保持冷静,绑匪说什么都不要反驳,记得要复述绑匪所说的关键信息以保证我们的理解和他所说的是一致的,努力让他多讲话,尽可能多了解Cici或他自己的情况。” 然后,Hotch将电话转了进来。 LouisGrimaldi深吸了一口气说道:“你好,我是LouisGrimaldi。” 对面传来了一个毫无伪装的声音,是属于美国南方口音:“你好,王储殿下。” “是你带走了我的未婚妻CeciliaCabrini吗?” “她是在我手上。”对面将元音拖成了三个音节。 “我如何确认她还活着?” “放心,她在听,接下来你不能问任何问题,我不是来接受我的质询的,你只能听从我的指示。” “先来谈谈赎金的问题,我要的赎金,是红宝石与钻石交替镶嵌的环形戒,红白两色正是摩纳哥国旗的颜色不是吗?” LouisGrimaldi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戒指:“求婚戒指,它就在Cici的手上,如果你带走她那天没有将戒指带走……” 对面打断了王储所说的话:“不,殿下,你知道我说的是哪个戒指,它由摩纳哥王室的传家宝石改制而成,曾经属于格蕾丝凯莉王妃,你未婚妻手上的这枚只是冒牌货不是吗?你有半个小时的时间来准备,三分钟的时间到了,之后我会再打来。” 话音刚落,对面毫不犹豫地挂断了电话,电话的忙声在会议室中回荡。 Hotch按掉了忙音,面色凝重地看向LouisGrimaldi:“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王储坐在折叠椅上,定制西装的下摆皱成一团,金棕色头发被自己抓得凌乱。他抬起那双被媒体称为“地中海最忧郁眼睛”的浅灰色瞳孔,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格蕾丝·凯莉王妃的那枚‘摩纳哥之心’,主石是缅甸抹谷产的无烧鸽血红,紫外线照射下会有特定的橙红色荧光反应。普通人不会知道这个。” “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 “是家宴。”他的英文带着优雅的法语尾音,每个词都像被牙齿轻轻碾过,“母亲在去年圣诞节晚宴后,当着家族和Cabrini家族主要成员的面,把戒指交给了Giada,Cici的姐姐。” “当着Cici的面?”JJ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手术刀。 LouisGrimaldi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他闭了一下眼:“没有,那天母亲举办的是舞会,Cici说她不跳舞,她宁可当着我的面弄伤了脚也不愿意出席。母亲说‘这枚戒指承载着格蕾丝王妃的祝福,现在交给你,我亲爱的……’”他没有说下去。 “我亲爱的”Reid重复道,音量不高,但那三个字在他舌尖上像带刺似地滚动,“你母亲说的是‘我亲爱的Giada’,还是‘我亲爱的’后面跟了别的称呼?” LouisGrimaldi猛地看向Reid,眼神第一次有了攻击性:“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Reid向前一步,但微微驼背的姿势让这个动作更像一只警觉的鹤而非威胁的猛禽,“你的母亲在称呼GiadaCabrini的时候,是否用了未来儿媳的称谓。” “这是关键。绑匪要的不仅仅是戒指,他要的是……”Rossi缓慢地吐出这个词,指尖在桌面上画了个无形的圈,“王后在公开场合给了Giada戒指,但王储你所称的未婚妻却是Cici,这只能说明摩纳哥王室和Cabrini家族之间有一个未公开的……交易。” Hotch截断道,目光锁定王储,“殿下,我们需要知道全部事实。绑匪在利用这个裂缝。您说得越多,我们定位他的速度就越快。” 沉默持续了七秒。 然后LouisGrimaldi站起来,背对着所有人,他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平坦,像被熨斗烫过的绸缎,“没有交易,我是真的爱上了Cici,她就是我唯一认可的妻子。” 王储转回身,苦笑了一下,“原本我母亲想要和Cabrini家族达成协议,Cabrini家族需要王室头衔来巩固他们在瑞士新设立的信托基金,我母亲需要Cabrini家族的流动资金来填补摩纳哥公国在意大利北部的房地产亏空。我知道了以后一气之下跑到了巴黎,我不允许她以这种方式决定我的人生。 我母亲选定的人是GiadaCabrini,因为她调查过,Cecilia并不是Cabrini家族的亲生女儿,我故意接近Cecilia,原本只是想要气母亲让她的计划落空,但是我真的爱上了她,所以我定制了同样红宝石和钻石鑲嵌的戒指向她求婚。” Bke发出一声低沉的叹息:“你有告诉她这件事吗?” LouisGrimaldi的表情像被抽走了所有颜色:“我觉得这不重要,因为她就是我心中唯一的妻子,这不是一枚戒指能决定的。她或许从别的什么地方听说了这件事,但是她从来没有问过我。她知道我对她的爱,她并不会在乎这个。” “绑匪要的不只是让Cecilia发现王子背叛她。”Rossi的声音质感里忽然有了那种暴风雨来临前海面式的安静,“他要的是让Cecilia站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就像她那场她没有出席的家宴上一样,再一次、眼睁睁地、看着所有人选择了血缘,选择了血脉,选择了‘真正的家人’。” “对。”Reid的声音小得像在自言自语,但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直直看向王储,“Cecilia告诉过你吗?在她被Cabrini家族收养之前,在她成为CeciliaCabrini之前,她是谁?” LouisGrimaldi愣住了。这个向来在镜头前对答如流的王子,此刻张着嘴,像一条搁浅的鱼,最终他说道:“Cabrini家族的手续做的很完善,而且王妃品格审查我让他们只是例行公事,她有自己对应的财产份额,EroCabrini也一直对外称Cecilia是自己的亲女儿。” “对你来说有财产份额亲生的或者养女都一样是吧。”Reid的声调陡然拔高,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琴弦,每个音节都像从胸腔最底部推出来的,“没有戒指就拿一个假的给她。”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Garcia在屏幕那头咬碎了一颗薄荷糖的声音。 “Hey!”LouisGrimaldi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滑出半米撞上墙壁,他突然扬起手臂,手掌在空中劈开一道凌厉的弧线,“这是我和她之间的事!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来指手画脚!” 他在“外人”两个字上重重强调。 就在这个时候,电话再一次响了起来,屏幕里是Garcia尖锐而急促 的声音,“同一部卫星电话,这一次我一定找到他!” Hotch手指悬在录音设备上方,和Garcia确认她准备好了,然后按下了接听键。 这一次对面单刀直入:“Dr.Reid,和你的游戏非常愉快。让你和我一起筹备Cecilia作为王妃的婚礼,先来个小游戏吧,Cecilia选择了怎样的手捧花?开始计时,十,九,八……” Hotch按下了静音键,他看向王储,LouisGrimaldi的表情一片空白,他拿出手机:“所有的婚礼筹备事项都是策划公司决定的,Cecilia甚至连婚纱都只让人量了尺寸,我现在打电话问策划。” Reid却在此时按下了通话键,语气平静地回答道:“铃兰。” “看来你理解了我幽默。”对面的人笑了起来:“但是我希望在场的人都知道为什么,请你解释一下。” “那本《四签名》的价格,51美金,是我和她初见的日子,耶稣受难殉道时,圣母玛利亚悲痛落泪,晶莹的泪珠坠入山谷泥土,开出了一串串洁白低垂的铃兰,因此铃兰得名圣母之泪,1561年5月1日,法国国王查理九世正式确立铃兰节,因此铃兰也被称为‘我们五月一日的眼泪’。” “但是五月一日还有别的含义,对吗,王储殿下?一切真是太巧了。去年五月一日,Cecilia因为慢性肺间质损伤引发情绪应激性呼吸危象,情绪溃堤的瞬间,她的肺会失去换气能力,亲手被窒息感吞没,如果不是送医及时很可能导致脑死亡。你当天推了国事访问飞往伦敦去照顾她,一个月后,在她出院的当天,你向她求婚成功,现在你知道她为什么会在那天情绪过激了吗?” LouisGrimaldi缓缓后退两步,后背撞上操作台边缘,金属棱角硌着尾椎骨,但他没有动,他的声音出奇地平静,“都过去了,重要的是她答应了我的求婚。” 对面响起了掌声,“回到Dr.Reid,既然Cecilia送了你一本书,那么我希望Dr.Reid你也能送一本书进行回礼,比如……”他仿佛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但是他接下来的话却让到会议室里其他人的后颈都泛起一层寒意:“《约翰·史密斯的告白》,Meave送你的那一本,Reid博士……” 他话没说完,被一个忽然开口的女声打断了:“我没有兴趣。” 是Cecilia,她就在绑匪旁边,听到了他们所说的每一个 字。 会议室里静得只剩下设备运转的低频嗡鸣。 他沉默了三秒,然后他笑了,电话另一边传来酒杯相碰的声音,然后是一种缓缓裂开的、毒液般的笑,“好吧,希望你们认出了Cecilia的声音,现在可以确认她还活着了。现在你看到了,你的那本空白之书里关于事物的本质——所有人都会背叛你。” 又一次地,对方在追踪到的最后关头挂掉了电话。 “这不是普通的嫉妒,”Reid的声音沙哑,手指正在无意识地反复按一支圆珠笔的笔帽,咔嗒,咔嗒,咔嗒。 王储睁开眼,浅灰色的瞳孔里全是血丝,“什么意思?” JJ解释道:“这是一种替代性认同。绑架者不是想伤害Cecilia,他想拯救她,从我们认为的‘幸福生活’中拯救她,告诉她周围的人都在欺骗她。这种扭曲的保护欲,通常出现在……”她看起来表情有些犹豫,像是在征求周围人的意见要不要说。 “家庭成员之间,”Hotch平稳地将话接了过去,“特别是被忽视的孩子,对受宠的孩子产生的复杂情感。先是嫉妒,然后是认同,最后……” “是爱,”Reid闭上眼睛,“一种被禁忌化的、吞噬性的爱。” LouisGrimaldi理解先于言语抵达,他的脸瞬间失去了所有颜色,Reid慢慢转头看向他,目光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接近同谋的、苦涩的认同:“你刚才说你爱她。” LouisGrimaldi看向Reid,他后退一步,整了整皱掉的西装领口。然后他站直了,肩线恢复到那个在国宴上、在镜头前、在全世界面前训练了三十年的姿态。 他声音里有某种东西开始凝固:“我爱她,胜过世间一切。” “那你准备好了吗?”Reid截断他,此刻他的声音反而平静了,那种暴雪落下前空气被抽空的平静。 “无论她是谁,我都会坚定选择她。” “Garcia……”Reid不得不闭上眼睛平息自己的苦涩,然后飞快推算了一下Cecilia七岁那年的日期:“你在达拉斯和纽约两个地区调取机密档案,一个叫Kayden的女孩在那一年被绑架。” Garcia很快有了回音:“找到了,KaydenFuller,出身达拉斯,在纽约警局及外聘顾问的协助下成功救回。” “她的母亲应该结过几次婚,在Fuller之后的那一任丈夫或者伴侣期间是否有生育?” “AllisionFuller……”Garcia飞快敲击着键盘,“在Kayden四岁那年怀孕,怀孕诊断胚胎先天不足,孩子在生下来之后就去世了,登记的父亲是ArthurJovisken。” Hotch最先反应了过来,他翻看着Garcia传到平板上的档案,“按照这个诊断,这个男孩如果没有夭折,长大以后极有可能是个残疾人,和我们在监控里看到的那个形象一致,Garcia,Jovisken是否有符合这一条件的后代?” “找到了,按照年龄匹配,AdamJovisken。” “我们至今查不到Cecilia的失踪地点,必然是一个没有监控摄像头、而且Cecilia主动会去的地方。” “大都会博物馆,”Reid的声音像是突然碎了一个裂口,他不得不停住吞咽了一下,“她和NealCaffrey曾经找到那里有一条通往地铁站的秘密通道。” Garcia确认:“AdamJovisken前天在大都会举办了鲁本斯私人展。” “我一起去。”LouisGrimaldi直起身,快步跟上即将出发的BAU。 Hotch的目光像一柄铁尺压下来:“殿下,现场可能有武器……”" “我知道。”LouisGrimaldi的声音很稳,但下颌的咬肌在月光下绷出清晰的弧度,“我欠她一个……当年那个该死的舞会,我就欠她一个该站在她身边的时刻。我会对外面的所有人说这是命令,走吧。” Man看向Hotch,Hotch看了王储三秒,然后问他:“你会用枪吗?” LouisGrimaldi笑了:“Cecilia唯一喜欢和我一起参加的活动就是骑马打猎,我们两个不分伯仲。” Hotch点了点头。 Reid轻声说道:“我不去了。” LouisGrimaldi回过头扫过他的脸,在冷光下,Reid的脸色呈现出某种近乎纸张的半透明质感,眼下的青色阴影比平时更深。但表情很平静。 “博士……” “她现在是你的未婚妻。”Reid说,他的声音好像空气削薄了,像一片落在雪地里的旧书页,边缘卷曲但字迹清晰,“她在答应你求婚的时候,就做了选择。” 等到所有人离开后,Reid关掉了了会议室的灯,在黑暗中,他拿出手机,蓝色的光线将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照得格外沉静,他拨通了Garcia的电话:“Garcia,我想让你帮我确认一件事……” 58.chapter58 “hi,Reid博士。”朱迪·贝林顿推开了会议室的门,白板上贴满了照片和连线图,像是一株生长茂密的树。 朱迪·贝林顿的视线在AdamJovisken的照片上停留了一下,说道:“你们抓住他了是吗?” Reid坐在黑暗中,眼睫低垂,指腹按在金属的桌面上有规则的律动,这个动作过于精确,精确到几乎被排练过,像在确认一个琴键的音准。 他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转过头看向朱迪·贝林顿,Reid的大半面容都藏在阴影里,门外的光线照得他半明半昧,他轻声问道:“你要走了吗?” “是的。”朱迪·贝林顿说道:“刚才警官将我的东西给我了,但是让我不要离开纽约。” “我送你吧。”Reid起身,“外面下雨了。” “那真是太感谢了。”朱迪·贝林顿经过了一整天的跌宕起伏,脸上满是倦容,“我还很担心这么晚了,我要只身穿过中央公园简直是一场噩梦。” 今夜的雨细密绵长,把联邦广场门前那条本就不宽的柏油路淋成了墨色。夜风把巷口的梧桐叶吹得沙沙响,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Reid把伞朝朱迪·贝林顿那边倾了倾,她的右肩立刻脱离了雨幕,但他自己的左袖很快洇开一片深色的湿痕。 “谢谢。”朱迪·贝林顿轻声说,裹紧了那件过于宽大的FBI冲锋衣。冲锋衣是局里证物科的临时配备,因为她的原本外套在抓捕过程中被画廊的颜料毁得不成样子。 此刻朱迪·贝林顿在伞下露出有一张苍白而文静的脸,深棕色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颊边,整个人像一株被雨压弯的蕨草。 “你在想案子吗?”朱迪·贝林顿忍不住问道:“你们最后是如何破解出绑匪的信息的,我看到线索版上有《四签名》。” “哦,是的,案件是围绕这本书展开的。”Reid语速偏快,像是在自言自语。 “怎么,凶手是个跛子吗?” 原本Reid的眼睛盯着路面,听到这话微微偏过头看她,只见朱迪·贝林顿微笑了一下:“很奇怪吗?全世界有多少,大概三四亿福尔摩斯的粉丝?” “四亿三千八百六十九万五千六百七十八,误差值大概在2.33%。” 朱迪·贝林顿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这个数字实在回答她那个“世界上大概有多少福尔摩斯的粉丝”的问题,她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你不可能连这个都知道。” “根据原著实体书销量,影视改编的吉尼斯认证记录以及贝克街221B博物馆年接待游客数量作出的合理推测,所以存在一定误差。” “好吧。”朱迪·贝林顿摇了摇头,然后似乎有些无奈地说道:”难怪他指定你来破解这个谜题,他设计的很精巧吗?居然能够花费你们……主要是你,一整天的时间。” “是的,给我们了一条乱码是从矩阵码转化成二进制码,然后再转到基本的八位代码,最后重新破译成单词……”Reid声音被雨声压得有些模糊,“能够设计出这种密码的人,智商在160以上。” “好吧,听起来像是反社会人格版的门萨聚会。” 雨势渐大,伞面发出沉闷的噼啪声。他们的脚步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交错,Reid为了迁就她的步速走得比平时慢,这让他走路的姿势看起来有些不自在,像戴了一副度数不对的眼镜。 朱迪·贝林顿沉默了几步路的距离,然后说:“你和被绑架Cabrini小姐,王储的未婚妻,认识吗?”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捻着冲锋衣袖口的线头,“不然他不会对让我说‘我是Dr.Reid的粉丝’。” Reid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很平静。 “所以他想要做什么?”朱迪·贝林顿的睫毛颤了颤,“抓走王储的未婚妻,让你来玩游戏,在挑衅你们吗?我甚至听说有一对新婚夫妇被毒死了。” “那位新婚丈夫挪用了Cecilia的钱。”Reid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一盏路灯下面,橘黄色的光落在他卷曲的头发上,也落在他微微眯起的眼睛里。他看着她,表情没有变化,但语速慢了下来,慢得像是每一个字都在称量,“绑匪把我们找来,是为了向Cecilia证明我们每个人都背叛了她,我,王储……还有Megan。” “Megan是谁?” “Cecilia的好朋友,八年前在杀了四个不向妻子子女支付赡养费的CEO后自杀了,她死在了Cecilia的面前。” 朱迪·贝林顿也停了下来,回头看他,她的脸上还带着那种配合调查时的、温和而略显疲惫的表情,“已经去世了?那你为什么觉得还有Megan?总不能是……”她指了指天,“死去的人变成了星星。” “因为绑匪说:‘你的那本空白之书里关于事物的本质——所有人都会背叛你’,Megan最喜欢的作家是伏尔泰,他曾经写过一个哲学科幻短篇故事叫做《米克罗梅加斯》,米克罗梅加斯是一个天狼星人,他有一万二千英尺高,450岁,他在土星遇到了一位朋友,两人一起到地球旅行,在和地球人对话的过程中,米克罗梅加斯发现人类早就能计算出地球和月球的周长,地球到月球的距离、到火星的距离,但是对于灵魂和思想,哲学家们却争论不休,没有一个标准答案。眼看着没有结果,米克罗梅加斯答应给人类写一本书,里面的内容有关事物的本质,当他离开地球的时候,会把这本书作为礼物送给人类。 后来这本书被带到巴黎科学院,人们翻开它试图了解宇宙的真相:然而里面什么也没有,仅仅是一张白纸。” Reid声音维持着平稳,但伞柄在他指间微微收紧,“Cecilia喜欢给朋友们送书,她曾经送给过Megan这本书的第二版,十二开本,包括1页标题页和257页,全棕色小牛皮精装,脊背饰有镀金花纹,棕色摩洛哥皮书名牌,红色切口。为她找这本书的人告诉她这是初版,实际上是在初版出版几周后出版的第二版,是我告诉她的。” “那她送给你书过吗?” Reid转身面对她,伞面倾斜,雨水瞬间打湿了她的左肩,但她没有躲闪。 朱迪·贝林顿替他回答了,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承认一场骗局,“那本《四签名》就是她送你的。” 她的眼睛在雨中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灰色。然后她笑了一下,一个很短促的、几乎没有弧度的笑,“我不知道,我是如何暴露的。” “你说‘她懂艺术,能够一眼看出那副维米尔在修复的时候被弄坏了。’但摩纳哥自1641年起就是法国的保护国,1672至1678年法荷战争爆发,路易十四入侵荷兰,收藏一个敌国画家的作品,在当时的宫廷政治中不是审美问题,是立场问题。” 朱迪·贝林顿抬手把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动作很慢,“就因为这个?也可能是王储个人送给她的私藏,你知道的,她一直对维米尔和鲁本斯感兴趣。” “实际上喜欢这两个画家的是她妈妈,她修复过很多他们的画。你总是忍不住炫耀和她有关的事,就像你这对铃兰耳钉。” “就因为这个?”朱迪·贝林顿的声音从头到尾都很轻,像在念一封读了太多遍的信,“除去所有不可能的因素,留下来的东西,无论多么不可能,但他就是事实的真相。”她引用着福尔摩斯的名言,“但是这并不能排除合理怀疑。” 女人脸上的温和表情一点点褪了下去。不是消失,更像是一层面具被摘下来,露出底下某种平静的、几乎称得上愉悦的东西。她没有否认,也没有靠近,只是站在原地看着他,路灯在她眼睛里投下两点小小的光。 “对,但是AdamJovisken是凶手的话,有一件事无论如何都说不通。” “是什么?”朱迪·贝林顿问,她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真正的茫然。 “这个凶手显然将Megan的死亡当做了自己的勋章。”Reid深吸了一口气,雨中后的空气清冽如碎冰,“但是Megan绝对不会相信男人。” “所以蛊惑她去做下那一切的人一定是个女人。”朱迪·贝林顿的嘴角浮起一个极浅的弧度,“原来是这样,我原来还觉得所谓的犯罪心理侧写不过和塔罗牌是差不多的东西。” Reid感觉雨水正顺着他的后颈往下淌,那把伞已经完全偏向霍普那边,但他现在甚至感觉不到冷,“最早注意到这点的人不是我。” 朱迪·贝林顿歪了歪头:“你们小组里有比你还厉害的探员吗?” “是Cecilia。”Reid说,目光越过朱迪·贝林顿的肩膀,落向雨雾中某个遥远的点,“不是你抓住了她,是她故意引诱你出现的。” 朱迪·贝林顿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曲了一下:“你什么意思?” “Megan是Cecilia最好的朋友,在Megan的母亲去世后,她在Megan身边陪伴了她很长时间,绝对不会在她抑郁反复甚至发展为双向的情况下留下Megan一个人。” “是啊,”朱迪·贝林顿冷笑了一下,声音里忽然多了一层薄薄的 妒意,“她们两个形影不离,Kayden要在她身边不停地扮演那个呱噪的朋友,Megan,伏尔泰这个,Megan,孟德鸠斯那个,像是回到了十四岁那年的夏令营,你知道吗?他们两个人在七岁分别之后再没见过,十四岁那年却碰巧一起参加了一个启蒙运动夏令营,Megan憎恨Kay den的不告而别,就像博士你一样。” “可是她们依然是好友……”他话没说完就被朱迪·贝林顿打断了。 “Spencer,”她叫他的名字,语气甚至带着一点笑意,“那你呢?”紧接着她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哦,你已经不爱Kayden了,你爱上了别人。” “你找到了Cecilia的弱点,所以你利用Megan。”Reid像是没听见她说什么一样继续道,语速平稳但每个字都像在铺一条通往结论的轨道。 朱迪·贝林顿没有否认,甚至表情仿佛在鲜花和掌声中接受赞礼,“本来抑郁就容易反复,再加上一点药物,很容易。” 她的目光钉在Reid脸上:“你知道吗?本来应该是你,我觉得这招对你也很有用,你太孤独了,因为你的频道上永远没有人和你交流。但是遇到Kayden以后,即使她不在你身边,那种孤独感也在也好像有了解药,你不会头痛,因为你什么都不用想,只用想她。” “所以你想让这一切变成一种不详的预兆,就借我的手为她送上一束新娘边。” 朱迪·贝林顿脸上出现了真正的惊讶:“你居然还记得。” “那不是一束应该在路边能够随意买到的花。” 黑暗里传来一声极轻的笑,“但你要知道,你也不是第一个了,Kayden很擅长这个。Paige几乎都要为了你们这些‘天才’对于朴素、平凡的幸福的执着追求去做一个早早嫁人生子的酒保了,她依然把她生拉硬拽回来。你们管这个叫什么,白骑士情节是吗?” “所以在这个案子里,你本来想对Paige动手,但是她现在在德克里特堡工作,你无从下手。” “你果然发现了那个王储没有发现的线索,真可惜,没用上。” “即使这样你也没有意识到不对劲吗?”Reid的语气里几乎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悲悯。 “你到底想说什么?” “她说:‘自己做了一个噩梦,梦里她被困在了四面都是镜子的房间,镜子里总有一个拿着琴的男人在注视着她’。” “对,Reid博士我知道比起弗洛伊德你更喜欢荣格,但是我们都知道,这个个房间是Kayden的心理‘安全屋’,也是她最大的恐惧具象化。” Reid摇了摇头:“你就是在这里被她抓住了。” 朱迪·贝林顿不解:“她说‘他找到了我的梦’。” “这个梦来自意大利民间传说,镜子里的鲁特琴手,一旦回应那个男人,就会被永远困在镜子里,看到无数个自己,再也分不清现实的界限。这个故事就像是七岁时Cecilia的写照,所以你以为她说的是真的。” “她说了假话吗?” “对,七岁那年,她拥有了一座有世界上所有植物种子的乐园。” “你在说什么。” “她被治愈了。” “所以你是从王储说那句话的时候知道的,”朱迪·贝林顿的声音顿了一下,雨太大了,她不得不提高音量,“这是Kayden留给你的信息。”不是问句。 Reid点了一下头,他转过头,望向面前那条像是通往未知的道路,只有密集的雨线切割着黑暗,路灯的光在湿漉漉的地面上碎成无数闪动的银点。 朱迪·贝林顿的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你早就知道,那为什么还要脱离队伍一个人送我回家?Reid博士,你是个聪明人,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你是想给你的Meave殉情吗?” Reid抬起眼睛,那双通常温和的、带着书卷气的眼睛里,此刻有一种很安静的东西,是一种经过漫长计算后的、近乎温柔的决绝:“她需要走出那个夜晚。” 在风的呜咽和树枝折断的脆响之间,有一个更沉的声响正在从远处靠近。 一匹黑马从雨幕里冲了出来。 马背上的人湿透的金色长发贴在苍白的脸颊两侧,姿势稳得不可思议,路灯在她身后,像一幅被水浸透却不肯褪色的油画。 她松开缰绳,双手握住了那支细长的枪,抬手的动作干脆得像切开雨水,让人根本看不清。 朱迪·贝林顿嘴微微张开,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枪响了。 女人的身体僵了一下,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 那里有一个很小的洞,正在迅速洇开深色的痕迹,然后膝盖一软,倒在了积水里,雨水落在她脸上。 马匹冲到Reid面前,Cecilia飞身下马,她拽住他领带的时候,Reid先闻到的是硝烟味。 她拽得很用力,领带结勒住他的喉结,他被迫低下头,和她脸对着脸,距离近到能数清她睫毛上挂着的雨珠。 “你是疯了吗?!” 59.chapter59 Reid低头看着Cecilia的脸,两个人的影子在路灯下并交叠在一起,她仰着头,下巴紧绷,她的眼眶很红,灰蓝色的瞳孔里映着一个他,像两枚在雨中淬过火的燧石。 但在她的眼神里,他能读出来,她在用所有的感官捕捉他,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像在记一场永远不想醒来的梦。 雨水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流,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她的声音沙哑而急促,呼吸带着尚未平复的热度,喷在他下颌的皮肤上。 雨声在这一刻忽然变得很遥远,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你让人跟着我?”Reid问,声音很轻,甚至有些哑,“这么多年都是?” Cecilia的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我只是……” 远处的路灯从伞侧斜斜切了进来,把地面分成明暗两半。 Reid站在暗的那一半里,但灯光刚好擦过他的肩膀,照出他大衣上沾着的雨水。他的头发比八年前长了一点,瘦了,瘦得很明显,颧骨的线条比以前更锋利。但那双眼睛,隔着短短的距离落在她身上,让她胸口某个地方猛地缩紧。 Cecilia忽然停住,喉间上下一滚,咽下了后半句话。 Reid看着她的眼睛,那双蓝灰色的中央异色瞳亮到他能看清她瞳孔里映出的自己的倒影。他在那个倒影里看到了自己八年来的夜晚:给她写的信件永远石沉大海,在每一个和她喜欢的画家画展里下意识搜索她的名字,在那些睡不着的凌晨反复回想着和她说过的每一句话,试图从字缝里找出“我还会回来”的蛛丝马迹。 “只是什么?在我身边放了一双眼睛,看着我像个傻子一样到处找你?”Reid的声音很冷漠,冷漠得不像是他。 但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脏在胸腔里跳得有多快。 “我只是让人确认你的安全。”这一次Cecilia没有咽下去,而是猛地松开了他的领带,整个人向后退了半步,像是忽然被自己刚才的情绪烫到了一样。 Reid直起身,领带被她拽得歪向左侧,衬衫的第一颗扣子被扯开了,露出一小截锁骨。他的领口还残留着她手心的温度,湿冷而滚烫,像一块刚从雨里捡起的炭。 Cecilia闭上了眼睛,看起来像是劫后余生一般筋疲力尽,“Spencer……”名字叫出来的那一刻,两个人都沉默了一瞬。八年没有叫过这个名字,音节在她舌头上陌生得像第一次听到。 如同她离开的那一天,她无法留下只言片语,因为即使她只是把这个名字写下来,她也没有办法说服自己离开。 Cecilia沉默了许久才继续说道:“你到底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她会杀了你的。” Reid没有说话,他只是伸出手,用掌心轻轻盖住了她握枪的那只手,枪管还是温的,带着火药残留的热度。她的手很凉,指尖僵硬得像冰棱。 下一秒,Reid拿走了她手中的枪,然后丢远了。 在Cecilia反应过来之前,Reid握住了她的手腕,她的手腕很凉,脉搏跳得飞快,像一只被猎豹追赶的羚羊,此时被利爪按住了脖颈。 然后Reid的另一只手转而伸向自己后腰,那个位置,在西装外套的下摆下面,别着一副标准制式的银色手铐。 金属的冷光在雨里闪了一下,然后她的左手腕就被扣住了,另一端扣在马鞍的铁环上,咔哒一声,干脆得像折断一根骨头。 “你要做什么?” Cecilia愣住了,下意识去拽手铐。马被惊动了,刨了刨蹄子,喷了个响鼻。 “CeciliaCabrini,你因涉嫌盗窃骑警的马被逮捕了。你有权保持沉默,你所说的任何话语都可能并将会在法庭上作为指控你的证据。你有权聘请律师,如果你无力聘请律师,讯问开始前将为你免费指派一名律师。” 说完Reid已经转过身在朱迪·贝林顿身边蹲了下去,雨水已经在女人身下积了一小片暗红,她仰面躺在地上,灰色的眼睛依然睁着,瞳孔朝上,映着路灯上那一圈冷白色的灯光,她的左胸前襟有一个小而圆的弹孔,边缘的织物被火药灼烧成焦黑色,周围的皮肤呈现出一种异常苍白的蜡质质感。 Reid的手指按上她的颈动脉,停了两秒。 远处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撕裂了午夜后重新凝聚的寂静。红色的光晕在街道尽头闪烁,映在湿润的柏油路面上一晃一晃的,像有人在水面上抛了一枚红色的硬币。 Cecilia意识到不对劲,她几乎是一字一顿地朝他吼道:“你敢!” Reid将自己的围巾取了下来,按在了朱迪·贝林顿的伤口上,衬衫袖口浸入尚未干涸的血迹中,深蓝色瞬间被染成黑褐色。他用左手托住她的后背,右手从她肩胛骨下方探过去,沿着脊柱两侧一路向下按压。他的手指在第二和第三根肋骨之间停住,指尖微微一压。 皮肤下面,骨骼的排列有一个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偏移。 “KellyVikner和AdamJovisken是一对双胞胎兄妹。”Reid语气平淡的说道,他叫出了朱迪·贝林顿的真名,意味着他已经知道了三人共同的父亲——JoshuaVikner. ArthurJovisken不过是他名字的一个异位词。 显然AllisionFuller的怀孕时的档案被JoshuaVikner修改过了,但是对于孕早期的指针他没有必要修改,Reid和Cecilia都从HCG和孕酮标准推测出了可能的真相:JoshuaVikner不会允许一个先天不足的家伙玷污自己高尚的姓氏,但是他聪慧异常的妹妹却受到这个自恋的人对后代的原始渴望,“恩准”她使用了自己的姓氏。 Cecilia在马旁边挣扎,却险些被马匹拽倒,手铐撞在铁环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Reid抬头看了她一眼。 雨水从Cecilia的发梢滴下来,落在她苍白的脸上,她这么聪明当然知道他此刻在做什么,Reid的声音像一根绷得太久终于开口说话的弦,他低声道,“KellyVikner和AdamJovisken是一对镜像双胞胎,KellyVikner全内脏反位,她的心脏在右侧,肝脏在左边。” Cecilia的枪法很准,即使是在马上,子弹依然从KellyVikner左胸穿过,那是正常人心脏的位置,但对KellyVikner来说,那是一块空洞的肺叶夹角。子弹穿过了肺下叶的边缘,擦过横膈膜,从后背穿出时偏离了主动脉整整四厘米。 “你早就知道,所以你和她故意撑同一把伞,否则我一定会瞄准脑干,让她绝无生还的可能。”她说,声音沙哑,但那个颤音终于消退了,她的语调很平静,但那种平静里有很多个夜晚累积下来的、微小而绵密的疼痛,这些疼痛伴随着她的一部分,死在了Megan的怀抱里。 “所以你才……” “所以我才让你开枪。”Reid替她说完了。 警笛声已经到了街口。红蓝交替的光从雨幕里透过来,扫过两个人的脸,扫过地上的尸体,扫过那匹安静站在路灯下的黑马。 Man和警察救援人员一起赶来,几个人合力将大难不死的KellyVikner台上担架,Reid将内脏异位的事向医护人员交代了几句,Man说他们赶到地点的时候AdamJovisken已经被打晕了绑起来,旁边是举着双手笑容灿烂的NealCaffrey。 “SpencerReid,”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在救护车警报的间隙中穿过潮湿的空气,“你利用我。你知道我原本的计划不是这样,所以你让自己置身险境,你料定我一定会来。” Reid他站起来,手上还沾着血,领口歪斜,衬衫袖口被深红色浸透。 Reid承认,承认的那一刻他的眼角轻轻抽动了一下,但他没有移开视线,“你会毒死她,用四亚甲基二硫四胺。” Reid没有把话说完,如果是这样,他无论以什么理由都不能将Cecilia的行为变成正当防卫。 或许摩纳哥王妃的身份可以,但是他不希望这样。 直到这一刻,他才明白了八年前她非走不可的理由,她选择亲手杀死杀害Megan的罪犯,而这与SpencerReid的所信仰的一切背道而驰。 她说让他无条件信任她,实际上她自己都不相信。 Reid记得她离开那天,他莫名觉得门口有动静。 他打开门去看,走廊里没有人,但那一刻他站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走廊,心里有个声音跟自己说:“你来不及了。” 那是凌晨四点,是人最脆弱、意志力最薄的时候。 在之后Reid无数次想起那个瞬间,仿佛都能感觉到Cecilia选择了那个时间,因为她知道如果她在下午走、在傍晚走、在任何一个“正常”的时间走,她都会反悔。 她把自己的决心建立在那个时间点上,建立在“那时候他一定在睡觉”的假设上。 “我无论如何都会杀了她的。”Cecilia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几乎被夜风吞没。 Reid的目光没有退缩:“我会把她关在你永远都找不到的地方。” 因为我永远不会让你变成凶手。 如果你杀了人,你就永远都不会再让我看到你了。你会消失,真的消失。 60.chapter60 Reid取下了原本铐在马鞍上的手铐,把手铐的另一端扣在自己手腕上,这是程序的一部分,押送嫌疑人时必须保持物理连接。冰冷的金属贴着两个人的皮肤,他们之间只有不到一臂的距离。 在Reid将戴着手铐的Cecilia带到纽约分局的同时摩纳哥和她自己的律师就同步到了,但是他像是看不见这些人一样,抓着她的手肘径直往前走,走廊很长,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一步,一步,像倒计时。 Cecilia的律师是一个思维跳跃的红发女人,Cary的合伙人ElsbethTasi。 她穿着一件芥末黄色的外套,里面是一件印着小雏菊的衬衫,脖子上挂着至少三条项链,其中一条看起来像是用回形针串起来的。 身上挎着四个包,是四个不同颜色、不同尺寸的包,有一个是帆布托特,有一个是亮粉色的化妆包,有一个看起来像午餐盒,还有一个是真正的黑色公文包,但上面贴满了卡通贴纸。 在得知那位逮捕她的警官将不参与审讯后立刻眯着眼睛向Cecilia问了一个问题:“这个Dr.Reid就是那位Reid是吗?” 受律师-客户保密特权的限制,连王储殿下都被拦在了门外。 Cecilia点了点头,两个人像是交换了某种无声的暗号。 ElsbethTasi忽然拍了一下手,像想起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事:“哦天哪,他比照片上看起来还高,他的臂展一定很长,他打篮球吗?不,他看起来不像打篮球的,他看起来像拉小提琴的,他拉小提琴吗?” “乐器对他来说都是数学,他或许会拉,我不确定。” “哦,”Elsbeth说,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失望,她已经跳到了下一个话题,“没关系!我哥哥拉小提琴,他拉得非常糟糕,但是他自己不知道,我们全家每年圣诞节都要假装很喜欢听他拉《沉思》。你知道吗,马斯涅的《沉思》其实不是为小提琴写的,它是歌剧《泰伊思》里的间奏曲,后来才被改编成小提琴曲的。大多数人都不知道!” “他知道。”Cecilia的表情变得既真实又温柔。 “哈?!”Elsbeth用一种轻快的声音发出了一个气音,然后她笑了笑了,那个笑容非常灿烂,像阳光照在玻璃上:“所以,你已经准备好证词了对吗,不对,你们。” Cecilia每次见到Elsbeth心情都会变好,她会在在十秒钟之内问完六个不相关的问题,并且让每一个问题都听起来像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 她还记得他们的第一次见面,Cecilia问她:“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Elsbeth歪着头,看着他,像在看一个问了一个非常奇怪的问题的人。 “因为我是律师,”她说,好像这是世界上最明显的答案,“我的工作就是知道一切。” 会让她想起另一个人。 面对Elsbeth的问题,Cecilia再次给出了肯定答案。 “OK,那我去请探员们进来。”Elsbeth刚走出两步,忽然又像是想到什么非常重要的事情去而复返,用一种无比认真的表情对Cecilia说道:“我真的非常喜欢你的套装,非常优雅。” Cecilia早就习惯了她这种跳脱的思维,只是简单回了句谢谢。 尽管全程Reid和Cecilia两个人没有交流过半句案情,但是双方的证词却如出一辙,几乎像是两个人在面对面对话。 两个小时后,在FBI特别探员SpencerReid的作证下,CeciliaCabrini以紧急避险释放。 Cecilia从审讯室走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Elsbeth递给她的一瓶水,瓶盖已经被她拧开了,但是一口都没喝。她的衬衣领口被解开了一个扣子,露出锁骨上一道很浅的旧疤,圆形的烫伤。 她抬起头看向走道尽头,那里站着一个男人,一个不顾一切前往救援地点却没找到她的人。 他很高,肩膀很宽,穿着剪裁考究的深灰色大衣,领口别着一枚她见过的胸针,王室纹章,小得几乎不显眼,但足够让任何知道他在看的人明白他的身份。他手里拿着一束白色的花,是小苍兰。 他站在那束从高窗落下来的光里,像一个从杂志页面上走出来的人,全身上下没有任何一个地方显示出“等待”这种词该有的局促。 他就是不局促。他从来都不局促。 “Louis”Cecilia叫他。 王储LouisGrimaldi走过来,步子不紧不慢,大衣下摆轻轻晃动。他在她面前停下,低头看了她一眼,那种目光像在确认一件他早就知道但必须亲眼看见才算数的事情。然后他把花递给她。 “结束了?”他开口,声音偏低,带着一种习惯性的、不紧不慢的节奏。 Cecilia接过花,小苍兰的香味很淡,和审讯室里那种金属和纸张的味道混在一起,让她猛地觉得前额一阵疼:“你不需要等在这里。” Louis看着她的眼睛,看了两秒钟。然后他伸出手,非常自然地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很大,很暖,手指修长,指节分明,他的拇指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两下,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猫:“我需要。” “Cecilia。” 声音从走廊另一头传来。 Cecilia转过身,Reid站在审讯室另一侧的门边,他的针织外套搭在手臂上,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领带果然还是歪的。 LouisGrimaldi还和她牵着手,他没松开,但他的目光越过她,落向走廊尽头那个穿歪领带的男人。 和在会议室里不同,这次他的浅灰色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像在评估什么,像是一种政治家的本能,在判断来者的意图和威胁等级。然后他的表情恢复了那种克制的礼貌。 王储嘴角带着一个礼貌的微笑,“Reid博士,我知道你为Cici做了很多,谢谢你。” “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Reid说。他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王储没有移开视线。 Reid也看着他。两个男人的视线在走廊半空中交汇,中间隔着一束小苍兰的香味和两小时审讯室里的沉闷空气。 Reid先移开了目光,他看向Cecilia。 LouisGrimaldi看了Cecilia一眼,然后非常有风度地松开了她的手。 他说,“你们聊。” 他转身走开了,步伐很稳,背影很直。他没有走太远,只是走到了走廊的另一端,和Hotch站在一起,两个人开始低声交谈,Hotch在给他看手机上的什么东西,他微微点头,表情很认真。 他给了他们空间。 这是一个聪明人的做法,Reid不得不承认。 走廊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什么事?”Cecilia问,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是她的手指又开始无意识地摩挲矿泉水瓶的标签,一圈,一圈,像八年前她摩挲马克杯的杯口。 Reid看着她的手指。 “我想你跟我去一趟达拉斯。”他说。 Cecilia的手指停住了。 她的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过,很快,像一道闪电,快到他几乎以为是错觉。 她没有问为什么:“好。” LouisGrimaldi走过来的时候,Cecilia对他说:“我要去一个地方。” 除此之外,没有任何解释。 LouisGrimaldi看了Reid一眼,然后看向她。他的表情没有变,还是那种克制温柔的平静。 “需要我陪你吗?”他问。 “不用,”Cecilia说。 LouisGrimaldi点点头。他没有追问,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满或嫉妒。他只是伸手,摸了摸她的金发,像是在担心雨夜的潮湿会让她感冒。 “我让司机送你们。”他说,“结束了给我打电话,我来接你。” “好。”Cecilia说,“还要飞机和航线。” “好。”LouisGrimaldi低头,在她的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那个吻很轻,很短,像一片羽毛落在皮肤上。然后他退后一步,对Reid微微颔首。 “Dr.Reid,”他说,“麻烦你了。” Reid没有接话。 外面的雨不大,但是很密,像一张灰色的网,把整个纽约都罩在里面。 Reid撑着伞,Cecilia走在他旁边。伞不大,两个人靠得很近,肩膀几乎碰在一起。她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旧书和咖啡,和八年前一模一样。 他们没有说话。 雨打在伞面上,发出细密的声响。街上的车不多,轮胎碾过积水,发出沙沙的声音。远处的曼哈顿天际线在雨雾里模糊成一片灰色的影子,像一幅没画完的水彩画。 从门口走到那辆外交牌照的车上,他们好像走了很久很久。 纽约到达拉斯的最短飞行时间 为3小时30分钟。 机舱里安静得能听见气流擦过机翼的声音,像是一种被厚地毯和隔音墙过滤之后的、近乎真空的安静。 Cecilia坐在靠窗的位置,她上了飞机之后就没说过话,外套脱下来搭在旁边的扶手上,但膝盖上还放着那束小苍兰,Louis让机组人员帮她带上来的。她低头看着窗外的云层,手里无意识地捏着一片已经开始卷边的花瓣,一下,两下,捏到那片白色的花瓣皱成一团,再松开。 Reid坐在她对面。隔着一张窄窄的桌板,近到她膝盖稍微一动就能碰到他的膝盖。他靠在座椅里,左手搭在扶手上,指尖轻轻敲着皮面,没有节奏,只是无意识的、很轻的敲击。 他们没有看彼此。 但整个机舱里都是对方的气息。 Reid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她在分局的时候换了干燥温暖的衣服,混合着那束小苍兰被体温烘出来的甜香,从桌面那头轻轻飘过来,像一条看不见的线绕过他的手腕。 Reid把额头贴在舷窗上。 地面越来越远,纽约的天际线变成了一排小小的积木,哈德逊河像一条银色的丝带,然后是云层,白茫茫的一片,把一切都遮住了。 他喜欢这个时刻。失重的瞬间,地面消失的瞬间,所有的烦恼都被留在了下面,而上面只有天空。 Reid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玻璃杯底碰到桌面的时候发出一声极轻的“嗒”,Cecilia的睫毛动了一下,她的手指停下了,不再捏那片花瓣。 那一刻,空气里有一种微小的变化,像两颗行星在各自的轨道上经过同一个引力场。两个人的呼吸在某个节拍上重合了一瞬,然后各自错开。 Cecilia将花丢在了一边,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双手交叠,左手中指上有一道很浅的印子,那是那枚王室订婚戒指留下的,她刚才上飞机前把戒指摘了,放在了口袋里。 Reid看见了。 他没有问。 Cecilia微微侧身,换了一个姿势。这个动作让她的身体微微朝他的方向转了一点。她的膝盖差一点点就碰到他的膝盖,大概两厘米,或者更少,隔着一条窄窄的缝隙。 她没有移开。 Reid也没有动。他的指尖停止敲击皮面,安静地放在扶手上,手指微微分开。 机舱的灯光调暗了一些,机组人员进来过一次,放下一壶锡兰红茶和一小碟饼干,然后退出去,轻轻带上了隔间的门。茶壶冒着白色的水汽,在两个人之间升起来,像一道透明的墙,又像一条不需要语言也能流动的河。 Cecilia伸手倒了一杯茶,她的手腕从桌面上方掠过,Reid能看到她手背上那条极浅的、几乎已经看不出来的旧伤疤,过去的八年,她身上添了很多伤口,他不知道那一道痕迹背后有怎样的故事,是不是她不小心切到手,而王储在她身后手忙脚乱地翻医疗箱。 她端着茶杯背靠回座椅上,低头吹了吹热气。杯沿距离她的嘴唇很近,但她没有喝,就那么端着,让热气扑在脸上。 Reid也给自己倒了一杯,他用指尖捏着杯沿,像拿一只有精确重量的实验仪器。这个动作她从以前就觉得好笑,说过他“喝水都像在做化学实验”。现在他还是这样。 Cecilia终于侧过头,看着对面的人。 Reid依然看着窗外,他的侧影被机舱内微弱的暖光勾勒出一个柔软的轮廓。领带还是歪的。她看着他歪着的领带,看着他眼睛里倒映着的窗外那些细小的光点,看着他搭在扶手上微微分开的手指。 她看着,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她在看他,也许他知道。 也许他的余光,那个侧写师训练出来的、永远在扫描环境里每一丝动态的余光,已经捕捉到了她转头的动作,捕捉到了她目光落点的位置。但他没有侧过头来。他只是继续看着窗外,让她的目光可以安全地、毫无负担地落在他身上。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茶杯放在桌上,就这么面对面隔着一张窄桌、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地,让飞机载着他们穿过越来越深的夜空。 气流突然颠了一下。机身轻轻一晃,她的膝盖滑过桌面下方那条窄缝,碰到了他的膝盖。 只碰了一下,那个接触持续了大概两秒,长到足够让她的体温通过薄薄的裤料传到他的皮肤上,短到两个人都来得及假装这是一次无意的、气流造成的自然触碰。 Reid的手指在扶手上微微收拢了一下,又松开。 窗外出现了城市的万家灯火,星星点点地铺开,像是在等人回来。 61.chapter61 达拉斯的雨像有人从天上往下倒水,砸在车顶和人行道上发出沉闷的轰鸣,整个城市都被笼罩在一层灰白色的水雾里。 飞机降落的时候Louis给Cecilia打了一个电话,她没接,Louis却没有像往常一样绅士地等她回电,而是很快又拨了一个,这次Cecilia接了,而Reid则先行走下了舷梯。 Louis没说什么要紧的事,只是几句不咸不淡地关心,问了一下Cecilia的呼吸是否有什么不适,她的肺部每次飞行都不太舒服,而今天Louis知道了她上一次差点因此死亡的原因。 Cecilia能够听出Louis的语气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潮水一样缓慢涌上来,但是她没问,她只是说了“没事”,然后挂了电话。 Reid在舷梯的尽头等她。 他手里拿着一把黑色的大伞,停机坪不远处是一辆黑色的SUV,这一次是Cecilia自己的车,不再是外交牌照。 他们没有说话,从飞机上到现在,他们没有说过一句话。 八年的时间横亘在他们中间,他们却依然知道对方在想什么,知道对方下一步要做什么,知道对方呼吸的节奏和心跳的频率。 不知道这算是一种幸运还是诅咒。 Reid撑着伞,Cecilia走在他旁边,两个人靠得很近,肩膀几乎碰在一起。他微微把伞往她那边倾斜,自己的右肩露在雨里,很快就湿了一片。 Reid从司机手上接过了钥匙,然后他打开副驾驶的门,等她坐进去,然后绕到驾驶座,发动车子。 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发出有节奏的“唰唰”声。达拉斯的夜景在雨雾里模糊成一片彩色的光斑,红色的尾灯,白色的路灯,黄色的店面招牌,像一幅被水晕开的油画。 半个小时后,车子停在了一栋高层公寓楼前,外墙是深色的玻璃和钢结构,在雨夜里泛着冷光。大堂很宽敞,大理石地面,水晶吊灯,前台是一个穿着制服的年轻男人,看见Reid进来,立刻站起来,非常恭敬地叫了一声“Dr.Reid”。 Cecilia知道这处房产,是曾经菲尔丁给Megan准备的公寓,她从来没有来过这里,因为这里住的是另一个Megan,她是横在Cecilia心里的一道伤疤,只要触碰,仿佛那一天的疼痛依然历历在目。 顶楼49层,Cecilia跟在Reid身后,眉头微微皱着。 当Reid刷卡的时候,他主动向她解释:“我把这里买下来了。” Cecilia愣住了,即使这里已经变成了所谓的“凶宅”,价格也不会低于600万美金。 菲尔丁死后,这间公寓应该由Cecilia曾经的养母Allison继承,以Cecilia对她的了解,她必定不会把房子留在手上,但也必定不会亏本处理。 Cecilia眼睛看着电梯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你花了多少钱?” “我用了一点手段,”Reid说,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Allison在2008年有一笔未申报的离岸收入,大概一千两百万。我通过一个……渠道拿到了证据。我没有举报她。我只是让她知道我有这些证据。然后她以挂牌价三分之二的价格把公寓卖给了我。” 实际上那个金额有零有整,那是Reid当时拥有的全部的钱,除了他变卖了一些珍藏的书籍外,还包括他被亚特兰大所有的赌场拉黑后赢出来的钱,以及一些未申报违反FBI几乎全部准则的市场交易行为。 电梯到了49楼,门开了。 走廊里很安静,铺着深灰色的地毯,墙上挂着几幅抽象画,灯光是暖黄色的,很暗,像黄昏。Reid走到走廊尽头,用门卡打开了房门。 空气里有一股很旧的味道,灰尘、旧书、和某种很淡的已经几乎消失了的香水味。是Megan的香水。 不是Cecilia所熟悉的那个Megan所用的香水,而是她趴在Megan的膝盖上,感受着好友的生命在一点点流逝时闻到的,几乎缠绕在她每一个梦魇里的香气。 Reid走进去,在墙上摸索了一下,打开了灯。 灯光是暖黄色的,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在慢慢揭开一个沉睡了多年的秘密。 Cecilia站在门口,看着眼前的一切,一动不动。 这间顶层的公寓很大,开放式的客厅和书房,落地窗从地板一直延伸到天花板,外面是达拉斯的夜景,在雨雾里模糊成一片彩色的光斑。 这间房间没有任何主人留下的痕迹,没有代表社会关系的照片,没有独特品味的艺术品,衣帽间五花八门,整洁地像是一个随时会迎来下一位住客的酒店套房。 除了一个地方。 整面墙的书架。 从地板到天花板,整整一面墙,全是书,书脊有磨损,有些书的封面已经卷边了,有些书里夹着书签,干枯的花、火车票、咖啡馆的收据、甚至有一片羽毛。 大部分是英文原版,也有法文原版、德文原版、甚至几本拉丁文和俄语的。 “她读很多书,”Reid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我知道,我只是接受所谓的‘上流教育’,”Cecilia看着那面墙,声音很轻,带着一点颤抖,“她几乎喜欢所有作家。” 她走进客厅,脚步很轻,像走在一个博物馆里。她的手指拂过书架上的书脊,一本一本地看过去—— 伏尔泰、王尔德、加缪、尼采、陀思妥耶夫斯基、卡夫卡、波德莱尔、纪伯伦、托尔斯泰、奥斯汀、莎士比亚、海明威、马克?吐温、苏格拉底、柏拉图…… Reid走到书架前面,从最上面一层抽出一本书。 是一本法文原版的伏尔泰《哲学通信》。精装的深蓝色皮革封面,书脊已经磨损了,露出里面的浅色纸板。 Reid将书翻到其中一处,递给了Cecilia。 书页已经泛黄了,纸边有一点潮湿的痕迹,达拉斯的湿度大,这么多年没有人打理,书难免受潮。但是字迹很清晰,是Megan的字,很潦草,很大,用蓝色的钢笔写的,笔画很用力,像在刻什么东西。 第七封信,关于英国的政体。伏尔泰在旁边的空白处写了一句著名的评论,关于神圣罗马帝国—— 这个被称为、且仍被称为神圣罗马帝国的实体,既不神圣,也不罗马,更不是帝国。 Megan在这句话的下面,用蓝色钢笔写了一行批注:Kay,你醉醺醺地对我和Paige说你可以买下整个罗马,这并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 Cecilia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她的嘴唇微微发抖。 她记得那一天,Paige和Megan一起陪她去看Ben全国联赛,他们拿了冠军,庆祝的时候Ben被鲜花掌声还有美女簇拥,说Ben是冰场的王,所有人为他高呼凯撒大帝的名言:“Veni,Vidi,Vici!”(我来,我见,我征服!) 有Ben的队友在Cecilia旁边让她牢牢抓住Ben,她难得地放肆,无所顾忌地说道:“拜托我有钱到足以买下整个罗马,何况罗马的王。”然后Reid从书架上抽出第二本书。 奥斯卡·王尔德写道:“英国人拥有三样值得骄傲的事务:茶,威士忌,以及像我这样的作家。 但事实证明,茶是中国的;威士忌是苏格兰的;而我是爱尔兰人。” Megan在空白处写道:现在还拥有一位从不创作的伟大画家,虽然官方称她是意大利人。 Megan甚至没有写明是谁,可是Reid还是将它从无数的批注中准确找了出来。 Reid抽出第三本书。 是加缪的《局外人》。法文原版,封面是白色的,上面有一个黑色的人影,站在阳光下。 Megan在这本书上什么都没有写,但是夹了一张抓拍Cecilia的照片,那是她们在夏宫,背后是埃菲尔铁塔,一个娇俏可爱的女孩子想和男朋友合照,请Cecilia帮他们拍照,Cecilia按下快门的瞬间,他们在镜头前放肆地亲吻。 风吹起了她的长发,没挡住她嘴角的笑。 加缪在第一页写道:今天,妈妈死了。也许是昨天,我不知道。 第四本书。 尼采的《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德文原版,黑色的硬壳封面,书脊上有金色的字,已经磨掉了一半。 Reid翻到中间,Cecilia读不懂德文,Reid在她旁边蹲下,指着那行字一个词一个词地给她翻译—— 当你凝视深渊时,深渊也在凝视你。 Megan在旁边写了尼采的另一句话:爱你的命运。 拥有K、P,生命即永恒。 时间是Megan死的前一个月。 尼采说:“人类的生命,不能以时间长短来衡量,心中充满爱时,刹那即为永恒。” 那个时候,Megan已经杀了两个人。 她明明自己身陷一片荒芜,但是当她读到深渊时,却想到的是Cecilia时隔十六年再次和自己的亲生父亲在纽约重逢,然后遭遇刺杀。 Cecilia如同女巫一样一遍又一遍地摸索着那个钢笔印试图感受Megan写下这些文字是怎样的心情,像是Megan离开的那个黑夜,一遍遍安抚她落在她发上的触觉。 他们继续翻,一本接一本地。 Reid从书架上抽出书,翻到有批注的那一页,递给Cecilia。Cecilia接过来,读Megan的字,看不懂的俄文、德语,Reid就在她旁边轻声为她做翻译,然后Cecilia沉默,Reid再抽出下一本。 只有翻书的声音,纸张摩擦的沙沙声,和窗外的雨声混在一起,像一首缓慢的、没有尽头的曲子。 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罪与罚》。 普鲁斯特的《追忆似水年华》。 萨特的《禁闭》。 契科夫的《第六病房》。 托尔斯泰的《安娜卡列尼娜》。 波德莱尔的《恶之花》。 加缪的《西西弗神话》。 柏拉图的《理想国》。 …… Cecilia没有哭。 天亮的时候雨停了。 达拉斯的清晨有一种很特别的光,暖黄色的、带着湿气的光,像有人在云层后面点了一盏灯。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书架上,落在摊开的书页上,落在他们两个人身上。 晨光把她的侧脸照得很亮,她的睫毛很长,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纪伯伦的《先知》里写:“爱不是占有,也不是被占有,因为爱在爱中满足了。” 62.chapter62 Cecilia沉默地坐在达拉斯的晨光中,面前是她送给Megan的那本《米克罗梅加斯》,当初那位出版业的花花公子告诉她这是初版,Reid却一板一眼地说这是第二版,在初版后几个星期发行。 Cecilia还是把它寄给了Megan,她不知道Megan是否读了它,因为这是所有书里唯一一本没有任何批注的。 Reid在她身后将书一本本地恢复原位,一如Megan在时。 然后他开门下楼去了,过了一会儿他提着早餐回来了,一杯红茶,一杯咖啡,还有两块司康饼。 他把红茶放在Cecilia面前,动作很自然,像做过一千次。 红茶的热气在晨光里袅袅上升,然后散掉。窗外达拉斯的天空蓝得不像话,雨停了,整个城市像被洗过一遍。 两个人在沉默中吃完了早餐,虽然那两块司康饼硬的像石头,两个人都还是吃完了。 Reid喝完最后一口咖啡后站起来,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袋后折返,但是这一次他停在三步之外。这个距离精准到像是用尺量过的,足够说话,但不足以触碰。 “这是公寓的转让文件。”他把牛皮纸信封递过去,手指在Cecilia接住的瞬间就松开了,仿佛多握一秒都是越界。 Cecilia没有打开,她抬起头看他,Reid的视线落在她耳后某处,精确地避开了她的眼睛。 Cecilia将文件袋放在了一边,轻轻拍了拍,像是在确认什么令她安心的东西,过了许久,她终于开口说出了一整夜的第一句话,声音哑得不像话:“我给你转一千万。” “不需要那么多,我只是替你保管。”Reid终于把视线移回来,扫过她的脸,像确认什么似的,又很快移开,“保管费你已经用那本《四签名》支付了。” 八年的时间,他们都变了很多。Cecilia那双灰蓝色的眼睛不再如同地中海阳光下的海面一般热烈,对于Reid所说的话,她也似乎并不想解释什么,她只是云淡风轻的转过头去,看着这座苏醒的城市,仿佛她只是太累了,累到一句话都不想说。 可是Reid却从中读出了她未说出口的每一个词,他知道那一千万会以一种不被联邦调查局质疑他作为探员的品格的方式到他手上,于是他说道:“我会把不属于我的钱都捐出去。” 包括他从赌场和金融市场上赢来的所有钱。 而Cecilia也很明显知道他在说什么。 他们都很清楚这种默契从何而来,这种默契在此时此刻突然变得很轻,轻到一阵风就能吹散,又变得很重,重到压得人喘不过气。 Cecilia的脸上终于有了一点生动的表情,她拧着眉看向Reid,问道:“你打算捐到哪里?” “SanareReceptusAward。” Cecilia的嘴唇动了动,她紧拧的眉头这一次松开了,但是她看向Reid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白痴。 “随便你。”Cecilia拿着那本《米克罗梅加斯》站了起来,然后往外走。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数字从49往下跳,48,46,45…… Cecilia靠在电梯壁上,金属的箱体上影影绰绰倒映出她的影子。 Reid站得很直,双手插在口袋里,眼睛看着电梯门,下颌线绷得很紧。 两个人的目光在镜子里碰了一下。 然后同时移开了。 到一楼,门开了,大堂里司机站在门口,黑色西装,看见他们出来,朝他们微微躬身点头,全程没有发出声响。 Cecilia走出大门,达拉斯的阳光砸在脸上,有点刺眼,她眯起眼,看见那辆黑色SUV停在路边,引擎已经发动了。 她停下脚步,回过头。 Reid站在大堂门口的阴影里,没有跟出来。阳光只照到他的鞋尖,整个人在暗处。他的外套被穿堂风吹得微微鼓起,像一只收拢翅膀的鸟。 “我下午两点十五的航班回弗吉尼亚。”他说。 他不打算坐她的私人飞机,要乘民航走。 他站在黑暗中,光照射不到那双清澈的琥珀色瞳孔,至少Cecilia看不清。 “我知道了。”Cecilia说。 “Cecilia,”他叫她的名字,然后停顿了一下。 那个停顿很长。 长到Cecilia的心跳漏了一拍,长到她以为他会说“我们之后再见”,或者……或者任何一句不是告别的话。 但是他没有。 Reid看着那双专注地看向他的灰蓝色眼睛,有几秒钟的愣神,似乎有什么让他那座大脑内的图书馆突然断电了,可是也只有那么几秒,然后那个克制到近乎残忍的、公式化的微笑浮上来,Reid的声音从那个三步之外的距离传过来,清晰平稳得如同他在案件复盘会上做结案陈词:“恭喜你,新婚快乐。” 有那么一瞬间,他看到了那双灰蓝色的眼睛下面奔涌的暗流,他像是回到了那个雨夜,Cecilia拽着他的衣领,质问他是不是疯了。 但是她什么都没说,她转身上了车。 车门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司机绕到驾驶座,发动车子。SUV缓缓驶离路边,汇入达拉斯的午前车流。 Cecilia坐在后座,没有回头。 但是她看着车窗。 车窗是暗色的,从外面看不见里面,但是从里面能看见外面。她看着大堂门口的那个身影,站在阴影里,微微低垂着头,被发丝挡住了所有表情。 Cecilia看着他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直到车子转过街角,被一栋楼挡住了。 她才收回目光。 她的手还攥着那本《米克罗梅加斯》,封面被她掐出了四个月牙形的印子,掌心已经被书角硌出了红印。 Cecilia闭上了双眼,她老毛病又犯了,整个肺叶像是被浸在了冰水里,刺得她生疼。 她一次又一次地做着深呼吸,努力让自己梗在喉头的怒意伴随着呼吸的节奏慢慢平复,但是她做不到。 凭什么。 这三个字像一根针,从她的心脏里冒出来,越扎越深。 车子驶上高速公路。达拉斯的天际线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玻璃幕墙的高楼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Cecilia忽然拿起手机,打开银行应用,输入了Reid的账号。 什么狗屁内部审查道德条款,联邦调查员需要对巨额财产来源进行说明。 她输入1后输入了七个零,直接没有任何说明把钱转了过去。 填你的十七张义务申报表格并且坐到局务约谈会的一堆老古董面前解释说明去吧。 引擎的轰鸣在停机坪上回荡,私人飞机的舷梯已经放下,Cecilia如同一个步履匆匆的旅人,裹紧了衣服就往飞机上冲,像是急不可待离开此地。 但是在舷梯的最后一台阶梯,她终究还是停了下来,她转身看向身后,那里空空荡荡,但她还是忍不住回头。 Cecilia站了许久,她脑子很乱,想起Megan公寓的香水味,想起那一本有一本摊开的书如同旧书的坟场,想起那杯加了蜂蜜的红茶,想起Megan的《百年孤独》里勾画过的那句—— 生命中曾经有过的所有灿烂,终究都需要用寂寞来偿还。 机场的风让她胸口的疼痛加剧,她重新迈开步子,登上舷梯,机舱门在她身后缓缓关闭。 Cecilia直奔吧台,抓起了冰镇好的香槟冲进了机舱里,空姐被她气势汹汹的样子吓了一跳,拿起香槟杯跟了上去,却见Cecilia将酒瓶往桌上一放,“打开就行,不用杯子。” Reid在这个时候收到了她的转账,Cecilia几乎都能想到他手里握着手机,像一个面对复杂方程却找不到解法的高中生。他所有的逻辑、所有的推理、所有的行为模型分析,在这一刻全部失效了。 他以为“三英尺距离”是清晰的边界,以为“两清”是让彼此解脱的最优解,以为他说“新婚快乐”的时候她已经懂了。 他打电话找银行拿到了Cecilia的号码,此刻拨打过来,Cecilia看着屏幕上那一串她早已熟记于心的号码,按下了拒接,接下来直接关机。 飞机爬升到巡航高度的时候,Cecilia才把香槟放下。 Cecilia看向窗外。 云层很厚,白茫茫的,什么都看不见。 但她觉得自己看到了纽约的星光。 向月亮起誓。 可是那天晚上没有月亮。 不要指着月亮起誓,它是变化无常的,每个月都有盈亏圆缺;你要是指着它起誓,也许你的爱情也会像它一样无常。 ———————— 63.chapter63 一个月后,还有三天就要迎来FBI的年度体能测试,Reid和Garcia像两个被判了缓刑的犯人,每天下午准时出现在训练场,那里对他们来说简直像是一个巨大的烤箱,将他们翻来覆去煎烤。 Reid趴在跑道边的草地上,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连帽衫已经湿透了,贴在背上,袖口挽到手肘,小臂上的肌肉在微微发抖。他的脸很红,红到了耳根,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草地上,很快就被太阳晒干了。 他的眉峰处还有昨天行动中被犯罪嫌疑人打伤留下的缝针,右脸上还有一块擦伤,让他看起来更加可怜。 他旁边,Garcia直接躺在了草地上。 她的粉色发带歪了,从精致的卷发变成了贴在额头上的几缕湿漉漉的线贴在汗湿的脖子上。她的运动服是亮紫色的,她自己选的,说“紫色能激发潜能”,现在已经被汗浸成了深紫色, 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嘴巴张着,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 “我要死了,”Garcia说,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铁皮,“Spencer,我要死了。我能感觉到我的心脏在罢工。它在说‘Penelope,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们不是说好一辈子坐在电脑前面的吗’。” “我也……”Reid喘了口气,“我也快死了。我的肺,我的肺像被人塞进了一团燃烧的棉花。” “我们为什么要做这个?”Garcia哀嚎,"我们是技术人员!我是技术分析科的,你是,你是那个用脑子的!我们为什么要跑1600米?你在行动中跑过1600米吗?这不合理!这违反人权!这……” “年度体能测试,”Reid说,他终于把呼吸稍微调匀了一点,直起腰,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所有FBI雇员每年都必须通过。包括技术人员,包括我们。” “如果我这次没过,我宁可他们把我解雇了也不想要补考,”Garcia说,她坐起来,从运动背包里掏出一个粉色的水壶,喝了一大口,然后呛到了,咳了半天,“你确定人类进化出直立行走不是为了逃避跑步?” Reid坐在她旁边,大口喘着气,“早期人类确实以耐力奔跑著称。但那是为了追逐猎物,不是……”他咳了两声,“不是为了在跑道上证明自己不会被FBI开除。”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在抖。不是因为累,虽然确实累,是因为他刚才跑步的时候,脑子里一直在想别的事。 想那笔钱。 Garcia也想到了。 她坐在草地上,抱着水壶,看了Reid一眼。她的眼睛在粉褐色的墨镜片后面闪着光,那种八卦的、关心的、又有点小心翼翼的光。 “Reid”她说,声音压低了,像怕被风吹走,“那笔钱……怎么样了?” Reid的身体僵了一下。 “哪笔钱?”他说,虽然他知道她在说哪笔。 “别装了,”Garcia说,“就是那笔。一千万。从Cici的账户转到你账户上的那笔。我上周查你财务记录的时候……哦别那么看我,我不是故意查的,是OPR让我协助调取你的银行流水,他们要做利益冲突审查,我就看到了。一千万,Reid,一千万美元。你这辈子见过这么多钱吗?” Reid没有说话。 他背对着太阳,把脸埋进手里。 “她不接我电话,”他的声音很闷,从指缝里透出来,“我打了四次。四次都直接转到语音信箱。她……她或许把我的号码拉黑了?还是就是不想接。我不知道。” Garcia看着Reid,他甚至不愿意提Cecilia的名字,好像那是某个不该说的词。 “但是……”Reid抬起头看向Garcia,他因为在烈日下狂奔,此时眼睛红红的,或许是这个原因,“她让她的财务顾问和律师联系我了,案子还没进入审查阶段就给我发了邮件,附了全部的资金来源证明、房产交易合同、还有……还有一份声明,说这笔钱是达拉斯那套公寓的购房款,加上……”他顿了一下,“加上联邦政府认可名单里的鉴定机构出具的MeganKane的藏书和遗物的估价。他们说,配合我向联邦政府作出合理说明。所有文件都准备好了,签字盖章,合法合规。” Garcia眨了眨眼,然后长长地“哦”了一声,这个“哦”拖了三个音节,从恍然大悟到意味深长,“所以她不接你电话,但是她让她的律师帮你应付OPR?” “嗯,”Reid说。 “这算什么?”Garcia的声音里带着一点不可置信,“Cici是在帮你还是在罚你?” Reid苦笑了一下. “她在帮我,因为她知道如果这笔钱说不清楚,我会被OPR调查,会被停职,甚至会被开除。她不想让我因为这件事丢了工作。” 但是她不接电话,不允许他把事情说清。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发抖的手。 他想起了之前那次Cecilia给全BAU的成员升了舱,除了他。八年过去了,她性格里跳脱的部分依然没变,她在用这种方式告诉Reid,如他所愿,钱的事清了,法律的事清了。但是他们之间…… 他每次想到这里都会及时刹车,让自己不要去试图明了她到底想表达他们之间怎样的关系。 这个时候一个穿着连帽衫戴着帽子低着头像是训练场是他的T台的男人沿着黄线朝他们走了过来,联调局给这两位体测落后生安排了教练,Garcia朝着那人来的方向看去,恶狠狠地说道:“这些搞体育的通常都是混蛋,他连走路看起来都像是个混蛋。” “等等,”Reid微微眯起了眼睛,“我觉得那是Man。” 那个步履悠闲的“男模”走近了,果然是Man,穿着训练服,手里拿着一个计时器,脸上带着那种让Reid和Garcia同时后背发凉的笑容。 “Man?”Garcia说,她的眼睛瞪大了,“你……你怎么在这里?” “看来我是你们新的体能教练。”Man说,“瓦金斯生病了,所以今天你们算是走运了,我来当教练。” Garcia面无表情地赞叹道:“那真是太棒了。” Man取下了帽子,顿了一下,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坏笑,“伙计们,拜托说真的,你们应该早点跟我说的,体能测试不过就是走个形式,我本来可以让你们不用考的。但既然你们没跟我说,你们准备好锻炼吧。” “不,”Garcia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你从来没跟我说你可以让我们不用测试。” 但是她看到Man脸上那种标准混蛋的笑容,瞬间被激发了斗志:“不就是1600米!我现在就跑。” “不不不,”Man说,他弯下腰,一把把Garcia从草地上拽起来,“体能测验可不止跑1600米,在我的监督下,可是3200米。” Reid也站了起来。他的腿有点软,晃了一下,Man伸手扶了他一把。他重复了一遍Garcia刚才的问题,人类为什么进化出直立行走。 Man拍了拍他的肩:“因为跑不过猎豹的祖先都被吃掉了,跑。” 两个人开始绕圈。Garcia的速度从一开始的“跑”逐渐降级为“慢跑”,然后是“比走路快一点”,最后是“勉强维持跑步姿势的走路”。 Reid比她好一点,好大概两百米。 Man在终点线旁边站着,掐着计时器,像一尊铁塔。“最后一圈!快快快加速我奶奶杵着拐杖都比你们跑得快!” 两个人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差点当场跪下。 最后两人几乎同时过线。Reid比Garcia快了十四秒,但两人都弯着腰,手撑在膝盖上,喘得像两台即将报废的引擎。 Man按停计时器,看了一眼,皱眉,“Hey!你们俩这还差得远呢。” Reid躺在跑道上,看着天空。天空很蓝,很亮,有一朵云慢慢飘过。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像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他的肺像被人用砂纸打磨过,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Garcia躺在他旁边,像一条被冲上沙滩的鲸鱼,嘴巴张着,一动不动。 “babygirl?”Man蹲下来,拍了拍她的脸,“Garcia,你还活着吗?” “我……”Garcia的声音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我死了,我现在是一只鬼。” Man笑了。 “起来,”Man一边说着一边把她拽起来,“格斗场在那边。热身完了,我们开始近身格斗。” “不!!!”Garcia哀嚎,“Derek,我求你了,我跑了3200米,我已经是一个死人了。死人不能格斗的。这违反……违反死人的权利。” “死人的权利不在FBI体能测试的考虑范围内,”Man眼睛里带着笑意,“走。” Reid和Garcia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种“我们能不能趁机逃跑”的眼神。但Man已经先一步往格斗区走了,背影写着“别想跑”三个大字。 Reid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 是一条邮件提醒,发件人是CaryAgos的律所邮箱。 邮件标题是:关于Reidv.FBI利益冲突审查的补充材料(第三批) 他点开。 邮件很长,附件有十几个PDF:资金流水、资产评估、合同副本、律师声明。正文很短,只有三行: “Dr.Reid, 附件为补充材料第三批,请查收。如需进一步说明,请联系本邮箱或致电我方。 Cabrini女士法务团队” 没有署名,没有问候,没有多余的一个字,公事公办。 Reid看着那三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按灭屏幕,把手机放回口袋。 五分钟之后,Reid和Garcia两人拖着残破的四肢走到格斗区的边缘。 “对了,”Man像是临时想起了什么,嘴角微微上扬,像是一个得逞的坏笑,“我最近还被指派做行政保护专用防御战术训练,所以你们会一起训练。” Reid心底有一丝不详的预感。 格斗场是一个室内的垫子场地,铺着蓝色的软垫,四周有围绳,像一个拳击台。墙上挂着沙袋,角落里堆着护具,头套、拳套、护齿。 训练场的灯光明晃晃地照着,场地中间一个女人扎着利落的马尾,穿着黑色训练服,身形削瘦但线条紧实,手上缠着绷带。她对面是特殊武器与战术部队的Marcus,之前他被Man抓去打棒球的时候遇到过他,身高六尺三英寸,笑起来的时候左脸颊有一个很深的酒窝。 此刻Cecilia正被那个高大的SWAT队员从侧面锁住了腰,整个人几乎悬空,对方的右臂像铁箍一样卡在她肋骨下方。他的身形是标准的战术队员配置,宽肩窄腰,上臂肌肉将作训服的袖口撑得绷紧,汗湿的浅棕色短发在顶灯下反着光。但他的动作不算粗暴,甚至在保持压制的同时留了余地,嘴角还带着一个弧度,像在打一场让他兴致很高的游戏。 “Hey,Cici……”他笑着说 ,声音低而稳。 但是Cecilia没让他说完。 她的左手猛然拍在他的右前臂外侧,同时她的整个躯干像一条被压弯的竹片骤然回弹,腰腹爆发出惊人的核心力量,右腿从被悬空的姿势里反向扬起,脚背勾住他后颈的瞬间,整个人以他的肩膀为轴,做出了一个近乎违背物理直觉的翻转。 Marcus还没反应过来,锁骨上方已经多了一条小腿。 Cecilia的动作没有停。她整个身体在空中翻卷了三百六十度,左腿跨过他肩头的另一侧,双腿像一把打开的剪刀般夹住他的脖子,髋部下压,重心沉降,从被锁腰的悬空状态到骑在他肩颈上的姿态,完成在不到两秒的时间里。 她的膝盖内侧贴着他颈动脉两侧,大腿根部的压力均匀地卡在他肩胛骨上缘,这是一个标准的阿喀琉斯锁颈位,但她是骑在上面的,像一座突然落在山顶的庙。 他猛地一拧腰,想用蛮力把Cecilia甩开。 Cecilia从他肩上翻身跳下,像猫一样的稳,脚掌轻轻落地,几乎没有声音,身体始终保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 额发有一缕湿了贴在眉骨上,被她随手拨开。 随后她左手按住男人的右肩,右手从他的左臂底下穿过去,扣住了他的后颈,然后她的身体往左边一转,右脚绊在他的右脚后面,左手往下压他的肩膀,右手往上提他的脖子。 在Marcus反应过来之前,Cecilia松开扣着他后颈的手,整个人往下一沉,从他的胳膊底下钻过去,同时左脚勾住他的左脚踝,右手在他的后腰上一推。 Marcus摔了个仰面朝天,发出沉闷的一声响,他后脑勺在点子上磕了一下,眼前发黑。他还没反应过来,Cecilia已经跨坐在他的胸口上,双腿夹住他的胳膊,右手按住他的额头,左手捏住他的下巴,往右边一拧—— 一个标准的颈锁。 只要她再用力一点,他的颈椎就会脱臼。 她的呼吸有点急,额头上有一层薄汗,但是她的声音很稳,手也很稳:“什么事,Marcus?” “wow!”Marcus有些艰难地突出几个字,随即却笑出声来,“全是杀招啊!OK,我认输。” Cecilia松开手,从他身上下来站了起来。 Man鼓掌:“Cici,干得漂亮。” Cecilia走过来和他击掌:“我和最厉害的人学的。” 然后Cecilia的目光落在了Reid身上,她朝他勾了勾手,像是在逗弄某种小动物,“过来。” Cecilia就站在那里,双脚自然分开,一只手垂在身侧,肩膀放松,下巴微抬,看着Reid。她的眼睛很亮,瞳孔微微收缩,像一只正在观察猎物的鹰。 虽然她脸上带着微笑,但是她的声音里没有半点温度。 Reid的行为分析模块正在疯狂报警。 Man一掌拍在了Reid的肩上,“去吧,kiddo,她是你的教练。” “不,为什么是我和她,不应该是Garcia……” “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Garcia非常识趣地向后退了一步,然后觉得仍然不在安全区域,于是又后退了一步,“Cici刚把SWAT最强壮的男人揍倒在地,我不可能和她打的,除非BAU不需要技术分析员了。” “去吧。”Man把Reid推上了垫子。 “可是……”Reid还想挣扎一下,忽然Cecilia的右手从他手臂外侧穿入,扣住他肘关节内侧,身体猛然左旋,一个干净利落的撤步沉肩,同时右腿扫向他支撑脚的后侧。 教科书式的肩车摔投,Reid的视野从顶灯变成了胶垫,后背砸在垫面上,声音闷而沉。 “第一回合。”她居高临下地看着Reid,面无表情地说道。 那天下午,Reid被以各种各样的姿势揍了一个小时,他尝试过还手,但是Cecilia一点都没手下留情。 最后Cecilia神清气爽地拍了拍身上的灰,她活动了一下手腕,关节发出“咔哒”一声轻响,然后抬手把散下来的头发重新扎成高马尾。 Reid还坐在那里,背靠着围栏,一只手揉着左肩,另一只手撑在垫子上,头发乱糟糟的,脸上那块旧淤青旁边又添了一块新的,颧骨上淡淡的红。他的上衣皱了,帽子的抽绳卷成一团,裤腿上蹭了一块灰,整个人看起来像被猫挠过的毛线团。 Cecilia依然一句话都没跟他说,径直走向Man和他碰了下拳,然后微微弯下腰直视着Garcia的眼睛说道:“我亲爱的Penelope公主,我记得我还欠你一个星期的早餐,明早吃蒜香奶油乳酪贝果可以吗?” Garcia呆愣了两秒才找回自己的意识明白Cecilia在说什么,然后她的眼睛睁得圆圆的,嘴唇抿成一条线,荧光粉的指甲在空气中比划着“你欠我一个解释”的手势。 Cecilia伸出手,轻轻握住了Garcia那只正在比划的右手:“please?” 灰蓝色的眼睛里写满了真诚,漾着细碎的光,声音压得很低,像只说给她一个人听。 没有人能面对这种表情不心软。 何况本来就像是一只装凶猛只会双手投降的小熊猫的PenelopeGarcia。 她给了Cecilia一个大大的拥抱,她的那件“具有魔力”的紫色运动服很软,有一股甜甜的香水味。 她在Cecilia耳边说,声音闷闷的,“我好想你。” Cecilia抬起手,回抱住她。 “我也很想你们,”她说,声音很轻。 64.chapter64 第二天一早,Cecilia便坐在胡佛大楼下等待Garcia,她沐浴在初秋的阳光里,金发熠熠生辉。她身上穿着一件光泽感很好的白色衬衫,随性又慵懒地搭了一条牛仔裤,好像依然是八年前那个漫不经心又松弛自在的富家女。 那时候的阳光也是这样的,金色、温暖的,像永远不会暗下去。 梧桐叶已经开始泛黄了,几片落在她脚边,她盯着其中一片看了很久。那片叶子边缘卷曲,脉络清晰,像一张被撕碎的地图。 不远处的那家咖啡馆,她以前经常和Reid在那里“偶遇”,Reid知道她的作息规律,像是一个准点出现在那里的NPC,而她有的时候即使在家里喝过咖啡了,也还是会在上班前去买一杯。 两个人明明一个电话就可以解决的事,偏偏都偏爱这种不曾说出口的默契。 所以他们有那么多话没讲。 “Cici!”Garcia尖叫一声,像一颗粉色的炮弹冲过来,一把抱住了她,她看着Cecilia放在一旁的纸袋,上面印着城市另一头那家咖啡馆的标志,顿时感动得泪眼汪汪:“哦天哪亲爱的真的是蒜香奶油乳酪贝果,你早上几点起的,不我在问什么蠢问题,你不会是自己亲自去买的吧,那要排队好久。” Garcia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大串,她打开了纸袋,想起扑面而来,热可可上的奶油堆得像一朵云,她一边把食物往外拿一边说道:“太罪恶了太罪恶了太罪恶了。” 但是她双眼发亮,像只看到逗猫棒的猫 两个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 Garcia咬了一口贝果,满足地眯起眼睛,然后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起头。 “哦对了!”Garcia嘴里还塞着吐司,含糊不清地说,“今天是亡灵节!我每年都会在家里搭一个圣坛,你知道的吧?就是放照片、食物、蜡烛那种。我邀请了整个BAU的人来,你也来好不好?” Cecilia的咖啡杯停在了半空。 “亡灵节,”她重复了一遍,“墨西哥的那个?” “对!”Garcia兴奋地说,“我会做亡灵面包,我还准备了一堆眼珠子可以放在酒里,我最近学了一个特调超级好喝。Rossi会带那种可怕的墨西哥烈酒,Man会打扮得像是要在楼下要三十个联系方式,Reid前天才陪我去采购了一大堆东西,根本吃不完,你一定要来,我们可以在圣坛上放离开的人的照片,我要放上Simba,你还记得它吗?” “我记得。”Cecilia的声音依然很轻,像在碰一件易碎的东西,“你以前养的猫。” “对对。”Garcia点了点头,然后轻轻倚上了她的肩头:“你真好,你都记得。我真的很害怕,我以前从没请全组的人来我家。” “怎么忽然想起过亡灵节?” “哦你和Reid问了一样的问题,我继父的家人在墨西哥,总是把这个节日看得很重要,而且毕竟我的名字叫做PenelopeGarcia,所以……而且我跟JJ说这个万圣节我想要来点可怕的,但是她嘲笑我说我根本没有可怕的一面。所以……而且因为那个电影……是谁说的,死亡终结生命,但无法终结情感的连接。” Cecilia听到这句话沉默了两秒。 “抱歉,Garcia。”Cecilia低着头看着脚下的梧桐树叶,“我……”她应该可以想出一百个得体的理由,但是她没有说,Cecilia停顿了一下,说道:“我不去了。” 她手里那个半熟的煎蛋蛋黄缓缓流出来,像一个小小的金色的伤口。 Garcia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她想说大家都想见见你,可是她说不出口,她努力让自己展露一个笑容,但是笑容里有一点难过。 Cecilia敏锐地觉察出了她情感变化,“哦,别这样,抱歉,Garcia我不是故意让你难过的……” Garcia却亲亲抬手摸在Cecilia的脸上,好像要给她擦去还没流下的眼泪:“明明是你更难过,怎么还安慰我。” “我没有难过。”Cecilia抬起眼睛,笑了一下,像破晓前最后一颗星:“我只是还没准备好,没准备好接受她是一个具体的人。” 她知道Reid的生命里出现了重要的人,但是她极力避免知道她的一切,那个名字,那张脸,那些具体的细节。 当Meave只是一个符号,Cecilia就不会多想,不会有反刍思维。 Garcia伸手握住了Cecilia的手,那只手很凉,像刚从寒冷的冬天回来。 早餐结束的时候,已经九点多了。 Garcia要回BAU,Cecilia只说一会儿还有事。 “谢谢你的早餐,”Garcia说,“贝果真的很好吃,但是明天我们就在咖啡店吃好吗?” “好,”Cecilia说。 Garcia走上前轻轻抱了她一下,松开她后退后一步,看着Cecilia的眼睛。 “Cici”Garcia说,“我不知道你和Reid怎么样了,但是或许你们需要好好谈一谈。” Cecilia的表情没有变。 Garcia笑了:“当然打他一顿或许是个好方法,但我觉得……”她看向Cecilia的左手,那里空空荡荡,没有那枚醒目的戒指。 Cecilia注意到她的目光:“我知道,但是再等等。” 等到Reid不那么急于推开她,不那么急于和她“两清”。 她是有耐心的猎手。 “你们不能好好谈谈吗?”Garcia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但是很认真,“Reid记得Meave,纪念她,这是应该的。但是这不代表,不代表他心里从此以后没有别人的位置了。” Cecilia看着她,看了两秒钟。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容很淡,像冬天玻璃上的水汽,一碰就碎了。 “Garcia,”她说,“我也生气。” “生气什么?” Cecilia没有回答。 确实我不告而别,我还和别人订婚。 我知道Spencer没有错。 Cecilia心底的那个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街上的车声盖住—— 可我还是会生气他爱上了别人。 Cecilia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她曾经想过,嫁给摩纳哥王储LouisGrimaldi,就可以过上“正常”的生活,她一辈子都不会再受Vikner的胁迫,可以对得起妈妈这一生失去的自由。 她曾在电话里对妈妈无比“幸福”地说自己要成为王妃,险些连自己都骗过了。 只有Paige对她说,“如果你真的因为这段婚姻而感到‘幸福’,你会说你要和你爱的人共度余生,而不是说成为王储的妻子。” 她虽然那个时候毫不犹豫地对Paige说:“这两个是同义词。”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在那个雨夜,在知道KellyVikner和Reid单独在一起的时候,她抢过骑警的马时有多么心慌。 她从不信神,但是那天她向神明祈求了无数遍一定要让她来得及。 Garcia走后,Cecilia在长椅上又坐了一会儿。 风把一片梧桐叶吹到她膝上,她拿起来,指尖沿着叶脉慢慢划过去。 她想,如果Maeve还活着,现在也会是秋天,Maeve会不会也坐在这张长椅上等Reid下班?他们会一起去吃什么?Reid会不会像当年对她一样,给Maeve讲那些她听不懂的统计学公式,而Maeve会不会听得懂? 她把叶子放在旁边的座位上,好像那是给什么人留的位置。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联调局那扇开在侧边的小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走出来的人有她认识的也有她不认识的。 她忽然觉得自己的姿势很好笑:一个坐在秋天阳光里的女人,穿着干净的白衬衫,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看起来体面极了。但如果有人走近,就会看到她的睫毛在颤,看到她的下巴绷出一道几乎要裂开的弧线,看到她把手指一根一根地扣进掌心里,好像在阻止什么东西从里面逃出来。 她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她可以在Reid试图跟她划清界限说出“祝你新婚快乐”的时候就转身走掉,走得干脆利落。 但那是她以为自己可以走掉的时候,真正走掉之后才发现,有一个圆一直没合上,她一直在边缘徘徊,像一片落不到底又飞不起来的叶子。 又一阵风过来,Cecilia把衣服领子拢了拢。阳光照在她左侧脸上,右侧脸在阴影里。左半边是暖的,右半边是凉的,她坐在两者的交界处,觉得自己被从中间劈开了。 Cecilia抬起头看天空。那种蓝很淡,像被水洗过很多次的旧手帕,几缕云挂在天边,慢吞吞地挪动。 八年的时间将她拆成了很多片,一片在纽约香槟味的夜晚,一片在那个被无数封远方来信包围的盛夏,一片在迟来的毕业舞会,一片在冰球场二万三千人的欢呼里,还有一片永远停在了那个她不告而别的清晨,这些碎片拼不出一个完整的她,但是轻轻一触,那些拼凑着她的碎片就会哗啦一声散落一地。 那天晚上,亡灵节聚会在Garcia的公寓里举行。 Hotch在最后 一刻姗姗来迟,让Garcia大喜过望。 餐桌上摆着糖骷髅头和巧克力棺材,几根蜡烛还在窗台上燃着,火光摇曳得像迟迟不肯入睡的眼睛。 BAU围在圣坛旁边,圣坛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花朵和蜡烛,亡灵面包的甜味让人心安。 Garcia穿着一条印满彩色骷髅头的长裙,手里古怪的马克杯里装着威士忌基酒和果汁混合的鸡尾酒:“我想谢谢大家愿意陪我做这件事,你们能在这里我真的感到非常幸运。” 她往圣坛上放了两张照片,“这是我的父母,这是我的猫Simba和它喝苏打水常用的碗,它真的是只很奇怪的猫。” 接下来JJ放上了她自杀去世的姐姐Roslyn,“她一直梦想有一天能住在巴黎,”JJ的声音有点哽,“虽然没实现,但……”她拿出了一个小巧精致的埃菲尔铁塔,“我想这个能让她开心。” Rossi放了一张军装照,“一等兵戴洛·简森,他在越战春节攻势中牺牲了,”他在旁边放了两张瑞格利球场开幕日的门票,休憩区正后方的位置,“简森是小熊队的粉丝。” Bke放了她母亲的照片和今日报纸的填字游戏页。“她是带我迷上填字游戏的人。”Bke说,“而且不许修改,这也让我走上了语言学这条路。” Man放了他父亲的照片和一只雪茄。“我爸,”他说,“重度雪茄爱好者,而且Rossi,他也是死忠小熊队球迷,所以我想他和简森可以凑个伴。” Hotch则从钱包里拿出了Haley的照片放了上去。 轮到Reid的时候,他说道:“可以不止带一个人来是吧。” 然后他默默放上了Meave的照片,她穿着一件碎花的衬衫,外面套着意见浅蓝色的针织外套,没有介绍,没有故事。他只是把照片轻轻摆在圣坛上,手指在边缘停了一秒,然后收回手,退后一步。这是在她去世后,Reid第一次在团队面前公开纪念她。 然后他放了尼古拉?特斯拉的照片:“我想他大概在另一个世界也一直在搞发明吧,希望他能带些点子给我们。” 众人举杯,蜡烛在同一时刻齐齐跳了一下,像有什么看不见的人刚刚路过,微笑着点了点头。 他们那天相聚到午夜,音乐还在放,是一首很慢的墨西哥民谣,吉他声像水一样在房间里漫开。 大家走得差不多了,客厅里只剩下三个人。Reid坐在地板上,背靠着沙发,腿伸直,脚边摆着三个空的龙舌兰小酒杯。 他平时不怎么喝酒。BAU的人都知道,他偶尔会在庆功宴上喝半杯啤酒,脸就红了,然后话变得特别多,语速快得像机关枪,引用各种冷知识,从14世纪的酿酒工艺说到龙舌兰的植物学分类。 但是今天他没有话多。 他就坐在那里,背靠着沙发,眼睛盯着圣坛的方向,手里捏着第四个小酒杯,但是没有喝。圣坛上的蜡烛还在烧,白色的火苗在穿堂风里微微晃动,把那些照片的影子投在墙上,拉长了,扭曲了,像一群沉默的幽灵。 “Reid,”Man说,声音放得很低,像怕惊动什么,“你还好吗?” Reid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大概五秒钟,他点了点头。 “嗯,”他说,声音很轻,有点含糊,“我很好。” Man看着他。 他知道Reid什么时候在说“我很好”,什么时候是真的很好。 现在不是。 “行了,”Man说,把啤酒瓶放在茶几上,站起来,“走吧,我送你回家。” “我还没……”Reid举起手里的酒杯,“这杯还没喝。” “别喝了,”Man说,伸手把酒杯从他手里拿过来,放在茶几上,“你已经喝多了。” “我没有,”Reid说,他试着站起来,但是腿软了一下,又坐了回去,“我……我只是腿麻了。” Man笑了一下,但是笑容里没有笑意。 “对,腿麻了,”他说,弯下腰,抓住Reid的胳膊,把他从地板上拉起来,“走吧,腿麻先生。” Garcia目送他们上了电梯,然后返身走回了自己的房间,她从桌上拿起一张小小的从社交媒体上打印下来的照片,年轻女人的脸在烛光里微笑着,年轻,鲜活,带着那种只有二十多岁才会有的明亮。照片的背景是一片海滩,她金色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她冲镜头比了一个V字,笑出了一排牙齿。 Garcia将照片放在了圣坛上,她拂过那个笑容,轻声说道:“Hey,Megan,我们没有见过,但是我知道有个人真的很想念你。” 65.chapter65 新生儿的第一声啼哭撕裂了仓库的寂静。那声音又细又尖,像是某种刚刚成型的金属在空气里震颤,刺穿了所有凝固着的恐惧和血腥味。Reid的双手还托着那个湿滑、温热的小身体,脐带缠绕在他的手指上,像一根还没断开的生命线。 母亲在虚弱地喘息,她的眼睛半阖着,睫毛上沾着泪水和尘土,嘴角却弯了一下。Reid把婴儿小心地放在她胸前,用一件沾了机油但还算干净的夹克裹住他,他的衬衫已经被血和羊水浸透了,贴在皮肤上,冰凉而黏腻。 Hotch的声音从耳麦里传来,确认了外围安全,SWAT正在清理剩余的角落。Reid应了一声,嗓子干得像砂纸。眼前的一切开始分层,像叠放着的幻灯片:母亲苍白的脸,婴儿皱巴巴的拳头,墙角一堆生了锈的铁链,还有地上一道干涸的、褐色的拖拽痕迹。 所有细节都无比清晰,清晰地让人想吐。Reid站起来,膝盖发出一声脆响,血液重新涌向四肢,带来一种迟来的、针扎似的刺痛。 走出去的时候,警灯的蓝红色在夜色里旋转,切割着人们的脸。警员、急救人员,他们像无声电影里的角色,嘴巴开合,却听不清声音。 Reid听见自己的呼吸,很慢、很重。Bke递过来一瓶水,瓶身湿冷的触感让他猛地缩了一下手。她看了Reid一眼,什么也没说。 Garcia的邮件是在Reid上车后收到的。手机屏幕亮起来,像素化的亮光在黑暗的车厢里刺得眼睛发酸。 Garcia的邮件像一颗粉色炸弹炸开了整个BAU的收件箱: 主题:紧急!最后的召唤! 亲爱的勇士们,Rossi大叔心爱的本杰明蓝调酒吧下周要关门了!房东要把地皮卖给一个开瑜伽馆的!这是犯罪!是对人类文明的伤害! 受到我们的Reid博士的委托,今晚我们将举行一个隆重的告别仪式。全员到齐,不许请假。 当然,今晚全场由知名畅销书作家,意大利的明珠Rossi先生买单。 末尾缀了一连串哭泣和音符的表情符号。Reid几乎能听见她语气里那种刻意夸张的、不容拒绝的欢乐。 Reid一直有很强烈的告别情节,他需要面对面的终结,哪怕只是一家小酒馆。 所以在这次任务出发前,Rossi带他去本杰明蓝调酒吧时,即使台上的卡拉OK机前面是一个穿着发白西装的亚裔老头,尽管Rossi深情款款地给他讲自己在这里如何和第一任妻子相遇,而那个位置上有一个一头栽倒的醉汉,尽管连他都知道这家酒吧真的很烂,但是他看到Rossi面对酒吧招贴即将关门的告示时那个被时间抛弃的眼神,他还是认为他应该好好告别。 于是他难得主动提出要开一场派对。 Reid想到“告别”这个词,胃里有什么东西猛地沉了下去,又立刻浮上来,堵在喉咙口。 他不知怎么又想起了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在他说出“新婚快乐”四个字的时候,她只是平静地看着Reid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像玻璃碎掉之前的裂痕。 晚上,Reid穿着他唯一一件看起来不像是从洗衣篮底部捞出来的衬衫站在Rossi的本杰明蓝调酒吧门口,它缩在乔治城一条老旧的巷子里,门面窄得像个秘密。 今晚门口贴了一张手写的告示,“终曲”,字迹花哨,带着爵士乐手那种散漫的遗憾。推开门,暖黄的光和萨克斯风潮湿、沙哑的声音一起涌出来,像一头温热而呼吸缓慢的巨兽把整个人吞了进去。 Garcia在最里面的卡座朝Reid挥手,她的头发今天是一种明亮得像是在尖叫的紫罗兰色,在昏暗的灯光下像一团燃烧的矮灌木。她旁边坐着Man,正端着一杯威士忌冲我抬下巴,还有JJ,她今天没穿套装,一件简单的黑色高领衫,衬得脸色很柔和。Hotch依然穿着西装打领带,但是衬衫比平时松开了一个扣子,这大概已经是他最大程度的放松。 然后Reid看见了Cecilia。 她坐在卡座的角落里,侧对着门,正歪着头和Bke说话。灯光在她耳廓的边缘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她脖颈上依然挂着那条钻石项链,但是额外加了一颗钻石,紧挨在一起。 她的头发比上次Reid见她时剪短了,刚到下巴,露出后颈一段干净的曲线。她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微微侧过脸来。 目光相遇的那一刻,酒吧里所有的声音:萨克斯风、杯盏碰撞、模糊的人声,都退到了很远的地方,变成一种嗡鸣的背景。 Cecilia看着Reid,眼神很平静,像看一个熟悉的陌生人。 Reid觉得自己的身上还带着那个木屋里的气味,消毒水和铁锈,还有新生儿身上那种奇异的、干净的腥甜,他的衬衫袖口卷到手肘,小臂上还有一条干涸的、深褐色的血痕,是那个母亲生产时抓出来的。 Garcia已经跳起来,一把拽住Reid的胳膊把他按进卡座,正好在Cecilia旁边。 她身上传来一股陌生的香水味,不是以前她常用的那种带点玫瑰红酒的微醺气息,而是更清冽的像是被丁香流淌过的紫色飘带,是她记忆里Megan的味道。 Cecilia往旁边让了让,给Reid腾出空间,手指拂过桌沿,指尖的弧度很克制。 “你迟到了。”Garcia抱怨着,把一杯深琥珀色的酒推到Reid面前,“你今天只能喝这一杯,Reid博士你想必从来没有在大学的deadline酗酒过,酒量实在太差了。” Cecilia笑了,那个他熟悉的、带着点无奈的笑容:“他大学毕业的时候都还没到法定饮酒年龄。” Garcia被噎了一下,“好吧,你错过Rossi刚才讲他在这家酒吧跟一个萨克斯风手打赌输掉他第一版签名书的故事,精彩极了。” “听说今天你们的任务有一个非常有意思的插曲,”Cecilia的眼睛在酒吧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亮,“但是他们不肯告诉我,要让你亲自来讲。” Reid看了看挤眉弄眼的Garcia,低下头微微抿唇,就在即将冷场的时候他终于开了口:“我今天从嫌疑人手里救下了她的妻子。”Reid声音听起来有点奇怪,像从很远的地方传回来,“然后给她接生了。” 桌上安静了一瞬,Cecilia没动,但她的手指停在桌沿,不再拂动。 “一切还好吗?”Cecilia问。 “母子平安。”Reid回答,低头看着面前那杯酒,琥珀色的液体里沉着半片柠檬,边缘有一丝细微的裂纹,“她的丈夫拿剪刀胁迫她,我不得不说孩子的脐带缠住了喉咙,需要用东西剪断脐带。婴儿出来的时候,没有哭。我拍了他一下,很小的一下,然后他哭了。” 说这些话的时候,Reid感觉自己像是在描述一个别人的故事,一帧一帧的画面在舌尖上铺开,带着一种奇怪的抽离感。 直到Cecilia的气息靠近他,很轻,她递过去一张纸巾,叠得整整齐齐,刚好递到他手边。Reid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手指在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臂上的那道伤痕,指腹上还有干涸的血迹。 “希望你今天的计数板上加上了2。”Cecilia声音比记忆里低了一点,更稳,像琴弦调准了之后余下的那一点紧绷的松弛。 她知道,虽然Reid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但是Cecilia知道他会计数,在潮水一样涌来的案子里,他不停地计数,那些自己救下的人,还有自己没有救下的人。 Reid接过纸巾,低头擦手指。纸巾很快洇开淡粉色的痕迹。 Cecilia递给他的时候,指尖短暂地碰了一下Reid的手背,只有一瞬,凉而干燥。Reid抬起头,她正看着我,眼神里依然是八年前那种让他安心的安静的、确认似的注视。 Reid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这个时候Hotch举杯:“敬SpencerReid博士,在拥有一长串令人敬佩的头衔后还能加上医生。” Man补充道:“也敬SpencerJohnson,希望他能像同名的叔叔一样成为一个天才儿童。” “你为什么会知道怎么接生?”Bke认真问道。 Reid终于露出了一个熟悉而腼腆的笑容,但是语气里带着点小得意:“JJ怀Henry的时候,我把生产手册都背下来了,以防她哪天出外勤时突然生产。”他微微仰头,“但我必须承认,实际接生可没理论写得那么简单。” JJ笑道:“Spence,你做得很好。” “谢谢,但今晚主角不是我,”Reid举起了酒杯:“敬DavidRossi。” Rossi摇了摇头,但是语气很温柔:“我还是不敢相信你们这么做了。” Reid指尖微微收紧,语气里依然带着笑意,但是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我们想确保你能有最后一次正式的告别。” Hotch一本正经地说道:“不仅如此,我相信我们组员们都还没有听过你唱歌。” 这个时候酒吧老板娘走上台,向所有人宣布:“下一位有请DavidRossi。” Rossi看着Hotch:“你是故意的。” Hotch重复道:“下一位有请DavidRossi。” Rossi为大家演唱BillyJoel的PianoMan,绝妙的钢琴和口琴协奏,Cecilia看向Reid,她整个人放松得不可思议,好像在昏黄的灯光,疲倦归 林的鸟。 “你之前曾经说过……”Cecilia开口,嗓子又紧起来,她清了清喉咙,“天文学上有一个概念,叫‘光锥’。光锥之外的事件,无论它们多么剧烈,超新星爆发,或者一个星系的诞生,都永远无法影响到光锥之内的观察者。因为信息的传递速度不可能超过光速。” Reid偏了一下头,嘴角几乎不可察觉地动了一下,不是笑,更像是一种认证,“所以?” 他其实没有亲口对她说过,他是在她离开的时候给她写的信里写到的天文学里的光锥:光速是信息传播的速度上限,用来划分哪些事件可以影响你,哪些事件永远不可能影响你。 “所以……”Cecilia从他手里抽回了那张被Reid攥着的染了淡粉色的纸巾,纸巾的纤维在指腹下有点毛糙,“我们之间有很长一段时间,我处于你的光锥之外。那些我们之间试图传递给彼此的信息,它们……在时空里迷路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那杯几乎没动过的酒。酒液表面浮着一层细小的气泡,在灯光下慢慢碎裂。Rossi在吧台那边弹起了钢琴,是一首很慢的、有些走调的蓝调,音符像脚步一样迟缓地挪动着。 “Spencer,”Cecilia声音很轻,几乎被钢琴声盖过,但Reid听得清楚每一个字,“我需要……把一些事情整理清楚。你提到的书我全都买了回来,但是我赶不上你的速度,以至于积攒了一整个书架,我把书按照作者或者年份排好。你知道,你以前跟我说过的,图书分类法。” Reid的心跳漏了一拍,那是他随口提过的,某个深夜在档案室,他正被一堆旧案卷弄得焦头烂额,就对着她抱怨那些胡乱归档的卷宗,顺便讲了杜威十进制和国会图书馆分类法的区别。她当时只是笑着听,把理好顺序的卷宗递到他手边。 “那些书。”她继续说,手指在酒杯的杯沿上画着看不见的圈,“它们不会突然消失,也不会突然变成另一个样子。它们就在那里,在它们应该在的位置。有时候这会让人感觉……安心。” 钢琴声停了下来,酒吧里响起一阵稀疏的掌声。Rossi端着两杯酒走过来,一杯放在Cecilia面前,一杯留给自己。Rossi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温和而了然,好像她还是从警察局器械库里抓起一把枪冲上天台的小女孩,Rossi什么也没说,就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走开了。 “Cecilia,我以为我可以同时处理所有事情。”Reid忽然说,声音比预想的大了一点,像是深水里的气泡终于升到了水面,“时间,注意力,感情。我以为它们是可分配的。线性方程,变量独立。但我错了。它们是非线性的混沌系统。一个小小的初始条件变化,就会导致完全不同的结果……” Reid停下来,感觉指尖又开始无意识地摩擦桌面。那些半夜回到家,空荡荡的公寓,那盆屡屡处于被他浇死的边缘但是又奇迹般□□下来的不死鸟,那是计算不出来的东西。 “光子飞行时间138亿年,但发光的位置现在已经退行到约465亿光年外,这就是可观测宇宙半径。每一颗星星的光,都是它过去的光锥抵达现在的我们。我们以为抬头看见的是此刻的宇宙,其实那只是它们亿万年前的过去光锥,刚刚扫过地球这一小片时空。” Cecilia安静地听完,没打断他。然后她做了一个小小的动作,把面前那杯Rossi刚放下的酒,轻轻推到Reid那杯旁边。两杯酒并排立着,琥珀色的液面在灯光下微微晃动,倒映出两个模糊的重影。 “光锥,”她目光落在两杯酒之间那道几乎看不见的缝隙上,“如果……信息的速度变了呢?” Cecilia抬起眼睛看Reid。那里面有一种谨慎的、但确实存在的情绪,像冬日湖面下深处依然流动的水。 Reid忽然想起仓库里那个新生儿,湿漉漉地蜷在母亲胸前,眼睛紧闭着,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但已经开始呼吸了。从一个密闭的、黑暗的空间,来到光线和空气里。 Cecilia声音比她预想的更哑,但比之前稳了,“光速是常数,但……观测者可以移动。可以改变自己的参照系。” “你要换个参照系吗,Spencer?”她问。 酒吧的灯光在她剪短的发梢上跳动,锁骨间小小的钻石反射出一点微光,而更远处的吧台,Rossi忽然摇摆着开始弹琴了,这一次是一首更欢快的、带点摇摆节奏的曲子,音符像雨点一样落下来,溅起细小的、温暖的水花。 Cecilia伸出手,指尖慢慢越过桌面那道细微的缝隙,落在Reid那杯酒的杯脚旁边,很近,近到能感觉到杯壁传来的一点点凉意。 “抱歉。” 她听到Reid说道。 纽约的星星,永远停在了过去。 66.chapter66 Hotch走进BAU圆桌会议室,他西装笔挺,声音一贯的低沉而克制:“Garcia,开始吧。” Garcia夸张地按了下遥控器,大屏幕上弹出一张受害者照片,她语速飞快,像在播报一场紧张的气象警报:“韦恩·坎贝尔,38岁,昨天早上在加州长滩的拘留所被人发现奄奄一息,他昨晚宣称有人想杀他,所以可以让自己被捕以寻求保护,显然这个方法没有起作用,死因是砷中毒。 事情传开以后,一名附近辖区的警员想到了另外一名被害人,海伦·米切尔,六天前,她也在自己的信箱里收到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你的生命已经不剩下超过一天了,没有什么办法能让你逃过命运’,尸检在她的体内也发现致命剂量的砷。 海伦·米切尔是一位社会显赫的寡妇,她的丈夫是投资银行家,也是慈善家和艺术赞助人。韦恩·坎贝尔则是典型的蓝领阶级,在一间修剪树枝的公司上班,我查了这两位受害者的社会关系,没有重叠,没有共同的朋友,没有同一个健身房的会员卡。随机性很高,但靶向性很精准。” 听完案件简述,BAU一行出发前往加利福尼亚,飞行时间超过六个小时,等到他们落地的时候,已经产生了第三名受害者。 Man询问完海伦·米切尔的私人秘书,得到了案件当天海伦的行车个,她当时一个人在家,唯一特别的事情是收到一盒巧克力,是一个名叫CCSR的非法人社团寄给她作为前段时间主持联赛的感谢。 CCSR是加州理工举办的一个覆盖加利福尼亚州和内华达州内所有高中的知识竞赛项目,名叫CerebralCraftSchorRally智构群英赛,六年前有人向加州理工投钱设立的,从初赛、复赛到决赛全都由加州理工统一出题的全科知识竞赛,致力于推动对非典型思维模式及被主流学术界忽视的“边缘数据”。 该项目奖金丰厚,从创立至今已经是两州最具含金量的学术知识竞赛。 唯一严苛的条件就是所有参赛者仅以成绩轮次竞技,如学校有替换参赛者行为将永久取消该校参赛资格。 海伦·米切尔是该项目的理事会成员,目前CCSR机构称从未邮寄过该巧克力,Garcia在查证的过程中遇到了阻碍,该项目的律师们对FBI试图调取其运营信息行为申请了禁止令。 Garcia用一种甜得发腻却暗藏杀机的语气在电话那头咬牙切齿地说道:“那个该死的律师,我只是查了个开头禁止令就到了,那个声音难听得要死的律师说什么未授权的外部数据传输不符合安全协议,还特地来警告我联邦隐私法和修正法案,要求我至少取得临时检索许可,这起码要耗费掉我一周的时间……” 在电话这头的Man安抚她:“亲爱的大美女,你想必有办法绕开防火墙给到我们想要的信息……” “我没有办法!他们做得非常完善,我怀疑是把全加州理工的疯子都叫来设置他们的数据储存了,现在是一个我在对付无数个我!”Garcia把听筒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双手继续敲键盘,但速度明显降了下来,因为愤怒影响了她每分钟的击键数:“我甚至……哦,等等,这就有趣了,或许,我们确实有办法拿到我们想要的信息。” Man挑了挑眉,“那就告诉我吧。” Garcia敲键盘的手停了下来,恢复了往日元气满满的状态:“我没有说我已经拿到了,我的意思是只需要一个电话,我们就可以拿到CCSR的数据了,因为这个机构的创立人,是我们人美心善的CeciliaCabrini小姐,说真的Cici跑去加州理工设一个覆盖两个区域的知识竞赛做什么?” 原本站在白板前做地理侧写的Reid转过头,在他的脑海中那四个字母快速回响,CCSR,像一封他从未期待收到、却已经拆开了很久的信。 加州理工,他第一个学位的母校,内华达州,覆盖他出身的拉斯维加斯,她说过:“如果你当时在那个知识竞赛上,我会给你鼓掌的。” 她践行了自己所说的每一句话。 “所以Reid,请尽快联系Cici,并且把数据给到我。”说完Garcia就立刻挂断了电话。 Man听着手里的忙线,然后看向Reid,语气里全是看好戏的意味:“小天才,我们真的非常需要这个数据。” Reid看了看自己的手表,好像在确认此刻是什么不宜打电话的时间,但是现在正是下午茶时刻,没能给他一个合适的拒绝理由,随即他语速加快:“你上周在本杰明蓝调酒吧和她交换了新的联系方式,为什么你不打。” Man抬起双手:“我没说我不能打啊,只是你确定你不打?” Reid转过身去,面无表情地看着面前白板上的侧写地图,他已经忘记最新的案发地点到底是在第几街区了,完全无法用三角定位确定凶手的心理舒适区,但他还是十分肯定地说道:“我要做地理侧写。” “OK。”Man拿出通讯录翻出了CeciliaCabrini的电话,按下拨出键,同时把手机开了免提,因为他想让他们两个都听见,而且他显然不打算让Reid有任何“战术撤退”的空间。 电话响了三声,然后接通了。 “Derek?”Cecilia的声音有一点疲惫和困意,但很清晰:“如果是party,很遗憾地告诉你我在纽约。” Man声音忽然变得低沉而有魅力,带着那种惯用的“摩根式亲切”:“亲爱的大小姐,也很不幸地告诉你我们在长滩,但是不是纽约的那个长滩,是加利福尼亚的小岛。” “好吧。”Cecilia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像是在翻阅什么厚重的材料,她的声音带着一点慵懒的上扬,像是永远在说一个玩笑的结尾:“你知道规矩的,hotchocote,你们要什么东西,不管是什么,让prettyboy自己打给我。” Man已经笑得肩膀在抖,但声音还维持着职业的平稳:“放心,我相信你的话已经带到了。” “那就这样,祝你们破案顺利。” “咔哒”一声,Cecilia已经把电话挂了。 看了一眼屏幕,然后抬起头,用一种“我可帮不了你了”的表情看向Reid,他站起身,拍了拍Reid的肩膀,弯腰凑近他耳边,压低声音,语气里憋着笑:“你听到了,prettyboy,她让你自己打给她。” 说完他直起身,拿起咖啡杯,朝Hotch所在办公室方向走去,走了三步,又回头补了一句:“哦,对了,你有她的联系方式吗?需要我给你吗?” “不用,”Reid指节悬在半空,手指开始摩挲马克笔的笔身:“Garcia发给我了,是之前我找银行查询到的那个号码。” 所以这两人在本杰明酒吧这么好的久别重逢氛围之下甚至都没有交换一下新的联系方式。 Man没说话,只是竖了一下大拇指。 还得是你啊,天才。 Reid站在走廊的窗边,手里攥着手机,看着窗外加利福尼亚艳阳高照的天。他原本需要三十秒组织语言,既不能让Cecilia觉得他是在利用她,又不能让她觉得他还在纠结酒吧那晚的拒绝。 但是手机握在手里已经十五分钟了,一个简单的电话,三分钟,他甚至可以在电话里跟她确认完就挂。 但他还没拨出去。 他忍不住回想起那 天晚上在本杰明蓝调酒吧,直到现在他依然能感受到那时心脏在胸腔里以一种不规律的节奏跳动,让他想起所有他试图抓住却从指缝间流走的东西。 Cecilia听他说完抱歉,没有动。她看着他,嘴角慢慢扬起一个弧度。 她歪了歪头,用指尖在吧台上轻轻敲了两下,像在敲打一段只有她自己知道的节奏。 “你知道吗,Spencer,”她端起酒杯,把最后一口酒喝完,动作优雅得像是在拍广告,“你拒绝人的样子,比你吻我的时候好看多了。” Reid愣住,过了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Cecilia,我不是在……” “我知道你不是在表演。”她放下酒杯,起身站到他面前,她声音依然轻柔,但那双眼睛里像是藏着整片深海的暗流,表面平静,底下什么都知道。 她比他矮半个头,但此刻她看着他的眼神,让他觉得自己才是被俯视的那一个。 “你以为我在求你,”她的声音轻得像在分享一个秘密,她笑了,伸手替他整理了一下领带,手指在他喉结处停留了一秒。 Reid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今天问你,是因为我想问。”Cecilia退后一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但是你到底是在拒绝我,还是在说服你自己?” 她端起酒杯,喝完最后一口,然后把杯子轻轻搁下。整个动作流畅而优雅,像一只猫从窗台上跳下来,落地的瞬间已经知道下一步要去哪里。 然后她直起身,对他眨了眨眼。 “Dr.Reid,听得仔细一点。” 她转身走上了那个舞台,高跟鞋的声音在木地板上敲出旖旎的节奏。Reid坐在原地,手指僵在台面上。他意识到自己的心跳快得不正常,而且他数了数,从她开口问那个光锥的问题到她离开,一共四分三十七秒。在这四分三十七秒里,他以为自己在拒绝她。 然后Cecilia上台唱了一首TaylorSwift的Londonboy. 但是她把歌词改成了YouknowIloveaVegasboy.DarlingIfancyyou. 她说了love,不止一遍。 终于,Reid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接起来的瞬间,Reid就感觉有什么逗笑了Cecilia,不是她的笑声,而是他太过熟悉她的身体语言。 她没有调侃他迟疑了这么久才打电话,而是开门见山地问:“你们想要什么?” “CCSR的财务数据。” 那个缩写在两个人之间变成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秘密。 这个出乎意料的答案让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即Reid听见她说:“可以啊,但是有一个条件。” Reid感觉自己喉头发紧:“什么条件?” “你这个周末归我,来纽约。” “这不合适……” “那就没有信息。”Reid听见她坐回了椅子上,像是一个已经赢了棋局的棋手,“虽然我们设置了级别很高的防火墙和整个加州最难缠的律师,但是我相信你们能搞定。” “Cecilia!现在以及死了三个人……” “哦,我对他们的遭遇很遗憾。”Cecilia打断了他的话:“或者你告诉我KellyVikner的下落。” Reid闭上眼睛。他数到七,他在紧张焦虑时会默念质数来让自己冷静下来。 “好。”Reid说道,“如果案子能在周末前结束的话,我会直接来纽约。” “goodchoice。”他听见Cecilia那边传来碰杯的声音:“祝我们周末愉快。” 67.chapter67 纽约市档案馆的主楼是一栋不起眼的砖石建筑,藏在下东区一条狭窄的街道里。Reid穿着他最好的西装,炭灰色的外套,深灰细领带一丝不苟的收住领口,因为Cecilia说那让他今天看起来像个真正的探员而不是一个走丢的研究生。 Reid站在台阶上等待。 Cecilia准时出现,戴着墨镜和一顶宽檐帽,穿着柔软的羊绒针织衫和阔腿裤,像是一个人休闲舒适出来周末游玩的人,虽然她不合时宜地穿了一双高跟鞋,脚上那双裸色细跟高跟鞋让她比平时高了整整十厘米。 她抬手取下了墨镜,微微仰头用一种理所应当的语气说:“台阶太高了,扶我一下。” Reid顿了一下。他花了两秒时间评估:这是一个关于物理平衡的合理请求,还是她又在逗他。答案是前者占百分之四十九,后者占百分之五十一,但是Cecilia微微挑了下眉,他选择了从命。 Reid走到她身侧。他伸手扶住她的手臂,尽量让自己的动作看起来礼貌、克制又专业,像扶一位需要帮助的……老奶奶。 Cecilia低头看了一眼他扶住她手肘的姿势,语气里带着那种猫一样的慵懒笑意:“哦,谢谢你年轻的孩子,一会儿奶奶会从兜里给你拿颗糖的。” Reid手掌隔着针织衫的薄面料,能感觉到她的体温:“你还没有告诉我,我们来这里做什么?” “这是个约会,你放松一点。” Reid闭嘴决定不再多问,走过楼梯,他自然地放开了Cecilia的胳膊,手垂在身侧却忍不住微微张开。 两个人走进了大楼里,地下室比上面冷至少五度。长长的走廊两侧是金属架,上面排列着灰色的档案盒,标签上的墨水已经褪色。灯光是暖黄的白炽灯,每隔几秒就闪烁一下,发出电流的嗡嗡声。 管理员问道:“你们可以把需要找的档案再说详细点吗?” Cecilia笑着说道:“就是在1946年到过埃利斯岛的人,我们需要通过那些档案找一个人,其余的信息事关国家安全,所以我们不能透露。” 管理员有些迟疑地说道:“你们在电话里说是FBI。” “哦,我不是,他是。”Cecilia看向Reid。 Reid犹豫了一下,拿出了自己的证件:“Dr.Reid,行为分析部。” 管理员看了证件,又看了Cecilia,眼神里闪过一丝怀疑,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请跟我来。” 两个人跟在管理员身后,朝着档案馆更深处走去,Reid在Cecilia耳边小声说:“我不得不说我有些顾虑,你在从事什么危险活动吗?” 他的气息洒在了Cecilia的耳廓上,有点痒。 “Dr.Reid,放松点,我只是在帮Neal的忙。” NealCaffrey,现在已经变成Neal了。 管理员把他们带到一间阅览室,玻璃方格天窗滤下柔和天光。四周是深棕实木护墙板与通顶藏书柜,二层设有回廊,回廊墙面上挂满复古人物肖像油画,立柱上摆放青铜人物半身雕像。区摆放宽大深色实木长阅览桌,桌面上立着标志性绿色玻璃罩台灯,是老式图书馆经典陈设。书架层层堆叠,木头与旧纸张的气息仿佛弥漫在空气里。 管理员分别指着三面的柜子介绍道:“记录、分类账簿、目录卡。” “整个室都是?” 管理员点了点头。 显然比Cecilia预想得要多的多,她长舒了一口气:“幸好我们能一分钟读两万字。” 管理员不明所以,但还是说道:“那我就先告辞了。” 等确认管理员彻底听不见以后,室里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Cecilia在包里翻找着什么材料,安静得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声。 “所以,”Reid说,试图用工作来填补沉默的尴尬,“你到底要找什么?” Cecilia从包里拿出一张照片和一份写着“查找无结果”的官方材料递给了Reid,“一个二战后移民美国、但是国防部把他的信息档案设置为机密的德军潜艇司令部无线电报员,名叫杰哈德·瓦格纳,他声称持有绝密情报要给美国政府,但是却被送往了埃利斯岛上一个拘留所,他所知的一切无从得知因为几周后他就从拘留所逃走了,”她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产生轻微的回音,“他或许想办法为自己搞到了新的身份,我们需要搞清楚他到底变成了谁,还有那个绝密情报到底是什么。” Cecilia指了指二楼的C区书架:“那片移民记录我和Neal查过了,一无所获,可以不用查了。” “你和Neal?” “对,Neal特别没耐心,每翻一页纸就要叹一口气,最近纽约大停电热得要死,我前两天差点拿他的领带把他吊死在这儿的横梁上……”Cecilia说到一半,脸上是那种熟悉的、从容的笑容,但Reid认得那笑容的边缘有一丝极细的裂缝:“我们说过不用工作中那套对付彼此的。” 空气凝固了一秒。 Cecilia轻轻拍了拍Reid,动作轻佻得像是在安抚一匹躁动的马,Reid闻到她手腕上香水的气息,Cecilia一边朝着书架走去一边说道:“Dr.Reid。”她像是在强调什么,每个字都很清楚,“别乱吃醋,你现在没名没分的。” Reid站在原地,带着一种少见的、几乎称得上“不悦”的沉郁。 她可以找一百个人来帮NealCaffrey查找这些浩如烟海的档案,但是她亲自来了,她每次愿意做什么的时候,大多涉及了她内心最隐秘的创伤,可是她从来不和Reid分享。每次Reid可以拿到她的入场券的时候,都是在她对他“有所求”的时候,比如纽约那次,比如Megan那次。 他不喜欢这样,不喜欢Cecilia只有在算计他的时候,才愿意让他靠近。 更不喜欢有一个人知道他不知道的一切。 好像她在说:“我知道你接不住我的沉重,所以我在你面前时常是轻盈的。” --- 两个人并肩坐在桌前,Reid用他惊人的速度快速翻阅,Cecilia则在她那份七零八落的档案里翻阅照片。 Reid肩膀突然抽痛了一下,不是剧烈的,是那种长期僵直后突然试图移动时,肌肉发出的尖锐警告。他皱了皱眉,没出声,只是用另一只手按住了后颈。 Cecilia没有看他,只是低头翻着胶卷盒上的标签,声音很轻很随意:“你肩膀是不是不舒服?” Reid愣了一下,转过头来,“什么?” Cecilia依然没抬头,但语气笃定得像在陈述一个已知事实:“旧伤?还是昨天坐太久伏案?” Reid看着她,有一瞬间的错愕,他们相处的时间其实并不算 长,但是他的身体语言在她面前没有任何盲区。 Reid声音有一点卡顿:“没事……大概是昨天在飞机上靠着窗户睡了三个小时,姿势不太对。肩膀有一点酸。” Cecilia终于抬起头看他。她那双眼睛在昏暗的灯光里显得格外亮,表情依然松弛而从容。她放下了手中的照片,站起身朝他走了一步,现在他们之间不到一步之遥。 Cecilia什么都没说,只是伸出手,自然得像做过一百次一样,右手按住他的右肩,拇指精准地按在斜方肌那个最僵硬的点上,然后不轻不重地揉了两下。她的动作非常熟练,力度恰到好处,力度恰到好处,像她曾经无数次做过这件事。 Reid整个人僵住了。她的手掌隔着衬衫和西装面料,但那个温度、那个力道、那个位置,带着一种奇怪的笃定,像是她早就知道哪里会痛。 Reid倒吸一口气,不是疼,是那种酸麻的解脱感,让他的脊椎不由自主地松了一寸。 Cecilia语气依然是那种日常而从容的闲聊腔调:“你这里绷得太紧了。你长期伏案写报告、看资料,加上紧张的时候会下意识耸肩,这个位置会越来越硬。” Reid盯着面前架子上的档案标签,1946,K,R。那些字母在他眼前浮动。Cecilia的指尖带着一点凉意,但掌心是暖的,隔着衬衫也能感觉到那种温度差。她的动作没有任何犹豫,不像是在做一个暧昧的举动,就像是那天给他整理领带,自然,熟练,带着一种“我知道你需要什么”的默契。 “你应该每周做一次拉伸,或者找人帮你按。” 她说完最后一句,手从他肩膀上收回来,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留恋。然后她转过身回到了刚才的座位上,把胶卷盒放在桌上,开始继续翻找里面的微缩胶片。 整个过程持续了大概八秒。Reid坐在长桌前,肩膀上的触感还残留着,像墨水滴进清水里慢慢扩散。 Reid有些心烦意乱地去找桌上的材料,伸出手的时候指尖碰到Cecilia伸手拿资料夹的手,Cecilia先收回了手,说道:“把那张疗养院名单给我一下。” Reid把名单找出来给她,他想说谢谢,想说你不应该这样,想说FBI探员和……热心市民之间不应该有这种肢体接触。但他肩膀上还残留着她手指的触感,那种被精准安抚过的松弛感让他的大脑暂时短路了三秒钟。 他低头翻开一本档案索引,目光落在纸面上,但好一会儿没有翻页。 “Dr.Reid.”Cecilia头也不抬,一边调整胶片器的旋钮,一边回答,声音带着笑意,“这一页有什么特别的发现吗?” “没有。”Reid迅速翻了一页,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妥协:“地下室的通风问题,二氧化碳浓度比地面高百分之十二……” 她终于抬起头来,灯光在她脸上投下一半明亮一半阴影,Cecilia歪头看他,嘴角又扬起那种弧度,“哦,缺氧了,你要不要到楼上去呼吸一下新鲜空气。” 她一边说着一边把胶片装进器,旋转着调焦,偶尔哼一段不知名的旋律。 “不用。”Reid看着纸页上的字,一个都没有读进去。 他盯着面前的发黄纸页,上面的墨水字迹已经褪色成棕色的影子。他数到七,然后是十一,然后是十三。 但这一次,质数没有让他冷静下来。 68.chapter68 那卷德文档案的胶卷盒里少了两页关键记录。Cecilia说需要去三楼调另外一份索引对照,但她穿了高跟鞋只走出了五步路,脚踝就开始痛了。 Reid建议她在走廊的自动贩卖机旁休息五分钟,他去帮她拿。 Cecilia站在那台老旧的自动贩卖机前,投进一枚硬币,按下“锡兰红茶”的按钮。机器发出沉闷的“咔”一声,然后什么东西卡住了,灯亮了一下又灭了,锡兰红茶没有掉下来。 Cecilia弯腰看了看取货口,又拍了拍机器侧面,Reid这个时候拿在文件返身回来,Cecilia语气带着那种“我当然知道这不管用但还是会拍一下”的无奈,“它吞了我的硬币。” Reid看了一眼贩卖机,然后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是Cecilia在八年前曾经无比熟悉的专属于Reid的那种“终于轮到我的领域了”的几乎称得上愉悦的表情:“这台机器是1987年生产的SandenVendoV-63型号,最初设计用于罐装饮料,后来被改装成杯装热饮机。它的内置感应器对硬币的重量和厚度非常敏感,但你刚才投的那枚硬币……” 他顿了顿,从口袋里掏出一枚硬币,举到灯光下,确认了硬币的年份,然后解释道:“这个比你之前用的那枚新版25美分要轻0.3克,因为新版硬币在铸造时减少了镍的含量。这台机器的感应器校准标准停留在1998年,所以它把新版硬币识别成了外币,触发了安全锁定机制。” 他走到贩卖机侧面,用手指在机器右侧那块略微凹陷的金属板下缘摸了一下,精准地按到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小按钮。机器发出一声轻微的“滴”,然后Cecilia的硬币从退币口掉了出来。 Reid看见Cecilia靠在机器冰凉的金属外壳上,双手抱臂,眼睛里没有对红茶的执念,只有某种他读得懂却不敢确认的情绪。 Reid移开了视线,他把硬币拿起来,擦了一下,递到Cecilia面前。 “你的硬币。” Cecilia接过那枚硬币,没有立刻放进口袋。她低头看着它,然后又抬头看着Reid,她知道自己此时的表情或许有一点奇怪,这种久违的熟悉感让她心底最安静的那个角落被轻轻撞了一下,像是一座废弃的教堂里久违地响起了钟声,仿佛神明原谅了这位无神论者,给予了她回应。 Cecilia声音忽然变得很轻:“Spencer,你知道吗,Garcia前几天给我听了一段东西。” Reid的手顿在贩卖机旁边。 “……什么?” Cecilia把那枚硬币捏在手心里,目光落在他脸上,认真得不像她平时的样子。 “她说是你之前在一次任务中受伤濒死的时候,留给她的语音留言。一条……备用信息。如果你没撑过来,她要在合适的时候交给特定的人。” Reid的表情僵住了。他的大脑瞬间翻出了那条留言的记忆,他感染了新型炭疽,他记得那天血液在血管里燃烧的错觉,记得自己以为那是最后时刻,他以为自己把那条录音删掉了。 他意识模糊,以为自己撑不过去了。他录了两条留言。一条给母亲。还有一条…… Cecilia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录那条留言的时候,你快要死了。而你最后想到的……” 她往前走了一步,贩卖机的灯光在她背后投下一圈昏黄的光晕,她的脸有一半藏在阴影里,但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如同两人初见时一样,中央异色瞳里映照着一个他。 “……你想的是我。你想的是告诉我,Megan的死不是我的错。” 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但很快被她压了回去。 Reid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失去了语言。他通常拥有无穷无尽的词汇量,此刻却像被谁按下了静音键。 他记得那条留言的内容。他记得自己当时意识混乱,有血从嗓子眼里往外冒,他的声音因此断断续续。他不记得自己说了“我爱你”,但他知道,任何一个人听到那段话,都会读出这三个字,因为那些句子之间的距离里填满了它。 Cecilia在深夜听到那段留言,Reid在沉默的数十秒里,仿佛在她耳边安静的呼吸,然后是那个断断续续的留言。 她来来回回反复听了许多遍,直到黑夜破晓。 Cecilia声音恢复到那种熟悉的、游刃有余的从容,但底下的温度变了,不再是猫的逗弄,而是某种更深的、几乎让她自己都感到意外的东西:“我一遍又一遍的听,直到终于确认一件事。”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枚硬币,然后把它轻轻放进Reid衬衫的口袋里。动作很慢,指尖隔着薄薄的棉布按了一下他胸口的位置,精准地按在心跳上方。 Cecilia抬起头,目光直视他,没有躲闪,没有笑意,只有一种干净到近乎坦然的笃定:“我确认了,不管你用多少概率学和维度理论来拒绝我,不管你要花多少年算完你那道难以解开的题。我不会放手了,我再也做不到了。” 她微微倾身,离他近到能看见他瞳孔的纹理:“gatheryerosebuds,(花开堪折)你知道吗?” “我知道。”Reid回答道:“罗伯特·赫里克一首诗中第一句的前半句。” 在他给Cecilia写的一千多封杳无回音的信里,他曾经引用过这首诗,他想Cecilia知道, 因为英国前拉斐尔派画家约翰·威廉姆·沃特豪斯以此为灵感创作了一幅油画。 “后半句是什么?”她问。 Reid没有回答,但是Cecilia却替他说了出来:“gatheryerosebudswhileyoumay(花开堪折直须折)。” Reid想后退,但身后是档案馆的墙壁,退无可退。 他只能站在原地,胸口口袋的位置还残留着她的指尖温度。 他张了张口,想说点什么,但他发现他所有的词汇、所有的理论、所有的概率模型,在这一刻全部失效了。 他感到某种东西在胸腔里膨胀,那是他压抑了很久、用逻辑和理性层层包裹的东西。 而就在这一瞬间,走廊天花板上所有的灯同时闪了一下,然后彻底熄灭。应急灯在五秒后才亮起,但地下室走廊的应急灯只有每隔十米一盏,光线惨淡而稀疏,在两人之间投下大片的阴影。 黑暗降临的那几秒里,Cecilia没有后退。 Cecilia站在原地,黑暗让她的声音更清晰了,像暗室里显影的照片慢慢浮现轮廓,“Spencer……” 她的声音在黑暗里像一根羽毛,落在他耳廓上。 “嗯?” “我可以吻你吗?” Reid能感觉到她的呼吸,他的理性在这一秒疯狂地运转,但是断电的不止是纽约档案馆。 Reid声音有一点哑,结巴了一下但还是很坚定:“不。” “不?” “不,Cecilia……” 他没说完。 因为她往前迈了半步。 在黑暗里,她踮起脚,一只手轻轻按住他衬衫口袋上那枚硬币的位置,另一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上,然后吻了他。 她的嘴唇贴上来的那一刻,Reid闻到了她发间淡淡的档案室灰尘味,混合着玫瑰调的护手霜。 那个吻很轻,像猫试探性地用鼻尖碰了一下你的手背。她只是将唇贴在他的嘴角,停留了两秒,然后退开一点点,近到鼻尖几乎相触。 他没有推开她,也没有回应,只是僵在原地,像一台突然死机的自动贩卖机。 她退开一点,在绝对的黑暗里,他看不见她的表情,只能感受到她的呼吸拂过他的下巴。 “不代表不,”她的声音带着低而清晰的笑意,还有一点点得逞的狡黠,每一个字都像踩着精准的节拍:“可是世界上有坏人啊,亲爱的,像我这样的。” 远处传来应急发电机启动的轰鸣,红色的指示灯在走廊尽头一闪一闪。Reid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肋骨下面疯狂跳动,像那罐卡在出货口的锡兰红茶,摇摇欲坠。 69.chapter69 亚特兰大的下午三点,空气里飘着汽车尾气和加油站热狗的味道。BAU的黑色SUV停在路边,Reid靠在车门边,手里捏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盯着对面五金店门口一只晒太阳的猫发呆。 Man走过来拍了他后脑勺一下:“别想了,任务结束,等你喝完那杯水一样的玩意儿我们就走。” Reid低头看了看咖啡:“我甚至怀疑咖啡这个词这亚特兰大是不是有别的意思,实际上……” “没人想知道,天才。” Reid闭上了嘴。 他转头看向一旁的Rossi,他的声音低沉缓慢,带着一种正被磨到极限的耐心,对着电话一字一顿地讲:“你打算用罐装芝士通心粉招待我的偶像费里尼的影迷。那不叫意大利菜,那叫对意大利的犯罪。费里尼电影里的人吃的是什么?是博洛尼亚的肉酱,是罗马的培根蛋面,是用手擀的面和真正的帕尔马干酪,你上次做的那锅所谓的‘阿玛特里恰纳’让我以为你在煮犯罪现场证物。” Garcia的声音带着那种只有在办公室坐着、远离中西部焦土时才会有的活力:“我只是在做一点顺应时代的创新而已。” Rossi的声音痛心疾首:“在意大利面里加豆腐不叫创新……” “我查了三个食谱网站!” “食谱网站,”Rossi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一个循循善诱的导师而不是一个即将心梗的美食家,“那些网站会告诉你往水里加盐。它不会告诉你祖母的秘密。听我说,小家伙,这是我第一百遍和你说这件事:不要、乱做、意大利菜。放电影就好。爆米花是安全的,爆米花是无辜的。我们在两个小时内就会降落,我发誓,如果我在桌子上看到夏威夷披萨,我会放火烧掉整座胡佛大楼。” 电话挂了。Garcia盯着黑下去的屏幕,深吸一口气,然后露出一个小诡计得逞的表情。 这个时候有人敲了敲门,Garcia欣喜若狂地跑去开门,然后看到了站在门口的Cecilia,她手上还拿着一个巨大的画框,右上角匆忙贴了一个便利店里买的软拉花球。 她看起来有些暴躁:“抱歉,这个该死的画框。” “没关系,等等,食物呢?”Garcia朝她身后看了看,试图寻找出一点她带了一个装下了意大利餐馆随身空间的证据。 Cecilia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个画框摆在了一旁,然后说道:“让我先把事情搞清楚……” Garcia点了点头,全神贯注地开始听她讲话。 “首先,这是Reid的生日party,但是因为这是一个惊喜派对,所以你和大家都告诉他这是费里尼节,而且你会准备意大利食物。” “对,没错,但是Rossi让我远离厨房,说真的我确实不理解美国的番茄酱和意大利的番茄酱到底有什么不一样……” “OK……”Cecilia打断她:“然后你让我随便带点什么意大利食物来,意大利面或者披萨。” “对对。”Garcia点头:“你知道吗Rossi刚才在电话里威胁我如果乱做意大利菜会炸掉整座胡佛大楼,你能相信吗一个FBI探员说出这种话,他会被通缉的。” Cecilia终于说出了自己的疑惑:“你的意思是,让我做一些意大利菜带来吗?” “对啊,你是意大利人……”Garcia说完这句话后终于意识到了一些不对劲的地方:“我的天啊,我太笨了,我太笨了,我完全没有考虑过……你根本不会做菜对不对,你甚至这辈子都没进过厨房对不对?” Cecilia摊开双手:“有的时候我会进厨房给自己倒杯水。” Garcia一脸世界要毁灭的样子抱住了头:“我的天啊我什么都考虑过了为什么没有考虑过这一点……” Cecilia安抚似地拍了拍Garcia的肩:“heyheyGarcia你先别急,虽然我不会做菜,但是我让Filoa的主厨稍晚一点给我们送餐过来了。” “Filoa?那家米其林?我黑进他们的订餐系统都吃不上他们家,你让他们送餐过来了?” “还有酒。” “我的天我爱你Cabrini小姐。”Garcia立刻给了Cecilia一个大大的拥抱:“我的天,你闻起来像钻石一样。” “好吧,我接受你的夸奖。” Garcia带着Cecilia冲进了那间被她征用的小会议室,向她展示自己的得意杰作,她用荧光色气球拼出了“REID”和一大堆数学符号,墙上是她亲手画的旋转木马,画得歪歪扭扭,桌上摆着四个口味的蛋糕,因为没有人知道Reid会喜欢哪个,一旁的另一张桌上是众人提前准备好的礼物,包装精美,看不出是什么。 “怎么样?”Garcia一脸期待地看着Cecilia,一副等待夸奖的表情。 “我觉得棒极了。”Cecilia小心翼翼地走进这间温馨的屋子,它看起来充满童趣。 Cecilia看着房间右侧的投影仪:“我只有一个问题,如果说费里尼节是借口,为什么还需要意大利菜?” Garcia拉了一下气球的棉线:“因为我们的Dr.Reid喜欢费里尼……” Cecilia点了点头:“他写过一篇论文讨论费里尼电影里诈骗犯的心理机制合理化及道德脱钩。” “对,所以他很期待这次派对。” “然后这就变成了一个生日派对加费里尼节,”Cecilia的声音变得分外温柔,“这样他的期待都不会落空。” 她看着Garcia在房间里左看看又看看地调整墙上贴字的位置,仿佛感受到了Reid被坚定又细腻的爱包围时,暂时不被他永恒的孤独所囚困的心安。 “来吧,把你准备的礼物放在这里。” Cecilia回过神来,她微微抿了下嘴唇,看起来居然难得的有点不好意思:“抱歉我今天刚拿回来还没来得及包起来……” “放心,Reid把……等等,”这个时候Garcia才真正看清Cecilia手里的东西,那是一副油画,笔调具有相当的灵活性,可以与Garcia认识的任何一位大师相媲美,构图极其精巧,几乎能够看到阳光透过花朵的色彩形成的在人身上形成的斑驳光影。 Cecilia画的是Reid,但用了模模糊糊、隐隐约约的笔触:那些蓝紫色的阴影,那些转瞬即逝的光斑,那些仿佛能感受到微风拂过的松散触觉。当去感受这幅画色彩、光线和质感带来的完整、呼之欲出的体验时,能够明白整幅画像一首用颜色写的诗,而诗的主题是“我记得你”。 Garcia的表情十分震惊,那些大师之的作品能够留存下来,就在于他们跨越时代的表达,而眼前这一幅画简直应该被放进博物馆里。 Garcia有些呢喃似地说道:“Reid说你从来不画画。” “对。” 画画是一种自我表达,而Cecilia从前并没有这个需求,至少没有让人看见过。 但是这幅画她用了极度亲密的视角,在感性和情感强度上,捕捉了他慵懒而性感的神态。 “我的天你是莫奈转世。” Cecilia被Garcia逗笑了:“不是,我只是……” 她说到一半却沉默了,她将那幅画靠在墙角,盯了半天,然后轻声说道:“你知道莫奈的妻子卡米耶吗?” Garcia摇了摇头,随后想起了什么:“不对,我知道,在大都会那副画上。” “对,1875年,莫奈在阿让特伊的郊外完成了《撑阳伞的女人莫奈夫人和她的儿子》。画中,卡米耶身着白裙,撑着阳伞,裙摆和丝巾被风轻轻吹起,阳光从她身后洒来,在伞尖和裙摆上跳跃。” 这是莫奈最著名的人物画之一。卡米耶的面容虽然带着印象派的朦胧,但五官清晰,神情宁静,整个人像从光里走出来的一样。莫奈用画笔留住了那个夏天,也留住了他生命中最明亮的女人。 Cecilia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好像上面还沾了之前无数个夜晚作画时留下的颜料,“但是四年后,卡米耶就去世了。莫奈一度失去了作画的欲望。1886年,距离卡米耶去世已经七年,莫奈尝试作出第二幅同名的《撑阳伞的女人》。 构图几乎一样,色彩几乎一样,风似乎还是那阵风,阳光似乎还是那片阳光。 但画中女人的脸,是模糊的。没有五官,没有表情,没有卡米耶那种从光里透出来的生命力。只有一个白色的轮廓,在风中微微晃动,像一个随时会消散的幻影。 这两幅画之后,莫奈彻底放弃了人物肖像。他的后半生献给了睡莲、干草堆、鲁昂大教堂、吉维尼的花园,那 些没有人脸、只有光和色彩的世界。” 莫奈画了181幅睡莲,画了25幅干草堆,画了30多幅鲁昂大教堂。他用一生追逐光,因为他曾经以为,留住了光,就能留住她。 但1886年那两幅模糊的脸告诉他:光可以留住,人不能。 Cecilia似乎还能感受到画笔接触到画布上的触觉,她心头无数遍地翻涌过这个故事,在深夜最脆弱的时刻。 她知道自己在这八年里是在怎样的思念里一遍遍更加清晰画中的眉眼,却又让自己努力忽视掉自己到底有多么想抛下一切奔向他的身边。 莫奈在他最穷困潦倒的时候创作出了世间最伟大的作品。 而她在记忆中的光影和色彩中区获得一抹清泉抚慰自己快要干涸的内心。 Reid那封临终留言里藏着无数句未曾说出口的“我爱你”,这幅画同理。 Garcia动容地快要哭出来了,Cecilia温柔地好像被那幅画里麦迪逊花园闪耀的灯光溢出画面所照耀,Garcia一边抹掉眼角的湿润一边把Cecilia往自己面前拉:“来,我要给当代莫奈和她的杰出作品拍一张照,这幅画或许属于你的妻子……或者别的什么人你来定义,但是它必须永久存在在我的电子记忆里,实在是太美了。” “拜托,Garcia,这个画框丑爆了,等我换个画框我们再拍照可以吗?” “不行不行,必须留住此时此刻我第一次见到这幅杰作的震撼。” Garcia已经按下了快门,而Cecilia还在解释:“我认真的,我本来让Neal帮我装裱,结果他最近不在,我交给了他的好朋友,那个家伙居然给我装了一个纯金的画框,我刚才差点过不了楼下的安检。” “放心吧根本没有人注意到画框,因为这幅画绝对是杰作,不对,你是说这是纯金的。” “对……拜托别拍了。” Garcia的取景框里留下了Cecilia站在那幅画旁无奈的笑容。 等到外卖到了,两个人又在会议室里忙碌,终于一切准备就绪,Garcia看着手机开始倒计时:“OK,他们飞机已经准备降落了,还有三十分钟就到了。” 这个时候Cecilia的手机也响了起来,她习以为常地拿出来看了一下那条消息,然后整个人呆愣在原地,她的拇指停在屏幕上方,像一只蝴蝶犹豫着该落向哪朵花。她读完了第一行,然后第二行,然后第三行。 之后她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滑了半米撞到文件柜,发出砰的一声。 Cecilia抬起头,她感觉到自己心跳频率加快,至少一百四,已经超出正常静息值的两倍,但是她不在乎。 她的表情大概很奇怪,因为她听见Garcia的声音从桌子另一端传来,“Cici,你还好吗?” “好,”Cecilia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我很好。” 然后她快步走向门口,她看起来有些笨手笨脚,走路的时候几乎绊了一下,但是她飞快地稳住了,然后Garcia看到她那个饱含热泪的笑,但是她开口时每一个词之间都有均匀的像钢琴练习曲一样的间歇,“这是我生命里最好的一天。” “O……OK,”Garcia看着她,她从来没有见过Cecilia这么手足无措过,她甚至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怕那条短信是Reid说了一百遍爱她也不足以让她露出这样欣喜若狂的表情。 “我,我现在得走了。”Cecilia说道。 “好,你……你小心不要摔倒。”Garcia只能一味地重复这句话,因为Cecilia看起来真的要奔向幸福。 然后Cecilia就跑了出去,Garcia站在会议室的门口看着她蹦蹦跳跳地跑了出去,按下了电梯键,然后她又跑了回来,有些气喘吁吁地对Garcia说道:“那幅画,我想亲手送给Spencer。” “当……当然。”Garcia一边把画递给Cecilia一边说道。 Garcia从来没有见过人可以这么高兴,那一个瞬间,像是一辈子都在等这个时刻的惊悦。 Cecilia拿着画又跑了出去,她刚刚收到消息—— 摩纳哥王储同意退婚。 同时,通过外交途径释放在押的JamieMoriarty。 70.chapter70 Cecilia在前往机场的路上接到了Paige的电话,“Hey,我刚收到那幅画,怎么回事你不是要送给那个书呆子吗?怎么拿回来了,别告诉我他拒收了。” Cecilia的语气有点无奈:“不是,Neal的朋友,叫蚊子的那个,给我配了纯金的画框……” Paige看着眼前那副画,实在觉得有些肉麻得过分,她一边把画放进了书房一边说道:“那也没什么不好,万一Dr.Reid有一天穷困潦倒至少可以把画框换成钱。” 她听着Cecilia明亮得仿佛能点燃电话线的声音,忽然意识到不对劲:“发生什么事了?” “我现在在去往摩纳哥的路上,而且,我得到了我想要的。” Paige听到电话那头的声音在抖,是那种压都压不住的、从胸腔里往外冒的兴奋。 Cecilia没有说得太明确,但是Paige立刻反应过来,她原本往外走的脚步停住了,“所以接下来你又要失联几天,到底王室谈判为什么要上交手机,你简直像是去考试。” “但是我能交出满分答卷。” “你是说你拒绝了一个主权国家未来的元首、欧洲最值钱的单身汉之一、以及据我所知拥有私人动物园的男人。而你现在现在说你取得了巨大胜利,亲爱的,你们欧洲是不是也用这种方式定义滑铁卢为胜利?” “哦,亲爱的,”Cecilia模仿她的语气:“你们还搞冷战呢。” Paige翻了个白眼,嘴角却翘起来了,“你疯了,这是人类文明史上代价最昂贵的一次‘不了谢谢’。” Paige一边说着一边走回客厅,她和童年好友MissyCooper正在看罗马假日,她盯着屏幕上奥黛丽赫本绝美的脸,拿起高脚杯敲了敲桌子,明知故问:“为了什么,就为了一个联邦调查局的。一个语速每分钟两百词的。一个……” “不许叫他书呆子。” “——一个书呆子。”Paige理直气壮地完成了句子,“我就是要说。SheldonCooper见过他都得叫声前辈的书呆子。你把摩纳哥王储换成他?这在任何理性模型里都说不通,你知道吗?风险调整后收益为负。你见到你妈妈的第一句话可以开心地跟她说‘妈妈我为了一个书呆子拒绝掉一个国家的GDP?’” 电话那头笑了一声,笑得有点喘,“妈妈会理解我的,还有Spencer不是书呆子。” “拜托他甚至把你变成了书呆子,你前两天给我说了半个小时的卡尔·荣格的共时性。” “我学心理学的引用荣格很奇怪吗?” “那另一位卡尔,卡尔·萨根呢?给我一个你莫名其妙提起他的理由,不是因为那位书呆子?” “……” 面对Cecilia的沉默,Paige“噫。”了一声,然后做了个鬼脸,虽然Cecilia看不见,“你们俩真恶心。” 电话那头又笑了,这回笑声很轻,像是什么东西终于落下来了。 Paige盯着电视,故事已经到了尾声—— 我不知道如何道别,我说不出话来。 那就别说。 Paige想说全世界的男人都配不上你,包括摩纳哥王储,更别提那个书呆子。 但她把这些都咽回去了,今天不是投下阴影的日子。今天是她朋友的太阳升起来的日子,她不能往上面泼任何东西,哪怕是一盆必要的真相。 Paige挂断前,最后补了一句,轻得几乎听不见:“你值得这一天。每一秒都值得。” 电话挂断,Paige盯着黑掉的屏幕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扔到一边,重新瘫回沙发里,Missy从沙发另一头探过来,手里还捏着一包薯片, “我以为是一个浪漫爱情故事,你为什么看起来不高兴,你觉得那小子不爱她?” “我没说‘不爱’。”Paige立刻纠正,这是她的本能——精确,是她对这个世界最基本的尊重,“我说的是:爱的存在无法被观测到。物理学上,一个无法被观测的东西,和不存在的东西,享有同等的认识论地位。” Missy挑眉:“说人话。” “过去大半年Kayden在忙着退婚,但是那个Reid呢,”Paige掰着手指,“他不停地逃避不肯回应,”Paige越说越生气:“他配得上Kayden那么喜欢吗?她一个人搞定所有这些破事的时候,他在哪?退缩合理化、回避型依恋的诗意化命名,Missy,行动上等于零的东西,再怎么命名,数值还是零。” Missy嚼着薯片,慢悠悠地等她讲完,“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想说即使那位博士喜欢你的朋友,也远不如你的朋友喜欢他,我能理解作为朋友你忍不住去比较他们的情感浓度,但是……” “没有但是!”Paige的下巴绷紧了,“她拒绝了整个摩纳哥。他只要看一眼报纸就能拼出完整的结论图。” Missy看着不甘心的Paige,往沙发里一靠:“好吧,那你想怎么样。” Paige看了一眼手表,“现在距离亲爱的CeciliaCabrini小姐不再是摩纳哥王储未婚妻还有二十四小时,他总得做点什么吧,突破一切阻碍的那种。” Missy立刻理解了她的意思:“拜托我们看得不是《罗马假日》吗?不是《爱在黎明破晓前》!” “或者《诺丁山》,”Paige从沙发缝里找回来手机,“只不过是想看他追到机场去,又不是什么过分的事情。” Missy挥了挥手里的薯片:“你知道你这个假设承认了那位Reid博士其实还是爱Cecilia的吧。” “我没说过不爱啊。”Paige在联邦调查局的公示信息里找到了Reid的联系方式按下了拨号键:“我只不过想让他承认而已,Kayden有耐心不意味着应该无限期地等下去吧。” 然后电话那头接通了,他那边似乎在庆祝,Paige的语速很快,带着一种压不住的急切,“Dr.SpencerReid?” “……是我。” “我是Paige,PaigeSwanson,你还记得我吗?” “我记得。”Reid从吵闹的地方走到了安静的地方,“有什么事吗?”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Cecilia要去摩纳哥了。”Paige说,语气平得像在报天气,“她现在在去机场的路上,她决定回去履行婚约。” 电话那头沉默了,Paige等了五秒,十秒,然后电话挂断了。 Reid站在那儿,像是被什么钉住了。脸上没什么表情,可手指开始不自觉地蜷起来,又松开,又蜷起来。那是他很早以前就有的习惯,在焦虑到极点的时候,他会反复做这个动作,像是在确认自己的手还在。 但是他的手心里全是汗。 Garcia从会议室里探出头来:“Reid?你脸色好差,没事吧?” 他没回答,下一秒他开始往外走。脚步很快,几乎是在跑。 “Reid?你去哪儿?”Garcia在后面喊。 他没回头。 他的脑子里一片混乱,像有一百个声音同时在说话。 去机场。去追她。告诉她你喜欢她。 不行。你不能去。你去了又能怎样?你留不住她的。 你谁都留不住。 他追过,她不告而别的时候他追了很多年,追到只剩一个模糊的影子。 他也追寻过Maeve,追到最后一刻,追到的是一声枪响。 这些声音在他脑子里打架,打得他头疼欲裂。 Reid把自己塞进了车里,理智在副驾上列举了十七条不该去的理由,每一条都成立。但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没有松开。 他把油门踩到底。 他闯了两个红灯。 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超速,他平时开车严格遵守限速,连黄灯都要停。但今天,他把车开得像在追一个逃跑的嫌犯。 I-66公路上,他的车在车流里穿梭,仪表盘上的速度指针从65跳到75,又跳到85。他的手攥着方向盘,指节发白,眼睛死死盯着前方。 四十分钟的路,他二十三分钟就到了。他把车扔在临时停车区,连熄火都忘了,不,他熄了,他的手在抖,钥匙拔了两次才拔出来。他冲进航站楼,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急促的回响。 Reid冲过航站楼的玻璃门时,安检口的队伍像一条缓慢的黑河,他在河边喘着气,然后有史以来第一次,他在非公务情况下拿出了自己的证件强调事态紧急。 他查询到Cecilia的私人飞机停在哪个登机口,他的视线里到处都是人。人声鼎沸,广播里在播报航班信息,法语和英语交替着,模糊得像从水底传来,到处都是告别的声音。 她真的要走了。 这个认知击中他的瞬间,某种东西在他的胸腔里断了。不是心碎的断,是更古 老的、来自另一个清晨的断裂。那个清晨他也像这样奔跑,四十分钟,生死时速,然后他赶到,门是锁的,然后是枪声。 历史不是重复,历史是一个莫比乌斯环。 Reid就是在这个时候看到那条新闻的—— 紧急插播新闻,摩纳哥方面今日已证实,与意大利Cabrini家族的婚约正式解除,具体原因双方均为透露,进一步的消息本台将为你持续报道…… 他的大脑像一台被猛地切断电源的机器,嗡的一声,然后每一个转动的部件都在惯性的作用下继续空转。 但是他的身体还在朝着登机口的方向走。 十月的风已经有了凉意,吹在他汗湿的额头上,让他打了个寒颤。 Cecilia站在入口处,金色的晨光从高窗落下来,正落在她身上,像是将她框在了画框里。 “我不知道谁泄露的消息……” Reid朝她走过去,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冲到她面前的。 Cecilia看见他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对电话那头说:“我一会儿回给你。” 你别走。 Reid原本想这么说,这句话在他来的路上在心底翻滚了一遍又一遍,但现在这句话像被堵住了,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出不来。 他的呼吸又开始急促了。 “Spencer?”Cecilia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担忧,“你怎么了?” “我没事。”他打断她,声音突然变得很冷,像一层冰,覆盖在他颤抖的内核之上。这是他的防御机制,当他太脆弱、太害怕的时候,他的图书馆又一次断电,他只知道他的声音先于理智冲了出去。 “我只是想告诉你”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平稳得不像他自己的,“你不用因为我而改变你的计划。” “……什么?” “你回摩纳哥,去见你的未婚夫,去履行婚约。”他说,每个字都像在念一份别人写好的稿子,“这是正确的决定。” 周围的一切忽然变得死一样的安静。 过了很久,Cecilia的声音响了起来,很轻,很小心,像在试探一个随时会爆炸的东西:“你是在让我走吗?” “这不是你想要听的答案吗?”Reid往后退了一步,声音突然变得很疲惫,像一个跑了很久的人终于跑不动了,“我受够了。”他的声音像是被击中的玻璃裂开得密密麻麻,“我受够了你一次次地用‘离开’来测试我,你到底要我怎么样?希望我对你说即使你嫁给别人我也依然会爱你吗?”他的声音变成一种嘶哑的低语,“还是在试图逼我证明比起Meave我更爱你?” 她不告而别然后又像无事发生一样地出现,在过去的半年里她一次又一次地出现在他面前,用耐心,用温柔,用那种“我不会逼你”的体贴。 但是此时此刻,她站在他面前,像是Diaurner逼他证明比起Meave他更爱她一样逼他证明自己。 所有的线索指向同一个终点线,线前立着一块他永远跨不过去的石碑,碑上刻着一个死人。而她站在终点,等着他跑过来说:你赢了,你比死人重要。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看着他,她的不解和困惑只有一瞬间,随后那些情绪如同浪潮一般退去,留下一片白色的砂砾,她只是看着他,那种眼神让他的心像被一只手攥住了。 啪。 清脆的一声。 整半个大厅都静了。 Reid的头偏向一边,脸颊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浮起红痕。他维持着那个姿势,没有转回来。 世界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声音,只剩下自己心脏狂跳的震动,撞击着耳膜。 她听懂了,这是Reid在法庭上的陈词。被害人:Maeve。被告:她。罪名:想赢过一个死人。而法官、陪审团、行刑人都是他。 Cecilia笑了起来,她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几乎是气声,“所以你觉得我说我爱你是在逼你背叛Meave?”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没有锋刃,却带着惊人的重量,砸在他胸口。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所有惯常的逻辑、分析、推理,此刻都堵在喉咙里,化作一团无用的棉絮。 “庆幸我手里没有枪吧。” 这是她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Reid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时,就仿佛听到了未来的自己在对他如同叹息一般的回答—— 从此时此刻起,她不会再为你停留。 71.第 71 章 Paige在第二天知道自己搞砸了一切,Cecilia回来的时候带着一个硬盘,然后沉默地坐了许久,当她把硬盘接在电脑上的时候,Paige终于忍不住问:“这是什么?” Cecilia的语气轻松:“Meave案件材料,FBI要求一切非官方委托的案件全案记录,感谢便携式摄像机。” 这东西她三个月前就弄来了,想必Reid也知道,所以那天在机场他才会提到Meave,自然得像是一个大众常识。 Paige却猛地将电脑屏幕按了下去:“别这样,你知道看了就回不去了,是我搞砸了一切,我去解释……” “Paige……”Cecilia叹了一口气:“我不在乎,真的。” “你在乎,否则你不会搞来这个莫名其妙的东西。”Paige认真地看着她:“你自己说的:‘当那个名字变成一个具体的人,你会无法接受的’,你没有做错任何事。” Cecilia却像是安抚她似地摸了摸她的头发,“Paige,我知道你没有恶意,你只是想推他一把。永远不要因为这件事责怪自己,好吗?” Paige的喉咙一下子紧了,Cecilia的平静让她更加难过,她的声音哽住了,“我知道这很矛盾,是我搞砸了一切,是我让你走到今天这一步的。但我还是……我还是希望你能幸福。” 我希望有一天你能遇到一个人,他心里没有死人,他可以完完全全地爱你。而不是跟一个永远在跟鬼魂竞争的人耗一辈子。 “我知道,”Cecilia轻轻敲了敲那个硬盘:“你知道的,即使不是前天晚上,这个问题也迟早会爆发出来,我从来不是什么有雅量的人。” “那我陪你。” “这又不是看电影。” Paige坚持:“让我陪着你。” “好吧。” Cecilia深吸了一口气,在她打开潘多拉的魔盒前,她起身走进了厨房,Paige听见“砰”的一声,她打开了一瓶香槟。 Paige看着Cecilia拿着两个香槟杯去而复返,然后她说:“我知道这是一个悲剧,但是只有我们两个在,我开评论音轨虽然很缺德,但是希望上帝原谅我。” 两个无神论者碰杯:“敬上帝。” Paige知道Cecilia的最高防御机制,她在开玩笑,试图以这种方式抽离,但是在她接下来的每一句话里,都有什么东西在死掉,这简直是一场凌迟。 当Cecilia看到Reid拿出一沓和Meave十个月的通信时,他不仅不知道Meave长什么样甚至连她姓什么都不知道时,她说:“哇,这么多年他都没有学会其他追女孩的手段吗?” 当Hotch询问Meave的父母对于绑架Meave的人是否有怀疑对象,她父母回答“她的未婚夫”时,Cecilia和Paige异口同声地说道:“你在跟我开玩笑。” BAU找到了Meave的未婚夫罗伯特和他的新女友,罗伯特认出了Reid,在案件发生两周前Meave和Reid约好了在餐厅见面,罗伯特在婚约解除后找了私家侦探调查Meave的行踪,Reid在餐厅里从他不正常的肢体语言中意识到了不对劲,打电话给Meave取消了约会。之后罗伯特的朋友来了,Reid以为只是自己反应过度。 Hotch把Reid赶出门去,因为如果罗伯特是嫌疑人,Reid可能是本案重要证人,按照调查程序他不能参与询问。 Hotch和Rossi在楼上进行讯问,Man追下楼去找Reid,Cecilia从Reid的不停揉眼睛的动作一眼就认出他视觉先兆性偏头痛又犯了,在那一瞬间Cecilia希望能够有个开关关掉自己的大脑,让自己不要对他那么熟悉。 Paige看着Cecilia将杯中的香槟一饮而尽,然后便听到录像里的Man问Reid:“我看得出你脑袋里在运行着什么?你在想什么?” 夏天的风吹乱了Reid的头发,他沉默了片刻回答道:“2412。”Reid像是一只走丢的蚂蚁在原地徒劳地转圈:“我们一共交流了2412个小时,包括通话和信件往来。” “大概一百天左右。” “100.5天,如果我只能得到这么多怎么办?” “不会的。” “你不能保证。” “不,我能保证。” 站在结局看过去的人都知道Man的这句保证令人多么绝望,只听Man继续说道:“当我们找到她之后,她安然无恙,你终于可以见到她的容貌,你第一句对她说的话会是什么?” 这些都是Paige最害怕看到的东西,该死的数字和该死的暗语,就是这些细枝末节让一段关系变得特殊起来,让所有人都变成旁观者,即使曾经拥有过它的人。 她假装漫不经心的对Cecilia说:“这就是你说的那个每年都上FBI日历的火辣探员是吗?” Cecilia没有回应她。 只听Reid说道:“几个月前,我们挂电话的时候,她说:‘Bye.Loveyou.’她就这样说了,Bye.Loveyou.我知道她只是随口一说……” Man打断了他的胡思乱想:“但是她确实说了,Reid,她这么说了……”他从Reid的肢体语言读出了接下来发生的事:“但是你没有回应她对吗?” Reid摇了摇头:“我想等见面的时候和她说。” 这个视屏到此结束了,Paige看了看Cecilia,她没说什么,脸上的表情也没有任何变化,只是给自己添了一杯香槟,像是一个参加婚宴的宾客。 大概在客厅里沉默地坐了半个小时,这瓶香槟都见底了,Cecilia这次拿来了一瓶威士忌,然后才点开下一段录像。 JJ发现Meave的跟踪者寄给Meave的那些偷拍照片上用来涂黑Meave脸用的是眼线笔,Reid原本思考无法超过四秒的大脑终于再度接通电源,他冲进了Hotch的办公室里问他有没有和罗伯特现在的女朋友提过他的身份,因为她上来称呼他为Reid博士。 BAU需要从女性跟踪女性的视角来重新建立侧写,这在过往案例中相当少见,只占到10%。 Hotch问:“这类案例的最常见的动机是什么?” “过往的亲密性关系,女性蔑视‘我们有过亲密关系,但是你却和我分手,现在我为了回到你身边,什么都做得出来。’” “Reid,这和Meave的情况相符吗?她有可能交往过这类女性吗?” Reid摇了摇头,坚定的说道:“没有,不可能。” JJ欲言又止:“Spence,在今早之前你还不知道她订过婚。” “我说了不可能!第二常见的动机是什么……”Reid仿佛在自问自答,但是他依旧无法集中注力意。 JJ替他回答道:“跟踪名人。” Reid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那更符合。” “怎么说,她又不是名人。” “Meave在科学领域是名人。” “这有点牵强,名人跟踪狂通常是非暴力的。” 结果说出这句话的Rossi被Reid吼了:“那你和约翰·列侬说去,马克·查普曼开枪打死他后怎么说的?”他从沙发上蒙德七神,整个人处于失控边缘:“他说‘我的藉藉无名和他的赫赫有名冲撞在一起’,Meave就是赫赫有名,而 那个bitch就是藉藉无名。” 他从来没有骂过脏话,尽管他很快道歉,但是所有人还是沉默又惊讶地看着他。 Paige看着Cecilia的侧脸,她明白Cecilia在想什么—— KellyVikner. 两个案件太过相似,她根本不可能克制住自己让自己不去做比较。 在Reid和Meave共度的100.5天,可能藏着这个不明嫌疑人信息,于是Bke把Reid带到了公园里,两个人一边下国际象棋一边做认知访谈,以此复原场景回忆细碎感官细节。 Bke率先挪动了一枚棋子:“让我们来试试吧,当你想到Meave的时候,想到的第一件事是什么?” 这个问题仿佛击中了Cecilia,她盯着屏幕仿佛喃喃自语:“《约翰史密斯的告白》。” 她知道,KellyVikner绑架她的时候曾经说过。 果不其然,Reid回答道:“托马斯·莫顿。” “为什么?” “在她的信中,她一直会用一句名言结尾,选自她喜欢的哲学家,加缪、伏尔泰、柏拉图。几周前,我们在餐厅有惊无险地错过,她留给我了一本书,上面写着托马斯·莫顿的名言:‘我们命中注定要相爱,我们无法独自找寻生命的真谛,携手同行才可以做到。’” “也就是说,“Bke停顿了一下:“托马斯·莫顿是她道别的方式。” Cecilia想起在意大利和Paige度假时,Reid给她寄的那些信,他曾经在一封信里对她说:谢谢你愿意听我说那些无聊的事。 无聊的事。 他用了这个词。他觉得自己和她说的东西是“无聊的事”。而在Maeve面前,他不需要道歉,Maeve不会觉得那些东西无聊。Maeve会和他一起讨论,会给他提供新的角度,会让他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 这是一种默契。一种不需要解释的、两个人共享同一套语言的默契。 Cecilia想起自己和Reid之间那些沉默的时刻。 现在她知道了,那只是因为他们在不同的频道上。她听不懂他说的话,他也不知道怎么让她听懂。 哪怕她很有耐心一个个地去研究,光锥终究只是来自数亿年前的痕迹。 她只是以“碎片”的形式认识了一部分的Reid,却错以为自己了解全部的他。 结局来得比她预料中的更快,他们找到了那个跟踪狂,Diaurner,她因为论文《自杀患者体内的自发性细胞死亡》被Meave拒绝授予博士学位而心理扭曲导致了一切的发生。 Cecilia看着Reid在Diane的公寓里对着监控摄像头写下:我换她。 她看着Reid吻了那个杀了Maeve的女人。为了救Maeve。他愿意做任何事。他愿意说他不爱她。他愿意吻一个陌生人。他愿意用自己的命去换。 但他没能救Meave。 “托马斯·莫顿。”是Maeve临死前说的。她看着Reid,说的最后一句话:“他是你永远无法从我们这里夺走的东西。” “我们”。 她在死前那一刻,说的还是“我们”,她和Reid是“我们”。即使跟踪狂杀了她,即使她死了,那个“我们”还在。没有人能夺走。 在机场的时候Cecilia其实猜到了结果,而今天她看到了过程。 如同失乐园里的撒旦第一次见到亚当和夏娃:幸福,然后福极祸至。 她明白了她和Reid从来没有共享过一个世界。 在过去的二十年里,她一直和妈妈通过公共电话亭联系。 她不能让他毁了她的世界。 72.chapter72 从机场出来的那天,Reid麻木地开车回了家。 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Reid的腿就软了。 他靠在玄关的墙上,后脑勺抵着冰冷的壁纸,大口大口地喘气。公寓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发出低沉的嗡嗡声,地毯吸走了他所有的声音,像一个无声的黑洞。 他的手在抖,不是往常感觉不舒服时那种轻微的颤抖,是控制不住的全身性震颤,从指尖一直蔓延到肩膀。他把双手插进外套口袋里,想压住它们,但没用。 他刚才说了什么? 他知道Cecilia拿走了Meave案件的档案。 而他居然把Cecilia跟Diaurner相提并论。 那个名字在他脑子里像一颗生锈的钉子,每想一次就往肉里钉深一分——他把Cecilia,一个为了他退了婚、等了他半年、小心翼翼地靠近他的人,跟一个杀人犯放在了同一个天平上。 他看到Cecilia当时的那个表情,就知道她什么都知道。 在他被绑架、被注射毒品、被迫杀人之后,有人看着他的眼睛说“你跟他们没什么两样”。 那句话他记了十年。 而他居然把同样的话扔给了Cecilia。 她说出“庆幸我手里没有枪吧。”的时候或许还有情绪,但是她转身走向登机口,像他学生时代演算过的那些渐近线——无限接近,然后沿着各自的轴,越走越远。 Reid顺着墙滑了下去,坐在了地毯上。 公寓里一片漆黑。他没有开灯,直接走进卧室,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南美洲的地图,他已经看了八年了,每次失眠都会数那块水渍上有几个国家。 今天他数不进去。 他用双手捂住脸,指节顶着眼眶,想把涌上来的眼泪压回去。 没用。 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温热的,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领口上。他没有哭出声,他已经很久没有哭过出声了。他只是坐在那里,无声地流泪,肩膀一抽一抽的,像一个被大人遗忘在角落里的孩子。 他应该追上去的。 他的手已经抬起来了,尽管他被登机口的地勤拦住了。但他还是应该追上抱住她,说:“对不起,我刚才说的不是真的,我不是那个意思,你跟她不一样,你跟任何人都不一样。” 他不是在生她的气。他是恐惧,档案里那个脚注,是他对这世界暴露过的最深的一处软肋,而她是除了他之外唯一读过它的人。 他想打电话。想说“对不起”。想说“我刚才说的话太过分了”。想说“你能再给我一个机会吗?” 但他没有按下去。 如同他没能追上去的原因一样,他觉得Cecilia再也不会原谅他。 她不告而别的时候,他还可以设想她还会回来,而她也确实回来了。 但是她离开时候的那个背影。 Reid闭上眼睛,不敢再想下去。 Reid在玄关坐了很久,他睁着眼睛、脑子高速运转、身体却一动不动。他盯着天花板上的南美洲地图,从下午六点到晚上十一点,五个小时。 玄关正对着窗户,视野很好。城市的夜景铺展在眼前,路灯像橙色的血管一样延伸向远方,高楼大厦的窗户零星亮着,像撒在黑色绒布上的碎钻。 然后天空炸开了。 一束光冲天而起,在最高点炸裂成无数金色的碎片。紧接着是第二束,第三束。红色,蓝色,紫色,绿色。烟花在空中绽放,像一场无声的盛宴。 Reid愣住了。 他的第一反应是枪声。他的身体比大脑更快地做出反应,肩膀收紧,呼吸急促,手已经下意识地伸向腰间,尽管那里什么都没有。他的心脏又开始狂跳,肾上腺素涌入血管,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着危险。 但下一秒,他看清了。是烟花。只是烟花。 Reid的喉咙发紧。 他不知道自己在哭。直到他感觉到脸颊上的凉意,他才意识到眼泪已经流下来了。他没有擦。他起身走到了窗前,看着天空,看着那些美丽的、毫无意义的爆炸。 Reid拿出手机,这一次没有犹豫,直接拨了她的号码。 响了三声。四声。五声。 然后是语音信箱。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温柔的,带着一点笑意:“你好,我是Cici,现在不方便接电话,请留言……” 他挂了。 他没有留言。因为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说“对不起”太轻了,说“我喜欢你”太晚了。 --- 第二天,Reid开始出现幻觉,一闪而过错觉一样的幻觉。 他在BAU的咖啡机前排队,前面一个女人穿着灰色的风衣,金发披在肩上。他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差点叫出她的名字。 他路过书店的时候身后有人咳嗽了一声,声音很轻,像她。他猛地回头,身后是一个戴眼镜的老头。 他在地铁上,对面一个女人在看手机,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那个角度,那个下颌线,像她。他盯着看了三站路,直到那个女人下车,他才发现自己的手攥得指节发白。 他知道这是怎么回事。这是戒断反应。 而戒断反应比他想象的要痛苦得多。 第三天,Cecilia依然不接电话,Paige也把他拉黑了。 他的头脑是他唯一真正拥有的器官,但他无法模拟一条Cecilia不再回来的时间线。每次尝试,思维都在同一个位置报错,像除以零,像对一个无穷级数求和。恐慌发作在傍晚来临:先是视野边缘的收缩,然后是心跳失速,他蹲在办公室地上,数质数,数到二百八十一,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心慌的原因他终于肯承认:她消失过一次,他知道那是什么滋味;但她两次消失的性质不同。第一次,她把他留在原地;这一次,他有预感,一种没有推理过程、因而比任何侧写都更令他信服的预感,她消失是为了她自己。 而这意味着,这次没有任何条件能换她回来。不是一封信,不是一个道歉,他第一次面对一个他不占任何优势的博弈。 然后他把已经熟睡的Garcia拖回了电脑面前,逼着她违反规定查Cecilia现在的住址,没有结果,然后他在Garcia在电话那头的尖叫“你知道PaigeSwanson在德克里特堡工作,这个举动可能被视为危害国家安全的行为”中登录自己的账号,违规使用权限,查到了Paige的住址。 Man接到了Garcia的紧急致电冲到BAU的时候,Reid正抓起外套往外冲。 Man知道此时已经于事无补,只能跟了上去。 Paige的地址是一栋极其注重隐私的别墅区,铁栅栏的外墙,门口有一盏小灯,在凌晨的黑暗里发出昏黄的光。 Reid站在门口,喘着粗气。他是跑过来的,门口的安保不让进,FBI的证件都不管用,一遍遍地重复着“里面住的都是大人物”,然后他把车丢在了门口,此刻他的肺像要炸开一样,冷风灌进喉咙,刺得生疼。 他敲门了,像是一个喝多的醉汉,用力急促的、近乎砸门的敲。“砰砰砰”,在安静的街道上显得格外刺耳。 里面传来脚步声,然后门开了。 Paige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灰色的卫衣,脖颈上挂着一条Reid熟悉的项链,但是上面变成了三颗钻石。她看到Reid的那一刻表情十分平静,像她早就料到他会来一样。 “她在吗。”他也说成了陈述句。他把这辈子的语言能力都丢在了登机口。 “Dr.Reid。”她看了一眼手表,声音很平,“凌晨两点,你知道这是什么行为吗?” “我知道。”Reid说,他的声音很哑,像砂纸磨过金属,“对不起,但我必须来。” Paige看着他的眼睛,红肿的,布满血丝的,瞳孔因为缺乏睡眠而放大。 “她不在,但我知道你不会相信,”然后Paige往旁边让了一步,“你自己进来看吧。” Reid跨过门槛,立刻闻到了那股烟味。他抬起头,顺着气味看过去。厨房的窗户开着,后院里有一个铁皮桶,火光在傍晚的光线里明明灭灭。 他往前走了一步。 Paige没拦他。她靠在厨房台面上,抱着胳膊,看着他的背影。 Reid走到后门口,“你在烧什么?”他听见自己问,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一些无关紧要的东西。” 大火已经敛去,不再有翻涌的烈焰,但是Reid认出了那个画框,纯金的,出现在Garcia说漏嘴的讲述里。 Reid冲进后院,温热的余烬缓慢啃噬着最后的残骸,风一吹便如轻絮般浮起,万物成烬。 他没有任何犹豫,手直接伸了进去。 停好车后赶到的Man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Reid你疯了!”Man在身后喊,冲上来拽他的胳膊。 铁皮桶的边缘烫得他倒吸了一口气,但Reid没缩手。他扒开上面那层还在烧的纸,信纸一碰就碎了,灰烬下面全是黑色的碎片。他拨开那些,拨开画上烧焦的边角,手指在火里划过去,疼得他直咬牙。 里面不止有画,还有一大堆东西,他不知道是什么,不,他或许知道。 Man使劲把他往后拽。“Reid!你手不要了?!” 他没理他。 捞起来的东西在指间停了一秒,然后吹散在了晚风中。 烧透的纸灰不承重,它在他掌心保持着纸的形状,等着他稍微一碰就塌成粉末,从指缝里漏下去,混着暗红的火星落回火盆,像一滴水回到雨里。他又捞第二把。第三把。灰,灰,还是灰。 “Reid,都烧透了。”Man的声音在他头顶“别翻了,碰一下就碎的东西,翻不出来。” 他不听。他固执地站在那里,恨不得整个人跳进火里,两只手在尚有余温的灰烬里拨,像在最深的废墟里找一个还没断气的人。他的动作越来越慢,因为答案正以触觉的形式抵达他的指尖:一把一把的灰,一把一把的轻。 他翻找到的最大的一件完整物,是邮票的半边,六十年代植物图谱里的半边莲,仅存半朵,边缘焦黑,像一枚烧穿的树叶标本。 Man阻止不了疯了的Reid,他朝着Paige大喊:“里面到底是什么?!” Paige双手环抱在胸前,火焰在她的眼睛里跳跃,她好像努力在回想,随后语气平淡地说道:“信,你给她写了一千三百七十六封信,她每一封都回了,有些甚至不止回了一封,只不过没有邮寄出去。” Reid手指在灰烬里翻找,最后 唯一能抓住的只有那个画框,框槽里只剩几缕烧剩的画布纤维,焦黄的,一碰就会化掉。 他跪在地上,看着那个框,忽然不敢伸手。火里是他写的东西,她已经替他烧掉了,干净利落。而这个框里装的东西,他从来没有见过,但是他知道她画的是他。 “如今的世界毫无意义,我何必要画有意义的画。” 她画了她唯一觉得有意义的东西。 但是她烧掉了,她否认了他的意义。 Reid攥着那个画框,跌坐在地上。手上有几道红痕,已经开始起泡了。他没看。 Man站在旁边,喘着气,他今天竟然无论如何都拉不住他,Man看着他手里那个残破的画框,“你他妈真的疯了。”他说,声音还在抖。 Reid低头看着那个画框。只剩一个角了,那个角上什么都看不出来。 “你的手需要处理。”Man说。 Reid没有动。 Paige蹲下来,看着那个画框,然后她看向他的手,那些红痕正在变成水泡。他攥着画框攥得很紧,画框的边缘嵌进手掌里。 “她写了什么?”Reid几乎用一种哀求的声音问她。 “我不知道。烧掉了。” “她写了什么?”Reid克制不住自己,一遍又一遍地问,像是一台坏掉的复读机。 Paige站起来,走进屋里,过了几秒拿着一个急救包出来,递给了Man。 Man拉过了他的手。 Paige依然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Reid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落在画框上。他低着头,肩膀没有动,呼吸没有乱。只有眼泪在掉。 Paige从口袋里拿出一张轻飘飘的纸片,丢在了Reid面前:“这是唯一没有没来得及烧掉的东西,我忘了。” Reid抬起头,是他的名片,他买下那本《四签名》的时候,给书店老板留的名片,上面有他的笔迹,是他留下的私人号码。 Paige看向一旁眼神不善的Man:“你想说什么?我为什么这么恨这家伙是吧?她按下了按钮,我恨不得杀了他。” Reid试图理解这句话,仿佛这是一个谜题,破解了就可以找到她。 可是他不知道Paige在说什么。 他看到Paige在他面前蹲了下来,他纱布裹着的手指还在往外渗淡红色的血,她用最残忍的语调面对着他一字一顿的说道:“你对着那个人说你愿意替代Maeve去死。” Reid停住了。 “你把这称之为爱,是吗?”Paige的每个字都像从很冷的地方拿出来,“你还记得那场炭疽攻击吗?你猜猜幕后主使是谁?” Reid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在肋骨上,他听到自己心底的声音在说什么,他应该猜到的,那个永远存在于Cecilia生命里的阴影:JoshuaVikner. “纽约袭击事件以后,她在意大利修养了很久,因为她在心脏上装了一个莫里亚蒂集团的关键装置,如果她死了,可以保证Vikner拿不到一分钱。然后她走进了那个人的实验室,把门反锁,打开了盖子,为了给你换解药。她对Vikner说:‘你当然可以等他死了再把解药给我,但我向你保证,如果他死了,我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让子弹直接穿过我的脑袋’。”Paige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你根本不知道我看着CT上那一片阴影时候的感受。” 一切都像雪崩,Reid想起KellyVikner所说的:在王储求婚前,Cecilia因为慢性肺间质损伤引发情绪应激性呼吸危象,情绪溃堤的瞬间,她的肺会失去换气能力,亲手被窒息感吞没,如果不是送医及时很可能导致脑死亡。 这是后遗症。 原来那个百分之一点三不是他的错觉。 她一直都在。 她从来没有说过。 Reid的手机在这个时候打破了平静,Paige像是已经失去了所有兴趣,起身回到了房间里。 铃声的旋律还在不断回荡,一次次重复,像是什么要紧的事,Man最终将手机从Reid的口袋里拿了出来,却看到一个意想不到的名字:Emily。 Man替他按下了接听,Emily的声音如同伦敦吹来的寒风:“Reid?” “Hey,Emily,出什么事了?” “Man?”对面有半秒钟的迟疑:“Reid在吗?” “他在听。” “Reid不是问我JamieMoriarty最近出现的位置,我刚得到了确切消息,JamieMoriarty已经死亡……” Reid看着手机屏幕,像是在看一个不认识的东西,他嘴巴动了动,却说不出话来,锋利的刀刺中之后,总要很久才可以反应过来,原来伤口在汩汩地流着血。 最后一点余烬在黑暗里闪了一下,然后熄灭了。 “新的集团头目一个小时前刚在暗网面向全球发布了就任消息。”Emily吐出了让他绝望的那个词:“HAPPYHUNTING(狩猎愉快)——CRIMINALMINDS.” CRIMINALMINDS. C.M. CeciliaMoriarty. 73.chapter73 意识到Cecilia离开了一整年,是在她最喜欢的那家咖啡店关门的那天,她说那是“整座城市里味道最好的一家咖啡店”,可惜整座城市里的人似乎不那么认为。 旧的招牌是一块深棕色底的木头,白色的手写体,边角被风雨磨得有些发白,像那种会在电影里出现的小店。 新的招牌则是连锁品牌的标准模板。门口多了一排高脚凳,橱窗里的灯换成暖黄色,亮得过分。 Reid站在人行道上,隔着一条街看着。风从街口灌过来,他把大衣领子竖起来,手插进口袋。他的呼吸从唇间逸出来,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白雾,散开,又凝成一团,又散开。 弗吉尼亚的冬季快要结束了,但空气里仍残存着一种顽固的、不肯退让的凉意。 寒冷的日子总是格外漫长。 他曾经给Cecilia写的信里提到过,天文上冬天最短的一百天里,白昼每天增长约一分半钟。 他甚至记得自己写下这句话的时候在想什么:他们从来没有一起经历过整个冬天。 他也设想过Cecilia的回复,“一分半,萨金特的《康乃馨、百合、玫瑰》就是为了捕捉这转瞬即逝的光线。” 实际上她确实回复过,只是Reid不知道她回复了什么。 地下世界因为JamieMoriarty的离世陷入血雨腥风中,没有规则的秩序换了主人,而全世界的人都在觊觎金羊毛所代表的王位。 Reid知道这一次想要找到Cecilia比上一次容易得多,他见过她如何哀悼Megan,更知道她会如何悼念自己的母亲。 如果让他侧写这位如今腹背受敌的新王,他可能会写:目标智商极高,控制欲强,享受智力上的对弈,但对“被理解”嗤之以鼻。 过去的一年里,莫里亚蒂这个名字在全球的卷宗里又出现过几次,国际刑警在找她、CIA在找她,军情五处在找她。世界上每一个有耳目的机构都在找她。还有那些没有名字的觊觎宝藏的人。 但是好在,她的真实身份从来没被找到。 Reid在深夜做过很多次推演。以她的逻辑网络,只要他在任何一台设备上留下一个指向性的字节,一次刻意的检索,一封看似无害的邮件,那些正在找她的人都可能会把这条线捡起来。她的对手不是白痴。他也不是。他太清楚一条线索在有心人手里会繁殖成什么。 他不是不想联系她,他是不能。因为联系她就等于把她置于危险之中。因为他爱她,这个念头像一颗蛀牙,他用舌头反复去顶它,确认它还在,确认它还在疼,疼痛让他克制住了必须要解题的本能,而爱一个人的方式,就是保护她。 哪怕保护的方式是永远不说话。 “Reid,你最近的状态不太对。”Bke问他,“要不要聊聊?” “我没事。只是一些……悬而未决的计算。” “生活里没有解不开的题。” Reid看着窗外想:不,有的。有的题的价值恰恰在于永远不解。有的答案一旦求出,等号另一头的那个人就会从世界上消失,真正地、永久地消失。 所以他把答案揣在胸口,像揣着一枚不能引爆也不能拆掉的炸弹,继续上班,继续侧写别人的执念,继续在别人问起时说:“只是数据分析。” 起初Reid对自己说:这是案件逻辑,是防止被反侦察的本能。后来他发现自己在说茶氨酚这个词的时候会把重音放在第二个音节,像一个英国人,他在在听到某个敲击节奏时会抬头,他不得不对自己更诚实一点。 他允许自己在某些夜晚,当案子启程或结束,飞机起飞,舷窗外是无边的黑暗,他会允许自己想起她。 侧写她可能在的城市,可能的时区,可能的作息。侧写她此刻是不是也在某个凌晨醒着,面前摊着一本书,或者一杯茶,或者一张地图。 又是一年冬去春来,BAU小组经历了Strauss的离去、Hotch突发的陈年伤痛、JJ沉痛的过往,在一个平平无奇的周末BAU全体成员又一次被迫中断所有计划回到办公室,新任主管Cruz给他们带来了来自德克萨斯州的求助。 听到地名的时候,Reid从卷宗上抬起眼,看了许久。 他们要去的地方是布利斯科郡,一个靠近边境的小地方。 当地死去了一名嫖客和三名妓女,背后都有十字交叉的撕裂伤,后脑勺一枪处决。当地牧师的真实身份是加拿大来的皮条客,有人模仿了他过去的犯罪模式,来试图误导警方的调查方向陷害他。 小镇巡警在一家西班牙餐厅目击到了嫌疑犯,Reid、Bke和警长带队赶到的时候发生了交火,警长中枪,Bke试图将警长拉到掩体背后,她自己却暴露在了射界正中。她的防弹背心侧面有一个缝隙。那个角度,那个距离,那颗子弹会从缝隙里穿进去。 他的身体比他的意识先动了。 Reid记得的细节到此为止。 Reid扑过去试图将Bke推开,然后他听见了枪响,这次离得很近,近到他能感觉到冲击波震动了喉咙处的皮肤,他倒在地上,肩胛着地发出一种奇怪的、沉闷的钝响,像有人从很远的地方关了一扇很重的门。 接着热的东西顺着颈侧流下来,他把这归因为某种奇怪的物理学,直到听见Bke在喊一个他不认识的名字,那声音是从水下传来的,隔着一层越来越厚的介质。 颈部。颈动脉?静脉?0.4秒内失血…… 他睁着眼睛。有人在按压他的伤口,按得很用力,专业而徒劳。他想告诉他们按的位置不对,但他的舌头似乎已经不归他管了。 “坚持住!Reid,看着我!” 他努力聚焦,看到Bke苍白的脸。 Bke没事,计算正确。 他在半昏迷里浮浮沉沉,每次浮上来,世界都晃动一下,是救护车在转弯。有人在报血压,数字一次比一次低。 Reid听见有人说他的脉搏微弱无力,需要大口径针筒筋脉注射。 Man陪他上了救护车,Reid用尽力气动了一下手指。抓住了他的袖子。 “别……” “Reid?你听得见吗?撑住,马上到了……” Reid的头偏向一边,嘴唇还在动,声音碎成一片一片,像从很深的水底冒上来的气泡:“别……告诉她……” 他知道Cecilia的习惯,她不会监视他的一举一动,但是她拥有这世上几乎所有情报网络的数据流。她能在四十八小时内知道任何一个大洲上发生的、与她利益相关的任何事件。而SpencerReid这个名字在她的监控列表上一定有一个独立的位置。 如果他死了,如果他因为颈动脉破裂死在德克萨斯州的一家医院里,如果这个消息上了任何一条她能看到的信息渠道—— 她一定会来。 这个判断不需要推理,他知道她会。 她会算出所有来看他的风险,然后得出结论,风险可以承担。因为她从来都觉得自己能承担一切。 可是全世界都在找她。哪怕她伪装得再好,哪怕她用了十个假身份,总会有痕迹。那些追踪她的人就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围过来。 因为他中了一枪,因为他没有躲开,因为他推开了Bke。 因为他还活着,或者快要死了,而她一定会来确认。 Man一直在说什么,他听不清。他只能用尽最后的力气,抓住他的手腕。他的手指上全是自己的血,湿滑的,抓不太住。 他的意识像一张被水浸透的纸,边缘在融化,字迹在模糊。但他还在说。反反复复地说。同一句话,像一段被卡住的录音。在意识的最深处,在已经无法发出声音的喉咙里,在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味的胸腔里,不断重复:不要告诉她。不要告诉她。不要告诉她。 因为他知道,如果他死了,她来,她就会死。如果他活着,她来,她还是可能死。无论是哪种结局,她的脸会出现在某个监控画面里,她的行踪会变成一条数据链,她的名字会从传说变成坐标。而他宁愿她永远是一个传说。宁愿她永远在某个他找不到的地方,安全地、自由地活着。 宁愿她永远不知道他死在一辆救护车里,嘴里念着不要告诉她。 救护车在颠簸。有人在给他插管。有人在按压他的伤口。疼痛变成了一种遥远的东西,像隔着一层水听到的声音。他的手指还攥着Man的手腕。他不知道自己用了多大的力气,也不知道自己还能攥多久。 他无法说出她的名字,即使在现在,即使在他可能活不过接下来十分钟的时候,他还是没有说。 他只是说,不要告诉她。 反反复复地。像一句祈祷,像一句咒语,像一个人在悬崖边上,对自己说的最后一句话。 然后,黑 暗涌了上来。 —————— Garcia顶着一张哭花了的脸赶到的时候,手术已经进行了三个多小时了。 JJ和Bke坐在手术室外的走廊里。JJ的右手缠着绷带,是刚才在交火现场被碎玻璃划的。Bke的外套上有血,Reid的血已经干了,变成了深褐色。 Bke手里拿着Reid的东西,说道:“本来中枪应该是我的。” JJ安慰她道:“也许是我,说着我们中的任何人。” “不,是他把我推开的。”Bke的肩膀垮下来,走廊的白灯把她影子投在地上,她双手交叠,像是在忏悔:“如果他没挺过来……” JJ毫不犹豫地说:“他会挺过来的。” Bke眼睛被泪水浸湿,点了点头,“他必须挺过来,”随即她低下了头:“他太年轻了……” JJ望着走廊尽头那扇关着的门,轻轻地说:“是啊,他还有很多事没做呢。”JJ的声音有点哑,因为她的喉咙也在发紧,“你知道吗,他有一次说他想要小孩。” Bke抬起头。 “他想做父亲,”JJ说看着手术室门上那盏还亮着的灯,像是在对那盏灯说话,“你能想象Spence身为人父的样子吗?” Bke的嘴角弯了一下,眼睛里却全是泪,“那孩子肯定是全世界最幸运的小家伙了。” 她们正说着,随即有些惊讶地看着Garcia走了进来,这个小镇的机场甚至没有一个校园的足球场大,民航每三天安排一架小型客机,而她居然赶来了。 Garcia她们拥抱了一下,说道:“我联系我唯一认识有私人飞机的人。”她们都知道那是谁。 尽管他们不知道她的那个新名字。 Garcia找到Cecilia的方式出乎意料的简单,她拨出了她的号码,在经过超越她想象的漫长等待,在其他电话早应进入“暂时无法接通”的播报后,对面传来了回音。 飞机上还有一支顶尖的外科团队。 手术进行了七个小时,手术室的门开了,主刀医生摘下口罩,说的第一句话是:“难以置信地走运。” 颈内静脉撕裂,颈总动脉部分损伤,失血量超过两千毫升,距离迷走神经只有几毫米。 Rossi将其称之为:这小子太聪明了死不了,可能用某种心理暗示的力量改变了子弹的弹道。 在几个小时前,医院对面的一间公寓,没有开灯,窗帘只拉开一条缝。 有一个人在那里站了十分钟,直到身后传来尾音微微下沉的伦敦口音:“该走了,Boss.” 这位集团首领的副手当时想:为了这十分钟,他们需要低调沉寂很长一段时间了。 然而事实并非如此。 一开始,自有名无实摇摇欲坠的新王登位两年来一直顺风顺水、已经不再满足于执掌莫里亚蒂集团一半势力的JoshuaVikner以为只是一次意外。 21天后,墨西哥蒙特雷最大的毒枭雷拉兄弟家族被从绿色贝雷帽叛逃的中尉血洗迈上了权力的宝座;意大利卡拉布里亚□□教父米努孙子与敌对家族勾结意图篡位却被年近八十的老爷子亲手了解在了血泊之中;即将倒闭的新奥尔良国际货运代理公司更换了女主人,她唯一的亲人父亲和弟弟均死在了上下游暴戾的缝隙中,而她一跃成为横跨三大洲的毒/品掮客。 JoshuaVikner最大的收入来源被人连根拔起,只用了21天。 亚历山大六世的儿子切萨雷·波吉亚17岁被擢升为枢机主教。他穿猩红色的丝绒长袍,戴红宝石戒指,在梵蒂冈的弥撒上低头祈祷。 六年后,他脱下猩红色长袍,换上铠甲,法国国王路易十二封他为瓦伦蒂诺公爵。 之后他控制了半个意大利,手下的三大家族叛变,切萨雷带着亲兵来到塞尼加利亚城,他下马与他们拥抱,然后走进了城堡,当晚,杀死三名将领。 马基雅维利当时作为佛罗伦萨共和国的外交官在场。他亲眼看到了那个拥抱,也亲眼看到了尸体。他后来在《君主论》第十七章写下了那句著名的话—— 切萨雷被认为是残酷的,他的残酷统一了罗马涅,带来了和平与忠诚。 切萨雷从一个法国国王册封的空衔,变成一个真正拥有自己领土、军队和政府的独立统治者用了五年。 这像是一个预言。 74.chapter74 Reid走进哈里斯和格伦斯烤肉吧,他穿了成套的西装,搭配了和领带相互呼应的口袋巾,餐厅里播放着蓝调抒情曲,沙哑的女声哼唱,像一个女人在你耳边低声说她要对你做什么。 他跟着服务员来到自己预定的桌前,拿出一支玫瑰花放在桌上,这是他们之间约定的暗号,一支红色的玫瑰。 Reid转头关顾四周,他下意识地转动了一下自己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那是他刚在首饰店里买的,原本这个位置戴着一枚银戒,十五美元的地摊货,内圈刻着“永远”。 “Spencer?” 有人叫他的名字,Reid回过头去,桌边站着满眼笑意的女人,五官柔和,眼睛很大,瞳孔是浅棕色的,眼尾微微下垂,像一只刚睡醒的猫。 Reid站了起来,身体语言看起来拘谨又生涩,然后叫出了她的名字:“hi,Cat。” Cat走上前来和他拥抱,被Reid避开了,“抱歉,我有点洁癖,我不太习惯拥抱。” 两人坐了下来,Cat看着他,嘴角弯了弯,然后开始和他闲聊,开玩笑说自己像卡戴珊家的女儿,问他三个博士学位是不是真的,问他去年读到最喜欢的书是什么,之后话锋一转,她忽然身体前倾,一只手托住脸颊:“和我说说你的妻子吧。” 身体语言表示,这才是她真正感兴趣的问题。 “不,”Reid回答得太快了。他抿了一下嘴,像是在解释什么根本不需要解释的事:“如果你不介意,我不想谈她。” “不如都说出来吧。”Cat看着他,像在观察一只在笼子里来回踱步的动物,“我们不就是为此而来的吗?” 她拨弄了一下桌上的玫瑰,继续说道:“你们结婚多久了?” “四年。” Cat点了点头,语调微微拖长了:“她预产期是什么时候?” Reid轻轻咳嗽了一下,短促而僵硬:“几个月……还有几个月。” 他想进入正题,他要谈价格。Cat拦住了他,她的身体忽然越过桌面的中线,压低了声音:“慢点,我们究竟在谈什么?” “你知道的。” “我想听你说出来。” Reid环顾四周,视线游离,抿了抿唇,仿佛在下决心,最终说到:“我要找人杀了她。” Cat轻轻咬住了下唇,她瑰红色的唇彩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格外鲜亮,仿佛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她的笑容加深,让他把婚戒脱下来,来证明他的决心。 Reid照做了,Cat拿走了戒指,靠回椅背,在灯光下转了转,“24K金的?” Reid点了点头,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Cat转动着戒指,像是在喃喃自语:“24K金,戴了四年,应该有划痕,但是这玩意儿是崭新的。” Reid的嘴唇微微张开,但没有发出声音。 Cat的手在桌下动了。一声轻响,是枪上膛的声音。 Reid的背挺直了,他的呼吸没有乱,但肩膀的线条变了,从“拘谨的约会者”变回了FBI探员。他慢慢放下那只还摊在桌面上的手,收回到膝盖上,“你好,45号小姐,我的团队追踪你们四人杀手组织几个月了。” “你的团队是FBI行为分析部?”Cat语气里带着一点近乎真诚的笑意,“你们做的不错,你们是唯一接近了我们的人。” Reid看着她的眼睛,Cat挑了一下眉,“你知道我为什么那么擅长我的工作吗?” “因为你杀人时没有歉疚和悔意。” “那对女孩的帮助是有限的。是因为我会考虑好所有潜在后果,然后再据此行动。” 这句话让Reid想起了另一个人。 “不是我走进了你的陷进,是你走进了我的。” 他们坐的位置是一个半圆形的卡座,Cat从桌子的对面坐到了Reid的旁边,她的嘴角弯出一个带着欣赏意味的弧度,像是收到了一份意料之外但颇为精致的礼物,“怎么了?Spencer,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熵,热力学用它来衡量宇宙中物质和能量的衰减……” 他的话没说完,Cat拿走了他随身携带的枪,她歪了歪头,视线越过他的肩膀扫向餐厅另一侧。她的目光在某张桌子上停了一秒,又移开,然后她要求后援JJ离开。 接下来Cat想要玩一个游戏。 她给他三十分钟。规则很简单:她问,他答。如果他撒谎,她会知道,因为她花了十年研究男人怎么撒谎,怎么在她杀他们之前对她说谎。 “你喜欢玩游戏吗?”Cat一边在Reid的手机上设置倒计时一边问道。 “我喜欢。” “你会赢吗?” “我每次都赢。” Cat似乎被这句话取悦了。她设置双方的砝码:如果他赢了,他用手铐把她带走。但如果她赢了,Reid要护送她安全走出餐厅。 她的眼里荡出笑意:“像个绅士一样。” Reid食指和中指朝她勾了勾,嘴角噙着浅笑,像是在召唤小动物,餐厅的灯光从侧面打过来,在他脸上切出一道明暗分界,Cat听他轻声说道:“考虑到你让Garcia还有很多其他人受的苦,你得先一枪崩了我的脸,才有可能走出这里。” Cat的睫毛颤了一下,很轻,几乎不可见:“游戏开始。” 她询问Reid如何找到她的,Reid有些散漫地说休假回来后针对他们组织的调查取得了重大进展,曾经委派Cat所在组织的国安局成员愿意和BAU合作,他们杀手组织四人架构完全暴露:一个两公里外能够正中人脸中央的狙击手、一个擅长下毒的化学家,这两个人现在已经被逮捕。对于剩下的两个人喜欢各自为政,BAU掌握了他们的雇佣记录,于是打算利用这位黑寡妇型杀手来找出剩下那个摩萨德出身的爆破手。 Cat歪了歪头,笑容没有消失,只是从一种猜测换成了另一种:“你为什么向FBI告假?” “我不会告诉你。” “Spencer,”Cat加重语气重复了一遍,“你为什么向FBI请假?” Reid恢复了往常的语速,像是在给一年级的小朋友讲述生活常识:“随你问我多少次,随你继续浪费时间,但我不会告诉你。” “那你就是在作弊,我不喜欢作弊的人。” “你不要以为你拿枪指着我就能随心所欲,你不是第一个拿枪指着我的杀手,你甚至不是第一个拿枪指着我的女人,”Reid的声音甚至称得上温柔,末了还抿了下唇,加了一句毫无悔意的“sorry”。 Cat终于放弃了追问,听他继续讲述,仿佛真的在认真汲取教训。 Reid 通过Cat的异常记录侧写出了她的行动模式,一个黑寡妇型杀手,对“杀死妻子的丈夫”有私人恩怨型执念。于是BAU制定了现在这个计划,让Reid假扮想要杀死怀孕妻子的丈夫,以便能够活捉她,这个是最好的策略,只有一个缺陷。 “你就是这个缺陷,你没有结婚也没有孩子。” Reid把水杯转了半圈,动作随意,像在玩一个不需要用脑子的东西:“我是团队里跟你年纪最接近的人,我知道如果我未能掌控局面,你更愿意和同龄人谈判。” Cat看起来像是失去了耐心:“你根本没有掌控局面,完全没有,我一开始就看穿你了。” “你的一些招数还挺明显的。”Reid的声音平稳,“比如带枪来,比如在最后时刻更改见面地点。” “我需要一个坐满无辜者的餐厅,以防这是陷阱。” “如果你真的看穿我了,你还为什么要来?”Reid摇了摇头,否定了她的游刃有余,“从你第一眼看到我,从吧台、从外面、或者不管哪里,你都应该看穿我然后直接走掉,但是你没有,你做不到,因为你无法伤害到那个你真心想要伤害的男人,所以你必须伤害每一个让你想起他的男人。” Cat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这真是最老套的心理分析了,我不过也是个有恋父情结的女孩。” 这个时候Cat设定的倒计时正好走向了终点,她的目光停在Reid脸上,没有移开,“你对我做了那么多侧写,但却忘记问我最重要的问题:‘我为什么要逼你在这里坐30分钟?’你觉得我会没有脱身计划就出现在这里吗?” Cat的手指从扳机上松开了。 她不是一个人来的。 那位爆破手在地下室的城市煤气管道上设置了6个相互连接的C4炸药,可以把整个街区夷为平地。这个炸弹无法强行拆除,手机信号无法屏蔽,唯一的机会是找到引爆器。 Cat语气笃定:“现在我该走了。” Hotch下达了命令:“Reid,外围探员已经后撤,你得放她走,所有探员,切勿行动或追逐,直到炸弹拆除。” Cat确认了自己可以安全离开,在她起身开始穿外套的时候,却看到Reid靠回椅背,不再是那个被揭穿后紧绷的探员。他坐在那里,像是这场对话从头到尾都在他的时间里进行,“但是你不会走的。” “什么?” Reid双手在桌前交叠:“再赌翻倍或者全输,你得坐回来。” 耳机里传来Hotch的惊讶:“Reid你在干什么?” 显然这完全在他们的计划之外。 Cat的嘴唇动了,她想说什么,但Reid没有给她留缝隙,他的声音依然很轻:“我找到了你父亲。” Cat坐回来牌桌上,她的笑容收窄了,变成一种更专注的东西,在她听完Reid通过侧写锁定她的真实身份,找到了她已经被酒精侵蚀大脑的父亲时,地下室的炸弹被启动了,但是Cat全程没有碰过手机,于是Man和Tara据此找到了在场的那名爆破手并且当场逮捕。 而拿枪挟持Reid的Cat,再一次败在了想要杀死那个男人的执念之下,Man说他们把她父亲带到了餐厅外面,她的眼睛像一间黑屋子里突然亮了一盏灯。 她自愿戴上了手铐,然而那辆警车里空无一人。 75.chapter75 案件结束当晚,Hotch要求Reid立刻回办公室,任何人都能听出这位长官的语气大事不妙。 Reid走进Hotch的办公室,把门带上。他没有坐下,Hotch也没有让他坐。办公室里的灯光很白,照在两个人之间的地板上,像一道看不见的分界线。 Hotch把面前那份文件转了个方向,推向Reid,“你解释一下。” Reid低头看了一眼。这是此次行动报告的初稿,每一个字都符合程序。每一个步骤都写得清清楚楚:陷阱、谈判、炸弹发现、爆破手被逮捕、CatAdams投降。一份完美的报告。 “你下了让我撤退的命令。”Reid说。 “我下了让你撤退的命令。”Hotch重复了一遍。“CatAdams已经知道你是什么人,餐厅里有无关民众,地下有炸弹。我给了你一个明确的指令:让她走。你选择了抗命。” “我选择了留下她。” “区别在哪里。” “区别在于,她走了之后,爆破手还在餐厅里。炸弹还在燃气管道上。CatAdams走出那扇门的时候,爆破手会引爆炸弹。你让我放走她,等于让我放走一场屠杀。” 他自己都知道这不符合他们对爆破手的侧写。 Hotch没有接话,他看着Reid,看了很久,他的目光像一面没有波纹的水。Reid认识那个目光,那是Hotch在听一个人说真话的时候用的目光,也是Hotch在等一个人说假话的时候用的目光,区别只在于Hotch自己。 “所以你的理由是战术性的。”Hotch说。 “是。” “你留在那里的理由是战术性的。” “是。” Hotch把椅子往后推了一点。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百叶窗拉着,外面是匡蒂科停车场灰色的水泥地面。他把手指搭在百叶窗的叶片上,没有拉开。 “Reid,我们认识多少年了。” “十三年零四个月十七天。” “十三年。”Hotch重复了一遍。“在这十三年里,你做过很多不符合规程的事。有些我事后才知道,有些我到现在都不知道。但每一次,你都有一个解释,你有一个逻辑。你有一个你能说服自己、也说服了我的理由。这一次,你的理由是什么?” Reid没有说话。 “你的理由是‘爆破手在餐厅里’。”Hotch转过身来。“这个理由在你告诉我之前,Man就已经告诉我了,Lewis告诉我了,Garcia告诉我了,所有人都告诉我了,甚至我们有一个更好的理由,这个组织一直在对Garcia的生命造成威胁,我们必须逮捕他们所有人,所以我知道这个理由是成立的,但我还知道别的事。” Hotch走回桌边,拿起那份报告,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有Garcia整理的时间线。Reid在餐厅里和CatAdams对峙了将近三十分钟。在这三十分钟里,他有至少四次机会可以让Cat走出那扇门,每一次,他都选择了继续说话。每一次,他都选择了让Cat留在那里。他用了她父亲的名字,他甚至用了自己母亲的病情。他用了所有他能找到的钩子,把她钉在那张椅子上。 “你的目标从来就不是CatAdams。”Hotch说。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截被砂纸磨过的木头,“你的目标是爆破手,你从一开始就知道她在餐厅里,你在用Cat做诱饵,你在用你自己做诱饵,你甚至说服了FBI用一个全是平民的餐厅做陷阱,你的目标只有一个。” 他把报告合上,搁在桌面上。 “告诉我,我错了。” Reid站在那道光里。他没有动。他的眼睛看着Hotch的脸,但目光的焦点不在那里。在别的地方,在某个Hotch看不见的坐标上。 “这个爆破手的行为有极强的政治目的。”Reid的声音很轻,但很稳:“她的记录里有七次爆炸事件,每一次都造成了大规模伤亡。她不是随机作案,她有雇主,她的雇主在某个特定的圈子里活动。那个圈子……” 他停了一下,“那个圈子和一个人有冲突。” Hotch看着他,问道:“谁?” “我不能说。” “你不能说?” “我不能说。” 办公室里的沉默像一块石头。Hotch的手指又叩了一下桌面,一下,只有一下。然后他坐下来,把双手平放在桌面上。 “Reid,你在告诉我,你违抗了一条直接命令,把一群平民置于危险之中,把你的队友置于危险之中,把你自己置于危险之中。而你的理由是一个你不能说的名字。” “是。”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我知道。” Hotch点了点头,那个点头很慢,像在确认一个他不想确认的结论。他拉开抽屉,拿出一张空白的表格,放在桌上。那上面有几个字:内部审查申请表。 “填这个。”Hotch说,“在审查委员会面前,你可以选择不说。那是你的权利,但你要让我在你填之前知道一件事。” 他抬起眼看着Reid。 “你在餐厅里做的选择,不是战术选择。你刚才说的那套逻辑,战术部分是真的。但你的动机不是战术。你的动机是一个私人目标。那个私人目标,不管它是谁,让你在那一刻忘记了你是SpencerReid。你让自己变成了另一个人。一个可以把一间坐满平民的餐厅当作棋盘的人。” Reid的手指在身侧微微蜷了一下。 “那个人是谁,我不需要你说。”Hotch说,“但你要想清楚一件事。你今天做的选择,那个爆破手被捕了,CatAdams被捕了。结果是好的。所以你或许觉得那是对的。但下一次呢。下一次你坐在那间餐厅里,手里拿着一个你不想放弃的棋子,对面坐着一个你不想失去的人。你还会记得那间餐厅里有平民吗?” Reid没有回答。 Hotch把表格往前推了一寸。 “填吧。然后回去休息。审查会在周四。” Reid拿起那张表格。他的手指碰到纸面的时候,有一瞬间的停顿。他低头看着那几个字,内部审查申请表。然后他 把表格对折,再对折,放进了大衣内侧的口袋里。 他转身走向门口。 “Reid。” 他的手已经放在门把上了。他没有回头。 “周四的时候,我不会坐在审查委员会里。”Hotch说,“但我会看记录。我会看你怎么解释。我会看你在哪一句上停顿了,在哪一句上绕过去了,在哪一句上说了真话。十三年了,你在我面前从来没有说过一句完整的假话。” Reid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合上。走廊里很安静。他靠着门旁边的墙站了一会儿,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指尖碰到了那张折起来的表格。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的画面是餐厅里那张桌子,CatAdams坐在对面,笑着,手里握着一把枪。但在那个画面下面,有另一层画面,一个离开的背影,一个他不能说出名字的人。 时间仿佛一个莫比乌斯环,他们第一次见面的那天就联手欺骗了Hotch。 Hotch说对了,他的目标从来就不是CatAdams。 他的目标是一个可能伤害到她的人。他在调查这个四人杀手组织的时候发现了这个爆炸手和JoshuaVikner的关联,纽约那一次的爆炸手已经死了,但是爆炸是他行动的习惯,他必然需要一个专业人士来为自己达成目的。 Moriarty这个名字已经沉寂了太久,从Reid在那个边境小镇的医院醒来后到现在已经过了9个月,他不确定她是否已经已经死了,或者比死更糟。她被人挟持了,或者被人控制了。她的组织还在运转,但运转它的人已经不是她。她可能被关在某个地方,被迫交出她的网络。她可能被当作筹码,用来和她的敌人做交易。 他不知道是哪一种。 这是他最恐惧的部分。 如果她死了,他永远不会知道。如果她活着但被挟持了,他也永远不会知道。 所以他做了他唯一能做的事。 他清剿。 替她铲除威胁。 实际上Hotch并没有为难他,他们都知道根据之前对这位爆破手的侧写,在她本人没有离开爆炸区域前,她绝对不会触发引线,她不是白磷型人格,相反,她从不在组织雇来的黑客面前出现就显示出了她的多疑和谨慎。 Reid的判断没有错,说他不顾队友和在场平民安全都是Hotch的警告,警告他在工作过程中夹杂了私人情感。 这对Reid而言是极其危险的。 Cat说她会衡量每一件事的威胁时,他想到了熵,薛定谔写《生命是什么》时提出了“负熵”的概念。 生命以“负熵”为食,一个活的生物体在不断地增加自身的熵从而趋向于一个危险的状态,即熵达到最大值的状态,也就是死亡。生物体要想避免这种状态,不断地将负熵的流动吸引到自身,以抵消生命活动所产生的熵增,从而使自身维持在一个稳定而相对较低的熵水平上。 她在的时候,每一件事都有位置,每一分钟都有意义,每一个想法都指向她。她走了以后,Reid开始缓慢地、不可逆转地、像所有封闭系统一样,滑向混沌。 76.chapter76 Man离开的那个春天,Reid受邀回到母校做年度客座讲座。 MIT的10-250阶梯教室坐了四百人。 他15岁坐进这间教室,不对,15岁他坐进的是楼上同一个位置的那间教室,10-250是他后来当助教时才熟悉的地方,接下来的六年他都呆在这里,他21岁在这里拿到了三个博士学位。 现在Reid回到这里,站在讲台上,面前是一个麦克风和一块投影屏幕。他穿着纯白色的衬衫,系了一条映着星河的领带,外面套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他的头发梳过,但还是有一点乱。 好像一切都没有变,时间没有流逝,他也从没在时间中得到过然后又失去什么。 Reid手里拿着一个遥控器。 屏幕上是一张幻灯片:“行为分析中的贝叶斯更新:从概率推断到侧写。” 台下坐满了人。本科生、研究生、几个他认识的老教授,他最熟悉的洛雷罗教授坐在第三排,如今他已经满头白发,冲他点了点头。他还看到了几个在学校里的老熟人,和他做过同一个课题项目的同学在后排靠门的位置,穿着一件皮夹克,假装自己是来听讲座的。 Hotch不喜欢他在这种公开场合讲太多内部案件,但Reid喜欢。他喜欢站在这里,对着一群19岁的学生,告诉他们他从15岁开始的研究和后来他一直在做的事情。 Reid讲到了第二十分钟。 他正在解释一个关于连环犯罪地理侧写的回归模型。他的语速很快,PPT上的公式在身后滚动,台下的学生在记笔记。 然后他看见了Cecilia,在她推门走了进来的第一秒,他就看见了她。 她穿着一件薄羊绒衫,戴了一副细框眼镜,头发别在耳后,看起来像一个研究生,或者一个年轻的访问学者。 她手里拿着一杯外带咖啡,MIT书店那种带logo的纸杯,轻轻靠在墙上。 她不应该在这里。 Reid的呼吸停了半拍,他的嘴可以在大脑空白的时候自动继续,“所以距离衰减函数在t-1时刻的先验概率,会影响t时刻的后验估计……” Reid把手里的遥控器放下来。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从每分钟七十二次升到了一百三十次。他的手掌开始出汗。他强迫自己把视线从她身上移开,看向前排的一个学生,那个学生正在记笔记,笔尖在纸上移动,沙沙沙。 “这就是为什么我们在侧写一个连环犯罪者的时候,不能只看最后一个案发地点。我们要看整个时间序列的贝叶斯更新……” Reid的手攥紧了讲台边缘,他的指关节发白。他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变得又浅又快,空气像不够用。他讲了一半的句子悬在空中,幻灯片还停在那个函数曲线上。 她站在那里,像一座孤岛。周围的人、声音、光线都像潮水一样绕着她流过去。 那双眼睛,蓝色的虹膜,边缘有一圈极细的灰色环纹。她看着他,眼神很平静,像泰晤士河在冬天结冰之前的最后一个早晨。 Reid把遥控器扔在讲台上。 “对不起,”他说,“我需要……我需要离开……” 他应该冷静点,他不应该这么冲动。 但是他的脑袋里瞬间闪过了无数种令他害怕的可能,她是不是快死了,追杀她的人是不是在这里,他知道她很聪明不会让这些事情发生,但是他克制不住,他的瞳孔扩张,手开始发抖。他感到自己的前额叶皮层正在被杏仁核接管,理性正在崩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原始的、动物性的恐惧。 Reid从讲台上走下来。他开始是走的,然后变成快走,然后变成跑。他穿过阶梯教室的过道,邀请他来的教授在他身后伸手,“等等,Reid博士……” 他没有停。 Cecilia已经起身朝外走,Reid在她推开门的瞬间追上了她,然后他抓住她的手腕。他的手指扣得很紧,紧到他自己都觉得会留下淤青,但他松不开。他拉着她往后门走,推开那扇贴着“紧急出口”标志的门。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自动售货机发出嗡嗡的声音。 消防通道的灯是绿色的,照得他们的影子像两个疲于奔命的幽灵。 这座校园他非常熟悉,他走过校园的每一条路,知道每一栋楼的入口和出口,知道哪些走廊有监控,哪些没有。他带她穿过一条小巷,绕过材料科学系的侧门,从一栋旧实验楼的消防通道穿过去。 穿过实验楼有一片小草坪,草坪尽头是一条没有路灯的小路,通向查尔斯河的步道。Reid带Cecilia走进那条小路,两边是灌木丛,冬天只剩下枯枝,风从枝条间穿过去,发出很细的声音。他松开她的手腕,他的手指向下滑,滑过她的掌心,然后握住了她的手。 “你……”Reid停下来,他的声音在发抖,抖得厉害,像一台快要散架的机器,“你不该来这里,这里到处都是摄像头,到处都是FBI的人。你走进来的时候,你刷卡了吗?你用的什么身份?你的脸被拍到了吗?你现在安全吗?” Cecilia侧头看了他一眼,新发芽的树枝影子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在暗处显得更加深邃了。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抽回了手。 “你为什么要来?”Reid问,他的眼眶红了,“你为什么要出现在这里?你可以,你可以给我发信息,你可以用一个安全的方式,你可以……” “鉴于我现在的身份,我出现在一个对你来说相对安全的地方。”她说这句话的语气像在读一份免责声明,“我以为这是礼貌。” 她语气冷淡,而Reid依然执着:“你现在安全吗?” Cecilia看着他,终于仿佛妥协一般,略微点了一下头。 “KellyVikner,”她十分直白地说道,“我找到她的藏身之地,或者说,上一个藏身之地,你留言让我来找你,所以我来了。” 这是她来这里的唯一目的,对其他一切事物都兴致缺缺。 包括他。 “我知道。”Reid说,然后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更低,像在确认:“我知道。” Reid沉默了许久,久到远处查尔斯河上的帆船在Cecilia的视线里化作一道金色的弧线,她才终于听见他的声音。 “我要见你。”他的手指在身侧轻轻敲了一下,“每年两次,间隔时间不超过六个月。时间地点由你定,但是你接下来的24小时属于我。无论在世界的哪个角落,每年两次,你出现。” 她的表情没有变化,甚至没有好奇。 “为什么?”她问。 “因为我想见你。” “这不是理由。” “这就是理由。” 他知道Cecilia不想见他。他知道如果他不这样做,Cecilia永远不会出现在他面前。她会彻底消失,就像她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所以这是一笔交易。”Reid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一些,“情报换时间,二十四小时。六个月一次。在这二十四小时里,你不能离开,你必须和我在一起。”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知道这个结构是什么:这不是交易。交易里双方都需要对方。这个结构里,只有他需要,她根本不需要他,她有无限的资源和手段找到那个人,慢一点,贵一点,但她会找到。他拿一个她迟早能自己拿到的答案,去换她六个月出现一次。 “如果我拒绝呢?” “那你就找不到那个人。”Reid的语气里有一种自嘲的悲伤,“至少在你期望的时间内,找不到。” “你在威胁我?”她的声音没有起伏,像一份格式正确的最后通牒。 “我在请求你。”Reid说,“用我唯一能用的方式。” “然后呢?”Cecilia缓缓地说:“你我都知道,我知道Kelly的位置后第一个动作就是杀了她。” “我知道。我也知道你对自己的侧写能力有信心,我保证在24小时里回答你的每一个问题,尽量满足你提出的全部要求。” Cecilia听得出他的语气,他把玩弄人心替换成了侧写能力,来伪装自己的这个提议没有任何偏颇。 Cecilia从包里拿出了手机,设定了24小时倒计时,精确到秒,她翻转过来给他看,表示接受了这笔交易。 “哈德森·巴文迪。”Cecilia说出了Reid化学博士导师的名字,“学术界以为他去了瑞士,但我知道他在弗吉尼亚西部,住在一座没有路标、在谷歌地图上也没有显示的院子里。那栋楼里所有人都在为一个不写在任何预算里的部门工作,你说你会回答我的所有问题,那就从他开始说起吧。” Reid心底叹了口气,她确实很厉害,他的筹码在逐渐贬值,Reid想了想说道:“他是那种会在期末考试的卷子上写‘第4题的条件在热力学上不可能成立,请向出题人索赔’的教授。他做政府项目,但他真正热爱的是……”Reid停顿了一下,这是故意的,他排练过这次停顿,“分子如何记住形状。他说过一句话,他说:化学反应最迷人的部分不是反应本身,是两种物质在反应之前、在足够接近彼此的时候,电子云已经开始相互试探。它们甚至在接触之前就已经改变了对方。他把这个叫‘预组织’。” 他转过头,Cecilia正在看他,那种目光像是在解一道复杂的方程式,目光是完整的,甚至称得上专注,她从来不失礼,这正是最残忍的部分,那里面没有温度测量,没有哪怕一瞬间的可以被误读为在意的漂移。Reid讲的这句话,是他压箱底的那个,以前至少能能换到她半秒的微笑。 “他从哈佛毕业。”Reid说,像是随口一提,“九十年代。” “是吗?” “所以你可能见过他的照片,或者听过他的讲座,你入学那年,他被邀请回哈佛做开学演讲,第一句话是‘邀请我来的目的很可能是因为我只需要过河,但我还是报销了出租车的差旅费’。” “他的研究方向是什么?” Reid知道她这个问题的目的。 “高氧化态钼的亚烷基络合物催化烯烃复分解。”Reid继续说,语速开始变快,他紧张的时候就会这样, 像一本书被人翻得太急,“你知道介孔氧化硅的孔径分布吗?平均7.4纳米,比表面积800平方米每克。负载在介孔SBA-15上的巴文迪型Mo二氧络合物,配体是手性联酚类……” 他讲得越来越快,越来越细,词汇像退潮时试图留在沙滩上的水。他在等那个她以前会给他的东西,不是回应,是听。她以前听的时候他会知道的。 Reid没有说下去,她看他的时候,视线落在他脸上,而不是他眼睛里。差几厘米,普通人量不出来,他量得出来。 Cecilia双手插在兜里,似乎并不在意他的戛然而止,轻声说道:“所以政府请他去做V类神经毒剂的P–S键催化氢解。” Reid有些意外,建立在知识、语言和思想至上的同频永远能给人会心一击。 Cecilia感受到了他的目光,但是她对于这种话题和思想上的连接没有任何惊喜,因为Reid听到她说:“成为一个军火商后知道这个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他们沿着河走了四十七分钟,Reid知道是因为他第三次抬手腕看表时,分针恰好从VII挪到了XI,他讨厌自己这样,像在替她数她什么时候会失去耐心。 查尔斯河在傍晚的时候是灰绿色的,像一块没有洗干净的玻璃。他们沿着河岸往东走,路灯一盏一盏地点亮,像有人在打开这座城市。 他们在一张长椅上坐下,Reid的手指在膝盖上敲,那是他思考时的节奏,也是他说话时的节拍器。 “你知道我开始读博士的时候多大吗。”Reid问。 “十七。” “十七。”他点头,“十七岁的人在化学楼里是很孤独的,哈德森看出这一点。他没有说让我走进人群里去,他只是每周五留我下来,让我给他讲我那一周读的东西,任何领域,随便讲。他说……”Reid看着自己的手,“他说,‘被理解是比被喜欢更罕见的事,Spencer,你应该为追求前者感到骄傲。’我那个时候不懂。” 一阵风吹过,水面有船划过,船桨的声音很干净。 Reid记得他对CeciliaMoriarty的侧写:她对“被理解”嗤之以鼻。 Cecilia看着河面:“渴望与他人建立连接,正是世间许多痛苦的根源。” Reid听到了完全符合自己侧写的回复,但是他第一次对自己这杰出的能力感到悲哀:“现在我现在遇到了这个世界上我最想让她理解某件事的人。” Cecilia知道他在说什么,既然爱已经成为一场她不理解游戏,那她干脆选择不参与。 她看着河对岸的哈佛,红棕色的楼群在暮色里暗下去。 “你应该知道我感兴趣的不是这些。”她说。 “那你需要和我把对话进行下去,我说过我会回答你全部的问题。”Reid说,然后他几乎是立刻补充,语速快起来,像是要用下一句掩盖上一句的重量,“时间换信息,这是协议。今晚的时间是我的部分。” “你在操纵我。”这句话Cecilia说得很平静,“你想诱导我说出和我相关的事情。” “我在跟你散步。”Reid说,“这两者并不互斥,你比我清楚这一点。” 争论意味着思维的交互,他们曾经喜欢这样做,哪怕最后距离答案相隔万里,然而现在Cecilia显然失去这份兴趣。 空气里有一种潮湿的凉意,像刚洗过的床单贴在脸上。 她继续问关于他导师的事,Reid知道她在套取他,而她在套取的过程中不得不听。 远远眺望横跨查尔斯河的马塞大道大桥,桥灯一格格排过去,像有人在水上写了一段没写完的代码。 Reid忽然问:“如果我们在上学的时候遇到,是否会争论这座桥到底应该叫什么名字?” 这座桥被称为哈佛桥,但实际上离MIT只有几步路,离哈佛校园还有2公里多。这是波士顿人讲了一百多年的冷笑话:MIT的桥,挂了哈佛的名字。 Reid还记得那个夜晚,她说“如果你当时在那个知识竞赛上,我会给你鼓掌的。” 然后她在他不知道的情况下,创办了一个跨州知识竞赛,为他弥补遗憾。 但是现在Cecilia并不在意这种假设,她说,“我们没有遇到过。” “我很遗憾,我希望能够早点遇见你。”Reid说。 得到的回答是沉默。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道:“也很庆幸。” 因为如果那时候见过,他们不会相爱。Reid那时候十九岁,他的很大一部分智力都用在了避开人上,Cecilia是他花了很多年年才学会不避开的那一类人。爱不是相遇,爱是天时地利。他们在错误的时间遇到彼此只会让他们各自确认一个错误的结论:Cecilia是危险的,Reid是无趣的。 河水流过去。一艘晚归的皮划艇划过去,桨声,然后是安静。 “没什么好遗憾的。” Reid的心跳漏了一拍。 “一切殊途同归。” 77.chapter77 查尔斯河把城市切成两半,Reid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算过的一道题:他在MIT的最后三年里,Cecilia住在河对岸哈佛的高级公寓里,两个人同处一座城市的总时长是三十六个月,活动半径最近的一次不超过九百米,查尔斯街上那家旧书店,他去淘过数学期刊的过刊,她去那里买过颜料。 九百米,在一个人口密度每平方公里五千人的城市里,两个人共用同一段人行道,共用一个收银台,共用同一扇朝北的玻璃门,然后谁也不认识谁地错开,错开得干干净净。 Cecilia看了一下倒计时:“还有21个小时,你想做什么?” “我在想一道概率题。”Reid说,“我们在波士顿同时生活了三十六个月,算上过境人口和日均流动,随机相遇的期望值大约是零点七次。” “零点七?” “不到一次,但也不趋近于零。” 所以这其实是挺折磨人的一个数。 Cecilia很轻地笑了,或许因为遥远的过去是无害,她放松西来愿意和他聊两句:“可能概率更小,在哈佛四年我一次都没进过你们那栋楼。学生们管它叫什么的,那个大穹顶?” “大穹顶就是名字。”Reid说,“你们管自己叫河这边的人,管我们叫河那边的书呆子。我在校那会儿有个说法,说哈佛的学生过桥来是为了抄实验数据,我们过桥去是为了……” 他停住了。 “为了什么?” “为了看你们图书馆的窗户。”Reid说,“冬天亮灯很早,黄颜色,隔着河看,一排一排的。我们实验室熬夜,四点钟抬头,全波士顿只有你们那边还亮着。” 他们走上了哈佛桥,人行道中间画着一条黄线,还有历届学生用油漆涂的各色记号。Cecilia走到桥中央停下来,扶着栏杆往下看,河水黑得看不出流动,只有桥墩附近打着小小的旋。 “说实话,我以前觉得MIT的家伙都很mean。” “什么?”Reid有些无奈:“这句话不是你因为我刚才那句实验小偷现编的吧。”他想了想补充道:“之前确实有人想拜托我把那副漫画放到你们的官网上,就是‘主持人问MIT学生地球半径多少,秒答6367km;问哈佛学生1+2等于几,哈佛的人喊为什么给我们的题要运算?这不公平!’”Reid看着Cecilia看着他有些无语的目光,立刻举双手投降:“我没干,我发誓。” Cecilia指了指地上的彩色标识:“我不是说这个,我是说Smoot。” 1958年,MIT兄弟会的新人OliverR.SmootJr.被兄弟们按在地上,从头到脚量出一个“Smoot”的长度,然后被人拖行过桥,一段一段地刷漆标记。桥的总长被定义为364.4Smoot,外加一只耳朵。直到今天,桥两侧人行道上每1Smoot就有一道彩色漆线,每10Smoot标一个数字;每两年新一届兄弟会会重新刷一遍,每年换一种颜色。 “那你说的没错,把人变成尺子的行为很过分,”Reid说,“虽然他后来当了美国国家标准学会的主席,管全美国的尺子。” 风从河面上来,桥上有个慢跑的人从波士顿方向过来,呼着白气从他们中间穿过去,鞋带散了也没停。远处的天际线正在换灯,办公楼一层一层暗下去,公寓一户一户亮起来,这座城市在做每天傍晚都做的一次交换,把白日的人换成夜里的人。 “你读书的时候,”Reid的声音放得和风声差不多平,“常去哪儿玩?” 她转过头看他。 “我是说……”Reid盯着河面,“哈佛的人总说他们的派对在决赛俱乐部,在那些有门环的老房子里。我一次都没去过。我好奇的是别处,不办派对的时候,你们去哪儿。” “我们?”Cecilia问,“我和谁?” “随便谁。”Reid漫不经心地说,“同学、朋友。”他顿了顿,还是没忍住,“男朋友。” 风把一阵水汽从河面上卷起来,落在栏杆上,落在他手背上,一秒就化了。她没有立刻回答,他也不催,心跳得毫无必要。已经过了这么多年了,他在FBI的办公室里对着最坏的那些人谈过话,在枪口底下报过自己的社会保障号码来拖延时间,而此刻他站在一座桥上,忍不住追问她的十三年前,问得像个递纸条的初中生。 “Ben?”Cecilia说得毫无芥蒂,她想了想问道:“你饿了吗?” “我……”Reid觉得自己陷入了两难的境地,他正在责怪自己的嘴,但是他无法克制自己不去问。 然而Cecilia没给他选择的机会:“走吧我们去吃点东西。” 她往桥那头走,Reid跟上,他在心里数步子,数到一百七的时候想,我刚才为什么要问。数到两百的时候他想,我知道我为什么要问。 他想起了那个零点七。 那家餐厅在肯莫尔广场附近,从桥上下来走了十来分钟。门面不起眼,红砖头,窗户上贴着褪色的球队贴纸,推门进去一股啤酒和炸物的老味道,暖气开得太足。 墙上全是照片,一层压一层,相框摞着相框,从黑白压到彩色。 老板娘在吧台后面抬头,看了Cecilia两秒,然后绕过吧台走过来,“十三年。”老板娘说,“你这张脸一点没变,这不合法。” “我交了罚款。”Cecilia说。 她们笑,Reid站在旁边,忽然发现自己连插话的位置都没有。Cecilia有一个十三年前的座位,有一段他完全无权访问的人生。她领着他往里走,走到最里面一张长桌,桌面被无数杯子底磨出一层白痕,墙上那张最大的照片里,二十来个穿球衣的年轻人挤在长桌上,站在正右边的那个最高,笑得最开,胳膊搭在旁边人肩上,另一只手伸开,手指差点碰到照片角落里一个女孩的金发。 Reid忽然莫名其妙地说:“BeBke上个赛季单季得分记录是214,差一点就破纪录了。” Reid对冰球不感兴趣,他对任何运动都不感兴趣,但是他记得Rossi和Emily谈起他的第一任妻子时说“第一任总是不同的”。 他讨厌自己记得这些。 Cecilia看着他,那半秒钟里他觉得她几乎要被他逗笑了,几乎。然后她招手点了单,两杯黑啤,一份薯条和炸鸡,跟老板娘说还是老位置、老规矩,说完才想起来问他:“你能吃炸的吧。” “我们在一起过,Cecilia。”Reid停顿了一秒,那一秒长得像整个波士顿的冬天,“你知道我能吃什么。” Cecilia没接这个话,啤酒上来,她喝了一口。 Reid的胃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沉,他指了指照片:“所以,这张照片有什么故事?” “我以为规则是你会回答我的所有问题。” “除此之外你不愿意和我说一句话吗?” Cecilia看着他,想了想,开始讲。 冰球队拿了冠军之前穷得叮当响,常春藤没有体育奖学金,队里有个门将靠三份兼职付生活费还必须取得学术奖学金,他训练完去卸货,卸完货去图书馆睡觉。他们把这家餐厅当据点,赢了球来,输了球也来,老板娘允许他们赊账,赊账的单子钉在吧台后面,冠军之夜那一晚,Ben喝多了,站到桌子上说要把这些单子全撕了。 “然后呢?” “然后没撕成。有个孩子,餐厅街对面的,十一岁,天天扒着窗户看他们吃饭。那个门将从窗口递薯条给他,他说他会打冰球,他妈不让,因为没有钱,装备太贵,冰时太贵,整个联盟都是有钱人的游戏。Ben从桌子上下来,听完了以后说,‘那我们给他筹钱。’ 然后我给他们画了宣传海报和传单,他们那年拿了冠军,很多人都很喜欢他们,球员拍卖自己,洗车,陪练,教孩子打球,打扫院子。价高者得,钱全进一个冰场,给波士顿付不起冰时费的小孩。十二年了,到现在还在办。街对面那个孩子后来拿了全额奖学金,不是体育的,是学术的。”她顿了顿,“你们学校的。” Reid握着啤酒杯子,没喝。 十二年前他就知道,那个意气风发的Ben是个该死的大好人。 “但是第一年办的时候,”Cecilia笑得有点无奈,“他们的队员洗一次车只要十美金,你知道拍卖会最怕什么,冷场三十秒钱就死了。主持人开始倒数,底下的人端着酒不动。” Reid没有追问,因为他知道之后发生了什么,他们的零点七,他曾经在传闻里认识她。 Cecilia把杯子转了个方向,“然后主持人急了,他看见Ben站在吧台边上,他喊了一句,卖冰球队队长的吻。全场最贵的一件拍品,一个吻。” Reid听见自己问:“起拍价多少?” “五百。” “成交价?” 她看着他,暖气嗡嗡地响,隔壁桌有人在笑,球赛的转播在吧台上方开着静音,她说:“你猜。” “我不猜。” “你猜。” “如果我猜的话,五千。”Reid说,“那年的物价,那种场合,那种酒,五千封顶。” 但是他知道结果。 Cecilia没有在意他语气的怪异,“六万七。”她说。 Reid没说话。 “两个人叫价叫到八千,全场都在起哄,然后我举了牌。”她的语气里有对旧日的怀念,“主持人问我出多少,我说,两万,但是你不知道哈佛有多少无聊的有钱人。” 然后BeBke从台上跳下来亲她,她每叫一次价就亲她一次,Reid记得那天的八卦新闻,虽然他当时觉得不重要,任由它从自己的数据里划走了。 “值吗?”Reid问。 “那一晚募到的钱,”她说,“够二十个孩子打三年球。” “我问的不是钱。” 她抬起眼睛,“你问的是钱。” “我问的不是钱。”Reid听见自己的声音往下沉。 他在问那个吻,他在问她举牌子的时候…… “Sp encer”Cecilia打断他,重逢以后她很少叫他的名字,但是她一叫他的名字他就会停下来,这是旧习,改不掉。 可是Reid依然固执地看着她,非要一个结果。 “我知道你在问什么。”Cecilia说,“我当时以为这是爱的方式,后来也是。” 她说得很干脆,干脆得他一时没反应过来这居然是最坏的那个答案。 价高者得,落槌,成交,两清。 所以她以同样的方式对他,她觉得花钱是最不值得一提的事,因为她有很多钱。 Cecilia这一次认真地看见了他的眼睛里:“所以我从来没有理解过那种……两个人隔着电话线就把灵魂交出去的事。” “你说谎。” “你是侧写师,你知道我没有。” 她收回了目光,长桌上的旧照片里二十岁的她仰着头。 “你刚才说‘我不理解’的时候,语速变了。你整晚的语速都是一个节拍,念卷宗的节拍,只有那三个字快了一点。人在背诵的时候语速是均匀的,人在……” “你要这么想也可以。”她打断了Reid,“这是你的特权,全世界最擅长模式识别的大脑,总能找到它想找到的模式。” Cecilia拿出手机看了看:“还有二十个小时,”她忽然想起了什么,“你们MIT是不是有个走廊。” “是的,无限走廊,一年有两天,太阳落山的时候光会穿过整条走廊,全校的人跑去看。” “我没看过。” “错过了,明年可以去。” Cecilia笑了:“明年我不在这里。” 但太阳在,走廊在,这在物理上是最可靠的一种约会。 出门的时候天空飘落了细雨,Reid忽然问道:“你想去伊莎贝拉·加德纳博物馆?” “Dr.Reid,你在侧写我吗?” “只是一个合理猜测,我想你上学的时候一个人会去那儿。”Reid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好像没有在强调一个人,可惜他的技巧远不如他的侧写能力那么高超。 Cecilia察觉到了,但她不以为意:“现在已经关门了。” 然后她意识到了什么,看向Reid,她歪了歪头:“曾经维米尔的《音乐会》在那里。” 全世界只有三十几幅维米尔存世,每一幅的下落都是美术史的公共财产,但是如今,这幅画只在通缉令和教科书上出现。 Cecilia知道Reid推测出来了,上个世纪大名鼎鼎盗走博物馆十三幅画作、至今悬案未破是JaimeMoriarty的杰作。 Cecilia笑了起来:“我们家一直这样,看见美的东西,第一反应是占有,第二反应是藏起来,第三反应是忘记自己为什么占有它。这是高功能反社会人格不理解爱的另一种表现方式,不过这幅画现在不在我手里……” Cecilia忽然停住了。 《音乐会》在JoshuaVikner手里。 “Neal……” “什么?” “他上个月告诉我有人说手上有《音乐会》,没有人当真,因为这幅画没法出手,全世界都认识它。可是他当时特意和我提到了画里的那架古钢琴……” Reid的心开始往下沉,她的声音里是一整晚他都未曾听到的热切,像冰层下终于露出一小片流动的水。 “我得去纽约。” “等等,”Reid打断她,声音比自己预想的尖锐,“你不能去纽约,那不安全……” “我已经没有问题要问你了。” Reid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Reid指节攥得发白。查尔斯河的水声从远处传来,把整座城市裹进一种模糊的、冬天的预感里。 “我和你一起去。” Cecilia不理解:“为什么?” Reid听见自己的内心在嘶吼:因为现在你在把知识和智慧的相通定义为爱的唯一形式,因为那是你唯一能理解的。 你现在形色匆匆就像是要去告诉那个叫NealCaffrey的家伙你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你应该爱他,你现在就要去告诉他。 他脑子里是Cecilia和Neal在某个房间里,面对面,谈论颜料、纤维、压力曲线的画面,他恨那幅画面。 “因为,二十四小时……”Reid仓皇地解释着,开始往街边走,手已经举起来像是要拦车。 Cecilia却拦住了他的手,她毫不犹豫地说:“不行。” 这次换Reid问为什么。 “因为我要和Neal说的事你不应该知道。” Reid:“……” 他想抓住她的肩膀,想摇晃她,想让她说这不是真的,但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在他脑子里炸开,像被引爆的档案柜,纸页满天飞。 四年前他从NealCaffrey变成Neal的时候他为什么没有一点警觉。 他听到了自己最令他绝望的回答:因为那个时候她还爱你。 78.chapter78 又是一年的冬至,那本是平淡无奇的一天,距离Cecilia上一次把Reid丢在波士顿去见Neal正好过去了六个月,Reid几乎都要怀疑她答应自己相见的那一刻是否是自己的错觉。 密码出现在了Reid的公共邮箱里,没有任何人能在中间截获它,因为它被寄给了无数人。 它出现在《美国犯罪学评论》秋季刊的勘误表里,伪装成一个无害的排版更正:第三页第十七行的某个法语引文,“prémisses(前提)”被误排成了“prémices(开端)”。 全世界只有两个人会在意这个错误。 Reid盯着那个词看了十分钟。 然后他开始查航班,纽约,大都会博物馆,周一下午两点,欧洲绘画厅。 密码解码顺得像有人亲手把门推开了一条缝。 而在他的推演里,纽约是她最不可能现身的地方:JoshuaVikner的总部在曼哈顿,带着两个机构的人力和无穷无尽的监听权限,就住在河对岸,近得能从办公室窗户看见大都会的屋顶。 她疯了。或者,她希望全世界都以为她疯了。 Reid不愿意去想最坏的那个可能:NealCaffrey在那里。 Reid站在那副鲁本斯的《维纳斯与阿多尼斯》前,肤色古铜黝黑、披一袭亮红衣袍蹬猎靴握长矛的阿多尼斯扭头回望,双腿却在朝着猎犬与狩猎的方向迈步。右侧倚坐着的几乎□□的女子是维纳斯,只有一块半透明白纱搭在身上,从下方抱住阿多尼斯往回拽,脸上是悲伤的恳求。脚边还有第三个人在用力:小爱神丘比特死死抱住阿多尼斯的腿,仰头哀求他别走。 故事出自奥维德的《变形记》。维纳斯被丘比特的箭误伤,爱上了凡间这位俊美的猎人;她预感凶险,苦劝他别去,可阿多尼斯执意要猎那头野猪,最终被獠牙顶死。 “你找错了展厅,Dr.Reid。” 那个声音从他左肩后三米的地方响起来,像一条冰线贴着后颈划过。 Reid转过身,他准备过很多次这个瞬间。 在推演里,他预演过她的二十七种出场方式,但没有一种配得上此刻的真实。 Cecilia站在展厅尽头斜切进来的天光里,深色的大衣,脊背挺直,像一本拒绝被翻阅的书脊。头发比在Reid上一次见她时长了些,颜色深了些。那双眼睛是整场会面里唯一失真的地方,像结了薄冰的湖面,湖底沉着整座城市不许点灯的夜晚。 冷冽,这个词没有任何修辞的余地。 她在展厅的长凳上坐下了,动作从容得像这里不是全世界摄像头密度最高的公共场所之一,而是她的会客厅。 鲁本斯是JamieMoriarty最喜欢的画家之一。 这个“挣脱欲走、伸手拦阻”的戏剧化动作,其实不是奥维德的原文,而是提香的发明。按原典本是维纳斯先离开,提香擅自改了情节,鲁本斯临摹了缇香的画,然后做了镜像翻转。 鲁本斯没有去画血腥的结局,而是把笔停在这一瞬,让一幕离别同时盛着一场死亡。爱与失去,被画进了同一个画面。 Reid来到她身边,隔着大约一英尺的距离。他没有看画,他在看她。她在看画。维纳斯看着阿多尼斯。阿多尼斯看着别处。三个人,四道目光,没有一条交汇的线。 “所以这一次,你愿意直接告诉我她的下落,或者……”她的目光第一次从画上移开,落在他脸上,“你想要继续和我玩那个假装约会的游戏?” “你换了香水。”Reid的声音很轻,像耳语,却又确保每个音节都落进她耳朵里。 对于Reid的叙旧Cecilia显然没什么兴趣,声音依旧是那种谈判桌上的平稳:“这让我闻起来更像猎物。” Reid闻言,走到她面前。 然后他做了一件Cecilia没有预料到的事。他蹲下来,在她面前,手肘甚至放在了她的膝盖上,仰着头看她,“在此之前,有一件事我们需要先说清楚。” Cecilia低下了头,Reid颈侧的那道疤从耳后一直延伸到衣领里面,被高领毛衣遮住了大半,但领口边缘还是露出一线浅粉色的痕迹。他的头发比上次长了一点,卷曲度更明显了,像是很久没有修剪。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毛大衣,里面是白衬衫和针织背心,和她以前见过的几乎一模一样。 他看起来像一个从旧照片里走出来的人。 Reid的语速很慢,距离CeciliaCabrini彻底走出他的生活已经过去了四年,他却熟络得仿佛昨天刚刚见过,“你真是这个世界上最擅长玩弄人心的人,你比我见过的任何连环杀手都懂怎么控制一个人的情绪。” Cecilia不以为意,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不算笑,语气像在谈论天气:“我该将这当做赞美吗?” “所以你知道Paige会告诉我你为我做过的一切……” Cecilia微微眯起了眼睛。 Reid微微起身歪了歪头,离她更近了些,“你做了那些事,你让我发现,是为了让我接下来对你说的每一句‘我爱你’都变得可疑。 因为我现在知道了你为我做过这些,我知道你在乎我,所以当我说‘我爱你’的时候,你可以告诉我:‘你不是在爱我,Spencer,你是在爱那个爱你的人,你在爱我为你做的那些事,你在爱一个你想象出来的人’。这样,我再说千百遍‘我爱你’,你都可以理所当然地不接受。 Cecilia,只用一步就退回到原点,而你的后退是被精心布置过的。你甚至设计了‘拒绝’这个结局的合理性,想让我把这句话咽回去。” Reid一眨不眨地盯着Cecilia,画厅的光从头顶落下来,照在她的睫毛上,照在她薄而浅的嘴唇上,她的表情没有变化。 但是从一开始Reid就抓住了她的手腕,他知道Cecilia可以和任何一个优秀的侧写师媲美,她能控制自己的虹膜收缩、瞳孔扩散、呼吸频率,但是她无法控制自己的脉搏。 Reid不给她任何后撤的机会。 “别想太多,Dr.Reid.”她回答,语气平淡得像是在描述一幅画的尺寸,“Paige帮我烧掉那些东西只是因为他们可能暴露我的身份。” 这或许是真的,但是Reid花了四年也无法承认那些东西对她而言什么意义都没有,但却用来证明她可以在他脑子里留下一个永远解不开的锁。 他看着她,第一次觉得他们之间的空气有了重量。 “你不能用一把火就否认我们的爱。” “那你现在告诉我,”Cecilia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只说给他一个人听,“过去的那么多年里,你对我所说的话,有哪一个字是在说你爱我。” “每一个字。”Reid又向前一步,近到他能看清她瞳孔里那个被他缩小的自己:“听好了,Cecilia,我不接受你的诡辩。我不接受‘你爱的人是投影’,不接受‘是感动不是爱’,我不接受你带着这个你自己作出的结论,心安理得地回到你的风里。你可以想拒绝我多少次就拒绝我多少次,但是我还是会说我爱你。” Reid的声音比以前沙哑一点,颈部的伤影响了他的声带,医生说是暂时的,但暂时已经持续了太久。 他几乎看她的表情就知道Cecilia想说什么。 “这不是执念。”Reid的语气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点类似疲惫的东西,他知道她在用他的语言攻击他。她知道他所有的弱点,所有的路径,所有会在半夜三点让他从床上坐起来的未完成式,她太了解他了,而了解一个人,有时候比爱一个人更残忍,“我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个想到的是你,我验算了十二年,每一次都得到同样的结果。但你把它叫做执念,因为你不能承认那是爱。因为如果你承认了,你就得承认你也……” “我没有。”她说,太快了,快到她自 己也停了一下。 空气静了两秒。 很快她找回了自己的节奏:“鉴于我父母都是高功能反社会人格,你作为侧写师应该比我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反社会人格意味着不具备形成依恋的神经基础,所谓“爱”的表现,只是高度发达的模仿,看到别人怎么做,复制然后优化,以此作为工具,伪装是一个正常人。 “Cecilia,你这种说法说服不了我,你在我不知道的情况下创办了CCSR,你打开了炭疽的盖子,你将其称之为什么?” Cecilia想了想:“数据里的一个噪声。” “爱只能发生。”Reid无比坚定地说:“不能学习。” 博物馆的微光在她脸上流动,像隔着一条河看一场别人的烟火。 Cecilia的沉默持续了大概十秒,然后她的手轻轻抚上了Reid的脸颊,这次她的眼神和刚才不一样了,灰蓝色的眼睛像冰面下的暗流,然后她短暂地笑了一下:“好吧你爱我,那你告诉我Kelly在哪儿。” 展厅里安静了几秒,远处有游客的笑声,隔着两个世纪的距离传过来。 Reid琥珀色的眼睛第一次出现了裂纹,但很快他垂下了眼眸,挡住了自己的情绪,“游戏规则不是这样的。”他说。 “所以这才是执念。”Cecilia说:“当只有我单方面需要的时候,这就是我的执念,而你将它定义为爱。你在反复咀嚼一段已经结束的关系,因为你不接受结束。Dr.Reid你作为侧写师应该最清楚,执念和爱的区别就在于对方是否存在。” 而CeciliaMoriarty并不存在。 “存在不是一个身份,Cecilia,存在是瞬间,纽约的夜晚,麦迪逊花园的吻,一杯你根本不需要点的咖啡,你夺不走这些瞬间,所以你没有办法从我这里抢走定义权。” “你在见到我的五分钟内就说了爱我,是想让我通过老派的‘侧写能力’来完成这个任务吗……”Cecilia缓缓贴近他,几乎看起来像是一个拥抱,她的声音贴着他的耳廓,近得能闻到她身上那种冷冽的、几乎不存在的香气,“用最古老的交易方式,一次又一次……” 他知道这是策略,将其定义为另一种形式的未完成,但Reid的心跳依旧加速了,他知道她听到了,她总是能听到。 她的脉搏在Reid的指尖始终平稳得如同钢琴上的节拍器,她缓慢地翻过了Reid的手腕,轻轻贴上他的脉搏,那里如同蜂鸟振翅。 一切都仿佛在证明爱是一个缺陷。 “我有照相机式记忆,”Reid说。 Cecilia的表情很平静,但是她确实听到了意料之外的回答,她的眼眸像是一根火柴在暗房里被划亮,短暂而剧烈。 “我会记得每一个细节,”他继续说,“体温,呼吸频率,脉搏变化,瞳孔扩张的程度。我会记得你每一次眨眼的时间间隔,你每一次呼吸之间的停顿,你手指放在我身上的位置和顺序。我会记得你所有微表情的持续时间,精确到毫秒。我会记得你在什么时候说了实话,在什么时候撒了谎,在什么时候什么都没说但身体的每一个信号都在出卖你。” “所以,相信我,”他说,“如果我们真的上/床的话,我更不可能告诉你那个人的下落了。我不可能只在记忆里回忆这些。”他用和她相似的语调说道:“我会用尽一切办法让记忆重复,一次又一次……” Reid站起来,他的膝盖已经蹲麻了,他踉跄了一下,然后稳住自己。他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她坐在椅子上,仰头看他。 他弯下腰,双手撑在她的身边,把她圈在中间。他的脸离她很近,近到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 “我已经在记忆里拥有你了。”他说,“一千遍,一万遍,每一个细节,每一个温度,每一个声音。我的照相机记忆已经替我做了这件事。”他的额头抵着她的额头。 “但那不够。” 79.chapter79 Reid和Cecilia从大都会博物馆里走出来,第五大道的橱窗已经换上了圣诞的布置,人群挤来挤去,他走在她外侧,替她挡着迎面的人流。 走到中城,他们路过一座石头的老教堂。门开着,里面传出管风琴的声音。 Reid停下脚步,透过半开的门看见一对新人站在圣坛前,宾客在鼓掌,有个小女孩提着花篮,篮里的花瓣已经撒完了,她还在一下一下地做着撒的动作。 Cecilia随着他的脚步停下来,新娘的白纱拖得很长,像一条倒流的河,她想起Reid有一次给她解释一个词叫离岸流,是一种从海岸向外海方向快速流动的狭长海流。 她早已忘记那个时候他们在做什么,穿着怎样的衣服,前后文是什么,但是她记住了这个词,这是Reid的碎片之一,她无法摆脱掉这种猝不及防闪回的瞬间。 管风琴的声音停了。教堂里爆发出掌声和欢呼,新人接吻了。 人们需要某种仪式来标记“我不会离开”这个承诺,即使他们最终还是会离开。 Cecilia看了一会儿,忽然说道:“我有一个新的理论。” “关于婚礼?” “关于你。” Reid看向她,琥珀色的眼睛在教堂透出的暖光里显得格外深邃。 Cecilia的脸在入冬的下午看起来格外苍白,她依然看着那对新人,思绪却仿佛飘到了很远的地方。 她说话之前有一个很短的停顿,Reid认得,那是她把话说出口之前最后称一遍重量的习惯。 “我一直想不通一件事。”她说,“你现在执着于声称你爱我这件事,不符合你的模型。所以这不合理的地方,一定有个合理的解释。” “不是声称,我确实爱你,但我洗耳恭听。” “Meave。”她平静地说道,“你的此生挚爱是Meave。” 街上很吵,教堂的钟敲了三下,Reid没有说话。 “她死了。”Cecilia接着说,语速平平稳稳,“你和她隔着电话,隔着几十亿人心意相通,然后她死了,就死在你眼前。从那以后你的内心就锁上了。可人不能承认自己锁上了,尤其是你,这样很多人会担心你,因为疯掉和天才的间隔就在你还是不是还能感受还能爱上。所以你需要一个解法。 我就是那个解法。 你挑一个不可能的人。一个随时会消失的人,一个住在任何地图以外的人,一个连存在本身都半真半假的人。爱我没有任何风险,因为我永远不会真的需要你兑现什么。你把你全部的爱放进一个永远取不出来的账户里,然后告诉所有人,也告诉你自己:看,我还在爱,我爱得很深,我很好。” 新郎把新娘抱下两级台阶,新娘笑得整张脸都皱起来,婚纱的下摆扫过地上的米。 看着那对新人,Cecilia嘴角慢慢弯起来,那是一个真正的笑容。 “用这个理论,”她说,“你可以拒绝其他一切可能性。任何真实的、会留下来的人走近你,你都有现成的理由,你心里有人了。而那个人恰好永远不会揭穿你,很漂亮的结构。” Reid看着她,然后他笑了。不是礼貌的笑,也不是被刺痛的笑,是真的笑了,笑得弯下一点腰,笑得她皱起眉。 “这是个不错的理论。”Reid说,“真的,结构完整,动机充分,逻辑自洽,可以写进精神诊断报告。” “但是?” “但事实是,我从来没有觉得我们两个不可能。”Reid转过头看她,阳光在这一刻从云层后透出来,落在他脸上,照亮了眼角细小的纹路,“一次都没有,包括你即将成为摩纳哥王妃的时候。” “怎么,你打算跟我偷/情吗?” “如果这是你的选择。”Reid说,“我不在乎别人如何看我们,我只知道零点七次的期望值,统计学上这叫小概率,SpencerReid的字典里这不叫不可能。” Reid往前走了一步,他们之间的距离从人行道礼节缩短成了一个更贴近过去的长度。 Cecilia的睫毛颤了一下,那是她唯一没能控制住的反应。 Reid继续说道:“我甚至想好了我们孩子的名字。” Reid看见她愣住,这是他认识她以来亲手制造过的极少数场面之一。 教堂的钟又敲了一下,不知道为谁敲的,风把地上的彩色纸屑吹起来一点,又落下去。 “你喝多了么。”Cecilia问他,“下午三点。” “我很清醒。”Reid说,“我想过这件事,想过很久,比你那个理论成形的时间要早得多。如果是男孩,名字我还没定,因为我不确定你会不会喜欢Jason和Derek。如果是女孩……”他停了一下,“我想你或许想叫她Jaime。” Cecilia很久没有说话。教堂的门关上了,司事出来扫台阶上的花瓣和飘带,扫帚沙沙响。一辆出租车按着喇叭从他们身边挤过去。 “我全家是高功能反社会,”Cecilia像是被什么逗笑了,但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个八度,“你家有精神分裂病史。我们俩怎么可能生孩子?想要生一个BAU穷尽下半辈子去追查的凶手吗?” Reid笑了,短促的、带着气音的笑,像一颗石子掉进安静的湖面。 他站在教堂门口一地没扫干净的彩色里,笑得整张脸都亮起来,笑得她莫名其妙。 “你笑什么?” “没什么。”Reid说,“我很高兴。” “高兴什么?” “你说我们的孩子会是连环杀手,一个真正认为我们不可能的人,不会知道孩子该规避哪些基因。” Cecilia看着他,嘴唇抿成一条线。风吹起她的头发,她没有去管。教堂的钟声响了,一下,两下,三下。鸽子从钟楼里飞出来,翅膀扑扇的声音像无数张纸在翻动。 Cecilia摇了摇头,“我母亲将她的基因赐给了JoshuaVikner,是她这辈子做过最糟糕的决定。 “不,”Reid微微蹲下身来,凝视着她,看得比平时更加认真,“我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我发誓这是我这辈子看到过最漂亮的蓝眼睛,我当时在想,虹膜中央和外圈呈现不同颜色,这种情况在遗传学上叫做‘中央异色瞳’,可是我一直没有机会告诉你。” “你喜欢我的蓝眼睛?” “对。”Reid想了想,语速忽然开始加快,进入他那种刹不住车的节奏,“但是眼睛颜色不是单一基因决定的,老教科书讲孟德尔单基因,蓝色隐性,褐色显性,那是简化模型。实际上OCA2和HERC2之外还有十几个位点参与,它是多基因性状。所以两个蓝眼睛的父母,生出的孩子不是百分之百蓝眼睛,实测数据里有百分之一到百分之六的例外。而褐眼父母如果是杂合子,携带着蓝色等位基因,配一个蓝眼睛,孩子蓝眼睛的概率是五成。” Cecilia确信他不是心血来潮想要给她做一场遗传科普:“Dr.Reid,你在说什么?” Reid深吸了一口气, 说道,“NealCaffrey是蓝眼睛没错,可他发色深。深发色和褐眼在人群里是连锁的,他那种蓝眼深发的组合本身就是小概率表型,说明他的基因型是杂合的,他的蓝眼睛传给下一代的稳定性,实际上要大打折扣。再考虑多基因背景的噪声……放到多基因模型里,会收窄。收窄到多少不好说,但方向上,从概率来讲,我和你,你和他,生出蓝眼睛孩子的概率,是差不多的。” “差不多?”Cecilia重复了一遍。 “同一个数量级。” “50%和94%,同一个数量级。”Cecilia终于知道他的长篇大论从何而来,“不好意思你读的哪所MIT?我觉得他们应该把学费退给你。还有,为什么又变成了我和Neal生一个蓝眼睛的小孩,是你喜欢蓝眼睛,应该你和Neal生一个小孩。” “我不是喜欢蓝眼睛,我只是喜欢你的眼睛。至于你说的那件事……理论上来说不可能。” “你知道我们现在的对话听起来蠢极了吗?” Reid没说话,他看起来沮丧极了,他的手指在衣襟上摸索着,过了许久,他才用很轻的声音说道:“我担心你把你的基因‘赐给他’。” 他看起来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小狗,耳朵耷拉着。 Cecilia:“……” “因为你叫他Neal,而我是Dr.Reid.而且他随时可以与你联系,我却要等你六个月一次的来信。” “我们第一次见面你要求我叫你Dr.Reid。” “可后来你叫我Spencer。” “那是……”Cecilia很快住口。 “那是什么?” Cecilia绕过了这个问题:“很多人叫你Spencer。” “可是我想听你这么叫我。” Cecilia垂下了眼眸,她不想解释。 “我要走了。” 这次她甚至没有问他任何问题。 Reid看着她,她站在光里,站在他所有已知和未知的边界线上。她身上有一种味道,是薄荷和旧书和冷空气混合起来的味道,闻起来像某种不属于任何地方的归属。 他忽然向前倾身。 动作很快,快到她来不及反应。他的嘴唇落在她的嘴角,如同停电的纽约档案馆。 Cecilia没有动,她的嘴唇还贴着他的嘴角,近到他能感觉到她说话时的气流。 “现在周围有六个枪口在对着你,”她语气平淡,像在报天气预报,“你最好想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Cecilia的左手抬起来,按在了他胸口,她的掌心很凉,隔着衬衫传过来的心跳却很稳。 “你还有三秒。”她说,“三秒之后我会让他们放下枪。但如果你在三秒之内不退后,我会重新考虑。” “一。”Reid说。 “这不是游戏。” “二。”他说,声音里带着某种她从未听过的东西。一种太明亮的、太笃定的的东西。 “三。” Reid没有退后。 “我知道这不够磊落,但在我给你写的每一封信写你名字的地方我都吻过,因此我已经吻过你上千次,上千次都没有得到你的同意。” Reid向前了一点,嘴唇从她的嘴角移到了她嘴唇上。很轻,像一片雪落在另一片雪上。他的手指在她后颈上停着,没有动。他的眼睛闭着,睫毛在纽约午后的光亮里投下一排细小的阴影。 枪口没有动,也没有开枪。 80.chapter80 第一块多米诺骨牌倒下的时候,Reid甚至没有听见声音。 全世界都在疯传EroCabrini病危即将不久于人世,纽约大都会博物馆见面后的六个月,Cecilia始终没有再出现。 然后,Hotch走了,成为了证人保护计划里一个连电话都不能打的人。 十月的风从走廊灌进他的办公室,吹得桌上Jack的相框轻轻晃。相框里的男孩五六岁,缺了一颗门牙,站在Hotch和Haley中间。 Hotch的桌上还放着一摞没写完的报告,一支磨秃了笔尖的钢笔,一枚FBI徽章背面朝上扣着。 那天下午Reid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盯着那间空掉的办公室,忽然想起自己七岁时候,跪在客厅地毯上摆多米诺骨牌,一块挨一块,从沙发腿摆到厨房门口,摆了整整一个下午。 妈妈坐在旁边改卷子,头也不抬地说,Spencer,你知道它们为什么全都会倒吗。他说因为每一块把能量传给下一块。妈妈说,不对,是因为你只看得见第一块。等你想拦住中间那块的时候,你的手已经在半路上了,来不及。 他当时不服气,他说只要算好间距,想停在哪里就停在哪里。 后来他一伸手,整条线哗啦啦地塌下去,塌得比摆的时候快一百倍。他数过的,五块一秒。秩序要花一个下午,崩塌只要十七秒。 这个记忆他三十年没想起来过,它偏偏挑了今天回来。 手机在凌晨两点响。区号702,来自拉斯维加斯。疗养院的夜间护士声音疲倦而客气地说道:“Dr.Reid,你母亲今晚出了点状况。她把我们走廊当成加州理工的宿舍楼了,她一直在敲门,说要给一个叫Spencer的学生送外套。” Reid握着手机坐起来。窗外,匡提科的夜黑得很完整。 “她说,”护士顿了一下,大概在斟酌措辞,“她说那孩子怕冷,从小就这样。麻烦您来一趟好吗,Dr.Reid。她最近……情况变化得比我们预期的快。” Reid把电话贴在耳朵上,停了一下。然后他听见自己说,我坐最早的航班。 Reid闭上眼睛。 他的母亲DianaReid。在他三岁的时候,抱着他,在拉斯维加斯那间公寓吱呀作响的床上给他念艾略特的诗。她有一双和他一模一样的浅褐色眼睛。她精神分裂发作的时候,会把他藏在壁橱里,说他是被选中的孩子。她清醒的时候,教他拉丁语法,纠正他的发音,在他发烧的夜里用凉毛巾敷他的额头。 他花了二十年学会和她的病共处,他以为他知道所有的规则。 但这不是精神分裂,这是另一种东西,这是她的神经元一个一个熄掉,像一栋楼里的灯从顶楼开始逐层灭掉。这是她会看着他,眼神里是礼貌的、陌生人的茫然,然后说:“你是谁?” 挂了电话,Reid没有开灯。黑暗里,他清楚地听见某种东西动了一下,很轻,像远处有一枚小小的骨片倒下来,磕在另一枚上。 疗养院的走廊比上次来时多了一股味道,炖菜混着消毒水。妈妈的房间在走廊尽头,门牌上贴着她名字的卡片,字迹是打印的,下面压着一张她自己写的便签:我叫DianaReid,我住这里。字体抖得厉害,笔画在纸面上发飘,像一个人踮着脚走路。 她坐在窗边的椅子上,膝盖上摊着一本梭罗的书,Reid认得那个版本,蓝色布面,书脊断过又用胶布粘好,小时候她读给他听的就是这一本。 “妈妈。” Diana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把头转回去,语气客气得让人心凉:“我儿子还没下课。你是哪位?” Reid在原地站了几秒。他提前演练过这个场景,查过文献,知道疾病进入中期后会出现面部识别障碍和年代错位,他甚至背得出哪个脑区先萎缩。文献没有写的是,当那张脸看着你,把你归档为陌生人时,你自己的脸该做什么表情。 “我是……”他听见自己说,“Spencer。” 这个名字似乎让她的肩膀松下来,可是Diana依然没有认出他,但是她合上书,请他坐,给他倒了一杯水,跟他讲她的儿子。十二岁上大学,天才,就是太瘦,不会照顾自己。她讲的时候很骄傲,条理清楚,用词讲究,还是当年那个文学博士的腔调。她讲的每一个字都对,除了她不知道坐在对面的就是那个儿子。 Reid双手捧着那杯水,一直没喝。他想,原来这就是阿尔兹海默:它先删掉的永远是最近的文件,他被归进了“最近”。 医生在办公室等他。Reid第一眼看到了他领带上的咖啡渍,他说话前先叹了口气,这个叹气Reid后来才明白是整段谈话里唯一诚实的部分。 确诊,中期,进展型,预期三到五年进入晚期。 这些Reid都知道。他不知道的是下一句:约翰·霍普金斯那个临床试验,她等了大半年的那个名额,被砍了。经费调整,优先入组早期患者,她的评估分数上周刚跌出线外。 “跌了多少?”Reid问。 “两分。” 两分,他脑子里立刻铺开一条明晃晃的岔路:如果上周他在拉斯维加斯而不是在威斯康星追一个纵火犯,如果评估那天她睡了个好觉,如果他在电话里多提醒她一句评估的日期。两分,两个“如果”就能填平。他开始排列这些“如果”,排得很整齐,一排到头,才发现这条路是死路:时间不可逆,这是所有公式里唯一不需要证明的前提。 “还有别的试验吗?” “美国境内,符合她的条件的,”医生翻了翻表格,“目前没有。” “境外呢?” 医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他见过很多次,在审讯室里,在受害者家属脸上,一个人预感到对话要滑向某个不该去的方向时,就是那种眼神。 “有一些实验性药物,”医生说得很慢,“没有走完审批流程。作为医生,我不能建议您考虑这条路。” “我明白了。”Reid说,“谢谢。” 走出医生办公室,他回到走廊尽头。妈妈还坐在那里,书摊在膝盖上,人却已经睡着了,头一点一点的。夕阳照进来,把她的白头发照成浅色。Reid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走过去,把那件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拿起来,盖在她肩上。 她昨晚要给人送外套,现在轮到他了。这件小事里有一种对称,他注意到了,没敢深想。 回匡提科的飞机上,Reid靠着舷窗,用手机查了三个小时。药名,化学式,医生,那家诊所的地址,海关关于自用药物入境的条文。他一条一条地读,一条一条地记,指尖在屏幕上划得很稳。 从布朗斯维尔过关的时候,Reid报的入境目的是旅游。 他把护照递过去,边境官员翻了翻,抬头看他一眼,盖章,放行。前后四十秒。他走出关口,站在墨西哥一侧的太阳底下,后背的衬衫湿透了。 一个联邦探员,违反规章未经上报出境。他把这句话在心里念了一遍,每个字都认识,拼在一起,主语是他自己。 Reid记得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那位医生说的话,“这药在她身上有多大用,没人能给你保证。临床上有效的比例,你这种聪明孩子大概已经查过了。” “百分之十七。”Reid说,“显著延缓病程。” “那你来一趟,赌的就是这百分之十七。” “我来一趟,”"Reid把冷藏盒抱紧了些,“是因为百分之十七比零大。” 这是他第四次入境,前三次都很顺利,顺利得让他放松了某根弦。 他在汽车旅馆房间里清点冷藏盒。冰袋,药瓶,注射器,一样一样摆开又收好。窗外有人放音乐,收音机沙沙响,一首很老的歌。 他在旅馆的椅子上坐下的时候是十一点十七分。他记得这个时间,因为他看了表,还心算了一遍明早过关的最优时段。 这是他记住的最后一件事。 接下来的记忆断成几片。昏暗的房间,一个人的手搭在他肩上,一杯水,有人递给他的,他喝了。他为什么要喝?他不记得自己渴。然后是一扇门,深色的木头,门上的漆剥掉一块,形状像一片湖。 再往后,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他这一辈子最靠得住的就是记忆,三秒能背下五页纸,三十年前的一节课能复述到老师当时 的口误。现在它被人从中间抽走了一沓,切口整齐,前后不接。 他后来反复数过,从十一点十七分到第二天早上,缺失了大约九个小时。 九个小时,够从墨西哥开车到边境再开回来,够做一件彻底改变一生的事,够让一个人不再是他自己。而他对此一无所知。 叫醒他的是警笛。 Reid低头看见自己的手,右手,从指缝到手腕的暗红色已经干了,裂成一片一片,掌心有个皮肉外翻的刀口。他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几秒钟,大脑很冷静地给出分析:人血,凝固四到六小时,体表接触而非喷溅。这套分析他做过上百次,在每一个别人的案发现场。 墨西哥警察在他耳边喋喋不休,然后问话,拍照,采样,他被扔进了一间没有窗户的房间,他们说他磕了药,然后说他杀了人。 移送回美国那天,他的手腕上戴着手铐,Emily拿FBI的外套替他遮挡住了。 罪名是一级谋杀。受害者拥有双重国籍,案件归联邦管辖。这两条法律事实拼在一起的意思是:他将在自己工作过的系统里,以他亲手送进去过的那种人的身份,等待审判。 Emily替他找的律师Fiona跟他谈话,说保释很难,说证据对他不利,说我们要谈谈认罪协议的可能性。 Reid听完,问的第一个问题是:“冷藏盒呢?我妈妈三个月的药,在旅馆房间的冰箱里。登记证物了吗?能不能……” 他说到一半停了,他看见律师的眼神,那是一种医生宣布病情之前的眼神。 “Reid博士,”律师说,“我建议你现在只考虑一件事:你自己。” 只有你自己。这五个字比手铐凉。他进去之前欠下的东西一样都带不进去:妈妈的药,妈妈的病。 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脸,胡子冒出来了,眼睛下面两团青黑。他看着那张脸,忽然明白了母亲坐在窗边时的感受。镜子里的人他认得,可那个人正在变成别人。 押回监区的走廊很长,日光灯一管一管从头顶过去。他在心里数步子,一,二,三。数到第十七步的时候,他好像听见下雨了,雨点密密麻麻地打在玻璃上,像是向他砸了过来。 保释听证会前,他给妈妈打了电话,第一句话他说自己很抱歉,很抱歉迟迟不能回家,最后一句话是安慰妈妈,告诉妈妈这不是她的错,她没有做错任何事情。 案件编号149-CR0208Reid公诉案,这是控方最后一次给他机会,认罪,5年,不认罪,终身监禁。 而他选择了不认罪。 他将在联邦看守所等待审判开庭,律师告诉他至少需要三个月。 Reid在看守所里蹲了三天,第四天早上,管教念到他的名字让他收拾东西。跟他同车的法警在路上解释了一句,算是客气:案子归联邦管,人太多,低风险的候审犯往监狱里分流。 低风险,Reid靠在铁凳上想,这个分类大概没把他职业那一栏算进去。 晚上十点熄灯,Reid没睡,睁着眼睛看上铺的床板,把呼吸压匀。 监区的声音一样一样退下去:咳嗽声,翻身声,铁床架的吱呀声,最后只剩通风管里的风声。 后来的事他记得很乱,乱得不符合他的记忆习惯。他被拖到地上,有人按住他的胳膊,拳头落下来,落在背上、肋上、肚子上。他试图蜷起来护头,按照教材第三十七页的标准流程,可这次没人收手。有人往他嘴里塞了抹布,他的喊声出不来,变成鼻子里的闷哼。黑暗中不知谁在他耳边说了一句什么,口音很重,他没听清,只分辨出最后半个词的发音是上扬的,像在确认一件货的编号。 那个叫CalvinShawn的人救下他前,他几乎肯定自己会死在这里。 记忆这东西,淹水之前会先放一场电影。他的电影放到最后,停在纽约纷繁嘈杂的大街上。 Cecilia那天很奇怪,这是他现在才看清的,她没提条件,没设谜面,没有任何试探,他原以为他取得了一点进展。 此刻躺在监狱冰凉的水泥地上,肋骨断裂的地方随着呼吸一剜一剜,他忽然把他吻她前那句话听清楚了,她说—— 我要走了。 81.chapter81 “你找我吗?”Tara走进Emily的办公室,发现Walker早已坐在沙发上,Tara停顿了一秒问道:“出什么事了?” Emily说道:“我需要你明天去一趟监狱对Reid再进行一次认知访谈。” 她之前在墨西哥给Reid做了一次认知访谈,Reid在药物和记忆混乱的影响下构筑了虚假论述,得出的结论是:“是我杀了那名医生。” Walker从文件夹里拿出一张被称为Mr.Scratch的PeterLewis的照片递给了Tara,他上周出现在了洪都拉斯,是他之前反情报部门的同事拍到的,这证明了PeterLewis在拉丁美洲,也增加了他在某个时间节点出现在墨西哥的可能性,所以Reid的认知访谈很重要,他们需要以他在那间旅馆里的记忆为基础展开调查。 Tara不理解这么做的用意:“即使Reid想起了Mr.Scratch百分百毫无疑问地出现在了那间房间里,也不会有什么不同,他依然只是一名声称无罪的囚犯。” Walker告诉了她自己的想法:“我可以向司法部以及反恐中心申请将Mr.Scratch列入优先监视名单。” “怎么做到?” “通过改变‘国际恐怖分子’的定义,现在那张照片能证明Mr.Scratch从一国进入另一国,而我们已知道他以FBI为目标。” 他们都知道,列为国际恐怖分子,他们能动用的东西会多一个量级。全球金融监控,边境红色通报,情报共享协议。但名单不是BAU写个名字就能上的。需要国际关联、境外资金等一系列实证,所以Walker方想法其实有些牵强,虽然他们可以动用一些人脉关系来补强这个关联。 “或者,有一个绝对能让他进入名单的办法。”Emily想了想,补充了一句:“如果PeterLewis被认定为隶属一个国际犯罪组织呢。” 会议室安静下来。走廊上有人经过,脚步声远下去。Walker往后靠进椅子里,双手交叉放在身前,这是他要听一个疯狂主意时的姿势。 “莫里亚蒂集团。”Emily说。 Walker的眉毛动了一下,这个名字在他们的行当里分量很重,重到平时没人随便念。横跨四个大洲的犯罪网络,情报掮客、灰色金融,和整个欧洲的安全部门玩着长达二十年的猫鼠游戏。反情报处有整整一个屋子的档案柜属于这个集团,而集团首脑那一页至今是空的。 “如果莫里亚蒂集团出面,承认Scratch是他们的人。”Emily说得很慢,把每个字都放稳,“一份背书。他们从内部渠道放出风声,再让一个可验证的中间人向国际刑警确认。Scratch从此有了国际关联。” “Prentiss,”Walker身体前倾,“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要以一个国际犯罪集团的名义发表一份虚假声明,这可能导致他们的疯狂报复,而且一旦此行为被查证,会导致证据全盘失效。” “如果不是虚假声明呢?” Walker和Tara都投来了疑惑又震惊的目光。 Walker沉默了很久,窗外,匡提科的停车场空了一大半,他终于开口,以一种斟酌再三的语气说道:“莫里亚蒂集团的每一个已知人物都绝对在监视名单的前列,但是……”他意有所指,“他们为什么会忽然发布声明?” Emily没回答这个问题,她合上档案袋,说:“不知道,但是或许呢。” 走出会议室,Emily在走廊站了一会儿。斜前方那张桌子,名牌早就换了,EmilyPrentiss,白底黑字。她每天坐在这张桌子后面签字、开会、向上头汇报,做的全是Hotch会做的事。但是有些事情Hotch不会做,而她今晚准备去做。 晚上九点,办公区只剩Garcia的房间还亮着,三面屏幕的光把她照成蓝色。 Emily进去的时候带上了门。 Garcia回头看见这个动作,手里转着的笔停了,她因为Reid的事情看起来过分憔悴,也不再如往常一般风趣。 但她还是察觉到一丝特别,“这个门的关法,”Garcia说,“通常意味着接下来我要听见一件我会假装没听见的事。” “Garcia,你之前提过Reid在德克萨斯中枪的时候,你联系过Cecilia,她给你了一架飞机和一个外科团队是吗?” “对。” “你怎么联系上她的?” “电话,”Garcia看着Emily,“我只是打了个电话。” “我现在要你帮我再联系她,你能做到吗?” “我不知道,我没再试过。”即使是常年坐在机房里的Garcia也能察觉到上一次的行为未必只是出于一个过去的有钱朋友的关心,她盯着Emily看了三秒钟,“你为什么忽然要联系她,我当然知道和Reid的事情有关系,但是你的表情……” Emily拍了拍Garcia的肩,她并不打算告诉Garcia某一次在布拉格她在任务中处于濒死时刻,一位本该在欧洲度假的大小姐拿着远超各大机构规制的武器神兵天降的故事。 “我只是觉得,她这个等级的有钱人,或许可以帮我们在监狱里给Reid找一个朋友。” 这句话也是真的,虽然并非因为Cecilia是个有钱人。 他们都知道Reid不能再在监狱里待下去了,现在距离他保释听证会结束当庭被捕已经过去了一个月,虽然Fiona把Reid的案子移转到了亚力山卓联邦法庭,但是最早也要到下个月才能让Reid站到陪审团面前。尽管Reid被人打伤,可Fiona依然没能让他得到保护性监禁。 Reid在监狱的朋友被杀死在他的面前,他被监狱里的帮派胁迫要求他帮忙运毒,他甚至开始拒绝和组员们会面以免拖累 他们在联调局的名誉,再这么下去Reid一定会在审判前崩溃的。 电话没有接通。 “我或许有别的方法找到她,我再试试好吗?” 联调局不允许BAU停下手中的所有工作去找Scratch,Emily马上要出发起飞,“有消息你随时和我说。” Garcia点了点头。 Garcia开始敲键盘,她敲得很慢,和平时完全不同,平时她的手在键盘上像下雨,现在像拆弹。一串地址,三次跳转,一次密钥验证,屏幕暗了一下,又亮起来,Cecilia之前的联系方式经过了十二个国家的跳转,现在节点注销,跳板自毁,简直像一间房间在她面前连门带墙地拆掉,连灰尘都没留下。 直到半夜Garcia关电脑的时候,忽然想起来一件事,Reid之前找Cecilia的时候,违规查过一个地址,PaigeSwanson。 一小时后,Garcia站在了那栋奢华的别墅前,自我介绍道:“我叫PenelopeGarcia。” Paige看她,“我知道,我之前在疾控中心做助手的时候我们合作过。” “你还记得那太好了。”Garcia松了一口气。 “你们部门的人都喜欢深夜一声招呼不打来按别人家的门铃吗?” “不,不是,非常抱歉,但是实在是情况紧急,Reid,你还记得吗?Dr.Reid,Spencer。”Garcia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有人陷害他,一级谋杀。上个星期,监狱里的人差点把他打死。他躺在医务室里,断了两根肋骨。” Garcia一边说着一边双手比比划划,她直到此刻的自己一点逻辑都没有,但一想到Reid她的眼泪就往上涌,她语无伦次地叙述着Reid的悲惨遭遇,直到Paige打断她:“你来找CeciliaCabrini?” “对对,Cecilia,我联系不上她……” “没有人能联系上她。”Paige语气平淡地像在念别人的事,可她说每个字之前都要停半秒,“她应该是死了。” Garcia愣在原地,她应该问些什么,她加州理工的大脑即使在完全停转的时候也应该能问点什么,问什么时候的事,问怎么发生的。 可是她问不出口。 那是她的朋友,一个讨厌夏威夷披萨,能够连续干掉6个龙舌兰shot的朋友。 Garcia浑浑噩噩的离开了Paige家,Paige看着她的背影,像是一道摇摇欲坠的彩虹。 Paige摸了摸脖颈上的项链,三颗钻石在指尖凉得像冰,她抬起头,华盛顿特区的天空看不见星星,夜空像是墨色的果冻,影影绰绰给人能看到更远的地方的错觉。 手机里收到头条推送—— 意大利首富EroCabrini因病医治无效,于今日03时30分逝世,享年79岁。 82.chapter82 第二天,远在西海岸的Emily是在签文件的时候接到那个电话的。 “你要换掉我?”FionaDun的声音劈头砸过来,砸得她把钢笔放下了,两个人认识了二十多年,Fiona向来冷静,冷静到近乎温吞,Emily从没听过她这种语调。 “Fiona,慢点说。换掉你什么?” 电话那头有纸张摔在桌上的声音,“Emily,我今天来监狱安排会面,才被告知SpencerReid更换了辩护人。现在Florrick&Agos&Tasi,纽约最大的那家律所,由合伙人担任他的辩护人。” “合伙人,哪一个?” “三个冠名合伙人,你们FBI什么时候有这种预算了?这是给他找了个梦之队吗?” Emily握着电话,慢慢靠进椅背。 她没有雇任何人,BAU没有这笔预算,联邦雇员给嫌疑人请律师本身就是就在规章制度的边缘。能在一个案子调动三个冠名合伙人的人,全世界她只认识一个。 “Fiona,”她说,“听我说,人不是我们找的。应该是Reid的前女友,CeciliaCabrini,那个意大利家族你听过吗?” Fiona沉默了两秒,Emily继续说道:“Fiona请你先别辞职,也别拒绝他们。Rossi现在在DC,你们当面谈。” “谈?”Fiona冷笑了一声,“他们已经到了。有个叫CaryAgos的此刻就在楼下会面区。” Rossi赶到监狱的时候,会面区的仗已经打到了第二回合。 他隔着玻璃门先听见的是Fiona的声音,但每个字都咬得很狠:“我再说一遍,我的工作做得很好。证据开示我每一份都按时交了,动议我一份没少提,保释被拒是法官的问题,不是……” “你的工作做得很好。”男声,年轻些,不紧不慢的语速像在给陪审团做总结陈词。Rossi推门进去,看见一个西装熨得能划伤人的男人站在桌前,手里转着一支笔。 “一个联邦调查局探员,”CaryAgos说,“未定罪,候审,被关押在已决犯监狱的普通监区,没有保护性监禁,没有单独关押,入狱第一周被殴打一次,上个月被围殴至两根肋骨骨折、脾脏出血,差一点死在水泥地上。而你,他的辩护律师,在这两个月里就羁押条件提出了几次动议?"他低下头翻笔记,翻得很夸张,“零。零次。所以是的,Dun女士,你确实做得很好。” Fiona的脸涨红了:“我提过,但是监狱驳回了……” “我们再看看案子的另一半。”Cary把笔放下,“墨西哥,警方的现场勘查,没有美方见证人在场;血样从采集到送检,保管链断了十一个小时,十一个小时;庭审翻译是警局雇的,把我委托人的供述译错了四处,四处全部往有罪的方向错。这些我在飞机上看了两个小时就找全了。请问过去几个月,辩方对其中任何一项提出过异议吗?从实体到程序,到底哪一项足以让Dr.Reid在监狱里呆一个多月?” Rossi敏锐地注意到了Cary的称呼,只有认识的人会这么称呼Reid。 “我知道你想给你的当事人留下好印象……” “我的当事人就是Dr.Reid。” Rossi还没来得及判断Cary的这句话是什么意思,Reid正从监区里走了出来,他看到Cary的表情十分意外,然后眼睛向下,露出了一个教科书级别的羞愧表情。然而Reid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又有人推门走了进来。 “哇,这个会见区的空调会不会开得太冷了一点。”来人是个红发女人,她把四个颜色互不相让的手袋一个个放在椅子上,放得小心翼翼,放完才抬起头,冲所有人笑了一下,笑得毫无城府。 “ElsbethTasi。”她说,“我也是辩护人之一,对不起我迟到了,监狱的访客停车位设计得好奇怪,我绕了三圈,第三圈的时候发现第一圈那个位置其实是最好的,人生是不是经常这样?” Fiona闭上眼,深呼吸。 Cary则在会见区向Reid伸出了手,“Hi,Dr.Reid,好久不见,抱歉我们来晚了。” ElsbethTasi也朝他挥了挥手。 平日里大声吼着“不允许有任何肢体接触”教条的监管此刻像是什么也没看见,Reid有些迟疑的来到桌前,和Cary握了一下手,“你们为什么会在这里?” “Paige,PaigeSwanson女士昨天联系的我们,她现在是我们律所最大的客户。” “Paige?”Reid依旧疑惑。 而Cary则看向了ElsbethTasi,“Elsbeth,监狱长那边怎么样了?” “哦,搞定了。”她说得轻描淡,好像在说买好了咖啡。 “很快我们就可以把Dr.Reid转回城里的看守所候审了,手续下午就走完。” Fiona一脸难以置信:“这怎么可能。” “哦,这可能的。”Elsbeth从第三个手袋里翻出一沓文件,翻了半天,抽出一张,又塞回去,换了另一张,“说实话我都不知道这件事是怎么发生的,Dr.Reid是联邦调查局探员,未经审判居然把他和已决犯关在一起,听说你还被打了,这件事一旦进法庭,我保证监狱和州检察长办公室会被我们告到破产。” 要知道上一次Emily以BAU负责人的身份对监狱长提出动议,对方的回答是我知道FBI不站在你们这边。 Rossi忍不住问道:“然后呢?” Elsbeth歪了歪头,眨眨眼,“然后他觉得我的建议非常有建设性,但是要转监的话需要看守所那边确保有位置。” 说着她拍了一下Cary的肩膀,意有所指地说道:“结果看守所刚好有空位,但是因为今天是周五下午了,所以周一一早你就会过去。” Cary露出了被Cecilia称为柴郡猫一样的标志性笑容。 说完Elsbeth把那张终于找对的纸拍在桌上,是转监令,签字盖章,一应俱全。 Fiona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忽然笑了,笑得没什么力气:“那还真是刚好。” 这时候Cary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走到窗边接起来,说了两声“嗯”,一句“多久”,然后挂断,走回来。 Cary用念超市小票的语气念完法官的裁定:“法庭那边Alicia,我们的另一位合伙人AliciaFlorrick争取到了重新召开保释听证会的机会,将在下周四召开,金额还在核定,应该很快就出。” AliciaFlorrick,全美国的人都听过这个名字,她的丈夫,现在是前夫了,是伊利诺伊州的州长,曾经参加过总统竞选。 Fiona坐在桌子另一头,到现在还觉得自己在做梦。她盯着法官签字的复印件看了第六遍,终于问出了憋了一天的问题:“我必须知道,同一个法官,两个月前拒绝保释,理由是Reid存在极高的潜逃风险。两个月里案情没有任何实质变化,而且我从来没听说过再开保释听证的情况。” 会面室安静了一秒。 “白宫幕僚长给法官打了个电话。”Cary说,他说这话的时候正在整理袖口,语气和“今天下午可能下雨”没有任何区别。 Fiona张着嘴,半天,说:“你在开玩笑。” “我从不在工作时间开玩笑。”Cary说. Rossi在一旁看着“梦之队”的操作,他目光转向若有所思的Reid,他皱着眉,不知道在想什么,过去一个多月他遭受了本来这一生都不应该承受的苦难,Rossi想要分散他的注意力不要再陷入无端的胡思乱想中,于是他说道:“我答应过Garcia,保释金额出来的时候,无论多少,我来付。” 他的话唤回了Reid的注意力:“Rossi……” “听我说完。”Rossi没看他,看着桌子,“我这辈子写书、讲课、卖版权,攒下的钱正愁没地方花,我女儿有自己的事业。我这把年纪,能花钱买回来的东西不多了,能从这堵墙里买一个回来,是天底下最值的买卖。所以闭嘴,Spencer,这是我的退休规划。” Reid看着他,喉咙动了动,没说出话。 Cary的手机在这时候震了一下。他看了一眼,眉毛罕见地挑了起来。他又看了一眼,把手机转过来,屏幕朝向桌面。 保释金额:50,000,000美元。 会面室里没人出声。暖气片咔哒响了一声。Fiona先找回的声音,尖了八度:“五千万,他们把数字定成这个,就是不想让他出去。这是羞辱性定价,我们可以上诉……” “没关系。”Cary收回手机,表情已经恢复成那副熨过的样子。 “五千万,”他说,“根据Cabrini小姐的遗嘱,她的遗产由Swanson女士继承70%,Dr.Reid继承30%,作为遗嘱执行人……” Cary的话没说完,扶手在Reid手指下面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什么叫,”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远,“她的遗产?” Cary愣了两秒,他的语速第一次慢了下来,“作为Cecilia的遗嘱执行人,我们刚刚进入认证程序,现在还没完全确认,但是距离常规确认她存活的时间已经过了15天,她依然没和我们联系……” Reid后来不记得自己问完了那句话。 “她的遗嘱” 四个字出口之后,会面室里的声音忽然退得很远,像有人把世界的音量旋钮拧到了最小。他看见Cary的嘴在动,看见Rossi从椅子上站起来,看见桌上那份文件的白边在视野里倾斜、放大。他想伸手扶一下桌子,没有碰到。 醒来是医务室,天花板是他已经熟悉了的那种白,手背上插着输液针。狱医说是应激性晕厥,死不了人,但要静养。 狱警说他的律师让他转告下周一会安排他转到大都会警局看守所,还有,有人来探望他。 没有想到来的人是Diana,她原本不在访问名单上,或许是Cary让这件事变得可行,Reid没力气深想,药物和痛苦把他的思维泡得发软。 妈妈不停地为了这件事向Reid道歉,眼前的Spencer比以前更瘦了,囚服挂在他身上像件借来的袍子,锁骨顶出来,下颌线削得锋利。头发长了,卷到后颈,他没剪,也没刮胡子。 Diana知道是因为自己把Reid千辛万苦弄来的药倒进了马桶里才导致他不得不出境,但这并不是她的错,多米诺骨牌倒下是因为有人推倒了第一块。 “你没有失去我,也没有把我留在这里,因为我会出去的。” “没有时间了,很快我就会连你是我儿子这件事都想不起来,我不会记得我爱你。” Reid沉默了一会儿,说道:“爱不只是记忆,远远不止是记忆。” 在Reid小的时候,Diana刚开始精神分裂障碍发作,她经常对Reid说:“有的时候我觉得糊里糊涂的,但我绝对不会停止爱你,以为你那种爱远比这种脑部疾病更强大,爱是栖息于心中的一方天地,与大脑的世界是分开的。” Reid说起这段记忆,Diana都没预料到他还记得,那个时候他那样小。 “就算你忘了,我也永远不会忘记我爱你。”Reid轻声说道。 就算你忘了。 这个时候妈妈新换的看护走了进来,Reid的目光在那张脸上停留了三秒钟,他确信自己知道这个人,那个人说自己叫卡萝,他知道这不是图书馆档案里记载的名字。 LindseyVaughn。 他翻找出了这个名字和她对应的一切,那个十三岁时就要求父亲开枪的女孩。 Diana在他眼前被带走了。 从接受Reid所说的不是他因大脑处于高度紧张和极致崩溃状态下编造出来的被迫害妄想,Emily用了十分钟。 Reid刚得知了Cecilia的死讯,母亲又在他面前被一个有旧怨的反社会人格障碍带走,Emily确信他绝对无法再待在监狱里。 BAU沿着线索找到了被枪决的Diana原本的看护,弹道这把枪在美墨边境犯下了十七起案件,这把枪原本属于LindseyVaughn的父亲,强迫症型依恋使把父亲的旧物变成仪式,即使它登记在案。 证人保护计划,她的指纹、新身份、现居地,全在里面封着。拿到这些,才算拿到她。 接下来的时间里,BAU打完了这辈子所有的电话。 司法部、国安局、反情报部门,带回来的都只有一句话:动一个人的指纹,等于动整个计划的根基。 BAU坐在写满了被拒绝路径的白板前,只能用他们一直以来的方法找到这个人——侧写。 好在,他们很擅长自己的本职工作。 Emily见到和她一起出席听证会的律师时惊讶了一秒,而对方笑着点了点头:“对没错,AliciaFlorrick.” AliciaFlorrick,这个名字最开始出现在电视上,是支持自己被爆出轨及交易的丈夫,之后她曾经竞选伊利诺伊州州检察长成功,虽然当天又因为丑闻而辞职,她担任州长的丈夫曾竞选过总统,结果再次入狱,过去的十几年里她仿佛都被一个又一个的丑闻缠身。 而现在,她是纽约最大律所的冠名合伙人。 她眨着眼睛平静地说道:“现在,我们来看看这个名字能够做些什么。” Reid是傍晚回到自己公寓的。 两个月没人住,屋子里的空气有一股陈旧的味道,窗台上的植物居然活着,Garcia有钥匙,她每两周来浇一次水。 他一进门就看到了桌上母亲的贴纸本,有一页被放在了不属于它原本的位置,背后用口红写了一行字,笔迹圆润,带着一点卖弄的连笔:XX-XY。 与此同时,BAU突袭了Lindsey在华盛顿的居住地,那里有一份早已备好的大礼。 Emily按下iPad的播放键,CatAdams出现在屏幕上—— 冒充Scratch已经变得有点无聊了,如果小博士想要他的妈妈回来,就让他来找我,毕竟是他让我沦落至此的。 他和我还有恩怨未了。 83.chapter83 房间没有窗户。 这是整栋老宅地下三层的一间储藏室,被临时改造成了拷问室。水泥墙面,一盏手术灯从天花板垂下来,白炽光打在正中央的金属椅上,把一切照得毫无阴影。 Cecilia的手腕被用扎带扣在不锈钢桌面的锁环上,寒意顺着手腕一路蔓延到肩膀。她的左臂内侧有两个新鲜的针孔,周围一圈淡淡的淤青,一针肾上腺素,一针镇定剂,Giada的手法很生疏,第一次甚至扎偏了,针头在皮下搅动了一下才找到血管。 Cecilia靠在椅背上,额角有细密的汗。肾上腺素让她的心跳快得不正常,瞳孔放大,感官被拉扯到一种过载的敏锐状态;而镇定剂又在试图把一切往下压。两股力量在她身体里互相撕扯,她觉得自己像一台被同时踩下油门和刹车的引擎。 Giada站在她面前,手里还攥着那支空了的注射器,指节发白。她穿着价格不菲的丝质衬衫,袖口沾了一小滴血,看起来像是某种她不习惯弄脏的东西。 “这是我从一部纪录片里学来的。”Giada说,“交替注射。一支让你心跳加速,一支让你沉下去。来回几次,人的意志就会瓦解。纪录片里是这么说的。” Cecilia想纠正她,那不是纪录片,那是一部电视剧的衍生访谈,而且受访的药理学家明确说了,这套做法的关键在于间隔时间的精确控制,在于提问的节奏,在于提问的人知道自己要什么。 这不是专业的拷问,剂量不准,间隔混乱,Giada甚至不记得两种药物的安全配比。 Cecilia抬起头,目光涣散却精准地落在Giada脸上,她的嘴唇干裂,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像淬过毒。 “我并不喜欢的迪士尼公主,”她说,“你非要让我看起来像灰姑娘。” Giada的脸僵住了。 “你是不是为了穿上我的鞋子,”Cecilia继续,嘴角的弧度残忍而清晰,“偷偷削了脚后跟?” Giada的脸色变了,她抬手扇了Cecilia一耳光,力气不小,这一巴掌没有任何技术。手腕没有固定,力从胳膊而不是腰上来,打在颧骨上,震得Giada自己的手指先麻了。Cecilia看着她悄悄把手背到身后甩了甩。 Cecilia的头偏向一侧,嘴角渗出一丝血,但她笑了一下。 肾上腺素,这一针下去,Cecilia的心脏从一口深井里被直接拽上了地面,咚,咚,咚,撞着胸骨。她的手指在扶手上收紧,又强迫自己松开。指甲劈了一个,她数着自己的呼吸,四拍进,六拍出。这个节奏是Reid背给她的,在达拉斯,他趴在床头用那种讲课的语气,讲人在剧痛下的呼吸调节,出处是一篇她永远不会去读的运动医学论文。 “你信不信我把你的眼睛挖出来。”Giada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在抖,她拿起刀的手也在抖。她根本做不到,她们俩都知道。大小姐折磨人的极限就到这里了,再往下走,每一步都超出她的教育。 “灰姑娘?我没有想到你会用这么浪漫的比喻。”Giada忽然想起了什么,停下来,抱起胳膊,“你在等你的王子吗?虽然据我所知那只是个书呆子,但是别着急,Vikner去找他了。” 房间里静了几秒。 镇定剂的余量还在她的血里,肾上腺素的尖峰正在过去,两种药在她的身体里交错,一上一下。 Cecilia慢慢地、非常慢地,抬起眼睛,“我没想到咬勾的是你,虽然这是你活到现在的原因。” Giada后退了一步。 就这一步,Cecilia垂下头去,在心里记下了第二笔:她信了。大小姐这辈子顺风顺水,偏偏在这一秒相信了一句纯粹的恐吓,因为她从小到大被教的第一件事就是,这个妹妹什么都做得出来。 房间里的那部卫星电话在这个时候响了起来,是JoshuaVikner打来的,他今天听起来已经失去了耐心,问得直截了当:“算法分两半。”他说,“我持有一半,你持有一半。四年前她去世,把她那一半拆进了给你的东西里。我试过破解。我请了这世界上最好的七个人,花了四年。失败了,失败的原因不是数学,数学从来不是问题。” Cecilia没有说话。这一轮的镇定剂开始起效,她眼前的Giada变成了两层,一层坐在椅子上,一层悬在空气里。 她知道下一轮肾上腺素还有几分钟,她需要在下一轮到来之前把话说完,因为肾上腺素会让人说太多,而镇定剂会让人说出真的。 “你研究了她的画,你坚信我手里的画藏着你想要的秘密。”Cecilia说。 Joshua的声音隔着电话有些模糊,他好像咳嗽了一声:“她是密码学家,当然如你所说是一个画家。” “她的画里没有一个笔是关于她自己的。”Cecilia的声音开始发飘,她按住它,像按住一匹要跑的马。“我原本以为你破解不了,是因为把加密种子埋在了一个她认定你永远不会选的选项里,她算准了你每一步会走哪条路。” “以我对她的了解,我可以相信这一点。” “而我之前没能破解你的那一半,”Cecilia她停了一下,让镇定剂把最后一个字托稳,“原因很不幸,她确实曾经爱过你,而我完全没能料到这一点。” “你跟她比我想象中的更像。” “我知道。”Moriarty说,“而你将这归功于自己。” “你的成人礼,那位Dr.Reid已经死了,死于CatAdams之手,但你也不在乎了是吗,你甚至用他来做诱饵。”这是JoshuaVikner在电话里说的最后一句话。 电话挂断了。 Giada走回来,拿起那支肾上腺素,这是第七针,按照纪录片的说法,意志瓦解通常发生在第四到第六个循环之间,但是这是第七针。 “Giada,”Cecilia的声音像是一种温柔的叹息,“你十二年前就被Vikner骗过一次,但是我想这一次我们都希望得过于美好了一点,以为他会现身。” “你在说什么?”Giada对着光弹了弹针管:“还是说这是真话的一部分,承认你的愚蠢。” “你看到了遗嘱是吗?”Cecilia的声音比刚才哑,但每个字都稳稳地落在空气里:“爸爸给你留了体面的信托,但是你觉得那对你来说是侮辱,你希望做唯一的那个继承人,继承一切,但偏偏遗嘱上说那是我的,集团、股份、决策权。” Cecilia的头猛地向后仰,瞳孔急剧收缩然后散大,呼吸变得深而慢。 “你想听真话,真话是我原本打算让CeciliaCabrini彻底消失。” 除了肾上腺素和镇定剂,她还挨了三针硫喷妥钠,巴比妥类,中枢神经系统抑制剂,所谓的“吐真剂”。 “爸爸躺在楼上。”她说,每个字都像是从深水里捞出来的,“插着管子。仪器的报警参数被人调宽了,对吗?不然护士每小时查房,不会发现吗啡泵的速率在过去三周里翻了四倍。那是你的父亲。亲生父亲。他叫你Giada的时候,尾音会往上挑。” “你闭嘴!” Cecilia的声音没有起伏,在药物的作用下不停说着,“你杀了他,你以为杀了他,董事会就没有别的选择了,拜托,你上过沃顿……”然后,好像有某句话被她从记忆深处拽了出来: “我觉得他们应该把学费退给你。” 心脏被拽出深井的那一刻,Cecilia左手的尼龙扎带被她用不知道何时到手的刀切断了。 Giada的反应不慢,她扔下针管去抓手袋,这比Cecilia预计的还快了一点,可惜手袋的拉链是合着的,而Cecilia整个人已经撞了过来,连人带椅子。铁扶手砸在Giada肩上,两个人一起倒在地板上,Giada那间漂亮的缎面衬衫撕开一道口子。手袋滑出去,撞在踢脚线上,枪从里面掉出来,一把袖珍的□□,擦得锃亮,弹匣是满的,保险还开着。 Cecilia先拿到了它。 她跪坐在地板上,枪指着Giada,喘了三次,把气喘匀。Giada看着枪口,脸上的血色一层一层褪下去。 两个人仿佛有一次回到了十二年前的华尔道夫酒店套房。 Giada有些恍惚,她还在想这把枪是否会像当年的那瓶红酒,然而Cecilia用一枪回答了她。 膝盖,Giada的尖叫撞在墙上又弹回来,她整个人蜷起来,手按着腿,血从指缝里往外涌,渗进地板缝里。这栋房子的地板是实木的,她们小时候光着脚跑过。 “现在确认一遍。”Cecilia背靠着墙坐下,让自己和Giada处在同一高度。她的声音还是刚才那个声音,平,稳,吐字清楚,药物在她血里翻涌,但她的声音坐在所有这些之上,“你杀了爸爸。” “是他先要把我踢出去的!”Giada喊,“信托基金!他把我像打发一个远房亲戚一样打发掉!你得到一切,集团,还有这个姓氏背后所有的东西,凭什么?你连自己父亲是谁都……” Giada停住了。 Cecilia看着她,看着她脸上的愤怒一寸一寸地退潮,退成别的东西。Giada很聪明,这个家里没有人是傻子,她只是被宠坏了,被惯出了一种迟钝。现在迟钝醒了。 “Vikner是你的父亲,”Giada的声音很轻,血还在流,她的脸白得和Cecilia一样,“你一直都知道他是谁。” Cecilia站起来,她的头很晕,镇定剂在血管里拽着她往下沉,但她的手没有抖。 “他拿自己做诱饵。”她说,“而我一定会来。” Giada的眼睛猛地睁大。 “他希望我动手。他希望这一切发生。因为在他眼里,这才是他的血脉该有的样子。”Cecilia低头看着Giada,看着这张被嫉妒和恐惧扭曲了这么多年的脸。 “那你别做。”Giada一边说着一边往后缩,最后背抵到了墙上,她退无可退。“你别做,你做了就是他赢了,你听见没有?你做了,你就变成他要的那种人了。你不做他就输了,他就什么都不是……” “可我是。” Cecilia举起了枪。 Giada忽然不挣扎了,她靠着墙壁,声音出奇地平,“万圣节那张照片,我哭不是因为所有人都在看你。是因为照片洗出来,爸爸把它放在他书桌上,把原来那张我的换掉了。” Cecilia停了一秒。 “我会记着这个版本的。”她说。 她扣下扳机。 第二声枪响在地下室里回荡了很久。Cecilia站在原地,看着Giada的身体慢慢停止抽搐。血从她身下漫开,缓慢地,安静地,像某种终于结束的倒计时。 她把枪丢在地上。 左手腕还在流血,肾上腺素正在退去,身体里剩下的只有镇定剂和一种巨大的、空旷的冷。她抬起手,用手背擦掉嘴角干涸的血迹。 她站起来,赤着脚,走出这个房间,没有回头。 84.chapter84 欢喜山女子监狱是弗吉尼亚州安全等级最高的女子监狱,但它的运转和普通的监狱没有区别:一家私营承包商,一份续签了三次的合同,合同里关于狱警编制的条款在过去两年被两次削减,因为母公司要财报好看。 Cecilia在从罗马飞往华盛顿的飞机上买进了这家母公司百分之九的可转债,然后安排了一次电子锁固件升级,升级窗口二十分钟,期间全部转机械钥匙,而机械钥匙的配发名册上少了两个人。 一个俄罗斯帮派的成员和一个拉丁帮派的人因为一台烘干机的使用权打了起来,这是每天都在发生的事,没人会在意。但今天不一样,今天的打架像一颗火星落进了汽油桶。三分钟之内,整个洗衣房变成了战场,然后是走廊,然后是B区和C区的连接处,警卫的催泪瓦斯和警棍根本压不住。 下午两点十一分,欢喜山女子监狱的第一声警报响了。 Cecilia把车停在探视停车场,坐在车里听了一分钟。高墙里面传来声音的层次,先是某一个监区的喧嚷,然后是哨子,然后是更多监区像接力一样接过去,最后变成一种没有形状的轰鸣,整座建筑在她的耳朵里变成一头动物。 她对着后视镜看了看自己。脸还是白的,唇上那道口子结了痂,她用唇膏盖住了,盖不住也没关系。头发束在脑后。黑裤子,黑色高领针织衫,深橄榄绿风衣,平底鞋。 她提起副驾驶座上的那只包。 门卫亭里没有人,门禁系统的屏幕上跳着一行小字:系统维护中。她推门进去的时候,警报声、呼喊声、远处的碎裂声一起涌过来,她走在探视通道里,平底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步调和她十二岁那年被Giada牵着走下楼梯时一样,不快不慢。 沿途的门都是开着的。该开着的都开着。有两个狱警从侧面的走廊跑过去,看都没看她,防暴装备的搭扣都没扣好。一个穿橙色囚服的女人蹲在地上哭。天花板的广播里有个声音在念条令,念到一半,断了。 食堂在B区尽头。 Cecilia推开那两扇对开的门。 食堂很大,不锈钢的长桌一排一排,固定在地上的圆凳。打翻的餐盘,泼出来的汤汁,一台电视机挂在墙角,屏幕碎了还在播,没有声音。窗户都很高,西晒的太阳从那些高窗进来,把空气里的灰尘照成一道一道的。 整个B区安静了。 暴动的喧嚣被隔绝在门外,像被一扇玻璃挡住了。两百个囚犯,十几个被堵在角落里的警卫,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这个提着包走进监狱食堂的女人身上。 Cecilia径直走向角落里,她穿过食堂,脚步不快,每一步都踩在瓷砖地面的接缝上,发出清脆的、规律的声响:嗒、嗒、嗒,在死寂的食堂里像倒计时。 Cecilia在一张不锈钢餐桌前坐下,包被丢在了桌面上,在监狱食堂惨白的荧光灯下泛着一种不合时宜的、昂贵的光泽。 CatAdams被两个持枪狱警按在餐桌对面。她没有挣扎,只是歪着头,嘴角挂着一丝玩味的笑。“你看起来糟透了,亲爱的,时差?还是……” Cecilia看了她一眼,那双眼睛有一种被彻底清空之后的、冰冷纯粹的亮,像暴风雪过后的天空,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刺眼的白。 然后她打开包扣。 Cat的笑容凝固了半秒。 Cecilia拿出一根枪管,□□的枪管,二十六寸,膛线在荧光灯下泛着幽蓝,缠着迷彩布条,布条上印着西布尼警局的标签残角。 然后是机匣。她的动作不快,每个部件拿出来之前都停顿一下,然后放到丝巾上它该在的位置。枪管,机匣,枪机,扳机组,弹仓底板,瞄准镜,镜环,底座螺丝八颗,她在桌上把它们排成两排,四颗一排。 食堂外面的轰鸣一阵一阵涌进来,撞在高窗上,又退下去。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唱歌。 “我想你是为了Spencie来的,但是这个阵仗确实出乎我意料,hello,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Cecilia的手没有停。枪机进机匣,推到底,旋转,闭锁。咔。 “喂,这里就我们两个人,你有必要吗?” 依然没有任何回应。 “至少告诉我你的身份吧?我们的天才博士找了一位反社会的女朋友吗?他其实就是喜欢这种类型对吧。” 第三颗螺丝,Cecilia的手指抖了一下。 抖得不明显,螺丝刀头从螺帽的十字槽里滑出来半毫米,磕在底座上,很轻的一声。是镇定剂的尾巴,肾上腺素还在沸腾,镇定剂的代谢周期是十到十五个小时,留在身体里的是一种被掏空之后灌进沙子的沉。医生念了一串指标,建议她静脉补液,卧床四十八小时。 四十八小时的账身体还没付完。她没有掩饰,也没有加快。她停下来,手放在桌面上,等。 一秒、两秒、三秒。 食堂外面,警报换了一个调子。西监区控制住了,或者西监区失守了,以她的时刻表,这两种是同一件事。 Cecilia把弹仓底板合上,从胸前的口袋里摸出子弹。黄铜弹壳在指间转了一下,压进弹仓,推弹上膛。 食堂的喧嚣在远处沸腾。一个囚犯被摁在滚烫的汤锅上,尖叫刺穿了所有噪音。Cecilia连睫毛都没颤一下。 “你知道吗,”Cecilia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丝绒,“我本来打算让你死得慢一点。” 螺纹咬合时发出细密的金属摩擦声。她的拇指在颤抖,但动作精准得像在解一道数学题。 她拿起瞄准镜,咔嗒一声卡入导轨,“但我现在很累。” 她抬起眼,那双针尖般的瞳孔里,映着食堂惨白的荧光灯和CatAdams终于开始僵硬的脸。 “所以今天是你的幸运日。” Cecilia端起枪站了起来,左手托护木,右手贴腮,保险推开。隔着十五英尺的食堂,隔着打翻的餐盘和不锈钢桌面。 扳机的行程是四毫米。 Cecilia的食指已经压过了两毫米。雷明顿700的扳机力设定在3.5磅,她在拼枪的时候调整过,她用拇指拨了一下扳机簧旁边的调节螺丝,把出厂的5磅改成了3.5磅。更轻更脆,像折断一根冰柱。 她的呼吸已经放缓,因为她的身体在三天的药物折磨后已经没有多余的能量来维持紧张了。她的心跳很慢、很慢,每一下都像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沉闷而遥远。她的视野里只剩下CatAdams的眉心,那个点在荧光灯下泛着一层油光,像一个靶心。 空气凝固了,两百个囚犯,十几个警卫,所有人都在等那一声枪响。 然后门被撞开了。 不是暴动的囚犯。是一个瘦高的男人,穿着一件皱巴巴的黑色西装,袖口上沾着血,他的头发乱得像鸟窝,脸上有一道从颧骨延伸到下颌的擦伤,正在渗血。他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是跑了很长的路。 Reid站在食堂门口,眼睛死死盯着她,像盯着一个随时会消失的幻觉。 他的眼睛红了。 “Cecilia!” 他的声音撕裂了食堂里的死寂,像一把刀划过玻璃。 Cecilia的手指停在扳机上。 三毫米,还差一毫米。 她没有立刻回头,她的身体僵住了,因为她的大脑在处理一个不可能的信息。那个声音、那个频率、那个音色,那个带着颤抖的尾音,她认得,她太认得。 她在硫喷妥钠的作用下念过这个声音的主人,她在血泊里因为这个声音的一句话呆站了四分钟,她在过去三天里每一次意识模糊的时候都听见这个声音在叫她的名字。 但他死了。 所以这是幻觉。 这是她的结论。药物残留造成的幻觉,或者是大脑在极端压力下的自我保护机制。她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她的意识正在崩溃,所以她的大脑为她制造了一个幻象——Reid站在门口,活着,在叫她的名字。 很合理。 她的手指继续压下。 “我妈妈在她手上!” 这句话像一颗子弹,击中了她。 那个语气里有一种她在Reid身上见过无数次的东西:在面对无解的困境时,他会把所有的恐惧、所有的焦虑、所有的无助都压缩成一种近乎偏执的急切。他不会哀求,不会崩溃,他只会用那种快要破音的声音说出最关键的信息,像一个溺水的人抛出最后一根绳子。 她的大脑无法伪造这种语气。 Cecilia的的手指松开了。 她回过头。 整个世界的声音,警报、尖叫、金属撞击,全部退到很远的地方,像隔着一层水。她看见Reid朝她跑过来,脚步踉跄,穿过满地狼藉和血泊,穿过暴动的人群,像穿过一场噩梦。 他抱住了她。 那个拥抱用力而笨拙。Reid的手臂环过她的肩膀,把她整个人箍进怀里,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他的胸膛贴着她的胸膛,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快而狂乱,像一面被擂响的鼓。 他的手在她背上收紧,他的身上有血的味道,有催泪瓦斯的味道,有监狱里那种消毒水和汗水混合的味道,但在所有这些之下,是他的味道。那种她在无数个夜晚的梦回时都会想念的埋进他颈窝时闻到的味道,那种她以为再也闻不到的味道。 “你活着。”Reid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颤抖着,“你活着。” Cecilia的脸埋在他胸口。她感觉到了他的温度,真实的、滚烫的、活着的温度。她血管里的那些东西还在她身体里翻涌,肾上腺素和镇定剂交替的余波让她分不清现实和幻觉。 她的思维停滞了两秒。 然后她狠狠抓过他的衣领,把他拽下来,吻了他。 那个吻毫无章法。牙齿撞在一起,嘴唇被磕破,血腥味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她的手插进他头发里,指节泛白,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她闭着眼,睫毛在颤抖,所有被药物碾碎的疲惫和所有被强行压制的恐惧都在这个吻里炸开。 她在吻他,但更像是在确认,确认他是真的,确认他的温度,确认他的味道,确认他不会像烟雾一样从她指间消散。 Reid僵了一瞬。 然后他回吻了她。他的手臂收得更紧,把她的身体压向自己,他的嘴唇回应着她的狂暴,带着一种失而复得的、近乎虔诚的急切。 但然后他感觉到了。 她在抖。 她的身体在失控。她的手指在他的衣领上痉挛,她的呼吸在接吻的间隙变得急促而浅,她的体温高得不正常。她的嘴唇很烫,她的皮肤很烫,她整个人像一块烧红的铁,在他怀里微微震颤。她的吻越来越没有章法,越来越像是一种本能的、无意识的动作,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浮木时的痉挛。 Reid微微推开了她。 他的手捧着她的脸,拇指擦过她的颧骨,他的眼睛在她脸上搜索,眼窝深陷,瞳孔散大,面色潮红但嘴唇苍白,左边脸颊有一道淤青,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她的目光是散的,焦距在他的左眼和右眼之间飘忽,像一台无法对焦的相机。她的羊绒衫袖子在小臂上滑上去一截,露出七个针孔。 “你的瞳孔。”Reid的声音变了,从狂喜里退出来,换成另一种东西, 那种在犯罪现场和急诊室里练出来的、压着恐惧的平稳,“你对光没有反应。你的皮肤温度偏低,但你在出汗。你的手刚才在抖,现在不抖了,这不正常,这说明更糟。他们给你用了什么?Cecilia,看着我,他们给你用了什么?多久了?你上次睡觉是什么时候?” Cecilia看着他。 她的呼吸还在急促,她的胸口还在起伏,她的手指还攥着他的衣领没有松开。但她的表情变了,从刚才那种狂暴的、不顾一切,变成了一种恍惚的、近乎茫然的东西。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嘴角慢慢向上弯,形成一个笑。 那个笑很美。 也很让人心碎。 “看来不是梦,”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在梦里你从不拒绝我。” Reid的心猛地沉下去。 她推开他,转身走向食堂门口。脚步很稳,背挺得很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走廊里烟雾弥漫,催泪瓦斯的味道刺得人眼睛发酸。远处传来警笛声和喊叫声,但他们经过的地方,囚犯们自动让开了一条路。不是因为Reid,他看起来像一个刚从车祸里爬出来的FBI探员,没什么威慑力。是因为CeciliaMoriarty。 她经过的时候,没有人敢看她的眼睛。 Reid在走廊拐角处拦住了她,他挡在她面前,手抓住她的手腕,她的手腕细得吓人,皮肤下血管清晰可见,针孔周围一片淤青。 “Cecilia听我说,”他急切地开口,“你……” Cecilia推开他,用一种平静的语气说道:“我以为你死了。” “我知道。” “我答应和你见面是因为我把你当做诱饵,让Vikner误以为你是我的软肋。” Reid愣了一下。 走廊的应急灯一明一灭,他的脸在明暗之间切换,亮的那半秒里她看见他眼睛红了,暗的那半秒里她看见自己的倒影不存在。 Cecilia说完转身要走。 Reid抓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手指很用力,但不是强迫,是恳求。他的手在抖,和她一样。他的眼睛红了,嘴唇抿成一条线,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下什么很难咽的东西。 “不要走。”他说。 Cecilia没有回头。 她的手腕在他的手指里。她能感觉到他的体温,他的脉搏,他手指的颤抖。她能感觉到他在害怕,害怕失去她。这种感觉很熟悉,也很陌生。熟悉是因为她曾经无数次在他眼里看到这种恐惧,陌生是因为她已经三天没有感受到任何人类的温度了。 然后她挣开了。 她的动作很慢,慢到Reid有足够的时间收紧手指,有足够的时间抓住她不放。但他没有。因为他从她的动作里感觉到了一种东西,一种比暴力更不可抗拒的东西。 决绝。 “我每次看到你被从死亡边缘救回来,”她说,背对着他,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就会更加恨你。” Reid的呼吸停了。 “因为我每次都会想……”她的声音有一瞬间的颤抖,但立刻被压了下去,“如果我早点按下那个该死的按钮,妈妈就不会死。” 如果她早点成为Moriarty,如果她早点拥有那个名字背后的权力、资源和冷酷,她就能保护妈妈。她就能在那场“意外”发生之前阻止它。她就能让那个给了她一切的女人活下来。 但她没有。 她固执而坚决地不肯走上Vikner预设的道路,于是她什么都做不了。 在布利斯科郡医院对面的十分钟,她在庆幸Reid活下来的时候却又被提醒:有些人是可以被救的,只要你足够强,足够快,足够冷酷。 “我不想再见到你。”她说。 这句话像一把刀,插进了Reid的胸口。 他知道她说的是真的,他认识她太久了,他能分辨她什么时候在说谎,什么时候在说真话。她现在说的是真话,不是在推开他以保护自己,她是真的,在这一刻,永远不想再见到他。 “等等。”他说。 Cecilia没有回头。 “KellyVikner。”Reid的声音变了,低而哑,每个字都像从很深的地方捞上来,“我给你她的位置。” Cecilia转过身。 Reid从西装内袋里拿出一张纸,手写的,他的字,那种又小又密的一个加密地址占三行的字。他把纸递过来,手在抖。 “我知道这张纸给你意味着什么。”他说,“我反复演练过很多遍,这不是一个地址,这是一个人的死刑判决书,签发人是我。我宣过誓我这辈子全部的东西都建立在不签发这种东西上面。”他的手没有收回去,“但是我还是给你。因为你要走,我拦不住,我这辈子所有能拦住你的东西都用完了,这是我剩下的最后一个。你拿着它,去做你要做的事。然后,不管做完之后你变成什么,不管多晚,不管你在哪里。” 应急灯灭了一格,走廊暗下来。 “你再见我一面。”他说,“哪怕一面。” Cecilia站在原地,看着他,看着那张纸。 她想起Vikner用二十年的缺席下赌注,赌她会变成什么样的人。 现在另一个人站在她面前,用他全部的赌注,赌她还剩下一点什么没有变成。 她伸手接过了那张纸。 “你把墨水蹭花了。”她说。 Reid低头看,纸角上果然糊了一小片蓝黑色,是汗。他张了张嘴要道歉,她已经转身走进走廊尽头那片亮起来的门禁光里。 85.chapter85 审讯室的白灯冷得发青。CatAdams被铐在桌边,却像坐在自己家里。她偏过头,先看了一眼单向镜,再慢悠悠转回Reid,嘴角挂着她惯常甜腻的、如同毒蛇吐信一样的笑,眼睛很亮,像一个刚收到新玩具的孩子。 “Spencie你知道你被人亲的时候耳朵会红吗?” “不知道,我没被其他人亲过。” “wow,”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的天真,“刚才那个疯婆子是谁?” Reid没有回答,他站在原地,手还插在口袋里,审讯室的桌面上有一个咖啡杯的印子,不完整的圆,让他想起了Cecilia的强迫症。 “女朋友吗?”Cat歪了歪头,上下打量他,“你其实就是喜欢杀手吧,Spencer?先是我,然后是她。你有一个类型,我之前居然没发现。” “她不是杀手。”Reid说。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Cat听出了那层平静下面的东西,像冰面下的水流,看不见,但能感觉到它在流动。 “哦?”Cat挑眉,“那她是什么?提着一只爱马仕包走进监狱,在我面前拼了一把狙击枪,用枪口指着我的脑袋,这不是杀手是什么?” “实际上,”Reid说,“她是一个画家。” Cat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出了声,那种从胸腔里震出来的、带着眼泪的笑。她笑了好一会儿,才用手背擦了擦眼角,说:“画家应该拿画笔,而不是拿枪。除非……”她凑近了一些,眼睛里闪着恶作剧的光,“除非你女朋友是个被维也纳美术学院拒绝的画家。希特勒也是画家,你知道吗?他申请了两次,都被拒绝了。” “她很厉害,”Reid说,目光终于从那个咖啡渍上移开,落在Cat脸上,“世界上任何一所美术学院都不会拒绝她。” Cat的笑容淡了一点。 她认识这种语气。Reid在谈论他真正在意的东西时,会用这种语气,一种近乎陈述事实的平静。他说“她很厉害”的时候,是在说一个公理。就像他说“水在零度结冰”一样。 这让Cat有点不舒服。 “那她为什么拿雷明顿700指着我的脑袋?”Cat换了个话题,“画家的新创作媒介吗?子弹代替颜料?” Reid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因为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就在屋顶架起了狙击枪。” Cat的眉毛挑得更高了。 “她在保护我的安全,”Reid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个他很少对人提起的记忆,“如果我的谈判对象动手,她会先开枪。” 他顿了一下。 “她以为我死了,所以她在重复那一天。” Cat看着Reid,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这次的笑和之前不一样,少了甜腻,多了一种猫科动物打量猎物时的、慵懒的危险。 “那你呢,Spencie?”她问,“你和你的疯子前女友一样,想杀掉我吗?” “我不想。” “即使我让你妈妈死掉呢?”凯特往前凑了凑,手铐的链子绷直了,“你会杀掉我吗?还是说,你只是会伤害我。你会压住我,在我身上留下无法消退的淤伤吗?” “这是你想要的吗?” “我只是想知道,”Cat说,“如果你有能力这么做的话,你会不会这么做。” “不会。”Reid说,“我不是那样的人。” Cat看着他。 然后她靠回椅背,双手交叉放在脑后,像一个在沙滩上晒太阳的人。 “我们来玩个游戏。”Cat靠回椅背上,语气变了,变得轻快,像餐厅里提议再来一杯酒的人,“我知道你的一个秘密,一个你自己永远不会承认的秘密。你来提问,找出这个秘密是什么。你可以问我任何问题,我会回答是或不是。但你只有一次猜的机会。猜对了,我就打电话给Lindsey,让她毫发无损地释放你妈妈。" 她要来了Reid的手表,“你有四个小时。” BAU曾经做过CatAdams的完整侧写,将她放进了一个词里:黑寡妇型杀手,以折磨男人为乐,作为展示自己职业素养的一环,她会展示自己对Reid是多么了解。 说Diana、说Gidion、说Man,说所有走进过Reid生命里却又离开的让你,说到关于“爱”时,Reid忽然沉默了。 他沉默了很久,Cat也不催,她就坐在那里,耐心地,享受地,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在飞快地运转,她能看见,像看着一台计算机的风扇加速转动。所有的问题在她的回答里排成一列,童年,第一次杀人,监狱,软肋,Lindsey,墨西哥。有一根线穿过所有这些珠子。他找到了那根线。 “我特意在你的公寓里留下线索。”Cat往前凑,手铐再次绷直,这一次她凑得很近,近到他能闻到她身上监狱肥皂的味道。 Reid想起了那个显而易见的XX-XY。 “你怀孕了?” “不,我们怀孕了。” Cat靠回椅背,把最后一句放下来。 Reid坐在她的对面,像一台被输入了不可能指令的计算机。他的大脑在处理这个信息,但每个零件都在打滑,每个齿轮都在空转,因为这个信息和他已知的所有事实都矛盾。 “你女朋友还在外面看着吗?”Cat朝单向玻璃抬了抬下巴,“如果她没有听到这个消息,我会觉得很可惜。” “不可能,就算你怀孕了,孩子也不是我的。” “就是你的。” “这实在太荒谬了,你一直在监狱里,而且我们从来没有……” “我知道,我叫Lindsey在墨西哥对你下药,让她假扮成Meave,你此生的挚爱,她在你面前被爆头的时候你们甚至没有接吻过是吗……” Reid站起来,他的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很长的一声。他没有说话,他发现自己说不出话,他打开了门,走廊的白光像医院。 Cat的声音还在身后追着他,“如果是个女孩,我想我们应该叫她Meave,毕竟她在其中扮演了如此重要的角色……” Reid冲出了审讯室。 JJ迎上来,脸色很差,手里夹着一份体检报告。她没说话,只把纸递给他。上面是CatAdams的名字,以及一行结论:妊娠阳性。 Reid的手指开始发抖,报告边缘被他捏出褶皱。他听见自己呼吸变得破碎,像有人在胸腔里拆掉一根根肋骨。 体检报告从他指间飞出去,纸张在空中展开,啪地一声砸在走廊对面的墙上。B超报告、妊娠试验结果、监狱医疗中心的信笺,散了一地,像一场不合时宜的雪。 Reid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 审讯室里,CatAdams一个人坐着,隔着墙,开始唱歌,是一首摇篮曲。 Reid坐在走廊的地上,听着那首歌,头顶的日光灯有一根在闪,一明一灭。 如果Cecilia知道这一切,她会怎么样? 他几乎能够描摹出她听闻时的眼睛,他花了太多时间盯着她的眼睛看。 她会说:“恭喜你。” Reid的胸口开始疼。 一种从胸骨后面传来的、沉闷的压迫性疼,他的手按住胸口,手指攥着衬衣的布料,指节泛白。 他知道这种疼。 他在Maeve死在他面前的时候感受过,那时候他以为这是他这辈子能感受到的最剧烈的疼,一种物理性的实实在在的、像有人把手伸进他胸腔里攥住他心脏的疼。医生说这是应激性心肌病,是真实存在的生理反应。 他当时不信。 但现在他知道了。 这种疼有名字。 他在想象Cecilia说出“恭喜你”那三个字时的表情,想象她的眼睛变冷,想象她后退一步,想象她转身离开,想象她的背影消失在某个他看不见的拐角。而这种想象比回忆更疼,因为回忆是确定的,你只能接受。但想象是不确定的,是他的大脑在最坏的情况下编造出来的噩梦。 但他也可能是真的。 四拍进,六拍出。 他曾经在很远的地方教过她这么做,Reid他忽然想起来了。他把额头抵在膝盖上,第一次照做了。 Reid在这个时候才知道自己当初对Cecilia做了多么残忍的事情。 他曾经对她说:“恭喜你,新婚快乐。” ———————— Reid花了十分钟让自己冷静下来。 十分钟,在四个小时的倒计时里,十分钟是二十四分之一,是4.16%,,但在走廊惨白的荧光灯下,在体检报告冰冷的数字面前,在Cecilia那句想象中的“恭喜你”还在他耳朵里回响的时候,十分钟显得如此奢侈。像一个溺水 的人在水底屏住呼吸,每一秒都是从死神手里偷来的。 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做了四次深呼吸。 四拍进,六拍出,创伤后应激障碍的呼吸调节法,用来降低心率,平复杏仁核的过度激活。他还记得他交给Cecilia时她问他:“这是孕妇生产时候的呼吸方法吗?” “不是。”他当时想说孕妇生产的呼吸方法是另一种,他会陪在她身边教她怎么做。 然后他在心里嘲笑自己蠢极了,但现在他不觉得蠢了,因为如果他不数呼吸,他的心脏会从胸腔里跳出来。 第四次呼吸结束的时候,他睁开了眼睛。 Reid推开门,走回了审讯室。 Cat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金属桌面上,指甲涂着暗红色的指甲油,在监狱里能弄到指甲油本身就是一种本事。 Reid站在桌子对面,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在行为分析学里,这是一个"支配性姿态",用来在心理上压制对方。 “我想明白了,”他说。 “哦?”Cat的笑容扩大了,“你想明白什么了?” “如果你的秘密是你怀了我的孩子,”Reid像在陈述一个数学定理,“那从情感上来说太简单了。” Cat的笑容僵了一瞬。 “太简单了?”她重复,“相信我要怀上你的孩子并不容易。” 他的目光没有离开Cat的眼睛。 ”我可以夺走你的孩子,”Reid说,“虽然我在受孕过程中绝无参与,”他在“绝无参与”四个字上加重了语气,像在强调一个他不愿意细想的事实,“但我可以给孩子更好的照顾。更好的教育,更好的环境,更好的……” “和你那个疯子女朋友吗?”Cat打断了他,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不像你,”Reid说,“她有世界上最好的妈妈。” Cat的脸沉了一下。 “你真是太无礼了。”Cat的声音里没有了之前的轻松。 “你做不了母亲,”Reid像一个医生在宣读诊断报告,“我不是想侮辱你。你的心理特质让你根本不具备照顾另一个人的情感能力。你是自恋型人格障碍合并反社会特质,你的共情能力低于人口均值的第百分之一,你无法对他人的痛苦产生生理性的情绪反应。你会对自己的孩子失去兴趣,就像六岁小孩厌倦宠物仓鼠一样。” 他的声音很稳,但他的手在桌子下面攥紧了。 “这孩子只是让我留下来和你玩游戏的手段,”他说,“像一个蠢货一样,想象那些我一开始就不应该假设的事。” Cat的眉毛挑了起来。 “那是什么?”她问,“你一开始不应该假设的事?” Reid看着她。 然后他说,每个字都像一块冰,落在金属桌面上:“我妈妈已经死了。” 审讯室里的空气凝固了。 “她在我走进来之前就死了。”Reid说。 Cat的表情变成一种被冒犯后的、近乎愤怒的惊讶。她坐直了身体,双手从桌面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里的慵懒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硬的认真:“她没死,”Cat说,声音里没有了笑意,“那样就算作弊。我不作弊。” Reid盯着她,她的瞳孔,没有放大,没有收缩,正常。她的微表情,眉毛上扬,下巴微抬,这是被误解后的愤怒。她的语速,比平时快了百分之十五,这是情绪激动的标志,不是撒谎的标志。她的身体语言,双手从桌面收回放在膝盖上,这是一个封闭的、防御性的姿势。 她在说真话。 他的行为分析能力只有在面对Cecilia的时候才会大打折扣。 但他没有时间了。 四个小时的倒计时还在走,他已经花了十分钟冷静,花了不知道多久在分析。如果他妈妈还活着,每一秒都在把她往死亡线上推。如果他妈妈已经死了,那他在这里浪费的每一秒都是对她的侮辱。 “我不奉陪了。”Reid说。 他转身要走。 “你给我回来!”Cat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种被激怒后的尖锐。 Reid没有停。 “再见,Cat。” 他已经推开了门。 然后Cat说:“我让你和她对话。” Reid的手停住了。 86.chapter86 Reid站在门口,走廊的白光从门缝里切进来,落在他的鞋尖上,他转身走了回来,这是BAU谈判心理第一课,Rossi教的,门边的饵。 Cat用Reid的手机拨通电话,开了免提,把手机推到桌子中间,响了两声。 “你比我们约定的时间早了。”Lindsey的声音,“他猜了吗?” 看来他们连细节都讨论过。 “他需要人活着的证明。” “Spencer?”Diana的声音带着那种他从小听到大略带沙哑的语调,但比他记忆中的更虚弱,更颤抖,像一根被风吹动的旧琴弦。她的呼吸在电话里很清晰,急促而浅,像一个刚跑完步的人。 “妈妈你还好吗?” “我不知道……” 电话里传来了另一个声音,Lindsay的声音低沉冷静,带着一种职业杀手的漠然:“时间到了。” 两声枪响。 第一声像鞭子,第二声像雷声。两声枪响之间的间隔不到零点五秒,像一个人在扣动扳机之后没有停顿,直接补了第二枪。 然后是手机掉在地上的声音,然后是什么都没有的声音。 Reid站在原地,他的耳朵里有血在流,传来阵阵轰响。他听见自己说了一句话,又说了一遍,他听不见自己的声音。所有的碎片在同一秒钟拼合在一起,形成了一个他无法否认的图案。 他转向Cat,凯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那个什么都没有的表情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残忍的东西。 他的前额叶皮层在极端情绪冲击下停止了高级认知功能,他的杏仁核接管了一切,他的身体进入了一种原始的、动物性的、战斗或逃跑的状态。他听不到声音,看不到颜色,感觉不到温度。他的整个世界只剩下一个事实,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颅骨里所有的黑暗:他妈妈死了。 而这个电话,这个他坚持要打的、他以为可以确认妈妈是否安全的电话,害死了她。 “你说了什么。”他说,“Lindsey说时间还没到,那是暗号吗?是不是你们预先说好的,说了就开枪,是不是?” Reid的声音提高了,“说实话!” “你想听实话?” “是不是!” "你想听实话,那你听好了,”Cat一字一字,慢条斯理,“你妈妈就是是一个为阿兹海默症所苦的白痴。她一天比一天更蠢。如果她死了那都是你的错。” Reid脑子里的最后一根弦断了。 他掀翻了那张声讯桌手机和耳机砸在墙上。Cat还没来得及往后缩,他已经跨过那张桌子,把她整个人从椅子上拽起来,摔在墙上。她的后脑磕在混凝土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然后他的手掐住了她的脖子。 他的手指收紧了,他的拇指压在她的气管上,其余四指扣住她的后颈。他能感觉到她的颈动脉在他指尖下跳动,能感觉到她的气管在他拇指下变形,能感觉到她的手抓住了他的手腕,在挣扎,在抠他的皮肤,但他没有松手。 他的大脑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杀了她。 一个原始的、没有主语的指令。杀了她,像呼吸一样自然,像心跳一样不可抗拒。他的身体在执行这个指令,他的意识在旁边看着,像一个旁观者。他看到自己的手在收紧,看到Cat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紫,看到她的眼睛开始凸出,看到她的嘴唇张开却发不出声音。 然后他被拉开了。 不是他自己松手的,是有人从后面抱住了他,两条手臂像铁箍一样环住他的胸口,把他从Cat身边拽开。他挣扎了一下,力量大得惊人,但那个人没有松手。 JJ的声音穿透了他大脑里的红色迷雾。 “她怀孕了,Spence,”JJ说,声音在发抖,“住手。” 这四个字像一盆冰水,浇在了他的头上。 —————— JJ在走廊的阴影里找到Reid的时候,他把自己缩成很小的一团,背靠墙,膝盖收起来,额头抵在膝盖上。日光灯还在闪,他在那个姿势里不知道待了多久。 “Spence,”JJ蹲下来,“十分钟前,公路巡警发现一个加油站发生爆炸,现场没有女性死者,”她停了一下,“你妈妈应该还活着。” Reid抬起头,看着JJ手机上那条通报,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声音哑得几乎不成句子:“Jennifer,你不知道……” “我知道。”JJ打断他,“我知道有两名囚犯当着你的面杀了你的朋友。我知道他们要你帮忙运送□□。我也知道如果你不照办,你就是下一个目标。”她的声音很稳,一字一字,“斯潘塞,换作是任何人,都会做出和你同样的事。” “你不会。” “我会。”JJ说,“我一定会,如果有人威胁我的性命,我肯定会这么做。但这不代表你就是坏人。”她顿了顿,“因为你知道,谁会因为你为了活命去做了非做不可的事,就认为你是心理变态吗?” 她停住了。 “她会。”JJ说,很慢,像被自己的话咬了一口,“只有她会。” 走廊里静了几秒。日光灯闪了一下。 “这就是那个我不想承认的秘密。”Reid扶着墙站起来,动作很慢, 他来回走了两步,“她沉迷于游戏,她认为我上次作弊,因为我拿她父亲的事骗了她,所以对她而言遵守游戏规则打败我是最重要的。” “对。”JJ跟上了他的速度,“但是掌控规则的人是她。为了确保她会赢,她会随时改变规则。” “那代表我被囚禁了。” “和她一样。” “她要我被关进监狱。”瑞德说,“按照她的规则,我赢不了这个游戏,因为……”他停住了。 JJ看着他。他站在走廊正中间,日光灯一明一灭,他的脸在明暗之间切换。然后他转身,朝审讯室走去,步伐越来越快。 审讯室的门打开的时候,凯特还坐在椅子上玩着Reid的手表,脖子上的指痕已经紫了,她抬头看他,笑了。 Reid朝她伸出手,“和我跳支舞。”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让监视的人听见我们说了什么。” Cat看着他伸过来的手两秒,然后握住了。Reid把她拉起来。她比他矮一个头,橙色囚服,赤着脚,脖子上一圈青紫。他把一只手放在她的腰后,隔着囚服的粗布,另一手执起她的手。没有音乐,Cat哼了一个调子,是很老的曲子,她哼得不准,但她不在乎。 “我在监狱的时候,”Reid带着她转了半圈,避开了翻倒的桌子,“你让人监视我,对吗?” “Spencie,别破坏气氛。” “但是我快没有时间了。” Cat叹了口气,把头靠上他的肩,像一对真正的舞伴。 “对。”她的声音软下来,“我想确保你和我一样,待在监狱里浑身都不自在。” “所以你能确保事情都按你预想的方向走。”Reid说,“比如,在我以为跌到最低谷的时候,安排妈妈和Lindsey来见我。” “以为?”Cat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你不是吗?最低谷。” “不是。”Reid说,他的声音很稳,稳得让凯特的笑容停了一拍。 “因为我不觉得愧疚。”Reid说,“我只是害怕,我怕的是,我竟然如此享受给其他囚犯下毒。我有一百种方式让自己脱身,我选了让他们最痛苦的那一种。” Cat盯着他。 “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她轻声说,几乎是怜爱地,“说不定,你真的能救你妈妈的命。” “起初我很生气,因为秘密理应是你肚子里的孩子……” Reid站在Cat面前,他的声音通过实时监控录像传到了一百公里外Lindsey所在的房间 ,Cat在他对面,脸上的表情已经从刚才那种怜爱变成了一种警觉的、近乎恐惧的空白。她知道他要说什么。或者说,她害怕他要说什么。 “后来我意识到,”Reid继续,目光没有离开Cat的眼睛,“你发现我喜欢伤害别人。” 凯特没有说话。那部手机一直在她手边,她的手指搭上屏幕,找到了琳赛的号码。 “你怀的不是我的孩子。”Reid的声音不高,摄像头把每个字都收进去,“是威金斯的,你做这一切,为的是尽可能让我陷于困境。” Cat的手指悬在拨号键上。 “但是。”Reid说,“但是你希望那孩子是我的,因为我们天生一对,这才是真正的秘密。” Cat的眼泪从眼角涌出来,流过她的脸颊,滴在她的囚服上。她的嘴唇在抖,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而浅,她的手还握着手机。 监控拍下了这一切,一百公里外,另一双眼睛也看着这一切。 然后Cat按下了拨号键。 “Lindsey”Cat的声音在发抖,但她努力让自己听起来稳定,眼泪还在流。“杀了她。” Lindsey没有回答。 电话那头静了一秒。 “你怀孕了?”Lindsey破碎而尖利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像一把刀划过玻璃,“你这个bitch。” Cat的声音停了一瞬,“事情很复杂,亲爱的。” “事情一点都不复杂,”另一个声音切进来,是站在Lindsey对面的Emily,像一个在给病人解释病情的医生:“对她来说和Reid玩游戏比对你忠诚更重要,如果你按下引爆器她就赢了,别让她赢。” Lindsey坐在那里,手里握着引爆器,红色的按钮在她的拇指下方。她的呼吸急促,她的心跳如擂鼓,她的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尖叫:一个是Cat的,在电话里反复说“杀了她”;另一个是Emily的,在说“别让她赢”。 然后她做了一个决定。 她把引爆器扔在了地上。 “Diana安全了。”十秒后,JJ推开审讯室的门。 Reid伸手,从Cat手里拿走了那部手机。凯特没有握也没有争,她的手指是张开的,那部手机从来都不属于她。 “我们确实天生一对。”Cat忽然说,“你知道的。” 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秘密。她抬起头,看着Reid的眼睛,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近乎执念深沉。像一个人在看一件她永远得不到的东西,但她拒绝放手。 “你撒谎了,”Reid说,“无论如何你都打算杀了我妈妈。” Cat没有否认。 “我觉得你真的享受伤害那些人,”Cat说,“一旦你跨过那条线,你就无法回头了。 Reid在她面前蹲了下来,从她手上拿回了自己的手表,他的动作很慢,很从容,像一个在和孩子说话的大人。他的目光和她的目光齐平,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如同深渊一样的眼睛。 “等着瞧吧。”他说。 Reid站起来,转身走出了审讯室。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Diana就站在门口,她的头发洗过了,整齐地披在肩上,脸上的血迹已经被清理干净了,只留下一道浅浅的擦伤,她看起来很疲惫,很脆弱,像一个被风吹雨淋了太久。 Reid的脚像被钉在了地上。 Diana抬起头,看到了他。 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秒。两秒。三秒。 在那三秒里,Reid把她脸上每一丝表情都读了一遍,困惑,辨认,然后光亮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像有人在水底擦亮一根火柴。 Diana朝他走过去,然后抱住了他。 “别离开我。”她说,“永远别离开。” “我不会的。”Reid说。 87.chapter87 凌晨三点四十七分,公寓里很安静。 Diana醒来的时候,首先听到的是空调压缩机的嗡鸣,规律得如同心跳一样的背景噪音。然后是窗外远处高速公路上偶尔驶过的卡车声,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像潮水退去又涌来。她躺在客房的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看了一会儿,那道裂缝像一条蜿蜒的河,从吊灯的底座一直延伸到墙角。 她渴了。 Diana掀开被子,把脚伸进拖鞋里,拖鞋是Reid的,太大了,她的脚在里面晃荡。她披上一件毛衣,走出房间,穿过走廊,朝着厨房的方向走。走廊里的夜灯亮着,暖黄色的光在墙上投下柔和的阴影。她经过Reid的卧室门口,门开着,里面是空的,被子没有动过。 她停下了。 然后她看到向客厅。 Reid坐在沙发上,背挺得很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面前的茶几上。茶几上什么都没有,没有杯子也没有书。Reid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空无一物的茶几,像是在等一个注定不会来的人。 他的衣服皱巴巴的,头发乱得像鸟窝,眼镜歪在鼻梁上,他的脸上有一道已经开始消退的淤青,从颧骨延伸到下颌。 他没有听到她出来。 Diana站在走廊口,看了他一会儿。 她认识这种沉默,像一个人站在十字路口,所有的路都被雾遮住了,他不知道该往哪走。她在Reid很小的时候就见过这种沉默,在他父亲离开之后,在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和别人不一样之后。他会坐在某个角落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Diana在他旁边坐下,沙发的弹簧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她没有看他,她看着前方,看着和他一样的方向,看着空无一物的茶几。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交叠,像一个在教堂里祈祷的人。 他们坐了一会儿。 然后Diana说:“发生什么事了?” Reid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还落在茶几上,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说什么,但没有声音出来。他的手在膝盖上攥紧了,指节泛白,然后又松开。他深吸了一口气,胸腔起伏了一下,然后他用很轻的声音,像在说一个他不敢大声说的秘密:“妈妈,你还记得Cecilia吗?” 记得对于Diana来说是一个很残忍的词,但是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Diana的嘴角微微上扬。 “啊,”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温暖的笑意,“那个有一块很贵的表的女孩子。” Reid转过头,看向Diana:“那块表可以买下这间公寓,不过她现在不戴了。” “我记得那块表,”Diana说,“她在我面前的时候一直在用拇指摩挲表冠,她在我面前会紧张,因为我是你的妈妈。” Reid愣了一下。 他从来没注意到这一点。或者说,他注意到了,但他以为那只是Cecilia的一个习惯,她总是在思考的时候摩挲什么东西。 “我知道你很舍不得她离开,”Diana的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天气,“她离开后,你不愿意再提起她,她又回来了吗?” Reid没有回答。 但他的沉默就是答案。 “可是今天我让她走了,”Reid声音低了一些,“她得到了我死了的错误情报,那说明……”他顿了一下,喉咙发紧,“那说明她身陷一个危险的境地。她以为我死了,所以她在做一些她平时不会做的事,一些不计后果的事。我必须要让她离开。在她因为我而毁掉自己之前,让她离开。” Diana点了点头,“那你做出了正确的选择。” “可是我利用了她。”Reid的声音忽然提高了,仿佛一种能够触摸到的痛苦,“我利用了她对我的爱,只因为我想再次见到她,我无法接受她再一次从我的生命里消失。” 他的手在膝盖上攥紧了。 “你还记得你第一次见到她吗?我怀疑……”他停顿了一下,才叫出那个称呼:“爸爸是凶手的那个案子。” Diana的表情变了一下,这是回忆本身带来的重量。那个案子,那个她的丈夫被怀疑杀人的案子,那个改变了他们一家人命运的案子。她记得,她当然记得。她记得Reid那时候的眼神,一种混杂着恐惧和愤怒和不敢相信的眼神,像一个孩子发现自己的父亲是一个陌生人。 Cecilia那个时候也在,作为Reid的……什么?朋友?恋人?那时候他们还没有定义彼此的关系,但Diana看出来了。她从Reid看那个女孩的眼神里看出来了。 “我记得,”Diana说,“你们逮捕了真正的凶手。虽然被他杀死的人……”她停顿了一下,选择了一个谨慎的词,“确实该死。” “是的,”Reid说,“然后Cecilia为凶手请了全拉斯维加斯最厉害的律师。” Diana的眉毛动了一下。 “因为她知道我会愧疚,”Reid说,“那个凶手杀了一个该死的人,一个恋童癖,一个毁了无数孩子人生的怪物。但我们还是逮捕了他,还是把他送上了法庭。Cecilia知道我会为此愧疚,我会想我是不是在保护一个怪物,我是不是在用法律的名义做不正义的事。所以她请了最好的律师,确保他不会被判死刑。她在替我减轻愧疚。” 他的声音很轻。 “她甚至没有告诉我。我是在庭审结束之后很久才知道她做了这一切,但是她什么都没说。” “那她很了解你。”Diana说,“也很会爱人。” “她想要杀死的人在我手上,”Reid的声音哑了,“我今天给了她那个人的位置。” 他转过头,看着Diana,“因为我知道她不会杀了她,至少不会在那里杀了她。她不会让我背负上‘我给了她地址,她杀了人’的歉疚。”Diana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说:“那你在担心什么呢?” Reid张了张嘴。 “她了解我,”他最终说,“如同我了解她,所以她知道我这么做的目的。我把最糟糕的难题交给她,然后我还期望她能解决完难题之后回到我身边。”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这太自私了。” Diana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前方,看着空无一物的茶几,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节奏很慢。然后她转过头,看着Reid,她的眼睛在夜灯的暖光下显得很深,像两口井,井底有某种古老而温柔的光。 “她在接受那个位置的时候,”她问,“说了什么?” Reid的喉咙动了一下。 “她说,”他的声音很轻,像在复述一个他不敢确定自己有没有听错的句子,“我把墨水蹭花了。” Diana没有立刻说话,她在深夜的客厅里沉默了很久。Reid已经习惯了这种沉默,母亲的沉默有两种,一种 是雾,一种是灯。 “Spencer,我小时带你读作家的手稿,”Diana终于开口,“你知道手稿和印刷品的区别吗?” “手稿有涂改。” “手稿有涂改。”她点点头,“印刷品是作者决定给你看的东西,涂改处,是作者没来得及藏起来的东西。校勘学有一句话,我写进过每一年的讲义:想知道一个作家真正想说什么,不要读他写下的,要读他划掉的。” 她转过头,看着儿子。 Diana的声音很慢很稳,像站在讲台上,像那些雾气从来没有存在过,“角上那一小块蹭花的墨水,是你没来得及藏起来的紧张,就像她会摩挲表冠,是你的手在抖,是你写这张纸的时候怕得要死,是你把一个人送上死路的时候良心在出汗。你了解她,如同她了解你。” “她从一开始就知道我会这么做。” Cecilia从见到他的那一刻就明白了一切,Reid也不会把一张纸条随身携带在身上。 这一直都是一场从未言说的共谋。 “Spencer,我很少谈起你的父亲,”Diana停顿了一下:“William离开的时候,并不是因为我患了精神分裂症,你知道在我确诊的的时候他说了什么吗?他说‘Diana,我们一起熬过去。’,而我每一步都会和你一起面对。” “我不知道这件事。” ”你当然不知道。“Diana说:“而他是真心的,但那些我服用的药,有太多太多的副作用,所以我停止服药了,当然我的病情也因此急转直下,最终到了需要住院的程度,这样的情况一次又一次地发生,最后因为这种大起大落,他接受不了了,而是事实,即使他走了,我也忍不住想,总有一天我们会重归于好。” “你爱过他。” “是的,所以我一直等,年复一年,突然有一天,我知道这不会发生了,但我仍然从不允许自己哪怕连想都不能想,再去开启一段信的感情。” Reid苦笑了一下:“她也是这么说的,她说我是因为Meave离开了,所以我开始执着于一个不可能的人,把一切可能性拒之门外。” “我希望你没有。” Reid低下了头:“我告诉她我从来没觉得我们不可能,但其实我并不确定,我不知道做什么能够让我们在一起。她就像一阵风,我知道不应该去抓住她。当她不再愿意为我停留的时候,我也抓不住她。但是我一想到不能和她共度余生,就觉得很痛苦。” Diana沉默了很久。窗外有风擦过玻璃,像谁在很远的地方翻书。 “共度余生不是爱的唯一形状。有人共度余生,却从未相爱。有人只共度一夜,那夜却成了余生。你痛苦,是因为你把她放进了唯一一种未来里。可未来不是一条路,未来是一张画布。她不是风,Spencer,她是画家,画家不会只画一条直线。” “可是她不会再画我了。” “当我们读莎士比亚的时候,说了再见的,是结束。没说再见的,是幕间休息。” Reid再次见到Cecilia是在三个月后电视上,她作为集团继承人召开新闻发布会,宣布了父亲和继姐的死讯,她成为了被血色和传闻笼罩的阴影,也成为了整个欧洲最有钱女人。 Reid抬起手轻轻触碰着屏幕上那张冷漠得近乎优雅的脸,他忽然笑了一下,轻声说道:“我爱你。” 原来这并不是一件允许他选择的事。 即使风吹得更远。 88.chapter88 纽约白领犯罪组的会议室在二十一楼,白板上的照片贴了半面墙。 白领犯罪组的主管PeterBurke站在投影屏幕前面,手里拿着一支激光笔,穿着标准的FBI黑色西装,表情严肃,像一个在处理最糟糕情况的资深探员。 “目标人物:EleanorWade,”激光笔的红点落在屏幕上一张女人的照片上,金发,四十岁左右,穿着香奈儿的套装,表情冷淡,像一个在橱窗里的人体模型,“Wade家族的继承人,Wade家族是纽约最古老的家族之一,财富可以追溯到镀金时代,目前的家族信托基金规模大约是六十八亿美元。Eleanor本人是家族信托的唯一受益人,同时也是Wade基金会的主席。” PeterBurke切换了下一张幻灯片,“我们组监视她已经六周了。线索来自SEC的一份举报,她涉嫌利用内幕信息进行股票交易,涉及三家上市公司,总金额超过两亿美元。我们拿到了她的通讯记录,跟踪了她的资金流向,在她上东区的公寓对面租了一间监视点。一切都很顺利,直到……”他顿了一下,“今天下午五点十七分,我们在监视点听到她接到一个电话,是她的丈夫,说他们的女儿Sophia不见了。” 会议室里陷入了一种像是人屏住呼吸的安静。 “她的丈夫,OliverWade,婚前叫OliverGrant,”Peter继续说道,激光笔落在下一张照片上。 照片上的男人三十五岁左右,头发凌乱,穿着一件沾满颜料的法兰绒衬衫,眼神疲惫而空洞,“画家,自称是画家,毕业于罗德岛设计学院,毕业之后没有任何画廊代理,没有任何个展,没有卖出过一幅作品。他靠Eleanor的钱生活,住在Wade家族的公寓里,用Eleanor的钱租了一间工作室,每天去那里画画。” “他们的女儿SophiaWade今年四岁。根据监视记录,Oliver每天下午一点会把Sophia带到工作室,基于‘孩子必须在父母的陪伴下健康成长’的理念,保姆在和Oliver一起把孩子带到工作室后就可以自由活动,监控记录显示Oliver在工作室的三个小时她一直在八百米之外的咖啡馆。据Oliver说,他把Sophia放在工作室角落的一个游戏垫上,给她一堆蜡笔和贴纸,然后他自己戴上耳机,站在画架前面画画。他通常会画三到四个小时,专注创作。” “所以他在此期间一次都没有查看过孩子是否安全?”JJ在面对有关孩子的案件时总会格外敏锐。 Peter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今天下午,Oliver画到五点十七分,摘下耳机,发现Sophia不在游戏垫上。工作室的门开着,通向走廊的那扇门,他通常会锁上,但昨天没有。Sophia不见了。没有挣扎的痕迹,没有目击者,走廊里的监控摄像头是坏的,至少他是这么说的。”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五点十七分,距离现在已经过去了三个小时,在儿童绑架案中,99%会在绑架后24小时之内死亡,75%在3小时内死亡,44%在被绑架的第一个小时就遇害,争分夺秒是FBI的共识。 “Reid你和JJ去工作室看看,”Emily从会议桌后面站了起来,“看看那个空间,门的位置,游戏垫的位置,画架的位置,他戴着耳机能听到什么、听不到什么。一个四岁的孩子能不能自己开门走出去,门把手的高度对一个四岁的孩子来说会不会太高了。有人帮她开了门或者……” PeterBruker接上了她的话:“或者有人在Oliver戴着耳机的时候,走进来,抱走了她,”他看向Emily,“鉴于这次是跨部门合作,Neal和你们的人一起去,没问题吧。” “当然。” 所有人的目光落在了坐在窗台上转着笔的男人身上,他穿着一件剪裁完美的深灰色西装,意大利面料,袖口露出半英寸的白色衬衫,手腕上戴着一块看起来价值不菲的表。他看起来不像一个FBI顾问,像一个刚从苏富比拍卖会上出来的收藏家。 NealCaffrey收回了落在窗外的目光,露出他标志性的绅士表情,然后略微提了提裤脚,露出了自己脚踝上的电子镣铐:“好在Oliver的工作室在两英里范围内。” 工作室在切尔西,一栋老楼的顶层,天窗朝北,画画的人都喜欢北面的光。 Reid推开门的时候,首先闻到的是松节油和亚麻籽油的味道,一种他以为自己已经忘了但其实刻在记忆深处的味道。他的脚步停了一瞬,然后继续走进去。 Oliver的工作室很大,层高四米,有一整面墙的窗户,巨大的落地窗可以看到纽约的天际线。画架在房间的中央,上面搁着一幅未完成的油画,是一副抽象画,大面积的黑色和灰色,像一场没有形状的风暴。 角落里的游戏垫上面散落着蜡笔、贴纸和一本翻烂了的绘本。门在房间的另一侧,通向走廊,是一扇重型防火门,门上有一个自动闭合器。 屋子正中有一台电视开着,声音很低,正在播财经新闻—— Cabrini集团今日宣布,将以三十七亿欧元的价格收购北欧联合航运公司的控股权。这是CeciliaCabrini女士自去年接手集团以来完成的最大一笔收购。Moriarty集团在过去一年中持续扩张其航运和物流业务,市场分析师认为……” Reid的目光落在了电视上。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是去年那场新闻发布会的截图。Cecilia穿着黑色的西装套装,站在讲台后面,目光看着镜头,表情冷漠。然后切回演播室,分析师开始谈论船运业的春天。 一年了。 她接手集团已经一年了,除了那场新闻发布会,她没有在任何媒体面前露过面。没有采访,没有公开活动,没有慈善晚宴的照片。她像一个幽灵,Reid在过去的一年里,只在新闻里看到过她的名字,Cabrini女士集团收购了这家公司,Cabrini集团投资了那个项目,Cabrini集团下公司的股价上涨了多少。她的名字出现在财经版面上,像一个冰冷的、不断增长的数字。 Reid的手攥紧了,然后他移开了目光。 OliverWade坐在游戏垫旁边的地板上,背靠着墙,手里攥着一瓶啤酒,已经喝了一半。他的眼睛是红的,脸上有胡茬,法兰绒衬衫上的颜料已经干了,形成一层硬壳。他看到Reid进来,抬起头,眼神里有一种混合了愧疚、恐惧和疲惫的情绪。 “你是FBI?”他问,声音沙哑。 “行为分析部,”Reid点了点头说道:“Dr.SpencerReid,我从华盛顿来的路上看了今天Sophia从出家门到工作室的全部录像,我想问一下这个是什么?” Reid将自己的手机屏幕转向OliverWade,上面是保姆抱着孩子的画面,Oliver在一旁盯着手机,Reid把照片放大,可以看到Sophia的脖颈上有一点璀璨的光芒。 Oliver愣了一下,他看着画面张了张嘴,像是被什么击中,过了许久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不会认为绑架和这个有关系?” “我们还不确定。” Oliver挣扎着站起来,拿出手机开始翻找,翻了一会儿,找到了一张照片,那是Sophia四岁生日的照片。她坐在一个粉色的蛋糕前面,脸上沾着糖霜,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她的脖子上戴着一条珍珠项链,吊坠是一颗蓝色的钻石,放射状的切工,周围碎钻呈星芒,在照片的闪光灯下反射出耀眼的光。 “三个星期前,她四岁生日的时候,她的曾祖母把这条家族传承项链送给了Sophia作为生日礼物。原本Eleanor说等她十八岁再给她戴,据说这条项链对于Wade家族有很重要的意义……”Oliver停顿了一下,有些不自然地摸了一下下巴,继续说道:“原本生日当天拍完照就收起来了,但今天Sophia吵着非要戴,我就给她戴上了。” “她失踪的时候戴着吗?”Reid问。 Oliver点了点头,“那个项链有个很复杂的卡扣工艺,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打得开的,需要用专门的工具来进行穿戴。” Reid听见了身后的脚步声停住了。 “这种珠宝没有定位器吗?”Neal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的,此刻正从Reid肩侧探头看那张照片。 “我把定位器取了。”Oliver抿了下唇:“Sophia说太重了。” Neal眉头皱着,“这条项链我见过,在哪儿见过,拍卖行?图录?不对……” Oliver摇了摇头:“这条项链是Wade家族的传家珠宝,从来没有在市面上流通过。” Neal还在回想,忽然他呢喃出一个名字,如同子弹一般击中了Reid:“Cici.” 然后Neal忽然说道:“看来我们需要一个这方面的专家。” 他转身走出了工作室。 Neal走到走廊里去打电话,Reid听见他的声音隔着门,压低了,但语气笑得轻佻:“……对,是我,……先别挂听我说完……我知道你在大西洋上空。” 一个小时后。 纽约FBI大楼,白领犯罪组的办公区。 Reid坐在一张临时办公 桌前,面前摊着Sophia的照片、Wade家族的族谱、以及过去六个月里所有涉及放射状蓝钻的国际拍卖记录。他的眼睛在这些文件之间快速移动,大脑在处理、比对、交叉验证。但他的注意力不在这里。 他的注意力在门口。 每一次电梯门打开,他的目光都会不自觉地飘过去。每一次有高跟鞋的声音从走廊传来,他的心跳都会加快一拍。 CeciliaMoriarty出现在FBI办公室,听起来像个鬼故事。 但是NealCaffrey,一个三年前就变成了“Neal”的家伙打了一个电话,鬼故事可能成真,而这个成真的理由,已经让Reid在一个小时里第三次写断了手中的铅笔。 电梯门打开,那个一年来只出现在新闻上的人真的走了出来,已经做了一个小时心理建设的Reid依然停止了呼吸。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款风衣,不是Reid记忆中的那一件,风衣里面是一件白色的丝绸衬衫,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没有任何装饰。她的头发长长了一些,随意地披在肩后,露出了她的脖颈和锁骨。 她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嘴唇是自然的淡粉色,眼窝下有淡淡的青影,她比一年前更瘦了。 Cecilia的左手插在风衣口袋里,右手提着一个黑色的包,步伐很稳,每一步都踩在大理石地面的接缝上,发出清脆的、规律的声响,在开放式办公区的嘈杂中像一个倒计时。 她看起来和一年前不一样了。 不是外貌,虽然外貌确实变了,那双中央异色瞳变得如同云雾一般令人捉摸不透,好像漾着一层浅淡的笑容,但细看却是一片虚无。 Reid的心脏像被一只手攥住了。 他知道这种状态,那种一切都失去了意义、每天早上醒来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起床、做任何事都觉得是在浪费时间的虚无,他花了好几个月才从那种状态里走出来,而那还是在他有BAU、有同事、有他妈妈的情况下。 Cecilia有什么?她的母亲死了,她的继姐被她杀了,而他—— 她离开了他。 她选择了集团,选择了权力,选择了那个黑暗的世界,然后她发现那个世界里没有她在乎的东西了。 她拥有了一切,然后一切都失去了意义。 Neal脸上带着那种他特有的、迷人的、略带歉意的微笑迎了上去:“我亲爱的Cici你来了。” Cecilia避开了他的拥抱,把手里的包丢进了Neal怀里,如同很多年前她做的那样,那个时候她的包里装了一罐Reid爱吃的奶糖。 “你知道要让飞机掉头有多麻烦吗?”Cecilia说 “这可都是为了一个四岁的孩子。”Neal说。 “wow,是我的孩子吗?” “我觉得她的眼睛很像你。”Neal开始胡说八道:“而且你每年都做儿童慈善,这次有什么不同吗?” “你见到每一双蓝眼睛都这么说,作为一个擅长伪造艺术品的罪犯……” Neal一副被冒犯到的样子打断了她:“嘿!这是在FBI你可不能这么称呼我。” “我简直怀疑你是色盲,”Cecilia没理他继续说道:“而且我每年的慈善都有税务师签字。” 他们之间的互动有一种Reid不认识的默契和熟稔,他们知道彼此的规则和彼此生活的世界。 Reid站在原地,隔着一层玻璃,忽然发现自己的手心在出汗。他记得上一次她吻他的一切。监狱,警报声,她手指扣进他头发里的力度,她嘴唇上血的味道,她抓着他衣领的样子。他记得那之后她说我不想再见到你,记得晕开的墨水。 她没有来见他,哪怕一面。 现在她站在二十英尺外,一年,隔着一层玻璃。 Neal带着她朝他走过来,推门,走进会议室。 唯一让Reid熟悉的是她的香水,馥郁满城的紫丁香花,是Megan以前的香水,她曾今穿着这个味道和他讨论光锥。 Reid感觉自己的心跳撞在肋骨上,咚,咚,咚,像被人从深井里拽上地面。他想上前一步,想碰她,想确认温度、脉搏、骨头的形状。 Emily对于她的出现有些意外,上前和她拥抱了一下。 她的目光扫过会议室,扫过他的方向,停留了零点几秒,然后她的嘴角微微上扬,形成一个礼貌疏离的、恰到好处的微笑。 “好久不见,Dr.Reid。” 她说。 像在跟一个普通朋友打招呼,像在跟一个一年前在某个会议上见过一面的、不太熟的同行寒暄,像他只是一个—— 陌生人。 89.chapter89 案情在SophiaWade失踪后的第六个小时拆成了两路。 大队人马按照儿童绑架案按照标准流程推进:排查工作室大楼的监控,筛Wade家的服务人员名单,追孩子失踪当日的车辆轨迹,对接安珀警报的反馈。 而那条昂贵的蓝钻项链,则由Reid和Neal负责,再加上Neal请来的“特别顾问”Cecilia。 “从现在起你们追的是一件赃物。”Peter临走前交代,“赃物未必比孩子好找,赃物要出手,要洗钱,要进拍卖行。找到项链的下游,就找到了人,相信这是你们的专长。” “wow,顾问的顾问。”Cecilia笑了一下:“我想必特别擅长做顾问。” 门关上之后,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Cecilia坐在桌子的尾端,她已经脱掉了风衣,搭在椅背上,只穿着那件白色的丝绸衬衫。 她的目光落在投影屏幕上的Sophia生日照片上,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节奏很慢,像在思考。她的侧脸在会议室的荧光灯下如同釉质的白瓷,下颌线很锋利,发尾贴着脖颈露出了她左耳的轮廓,和Reid记忆中的一样,耳廓很精致,耳垂上有一个很小的耳洞,但她没有戴耳环。 Neal坐在她面前的桌上,一双长腿伸得笔直,像是一个正在拍杂志的模特,他手里拿着Wade家族的艺术品收藏清单,上面列着家族信托持有的所有绘画、雕塑和珠宝。他的眉头皱着,手指在清单上某一行停住了。 “项链不在清单上,”他说,“Wade家族1952年的信托文件里列出了所有传家宝,包括各种艺术品,他们甚至有集套乔治时期的银器,品味不错的翡翠项链,我喜欢这对钻石耳坠,但没有这条蓝钻珍珠项链。” “因为它不在信托里,”Cecilia的手机震了一下,语气随意地说:“它是CecilWade夫人的私人财产,没有进入家族信托。她在1922年的遗嘱里把它留给了她的孙女,也就是Sophia的曾祖母。它是私人财产,不需要出现在信托文件里。” Neal看了她一眼。 “你怎么知道1922年的遗嘱内容?” “因为我读过,”Cecilia说,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几年前我在苏富比的档案室里查一批Wade家族委托拍卖的银器,顺便调阅了家族的遗嘱记录。” “顺便?”Neal重复,嘴角带着笑。 “我有广泛的好奇心。” Reid坐在桌子的另一端,看着他们。 他的手里也有一份文件,过去六个月里所有涉及放射状鑲嵌蓝钻的国际拍卖和私人交易记录。但他没有在看,他的目光在文件上,但他的注意力在桌子的另一端,在那两个人身上。 他们靠得很近,Neal讲话的时候偶尔会弯下腰去,这让两个人十分自然地越过了社交距离的界限,而Cecilia并没有躲开,显然对此习以为常。Neal说话的时候会微微侧身面向Cecilia,Cecilia回答的时候会抬眼看向Neal,他们之间的对话有一种流畅的、不需要铺垫的节奏,像一首已经排练过很多次的二重奏。 “差点忘了。”Cecilia忽然想起了什么,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了一个牛皮纸包着的东西。 她把它放在桌子上,推到Neal面前。 “生日快乐,”她说,“虽然迟了几个月。” Neal的手停在了文件上,他有些难以置信地挑了挑眉,“你给我准备了生日礼物?” “是的,”Cecilia面无表情地重复了一遍他的话:“我给你准备了生日礼物。” Cecilia的语气很平淡,但Reid听出了那层平淡下面的含义,她把这个日子放在了心上。 Neal的手指碰到了牛皮纸包,解开了细绳。 他的动作在打开礼物的瞬间就慢了下来,像在打开一个他不敢相信是真的东西,里面是一个硬纸板文件夹,黑色的,没有任何标志。他打开文件夹,里面是一张素描。 炭笔和白色粉笔在米色的纸上,画的是一个芭蕾舞女,正在系鞋带,身体微微前倾,一只脚踩在矮凳上,手臂的线条流畅而优雅,裙子的褶皱用炭笔的阴影表现出来,像一层薄雾。画的右下角有一个签名:德加,和一个日期,1878年。 Neal的呼吸停了。 他的手悬在素描上方,没有碰,他知道不能用裸手碰原作,皮肤上的油脂会损坏纸张。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放大,嘴唇微微张开,脸上的表情是Reid从未在Neal脸上见过的。 他平日里一贯那种职业性的、迷人的微笑消失无踪,几乎在一瞬间迸发出纯粹而不加掩饰的开心,像一个在圣诞节早晨发现了梦想中的礼物的孩子。 “这是……”Neal的声音哑了,甚至有些微微颤抖,“这是德加真迹,1878年的芭蕾舞女系列,这是……” “CeciliaCabrini,”他从来没有这样连名带姓郑重其事地叫她,Neal捧着那张纸,姿势像捧着一个婴儿,眼睛亮得不像一个声名赫赫的艺术品大盗,“埃德加·德加,我最喜欢的画家。你怎么弄到的?我以为它在1950年的时候就流失了,不对,你别告诉我,你千万别告诉我。” “它在苏黎世的一个私人收藏家手里,”Cecilia说,“我上个月从他那里买的。” “买的?”Neal重复,像在品味这个词,还朝Reid的方向瞥了一眼。 “拜托我们再一个房间里,难道他是聋子吗?”Cecilia的语气有些无奈,嘴角却微微上扬,“有完整的来源证明,有出口许可,有保险。你可以放心地挂在你的公寓里,不用担心FBI来敲门。” Neal笑了,他低下头,又看了一眼那幅素描,他的手指在半空中描摹着德加的线条,芭蕾舞女的脊背,手臂的曲线,鞋带的结。他的整个人都在发光,像一盏被点亮的灯。 会议室另一头,“聋子”Dr.SpencerReid翻动案卷的手停了一下。心里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 他的记忆宫殿里有一个书架,书架第三层,放着一本酒红色布面的书。《四签名》,柯南·道尔,一八九〇年初版,Reid知道真相的时候想,世界上不会有第二个人用这种方式表达喜欢了。 用一件投其所好的、贵得离谱的、带着一种无需言说的默契的礼物。 埃德加?德加,NealCaffrey最喜欢的画家,Cecilia知道。她不仅知道,她还找到了一幅Neal以为已经永远流失了的真迹作为生日礼物送给他。她花了时间,花了钱,花了心思,她了解他的喜好,她记得他的生日,她过了几个月后带来了迟来的生日礼物,她用一种最精准的方式击中了他最柔软的地方。 现在Reid看着Neal怀里的德加,看着那张脸上毫不掩饰的狂喜,一个声音在他脑子里响起来:她用礼物来表达那些她无法用语言表达的东西。 找到你最想要的、你以为永远得不到的东西,然后放在你面前,轻描淡写地说“给你”。她的礼物不是物品,是她的注意力,她的记忆,她的在乎。每一件礼物都是一个信号:我在听你说话,我记得你说的每一个字,以及,你对我来说很重要。 Reid的手在桌子下面攥紧了。 他知道他不应该这么想,他知道Cecilia是一个慷慨的人,她对朋友慷慨,对BeBke慷慨,对她在乎的人慷慨。送一幅画给一个朋友作为生日礼物,这不代表什么。Neal是她的朋友,也许是她在这个世界上为数不多的、可以轻松相处的朋友之一。他们在艺术圈有交集,他们有共同的语言,他们理解彼此的世界,这很正常。 但他的心脏不听他的大脑。 他的心脏在说:她用同样的方式对他。她送他《两个世界的评论》初版的时候,送他袖扣的时候,她的眼睛里有同样的光。他知道CCSR基金会的时候,她的语气是同样的轻描淡写。她记得他的喜好,记得他的生日,记得他随口说过的每一句话。而现在她对Neal做了同样的事。 这意味着什么? “我是不是应该当场向你求婚。” Neal几乎用一种当头棒喝的方式把Reid从思绪里拉了回来。 铅笔芯又一次在纸面上断开了。 Neal还看着那幅德加,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带着那种他独特半开玩笑的迷人微笑。他的语气是玩笑的,但Reid注意到了他略微颤抖的尾音。他用玩笑来包裹它,否则不符合NealCaffrey的人设。 Cecilia微微眯起了眼睛。 “我刚送了你一幅德加,”她说,“你就想要贪图我的全部资产吗?” “这不是贪图,”Neal一边说着一遍把素描小心翼翼地放回文件夹,“这是合理的人生规划,如果我们结婚,我就可以每天早上醒来看到德加的真迹挂在卧室里……” “你已经有了这幅德加,”Cecilia打断他,“它现在是你的了,你不需要嫁给我。” “但如果我们结婚,”Neal身体微微倾向她,“我就可以看到你收藏的其他东西。我知道你在伦敦的公寓里有一整面墙的印象派,莫奈,雷诺阿,德加,还有一幅梵高的素描,我一直想看看那幅梵高。” 说着Neal从桌上的拍纸本撕下一张纸来,在手里翻折了几下,如同变魔术一般变成了一枚漂亮的戒指,戒指的顶端是一只振翅欲飞的天鹅:“来吧,告诉我我可以这么做,公主殿下。” “拜托,我们第一次见面你就差点被我吓得单膝跪下。”Cecilia虽然这么说,但是对那只纸戒指很感兴趣,拿过来在指尖把玩:“我可以把画借给你看,你不用大费周章拿婚姻做借口。” “那不一样,”Neal说,“作为朋友去看,和作为丈夫去看,体验是完全不同的。” “你的体验里有多少是看画,多少是看我的资产?” “百分之六十看画,百分之二十看资产。”Neal说得一脸认真。 “那剩下的百分之二十呢?” “看你。”Neal说,笑容扩大了。 Cecilia的眼睛弯了一下,几乎笑出声,她甚至摇了摇头,一种“你真是无可救药”的、带着宠溺的摇头。 Reid的心脏像被一只手攥住了。 他见过这种笑。 在他们刚在一起的时候,他也能让她这样笑。他会说一些统计学的冷笑话,或者引用某个他刚读过的论文里的古怪事实,然后她会笑,这种笑,轻松的,自然的,像一扇微微打开的门。后来他们的关系变得更深、更沉重,这种笑就少了。再后来,她离开了,接手了集团,母亲离开,她陷入了虚无,这种笑就完全消失了。他以为她再也不会这样笑了。 但她现在在Neal面前这样笑。 Neal看着素描,又看了看Cecilia,然后问了一个问题,他的语气是随意的,但Reid听出了那层随意下面的认真。 “德加怎么能不是你最喜欢的画家?”他问,“你送了我一幅德加的真迹,你收藏了至少三幅德加的作品,你能背出他每一幅芭蕾舞女的创作年份和现藏地点,而你告诉我他不是你最喜欢的画家?” “因为我没有最喜欢的画家,”Cecilia叹了一口气,像在陈述一个她已经说过很多次的事实,“我们已经讨论过这个问题了。” “对,”Neal说着站起了身手舞足蹈,脸上带着一种“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的表情,“争执了一整晚,喝了三瓶波尔多,我试图说服你德加是有史以来最伟大的画家,你坚持说‘最喜欢’是一个缺乏批判性思维的概念,然后……”Neal顿了一下,嘴角带着笑,“然后你居然能在我家阳台上对着纽约伟大的夜景开始胡说八道,你说如果非要选一个,你可能会选萨金特,我说萨金特是一个给富人画肖像的马屁精,然后你‘不小心’把一杯波尔多泼在了我的衬衫上,那件衬衫彻底毁了你知道吗。" “我知道,因为那不是不小心。” “你能相信吗?”Neal转向Reid,像在寻求同盟,“萨金特是最伟大的画家,你觉得这合理吗?一个画了无数上流社会贵妇肖像、靠这个赚得盆满钵满的人。” Reid张了张嘴。 他想说点什么,什么都可以。他想说萨金特确实在肖像画中融入了对人物心理的深刻洞察,他想说《Mrs.CecilWade》里的眼神确实有一种超越了奉承的、近乎残忍的诚实,他想说……但他的声带拒绝工作。因为他的大脑还在处理刚才Neal说的那些话。 争执了一整晚。 三瓶波尔多。 纽约的公寓。 阳台。 夜景。 这些细节像一把把小刀,插在Reid的心上。他们在一起,Neal和Cecilia在他的公寓里,喝了三瓶波尔多,争执了一整晚谁是最伟大的画家,然后在阳台上看夜景,这不是普通朋友之间会做的事。普通朋友不会喝三瓶波尔多,不会争执一整晚,不会在深夜的阳台上一起看夜景。这是—— Reid的大脑自动开始联想。 他想起了Maeve。 他和Maeve,在她还活着的时候,在他们还只能通过电话和书信联系的时候,他们曾经有过一次类似的对话。那是一个周末的晚上,他们在电话里聊了四个小时,争论谁是最伟大的英语诗人。他们引经据典,互相引用对方的诗来反驳对方,他们笑,他们假装生气,他们在电话里沉默 了几秒然后同时说“好吧你有一点道理”。那四个小时是Reid生命中最快乐的四个小时之一,不是因为他们达成了共识,是因为那种智力上的亲密,那种这个人懂我的、灵魂共振的感觉。 他以己度人。 如果他和Maeve之间那种深度的、智力上的亲密意味着爱,那么Neal和Moriarty之间的这种亲密意味着什么?他们争执了一整晚,喝了三瓶波尔多,在阳台上看夜景,她泼了他一杯酒,这和他与Maeve的四个小时争论有什么区别?没有区别。 或者说,区别只在于,他和Maeve是通过电话,而Neal和Cecilia是在他的公寓里,面对面,喝着波尔多,看着夜景。 他们是不是…… Reid的手在桌子下面攥得更紧了,指甲掐进掌心留下了四个浅浅的月牙印。 他没有资格这么想。 他和Cecilia已经不是恋人了。她离开了他,他们之间没有承诺,甚至连每六个月见一次的约定都没有了。 他没有资格。 但他还是觉得自己快被逼疯了。 那种酸涩不是愤怒,但它像是该死的三瓶波多尔一起从他的胃里升上来,堵住了他的喉咙,让他无法呼吸,无法思考,无法专注于面前的文件。 他看着Neal,那个穿着完美西装、笑着和Cecilia斗嘴的男人。他的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他凭什么?他凭什么可以让她那样笑?他凭什么可以和她一起喝三瓶波尔多?他凭什么可以收到德加的真迹作为生日礼物? 然后另一个声音说:因为你让她走了。 是你让她走的。你没有追上去,你没有在她离开的时候抓住她。你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进了那个黑暗的世界,然后你告诉自己“我打开了窗户,风会回来”。 但风没有回来。 风吹到了纽约,在那里遇到了另一个人,一个可以和她一起喝波尔多、一起争执一整晚、一起在阳台上看夜景的人。而你,你只能在这里,坐在FBI的会议室里,看着她对另一个男人笑,吃着没有名分的醋。 “他和你一样!” Neal的声音把Reid拉回了现实。 他刚才错过了什么。他抬起头看到Neal正看着Moriarty,脸上带着那种我抓到你了的微笑。 “什么?”Reid问,声音有些哑。 “德加,”Neal说,像在解释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德加曾经去攻读法律但是没有完成学业,和Cici一样。” 他转向Cecilia,眉毛挑了起来,“你看,连命运都在告诉你,德加应该是你最喜欢的画家。你们都读了法律,都没有完成学业,都转向了艺术。” “因为这点我就应该让他成为我最喜欢的画家吗?”Cecilia语气里带着一种Reid熟悉的近乎挑衅的冷静,“那我还觉得你喜欢德加是因为他是一位特立独行的花花公子呢。” Neal的手放在胸口,一脸被冒犯的表情。 “特立独行,谢谢你的夸奖,”他说,“但我可不是花花公子。” “你不是吗?”Cecilia眉毛微微上扬,“唐璜说这句话都比你有说服力。” “那是我在遇到你之前。”Neal拍着胸脯说。 Cecilia的眉毛挑得更高了,“遇到德加的素描之前吧。” “我爱你是因为你美丽、聪明、有趣、而且有德加的素描,”Neal说,“这几个特质并不矛盾。” Cecilia摇了摇头,嘴角带着笑,“那你参加拍卖会一天能陷入热恋三十次。” “亲爱的你这是在嫉妒我有丰富多彩的感情生活,”Neal说,“而你……” 他的目光落在Cecilia脸上,停了一瞬。 然后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Reid看到了那个停顿。Neal的眼神变了,从玩笑变成了某种更温柔的、更谨慎的东西。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或者他想起了什么。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Cecilia站起来,拿起她的风衣。 “FBI的咖啡简直是在对我实施慢性谋杀。”她说,“我去楼下买,你们要什么吗?” “黑咖啡,不加糖,”Neal说,“谢谢。” 她点了点头,然后看向Reid。 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停留了零点几秒,像一个人在看一幅她曾经拥有但已经卖掉的画。 “Dr.Reid?”她问,“你要吗?” Reid的喉咙哽住了。 Dr.Reid。 又是这个正式的,安全的,保持距离的称呼。她在Neal面前叫他“Dr.Reid”像在介绍一个同事,一个同行,一个不太熟的人。她是不是这辈子都不会再叫他Spencer了,她没有说“双份特浓对吗,但我觉得你不应该再这么喝了”。她没有说任何会让人想起他们之间曾经有过什么的话。 “双倍特浓,”Reid努力找回自己的声音,并且让它听起来平静,但是他停顿了两秒,才后知后觉地补充了一句“谢谢。” Cecilia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会议室。 门关上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Reid和Neal。 Neal还坐在桌子旁边,手里拿着那个装着德加素描的文件夹,脸上的笑容已经消失了。他看着Reid,看了很久,没说什么,但是同情的表情近乎在问“你还好吗?” Reid看着他。 他想说“我很好”,他想说“我为什么会不好”,他想说“我们在查案,专注于案子”。但他知道他的脸上一定写满了什么,某种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但其实一眼就能被看穿的东西。某种酸涩像未成熟的果实。 他最终说,“我没有查到类似的购买记录。” Neal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低下头,重新打开了Wade家族的艺术品收藏清单。但他的手指在纸页上停了一瞬,像在犹豫要不要说什么。最终他没有说。他只是开始说Wade家同时期的珠宝和艺术品,很专业,像一个在做本职工作的FBI顾问。 Reid也低下头,看着面前的拍卖记录。 但他的眼睛没有在看。 他的耳朵在听,听着走廊里Cecilia的脚步声,听着她和Emily的对话,听着她回来时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他的心脏在等,等她推开门,等她把咖啡放在他面前,等她的手指碰到他的手指,如果她会的话,等她的目光再次落在他脸上,哪怕只有零点几秒。 他在等一个已经不属于他的人。 而这只会让他更加煎熬。 90.chapter90 Cecilia买完咖啡回来,进门的时候把其中两杯放在会议桌上,手上拿着一杯锡兰红茶,她在门口停了一下,朝Neal抬了抬下巴。 “Neal,”她说,“我们可以单独说两句吗?” “当然,”Neal放下手里的卷宗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子下面。 他跟着Cecilia走出了会议室,门在他们身后关上了。 办公区的嘈杂被会议室的门隔绝了大部分,只剩下远处打印机的嗡嗡声和某个办公室里传来的电话铃声。Cecilia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旁边背对着玻璃,手里还端着她自己的那杯红茶啡。 她的目光落在Neal脸上,直接说:“我找到了中间人,有人指名道姓要这条项链。” “Neal的眉毛挑了起来,“这么快?刚才Dr.Reid放射状切割的蓝钻在市场上非常罕见,这种切割方式在19世纪末流行过一段时间,后来因为耗损率超过百分之六十被淘汰了。现在市面上流通的放射状蓝钻不超过二十颗,每一颗都有完整的来源记录。这条项链有它的特殊之处对吧。” Cecilia的目光落在Neal脸上停了一秒,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中间人的代号是约瑟夫?贝尔博士。” 约瑟夫?贝尔,柯南道尔的老师。爱丁堡大学的外科医生,福尔摩斯的原型。 Neal的嘴角慢慢上扬了。 “哦?”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欣赏的笑意,“所以他想见见……”他微微歪头,然后抬起咖啡朝Cecilia敬了一下,像在品味一个笑话,“当代的亚当?沃斯。” 亚当?沃斯是19世纪的犯罪大师,被苏格兰场称为“犯罪界的拿破仑”,抢劫、伪造、销赃,无所不为,而且从来没有被定罪。他是柯南?道尔创作莫里亚蒂教授的灵感来源。 Neal顿了顿,“等等,为什么要出来说?为什么不能让Reid知道?” “因为Dr.Reid和他的女朋友曾经用这个名字做代号通信。”Cecilia的语气像在陈述一个与她无关的事实。 Neal愣了一下。 “Reid的女朋友?”他看看她,又看看玻璃门里面那个正在白板上写字的背影,“等等,你们以前通信?” “不是我,”Cecilia说,“是一位遗传学博士。” Neal的眉毛一点一点抬上去,一个巨大的、错误的拼图在他脑子里咔哒一声合上,“Dr.Reid出轨了?” Cecilia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平静,但Neal感觉到了有一把手术刀在他的颈动脉旁边轻轻划了一下,没有割破皮肤,但他感觉到了刀锋的温度。 “我不是他女朋友。”Cecilia声音平静得没有任何起伏,“他女朋友当着他的面被杀害了。” Neal脸上的表情凝固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道歉,或者“对不起”,或者任何一个可以填补这个沉默的词。 走廊里安静了整整三秒,Neal张了张嘴,闭上,又张开。他这辈子靠这张嘴摆脱过手铐、法庭和至少三次□□的地下室,此刻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玻璃门从里面开了。 “抱歉。”Reid站在门口,耳朵尖是红的,表情管理得很用力,“FBI的玻璃不隔音,我想这个进展我们或许应该同步一下。”他停了一下,看着Cecilia,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琴弦,“还有,你以前是我女朋友。” Neal站在那里,手里还端着咖啡,感觉自己像一个不小心闯进了别人离婚法庭的路人。他看了看天花板,看了看地板,看了看窗户外面的纽约天际线。 走廊里第二次安静下来,这一次的安静和上一次质地不同,上一次是Neal觉得自己不小心过于缺德需要手握十字架向上帝祷告,这一次是他听见一颗石子投进了湖面,而Cecilia就是那片湖泊。 Reid握着门把手,那句“你以前是我女朋友”还悬在空气里,他自己似乎也才意识到这句话说出了声,耳朵尖的红蔓延到了脖子。 他觉得自己有必要纠正这一点,Cecilia不能单方面地把他们的过去抹杀掉,尤其在NealCaffrey面前。 “Emily,Peter。”Cecilia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她已经转身走向了办公区,声音已经恢复了那种职业性的、不带感情的平稳,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Neal看了Reid一眼。 Reid还站在会议室门口,他的手还搭在门把手上,他的目光还追随着Cecilia的背影。他的脸上有一种Neal认识的表情,像一个人在眼睁睁看着自己想要的东西从指间溜走但又无能为力的表情。 “走吧,”Neal耸了耸肩,努力让自己看起来轻松,“案情有进展了。” Reid点了点头,但他的手在门把手上又停留了一秒才松开。 “你这么快就找到了中间人?”Peter有些难以置信,在Neal猛地咳嗽声提示里Peter才把后半句话收了回去,但是他脸上的表情已经出卖了他,他几乎就在说“简直像是你就是下单的人。” “那条项链需要特殊的工具进行穿戴,而有这个技术水平的,”Cecilia指了指身侧的Neal,“除了他只有一个人。” Neal震惊地睁大了眼睛:“等等,你在说谁?” “ViAdler。”Cecilia尾音微微上扬,有一种近乎调情的松弛感:“我想你们当初‘离婚’的时候财产分配并不愉快。” Emily看了看听到这个名字都了然表情的其余几人,忍不住问道:“谁是ViAdler?” “Neal的初恋。”Peter也忍不住调侃,“Neal入行时的引路人兼上司,利用债券和投资诈骗卷走了十个亿。” “够了!”Neal受够了两人的联手嘲弄,“你们真是体面极了。” Cecilia继续说道:“还有自比福尔摩斯的中间人,我们也认识。” “谁?”Peter一脸清澈地看向Cecilia,而Neal的表情则越发不可思议,“你认真的?” 看到Peter依然不明所以两个人,Neal无奈地一摊手:“拜托Peter你是纽约白领犯罪组的老大别让我们丢人,我们只和Cecilia合作过一个案子。” Peter的记忆瞬间被带回那个夏天,然后他想起了深绿灰粗花呢的格纹猎鹿帽以及沉甸甸打在自己脸上的斗篷。 他从记忆里准确找出了那个名字:“DanielPicah?你说那个傻缺富二代是中间人?” “看在老交情上,他愿意见我们。” Peter还沉浸在震惊里,“OK,这是一个不错的进展。” “但是他并不想见到你,”Neal和Cecilia交换了一个眼神,“小彼。” 这个称呼瞬间让Peter回过神来,狠狠瞪了他俩一眼。 “地点呢?”Emily问。 “他的公寓,上东区第五大道和72街的交汇处顶楼。” “他的公寓,”Emily重复,“他要你们去他的 地盘。” “对,但顶楼是游泳池。” Neal轻轻“哦”的一声。 Reid的眉头皱了起来,他从那个大事不妙的语气词里意识到这个地点的不寻常,可是他不明白,他更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不能带任何监听设备,”Neal叹了一口气,他的语气是“我就知道会这样”的无奈,“水下无法藏窃听器。而且他会要求我们……” 他看了Cecilia一眼。 “我们需要当着他的面完全脱光以后下水和他聊。”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秒。 “我们可以把他带到FBI来询问。” “以什么理由?” “协助调查。” “当然了,他坐在FBI的审讯桌前立刻供认一切,毕竟每个犯人都是这么做的。而且在他到达FBI之前,他的前司法部副部长律师会比他更快走过那扇门。” “你为什么在反驳我?”Reid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的手在身侧攥紧了,指节泛白。 Cecilia依然很平静:“我是在陈述事实,而我不知道为什么你要因为这个事情和我争辩。” Reid的手攥得更紧了。 “Dr.Reid。”她看着他,会议室的日光灯白的晃眼,她的眼睛在灯下显得很静。 Reid知道自己此刻的样子,他知道自己站起来了,知道自己的声音在不属于他的频率上,他知道这间屋子里的每一个人都读得懂他在干什么,Emily读得懂,Peter读得懂,Neal读得懂,所以她当然也读得懂。 他读过那么多嫌疑人,他知道被看穿的人脸上是什么。 他还是说了,“你不能去。” “为什么?” “因为不安全。” “我今天心情不错,”Cecilia微微扬起了下颌,眼睛却垂下了,以一种俯视的姿态看向他:“我可以给你再回答一次的机会。” Reid的喉咙动了一下。真实的答案就放在所有人面前:因为你要和Neal一起下水,因为你们两个站在一起的样子我刚刚见过,因为你有整整一年没有和我联系,因为你进门的一个小时对我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二十句,其中最长的两句都给了工作计划,因为你对他笑的次数,已经超过了这一整年你对我说过的所有话。 “因为我不放心。”Reid的语气软了下来。 “我不是在征求你的同意。” Reid站在那里,这句话没有音量,没有情绪,甚至算不上严厉,它只是陈述一个事实。可正是这种陈述的语气让它不可争辩。她不是在和他争,争至少还预设了双方有资格争夺。她是在通知他,这件事的决策桌上没有他的位置,就像过去一年的所有事情一样。 他慢慢地坐了回去。 Cecilia把目光转向了Peter:“我知道Neal的电子镣铐有录音功能。” Peter眼睛一亮:“对,而且是防水的。” Cecilia嘴角微微上扬,形成一个几乎不可察觉的微笑,“显然Daniel也知道,所以他要求我们在他家门口,当着他的面把镣铐解开。” 她伸出了手:“钥匙。” Neal在一旁眼睛发亮:“看来我们有一个约会。” Reid闭上眼睛。 他们之间的交流像呼吸一样自然。 他无法干涉她的决定。 他无法加入她的世界。 他无法夺回那种曾经属于他的默契。 他只能在十米之外。 等着。 91.chapter91 这栋废弃的大楼在下城,大楼旁边是哈德逊河,河风吹过来,带着铁锈和水藻的味道,吹动了门口散落的旧报纸和塑料袋。远处是曼哈顿的天际线,帝国大厦,克莱斯勒大厦,新世贸中心,在夜晚的看起来像是一排金色的锯齿。 大楼里很暗,Reid从消防楼梯往上走,路灯熹微的光线从钉着木板的窗户缝隙里渗进来,在积满灰尘的地面上投下一道道平行的光斑。 空气里弥漫着灰尘、发霉的混凝土和荒废的味道,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响,每一步都像敲在一面鼓上。 他沿着楼梯往上走。 河风从窗户灌进来,吹动了墙上剥落的油漆皮,像一片片白色的蝴蝶。四层,五层。他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他无法命名的紧张从胸腔里升上来。Reid的手在楼梯扶手上攥紧了,金属扶手冰凉,上面有一层薄薄的灰尘,他的手指在上面留下了清晰的痕迹。 然后他的手机响了,Reid接起来,脚步并没停下。 “Reid,”Emily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种他熟悉的如释重负,“Sophia安全了,Neal把她带回来了。” Reid闭上眼睛。 “我知道了,”他说。 他的声音平静得让Emily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 “Reid?你在哪里?” “我在散步,”他能够听见自己在楼道里的回声,一个小时前他在众人面前表现了一场恰到好处的濒临崩溃,让大家以为他无法忍受自己对于那场泳池会见的遐想,需要一点新鲜空气。 “Reid。”Emily的声音听起来比他更加平静,“你没有问Cecilia有没有一起回来。” “Emily,”他打断了她,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知道我在做什么。”然后Reid挂断了电话。 他继续往上走。 Reid推开顶楼的门的时候,河风迎面灌进来,带着哈德逊河的水腥味和远处新泽西的工业气息。顶楼是一个空旷的空间,只有几根裸露的混凝土柱子和天花板上纵横交错的管道。地面上积着厚厚的灰尘,角落里有几个空酒瓶和一个生锈的油桶。整面墙都是窗户,大块的、碎裂的落地窗,窗框还在,但玻璃已经没了,像一只只空洞的眼睛,望着外面的曼哈顿天际线。 天空的四角都隐隐发红,也许是因为光污染的缘故,可是竟然可以看到星星,一点点,细碎得几乎不见。哈德逊河的水面上倒映着布鲁克林大桥的颜色,像一条流动的熔金。 风很大,吹动了Reid的头发,吹动了他的外套下摆,吹动了地上的灰尘和碎玻璃。 然后他听见了叹息,从顶楼的边缘,从那面碎裂的落地窗前面。 Cecilia站在那里。 她背对着他,双手扶着窗框,她只穿着那件白色的丝绸衬衫,被风吹得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她脊背的线条和肩胛骨的轮廓。她的长发被风吹得凌乱,有几缕贴在脸颊上,有几缕在风中飞舞。 她听到了他的脚步声。 或者她一直都知道他会来。 “看来我比想象中的好看穿。” 她的声音很轻,被风吹得有些飘散,但Reid听得很清楚。 “没有。”热地说,“NealCaffrey没发现那幅画是你的道别,也没有人知道那条项链是萨金特MrsCecilWade画上的项链,项链里藏着秘密。” 风停了一拍。 Cecilia转过身来看向他,“那你是怎么知道的?” “Neal,他提到了ViAdler,你消失的时候为了找到你,我读过JamieMoriarty的全部档案,无论是官方的还是非官方的,她最后一次现身是在伦敦,是一名艺术品修复师,化名IreneAdler,这个姓是MrsCecilWade的娘家姓,我意识到你母亲是用你曾祖母的名字为你取名的。” “这只能算推测,算不上铁证。” “只是我的直觉。”他的声音低下来,“就像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一样,我知道Owen会去找Jordan我没有证据,没有逻辑链,没有行为分析的依据,但是我知道,”他的目光落在她的眼睛里,“而你是唯一察觉到我撒谎的人。” “那个时候你很讨厌我,”Cecilia一步步地走向他,像是愿意和他一起走进遥远的回忆中。 “我讨厌的是糟糕的回忆,”Reid说,他的声音也轻了,像在小心翼翼地触碰一件易碎的东西,“那个案子让我想起了一些我不想想起的事,而你恰好站在他们旁边。我确实不该迁怒你。”他顿了一下, “如果我知道我后来会那么爱你,我一开始会对你更友善些。” 灯光把她的半边脸照亮,另半边留在阴影里,像一幅明暗对比强烈的肖像画。 Cecilia笑了,这是这么多年以来,Reid第一次说爱她她却没有反驳。 “你那个时候和我说,”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温柔的语调,好像一切都没有变,“亲吻比握手要安全。” Reid的嘴角也微微上扬了。 “你记得。” 她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这一次她没有再仓促地移开视线,“你其实就是想要亲我吧。” Reid看着她,“一直都是。” 风把他这句话吹过去,吹到她面前。 Cecilia看着他,看了很久。 天际线在她身后亮着,一万扇窗户,一万种别人的生活。 然后,Cecilia走到他面前,他们之间的距离不到十公分。Reid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伦敦的雨水,悲伤的紫丁香,还有一种他认得的、属于她自己的味道。他能看到她的眼睛,浅灰色的,湿润的,像暴风雨前的泰晤士河。 Cecilia能感觉到Reid的呼吸,又清浅又快,像一个在等判决的人。 没等Reid反应过来,她忽然伸手勾住他的脖子,脸一扬就吻住他。她的嘴唇是凉的,被天台的风吹了很久,碰到Reid的时候他整个人都颤了一下。她的手攀上他的肩膀,抓住他外套的布料,手指收紧,像确认一件失而复得的东西的质地。 她吻他的方式,仿佛带着某种诱哄,缓慢而耐心,唇与唇之间全是这一年没有说的话。 吻变得深而绵长,她的呼吸乱在他唇间,Reid一只手捧着她的脸,让她的颤抖无处可去,手插进她的头发里,把她的头按向自己,像怕她跑掉,像怕这一切是梦。 吻到最深的时候,Reid感觉到手臂上一凉。很轻的一下,夹在拥抱的力度里,几乎可以被忽略。但是他的身体记住了这个感觉,他的记忆宫殿里有一整层药品室,每一种针剂进入静脉的速度、温度和走向都编过号,他睁开眼睛。 Cecilia的手还在他的背后,针管在她的手里,针尖在他的手臂内侧。她一边吻着他,一边把活/塞往下推,推得很慢很稳,剂量精确。 Reid挣开她,跌坐在地上,他撑着地面,看着她。她站在昏暗的光线里,表情还是刚才那个吻里的表情,甚至眼睛里还有没来得及退掉的湿意。 Cecilia跪在了他面前,她的一只手握着他的左臂,另一只手拿着一个注射器。 Reid的大脑在那一瞬间空白了。 然后所有的东西都涌了进来,记忆,恐惧,创伤,某种他以为已经被他埋在最深的地方、永远不会再浮上来的东西。针管、静脉、无色的液体。他的身体开始发抖,那是因为某种从骨头里传上来的、原始的、动物性的恐惧。他的呼吸变得急促,他的手抓住了她的手腕,不是用力,是恳求,像一个在求她停下来的人。 “不,”他说,声音在抖,“Cecilia,不要……” 她抬起头。 她的眼睛看着他,她的睫毛微微颤抖了一下,像一只蝴蝶的翅膀在风中颤动。但她的手没有停,她的拇指还在按推杆,液体还在一点一点地进入他的血管。 “Cecilia,”Reid的声音更低了,恐惧让他的身体失去了力气,“你知道我花了很久的时间才戒毒。” Reid后背靠着冰冷的水泥墙,他的腿在身前伸直,他的左臂还被她握在手里,针管还插在他的静脉里。他抬头看着她,她跪在他面前,针管里的液体已经推了一半,她的拇指还在缓慢地、稳定地往下压。她的表情没有变,但她的睫毛又颤抖了一下。 Reid的声音沙哑,每个字都像是从深水里捞出来的,“你看过那段视频……”他的声音在往下沉,“你不忍心这样对我。” TobiasHankel。分裂人格。他的其中一个人格是宗教狂热的虐待者,他在折磨Reid的时候会引用圣经。每一句都像一把刀,插在Reid的大脑里。即使在他被救出来之后,即使在他戒了毒之后,即使在他以为自己已经好了之后。 他看着她,她生在德州,圣经带上的孩子,后来去了意大利,住在教堂比银行还多的城市。而他们认识这么多年,她在他面前一次都没有引用过圣经。一次都没有。他早就注意到这个空缺,空缺也是证词。TobiasHankel一手按着圣经一手举着针管的画面被上传过互联网,她看过了,所以她把整本书从她的引语库里删掉了,免得其中任何一句让他想起那个房间。 她的全程都没有看他的眼睛,她在看他的手臂,看针孔,看任何不需要她和他对视的东西,直到她拔出针头。 Cecilia抬起手碰了碰他的脸,他的脸颊已经开始泛红,镇定剂的效果正在显现,他的瞳孔开始散大,他的呼吸变得深而慢。她的拇指擦过他的颧骨,她的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把他额前的碎发别到后面。 然后她俯下身,轻轻吻了吻他的眼皮。 她的嘴唇是凉的,很软,像一片雪花落在他的眼睑上。 “睡吧。”她在他的耳边说, 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咒语,“你不应该再次看到这个。” Reid的眼睛闭上了。 镇定剂已经开始发挥作用了,他的眼皮变得很重,像被灌了铅。他的意识开始模糊,像一幅被水浸泡的画,颜色在晕开,轮廓在消失。他想抓住她的手,想叫她的名字,想说“不要”,但他的身体不听他的了。他的手指动了一下,然后垂了下去。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出来。 他的意识沉了下去。 Cecilia走向阴影里,那里停着一把轮椅,轮椅上绑着一个人。 JoshuaVikner。 她把人推到她能看清他面容的地方,抬起枪,枪口抵着他的前额。 那个男人的嘴在动,在解释,在辩解。 她的声音轻柔地像是在说晚安:“再见,爸爸。” 她上一次叫这个词的时候,还需要踮起脚才能够到他的膝盖。 一声枪响。 在封闭的仓库里像打雷一样,回声在墙壁之间碰撞,震得Reid的耳膜嗡嗡作响。然后是椅子倒地的声音,身体滑落的声音,某种温热的液体溅在水泥地上的声音。 然后是寂静。 Reid的意识在药物的浓雾里漂浮。他听到了枪响。他知道发生了什么。他的大脑在处理,JoshuaVikner死了,Cecilia杀了他。 她站在原地,看了那个男人三秒,像确认一份签完的文件。然后她抬起手,把枪口抵在自己的下巴上。 滚烫的枪口贴上皮肤,发出很轻的嘶的一声。她的下颌皮肤上立刻红了一块灼痕。她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仿佛那截枪管是凉的,仿佛疼痛是另一个人的事。她的表情和一分钟前一样,和一天前一样,平静而疲惫,万事已定,只剩最后一个签字。 Reid听到了她的手指放在扳机上的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但他听到了。但此刻他的听觉在药物的作用下变得异常敏锐,像一台被调到最高增益的收音机。 他想睁开眼睛。 他的眼皮太重了,像被焊死了,他的身体不听他的。镇定剂像一层湿棉花,裹住了他的意识,裹住了他的运动神经,裹住了他的一切。他能听到,能感觉到,但他动不了。他像一个被困在自己身体里的囚犯,听着外面发生的一切,无法干预。 他听到了她的呼吸。 “利特略亚岛。” Reid坐在地上,他不知道自己是靠着什么还保持坐姿的,镇定剂已经漫到胸口,他的四肢一件一件离他而去,像退潮时离开沙滩的水。他把剩下的全部东西都集中到舌头上。 “我知道,”他的每一个字都比上一个字更艰难,“我无论如何说爱你都不足以让你留恋世间。” 镇定剂像一只手,把他的意识往深水里拽,他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水底捞上来的,沉重模糊、带着气泡。但他在说,他必须说,因为这是他唯一的机会。 “你的母亲,”Reid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模糊,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他的视野在收窄,她的脸在视野的尽头,“利特略亚岛,是你告诉我的她在岛上为你建立了一个种子库。” 这个名称是他听Hotch在纽约爆炸案时无意间提起的,一个关于她的谜,Reid记了很久。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他的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和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对抗。 “里面存放了……地球上所有种子的复制品。每一种植物,每一个亚种,每一个变种,以便……发生了灭顶之灾后……复原地球上的植物群。” 他的声音更低了。 “她知道有一天……你可能会觉得……世界毁灭了。” 他的嘴唇在抖,“即使世界毁灭了……” 他的声音几乎变成了耳语。 “她依然希望,你的世界欣欣向荣。” 最后一个字出口的时候,Reid的头垂了下去。他强撑着的脖颈交出了最后的阵地,身体顺着水泥地面滑倒,侧卧在天台上,脸贴着粗糙的地面。 他沉下去了,沉下去之前他听见的最后一个声音,是风声。 风吹过天台,吹过裂着缝的水泥地,吹过轮椅上不再说话的人,吹过她散开的长发。她还站在原地,保持着那个姿势,枪口抵着下巴,枪口下那道灼痕红得发亮。 顶楼很安静了下来,只有远处哈德逊河上轮船的汽笛声和风吹过破窗户的呜咽声。 楼梯间传来脚步声。 一个女人冲了进来,她的目光落在了JoshuaVikner的尸体上,落在了拿着枪的Cecilia身上,然后落在了靠在墙边闭着眼睛的Reid身上。 她的呼吸很急促,她的脸是白的,嘴唇在抖,她的眼睛是红的。 是Paige。 “Kayden”她的声音在抖,她的腿有些软。 她站在三步之外,带着哭腔,一个字一个字地哀求:“不要让我再经历一次Megan的事。” 92.chapter92 法庭宣判的时候,Reid坐在旁听席第三排。 JimHarper,A《晚间新闻》执行制片人,因拒绝向大陪审团披露线人身份,藐视法庭罪名成立。法官敲槌的时候说得很清楚:明日下午五点收押,直到他愿意供出那个被指控犯下叛国罪的线人为止。 Jim站在被告席上,背挺得很直,他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他甚至提前收拾好了一个行李箱,放在A的办公室里,里面有换洗衣服、几本书和一副国际象棋。 旁听席第一排紧挨着栏杆的位置上坐着Paige,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她的表情很平静,她站起身扯住了Jim的领带给了他一个吻,然后说道:“我们明天结婚。” Jim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或者“明天”或者“你确定”,但Paige没有给他机会。她调整了一下被她扯皱的领带,像一个妻子在丈夫出门前整理他的仪容一样自然,然后她说:“市政厅的小教堂,下午两点。你只有二十四个小时的自由,我不想浪费其中的任何一个小时。” Paige在法庭外面的走廊里找到了Reid。 她靠在墙上,手里拿着一杯自动售货机的咖啡,脸上的表情已经从刚才那种暴风雨前的平静变得放松。她看到Reid走出来,直起身对他点了点头。 “Dr.Reid,” “Dr.Swanson。” “谢谢你,”Paige声音很真诚,“Jim的案子你帮了我们很多。我知道你冒了风险,FBI的人在非辖区参与刑事案件,即使是咨询性质也需要走程序。” “我走了,”Reid语气轻松,“我走了一个非正式的程序。我的主管知道但她假装不知道。” Paige笑了:“你和你的团队真是……” “高效?” “我本来想说‘无法无天’”Paige说,“但高效也行,总而言之,谢谢你。” Reid的嘴角微微上扬,他有些不自在蜷了一下手指:“Vogue上说,追求女孩应当先对她最好的朋友示好。” Paige的眉毛挑了起来,语气让人一时之间分辨不出是难以置信还是好笑,“你看Vogue?” “我同事看,”Reid的耳朵微微红了,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那个打扰过你的Garcia,她的工位上有一堆杂志,我无意间看到的。你知道我看到的内容都会进入我的大脑,有的时候像是某种诅咒。”Paige看了他两秒然后笑出了声,她摇了摇头,然后她做了一件Reid没有预料到的事,她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像一个朋友。 “OK,”她说,“我帮你个忙。” Reid看着她。 “你明天来参加婚礼的时候,”Paige的语气变得认真了,但眼睛里还带着笑,“把你的胡子剃掉、头发剪短、把西装换回衬衫和针织衫,像以前一样。” Reid的眉头皱了起来,“为什么?” Paige看着他,她靠近了一步,表情变得很认真,压低了声音,像在分享一个只有她们两个人知道的情报,“Cecilia只喜欢二十五岁以下的男生,”她说,“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年轻一些,好吗?” Reid的大脑在那一瞬间空白了。 高兴和震惊同时到达,他的脸不知道先执行哪一个,于是两个都执行了一半。 Reid的嘴巴微微张开,他的眼睛睁大了,他的手无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下巴,那里有一层薄薄的胡茬。他的头发确实长了很多,因为他上一次剪头发是在五百一十九天以前。 距离那个废弃仓库的夜晚,距离她把枪口抵在自己下巴上的那个夜晚,距离他用最后的力气说出“利特略亚岛”的那个夜晚,已经过去了五百一十九天。 他没有数错,他从来不可能数错,他的大脑不允许他数错,这一万两千四百五十六个小时里他不知道重复过这个名字多少遍,而现在Paige站在法庭的过道里,用通知他交停车费的语气告诉他,把他自己收拾成二十五岁,因为她会出现。 “她……”Reid的声音有些不稳,“她会来?” “她是我的伴娘。” 第二天下午一点四十七,市政厅门口。 弗吉尼亚的十月,天空是清澈得近乎不真实的蓝色,阳光很好,微风让人沉醉。市政厅的公园里面有几个游客在拍照,一个街头艺人在用萨克斯吹肯尼基。 Jim站在市政厅的台阶上,穿着一件他最好的西装,剪裁不是特别合身,因为他最近瘦了。他手里拿着一个小盒子,里面是戒指。他的脸苍白,因为他在过去二十四个小时里只睡了三个小时,喝了六杯咖啡,而且他今天下午五点就要进看守所了。 Paige站在他旁边,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连衣裙,戴着头纱拿着捧花,首饰是一条耀眼得出现在此处会被人怀疑是假货的钻石项链,在阳光下火彩熠熠生辉。 Reid站在他们身后两步远的地方。 他剃了胡子、头发剪短了、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牛津纺衬衫,外面套了一件深灰色的V领针织衫。他的手里拿着一个信封,里面是他的礼物,一本初版的《宪法第一修正案案例集》,是Jim在他们第一次见面时提到过的他一直在找的那本书。 他看起来年轻了五岁,至少他自己是这么希望的。 Jim正在台阶上背他的结婚誓词,他平时过目不忘,此时却因为过于紧张而不停地背错。 Reid忽然感觉到一种温度的变化,一种空气的流动,一种像风一样的、从某个方向靠近的存在。他的心跳加快了,从胸腔里升上来的轻飘飘的情绪。 然后Cecilia出现了。 从市政厅公园的方向穿过草坪朝着他们走过来。她穿着一件黑色的冲锋衣,戴着一副墨镜不是她平时的风格,太休闲像一个观光的游客。 Cecilia的步伐很快,经过Reid身边的时候,她伸出手非常自然流畅地,像她已经做过一百次一样,从Reid的腰间拿走了他的枪。 FBI的制式配枪,□□19,别在腰后的枪套里,外套盖着。她的手指伸进他的外套下面,解开枪套的固定扣抽出枪,整个过程不到两秒。 Reid甚至没有来得及反应,他的身体僵住了,他的大脑在处理“她怎么知道枪套在哪里”和“她的动作为什么这么熟练”这两个问题,而他的运动神经在那两秒里罢工了。 然后她转过身,举起枪指向了Jim。 整个公园安静了。 萨克斯停了,游客们愣住了,一个正在拍照的女人手里的相机差点掉在地上。Jim的双手以破纪录的速度举过头顶,标准的投降姿势。他的眼睛瞪得很大,嘴巴微微张开。 然后她摘下了墨镜,露出冷静锐利的蓝灰色眼睛,她的嘴角微微上扬,形成一个几乎不可察觉的微笑。 “Hi,”她的声音像在跟一个老朋友打招呼,“我是Cecilia。” Jim的手还举着。 他看着她,看了大约一秒钟,然后他的大脑,A总制片人可以在直播中同时处理三条突发新闻、那个在被藐视法庭判决时还能引用《纽约时报》诉沙利文案的大脑,做出了一个非常书呆子的反应。 “你好,Cecilia,”他语速比平时快了百分之三十,这是他紧张时的标志,“我是JimHarper,A晚间新闻总制片人,美国公民,没有暴力犯罪前科,目前因藐视法庭罪被判于明日下午五点收押至拘留中心,我对被枪支指着这件事没有实际经验但我正在以每秒大约两百个单词的速度学习相关知识,而且……”他顿了一下,“如果你是来抢婚的,我需要告诉你Paige已经答应了我的求婚,而且我是一个守承诺的人。” Paige在旁边憋笑,她用捧花挡住了表情,肩膀在抖。 Cecilia的目光从Jim身上移到Paige身上,她的眉毛挑了一下,一种“你确定是这个家伙”的近乎无奈的确认。Paige对她耸了耸肩,嘴角的笑意压不下去。 Reid终于反应过来了。 他向前一步,从外套内侧掏出FBI证件举起来,对着周围已经开始骚动的游客和正在掏手机的路人。 “FBI,”他的声音听起来很专业,“我们在执行公务,这是一次模拟训练,请大家不要恐慌,不要拍照,谢谢配合。” 游客们将信将疑地放下了手机,那个吹萨克斯的艺人犹豫了一下,然后重新开始吹,曲子换成了《TheEainer》,不太合适的欢快。 枪口纹丝不动。 “Jim,我知道你之前三段感情都是异地恋,”Cecilia像在宣读一份调查报告,“尤其上一段感情你们纠缠了五年,分分合合,因为她在华盛顿做外景制片人,而你在纽约,你们最后一次分手是在三年前。Paige的工作也在华盛顿,你如何确定你们的感情不会像之前一样以失败告终?” Jim的手还举着,但他的肩膀微微垮了一点,他的目光移向了地面然后又抬起来,他脸上有一种“你居然真的去做了背景调查”的近乎不可思议的困惑,“你联系了我的前女友?” “说实话她给你做了不错的背书,你们之间灵魂契合且同频,只是时间让你们错过,或者命运,”Cecilia停顿了一下,“但你其实非常好看穿,你在压力下会语速加快,引用过多的事实,而且你会在紧张的时候整理领带,你刚才已经做了三次了。“ Jim的手不自觉地摸了一下领带。 然后他放下了手,因为他意识到她在观察他。他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更坚定的东西。他放下了双手,不再是投降的姿势而是自然地垂在身侧。他看着她的眼睛,看着那把指着他的枪,然后他很稳很慢,每个字都很清晰地说道:“我不知道。” Cecilia单手将枪上膛。 “我不知道我们的感情会不会像之前一样,”Jim说,“我不知道异地恋会不会再次毁掉我们。我不知道我明天进看守所之后,我们的生活会变成什么样。我不知道……”他的声音顿了一下,“但当我想到如果和Paige无法共度余生,我就觉得一切失去了意义。新闻,事业,原则,甚至我正在守护的那个线人的名字,如果没有她,这些都不重要了,所以我不知道答案但我知道我愿意尝试。” 台阶上安静了一秒,Reid垂下眼睛。这句话他认得,每一个字他都认得。 萨克斯的声音在远处飘着,风把落叶吹过草坪,阳光照在Cecilia的脸上,但她的手指在枪上微微动了一下,问出了第二个问题:“我知道你有崇高的新闻理想,”她说,“你相信新闻可以改变世界,你相信真相是民主的基石,你愿意为了保护线人而去坐牢。而Paige……”她的目光移向Paige,“为美国政府工作,如果有一天,你对理想主义的忠贞与爱情相冲突……” 她还没有问完。 Jim就回答了,“我和Paige一样相信知识、远见和理性,”他的声音很稳很坚定,像在念一段他已经在心里排练了一百遍的誓词,“我们愿意一同与这个无可救药、道德败坏的世界较量。如果有一天我们站在了对立面,那一天到来的时候,我们会一起面对。不是我对她,不是她对我,是我们对那个让我们必须对立的世界。” 他顿了一下。 “这是我的答案。” 沉默。 Cecilia看着他,然后她垂下了枪口,她的手指离开了扳机包保险推回原位,然后她转过身,把枪还给了Reid,像她刚才拿走它一样。Reid接过枪,插回枪套。 “如果你们按照原计划半年后举行婚礼,”她说,“我甚至可以请教皇来为你们主持。” “抱歉,”Jim放下手整了整领结,“但是请不要在入狱以后为我的妻子举办狂野的单身派对。” "反正你也不会知道,"Cecilia的嘴角微微上扬,“你在看守所里,而我是你请的律师最大的客户。” Jim笑出了声。 “抱歉,”Cecilia变得平易近人了许多,像一个伴娘在解释一个微不足道的不便,“我刚从 非洲回来,去之前吃了甲氟喹,副作用导致我有杀人冲动。”她认真补充了一句:“我平时是一个非常惹人喜爱的人。” Paige终于忍不住了。 她的笑声从手捧花后漏出来,然后她放下手笑得前仰后合。她走到Cecilia面前,声音里还带着笑:“你为什么吃甲氟喹?我不是让你吃强力霉素?” “因为我出发的地方是北欧一个人口不超过一千的小镇,Cecilia的语气里有了一点辩解的意味,这在她身上非常罕见,“他们的诊所只有甲氟喹。” “甲氟喹还有什么其他副作用你知道吗?”Paige看着她脸上近乎懊恼的神情,就知道她做足了功课。 “抑郁、意识错乱、幻觉,”她说,“自杀冲动、杀人冲动和极度恐惧,说真的为什么这种药还在生产。” “而且你可能会奇痒无比,”Paige一边说着目光落在Cecilia正在蹭手臂的手上,“不要将之归咎于你的伴娘服,而且你不能在婚礼上杀人,甲氟喹的副作用不是借口。” 婚礼很简短,市政厅的小厅,木椅,彩带,Jim的誓词背得磕磕绊绊但每个字都对,Paige的誓词没有稿子,因为她从来不需要稿子。 Paige的捧花给了Jim的一个同事,因为她知道Cecilia还没有考虑好。 Cecilia看着他们在市政厅的穹顶下接吻,看着Paige笑得整个人发光,他们俩自小在德州相识,小时候每周日去教堂。她没能为她准备一场教堂婚礼,她知道她平日没有表现出来但她知道这对Paige而言很重要,这是她这几天唯一的遗憾。但她那一点遗憾被压得很好,几乎看不出来。 几乎。 “物理学家劳伦斯·克劳斯说过……” Cecilia转过头,Reid不知什么时候坐在了她旁边的空位上,“你身体里的每一个原子都来自一颗爆炸了的恒星。你左手的原子和右手的原子或许来自不同的恒星。这实在是我所知道的物理学中最富有诗意的东西。” 他望着前面拥吻的新人,声音不高,“你的一切都是星尘。因此,忘掉耶稣吧。星星都死去了,才有今日的你我。” Cecilia看着他,小厅里的光从高窗下来,落在两个人之间。 有什么东西在那束光里流动,不用命名。 Paige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了,挽着新郎,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两个,然后她对Cecilia说,“你今天不可以住在我那里。”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看的却是Reid。 “你为什么要看着他?”Cecilia问。 Paige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狡黠的微笑,“我只是觉得,绅士在这个时候应该说自己可以收留你。” Reid的脸瞬间红了,从耳朵尖一直红到脖子。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我可以”或者“我家有多余的房间”或者任何一个可以被解读为“这简直太好了”的句子,但他的声带在关键时刻罢工了。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在找一个既不显得太急切又能表达“我非常愿意”的措辞,但他的嘴巴比大脑慢了半拍。 而Cecilia在这种时候还能注意到他的小动作,转过头拧着眉对他说:“不要露出这种会让人误会的表情。” 然后她再次转向Paige,“我又不是流浪猫,”她说,“我可以住酒店,我在这里有……”她顿了一下,选择了一个谨慎的词,“几个住处。” “反正你不能和我住在一起,”Paige抱起胳膊,“否则三个月后你就得对Jim解释我为什么怀了你的孩子。” 小教堂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站在圣坛前面,还穿着那件不太合身的西装的Jim,手里还握着Paige的手,发出了一声被呛到的咳嗽声。他的脸涨红了,他看着Paige,又看着Cecilia,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Reid身上,无声地问道:“发生了什么事?” 他从未见过如此以无理取闹方式吵架的妻子。 她看起来更加鲜活生动,更加可爱。 “无论你的语气多么正经,”Cecilia微微眯起了眼睛:“也不能掩盖你说的内容全在胡说八道。” “我没有胡说,”Paige说,她拿出了自己身为权威科学家的表情:“你的基因非常优秀,我的基因也非常优秀,如果我们有一个孩子……”她还是卡壳了一下,在Cecilia的注视下,她说道:“至少我们会生出一个漂亮的蓝眼睛的孩子。” “只有94%的概率。”Cecilia毫不犹豫地接到。 “事实上……”Reid的第一个单词刚讲出来,就被Cecilia瞪了一眼,“闭嘴。” 两个德州人就这样在市政厅的台阶上吵了起来,语速比播报新闻还快,Jim试图插嘴三次全部失败,最后一副放弃了的放松姿态和Reid并肩站着,像两个看球的观众,听着她们完全没有逻辑的争辩。夕阳一点一点沉下去,把台阶染成蜂蜜的颜色。她们的斗嘴没有停,直到天空吞进夕阳最后一丝余晖。 第二天早上七点二十三。 Cecilia的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她伸手拿起来,看了一眼屏幕上Paige的名字,她把手机贴在耳边,“喂。” “我去上班前我们可以一起吃个早餐,”Paige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很有活力,和Cecilia的沙哑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你是今天就要走吗?” “Paige,”Cecilia的声音很疲惫,好像一整晚都没睡,“现在是七点二十三。” “所以呢?” “我要倒时差。” “真的?”Paige的声音里有了一种警觉,“你在哪里?” “Byebye。”Cecilia挂掉了电话。 她身后传来了一个迷迷糊糊的刚睡醒的的声音。 然后一双手臂从后面环住了她的腰,温热的胸膛贴在了她的背上,下巴搁在了她的肩膀上,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脖颈,带着薄荷牙膏的味道,他在她的耳边说—— “你还觉得痒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