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回一切进行时》 1. 咋办,可她实在貌美 他是在灯节卖草编蟋蟀的地摊上遇见她的。 她穿了件十分素净的粉色旋裙,应是洗过太多次,颜色褪得有些浅了。在摊边捧着一卷书,矜持而沉静地看着。这般纤长玉立的身影,不免让商洁有些感慨。 民间女子,若要出人头地,唯有读书这一条路可走。可是困苦之家难有书香,这姑娘也只能做些手艺活来维持生计,许是生意不忙时,才得以静静地看一会书。 这般清冷如月的姿态,总让商洁想起一位逝去的故人,若她还在,或许也是如此年龄。但她气质更出挑,神情也更高傲,眼前这姑娘就算是像,也只有三分。 可三分,已足以让商洁心生怜爱。 于是他走过去,想买下她所有的草编蟋蟀。 走过去,更近了,她清秀的五官也逐渐清晰起来,记忆中的脸却模糊,实在难再做更深的联系。姑娘读书读得入迷,未曾发觉已有人走进,更不知他心中怀着怎样物是人非的悲怆,直到听到他的声音响起。 “姑娘,你摊上的这些蟋蟀,全为我包起来吧。” 她回过神来,喜悦起来,笑起来的面孔十分明艳,就像只小云雀:“五文一对,公子,我这还剩十对有余,您都要买下来吗?” 商洁笑笑,从袖中摸出一小吊钱,递到女子手中。她一下子高兴得不得了,连连道谢,将小摊上的蟋蟀胡乱兜起来,好像生怕他反悔一般,连手中的书也丢到一边。 商洁定睛一看,书面写着几个大字。 《我拿金元宝砸了对门寡妇的窗户纸之后》 …… 还真是不能随便把什么人和她相比。 明殊苑弯着腰吭哧吭哧打包半天,抬起头,发现这公子神情没有方才温柔了,甚至有些后悔。于是她愣了一下,小声道:“公子不会不想要了吧……” 商洁倒也不缺这吊钱,刚想说些什么,这姑娘突然嘴角一撇:“公子若不想要了,明白告诉我便是,不必等我将它们都包起来了,又露出这种神情……公子这样的人物,总不会是拿我消遣着玩的吧?小女子虽手艺浅薄,可这草编蟋蟀都是我一根一根结起来的,只是……只是这半天功夫……” 路过的行人投来鄙夷的目光,仿佛在戳这体面公子的脊梁骨,连花一吊钱都扣扣搜搜要反悔,实在太没风度。 商洁的脸唰一下红了:“我没说不要。” 明殊苑马上又笑起来,草编蟋蟀往他怀里一塞:“公子慢走!” …… 真是太坏了。 商洁此刻只想远离,拿着东西快步走了。明殊苑抱着手,望着他远去的身影,那条路是通向商府的。 她弯腰把地上那本书捡起来,拍了拍尘土,默念了一个名字。 “商洁。” 商府是个好去处。 . 俗话说得好,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商洁一连几日瞧见府邸附近有人鬼鬼祟祟,看家护院的下人也发现了不对,在门口多集结了些人手,可战战兢兢几天,一直没什么异动,下人们只好先向商洁汇报。 “少爷,近些日将府中贵重物件都先收起来吧,恐怕要遭贼。” 商洁也这么认为,毕竟父亲去后,谁都想来他年轻的商府里摸点油水。 商府上下全神戒备,门头窗户堵得严丝合缝,每堵围墙下都守着护卫。一连几日,无事发生,商洁终于肯出门喝口茶水,结果双脚刚踏出府门一步,就被一个玩意砸了脑袋,拈起来一看,是只草编蟋蟀。 罪魁祸首马上就被护院押来,果然是熟悉面孔——水粉色的旋裙,乌黑的长发半挽,几缕碎发散在颊边。她眼睛亮亮的,望见商洁又委屈起来,双手捧起一吊钱,是他那日给她的那吊钱。小声说:“对不起公子,那日我没有认出您……” 又是这语气,又是这语气! 商洁十分戒备:“那日我买了你的东西,钱也没少给你,你又来做什么?” “给的太多了。”明殊苑道,“我是来还钱的。” “不必了。”商洁退回府门后面,“你拿去吧。” 明殊苑实在有两下子,眼泪啪嗒一下落在地上:“公子不记得我了吗?” 那晚的场景历历在目,商洁真怕她是碰瓷来的,真怕再聊下去就不是一吊钱那么简单了,他刚要合上府门。这女子嘴又一撇:“那年京城水患,您接济我和我父亲十两银子,我父亲写了借条给您,还差五两未还清,我是来还债的。” 什么时候的事……商洁真忘了:“五两银子而已,回去告诉你父亲,说不必还了。” 明殊苑眼泪掉得更厉害了。她虽伶牙俐齿叫人难以招架,但实在美丽。商洁想起自己那位死去的故人,心头又冒出了一点怜惜。 她忍着哭腔,梗着脖子:“父亲早已离开人世,叮嘱我一定要将银子还清,还请公子不要推却我父亲的遗愿,给我一个还债的机会。” 商洁叹口气:“你要还便还吧。” 明殊苑应了一声,不再哭了。 两个人静静对立了一会,商洁道:“钱呢。” 明殊苑垂下头:“我没有钱……” “……”商洁无力地问了一句,“什么意思。” “我自幼学习记账管账,算盘也还算利落,不如公子留我在府中成一下人,用月钱抵我父亲的债。” “我府中不缺账房先生。”商洁道。 “那怎么办……”明殊苑又要哭了,“我只会这个。” 商洁真是怕了:“我都说不必还了。” “父亲的遗愿就是从公子手中拿回借条,我好亲自烧在他坟前……” “我从未给人开过十两银子的借条。”商洁说,“你真不是记错了……不对,京城近十年哪有水患?” 明殊苑只听自己想听的话,自顾自说:“我可以日日给公子织草编蟋蟀。” “我要那么多蟋蟀干嘛?” 她哐哧一下拜倒在府门前了:“望公子垂怜!” 谁敢垂怜啊?谁敢垂怜啊! 可她实在貌美。 商洁忍不住又看了一眼,实在太像幼时救他那位小姐。 除了性子太跳脱些,身形也像,声音也像。脸实在是记不清了,但她实在生得漂亮。 商洁重重叹了口气。 “花房里还缺个下人,往后你就先跟着花婆学种花吧。” . 商府祖上没有官职,靠生意发家,代 代富贵,到这一代只剩一个独子商洁。商老爷子一场急病去得突然,也未来得及交代什么,只好托各路亲友帮衬着他儿子,不求绵延家族富贵,只求他一生吃喝无忧。 商家做生意诚恳,朋友们也各自分到了不少好处,自然愿意帮衬着这个闲散少爷,只瞅好他守着这些财产不被人诓骗欺负便是。 但明殊苑看人很准,她早就知道,商洁并不是经世之才。 有钱无才善良心软,进到这样的人府中,是相当好的打算。 于是她就这么成了一个花房侍女,府中丫鬟不多,商洁也不爱框束下人,管家只教给她一些简单的规矩,便送她去了花房。 花婆姓裘,看着年龄不过三十有余,面相十分和善,让明殊苑想起曾经自家院子里的那位总管娘子,于是见了面就很亲切地唤她姐姐。 她并不恼,也没架子,笑着应了,带着明殊苑从认花做起。牡丹分姚黄、魏紫、赵粉、豆绿,这些花名贵,明殊苑以前倒是都见过,可她不爱牡丹,偏爱春兰,因此也并未过多留意。如今让她认花,她就规规矩矩在本上记着。 这副认真的样子,竟也颇有些清冷世家女的风范。 商洁在远处看着,觉得府中侍女的服饰有些不适合她穿。 “上回铺子里送来些细棉料子,柳青色,你去吩咐针线房制两身衣裳,赏给花房的下人。” 说完,他又补充了一句:“她往后要往前院送花,万一撞到来府里议事的客人,显得体面些。” 那女子的身形在花房中来去,她不说话时,气质十分沉静,看得商洁心里又有点忧愁了。 他又想到那个人,他还未来得及报恩。 她就像含苞待放的一枝豆绿牡丹,在京城贵女中是最有身份的那位,也是最冷清脱俗的一位。 斯人已去,终究是回不来了。 他低头转身离去,明殊苑回头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个背影。 裘娘子看她走神,关心地问:“是不是让你一下记得太多了,剩下的我们明日再记?” “不用,姐姐。”明殊苑笑笑,“我都记在本上了。” “瞧你年纪轻轻,倒会识写这么多字。”裘娘子十分欣赏,“我来看看。” 接过本子,她字迹竟十分端稳,笔力沉,棱角藏,不像是没读过书的人能写出来的。可若读过书,为何会委身进一介商人府中做一个花房下人? 裘娘子颇为意外,刚要细问,忽然看清这齐整的字迹在写什么东西。 “姚黄牡丹黄黄的大团花 魏紫牡丹非常紫的大团花 赵粉牡丹香香的大粉花 豆绿牡丹大白菜” …… 裘娘子也不说什么了:“你能记住就是了。” 明殊苑挺骄傲的:“我记性可好了。” “只是牡丹都是花中贵品,老爷在世时就仔细这坛牡丹,常邀人来观赏。少爷尤爱豆绿,你别当着他面称呼其为大白菜就是了。” “放心吧,我不会的。” 明殊苑还以为,这种富商巨贾家的闲散少爷,会更爱姚黄。 竟是豆绿。 明殊苑在豆绿二字上,轻轻圈了一笔。 2. 这可是泼天的祸事啊少爷 针线房手脚很快,一日功夫就将新衣送到明殊苑手里。商洁再路过花房时,恰巧就见她,正捧着本册子精心侍候着一株牡丹。 柳青色果然更衬她,她捧着书卷站在那里,称得上窈窈玉立。 他这才想起,没有问她的名字。 于是他轻咳一声,等待她听到后向他走过来。 ……没有反应。 可能是声音不够大。 再来一声,还是没有反应。 商洁在旁边快咳成肺痨了,路过的洒扫下人投来关心的眼神,明殊苑仍然恍若未闻。 她是真的在思考,她从未侍弄过花草,也不知道好好的一株花,为何一夜之间根茎变黄了。 裘娘子今日上外头采买去了,没人能请教,小册子上也没记载什么有用的信息。她十分发愁,也不知道这花还有没有得救。 商洁讨了个没趣,只好自己走过去,瞧她抱着纸笔十分认真,顺着视线望去,才发现这株牡丹根茎已成了黄褐色。 “肥灌多了。”商洁说,“牡丹娇贵,不能用太浓的肥。” 明殊苑吓了一跳,下意识想伸手去捂,反应过来又知为时已晚,脸红红地背过手去:“少爷。” 她竟然叫他少爷。 商洁感觉脑袋有点晕。 明殊苑自顾自地说着:“昨天裘姐姐告诉我,少爷喜欢豆绿,可是豆绿太名贵了,我不敢乱碰,就托姐姐移栽了一棵最普通的牡丹在盆中,想着先练一练,再为少爷种多多的豆绿,不想这花一夜之间就枯萎了……少爷再给我时间学一学,我一定能做好的。” 叽里咕噜说了些什么,商洁一个字都没听清,脑子里闪过全是少爷少爷少爷。 他啊了两声,随手指了下水壶:“拿水慢慢浇,浇透了,让水流出去,多浇几次……会好的。” “少爷还会种花。”明殊苑赶紧去拿小壶浇水,“少爷好厉害。” 商洁更晕了。 同她初见那晚太窘迫,以至于在府门前太戒备,他只知道她漂亮,却没有细细欣赏,更不知离得近同她说话,竟有这么大的冲击力。 他又觉得再配一枚雪柳垂丝簪子更衬她。 他看着她细致地浇花,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苑。”明殊苑说。 “姓呢?”商洁侧着头追问,忽然主院里传来一阵骚动。 他的随侍阿诺气喘呼呼地跑来了:“少爷……少爷,绸缎庄的李掌柜来了,闹着要见您。” “李掌柜?”商洁想了想,“他来闹什么,父亲留的那本账,未来得及结清的货款的我早都付清了,再说也没拖过他的账啊。” “似乎不是账目上的问题,他拖着几口大箱子,拿黑布盖着,也不知是什么东西,只说要见了您才能打开……” 明殊苑观察着商洁的神色,他倒十分镇定,她还以为他要马上托人去请他父亲的朋友过来帮忙管事,不知是否真有几分打算。他没说什么,抬脚就要去看,明殊苑连忙从旁边搬了盆杏梅:“裘姐姐嘱咐我的,这个送去主院。”然后三两步跟了上去。 . 李掌柜已被请到外厅,此刻面色铁青,见到商洁走来,吩咐几个伙计将黑布一掀:“小商老板,您家中之事我也十分惋惜,但咱们都是生意人,不妨打开天窗说亮话。先令尊年前从我这订了这批货,如今我辛辛苦苦从苏州运来,谁想贵府戒备森严,我这几日三番两次上门,都被拦在门外,总不能当家的换了人这货就不收了,您这究竟是何意?” 商洁回头看了一眼抱着一盆杏梅一脸无辜的明殊苑,捏了捏眉心,对身旁的阿诺说:“怎的连人家掌柜都挡在门外了。” “您说的。”阿诺小声道,“您说连只苍蝇都不许飞进来。” 商洁笑了笑,强装起大老板的气度:“父亲倒未曾向我交代此事,既如此,便先验货吧。” 李掌柜拍拍手,几个小厮将箱子掀开,其中整整齐齐码着几十匹苏锦,一眼望去,流光溢彩,确是好苏锦的成色。 商洁走近去看,装模作样地翻了翻,也不知到底看没看出什么端倪。但明殊苑瞧李掌柜的神色,总觉得十分不对劲。 几年间来,苏锦在京中名媛贵女间极是风靡。成色上佳的料子只出自织造局,且十之八九皆入宫闱,外间求购无门,向来供不应求。幼时曾有欲巴结她父亲之人,费尽周折也才寻来几匹,为的就是讨千金的欢心。 既是好货,哪还轮得到商府掂量收或不收,京中其他大生意人早该趁着商府变天抢破了头才是,怎会转不出手。 明殊苑抱着那盆杏梅,低着头默不作声送到桌案上去,趁机细看了两眼那些苏锦。这一看,她脸色霎时变了,这些东西料子虽好,但花纹和颜色分明不对。 这批苏锦显然差了工序,花纹生硬刻板。为掩人耳目,便用更浓艳的颜色去遮,染得流光溢彩,乍一看十分唬人,几乎以假乱真。可明殊苑一眼就认出来——这是织造局的次品。 次品本该就地销毁,不能流入民间,若到了商洁手中,还拿出去在市上贩卖,必遭重罪。 既然入了府,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若商府倒了,自己另谋出路是一说,就恐怕还要跟着遭罪。 明殊苑得想个办法提醒他。 商洁这会也站起来了,他抱着手,蹙着眉,神情很是严肃。明殊苑迫切地希望他此刻是开智了,或者这少爷从前关注过家中的苏锦生意,能看出来些什么不对。果然,商洁开口道:“这批货料子的确不错,可这颜色大红大紫的,对于苏锦而言,是否有些过于艳丽了。” 明殊苑稍松了口气。 “如此俗气,谁会买啊?能不能便宜点。”商洁说。 …… 好一个喜欢豆绿牡丹的清雅公子啊。 这回轮到李掌柜松了口气,但他面上仍一副铁青脸色:“看在与先令尊的交情上,小商老板开价吧。” . 外厅里,李掌柜已经走了。但那几口箱子还开着,流光溢彩的苏锦堆在那里,在明殊苑眼中,简直是一堆烫手山芋。 商洁这会儿从外面回来了,他似乎还很高兴,因为砍掉了不少价钱。 明殊苑仍然抱着那盆杏梅站在那里,实话说她已经力竭了。 “小苑。”商洁还笑着,“怎么不将花放下?不觉得沉吗?” 明殊苑心里已经火花四溅,捏着一口气强撑着表面:“裘姐姐只说叫我送花到外厅,没说该放到什么地方,少爷府中处处布置精巧,我怕放在不合适的地方,扰了这般好景。” “没什么讲究的。”商洁看着心情不错,也没多计较,“就放你手边案上吧。” 明殊苑应声,拿着水壶又冲花盆乱浇了一通。商洁看到,连忙去拦:“杏梅喜干,不能如此水灌……” 明殊苑连忙收手,谁知手拿不稳,水壶哐当一声落在地上,飞溅出来的水弄湿了箱子里的苏锦,她一下子慌了,忙蹲下身拿袖子去擦。商洁心疼坏了,连连叹气,又听她不住道歉,还是摆摆手叫她先出去不必再管,忽然明殊苑“咦”了一声,仰头对商洁说:“少爷,您看。” “又怎么了。”商洁颇为无奈。 明殊苑指着苏锦上的纹样:“少爷您看,这水洒上去,怎么有的地方吸得快,有的地方吸得慢?” 商洁走近去看,这水洒在花纹上,有的地方迅速洇开,有的地方水珠还滚着。明殊苑像是想不通了:“从前我听人说好料子织得密,织得匀,那它应当吸水也匀,可这苏锦怎么湿得一块一块的?” 她看着他,商洁并不说话,像是在思考什么。片刻,他说:“你先出去吧。” 明殊苑计谋达成,应了一声就快速跑了,刚跑出门又挪回来捡走地上的水壶,她观察了一下商洁的神色,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少爷……您不生我气吧。” 商洁脸上方才那种快乐的神色没有了,他神情十分严肃:“没有,你立大功了。” “我是说浇花……” “在你跟花婆学成之前,只管往各处送花和采买就是,别再嚯嚯我府上的花了。” 明殊苑哦了一声,轻手轻脚地又挪出去了。 发现了好,发现了好。 商府家大业大,不缺这些钱,他最好把这批苏锦永远压进库房里去,让它们再也不见天日,或者干脆一把火烧掉算了,免得日后遭人陷害又查出来,一百张嘴都说不清。 明殊苑好赖是松了口气,现下前途一片光明,又能安安静静地伺候花了。 裘娘子外出未归,花房只有她一个人。她拉了张小凳子坐下,低着头继续摆弄那盆牡丹。 ……采买。 方才商洁说,在她学成种花养花之前,先只做送花和采买的差事。 她眨眨眼,又有了新谋划。 . 商洁围着箱子转了两圈,一旁的阿诺小心翼翼开口道:“少爷……咱们要把韦先生请来主事吗。” “不请。”商洁说,“好事歹事都是咱们商家的事,总请外人过来,以后再想守业就难了。” 阿诺十分刮目相看:“少爷已有计策了。” 商洁面色深沉,颔首:“你去备辆马车,我出去一趟。另外,替我办一件事。” 阿诺也严肃起来:“少爷吩咐。” “你去库房里把那支素银的雪柳垂枝簪子取出来。”商洁说,“赏给花房的小苑。” 3. 救少爷! 明殊苑用清水稀肥了好几天,又听裘娘子的建议,将竹签插在花根周围散气,这盆牡丹终于好起来了一些。 虽然叶子边缘还有些发黄,但根茎终究恢复了青色。 她抱着花盆去主院,想和商洁分享这个好消息,毕竟这花活过来也有他的一份力。 谁知商洁并不在府中。 明殊苑去寻阿诺,可阿诺也不在,后院里连马车都少了一辆。商洁平日偏好独来独往,不喜下人随侍,更没什么架子,如今带着下人备车出去,定是出了什么事了。 难道是那批苏锦…… 明殊苑有种不好的预感,连花也来不及放下,小跑着去了账房。若商洁真被李掌柜栽赃,东窗事发,他现下应在顺天衙。只是以明殊苑现在的身份,贸然前去对他并无助益,更无法为他脱罪。当务之急,是找出商家老爷当年约货下的契书和付定钱的收帖,先藏起来再说。若顺天衙派人来搜,也能拖延些许时间。 商府既有商家老爷故友庇佑,听到风声,总不见得见死不救。 只是如何去账房取出契书和收帖…… . 明殊苑抱着花,探头探脑地摸进账房,账房先生果然在屋中,她笑了一下,举起手中的花盆:“先生,我来送花。” 账房先生姓肖,入府已有二十余年。账房花房离得远,他还未在府中见过明殊苑。可这单瞧面相,竟觉得十分亲切,于是摆摆手:“随便放吧,小丫头。” 明殊苑就把花放在离肖先生最近的窗边,事办完了,扭扭捏捏不肯走,试探着说道:“先生,我能问您一件事吗?” 肖先生是好脾气,笑道:“花房丫头也好奇账房事啊。” 明殊苑不好意思地应了一声:“先前我父亲借了少爷十两银子,就快还清了。我问少爷那借条可还留着,将来还清得还给我,我好去告慰父亲亡灵。但少爷老说不记得了,我又不敢让他自己来找,只好问问您……” 肖先生大笑起来:“才十两银子,少爷不是计较的性格,就算写了借条也未必留着。你这丫头倒是知恩图报,换成别人早糊弄着过去了。既如此,我便替你找找,那是几年前的事?” 明殊苑想了想:“五年。” 肖先生转身到了柜架边,从下往上数了五格,在一木盒中翻找了片刻,然后摇摇头向明殊苑道:“确是没有。小丫头,你也别灰心,许是少爷自己收着也说不定。” 明殊苑瞧起来十分沮丧,一边摆着花盆一边叹气。肖先生这会倒注意到了窗台上那盆花,哎呦了一声:“丫头,这牡丹可不是往账房放的,快快送回去,换两盆菖蒲过来,免得叫人说你失了规矩。” 明殊苑大惊失色,赶忙抱着花往外跑,情急起来,左脚绊右脚,直直摔了出去。她赶忙抱住花盆,好是没碎,只是泥土飞溅得到处都是,花瓣也落了两只。 肖先生连忙走上前看,把明殊苑扶起来,瞧她眼睛里含着泪,也没忍心苛责,自己出账房找笤帚去了。明殊苑瞧他离开小院,飞快跑去那柜架前,从方才那格往上数了四个,打开一个木盒取走了收帖和契书,塞在袖中。然后跑回花盆旁边蹲下身用手拢土,眨眨眼睛,眼泪又掉了出来。 肖先生回来了,见她用手将地面收得干干净净,袖子却脏得不成样子,不免叹了口气:“慢慢来,以后就学得会了。” 她一抬头,又是朦朦胧胧梨花带雨的样子,抱起花盆,起了身:“能不能别告诉裘姐姐……” 那肖先生还能说什么?自是答应她,眼看着她抱着花盆抹着眼泪出去了,不到半个时辰又回来,她换了身干净衣服,沉默地放下了两盆菖蒲。 她总给人一种熟悉的感觉。 在哪见过? 肖先生实在想不起来了。 . 明殊苑说去买花种,出了府,地上的车辙印果然朝向顺天衙。 商家故友虽多,往来甚密的也就那几个,她隐隐有了决断,转身向城南的方向走去。 御史台有个检法官,姓韦,八品官,十几年来职位也没什么变动,因而许多人都不将他放在眼里,可有些事就该不显眼的人去做。明殊苑知道他,他的实力远不止此。 明殊苑将那枚雪柳垂丝簪子插在发间,随手买了几包花种,等在韦府前的小路上。此人喜好书画,每日下午都要去逛一逛文玩街,从前明殊苑卖草编蟋蟀的时候,常见到韦府的马车。 韦叙背着手从府门出来,正要上马车,忽然听见一清脆女声,正到处拦人询问:“劳驾,请问商府怎么走?” 这人穿着柳青色襦裙,细棉料子,褶子压得十分细致,腰身收得服帖,裙摆也十分宽大,带着支银簪子,手中却提着几包花种,妆容十分素净。韦叙一时辨不出她的身份,问了一句:“你是商洁的外室?” 明殊苑听到这句话,像惊呆了,愣了一下,然后连连摆手:“不是的,不是的……我是商府花房的下人,入府才不久,少爷叫我买些牡丹花种,但我买完之后好像走不回去了……先生,您知道商府怎么走吗?” 还新来的花房下人,下人哪有这样穿的。 “商洁这小子……”韦叙叹了口气,“正好我也去看看他,你上车来吧,我同你去商府。” 明殊苑十分惊喜,也不知道推脱礼数,很高兴就上车来了。韦叙这下心里更有数,这丫头压根没学下人规矩,估计没几天就当上主子,她自己心里没数罢了。 “你家少爷近来可好吗?”韦叙随口问。 “少爷忙呀。”明殊苑说,“我这两天都没怎么见他。” “他还有事忙。”韦叙很是稀奇,“他有什么事可忙的?” “少爷最近好像做了一笔大生意,是苏锦。他砍了很多价,还很高兴呢。” “苏锦?”韦叙脸色也变了,“什么时候的事。” 明殊苑掰掰手指:“四五天吧。” “不去商府了。”韦叙冲车夫道,“去顺天衙。” “顺天衙……”明殊苑像吓坏了,“那不是把人抓进去打板子的地方吗……少爷出什么事了……” 韦叙没有回答,他看着明殊苑,似乎想要辨别她这副神情是真情还是作伪,明殊苑见他不说话了,差点要哭出来:“先生,您别吓我呀……” 韦叙问:“是谁将苏锦卖给商洁的。” 明殊苑看着韦叙,手中的花种攥了又攥。她像是突然意识到这对少爷的安全很重要,抬起头答道:“少爷称呼他李掌柜,身量不高,面色很凶,嗓门也粗。” “旁的呢?衣着料子如何,带了几人,坐轿来还是走着来的?” 明殊苑泄气道:“带了四个人抬箱子,衣服料子我不认得,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来的……” 韦叙像暂时相信了什么,应了一声,不说话了。明殊苑又小心翼翼地追问道:“少爷出什么事了?您会救他吗?” “会。” “救得下来吗?” “嗯。” “那少爷会被打板子吗?” 韦叙又看了她一眼:“不会。” 明殊苑终于松了口气,脸上也有了些笑影:“那就好。” “你很在意商洁?” 明殊苑想了想:“少爷对我有恩。” 旁的韦叙也懒得多问,撩起车帘望了一眼,瞧还有多久才能到顺天衙。 而这时明殊苑又说:“先生,您是好人。” 韦叙笑了一声,没有说话。 “少爷也是好人。”明殊苑开始抠手里的花种,“先前我看话本,总以为有钱的都是坏人,但我遇到的全都是好人。” 韦叙像是觉得有些幼稚,嗤笑道:“你才遇到过几个有钱人?” “坐马车的都是有钱人。”明殊苑见他望着窗外不动了,于是抬起头盯着他,“还有一位老爷,也是好人。我以前生病得快死掉了,他叫人把我从小路边扶起来,还找人帮我治病,吃完药还给我喝一种很好喝的水,说那是梅花上 落下来的雪水。” 韦叙瞬间转过头来。 明殊苑仍然笑着,像陷入了回忆。韦叙终于开始审视她的脸庞……他有点怀疑是他看错了。 “他姓什么?”韦叙问。 “那位老爷吗?”明殊苑又开始低下头抠花种了,“不知道,我娘说有钱人的马车灯笼上会写他们的姓,但那位老爷的灯笼上只画了两朵春兰……我也是最近学了种花才知道那是春兰呢。” “你叫什么?” 明殊苑不知为何被质问,懵懵的:“我叫小苑。” 韦叙问了商洁曾问过的一个问题:“姓呢?” “没有姓。”明殊苑说,“我就叫小苑。” 顺天衙到了,韦叙没再多问,但他的神色仍看起来有疑。眼下救商洁更要紧,于是他把明殊苑撇在车上:“等着。” 明殊苑懵懂地点点头。 也正随她意,她并不想进什么顺天衙,在里面做官的没一个好东西。 明殊苑见他的背影消失,随手将花种放在一边,私下打量了一番轿厢中的座椅软垫,还有茶具,她掀开盖子一看,那其中泡的是建州产的白茶。 明殊苑终于松了口气。 她现在确信韦叙是个相当靠得住的人了。 她要想办法,让商洁与韦叙再多往来一些。 最好是每月都能见到。 . 顺天衙里,商洁正现在堂下候着,韦叙进去的时候,一眼望见了孙推官,还以为商洁犯了什么大事要让推官亲自理事,在门口徘徊了两步,请衙吏帮忙通传。 御史台的人常来走动,孙推官与韦叙亦有私交,不一会便传他先去内室等候。廊上正好碰上商洁,这混小子竟全无惧色,还十分惊讶地望着问韦先生怎么会来。韦叙让他气得够呛,匆匆说了句:“不必担心,我会尽力帮你。” 说完就离去了,只剩一个背影。 商洁觉得莫名其妙,恰好推官此时传他上堂,他也不好多去问什么,十分疑惑地被人带上了庭。 韦叙在内室颇有些坐立难安,苏锦生意本就难做,商老爷子在世时也是谨慎再谨慎,这混小子几天没看住就被卷到顺天衙来,还是推官亲自审理。事发时他也不知道派个人告知,若非这花房侍女误打误撞,恐怕等人被移到检法台,韦叙才能知道是怎么回事。 没长全翅膀就想着飞,自以为有点小聪明就想自立门户,竟不想着自己有没有不依靠别人就能站得住脚的本事。 韦叙在内室听不清他们问话的内容,偶尔漏出那么几个字,是孙推官十分严肃地讯问,什么“次品”,什么“苏州织造局”……竟还涉及官署。韦叙难得沉不住气,真不知道该如何把这商洁从此事撇出来,商老爷子就交代他这么一件事,若还办不好,百年后黄泉之下如何面对故人所托。 过了一刻钟,堂上安静了,廊上起了走动声,孙推官推门进来,撂下一摞卷宗,长长叹了口气。 韦叙像被这声叹揪住了领子,面上还不能挑明,十分体面地笑说:“上回的案子,恐还要再借卷宗一阅,烦孙兄为我找找,来日请你喝我府上的好茶。” 孙推官摆摆手:“这点小事还如此客气,什么茶不茶的,我这倒有点事要拜托你。” 韦叙吊着一口气,状不经意地问:“方才那案?来时我见堂下站着个人,好像是老商家的独子,犯事了?” 孙推官不置可否:“这案子顺天衙管不了了,正好你带着人和证物上你们御史台去吧,案卷一并先拿去,回头我再补个公文,也免得那么麻烦。” “这是多大的事啊,直接交到御史台去了。”韦叙强颜欢笑着说。 “他收了批苏锦,是织造局流出来的次货。”孙推官十分严肃,“本该销毁的物件,从苏州一路运到京城,还到了京中最大的生意人手中。监守自盗,欺君罔上,织造局那位免不了掉脑袋了。” 韦叙终于沉不住气了,他试探着问:“那……商洁呢?” 4. 没挨板子就好 明殊苑在顺天衙外等候,眼看着衙内出来一辆驴车,几个府吏搬来几口大箱子,放在车板上面,是那几箱苏锦。可商洁没出来,韦叙也没出来,明殊苑心下一沉,坏了,这是要押送去御史台。 真要到了御史台,定罪下来,就算以前的明殊苑来了也难救。 商洁没救了。 明殊苑确信。 那跟他耗着也没用了。万一商府也被查封,明殊苑还得跟着遭罪。不如先跑算了,回府上带走裘娘子,还有账房那个肖先生,还能做点别的生意,也不至于太落魄,最起码不用受牵连。 明殊苑真恨自己离开京城几年看人越发不准,才入府几天就树倒猢狲散。她放下车帘,转身从车尾扶着车沿跳下来,这一跳就撞进一个人怀里。明殊苑抬头,眼泪说来就来:“少爷——” “小苑?”商洁也很不解,“你怎么同韦先生一起,还来到此处?” 韦叙背着手指挥驴车和衙吏,闻言哂笑一声:“商洁,你府中的花房侍女买包花种都能迷路,竟没人教她做下人的规矩。” 商洁还是懵懵的:“买花种和来顺天衙有什么关系。” 这一主一仆没一个聪明人,韦叙绝望地闭上眼,绕到车头交代车夫去了。明殊苑抓着商洁的袖子还没撒手,眼睛红红的:“我还以为少爷挨板子了。” 商洁真受不了她这样,晕晕乎乎地安慰两句:“你放心,我没挨板子……”说完又觉得不对,“我为什么要挨板子?” 明殊苑也想知道现在是什么个情况,面不改色地继续演:“我跟这位先生聊您最近做生意的事,他马上就很严肃带我到了这里,我知道这个地方是挨板子的地方。” 阿诺在旁边插话道:“小苑,你可太小瞧我们少爷了,少爷可不是任人搓圆捏瘪的性格,少爷可是文韬武略!自有谋划!” 商洁说着也骄傲起来了:“没错!买到假货就得及时报官!父亲从小就告诉我,要相信大盛国的律法!” …… 合着他根本不知道那批苏锦的来头。 他是觉得自己花钱买到假货了才来报官的。 韦叙现在相信世上真有傻人有傻福,这人现在还不知道这批苏锦背后牵扯着多大一盘棋,更不知道有多少人要为此丢掉性命。他来报官是因为怕李掌柜赖账,想通过顺天衙叫李掌柜退货退钱。他更不知道自己被有心之人暗算,李掌柜背后的势力想不费一兵一卒侵吞掉商家所有的家产,还要害他性命。 他什么都不知道,还在这听这个傻侍女恭维:“少爷好聪明!少爷好厉害!” 商洁已经飘飘欲仙,刚要再说点什么。被韦叙一脑瓜崩弹过去:“别废话了,赶紧上车,到御史台知道什么就说什么。” 商洁悻悻地上车去了,明殊苑就低下头跟着。她现在的脸色也很不好看,心里冒出了和韦叙一模一样的几个字。 还真是傻人有傻福。 既然他没事,后面的事明殊苑也懒得再管,还不如先回府趁用膳时间把那契书收帖偷偷还到账房去。她琢磨着正要开口,忽见顺天衙内出来一人,他穿着从六品官服,隔着半挂起来的车帘,摆摆手向韦叙作别。 明殊苑神色冷了一些,这人她倒认识。 那年同父亲踏春,此人新官上任,在小道遇了马车,孙景和退车让道,结识了她父亲。寥寥几次往来都还算和气,谁知最后竟也成了压倒骆驼的帮凶。 明殊苑不确定当年他有没有看到过自己,于是小脸往商洁那边一歪,几乎拱到他怀里去:“少爷,我也要去吗?我想回府上了,在外面待太久裘姐姐会数落我的。” 她转头的时候,那枚雪柳垂丝簪子叮铃作响。凑得太近,身上全是花香。商洁一下脸红了,结结巴巴地:“你也不会驾车,总不能叫你自己走回去吧。” 韦叙真是无语了:“你家下人还得派车才能回府吗?” 他现在越发好奇这花房侍女什么来头,于是又问道:“你姓什么?” 商洁也早就想问,于是一起转过头去。 明殊苑眼睛一眨:“我母亲早逝,平日里也没什么人称呼过父亲的姓名,我自无从得知。寻常人家,草草流民,姓甚名谁难道重要吗?” 言下之意,确是不知自己姓氏。听她身世惨淡,商洁眼底流露出一丝怜悯,又一想到她之前说受过自己恩惠,虽然全无印象,但还是唏嘘得不得了。韦叙显然不信,刚要询问商洁,商府添下人,总不能不查户籍文书,谁知商洁马上长叹了一口气:“我父亲也已身去,你我算是同病相怜,往日之事不可追,往后你就好好待在我府中吧!” 跟一个身份不明的侍女玩起同是天涯沦落人那套了,好一个商府大少爷啊! 不怪别人还是称他少爷,哪怕现在商府是商洁掌事,这人又哪有半分撑起家业的样子了?简直幼稚可笑! 韦叙沉着脸:“待此事结了,我上你府中一趟。” 商洁有什么心思都写在脸上,又是那副毛都没长齐就想着自己飞的表情,显然是不愿意。韦叙瞧他这样,更是上火,刚想摆出长辈的架子教训几句,在一旁的那蠢侍女突然瞪着双大眼睛凑过来:“好呀!先生想在会客厅摆什么花?” 商洁没什么城府,神情不会避人,直接皱了眉:“小苑……没规矩。” 明殊苑又露出那种委屈的神情:“抱歉……少爷,您聪明善良又大方慷慨,一直待我这么好,是小苑逾越了,小苑以为我们已经是共患难的关系了。” 眼下快到御史台,这个“我们”还包含着另外一人,韦叙瞧着明殊苑,实在判断不出说者是否有心,但商洁又仿佛听进去了,也不知到底有没有悟出这层意思。 愚蠢与高明,有时只是一线之隔,一念之间。但此时韦叙打定主意要查这侍女的身份,他一向直觉很准,此人绝不简单。 他的目光毫不掩饰地打量着明殊苑,已经是明晃晃的审视,明殊苑却毫无畏惧,又不似一开始展露在人前的那种娇怯和软弱。她不知者无畏一般地,向韦叙报以一个天真的笑容。 像在说,我帮你搞定了,你可以来我们府上做客了。 绝没有那么简单。 . 孙景和派了一位衙吏快马先去通传。因而韦叙一行人到御史台时,负责此案的推勘已等在门前,台中官员迎上来,将那几箱苏锦抬入堂中。又有人上前,请商洁下了马车。 阿诺正要叫明殊苑一起跟上,却被人伸手拦住:“与此案不相干的人员,在此等候便是。” 明殊苑脚步一顿,没有争辩,十分顺从地往后退了两步,站到廊下。韦叙却回头向她一点:“她也是目证之人,一同进来吧。” 明明是一同面见的李掌柜,甚至阿诺参与得倒多些。韦叙只叫明殊苑,却不叫阿诺,无非是想试探她。明殊苑已明白他的心思,抬起头却无辜地眨眨眼,商洁马上回首安慰:“就问几句话而已,不怕的。” 韦叙的表情又被酸得变形,一甩袖子,恨铁不成钢地转头走了。推勘眼瞧着这两人言语,忍不住问了一句:“这女子是……老商家儿子的小妾?” 韦叙冷哼一声:“是比小妾还金贵的花房下人!” 这话叫商洁听见了,明殊苑还没什么反应,他倒先脸红,不动声色把距离拉远了些。过了会又忍不住,脚步一顿等她片刻,没头没尾地来了一句:“我没有那个意思。” 明殊苑正四下打量着御史台,观察着往来官员的面孔神色,通过不同品阶的官服判断这些人的身份,来推算哪些人今后或许可以加以笼络。冷不丁听到这么一句,转过头来,人也懵懵的。 商洁又重复了一句:“我没有他们说的那个意思,小苑。” 明殊苑看到推勘探究的目光和韦叙冷漠的背影,个中意味便大概猜到了一二,于是小声应道:“少爷礼待府中下人,又对小苑有恩,小苑会多多种漂亮的花来报答少爷的恩情的。” 这下轮到商洁含含糊糊了,嗯了一声,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 明殊苑这时的注意力才回到眼下的事上来。思来想去,商洁确是善良守礼之人,作为报答,合该再提点他一些。 于是她拉一拉商洁的袖子,簪子晃了晃,像只小云雀叮铃作响地凑到他身边,神神秘秘地唤他:“少爷。” 商洁晕晕乎乎地:“哦。” 哦什么?还什么都没说。明殊苑觉得他脑子有问题,说得更直白了些:“一会到里面,少爷您少说话。官老爷不问,您不说,他一问,您惊讶。” “哦……”商洁看着明殊苑的神色,“什么意思。” 明殊苑像是有些着急了,拉着他的袖子踮踮脚,凑在耳边说:“就是不要乱说话呀!我爹说过,官老爷问话,每个字都要记在纸上当作呈堂证供的。先前我邻家有个屠户路上见到一头猪,很高兴就宰了,结果那猪是大官家里偷跑出来的!本来赔钱就行了,谁知他说错了话,晌午进了顺天衙,下午就被打死了!可吓人了。” 商洁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后背:“哪有这种错杀了一头猪就被打死的……你爹吓唬你的吧……” “就是这样。”明殊苑煞有其事的,更大声了些,“您也不认识李掌柜,买到假货本来就是无妄之灾啊!所以只要一五一十地复述那天的事情就好了,免得多说多错被记在纸上,想欺负您的坏人会借机害您的!” 韦叙听了半天,终于忍不住了。转头斥道:“你一花房侍女,别乱教他了。这是御史台不是菜市场,更不是你们没规矩的商府后花园!你们走分开些,一会进去单独问话。” 明殊苑很不服气,低着头往后退去了。商洁也不服气,脑袋一撇不看韦叙那边。推勘是个好脾气的,也没多计较,摸着脑袋说:“这小商的性格和老商也太不一样了。” 韦叙气得胡子发抖:“他要真跟他父亲一般,今日就不必闹到御史台来了!” 说着,身后传来一阵响动。派出的差役匆匆忙忙地小跑上来,看了商洁一眼,又在推勘耳边压低声音:“大人,李掌柜跑了。” 5. 她在乎我!她心里有我! “跑了?”推勘拧起了眉。 “我等去往他铺中拿人时,所有物件早已经搬空了。” “嫌犯潜逃,事关重大,派人速去告知中丞大人,再拨一批人马去追,知会各个城门。”推勘吩咐道,转向韦叙,“有人畏罪潜逃,此事性质就变了,得即刻开庭。你与商府常有往来,恐得避嫌,我先去安排另一位检法,你同这位姑娘就先等在这里吧。” 韦叙亦面色不善,只能拱手称是。他看向商洁,那人还神色淡淡不知发生了什么。他叹了口气,终嘱咐了一句,是明殊苑先前也说过的。 “去吧,问你看见什么,听见什么,经手什么,照实说。多的话,一个字都不要讲。” 上天庇佑,商洁傻人有傻福,不要与此事有更深的关联。 韦叙背过手,看着差役将商洁带离的背影,只望能够成全故人所托。 . 小廊上,只剩他和明殊苑。这侍女神色也很镇定,又不似方才拉着商洁的袖子火急火燎的样子。韦叙踱了两步,转头问:“现下怎得不关心你家少爷了?” 明殊苑其实心中也有些不安稳,此事固然与商洁无关,有韦叙与推勘这层交情在,想来也不会在堂上为难他。只是她实在怕有人从中陷害,诱他假供。以商洁的城府,还应付不了躲在暗处的对手刁难。 我在明敌在暗,稍有不慎就会吃亏,没人比明殊苑更了解这种苦头。 她叹了口气:“我觉得少爷还是要挨板子。” 韦叙气笑了:“为何?” 明殊苑小脸上十分忧愁:“少爷笨笨的。” 韦叙刚要哂她,半斤八两的,她也好意思说别人愚笨?可明殊苑这时抬起头来,向他说:“不过也有人比少爷还笨,阿诺就比较笨。” 韦叙这才想起,御史台外还等着一人。李掌柜潜逃,目证之人都免不了一番讯问,阿诺也是个嘴上没把门的,也该好生叮嘱一番。 这小苑总说些有意无意的话,究竟是真还是假? “新换的这位检法官……”明殊苑小声嘟囔着。 韦叙回头看她:“怎么?” “他是好的坏的?”明殊苑就这么直接地问。 “……”韦叙回答,“好的。” 真被商府这一大家子折磨够了。 . 可算把人送走,明殊苑耳边也清净会。她本不是喜好热闹的性子,在这鸡飞狗跳的商府更是无一日安定,不是有人上门闹事就是商洁手下的铺子又出了什么乱子,他成日在府中瞎指挥来瞎指挥去,简直没个安静的时候。 明殊苑倚坐在花坛边,长长舒了口气,终于能把这些天发生的事从头到尾理一理。 原本只想着能把苏州织造局那位拉下水,此人惯会拜高踩低,父亲在世时就对他颇为不喜。这种喽啰,借他人之力处理掉,也算是顺手的事。 谁知李掌柜跑了,能在京城迅速听到顺天衙的风声,悄无声息地掩去踪迹,说明他背后的人,伸手能横跨京中和江南。有这等本事的,一只手也数得上来。 难道是那位?若真是,他图什么?费这般力气就为害个商洁?实在小题大做。就凭商洁经商的才干,把他放在京中不用管,没几年自己就破产了。 还是说他针对的是商家故去的那位老爷? 那商府从前的立场便有待考究了。 不管如何,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从前商府若非中立,想来也不算是敌对,可若商家老爷也曾暗中为父亲出力,那她更要留在府上查明。 本想着,商洁此人若不中用,便设法另谋出路,看来如今想走是不行了。不仅不能走,商府的人脉也必须尽数收拢,首先就是这个韦叙。 得逼他一把。 . 堂上,商洁已被问完话。此人虽然愚笨,却实在听话,战战兢兢杵在那里宛如一根成年的木桩。临到被带下堂的时候才小声问了一句:“怎么总是只审我一个……李掌柜跑了那四个抬箱子的也跑了吗……” 说完又后悔了,小心翼翼地打量了推勘一眼,见他没别的反应,才大松一口气,如蒙大赦般地摸摸自己的后背。 没被打死真是太好了。 这话倒是误打误撞,提醒了推勘。李掌柜是有人庇护,但他铺中的小厮总不能也拖家带口全都跑掉,于是立马下令派人前去寻找。御史台又变得乱乱哄哄,商洁从堂上出去的时候,头顶天上盘旋的鸽子都跟着着急地乱拉鸟屎。 商洁仰头看着。 鸽子是有灵性的飞禽,御史台却向来煞气颇重,京城的鸽子竟也愿往此处飞啊…… 春日里,长空湛蓝,商洁背着手立在那里,微微锁着眉。不远处看,竟也有几分贵商之子的风度。 商洁人虽笨了些,性格却十分良善,再者贵公子重在贵字,他从小衣食无忧,吃穿用度皆是上乘,故而气质也差不到哪去。若说人各有气场,商洁的气度便是温和,好像谁都能欺负他一下,他也摸摸脑袋搞不清什么缘由,反过劲来再气呼呼地跑去报官。 若再聪明些就好了。 明殊苑被差役带着,从小廊上过来,望见他的时候,心里只剩这一个想法。 人善总被人欺,将来事成之后,也荫护着他些吧。 商洁听到脚步声,转过头来,眉宇间的阴霾瞬时散了,他笑起来,眼睛弯弯,还能显出一双卧蚕。商洁是很俊俏的,几番接触下来,他给人的感觉就像一只好脾气的小犬,你哄着他,他就高兴,你夸奖他,他会害羞。凑得近一些,他就懵懵地对你全无防备。明殊苑就要他对自己全无防备,于是又笑着跑着挥起手来:“少爷!” 差役忙去拦,在御史台又不是平时逛大街,哪能这般想跑就跑想跳就跳。明殊苑被拉住,也脸红红地有些不好意思,等走近了,才又对他唤:“少爷……” 空气好稀薄,商洁头好晕,还没做出什么反应,又听明殊苑叽里咕噜地说了一连串:“我还担心少爷说错话,会被打板子,到时候被人惨兮兮抬着出来,小苑会很伤心的……少爷您没事真是太好了!” 商洁下意识摸摸她的手,接触到那带着凉意的皮肤又过电般松开:“我知道你挂心我,你放心,我不会有事……” 差役在旁边听着有些不行了,堂棍往地上一杵:“快进去!” 天上盘旋的鸽子都被吓了一跳,扑棱着翅膀不知落到哪去。 两人宛如牛郎织女一般,在堂前依依不舍地分离。 商洁仍站在原地,如同开智了一般脑海里闪过四个字。 她在乎我。 她心里有我。 . 一背身,明殊苑的嘴角马上下降一个点,她神情静默,进到堂上,行礼时还是演了几分胆怯:“民女小苑见过各位大人。” 她没跪,推勘倒不意外,方才进来前就已知晓她不懂什么规矩。没一进来就哭着让青天大老爷为她家少爷做主,也算是意外之喜。推勘正了颜色,开始问话:“小苑,事发之日你也在场,可见那李掌柜什么样子了?” “李掌柜长得凶,说话也凶,小苑不敢看他,只抱着自己的花盆发呆。”明殊苑答道。 检法官在旁记录,明殊苑用余光看了这人一眼,面生。于是又开口道:“但我发呆的时候看到他身后的一个人脸上有疤,也很吓人,除了这些,我就不敢再看了。” 这话果然引得检法注意,他向推勘拱手,开口问道:“你说你看到的,是抬箱子的人?” “是。”明殊苑不再多言。 “先前商洁也提到抬箱之人,你二人可有串供?” 这句话让低着头的明殊苑皱了眉。 什么好人,他是没为难商洁,但明殊苑刚抛出一个钩子,马上就被赏了一个大刁难,往后得想办法提醒韦叙,这人没那么简单。 不过现下明殊苑知道方才御史台突然乱乱哄哄是所为何事了,商洁还真是傻人有傻福,明殊苑提抬箱人就是为了祸水东引,没想到商洁在堂上胡言乱语的时候,也撞上了这个关键点,引得御史台往抬箱小厮的身上查,也算没白被讯问。 明殊苑抬起头,像吓到了,眼睛里马上包了一含泪:“串……串供是什么意思?“ 推勘马上出言提醒:“蒋检法。” 蒋检法拱手致歉,不再多言。推勘便接着问:“除了那个脸上带疤的,你还看到其他人的长相了吗?” 明殊苑声音哆哆嗦嗦的,强忍着泪:“没有……只看到四个人两个壮两个瘦,其中一个额外矮小,我还暗暗心想他是怎么抬动的箱子……” “你在府中可见过商洁与绸缎庄的其他人往来?” “没有……我入府不久,常听少爷说绸缎生意总是赔钱……若不是李掌柜主动找来,强逼少爷买下他的货,想来少爷也不会在不擅长的生意上留心。” 这话让推勘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她劝商洁什么都不要说,自己倒是说得不少。 他接着问:“你与商洁亲近,他可曾向你提过他在苏州织造局有无相识之人,可为他提供苏锦货源?” 明殊苑十分老实:“少爷能把京中的生意做明白就不错了……” 推勘沉默片刻,刚要再问,忽然堂前慌慌张张闯来一位书令,差役将其拦下,他却顾不得一般冲堂内大喊:“推勘大人——出事了!推勘大人——“ 还能有什么比李掌柜跑了事更大的,推勘刚要摆手让他有事退堂再说,就听他扑通一声跪下:“京城外东五里树林内发现一具男尸!年龄四十有余,身材高大,脸上有疤,经查验是绸缎庄李掌柜的人!” 6. 她知道我的心意! 堂审被堪堪打断,还在不远处等着接明殊苑的商洁也惊呆了,像是没想到此事能牵连出一桩命案。韦叙面色不善地往堂上来,派人吩咐他府上的人,动用自己的关系去查。 明殊苑于是被放出来,莫名其妙地停了审。一出来见商洁也难得严肃,估计是被出人命吓到了,于是先走过去安慰。 “少爷怎得瞧起来不开心?我看话本子说,嫌犯的手下死了,我们都有不在场的证据,嫌疑该彻底洗清了才是。” 商洁还是十分严肃:“小苑,一会你先回府去吧。” 明殊苑也皱了眉:“少爷要去哪里?” “祠堂。”商洁说,“向父亲请罪。” 明殊苑摸不到头脑。 商洁背过手,叹了口气:“我的钱……恐怕是追不回来了。” …… 都什么时候了……还惦记着钱。 明殊苑硬着头皮宽慰:“少爷就当是花钱挡灾了。” 商洁倒颇有自知之明:“那这半年我挡的灾也太多了些。” 明殊苑借机敲打:“少爷以后做事,不如还是先请韦先生来为您定夺吧。” 谁知好端端的,这句说完商洁突然炸毛了,转过头来捏住明殊苑的手:“小苑,你也觉得我不是一个合格的商人对吗?你也觉得我并不是经世之才,只有仰仗他人才能有所出路……我根本无法独当一面,所以若继续这样下去,商府早晚会被我搞垮,是吗?” 那还用问。 明殊苑拍拍他的手臂安慰:“我没有这样说呀,少爷是很好的人。” “好人和笨人,是两码事。”商洁十分苦恼。 他垂头丧气了,像只耷拉耳朵的小狗。低着头沿着小廊往御史台外走,明殊苑跟在他身后,忙不迭地安抚:“少爷只是太年轻了,谁都有年轻的时候呀……老爷也不是一出生就是大商人的,也许再过两年,少爷也会成为京中举足轻重的大生意人呢!” 商洁不说话,浑身散发着低低的气压,明殊苑还从未见过他这样。小跑着追到他身侧,歪着头问:“生气啦?” 商洁十分颓唐:“我真会成为父亲那样的人吗?” 明殊苑忽然想起,自己年幼时曾帮助过一个浑身脏兮兮的小孩,那小孩也这么如同丧家之犬一般问她这样的话。那时候明殊苑还是京城中的高门贵女,那时她说什么来着?她说,不必怕,若往后再有人敢欺侮你,你就来府中找我,我必不让旁人看轻你去。 那时候,她还有着最矜贵的出身,最不凡的心气,所以从小她就有少女的救世主义,认为每个被人欺凌的落魄男孩,只要遇见她,就都能受到她的荫蔽。 时过境迁,最终她只是笑了一声,对商洁说:“商府不会垮掉的。” 商洁不知她为何说得如此肯定,可这话的语气,让他有片刻的失神。 “小苑……”他说。 明殊苑意识到自己失态了,笑一笑又恢复那种天真的傻气:“所以我们更要先请韦先生来出谋划策呀,等少爷独当一面,咱们就把他踹掉,让他觉得摸不到头脑。” 刚走到小廊上的韦叙:“……” 商洁也打定主意:“好!我会多向韦先生学东西,等到事成,咱们再把他撵出去!” 韦叙:“……” 罢了。被不被撵出去的,商府好歹是能保住了。 面对故人所托,他也算用尽全力了。 韦叙轻咳一声,给自己留了个台阶,两人马上惊恐地转过身,排排站在廊柱旁,背着手一句话都没敢吭声。韦叙见此场景,心觉这二人其实还是孩子,商洁未及弱冠就接下这座偌大的商府,仿佛对他要求太高,急于求成,也不是什么明智之举。 这样想着,他面色和缓了些,向商洁道:“御史台这边不用你再管了,我派人送你回府,这几日府中若有异常,及时派人来告知与我。” 商洁点头,这回倒很老实,没露出那种想长翅膀飞的神情。 韦叙看向明殊苑:“你监督他。” “我监督少爷吗……?”明殊苑不确定地问。 韦叙又看她一眼。 “好的,我一定监督少爷。”明殊苑从善如流。 韦叙满意,背着手转身离去,明殊苑忽然开口问道:“先生何时来少爷府上做客呢?小苑先将外厅中的花布好。” 韦叙并未回头:“待此次事结。” 她又自顾自地说:“先生若没有喜欢的花,小苑便自作主张摆些春兰了。” 韦叙脚步顿了一下,片刻,他说:“问你家少爷。” 回到院中,韦叙沉吟片刻,伸手招来自己的心腹:“帮我查查商府花房的侍女小苑,不走公家,别惊动任何人,尤其不能让商洁知晓。” . 算一算,京中也好几年没出现过这样的大案。一头牵着京城巨贾的遗子,一头牵着江南的织造局,中间还填进去一条人命。 消息很快传出来,城中百姓议论纷纷,商府的马车从正街过时,街道两边的言语声都随之停下,目送他们离开后,马上又开始更激烈地讨论。 那些言语的内容,商洁不猜也便知晓,无非是说他愚笨糊涂,不堪重用,才接管商府半年就出了这档子事,商府家业必不能存得长远。 明殊苑观察着商洁的神色,他今日许是已经泄过一回气了,现下没什么反应,靠在窗边,撑着手,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会,他又吩咐正驾车的阿诺:“回到府上把马车上的灯笼撤了,别挂着姓氏在外面招摇过市。” 今时不同往日,商府已不再是头些年风光无两的京城第一商。低调行事,是如今最适合商府苟存的方式。 明殊苑看他能想通这一点,也算有些许欣慰。 回到府上,府中各处的下人都聚在府门前,一见商洁从马车上下来,全跑过来围着关心安慰。他待下人向来是很好的,这些人中又有不少瞧着他长大,知道他是心地纯良的好孩子,因而待商洁仍如对待小辈,不像对待家主。 他要走的路还是太长了。 明殊苑悄悄退到一边,默不作声地绕过人群,一眼望见了裘娘子,走过去唤道:“姐姐。” “我说你怎得一天都不在府中,方才听他们说了外面的事,可真把我吓坏了。”裘云拉过她的手,从头到脚细细查看,“少爷是有人护着的,可有人护着你吗?吓到没有,受伤没有?” 明殊苑早已经独行惯了,许久没人这样如同长辈一般地关心她,心下不免有些动容:“放心,姐姐,我没事。” 裘云入府不算久,相较于其他下人,她对商洁也并无太深的主仆情谊。反而因早年间有个故去的小妹妹,性格与明殊苑相似,她待明殊苑倒更加亲近些。于是此刻没管商洁如何,拉着她的手便要同她回花房去,守着那一方小小的天地,闲起话来也更安心些。 商洁被簇拥在人群中,望着两人离去的背影,不知为何,心下忽然空了一寸。 回到商府这偌大的院落,他又成了少爷,她又成了花房侍女,她怎么马上就回到自己的行列中,不再回头多看他一眼。 好像在御史台时,那种被在乎的感觉,只是共患难时的一种错觉。 也是。她入府本是为了还清银子报恩,商洁也受过她人恩惠,甚至是救命的恩惠,可恩情之外呢。 设身处地地想一想,还恩时,若对方需要自己做什么,那都是他应当做的,可再想下去,若说有什么逾越的情分,除却仰慕,除却遗憾,除却惋惜,似乎也再没有了。 小苑虽然有些笨手笨脚,养不好花,却在尽力地学,她虽也胆小,但仍在御史台却尽力地维护他,其实她也没有什么谋划,可还 是在她能想到的范围内帮他应对。在旁人眼里他就是这么一个废物少爷,只有小苑在不懈地鼓励他。她又那么漂亮。 她都已经为他做到这份上了。 商洁在心中暗暗地腹诽自己,你到底在胡思乱想什么。 围着商洁的下人们似乎感受到了他的忧愁,还以为他是累了,忙让他回屋休息。人群散去,他才走进主院,忽然身后传来一个铃悦的女声:“少爷!” 商洁转头,小苑手里举着一盆牡丹:“少爷,花活了!” 然后她兴高采烈地,抱着那花盆小跑过来,盆中的牡丹是品级最次的那种,在明殊苑的养护之下,竟也开得十分娇艳。她满心欢喜叫商洁快看:“少爷上次教我的方法,果真管用,少爷好厉害!” 他刚才在胡思乱想什么。 话又说回来,小苑也没有姓氏,那将来他们的孩子姓什么好呢。 明殊苑发现商洁不说话,一抬头,他又是那副呆呆的很感动的表情,然后没头没脑说了一句:“我会好好学习经商,独当一面,不会让你吃苦的。” 这又是在想什么呢? 明殊苑啊了一声:“我知道。” 她知道! 她知道我的心意! 商洁接过那盆牡丹,决定放进他的书房,心里暗暗攒劲,必须让他们商府重成京城第一巨贾。明殊苑虽看他斗志昂扬,心下仍然保持绝望,只问了一句:“少爷喜欢牡丹吗?” 商洁心中正百感交集,想都不想:“当然。” 明殊苑笑笑,甜言道:“那从今日起,少爷努力学习经商,小苑努力学习种多多的牡丹花,待少爷功成名就,就请昔日旧友到府中来叙,欣赏小苑的花宴。” 她愿意等他功成名就…… 商洁十分感动,不等开口,明殊苑忽然拉住他的手。 “少爷,咱们拉钩,那盆牡丹是我和少爷约定的信物,少爷也要给小苑一个信物。一日没有事成,谁都不许要回去。” 她向他要定情信物…… 商洁晕头转向,从腰间解下一枚香囊,递到明殊苑手上。 果然换来一个十分明媚的笑容,明殊苑同他拉了勾,浅行一礼便告退了。转身后,她没有回花房,而是去了另一个地方。 . “肖先生。”明殊苑把香囊摆在账房桌上,“少爷要我明年此时学会培育所有品种的牡丹,为他邀客开一场花宴,特给我一枚香囊作为信物,让我采买时格外购些牡丹花种。” 肖先生有些犹豫,可看这小侍女兴高采烈,干劲满满,完全像受到重用后兴奋得有些不知所措的样子,又怀疑是自己多虑了。 “牡丹花种很贵,小丫头。”肖先生提醒说,“按往日账目来看,要比寻常花种贵上十倍不止,品阶更高者,自老爷去后很少再买,比寻常牡丹花种又要贵出好些。” 明殊苑啊了一声,有些忧愁:“怎么办,可我答应了少爷……” 肖先生恐怕她被商洁忽悠了,她才来花房不久,还不知培育牡丹何其不易。这水很深,让她独自去趟,肖先生还真有些于心不忍。 他刚要再说什么,明殊苑就垂头丧气地离开了:“那我同裘姐姐再商量一下吧……” 肖先生瞧着这个落寞的背影,忍不住开口:“小苑。” 明殊苑却又在此时忽然想到什么,整个人又像一朵支楞的太阳花,转过头高兴起来:“这样吧!肖先生!我不让您为难,您把我后两个月的工钱都预支出来,答应别人的事要做到,小苑既答应了学种牡丹,就不能无信于少爷。” 她两个个月的工钱才能买多少牡丹。 最终肖先生还是心软,给她多支了些钱,好生叮嘱后,才同意她先预支一个月的工钱。 商府不愧家大业大,明殊苑走出账房时,已支下了四十两银子。 7. 少爷要杀谁 谁要杀少爷 裘云虽然不太赞同明殊苑和商洁约定此事,总觉得她是被坑了还不自知,但瞧她又干劲满满的样子,也不忍心泼她冷水,只好亲自带着她去采买一番,再教她种牡丹。 只去了一次,明殊苑就熟了,信誓旦旦让裘云放心,往后她都可以自己去。 明殊苑把商洁的香囊挂在身上,好像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一样。府中其他下人看见她挂着少爷的随身之物,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想了想少爷待她确实不同,一个二个也没敢说什么,大家只是很有默契地待明殊苑更好了些,以至于她如今在商府十分自由,每日都能随意出入。 她买了一条覆面垂纱,额外为自己添置了一套衣裙,烟白绫罗,成色偏哑,辅以暗纹浮动,飘灵似雾。那支雪柳垂丝簪子她没戴着,只从后花园折了半只白桃,待出府换好装束后再别在发间。如此一番打扮,走在街上,别人只当她是小品官宦人家的小姐,气质清雅,颇有书卷之风,惹得路人频频回望。 她做惯了高门贵女,现如今花房侍女也做惯了,还是头回扮成小家碧玉。 京城中人往往拜高踩低,小姐和侍女,身份之别,待遇自然不同。头日里还对她与裘云出言不逊的小商贩,如今见一漂亮小姐过来,立马笑脸相迎。 “前日去赵府看花,见她府中牡丹开得极好,说是在城南买的种,我瞧着喜欢,便亲自来看看,可有同样的株苗。” 京中姓赵的官员,没有一百也有八十,究竟是与什么官阶的交好……小贩看明殊苑覆着面,未施珠翠,还亲自出来买花种,身边也无侍女随行,单从衣料材质,一时判断不出她的身份。 明殊苑恍若未觉,边在铺上瞧着,边自顾自地说:“家中负责采买的下人蠢笨,每每育出的花品相都不出众,耗费钱财也多。长姐出嫁后,府中账目由我接管,若您给的价好,花种品相也不错,我自会常来,也向姐妹们相鉴。”她看向商贩,“若此番交易愉快,不妨把您的货源也引荐与我,我每月抽成与你。我舅舅在御史台,今年有望高升,届时开办花宴,免不了要多进些株苗培育……看您做生意的诚意。“ 话音未落,商贩神情马上变得热切谄媚,边唤贵客边向她介绍,给的价都比前一日低了一倍,明殊苑一直微锁着眉,仿佛不甚满意,但挑挑拣拣,最后也没说什么,只道:“这几株芍药瞧着还算不错,可否赠我些许。” 小贩一看这生意能成,连连应声,明殊苑十分矜贵,将银钱撂在柜台:“立条收执与我,过会我派府中下人来取。” 见到银子,商贩更是喜笑颜开,满面笑容说:“得嘞!小姐慢走!” . 这一日可真把明殊苑忙坏了,换回衣服,花钱雇了辆牛车和一位脚夫,又拉着这堆株苗跑到城东去,包装一番,借那枚香囊打着京城第一巨贾商府名品的旗号,高价卖了半数给城北的贵妇小姐。 京城打着商府名号卖货的可太多了,商洁不会管束,加之如今商府与织造局的事在京城也算是津津乐道的头等谈资,明殊苑没什么负担就发了一笔商难财。 挣来的钱又买了些品相普通的牡丹花苗凑数,拉回府中平完账,支出来的钱竟还剩一半有余。 发了商难财,也不能亏待商洁。回来路上她买了几块饴糖,专去慰问了一番这几日都挑灯夜读的少爷,又把少爷哄得幸福晕了。 几文钱,顺手的事。 . 与此同时,苏州织造局的提举也要被押送进京。 御史台走公家的流程,无非是审问提举和捉拿在逃的李掌柜。京官办事是出了名的拖沓,且不用审都能猜到如何结案,若说最后得到一个不轻不重的“提举教唆李掌柜诓骗商洁意图侵吞家产”和“东窗事发未免有人泄密于是选择灭口”,那其实审与不审也无甚区别。因而韦叙一早就派了自己的人前往江南,暗中调查这苏州提举背后真正的黑手是谁。 这几日明殊苑总见京城有信鸽踪迹,初去御史台那天就见过,这几日连在商府种花时都能听到半空有鸽子扑棱翅膀的声音,想是韦叙豢养的。 当今的小皇帝刚登基时,不得民心,根基不稳,担心京官与外官私下勾结,威胁皇位,因而下了一令,所有官员不论品级,府中皆不可私自饲养信鸽。 一只信鸽可比驿站中送信的马难察觉太多了。 不过饲养信鸽的成本很大,常常查也是从达官贵人府中查起,像韦叙这种做了十几年的八品官,一般也是无人问津。 明殊苑早猜到他私下还做着别的行当,若他没这个本事,将来也不配为她所用。 希望他已经开始在查自己的身份了。明殊苑默默地想。 . 趁着韦叙和商洁的注意力都在旁的事上,明殊苑把自己的生意又多跑了几趟,有了本钱,她行事自如了许多,攒下的钱先存进钱庄,以待下一个时机。 天上的信鸽又一次飞过商府,这天护院却突然慌里慌张押进来一个人,此人矮小,瘦弱,江南口音,满脸淤青,手也晃晃荡荡地吊着,满口胡言乱语,只能分辨出五个字:“要找商老板。” 明殊苑正巧在前院浇花,一见此人霎时一惊,这是四个抬箱人中的一个。 商洁也从主院出来,这几日他没怎么出门,好像都在研读商经,读书果然明志,他看着沉稳了不少,明殊苑那点欣慰还没存过片刻,商洁就冲那人道:“你哪位?” “……”明殊苑真是无语,怎么也算害过他的人就在面前,他竟没有半分敏锐,全然不认得。 “是当日抬箱子的人之一,少爷。”阿诺在旁提醒道。 听到少爷二字,那抬箱人像突然惊醒了,发了狂一般大喊别杀我,在护院手中剧烈地挣扎,断掉的手臂来回晃动,面目狰狞得十分骇人。他宛如一只狂犬一般,两个护院险些没能按住他,商洁上前一步,把明殊苑护在身后,问他:“我是商洁,你找我何事?” 这句话又仿佛唤醒了他些许神智,他眼角落下一滴泪来:“救我……商老板,有人要杀我……” “谁要杀你?”商洁问道。 这人却又 说不明白了,一会少爷,一会大人,一会又是掌柜。商洁叫护院先把他押到库房去,又吩咐府中下人:“去告知韦先生。” 他这回表现倒十分镇定,明殊苑又刮目相看,在旁提醒道:“少爷,不如也派人知会御史台一下吧,免得官老爷觉得我们不告诉他们,只告诉韦先生,好像私藏嫌犯一般……而且韦先生官职低低的。” 商洁点头:“按小苑说的去做。” 待下人都去办了,商洁才舒了口气,转头问道:“没吓到你吧。” 在商洁心中,她怎么总是一个胆小怯弱的人呢? 明殊苑摇头:“小苑又不是胆小鬼。” 商洁这才放心,他带明殊苑回主院,才方脱离下人们的视线,就迫不及待转头问道:“我今天的表现像大家主吗?” 原来是这样,明殊苑忍不住想笑他幼稚:“像极了。” “那就好。”商洁说,“或许有朝一日,演着演着也就入戏了。” 明殊苑看着他:“少爷很希望能尽快独当一面吗?” “那是自然,我总要想些办法,守住父亲留给我的家业吧。”商洁低头笑笑说,“如果没有商府,府中的下人们去哪呢,你又该依靠谁呢?” 他今日实在很不一样,明殊苑竟为这话有些动容。 她忽然觉得,或许商洁并不是个平庸之徒。 一个颇有担当的人,如何会平庸。 御史台的人这下倒来得很快,韦叙前脚刚进府门问了几句话,后脚台中就派人前来。 他来时也派人回台里禀明,得知商府已来人知会过了,还十分惊讶,思来想去不像是商洁的想法,估计又是那个装疯卖傻的花房侍女的主意。 但商府里现下有个更疯的,那抬箱人一见一群人穿着官服进来,霎时间陷入了崩溃和狂躁,他突然发了一股狠劲,挣开了两个魁梧的护院,拖着那条断臂连滚带爬到御史台的官员跟前疯狂磕头:“大人饶命,我是冤枉的……别杀我,大人……商老板救我,别杀我!少爷……救命,别杀我……” 御史台的官员相视一眼,韦叙问:“谁要杀你。” 他颓丧地倒在地上:“你们都是一伙的……没人能救我了,没人能救我了……要杀我,大人……都要杀我……少爷也不让我活了……” 他又疯癫地狂笑起来,发出令人不适的古怪声音。商洁皱了眉,似是因少爷二字感到被泼了脏水,十分嫌恶,正色问道:“你说清楚,你口中的少爷是何人。” 那人不笑了,也不再怪叫,他躺在地上,定定地看着商洁。商洁被这目光攀扯,倍感不适,更加严肃地说:“想好再说。” 躺在地上的人,沉默了片刻,随即开始更加癫狂地大笑,笑够了,他坐起来,单手支着地,缓缓站起来,对商洁说:“我明白了……杀了商老板,少爷就让我活。” 在场所有人神色骤然一变,未及反应,抬箱人突然从破烂的衣服中掏出一把匕首,趁所有人不备,猛得向商洁刺去。 “少爷——!” 9. 掉10%马 商府里,几个下人帮着明殊苑往小院搬东西,一个二个想问什么,到最后都没好意思开口。只有一个负责洒扫的小侍女大着胆子问了一句:“小苑姐,少爷是不是喜欢你?” 明殊苑只作没听懂:“我们在府中都是一家人呀,少爷礼待下人,待我们都是一样的。若有一日你也帮了少爷大忙,许就能来和我做邻居了。” 小侍女见她好说话,歪着头继续追问:“那小苑姐喜欢少爷吗?” 明殊苑笑笑,想着逗她:“不知道,温温妹妹喜欢少爷吗?” 温温没想到她记住了自己的名字,有些不好意思地摇摇头:“少爷是很好的人,温和良善,从不苛待我们,少爷虽然英俊,但我们也只是仰慕而已,没有旁的心思。” 把人送到小院里,温温又悄悄往明殊苑手心塞了两块糖:“小苑姐,谢谢你上次给我的饴糖!” 明殊苑瞧着她颠颠地小跑离开了,才想起,那日晚上拿着糖去哄商洁的时候,瞧到院落里那个蹲在花圃前哭哭啼啼的小侍女,或许就是温温。 还本想着去问问,谁知追出小院,却看到另一个人,是背着手面色冷峻的韦叙。 “韦先生。”明殊苑笑道,“您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小苑还没去前厅摆好花呢。” 韦叙冷着脸,已经全然不吃她装傻充愣的这一套:“你究竟是什么人,潜入商府,意欲何为?” 明殊苑看着他,还是那副睁着眼睛很无辜的样子,片刻,她无奈笑道:“韦先生若说今日我为少爷解围一事,只不过是小苑自小勤于锻炼,手劲大了些。少爷是我的恩人,小苑总不能见死不救。” “你潜进商府,伪装成天真愚笨的花房下人,博取商洁信任,骗取商府钱财,倒卖花房的花种,获得了不少银钱。这一切,我在城南的眼睛方才已尽数回禀给我。你若仍旧不认,便随我去那商贩铺中对峙,叫他看看当日为府中采买花苗的官宦小姐,与前一日衣着简朴的花房下人,是否为同一张面孔。” “韦先生。”明殊苑笑笑,“您心太急了,小苑为您泡些菊花茶吧?” 这一拳打在棉花上,叫韦叙简直要吹胡子瞪眼,可若说他能把明殊苑怎么样……他还真不能怎么样。眼下她的身份还未查明,轻举妄动不是好事。 他看着眼前这个花房侍女,她神情语态哪还有半分单纯傻气,分明十分从容游刃有余。她早已拿回了局势,占了上风,随意坐在院中石椅上,那身普通细棉料子的柳青色襦裙,仿佛都升了质感,好若穿了一身蜀锦,连言语都颇有些矜贵之气,与那个只会咋咋呼呼乱出主意的花房侍女相较,实在太过割裂。 她一抬眼,竟有了些上位者的压迫感:“韦先生小小八品官,做了整整十一年,可您分明本事通天,这是我早就知晓的。不然韦先生如何喝得起建州产的梅花白茶呢?” 韦叙眉头皱得更深:“你的户籍果真在江南。” 明殊苑笑说:“韦先生想同我对峙,可得查的快些了。” 她起身,从袖中摸出那枚雪柳垂簪,别在发间,欲去主院探望商洁,被韦叙一手拦下:“你就不怕我在商洁面前戳穿你的身份?” “你可以告诉他,但他知道也没用,因为他离不得我。”明殊苑说,“韦先生,您别忘了,商洁急着自立门户,卯足了劲要成为名副其实的一家之主。他打心底里并不信任你,若非那日我在御史台为你美言,恐怕今日你也不能如此随意进出商府。” 韦叙急道:“你……” “韦先生还是不要出言不逊。”明殊苑打断道,“免得日后后悔。” . 商洁叫大夫诊治完,敷了止痛散,就让阿诺扶着回了主院。坐了片刻,又坐不住,急了吼地要去花房找明殊苑。谁知方一出门,迎面与韦叙撞上,明殊苑低着头跟在后面,见了他就小声唤:“少爷……” 韦叙受不了这短短一会她语气又变了,板着个脸对商洁说:“我来看看你。” 商洁应了一声,探头向明殊苑道:“那处院落收拾好了吗,可还宽敞吗?” “宽敞得很。”明殊苑甜甜的,“多谢少爷。” 商洁换了身衣服,还熏了香,又变回了体面的富家少爷。虽然伤口时不时的阵痛让他有些没力气,却叫他整个人更显宁静。他说话的声音很轻柔,像一片羽毛轻轻落在手心。 明殊苑走进屋内,为他烹茶,叫他快坐。那壶中的茶顶名贵,明殊苑却十分熟练。 韦叙或许早该察觉,明殊苑说些没头没脑的话,总叫人觉得用力过猛,是因为她就本不是愚蠢之人,强行扮演自然会有疏漏。就如同她明明心灵手巧,可一做花房的活计就显得蠢笨,也是实在不擅长做下人之事。 他方才吃了一瘪,暗暗要找回些场子,冷嘲热讽道:“小苑姑娘今日勇猛非常,实在叫人刮目相看啊。” “那当然了,人不可貌相呀。”明殊苑像听不懂话一般,向商洁一笑,“就像……正是因为那抬箱人瞧起来矮小瘦弱,才会叫我们掉以轻心的。不然少爷这样聪明的人,怎会中他的计呢?” 商洁听出她给自己台阶的意思,于是也笑说:“他定也猜不到,瞧起来人畜无害的小苑,能用一个花盆将他敲晕过去。” 两个人一唱一和,韦叙真想起身走人。这时明殊苑看向他:“韦先生也是如此,先生虽然官职低低的,却很有本事!瞧起来不起眼的人,反而会大有作用呢。” 商洁为她解围:“小苑不善言辞,她没有旁的意思,并不是对韦先生的官职有所非议,先生不要误会。” 她全是旁的意思。 韦叙也懒得计较了。他只盼明殊苑是个好人,她若是个好人爱说什么就说什么。 “这几日无事你不要出府,我在府中留下一人,若有变故,及时派他告知与我。再者,你也该学会培养些心腹,府中之人都是你父亲留下的人,你该成为新的家主,而不是继续做他们的少爷。” 商洁点头:“多谢先生教诲。” “还有府医。”韦叙说,“你父亲病逝,前府医心灰意冷告老还乡,如今已多久过去,竟还未寻得一位新府医入府,若将来再有变故,救治不及怎么办?把自己的命看得金贵些。” “府医能做的事太多了。”商洁道,“我还没寻到信得过的。” 明殊苑眼睛一亮:“少爷,或许小苑可为您引荐一人。我幼时重病,得一游医相助,此人忠肝义胆,为人善良,虽贫困潦倒,医术却十分精湛。少爷可在城内张贴告示,寻她前来,我记得此人名叫俞双。若少爷见到她不满意,再打发了便是。” 她骗取商府钱财就算了,如今竟明目张胆到连自己的人都想往府里塞,商洁若这都不怀疑,也太迟钝了些。韦叙刚要开口阻拦,商洁道:“好。” 他看着明殊苑,又如同一只睁着眼睛摇着尾巴的小犬,整个人甚至可以用乖巧来形容。明殊苑笑一笑,弯下腰为他倒茶:“少爷信任我,小苑不胜感激。” 商洁仍然睁着一双大眼瞧着她:“小苑无需与我客气。” 受够了。 韦叙起身告辞:“御史台传你问话时,把你今日遇刺描述得惨烈些,我先走了。” “阿诺,去送送。”商洁吩咐。 . 这一大堆人,可算都赶走了,商洁终于能放松片刻。他拉过明殊苑:“小苑,快坐。” 明殊苑心里还想着府医的事,她斟酌如何开口,也让商洁尽快去办些。 于是她小声问:“少爷疼吗?” 商洁摇摇头:“小苑喜欢什么?我想往你院中安置些物件,又不愿像赏赐一般一股脑塞给你一堆衣裙首饰,不如你告知与我,我提前托人去问哪里可以寻到。待我伤口痊愈,你我上街一同去买好了。” 明殊苑笑说:“那要等少爷好起来再告诉。” 商洁叹气,像是猜到她会这样回答:“大夫说没个三两月是不成的,要得到你的答案实在是遥遥无期了。” “少爷,我说真的。”明殊苑探过身子去跟他讲,“俞双姐姐行医可厉害了,她行走四方,救治过不少重伤之人,连断手断脚的都能叫她接起来。当年我邻里都说,若是那个错杀猪的有福气遇上俞双姐姐,被打死了也能救活过来,真的。” “怎么还有这个人的事……我都说了是你爹唬你的……” 商洁的话还没说完,又被明殊苑兴冲冲打断:“少爷!我现在就写告示,叫阿诺贴到城门那去,医馆也贴,茶楼也贴!叫俞双姐姐没两天就看到,第三天就将您医好!”她在屋里转了一圈,“纸笔在哪?” 商洁指指书房的方向,瞧着她兴高采烈去了,捂着伤口缓慢起身,走到案前,瞧她研墨提笔,也不意外:“小苑的字是谁教的?” “父亲。”明殊苑道,“他很厉害,什么都会。” 商洁应了一声,看着她继续写。明殊苑刻意收了些笔力,只叫这字工工整整,也不至于太过大气。 “小苑。”商洁忽然说。“不如我赠你文房四宝,可好?” 他确实与旁人不同。 对一侍女,不说赏赐,不送衣裙,发觉她会写字也全然不意外,还要赠她文房四宝。 明殊苑瞧着他的神色,忽然发觉了另一件事。 这少爷耐痛的能力会不会太好了些? 10. 谁干的! 信鸽再一次拍拍翅膀飞过御史台,一名台狱差役给其他囚犯送饭时,路径临时看押在那里的抬箱人。他方才经历一场审问,被打得奄奄一息,却什么都没招。四下无人,差役从腰间取出一枚信物,在抬箱人眼前一晃,轻声说了些什么。那抬箱人瞬时面色灰败,力气全失,整个人瘫坐在地上,片刻,用尽全力地哭嚎道:“我认罪……” . 消息传进商府时,商洁还在发愁如何前往御史台。他的伤口才包扎好,马车又太过颠簸,一趟下来,恐怕他要连夜住进京城最好的医馆。 明殊苑正要宽慰他,就见台狱的差役前来,向二人行了一礼:“商公子,李掌柜手下的小厮已尽数招了,织造局提举明日问审。若事情进展顺利,则不劳商公子负伤前往御史台,只待台审结束指认赃物,确认口供便可。另外……”差役展开一幅画像,“图中此人,您可认得?” 画中之人是一女子,着一身红衣,气度不凡。商洁有些茫然:“从未见过,此人是谁?” 差役将画像也展给明殊苑看了看,也得到一脸茫然。 差役便不做打扰:“商公子安心养伤,若有进展,御史台会派人告知与您。” 韦叙将近些年类似的案卷整理出来。照抬箱人的供词,李掌柜一直助织造局提举私贩官物,将以正常流程流入市面的成品、织造局私藏未销毁的次品和民间仿货掺在一起混卖,所得利益与提举四六分成。 李掌柜一直觉得四六分成是自己吃亏,五五分成这买卖才有做下去的必要。提举便借此机会敲打李掌柜,将春天这批次品尽数卖给京中商府。 商府家大业大,方才失去主事之人,继承的商洁又是个不中用的,定不能有所察觉。待他在京中自己的铺子开始售卖这些苏锦,再栽赃他与他父亲曾设计从织造局盗取一批官物,只是货未到人先死,商洁明知货物来路不明还要贩卖赃物,必遭重罪。借此查抄商府,提举再托关系瓜分些油水,也能与李掌柜共享此利。 可此事中仍有漏洞,提举此意,摆明了就是要李掌柜当替死鬼。若事成,提举享利,若失败,是商家老爷托李掌柜的关系去织造局偷取官物的,提举不过也是个受害者罢了。 李掌柜是极精明的人,明知有诈,却还是去做,说明他背后的靠山还有他人。 再者,提举曾许诺,查抄商府时会托人从中瓜分油水。能做到一手牵动京城和江南,又有权干涉查抄事宜的,只有一人。 户部侍郎。 明殊苑回到小院里,在自己带来那册话本里翻翻找找,可算找到一副人像。 红衣女子,气度不凡,虽从未谋面,却还真是她猜到的那位老熟人——简海姝。 . “李掌柜潜逃,杀了一名侍从,抛尸于京城外东五里树林,你却受伤逃出来,找到商府。”负责审问的刑官质问抬箱人,“他为何杀人灭口?你又是如何成功出逃的?” “阿四……阿四是提举派来的人,京中事变,掌柜潜逃,不欲告知提举,想叫他一人担罪,以平从前生意往来的积怨。他担心阿四走漏风声,就……” 抬箱人受尽刑罚,却未有疯癫之状,与先前在商府的表现竟截然不同。刑官身后传来一道冷漠男音:“你是李掌柜心腹,御史台早已查明。可你被打断一臂,满身伤痕,拼死也要从自己主子手下逃出去,还去投靠商府。在商府时,口口声声说少爷要杀你,这少爷是谁?你说完少爷不让你活,又反手刺商府少爷一刀。少爷和商少爷,可是一人?” 刑官听到这番言论,十分惊诧,商洁无罪是板上钉钉的事实。他转过头,疑惑地问:“蒋检法?” 蒋亦笑笑:“身为检法,多想一种可能是应该的。无妨,不必拷打,看他说不说便罢了。” 抬箱人恐惧地抬着头,嘴唇哆嗦着,一字未语。 “抱歉。”蒋亦说,“是我多心了。” 刑讯结束,蒋亦拿着案卷从台狱出来,正巧碰上等在门口的韦叙。 “韦兄。”蒋亦将案卷递给他,神情很顺从,“全都问完了,没有疏漏,您也过目一下。” 韦叙应了一声:“辛苦。” 蒋亦摇头,微一退身离开了。韦叙拿着那柄案卷,眼看着他走远,随后叫来了负责审讯的刑官。 . 于此同时,李掌柜终于逃到了栖州地界。 相约好在客栈接头的人久久不见踪影,李掌柜焦急地等待着。良久,不远处漆黑的长街拐角终于转来一人。 他眯眼一看,装束与配饰全都对得上,于是兴高采烈地小跑下去。如今他只剩孤身一人,阿四死了,阿二跑了,他担心剩下二人对他也有不忠,于是一进栖州就将剩下两人杀害扔进护城河中。 不过这一切都不重要了,栖州的大人会为他改头换面,他助大人除掉了织造提举,那位置就可以坐上大人最亲信的门生,这可是大功一件。以后他只会有宽敞的宅院,豪华的马车,数不尽的金银财宝,想要何物都唾手可得。 他被这巨大的喜悦冲昏了头脑,一路冲到那黑衣人跟前,刚要谄媚,就被一刀捅穿了心肺。 “你……” 话没说完,他就直直倒下,被黑衣人单手捞起来,扛在肩上,像扔一个没有价值的破麻袋一般,将他扔进荒郊野外的牛粪堆里。 消息传入京中,已是第二日傍晚,织造局提举百口莫辩,惶然认罪。他有官职在身,也未亲手沾染人命,不得拷打,所有关于户部侍郎的事他半字未吐,许是盼着有朝一日侍郎能捞他回去。 李掌柜的死,无疑更是侍郎灭口,可死人无法开口,杀人者更无从查起,此事也就变成了一个没有实证的猜测,堪堪横在此案里。 户部侍郎虽一时成了风口浪尖,可此人本就行事低调,除了办公差与上 朝,几乎从不抛头露面。有此传言更是置之不理,第二日朝中有人弹劾,也被小皇帝轻飘飘按下,出了这等丑闻,许是皇帝也跟着脸上没光。因而没有实证的事,他也不愿再过度追究,免得闹得满城风雨。 . 商洁听传话的差役讲完,心情有些沉重,他应了下午去御史台为此事收尾,差役走后,他便不再言语。 商洁忧愁的原因,就算他不说,明殊苑也能猜个大概,无非是没想到背后谋害的人竟是户部侍郎,他二人一官一商素昧平生,却不想此人骗他的财不够,还想要他的命。 但是明殊苑没办法安慰他,在这个人身上,她付出过惨烈万倍的代价。 被此人缠上,犹如毒蛇绕颈,这只是刚刚开始。 明殊苑心下一动,忽有一计,或许这是一个顶好的时机。 “少爷。”明殊苑本站在他身后,此刻弯下腰来,凑在商洁耳边,“小苑有一个好想法,您要不要听听?” 她的呼吸,打在商洁颈窝,泛起了一片温热的涟漪。叫他怀疑是自己颈上那道伤口又开始发痒了,忍不住摸了摸,手指从喉结划过去,触碰到那条暗红的线。 “听……”他说话有些不利索。 “有一年冬日,我们街坊里遭了贼,小偷挨家挨户地偷米,每一家都丢了粮食,报官也无果。后来他潜到我们邻里间的富户那里,偷走了好些米和面,富户一气之下带着自己的几个护院,深更半夜守株待兔,将那小偷抓住狠狠揍了一顿。小偷怕被送官,将偷富户的粮食全还了回来。但那富户第二天将还回的米和面全分发给丢了粮食的邻里。我们都非常感激他。” 这叽里咕噜又是一连串,商洁热得快要蒸发……他升仙了吗…… 明殊苑发现他在走神,气道:“少爷!你有没有在听呀。” 商洁嗯了一声,又有点懵,看着明殊苑的面孔,被美得回过神来,抱歉道:“什么米面粮油……你就直说吧,我依你。” 明殊苑叹了口气,但时机在眼前,她还是急着要说完:“少爷可以不要提举退赃给您的那笔钱。” 商洁说:“好。”啊了一声又问,“为什么?” “小苑不懂笼络人心之术,但亲身体会过上位者的施恩。李掌柜狡诈,将真假货混卖也不是一日两日,可好苏锦难得,一时能辨出真伪的更是少数,京中小姐定有看走眼买到次品的时候,李掌柜若咬死不认,也无法向绸缎庄退货。不如我们借府中的绸缎铺子向外宣传,凡买过苏锦次品,都可以退给商府,由商府承担被骗的钱财,我们再把这些次品交给韦先生,送往御史台销赃。这样,京中宦官小姐都会记得少爷的恩,此事宣传出去,也能扭转商府先前不好的口风,好让少爷接下来的生意好做些呀。” 商洁听着听着,像是忽然醒了,宛如开智一般幸福地望着明殊苑:“小苑为了助我,竟也开始学习经商……” 11. 一直在挑衅 明殊苑早发现,商洁这乱七八糟的想法,较起寻常男子,也太多了些。 她业已习惯,没多争辩,趁热打铁往商洁手里捏了块透花糕:“这是裘姐姐教我做的。少爷同意了?” “同意。”商洁很惊讶,“小苑还会做糕点。” 明殊苑没有回答:“那少爷不如好好在家养伤,您将信牌给我,小苑去御史台替少爷收脏,再到铺里为京中小姐们退货,小苑从小和父亲一起谋生,这点事还是能做好的。” 商洁刚有点犹豫,明殊苑忽然啾得一声打了个喷嚏,有点不好意思地捂住口鼻:“抱歉,少爷……小苑昨夜担心少爷伤势,睡不着觉,便在院里走了走,许是着了些风寒。小苑回来时去抓点药,明日就好了。” 商洁又露出那副表情,有点发呆,有点感动,缓过来就像小犬开始摇尾巴:“小苑……” “少爷。”明殊苑走到商洁跟前来,坐在小凳上。她一边说话,一边不经意地用手指勾了勾商洁腰侧垂下来的信牌穗子,那穗子就轻柔地滑过她纤细的指尖,“小苑曾与您约定,要看着您成为真正的商府大家主。这些日变故不断,您也因此受伤,但您始终未有抱怨,连疼都未说几声。小苑知道,您是因家主这个身份才将一切都咽下去的,小苑也受过伤,生过病,知道痛却无法说出口是什么滋味。小苑不忍看着少爷再带着伤奔波,小苑想为少爷做些什么。” 她说完之后,没有抬头,就这样瞧着地板上的纹路,只露给商洁一个簪着一朵花的小发旋。 她害羞了。商洁想。 不能抬头。明殊苑心道,她再抬头看他一眼,他直接穿上婚服嫁了。 . 明殊苑从主院出去时,正巧碰见阿诺从外面回来。他刚要同她打个招呼,就瞧见她左边裙间挂着少爷的香囊,右边裙间坠着少爷的信牌,惊得他下巴都快掉到地上了:“小苑你……你给少爷灌迷魂药了!” “什么迷魂药。”明殊苑不明所以,“我帮少爷办事去呀,你要去吗?” “少爷的事我怎么不知道?”阿诺急得小跑跟上来,“少爷的事不都是由我来办吗?” 明殊苑心情很好:“不知道,可能少爷嫌你笨吧。” “少爷嫌我笨?小苑你跟少爷说我坏话了吧!小苑你想当少爷的随侍了是吗?小苑你要替代我的位置了是吗?小苑你说话呀!”阿诺急得冒火,“你要去哪,我要跟你一起去。” “御史台。”明殊苑笑说,“那就麻烦阿诺为我驾车了。” 信牌也有了,车夫也有了。明殊苑乐得清闲,隔着一层车帘对阿诺说:“阿诺,我忘告诉你了,我得了风寒,恐怕会传染给你。” “你!”阿诺驾马回头,“那你还不快去买个面纱把口鼻遮住,你要害我呀你!” 阿诺也是个话多的,一句吵吵闹闹同她到了御史台,韦叙早在门外等候商洁,谁知阿诺拴上马,从车里下来的竟是挂着商府信牌的明殊苑,一时脸都黑了,质问道:“你究竟想怎样。” “替少爷分忧。”明殊苑笑笑说,“韦先生,又见面了。” 来的路上,她已经跟阿诺说好了要做的事,阿诺将马车拴在御史台,就拿着明殊苑给的银钱雇些人在京中四处传话,说午后商府的绸缎铺子会给买过假苏锦的人退货退钱。 于是现下,进到御史台里的只有明殊苑一人,她在韦叙面前装都不装了,抱着手:“先生查我,查得如何了?” 韦叙不说话,像是懒得同她言语。明殊苑也没指望回答,指尖把玩着商府的信牌,牌上的穗子打着旋被风吹着转。 在韦叙眼里,这绕指的穗子就像她随意拿捏着的商洁本人,简直是挑衅。韦叙为故人所托辛苦保护的商府,就这样轻易地被她玩弄于股掌之间。 “待我查明你的身份。”韦叙说,“若你对商府有半分不利,都休怪我无情。” “或许日后,韦先生与我会是盟友呢。”明殊苑说。 事情进展十分顺利,商洁负伤不便出行,这是御史台上下都知道的。府中没第二个能掌事的人,便不认来人,只认信牌。明殊苑认完口供,取回退赔的银票时,感受到了一阵不太友善的目光,回头一看,是站在角落的蒋亦。 差点把这人忘了。 她路过时,不小心平地绊了一下,向前摔去,被蒋亦一把扶住:“姑娘小心。” “原来是检法大人。”明殊苑对他略行一礼,“我家少爷的事,您在中间没少费心,实在麻烦了。” “韦兄之托。”蒋亦道,“应当的。” 明殊苑应了一声:“小苑还是要谢过御史台诸位大人,还我家少爷清白。少爷赤诚,不懂人情世故,被有心之人陷害,实乃无妄之灾。” 蒋亦笑笑:“台审当日,还以为姑娘是胆小怯弱的性格,多问一句便梨花带雨,叫蒋某好生过意不去。如今看来,姑娘行事十分大方从容,也是叫蒋某刮目相看了。” 明殊苑有意无意地看他一眼:“少爷是我家主,待我亦如友人一般。少爷有难,小苑一时伤怀,也是难免。小苑虽未读过什么书,却也知,人活于世,待主上要尽心,待朋友更要忠诚,小苑说的对吗?” 蒋亦还是含着笑,淡淡地:“受教了。” . 阿诺虽然脑子转得不快,但给他指令,他办事倒十分得力,不到午时,商府的绸缎铺子前就已围了许多人。 有的是小门户家的小姐,为赴重宴咬咬牙买了一件苏锦衣裙,却不慎买到次品。有的是家中侍女代主子来的,乖巧地排在队伍里。还有些被骗得多的,抬着箱子便来了,明殊苑瞧了一眼,是前刑部尚书家的小姐。不免在面纱的掩盖下轻笑,这么多年过去了,她家中小辈虽已无人致仕,可怎么也是高官之后,竟还是粗枝大叶的,总在这些小事上吃亏。 从前两人不太对付,这沈小姐总说明殊苑自作清高不好相与,明殊苑也嫌她没有高官之后的气度,粗浅了些。谁想时隔五年,她再见到的第一个故人就是沈小姐,还是在这样的情形下。 她也遮着面纱,却没什么变化,咋咋呼呼,性情直爽:“你们几个!把箱子上的姓氏遮一遮呀!一会他们全知道是谁家的小姐在外丢人了!” 许久不听她这般聒噪了,明殊苑竟十分怀念,一时心中有些酸楚。 当时只 道是寻常罢了。 她带阿诺拨开人群,走进铺中,亮出商府信牌:“我乃小商老板随侍,受小商老板所托,为各位小姐解忧,烦请各位小姐按先来后到的顺序,在铺前列成一队,由我和铺中的伙计为大家验货退赔。” 阿诺现在听不得随侍这两个字,又要急眼,被明殊苑踩了一脚,堪堪作罢,嘀咕了一句:“我也是小商老板随侍,会为各位分忧的。” 沈小姐闻声抬头望了一眼:“见鬼了,我怎得听见一个熟悉声音。” 可日头太大,她懒得深想,吩咐了下人几句,就急急地躲进马车里去了。明殊苑远远看着她,竟觉得有些惋惜。 可是就算她走来又怎样?与沈小姐往来时,两人都还未及笄。五年会让一个少女的容貌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相见不相识,也是自然。 其实若被她认出来才是真麻烦,以她性格,不出一日,满京城都得知道她明殊苑没死,到那时想再有下一步动作就难了。 她有这点期待,无非是怀念从前做贵女时那种闲散又无聊的生活,读书,写字,弹琴,作画。随父亲出游,见识四方,骑着她的小雪驹在京郊的山水间驰骋,学射箭,习武艺,跟着师傅学习谋术……悠闲的日子很长,她什么都能慢慢做。 只是那个世界已经坍塌掉了,如今她只能做小苑。 铺前的侍女小姐们挨个排着队,言语间全是对商府的感激。她们对商府好奇,对商府的少爷好奇,连带着对小苑也好奇。拿到了退回的银钱也不走,围在铺子桌前:“李掌柜跑了,那绸缎庄的生意谁来接手呢,商府会接吗?” 明殊苑很抱歉地摇头:“府中向来不甚在绸缎生意留心,小商老板又才在这上面吃过亏,就算为了避嫌,也不会接手的。” 这些年,绸缎庄垄断了京中的贵锦生意,也正因为如此,在李掌柜处买到次品,也只能暗吃哑巴亏。 地头蛇倒了,小姐们却喜忧参半,实在不知往后该如何在京中买到贵料,若总托人上外地采买,花费也太大了些。 明殊苑看她们个个担忧的表情,宽慰说:“小姐们花容月貌,其实穿得淡雅些也难掩姿色呢,京中的生意哪有准头呢?如雨后春笋一般,今日倒了一家,明日又冒出两家。兴许过不了几日,便有新东家把这绸缎庄子盘下来,到时花色一翻新,还怕没好衣裳穿?” 虽这么说着,可她们还是难掩愁色,京中的生意向来是巨贾商府领着下头一群零零碎碎的小鱼小虾,绸缎庄又才出了人命关天的大事。一时间,谁有财力魄力一口气将整个绸缎庄的地盘下来呢? 明殊苑见人慢慢散得不多了,对阿诺说:“事情妥了,你带着余下的银钱回府复命吧,我还有些事去办。” “又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事啊!”阿诺真急死了。 “去御史台清理这些次品苏锦啊。”明殊苑说,“再去医馆抓些药来,我风寒未愈,少爷会担心的。” 阿诺又是一副见了鬼的表情,翻身上马驾车便走了。 明殊苑笑笑,从桌下踢出一块砖头,下面压着两张银票,她叠进袖子里,上先前存衣的铺子换了身行头,转身向钱庄走去。 12. 少爷你要嫁人吗 阿诺回府时,商洁因为身边没有一个下人,正吭哧吭哧要把背椅搬到院子里去。他真是好脾气,也不张口向院外叫个人,一手拖着椅子,拖两步还停下来捂一会肩膀。 阿诺连忙小跑上来为他搬背椅:“少爷的伤刚有点起色,可别再扯到了。” “不妨事。”商洁说,“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一切顺利,小苑办事竟是很稳妥的。”阿诺道。 “那就好。小苑只是大智若愚,我能看得出来。” 瞧他神色,阿诺不知商洁最近为何总是有些淡淡的愁意,瞎猜一通,忙安慰道:“虽然小苑是大智若愚,但少爷您也不笨吧。” “……“商洁道,“你搬完背椅就出去吧。” 阿诺心里忐忑,但确实没见他有换随侍的意思,放下椅子就一步三回头地出去了。 商洁叹了口气,继续看手边的账本。 这小苑买什么花一口气支了四十两啊? 牡丹在哪呢? 府里最近芍药倒是多了不少…… 院门又被轻轻推开一条缝,商洁头也不抬:“阿诺,我说你搬完背椅就可以……” “少爷。”明殊苑探着头唤他。 “小苑……”商洁微笑起来,“寻我何事?” 明殊苑背着手,竟意外地有些忸怩,她一步两步蹭过来,蹭到背椅前:“跟您请罪。” 商洁不解,明殊苑便同他细数:“少爷那天说,当年借我父亲银子的恩情,当与少爷受伤那日小苑所为相抵消了。可少爷又在小苑刚入府时赠我衣裙,赠我银簪,前两日又赠我宅院,让我和裘姐姐随您的饮食份例,您还说要赠我文房四宝。小苑自认出身寒微,没什么能回报您的,便央肖先生为我预支一月工钱,又耍了些小聪明,借采买多向账房支了些钱,虽一时不慎,买牡丹时错买了些芍药,但您放心,这些账小苑已平上了。这些日总往外跑,也是背着少爷做了些小本生意,如今也算能回赠少爷一礼。” 她摊开掌心,是一枚玉佩,虽是和田青玉,品相算不得上乘,一眼望去,棉絮还浮在表面。但商洁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睛却清澈明亮,没有一丝杂质。他心中一片柔软,轻轻提起那枚颜色青灰的和田青玉佩,放在自己手心,十分冰凉。 像那日碰到她的手,她的手也像玉一样凉。 普通的玉,也要花不少银子。她说她出身寒微,所以辨不出究竟何为好物,买牡丹株苗时被塞了几株芍药都没有发现,那这块品质下乘的玉,或许已经付出了她心里上乘的价钱。 他真该死啊。 商洁想。 小苑全心全意待他,他竟胡乱揣测小苑支银子的用途? 话又说话来!她就算支了又怎么样,难道她拿去乱花就不可以吗? 商府家大业大!花四十两银子怎么了! 他将那枚玉佩攥在手心,片刻,又急急地低下头去拆自己腰间原本佩着的那枚,将此和田青玉小心翼翼地挂了上去。那玉上的棉絮很显眼,挂在这么一个清贵公子腰间,还显得有些滑稽。可他把着那枚玉,翻过来又翻过去,最终只剩一句:“我怎么会怪你。” 这话说得明殊苑又有些心虚,她暗暗想着,待她事成后,该给他配块好玉,托支商队上境外去寻。 商洁仰起头看她,明殊苑又蓦地心想,发冠也给他配顶极好的。 还有豆绿牡丹……豆绿牡丹想在商府多开一些可是难了,也待来日都去洛阳寻些贵品吧。 不知不觉,也不知道在心中为他欠下了多少。 . 织造提举本是死罪,谁知朝中友党轮番规劝,竟还真为他劝下了性命,改为刺配流放。此事又在京中沸沸扬扬,听得明殊苑十分不解。提举监守自盗在前,友党所为更是坐实了京中官与外官有所勾连,小皇帝睚眦必报,如此宽宏大量可不是他的作风。 何况这些友党也太蠢了些,风口浪尖的时候,还敢跳出来为外官辩白。 不过明殊苑还是觉得此事绝不简单。 因为信鸽还是在京城上空不要命地飞,按说此事已结,也不该再有什么事值得韦叙动用信鸽。 所以这不是韦叙的鸽子。 明殊苑心下一沉,有了猜测,决定使用最原始的方式查探一番,于是她买了一把弹弓。 商府后花园有棵枝繁叶茂的大树,此处常有鸟雀聚集歇脚。明殊苑算准先前两次信鸽往来的时间,在它下一次到来之前,自作主张请来京城最好的大夫为商洁疗养,自己避开所有人蹲在后花园的廊亭后面。 午后,信鸽终于缓缓飞来,拍拍翅膀在大树上方盘旋,刚要落脚,明殊苑屏息凝神,一粒弹珠如闪电般穿过层层叠叠的树叶,那鸽子未来得及鸣叫一声就被击落。她刚要过去捡,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惊呼:“哎呀!” 是温温。 明殊苑自在如常,小跑过去捡回了那只信鸽,将信件拆下来,不动声色藏在袖中。她装模作样叹了口气,向温温道:“可惜是只鸽子,年纪大了,还是养养伤放掉吧……温温妹妹怕鸟吗?” 温温摇摇头:“对不起小苑姐,你的弹弓太快了,我还以为院里有贼。” 明殊苑笑起来:“就当你夸我了。” 温温蹲下身,抱着膝盖观察晕过去的鸽子:“小苑姐打得好准。” 明殊苑有点尴尬地摸摸鼻子:“其实想打的是那只麻雀……麻雀烤起来好吃一些。” 温温眼睛亮了:“小苑姐也吃过吗?” “当然。”明殊苑说,“我小时候常和父亲出去打鸟,弹弓也是那时候练会的。” “之前我娘也常带些野味回来,还有糕点糖果……”温温说着,突然有点伤心起来,“之前她侍奉的主家人很好,我们一家人都过得幸福……当然少爷府上也很好,按常理我也应该知足,可是我娘故去这么些年了,我有时真的很想念她……” 温温瞧起来就是小女孩的模样,也未及笄,这番话让明殊苑有些心疼,于是她放软了语气:“那日我见你在院里哭泣,可也是想母亲了?” 温温点点头,不说话。 算一算,自己家中遭到变故时,她也像如今的温温一般大。

“往后你再觉得伤心,便来我院子里寻我。”明殊苑不太会安慰人,只说,“我教你打弹弓,咱们一起去京郊打野味,有想吃的糕点糖果,就自己为自己买。” 温温低头掉着眼泪:“多谢小苑姐……” . 明殊苑将那只信鸽带回自己院中,稍作处理,也不至于让它真的死掉。安置完后便打开那卷字条,里面只有八个字:“事已办妥,且待明日。” 鸽子苏醒后,明殊苑喂了它些食物和水,又放了出去。弹弓力道太大,它扑起翅膀摇摇晃晃地飞了一段,又落在后花园的大树上,在枝杈上立了片刻,扑通一声摔了下去。 . 商洁已闷在府中休养好几日,可算能如常行走,虽然偶尔还是会牵动伤口,但也在可以忍受的范围中。他颈上那道划痕结了痂,瞧上去有些吓人,还时常发痒,商洁总忍不住伸手去碰它。明殊苑按着他的手:“少爷,您别碰了,不如我们出门走走吧。” 她确实想寻个由头去看看商府在京城的产业,入府这么久,也只去过一趟绸缎铺子,还是府中不太留心的生意。商府虽是巨贾,行事却十分低调,那些在京中的酒楼茶馆,舞榭歌台,钱庄商行……很少在明面上挂着商府的牌子。她也担心将来自己有了更多打算,会不慎把生意做到商府头上。 商洁不知道她心中所想,一听要与小苑同游,忙说先去换身衣服,明殊苑对此也已习惯,他向来这种儿女情长的想法更多点。于是随手折了支杨柳,百无聊赖在院中等,抽空还吩咐车夫选匹稳当点的马,驾车慢些。 也先哄哄他吧,最近还少不了要用商府的钱。 朝中的事一团乱,那信鸽里的信息也不甚明朗,韦叙迟迟没有动作,接下来的路也不知能不能如愿。 她不信神佛,但也想求母亲父亲在天之灵能保佑她。 “小苑。” 明殊苑转头一看,心道坏了。 商洁向来爱穿月白天青,显得气质清雅,人也俊俏。今日怎得穿了一身水红,换了绯色的发冠,却也未曾整理得妥帖,额发散下半缕,垂在耳边。 他真要把自己嫁出去不成。 明殊苑吸了口气,手里把玩的垂柳枝都不动弹了,商洁被她目光巡视,神色却淡淡的,垂眼看了看腰间的青和田玉:“穿白色或青色,佩戴小苑所赠的玉佩,实在不甚明显。” 明殊苑一时心中有些过意不去。 她是不是骗他骗得太多了些。 她专门挑得一块丑玉,还同商贩砍了不少价钱,若非这玉品次得实在卖不出去了,那商贩怎会如此对半砍都让她拿去。 今日还是别叫他下马车了,免得让人耻笑。 她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便低着头走过去,扶他下台阶。 “少爷今日……甚是英俊,小苑都有些不好意思同少爷说话了。” “我会多同你说话的。”商洁说。 下人扶着商洁上了马车,明殊苑也坐上去,车夫方要驾车,明殊苑忽道:“且慢!” “商府的灯笼,可以挂上了。” 13. 少爷撒娇 京城的风口一天一变,商府的马车行在闹市里,百姓的议论中再无戏讽之意,无一例外地改成了称赞。 商家少爷是大善人,商家少爷是好人……这话传进商洁耳朵里,叫他颇为惊讶。 京中百姓就是如此,随波逐流,人云亦云。哪怕没受到商府的恩惠,听到旁人夸了商府的好,自己也就要跟着夸一夸。 商洁开始思考:“若在城中施粥,岂不是更能搏一好名声。” “少爷心善。”明殊苑说,“可是不患寡而患不均,不到危难关头,不要轻易向人施展善心。” 商洁看着明殊苑……不知是不是错觉,在他成为一个家主的过程中,小苑也变得不一样了起来。 她好像成了三人行必有我师中那个值得商洁学习的师长,不经意的话偶尔会提点到他。任何事都能想到另辟蹊径的办法,除了种花。 说着要为商洁开办牡丹花宴,实则在商府种了一院子芍药。 明殊苑发觉马车内气氛不对,忽觉自己总在商洁面前说了些不加伪装的话。为稍作弥补,不动声色坐得离商洁近了些,手指轻轻勾着商洁玉佩上的挂穗:“少爷伤口未愈,就不要下车行走了。咱们就乘车逛一逛京城吧?小苑还没有看过整个京城,也想知道哪些铺子是咱们商府的呀。” 商洁察觉了明殊苑的动作,整个人僵直了,一边应声一边调整坐姿,显得十分板正:“外边那家书肆就是。” 明殊苑挑起帘子一角,旁边还有个学堂:“学堂也是吗?” 商洁点头:“京中的学堂与私塾,不少都是商府出资。” 从城东到城南,绕一圈又到城西,商洁作为家主虽然不着调,但对府中家业也算得上了解,问他钱庄的事,都能懵懵懂懂地答上个一二三来,反而问起酒楼舞馆就一问三不知了:“我不怎么去过,只知道那楼里的醉鹅好吃。” 明殊苑心里暗笑他,作为商人,他经商之资是差了些,但胜在正直。从第一次见他,明殊苑就猜到他是良善之人,入府这些日,也着实发觉他不怎么和同龄的京城纨绔厮混,更不去烟花柳巷流连。整天就守在他那偌大的商府里,捧着几本商经很有样子地读,也不知读没读出什么名堂。 这样的人,可以称得上温顺。 明殊苑不知怎得,很想奖励他些许,于是手指轻轻绕了下他垂在身侧的头发,很快又松开。接着马车轻微的颠簸往他身边歪了歪:“少爷自信些,您明明就是个非常好的家主。” 这话说得商洁一激动,也不知怎得,伤口都疼起来。他一边伸手去捂肩,微蹙着眉,又想表达喜悦,挣扎一番,微微叹气:“小苑,我的伤口好像又开始疼了。” 明殊苑笑起来:“少爷还没习惯被夸奖呢。” 这春日不才刚刚开始?怎得才四月就这样燥热,好若到了夏天一般。商洁也挑起一边帘子,叫春风灌进来,吹得他也好受些。 此时刚好经绸缎庄,商洁对此地印象实在不好,撇过头去避之不及:“也不知道何人会接手此处。” “少爷不接就万事无忧。”明殊苑道,“这种浑水,留给聪明人去淌。” 商洁又睁着一双眼睛瞧着她,明殊苑不解,片刻突觉失言,连连解释:“没有说少爷不聪明的意思!” 商洁眉眼垂下去,似不太相信,明殊苑刚要再解释,忽然马车剧烈地颠簸一下,明殊苑吓坏了,怕他撞到伤口,忙伸手去扶。这一扶,商洁整个人倒在她怀里,温热的躯体被她抱个满怀。明殊苑感到臂环中的人一瞬间的呆滞,可马上一个下巴就放在她肩膀,脑袋也歪了过去,靠在她头上。 他想说话,欲言又止,只剩一阵温热的吐息,留在明殊苑耳畔。 她破天荒也觉得难为情起来。 “少爷……”她轻轻推一推他。 商洁装死,明殊苑将他晃来晃去,最终商洁虚弱地来了一句:“再晃疼晕了……” 车夫这时也已下车查过,冲车内喊了一声:“少爷抱歉,一时不慎,压到路砖了。” 路砖? 明殊苑瞬时警惕起来,京城最繁华的街道,路上哪来一块横着的路砖? 不对……此处在绸缎庄附近! 她猛得把商洁推起来,推得他整个人撞在马车后壁上,啊的一声。明殊苑连连道歉,起身就要下车,走了两步,又觉自己是不是太冷漠了些,转头回来在商洁肩头呼了口气:“吹吹不痛。此处是京城最繁华的地段,又紧邻着李掌柜的绸缎庄,恐怕没有那么简单,我要下车查看一下是否有异,少爷先别动,旁的事待会再说!” “好……”商洁道,“注意安全。” 在商府马车行驶的路上放块砖石,如此行径,也不像要谁的命,更像是引人下来。明殊苑心觉那户部侍郎也没那么幼稚,再者,大庭广众之下,还能公然行刺不成。 她四下巡视,却不见有异常,心道这京城里盯着商洁的人也太多了些,下次同他出门,得佩把袖箭。 那谁会做出如此荒诞之事,就为了震一下商洁的伤口? 明殊苑俯身去看马车下面那块砖,街道上用的都是青石板,那砖瞧着却像从农舍草房旁捡来的土砖。 京城最繁华的地带,哪来的土砖。 与此同时,一敝衣装扮的女子在明殊苑身后的小巷中隐去身形,她跑了一程,心脏狂跳,气喘呼呼地靠在矮墙边,扑腾落下两滴眼泪,喘息着哽咽起来,随即又陷入了狂喜。 她抹着眼泪,平复了一会心情,转身离开了矮巷。 “回府。”明殊苑吩咐道,“别继续在外待着了,实在不安全。从医馆那边走,接上上回给少爷诊治的大夫。” 面对商洁还有些心虚……明殊苑上车后坐得离他远了些,探过头看了一眼,好在伤口没再出血。 “少爷我错了。”明殊苑还是道歉道,“早知道不哄着少爷出门了。” 谁知这商洁瞧着比下车前脸色更好了些,马车内甚至洋溢起一丝幸福的气息。 ……这人到底又想什么了。 明殊苑不敢问,但他心情好就行,于是背过身,撩起半合车帏,假装专心致志地观察路两边的情况。 她在乎我的安危。商洁心想。 小苑力气好大,可她没有一开始就把我推开。 她心里有我。 . 回到府上,叫那大夫好生一番查看,所幸未有闪失,只嘱咐一定小心再小心,今日之事绝不能重演。明殊苑因着心虚,在屏风外连连答应,商洁穿好衣服后,明殊苑才探头望进来:“少爷现在要服药吗?” 商洁点头,明殊苑本想献 一献殷勤,可她实在不善煎药一事,恐怕把商洁毒死,所以还是托给了旁人。 共处一室莫名有些尴尬,明殊苑还是找了点事做,拖过一张小案和椅子:“我给少爷做点蜜饯吧,待会吃完药也能中和些苦味。” 商洁又变成了那副乖巧的样子,捧着一卷书坐在她旁边,目光越过书面却在观察她的动作,她的手腕露出一小节来,轻而易举捏碎一颗青梅,她总是这样有力气,好像做什么都不成问题。 屋内的熏香很和煦,商洁庆幸今日选的是梨香,也算不干扰那淡淡的青梅味。 阿诺从外面急匆匆地跑来,进了屋内,瞧见明殊苑,急头白脸地问她怎么又在这,商洁这会倒是又有少爷气势了,啧了一声:“有事就说。” 阿诺悻悻,从明殊苑手边的果篮里抢走一颗梅子:“少爷,有人要将绸缎庄盘下来了。” 商洁不解:“哪一家?我先前想过,唯有何府和吕府有些许可能,尤其吕府善用水路,盘下这庄子也算有些助益。” “都不是。”阿诺说,“那人不在京中,来自江南,听风声说,是一位姓明的老板。” 明殊苑继续捏着青梅,咔的一声,叫阿诺快点尝尝梅子酸不酸。 “倒是奇了……江南商人怎会想着来京城盘庄子……”商洁的思绪被那咔咔的青梅声打断,忍不住上前收走了那篮梅子,“捏这么多,手痛不痛。” 明殊苑摇摇头:“其实江南商人有此举也属正常,绸缎庄充公再卖,价钱能折两倍有余,京中的商人有所顾忌不敢出手,却是外商寻机盘下定居京城的好时机。” “小苑还了解江南商人。”阿诺好奇道。 明殊苑笑笑:“比你知道得多。” “我怎不记得江南有姓明的富商了……”商洁道。 “您都多久未去江南了。”明殊苑无意地接话,“后起之秀,或什么人东山再起,都有可能吧。” 商洁若有所思,难得没有接她的话,手中的书也放下了。 “少爷,你怎得如此平静,这明老板若把庄子开起来,咱们好不容易红火点的绸缎铺子又该沉寂了!”阿诺替他急。 明殊苑瞧他一眼:“那你说怎么办?” “待绸缎庄开张那天,偷偷去他门前地上泼冷茶水,说能压些红气。” 明殊苑:“……” 商洁真想踹他一脚:“我商府清清白白做生意,少想这些阴的虚的。” 明殊苑对阿诺的不着调也是习惯了,没多计较。不知为何,此刻她更想听听商洁的看法,于是问:“少爷认为呢?” 商洁沉默片刻,开口道:“像你说的,江南商人不远千里来到京城,为的只是抓住一个风口,得以安居乐业。” 明殊苑手里还捏着颗梅子,她忽然有预感,商洁接下来的话,不会让她失望。 “所以,不论明老板是后起之秀还是东山再起,既然做了这个决定,便是有勇有谋之人,我就祝明老板心想事成吧。” 明殊苑笑起来,望向商洁:“少爷是好人。” “是在夸我吗?”商洁问。 “自然。”明殊苑说,“小苑之后会多多夸您的。” 商洁也笑起来:“待绸缎庄开张那天,从花房选些品质上乘的月季,同我一起前去拜贺吧。” 14. 小姐 天未亮,明殊苑就悄悄更衣出了门。沿着商府外的长街一直走,一路到护城河。夜色四合,直到她望见不远处桥下终于划过一个船影,才点起了手中的灯笼。 那艘船向着她划来,停在岸边,掌船的小厮向她伸手道:“姑娘,请。” 船虽小,却打造得十分精致,明殊苑半挑起珠帘,向里面的人笑道:“洛掌柜,久仰。” 她虽熟络,这位姓洛的掌柜却还是有些警惕:“你到底是何人?此番寻我前来,所为何事?” 明殊苑三番两次上门请他,洛徵始终闭门谢客,还是她叫门童送进一两建州白茶,才得以约他一见。 “我知你闭关已久,也不愿再沾染经商之事,但此事非得由你来做,也算是看在……前丞相的面子上。” 洛徵的眼神陡然发冷,他从袖中拔出一剑,指在明殊苑颈间:“大胆!丞相身故多年,也容得你随意提起,你先是将建州茶送到我府上,又深夜约我来见,究竟意欲何为?” 真是火爆脾气。 明殊苑叹了口气,不动声色往后挪了半步,若真让他划个口子,回去没法和商洁解释。 “丞相故去后,建州往京城的商路也跟着断了,时隔五年还能在京中取到新茶的人,洛掌柜细想想,此人是敌是友?” 洛徵剑势未收:“洛某不记得丞相旧部有哪位是像你这般年纪轻轻的小女子。” “人不可貌相。”明殊苑点点洛徵的剑背,“洛掌柜降降火气吧。” 洛徵警惕,手中剑刃依旧不放,他恐这茶是她从何处设法弄来的,再以他为饵收拢丞相旧部,彻底清剿。 如此忠心赤诚,明殊苑倒也放心了些,看他一眼,娓娓道来:“你少时孤贫,得丞相救助,他发觉你是经商之才,便将你带在身边,游历四方。回到京城,他向你坦白身份,留你在京城经营他暗中置办的茶庄。丞相借茶庄商路,与各州亲信门生传信,所以你也是他的联络人,是保守此秘密的人之一。直到……直到那年事发,你因丁母忧不在京城,逃过一劫。回京时茶庄已被查抄销毁,你心灰意冷,从此闭门不问商事。这些事你从未向任何人提起过,丞相也绝不会随意透露给外人,多一个人知道你的身份,这些秘密就多一分暴露的可能。我说的对吗?” 洛徵怔然,愣愣地将剑放下,片刻,他向明殊苑深行一礼:“是洛某有眼无珠……刚才所为,实在无礼,敢问您是丞相何人?” 明殊苑笑了笑,她忽而觉得心里发苦,摇头道:“以后你会知道。” 明殊苑不扶他,他便行礼不起身:“您需要洛某做什么,请尽管吩咐。” “当日一事,丞相旧部被大肆清剿,唯剩几位官职颇低不甚显眼的,逃过一劫,还留在京城。然丞相还有亲信门生散落各州,这些名册我不甚知晓,唯有靠你才能将他们联系起来。” 洛徵十分抱歉:“我已多年不问京中商事,时过境迁,如今京中也无人认我,恐洛某一时之间找不出一个合适的据点。” 明殊苑递给他一纸契书:“李掌柜的绸缎庄已被我盘下,但我的身份不便在绸缎庄露面。所以,从今日起你是我钦定的掌柜,庄内一切经营由你做主。丞相向来重用你,我也信你,不会让我失望。” 洛徵双手接过契书,明殊苑轻抬他手臂,他才起身。 明殊苑望向船外,天快亮了,她不便再多逗留,只道:“日后若要见你,我仍像上次那般托一两建州茶为信物,约你在此相见。” 洛徵看着她的背影:“敢问日后洛某该如何称呼您?” 明殊苑没有回头:“随你。” 不知为何,洛徵心中窜出一个称呼,于是他便试探问道:“小姐?” 明殊苑的身形滞了一瞬,随后,她轻声道:“可以。” 离开护城河,已是天色大亮。明明计划又进了一大步,不知为何,明殊苑心里忽然有些酸楚。 小姐……小姐。 失去了能让她安心依赖的家,她独自一人在这世上,还能算是谁的小姐呢。 哪怕她复了仇,夺回一切。从前做家中小姐那段无忧无虑的时光,也此生无法挽回了。 . 商洁在后花园中散步,他心觉离明殊苑的院子最近的那两棵树间,或许可以扎个秋千,也不知道她喜不喜欢。 商洁向来是做的比说的多,当即就找来几个工匠开始做,他坐在旁边监工,心里盘算着,叫肖先生吩咐府中的商队,上南方采货时,带回几块上好的徽墨,再寻些那种附着香气的梅纹宣纸。 明殊苑回府时,只听后花园里叮叮当当的,她将手中抱着的几盆芍药放在坛边上:“这芍药开得太多了,我还想早些出去卖掉几盆重买些牡丹苗来,谁知也不大好卖……少爷又忙活什么呢?” “扎秋千。”裘云无奈道。她去把那芍药搬回圃中,可一翻又有些疑惑,“这是咱们府中的花盆吗?” 明殊苑没回答:“我去看看少爷。” 她小跑去后花园,踏着晨光满径的小花路,太阳已升到了头顶上。 那秋千也搭好了,工匠们提着器具从府后门离去。商洁围着秋千绕了两圈,想先坐上去试试,又怕稍有不慎再扯到伤口,于是呆站在旁边犹豫。 瞧他的样子,明殊苑莫名心情好了许多。 她静静悄悄走过去,小声问:“扎秋千也是少爷成为大家主的计划之一吗?” 商洁转头看她,刚想叫她快坐上去试试,忽而发觉了什么,问:“小苑,不开心吗?” 她有点讶异自己的失落被发觉,连心细如发的裘云都未注意。可她不想隐瞒什么,只道:“不是因为少爷扎秋千不开心。” 商洁也安静下来,片刻,他说:“有什么我可以为你做的?” 明殊苑摇摇头:“种多的芍药卖不出去,难道少爷同我一起去卖吗。” 商洁自然知道并不是因为这个。可她似乎不愿说,他便不多问,只道:“这个秋千是为你扎的,试试吧。” 明殊苑坐上去,确实稳稳当当的,她握着秋千的绳索,晃了两下,抬头对商洁说:“多谢少爷,让您担心了。” 她失落的时候,整个人气质都发生了改变,商洁又想起第一次见她,她捧着书卷,也是这般沉静,宛如四月里一支清雅的春兰。 跳脱的她,沉静的她,究竟哪一面才是她最真实的一面? 商洁还未细想,忽然听得她又开口,只三个字:“想父亲。” 这话叫他也有些伤怀。 那秋千很宽,商洁坐在她身边。他静静地望着这院中的假山凉亭,花鸟树木,这些也是他故去的父亲留下来的。 两个人,说起来,也不过十八九岁而已。 商洁看向明殊苑的侧脸:“不如今日,我们带些春菊去探望你父亲。” 明殊苑只苦笑道:“太远了。” 江南太远了。 这伤怀维持不了太久,就被急冲冲跑进后花园的探子打断。 “少爷……”这人百思不得其解,“出怪事了。” 京城巨贾的府中,往往在朝中也有眼线,这个时间探子前来……商洁问道:“方才朝上的的事?” “是……”探子道,“苏州织造提举的事本已了了,按说今日午后就该提出台狱流放漠北。可今日朝上忽然有人跳出来说,提举一事并未坐实与户部侍郎有关,可事发后陛下任凭流言四起,冷待侍郎大人……还说侍郎本有从……从龙之功,这么多年未得晋升也就算了,如今还……” 探子说得冷汗下来了,商洁听得也浑身发凉,恐怕再多听一句脑袋也跟着掉了:“此话是谁在朝上说的,他不要命了!” 明殊苑的脸色也阴沉下来,听到从龙之功四字,她握在秋千绳索上的手已攥得发白。 这时无人注意到她的情绪,探子继续开口道:“这本已是大逆不道之语……却还有人跟着附和,陛下一怒之下,将这些人……降职的降职,外调的外调,为首那位更是叫他同提举一同流放。户部侍郎也被停俸半年,陛下下朝时,最后一句就是对户部侍郎说的……说这就是你结党营私做出的好事……” “只是停俸半年?”明殊苑在这时开口,“那想来这些党羽也不算户部侍郎亲信,却为何今日齐刷刷跳出来,就为了叫皇帝平息流言?” 这称呼可太大不敬了,商洁都转头看向她:“小苑……” “抱歉少爷。”明殊苑意识到自己一时失言,“我只是想不通。” 任谁能想得通?户部侍郎最是谨慎不过,绝不会放任党羽说出此等大逆不道的话来,何况这事本该已结了,任他翻篇就是,何谓多此一举,就为了平息“谣言”? 明殊苑忽地想起昨日那只被她拦下的信鸽。 “事已办妥,且待明日。”莫非说的就是此事,此案之中,还有第三人在其中作梗?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这得利之人若是为了扳倒户部侍郎,对明殊苑简直是一大助益,能神不知鬼不觉掰开别人的嘴在朝上发言,事了自己的身份还丝毫没有暴露。此人若能为她所用…… “还有一事……”探子又哆嗦着开口道,“下朝之后,韦大人的人来信,苏州织造提举……在狱中吞瓷自尽了……” 15. 净偷些没人要的 户部侍郎府中,书房案前,大大小小的官员跪倒了一片,坐在高位的人面色却十分和善:“都这么怕做什么?起来回话。” 虽这么说,却无一人敢动身,主座上的人不解地歪头:“怎么,我说话不顶用了?” 案前的人却抖得更厉害了,简海溪起身,在几人身前缓缓踱步:“阿弟,你来说,先前叫你查谁偷走了我府中手信,如今可有眉目了?” 被唤作阿弟的男子亦是哆哆嗦嗦,不敢抬头:“阿……阿姐……阿弟已尽力寻过了……朝野上下……找不出此人……” 简海溪点头:“不在朝中,就去朝外找啊。如此简单的道理,还需阿姐再教你吗。” 听完此句,他身边一位官员直接吓趴了过去,简海溪一皱眉:“堂堂员外郎,怎得这般没胆识?我还未来得及问你,这几日朝上跳出来那些蠢货,有不少曾是你的门生,孔员外难道不给我个解释?” “简大人恕罪……简大人恕罪……“孔员外连连磕头,“下官定会查明,下官定会查明……” “我简府,如今竟无一人可用吗?”简海溪笑笑,“我从乡野一路提拔你们至今,连这么些小事都办不好,各位是都想落得提举那般下场了?” 这一句简直激起千层浪,一时间书房中全是求饶的声音:“求简大人留下官性命……” 简海溪坐回主座:“没用的东西,全都滚出去!” 几位官员如蒙大赦,急忙告退,你挤我我撞你地离开了书房,唯有一人仍跪在原地,待人散尽,他拱手道:“大人。” 简海溪从案上花瓶中取了一支红梅,在手中随意把玩:“最近的事,你如何看。” “商府。”留下的男人说,“若非朝中官员,只有京城第一巨贾的商府,才能有这等只手遮天的本事。” 简海溪笑笑:“若说商府当家的是商老爷子,我自然相信他有此等本事,可如今商府的家主是个年纪轻轻的毛头小子,此人无甚城府。手信丢失后,发生这一连串事情,他全以为是我做的,前几日还从明面上断了和我府上所有生意往来,如此沉不住气,他放不了这样长的线。” “人不可貌相。”男人说,“商人之子,绝不可能是平庸之辈。” 简海溪不甚在意:“你若想查,去查便是。” 男人领命:“是。” . 韦叙的人走后,商洁还要再聊先前之事,明殊苑忽问道:“这几日不见韦先生,这么大的事他怎得不亲自过来?” 商洁对韦叙仍不太在意:“不清楚,好像出公差去了。” 明殊苑颇有些好奇:“韦先生对少爷很是上心,虽严格了些,却也处处为少爷着想,怎么少爷这么不喜欢韦先生呢?” 商洁沉默片刻,含糊地说:“他现在所有的一切,都是父亲为他筹谋的,他说忠心于父亲,与父亲是莫逆之交,但父亲葬仪那日他始终未曾露面……罢了,不提他,总之我能独当一面后还是会将他甩掉的。” 明殊苑笑笑点头,没有说话。 这人倒是十分记仇。 明殊苑忍不住看向他,也不知道日后商洁得知她在利用他,还会不会领她的情。 恐怕不会。明殊苑心想,就像现在他不领韦叙的情一样。 “其实少爷是有福之人。”明殊苑说。 “为何?” 哪怕他不承此情,韦叙也会一直庇护他,将来明殊苑亦会如此。 明殊苑还未开口,却见阿诺带着个娇小的身影走过来,定睛一看,竟是温温。她垂着头哭哭啼啼的,一见到商洁就连连道歉:“少爷恕罪……少爷恕罪……” 明殊苑心觉和商洁一起坐在秋千上叫人看见十分不妥,忙站起身来,退到秋千一边去。温温话也说不清楚,只低着头一味哭,阿诺只好替她道:“温温在账房擦理柜架时不慎碰倒了清洗抹布的水盆,弄湿了少爷交代肖先生写给商队的信,账本也稍湿了些,温温拿去晾晒了。只是那信实在是救不回来,肖先生正重新写,我带她来给少爷道歉。” 商洁向来是好脾气,从不惩罚下人,闻言也只点点头:“都解决就好,下回注意就是。” 温温连连点头,抹抹眼泪抬起头,行了一礼:“少爷宽宏……多谢少爷……” 商洁应了一声:“只是麻烦了肖先生。待商队回来,温温你随老王他们去码头接货,从酒楼那批货中分坛酒出来,亲自带给肖先生,给他赔个不是。” 这话颇让明殊苑刮目相看。 若说他有什么御下的本事,商洁未必有那心眼,他此番话,全源于他赤诚。世上精明的商人多,善于掌控人心的家主更是不胜其数,赤诚的人却少。商洁宛如一块未经雕琢的温玉,明殊苑看着他如此认真地交代这些话,心下竟一时有些柔软。 商洁也察觉也这道目光,转头去看,结果眼神相撞,两个人都有点不好意思,纷纷撇过头去。商洁咳了一声,摆摆手:“快忙各的去吧。” 明殊苑也要走,商洁下意识拉住她的手,又过了电一般松开:“我……我去花房看看你种的花。” 明殊苑虽然每天总有自己的事忙,学种牡丹却也学了七七八八,那牡丹坛里专门给她划出一块,让她用寻常的赵粉练手,商洁打眼望去,竟都开得不错。一朵格外娇艳的,旁边放着他的香囊,商洁问:“这是什么意思?” “开得好。”明殊苑说,“赐香囊。” 商洁笑起来,从袖中摸出一枚碎银子放在旁边:“赐白银一两。” 他走后,明殊苑将银子收起来,香囊却撇在那。 其实只是上次施肥,随手放在一边,忘记拿了。 一两银子便一两吧。绸缎庄就快开张,一两银子也够雇两个人一月的月钱了。 . 夜里丑时,商府外响起两声鹧鸪鸟叫,一个娇小的身影从后花园矮墙角的小洞钻出去,拍拍身上的灰尘,贴着墙根离开了商府。走了良久,看到一茶肆,她闪身从后门进去,又见到了那蒙着面的黑衣男人。 他并不讲话,只伸出手,沉默地看着她。 温温绞着手指,犹豫道:“少爷书房中实在没有什么重要之物,他日日只看商经,连当下时文都看得少,我已翻过几次了,着实一无所获。” 男人十分冷漠,闻言抱起手臂:“账房呢?商府的商队这几日又要南下,是往南方传递消息的好时机,他可有动作?” 温温挣扎一番,还是叹气:“少爷真的未有什么谋划。” “你不要忘了,若非大人相救,五年前你便随你父母一起死了。” 温温稚气的脸上,一时间闪过一种难以言明的情绪,她从袖中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信纸,是浸过水又晒干的,塞给眼前的男人:“我没骗你,这是少爷亲自授意账房写的,你自己看就知道。” 男人接过,没有立即打开,继续问道:“商府中可饲养信鸽?” 温温摇头:“从未有过。” “商洁近日都去了什么地方?他在京中可有别院?” “少爷受伤,不便出行。”温温道,“我一洒扫下人,不知府中还在何处有家宅,但少爷日日宿在府中,也从不出远门,想来是没有的。” 男人虽只露出一双眉眼,却也能看出他 对这番回答并不满意,他低头拆开信纸,坐在昏黄的灯光下辨认被水洇过的字。翻来覆去,全是絮絮叨叨要买何东西,叮嘱货比三家不要耗费不必的钱财,还有什么遇到土匪不要拼命先保全自身,最后来了一句:“途径徽州寻些上乘徽墨与梅纹宣纸,少爷要答花房小苑相救之恩,另带回些各地不易变质的特色吃食,少爷已额外出拨银两,万望尽心。” 男人沉默:“你果真不是随意编纂了一页纸糊弄我?” “我不会写字,你知道的。”温温说。 男人把信纸随意折起塞进袖中:“那个花房女可有异动?” “谁?”温温道,“裘云?她虽是花房管事,却也一心扑在种花上而已,不常在旁的事上费心。” “我说的是小苑……” 话音未落,茶肆后门突被一脚踹开,随即一道剑光随即冲男人迎面斩来,温温惊觉那冰冷的剑意就从背后袭来,贴过耳边,吓得惊叫一声抱头逃窜。来人却并不在意她,剑招只冲男人连斩,直冲面门,似要撕掉他的蒙面。男人拔剑不及,捞起一条长椅格挡,抵住两招,才勉强从背后抽出佩剑。 温温连滚带爬地贴着墙跑掉了,来人本想回头看她容貌,却被男人一剑回击打断。两人连过几招,不分上下,一时间茶肆内剑影纷飞。白刃碰撞,发出令人牙酸的响声,男人问道:“你是商洁的人?” 来人戴着护面斗笠,亦无法辨清容貌,此人不语,一脚踹在男人膝盖,剑刃斩断了他一缕头发,随着剑风缓缓飘落在地上。男人闷哼一声,向来人射出一枚袖箭,却被偏头躲掉,他喃喃道:“商洁府中还有这等暗卫……” “什么脏啊洁的,不认识!”来人连连出招,“盯你几日,可算寻到机会,姑奶奶同你算算旧账!” 女人? “你我之间,可有误会?”男人一时落入下风,顶不住这凶猛的剑势,连连后退,“……我何曾与女人有过旧怨?” 女子又一挥剑,剑锋划破男人手腕,连着两拳过去,打掉了他的佩剑,再一击剑直冲他的脸。男人只好伸手去挡,袖子都被划烂了半个,晃晃悠悠吊在手臂上。 他四下张望,忽从货架上抓了一把姜粉,尽数向女子挥去。她躲,他立马捡起佩剑,小跑两步一跃从侧窗翻走,女子还要再追,终究是被姜粉辣了眼睛,暗骂一句,提起剑踹门从茶肆离去。 男人躲在暗处,看她动向,确实没有去往商府,而是往城门的方向。 这到底是何时结下的仇怨…… . 温温吓得一路跑跑跌跌,可算回了商府,从那小洞钻进来,一闻到府中那种熟悉的气息她就想哭。她年纪太小,不知道世上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事该如何分辨,方才那道剑又贴着她脑袋过去,再偏一寸就会把她的耳朵削下来。她不想这样身陷囹圄,左右为难,可是脑子乱成一团浆糊,不知如何决断。她好想母亲……可母亲早已不在了,她在府中跌跌撞撞的,最终走到明殊苑的小院前头来。 温温鼻子一酸,忽然好生委屈,不敢惊了明殊苑睡眠,只能抱着膝盖坐在小院门口呜呜地哭。 不知哭了多久,院落的小门吱呀一声打开,一道暖黄色的光随着斜斜投出来。温温抬头,先看到一盏热烘烘的提灯,又看到明殊苑的脸,那一刻她忽然有些恍惚,仿佛这一幕她幼时也曾见过,像做梦一般。 再一会,暖烘烘的温度到了她脸颊上,是明殊苑的手,她说,怎么了?快到我屋里来。 温温掉着眼泪,一头扑进明殊苑怀里,这一刻她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决定。 她绝不要做背离商府的人。 16. 你这个怨夫! 天都快亮了,要不是明殊苑睡得浅,还听不见这等微弱的动静。 温温没穿府里下人统一的服制,她裹着自己的衣服,更显得稚嫩。春夜里还是有些湿冷,明殊苑给她倒了一杯热茶,叫她暖暖身子。 又到了她不太擅长的安慰人环节,明殊苑绞尽脑汁,围着茶案转了半天,最终只问出来一句:“温温妹妹入府多久了?” 温温想都未想,脱口而出:“四年。” 四年。 那入府时她还是个小女孩呢。 幸好是进了商府,不然在最懵懂脆弱的年纪,侍奉一个严格的主家,还不知要受多少磋磨。 明殊苑猜她哭的原因,上次是因为思念母亲,这次是因为什么? “少爷并未责怪你。”明殊苑安慰道,“谁都有不慎之时,不过是打湿了一封信而已。” 温温摇头:“小苑姐,如果有人对你有过天大的恩情,但他总逼你做不愿的事,该怎么办?” 明殊苑只是问:“你遇到什么事了?” 温温支支吾吾地:“以前有人帮过我忙,最近他遇到困难了,逼我从府里偷钱给他。” 明殊苑皱眉:“挟恩图报,并非君子所为,教唆人盗窃,更为人不齿。你若不愿,回绝便是,他有什么困难,再想旁的办法帮助,报恩与造孽是两码事。”她想了想,温温许也想不到解决的办法,于是又补了一句,“若实在无法,便求助于我。” “多谢小苑姐。”温温感动道,“不麻烦小苑姐为我筹谋,温温会自己解决的。” 明殊苑看着这个捧着茶杯安静坐在椅上的小姑娘,忽然心中有些怅然。 她小小年纪就在做洒扫侍女,可总不能一辈子都这样委身在一方府邸中擦桌扫地吧。 “女子在世,还是要寻一技艺谋生。”明殊苑道,“待寻来府医,我去向少爷请求,叫你跟着府医学药,如此,有朝一日你若想出府另谋生路,也有退路。” 明殊苑那种久违的少女救世主义又来了。她心想,有朝一日她会离开的,她走了,温温却还在府中做洒扫下人,她总有点于心不忍的。 . 绸缎庄就快开张,明殊苑在外采买时常常路过看一眼,她还穿着那身柳青色襦裙,袖子挽着,一个人便能推动一辆排满花盆株苗与肥料的板车。洛徵恰巧看到,惊得眼珠子要瞪出来。 这同那晚在船上见到那个沉稳矜贵的年轻小姐,还是同一人吗…… 他神情很复杂……讶异,困惑,不忍,连喉咙都有些发紧。明殊苑与他目光相接,什么都没说,只是远远冲他笑了一笑。 第二日,洛徵又收到一叠银票,中间还夹着一张字条:“庄内衣饰纹样,多用春兰。” 庄中货源也不再追求什么苏锦蜀锦,明殊苑为他单开了一条商路,教他如何重通四面环水的建州,往京中运输建州独有的云绫锦。 其实商洁早就无意让明殊苑做这些采买的重活,他为明殊苑单开一院,为的就是以客礼留她在府上。所谓花房侍女也只是空有一名头,若非二人先前有过约定,他连种花之事都不愿让明殊苑多做。可明殊苑却尽职尽责,依然什么都要亲力亲为,连个添个帮手都拒绝,搞得商洁十分愧疚,又给她翻了一倍月钱。 明殊苑也有些过意不去,她不揽采买的活怎么洗商府的钱。 她还派人上洛阳进了些牡丹贵种,回来向裘云抱怨一半全死在路上,裘云也深以为然,拍拍她宽心安慰:“贵品娇贵,就是这样的。” 实则没死。不仅没死,还被她卖了。剩下的一些送到洛徵府上,让他养出来再卖,能卖更高的价钱。 前几日还教温温盗窃并非君子所为,如今洗商府钱财倒是起劲。明殊苑叹口气,虽说她也不是什么君子。 她是冰雪聪明的女子。 . 商洁伤还没好,这几日愈发没什么正事,苏锦案子的事彻底过去,他也没了危机感。商经看腻了,撇在一边,也没处让他施展拳脚。出府被明殊苑明令禁止,说外面指定有人盯着要害他。商洁只好总往花房跑,可明殊苑也不常在花房里,她早出晚归的,好像总有要忙的事。 只有裘云看他总跑来,看得快要烦死了。 他又溜达到府门前,撑着头眺望,以待那个推着板车的身影何时出现在长街上。 可没盼来明殊苑,却把许久未见的韦叙盼来了。此人未带随侍,更是未乘马车,亲自扬鞭驾马而来,风尘仆仆,许是一回京城就到了商府。他拽着缰绳用力一提,骏马前蹄腾空,原地转了半圈,方停得稳当。他跳下马来:“明……怎就你一人在此,小苑呢?” 哪有这种几日不见上来就问他府中人的,商洁含糊两句:“我也在找。” “我进去喝口茶。”他毫不见外,马绳甩给阿诺就叫他牵到后院拴马,路过商洁的时候又恨铁不成钢看他一眼,终是什么都没说,沉默地进了商府。 谁才是这里的家主! 商洁气坏了,气一上来伤口就痛,于是捂着肩膀蹭蹭越过韦叙,非要走在他前面。但韦叙也丝毫未将他放在眼里,上书房转了一圈,又上账房转了一圈,走到花房看到那堆半死不活的魏紫牡丹,心下终于了然,又要往明殊苑的小院去。 这回商洁终于看不下去了,一伸手拦道:“韦先生将商府当戏园了。” “近日府中账目如何?”韦叙反问。 商洁还真没细看过,梗着脖子道:“并无异常。” 韦叙不再多言:“你自己高兴就好,商大家主。” 这是不是阴阳怪气? 瞧商洁一直拦着,韦叙也就不再继续向前,折回账房细看这几日的账本。明殊苑真是聪明,这账目上没有半点问题,那她哪来的银钱盘下这么大一个绸缎庄?还请久未出山的洛徵来做掌柜? 牡丹再名贵,倒卖几盆花也不见得能短时攒下这么多银两。 除非她自己另有家业。 韦叙下这趟江南,也不全是为了公差,更多是为查明殊苑。姓名查出来了,户籍也有了,父母亲族却 一概不知。 江南实在没有哪位权贵姓明,京城更是没有。可若她做个假身份,何必大老远将户籍落在江南,落在京中也可安然度日,说明这姓名是真的,只是身份他一时查不出来罢了。 思及先前二人对峙,明殊苑提到过建州产的白茶,于是韦叙又亲身去了一趟建州。 那小岛依旧与世隔绝,他靠前主留下的信物才登上了唯一一艘小舟,岛上劳作的人们虽不认得他,但见了那信物也都和和气气的。打探一番,一无所获,只知建州的白茶还有一脉仍通往京城,流入某个不知名的小茶庄里。 他回京,本要去查哪家茶庄是在明殊苑名下的,谁知还在路上就得到信报,说一位姓明的老板将绸缎庄盘下来了。 商洁还在旁边刺棱着毛,仿佛生怕他会对商府的账本动手脚一般,可真动了他又能看出来吗?他若真有这本事,早该察觉明殊苑的异常。这让韦叙突然开始纠结,这几档子事就算告知与他,又有何用呢。 这场无声的对峙,终是韦叙退了一步,心道这明殊苑恐怕是友非敌,虽坑了商府不少银钱,但还知道平账,明面上也算过得去。 再者。 韦叙看了商洁一眼。 再者这小子的心思就差写在脸上,他心悦那个精明的女子,韦叙无心插手这段孽缘。 . 傍晚,韦叙留在商府用饭,商洁实在太小心眼,说自己近日养伤不能进油腻辛辣之物,于是席上全是清一水素菜。明殊苑才从外面回来,瞧见后院的马,一问阿诺才知是韦叙来了,心想去主院看看,还未进门就瞧见满眼绿色,掉头就走,又被商洁一嗓子叫住:“小苑!” 她看看商洁的神色,又看看韦叙,突然意识到此人可能是告状来了,心说这韦先生应该也能掂量个轻重缓急,就算查到自己什么也别都说出去。 可商洁又面色不虞,她犹豫了片刻,心想自己许久没再刻意装得天真愚笨,或许他也有所察觉,思来想去,只好准备了一套说辞,朝正厅走过去。 那些为自己身份辩解的话,为商府账目解释的话,为她盘下绸缎庄开脱的话……千言万语,走到商洁面前,只见他严肃地把筷子撇在一边,抬头认真地问:“你这几日早出晚归都去了哪里?” 这韦叙怎么什么都对他说! 明殊苑轻轻提起一口气,不知为何竟有些紧张,那是一种在外犯了天下女子都会犯的错的紧张。 她心想如何委婉地告诉他,不是洗商府的钱,是用钱去生钱,将来更好帮助他,更不是在外有了自己的生意就不着家。明殊苑刚刚开口:“少爷,我……” “你让我在家养伤,几次三番叮嘱我不要随意出府走动,可是你却成日里往外跑。”商洁抬起头,微微锁着眉,他仰头时脖颈里那道浅浅的红痕又露出来了,掉了痂,已长出新的皮肉。 明殊苑看着他,他说:“你去做什么了?花房的事不能交给旁人去做吗?你说要亲眼看着我成为独当一面的大家主,你都不在府中,如何看着我呢?” 17. 草织什么… 这是何意? 明殊苑看看韦叙,此人神色淡淡,的确不像说了什么不该说的出去。 那商洁? 商洁既不知晓绸缎庄的事,那他在生什么气? 明殊苑的目光又回到商洁身上,他还是仰着头,神情很倔强,很有她不给个说法他就不罢休的架势。明殊苑自认很会说些哄得他晕头转向的话,往日当着外人的面说起来更是无甚负担,可不知今日怎了。韦叙坐在桌案另一边,屋内有另一个人,她总不好意思开口。 这伶牙俐齿的人竟一时沉默了,她牵出一个笑来,半俯下身:“少爷受伤不便外出,小苑想把府中花草打理得更好些,这样少爷在后花园转一转,心情也好很多呀。”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向来韦叙对他二人说的那些黏黏糊糊的话,是半分无法入眼的,稍听两句就要吹胡子瞪眼撂挑子走人,今日竟仍气定神闲地吃着那一水素菜,沉住气不走了。他不出声,存在感却更强了些,宛如一根烙红的铁柱杵在那里,热气翻卷,灼得明殊苑一句好话都说不出来。 明殊苑只得叹了口气:“少爷,明日我不出去了,您别生气了。” 商洁只道:“罢了……我也不愿拘着你,你想去哪便去吧。” 这屋里哪来一股酸味。 明殊苑坐在旁边,商洁也不要理她了,颇有些幼稚,甚至跟韦叙说起话来:“自我受伤以来,府上菜色清淡了些,也不知韦先生吃不吃得惯。” 分明昨日还派下人去自家酒楼里带回来些乳炊羊,亲自跑到她院里,喊她过去一同吃。 韦叙抬了一下眉毛,点了头。 明殊苑拉着他的袖子,手背轻轻和他碰在一起,像在哄他,也不言语。 跟这人成天待在一起,连着自己都变幼稚了。 明殊苑看着商洁和韦叙虚与委蛇言笑晏晏,这会又成关系颇近的好叔侄了,把自己晾在一边。她惊觉不对,她为什么要这样顺着他啊! 明殊苑突然反应过来,她在利用他,又不图旁的,如今钱也到手了人脉也开始收拢了,管他高不高兴呢,跟她又有何关系! 她松开商洁的袖子:“少爷不理我就一辈子别理我了。既说不拘着我,我便拿着少爷给的月钱上京外开个小铺子去,以后自己生活。少爷再也不用听我唠叨养伤大忌了!少爷想去哪玩就去哪玩,想去哪逛就去哪逛,上文玩街再寻个会编草织蟋蟀草织蝴蝶草织大蜚蠊的,带回来当您的花房侍女!” 她说爽了,上下身摸了摸,正巧随身带着他那只香囊,也解下来往桌上一放:“牡丹还我!” 说着她就站起身,自己要往书房走。韦叙都看呆了,心想可别是自己来这一趟叫她破罐子破摔,干脆脱离商府干自己的生意去。思及明殊苑先前说日后他们可能会是盟友,眼下看来不无这种可能,心说不若先阻拦一番,这二人分家了他以后也不好做。 刚要开口,又见商洁一把握住明殊苑的手腕,却未使力,反而把自己送了出去,整个人往前一栽,抻到了整条左臂。明殊苑感受到腕上那一圈轻柔的温热,一回头,商洁脸都苍白了。他一手想捂住肩膀,一碰又痛得浑身颤抖,只得缓缓地转过身来,整个人就像碎过一次的琉璃。 明殊苑忽觉十分不忍,好像是自己的肩膀在痛一样。 韦叙连忙起身,才招手说叫下人去寻大夫,主院大门却在此时被打开,阿诺恭敬地带着一个人往里引,是个女子的身形。 明殊苑方要蹲下身,说两句软话,可一瞧见来人,整个人瞬时滞在当场。她不受控制地眼眶发热,登时落下一滴泪,反应过来怕被人瞧见,连忙伸手去揩。目光与那女子遥遥对上,却又是鼻子一酸。 是俞双。 俞双亦十分动容,并未显露,只给了她一个安慰的眼神,俯身行礼道:“在下俞双,循商府告示前来,领府医一职。” 说完,她抬头,谁知这一眼先看到了韦叙,脑袋里顿时轰得一声,愣在原地。韦叙这会看清来人容貌,也是嗡得一下呆滞当场。这一串连环爆炸中,只有商洁还痛在状况之外,韦叙率先反过神来,五味杂陈地指指商洁:“你……来得正好,瞧瞧他肩膀的伤,可有开裂……” 俞双也还愣着,应了一声,提着药箱去查看商洁伤势。 一时间在场之人各怀心事,明殊苑冷静下来,微俯下身,接过俞双手中的药箱:“俞双姐姐……我助你。” 韦叙这才想起,明殊苑与此人是旧相识……那明殊苑的身份…… 商洁仍在事况外,脑子里只想着他那点事,他被扶到背椅上,脸色虽苍白,却仍握着明殊苑的手腕不肯松:“你方才说要把香囊还给我……” 明殊苑忙叫阿诺把那香囊取过来,又别在自己身上:“少爷听错了……我只说要把牡丹取回来浇浇水,没说过要把信物还给你。” 俞双听了这番对话,不由得看了明殊苑一眼,神情复杂。拨开商洁左肩衣物,那伤口果真有些开裂,他这会儿却全然不在乎,只拉着明殊苑的手,十分恳切:“是我错了,我不该同你赌气。” 他又成了一尊摇摇欲坠的玉刻雕像,受了伤,袒露着半边肩膀,他的锁骨,他的喉结,他微锁着眉那种有些可怜的破碎神情,全都让明殊苑有些心软。她伸手,用手心贴了贴商洁的侧脸,商洁就顺势握着她的手腕歪倒过去。她有些不好意思这样,于是站起身:“少爷先好好诊治吧,我过会再来陪你。” 他的目光就这样随着明殊苑出去,落在她转身遮蔽的屏风上。他用手碰了碰自己的脸,她留下的温度还热着,明明她的手总是像玉一样凉。 . 韦叙随着一同出了正厅,两个人站在院角的屋檐下。明殊苑还未从方才的情绪中出来,韦叙看着她欲言又止。片刻,她察觉了这道探寻的目光,不免觉得有些好笑:“韦先生向来直来直往,如今怎得遮遮藏藏的了,有事便问吧。” 想问的太多了,饶是韦叙也一时不知从何开口,只好选 了个最近的:“你如何认得……俞双?” “韦先生认得她,却不知她的名字。”明殊苑有些累,踱了两步坐在院侧门高高的门槛上,反问道:“你又是如何认识她的?” 韦叙拧着眉,似在犹豫该不该提到那位人物,在五年前那件事事发后,一时间提到他名号的人都要被连坐下狱的。 他虽不怕下狱,却也不能轻易将把柄交到一个未查明的人身上。 明殊苑见他犹豫,心下了然:“你如今不全信我,不说也无妨。” 韦叙干脆直问:“你究竟是何人?我遍寻江南,并未查出哪位世家权贵姓明,你的本事能通建州,又能请动洛徵来为绸缎庄坐镇。恕韦某直言,你如今年岁几何?先前与我,可为一党?” “韦先生是聪明人。”明殊苑道,“想来心中已有定论。” “那你要做什么?”韦叙问。 “我要做的事,后面你会知晓。”明殊苑被方才那一档子事折腾得有些心累,恹恹道,“不过你放心,若无十足的把握,不必你站到明处,你苦守八品官十余年,为的不就是暗中行动吗?” 韦叙不语,明殊苑看着屏风后人影晃动,想是俞双已为他看好伤,提起药箱。 “我进去看看商洁,你自便吧。”明殊苑道,“想来明日你要回御史台去了,上次我就想提醒你,小心蒋亦,他不是什么好人。” . 经了方才那一遭歇斯底里,商洁穿好衣服之后,又安静了。明殊苑没空手进去,端了一盘桂花茶糕,与商洁目光相接,两人都有些尴尬。冷静下来想想,这一趟也不算吵架,更像两个小孩子玩家家酒,你不愿扮这个了,我不愿演那个了,两个人赌气,胡闹一通。 俞双看着明殊苑,神情还是十分复杂,更多的是不忍。明殊苑发觉这层情绪,从她身边路过时,无奈地捏了下她的手背。 她坐在商洁身边,用膝盖轻轻撞他的膝盖:“不生气了?” 商洁又睁着一双眼睛:“不应该是我问你吗……” 相处一段时期,明殊苑确信,他就是幼稚,于是逗他:“我方才冷静了一下,那盆牡丹我还是要搬走。” 商洁脸色一下就不好了,刚要辩驳,就被明殊苑一块茶糕塞进嘴里:“少爷如此小心眼,那盆牡丹日日放在书房里,瞧起来又该想到今日之事。”明殊苑道,“牡丹是活物,总也有枯萎那一日,不如我给少爷换一盆魏紫,少爷看着,也该知道我不是每日跑出去没事做,是在为花房的事奔波。” 她说起谎话不打草稿,商洁深信不疑,有些愧疚道:“今日之事是我不对,我只是……” 明殊苑打断了他这番反思,还是伸出手,摸了摸他的侧脸,直叫他浑身僵直,热气腾腾地杵在椅背。 “明日我自会在家陪着少爷的。”明殊苑知道他被哄好了,趁机又道,“但这样折腾一日,我也实在累了,少爷也早些休息吧。俞双姐姐初入府中,今日先歇在我院里,可好?” 18. 相府独女明殊苑 商洁实在太过温顺,明殊苑只需摸摸他的脸,摸摸他的下巴,就能哄好这只小犬。 她和俞双从主院出来后,一路无话,直到进了明殊苑的小院,俞双才向她行了大礼:“小姐……” 明殊苑忙扶她:“快起来。” 俞双向来是勇敢坚韧的性子,自小流浪时不哭,当年事发她也没哭,这短短几日却哭了两次。一次是现在,一次是那天在长街上见到明殊苑,她看着她从商府的马车下来。时隔五年,她长得高了,模样也变了,可俞双还是一眼就认出她来。 丞相府最尊贵的独女,她的小姐,从死人堆里将她救出来的人。她为她起名,将她好生养在府中,寻了位顶好的师父教她学医,还叫她同自己一起修习武艺,练就了这一身好本事。 可是那年,俞双出门远游不过三月,京城就天翻地覆,再回旧宅,已是满腹疮痍。 她不信小姐死了,小姐那样聪明伶俐,会找到机会从那场围剿中脱身。可遥遥五年,再无音讯,她又实在想不出,小姐若还活着,为什么不来找她……那点希望渐渐被绝望替代,唯余物是人非的悲怆。 这几年俞双心灰意冷,一直在京郊游荡,直到那日看到城墙外贴的告示,一时欣喜若狂。她忙忙进京,到了京城街上忽又冷静,那告示来自商府,从前并未听过京城第一巨贾与丞相府有何往来,她恐是敌党的陷阱,又在京中打探多日,直到确信商府那位小少爷是良善之人,才算有所放心。 可一口气未松到底,另一口气又提上来,那小姐是以各种身份……留在商府之中的呢。 俞双苦守几日,终于守到商府的马车上街,用一块土砖引得车中人下来,终于见到了她日思夜想的人。可她怎会穿着最寻常的衣物……不是绫罗锦缎,只是比从前府中下人穿得稍好一些的细棉料子……可她又戴着一枚银簪。俞双绝望地心想,她金尊玉贵的小姐,举世无双的小姐,可万万不要做了什么人的妾室,若真如此,她只怕自己恨得要杀人。 若真如此……她绝不放过商府这位少爷。 好在,见到明殊苑,从她面上没看到什么痛苦的神色,她虽穿得落魄了些,却依旧面有光华,神采奕奕。四下巡望时,目光还是那样锐利,宛如一只敏捷的豹子。她依旧那样沉稳,指挥若定,商府的车夫,以至于马车上那位少爷,都在听从她的安排。俞双心下又有了些安慰,或许她是做了商府的暗卫,哪怕随侍,都比沦为他人妾室,屈辱一生要好。 最重要的是她没受到磋磨,俞双最怕的就是她会受伤。 精神与身体,谁都不能伤害她的小姐,俞双一定会想办法跟这人拼命。 明殊苑拈起一方帕子,为她拭泪:“久别重逢,该当高兴才是,怎得一见面就掉眼泪了。” 俞双摇头:“我不敢奢望能再见到小姐。” “能顺利见到你,我也很高兴。”明殊苑说。“这些年来,一切可还好吗?” “我四处行医,攒下了微末银两,在京郊一座农舍安居,没什么不好的……小姐你呢?可吃苦了,可受伤了?这些年可有人依靠,可受委屈了?” 她这一连串,问得明殊苑鼻子都有些发酸了,整整五年,再没有听过这般切切的话。她牵俞双进屋来,又像两人年少闺中之时,坐在床榻旁。她牵起一抹苦笑:“我很好,人活着,比什么都好。” “简海溪布下天罗地网,我只听那夜,相府中连只鸟雀都飞不出去……小姐你……” 明殊苑那年虽未及笄,极端的恐惧之下,那些事却被时光磨洗得太过鲜明,以至于她现在还清楚地记得。她记得府中的总管娘子将一袭宽大的夜行衣罩在她身上,护着她从后院的小门逃出去。明殊苑频频回头,只看到昔日风光的丞相府如今只余漫天的火光和残垣断壁,蜿蜒成溪流的血水,向外流了多少里,黏腻地沾在她鞋底。 总管娘子夺了一匹马,带着她往京郊逃,身后的官兵穷追不舍,流矢如闪电般从她耳边擦过。身后的总管娘子开始还在她耳边喃喃:“不要怕……小姐,不要怕……”最后却没了声音,脑袋沉沉地垂下来担在她的肩头,握着缰绳的手也散了下去。 明殊苑感受到那流逝的体温……总管娘子的背部已千疮百孔,被活生生射成了人肉盾牌,像一只刺猬。她死了……明殊苑讷讷地想,她已经不在了。 她背着总管娘子的尸体,接手了那根缰绳,在不绝于耳的飞箭声中驾马狂奔,终于一支长箭射穿了马蹄,马儿狂起前蹄,发狂地向前奔去,两步之后颓然栽倒,将明殊苑甩了出去。 她滚落两圈,迅速掩进重林,她手中只有一把弓,随手拾了一支箭羽还算完整的箭,拉弓一击射穿了为首官兵的咽喉。趁其大乱,头也不回地向林深处奔去。 谁知林中还藏有一暗子,瞧着年纪尚轻,与她交手两招,功夫不及,被明殊苑一把弓套在脖颈,她本要借弓弦下死手去勒,却实在体力不济,被暗子反制扛在肩上,一把推到了悬崖下面。 她坠落时,那暗子还盯着她下落的方向,像在欣赏自己的功绩,充满了挑衅。 俞双听着,心痛到难以自抑,她泪水流了满脸,已无法靠帕子抹去。她哆嗦着嘴唇:“那……那你……” “那悬崖看着陡峭,所幸并不算高,被树木担了几下,落在了一块大石上……当时确实狼狈了些,又怕官兵搜寻,拖着身子躲在一个山洞里,靠食野果和野草撑了三天三夜,才敢出来。”明殊苑说起这些,像被痛苦啃咬得习惯了,已十分云淡风轻,拍拍俞双安慰道,“费了些力气,联系上茶庄的阿伯,他留我将养几日,送我混上去江南的商船,我便一路回了建州。” “怪不得……我遍寻四方都寻不到你……” “建州与世隔绝,我在那里休养身体,读了不少谋术,武艺也未落下,没吃什么苦。”明殊苑笑笑,“美中不足,是建州奇珍百货一时无法送往州外,因而那几年我也只做了些小本生意, 回京时落魄了些。” 俞双喃喃:“所以小姐选择了商府。” “商洁虽不是经世之才,如今的家业较之以往也大打折扣,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商府依旧是我能想到最好的去处。这些日子我积攒的银钱已够维持绸缎庄经营,赶着春日最后一波花期,我再靠豆绿牡丹敛些财产,待庄内回本,我也不用再在银钱上费心。到时尽心收拢商府的人脉就是。” 俞双欲言又止:“所以小姐在商府是做……” “花房侍女。” 俞双又露出那种神情,明殊苑忙忙挡住她的眼睛:“别这样看着我,虽今非昔比,我也从未为谁折过腰杆。卧薪尝胆,怎能不受些苦头……何况,商洁待我,已十分尽意。” 俞双又想起方才在主院所见所闻,她欲言又止:“哪怕他是京城第一巨贾之子,入赘与小姐,身份也是不相称的。” 明殊苑没想到她这样说,无奈笑起来:“你想到何处去了。” 俞双拉过明殊苑的手,还是那般纤细,指节虎口,覆着一层薄薄的茧,那是她早年骑射留下的痕迹。千言万语,最终还是化为一句:“小姐,您受苦了。” “自古创业夺权,没有不苦的。”明殊苑道,“我留在建州也能安逸一生,可我不甘。既然不甘,就没有苦与不苦一说,只待我花开后百花杀便是。” 这一日,乱七八糟地过,可算是过完了。 府中各处都已静下来,明殊苑和俞双挤在一处休息,卧房的窗未关完全,隐隐吹进几抹春风。两人端了盘蜜饯来,在绰绰的灯影下夜谈,仿佛又回到少时时光。 “小姐记得吗?那年府中来了个蜀地的厨子,小姐与我较量谁更能吃辣,结果呛得受不了,跑到厨房端了三大盘蜜饯,躲进房中吃了好些才压那股劲来。” 明殊苑脸上浮现起回忆的神色,低下头,笑得很留恋:“你就说那次是不是我赢了?” 俞双抱着膝盖,歪着脸看她。小姐少时便玉质脱俗,如今面上褪去了青涩稚气,有种知世俗而不世俗的温冷。笑起来是温明,沉静时便冷清。总之上天入地,绝没有比她更完美的女子。 “小姐,商家少爷虽相貌出众,家财万贯,但实在不是小姐所喜欢的那类……睿智远达,运筹帷幄之人,阿双认为……算不得良配。” “你怎得又提起……”明殊苑无奈地叹了口气,“我利用商洁,难道还能冷脸相待?若他整日见我冷着张脸,还能对我故意犯的那些错睁只眼闭只眼,那他恐有与常人不同的癖好,这才吓人,好不好?” 俞双总觉得不是利用才给好脸色这么简单,但她又说不出来个一二三,只道:“我怕小姐吃亏。” “商洁还没本事让我吃亏。”明殊苑往口中含了一块蜜饯,甜得有些发腻。 她喃喃两句:“从未见过商洁那样笨的高门少爷,说什么信什么,毫无半分自保之力。往后还得靠我荫护,不然如何在京城活下去……” 19. 少爷快被治死了 天蒙蒙亮,明殊苑睡得浅,被若有若无的敲敲打打声唤醒,裹着衣服出门去看,果真瞧见商洁。他在稀薄的晨光中立着,又不知在忙活什么。明殊苑在远处静静看了一会,深觉春晨露重,转身折了回去。 一炷香的功夫,她又从主院的小道出来,拎了一件商洁的披风,从背后踮着脚随意披在他肩膀:“这才卯时,少爷怎得起这样早?” 商洁没料到她会来,呆了一下,下意识拉了拉她的手……又是凉凉的。于是那件披风又被急急忙忙摘下来,严丝合缝捂在了明殊苑身上。他实在面皮薄,还在为前一日的事尴尬,支支吾吾地,只道:“睡不着。” 明殊苑了然,随口转移了话题:“少爷这是在忙什么呢?” “这是府中从前的药房,府医一职空置太久,药房也显得旧了些。”商洁道,“你一个人在我府中,难免孤单。好不容易有了旧友相伴,我也想让她待得舒适些,所以找了工匠将此处修缮。” 他的心思总是很好,善良赤诚,明殊苑晃了下他的袖子,笑道:“多谢少爷。” 商洁应了一声,目光偏过去:“不多谢。” 怎么总是不好意思,这又在说什么? 明殊苑瞧着忙着丁丁当当敲打的工匠,若有所思:“上次是秋千,这次又是药房,少爷又一大早将他们叫起来,也不怕人家心有怨怼。” “双倍工钱。”商洁道,“我也不是那种随意苛待下人的人吧……” 在对待下人这方面,商洁确实是数一数二的大好人。从前在京城见到压榨下人的权贵太多,明殊苑向来不齿。连话本子里出现那种为了心上人动辄大兴土木劳民伤财的桥段,她都嗤之以鼻。 这样想着,又发现了一个商洁的优点,因过多回忆旧事而沉闷闷的心情一时竟添了些愉悦。 她披着商洁的披风,被淡淡的雪信香笼罩,仰起头看他的侧脸。商洁感受到她的目光,一时有些无所适从,有些不太自在地摸了摸自己颈上那道红痕:“伤还未好,你别看了……” 明殊苑最是听劝,说不让看,真就不看了。四下打量着药房,好奇道:“这药房会不会占地大了些?瞧着后面还连着一脉,是库房吗?” 按理说,不论是药房还是库房,都不是府中侍女该打听的事,她就算问了,商洁也可以不说。但商洁想了想,一五一十地交代:“这个库房是专放药材与香料用的,有些是早些年商队上境外寻的,也有我少时与父亲游历四方时高价进购的,还有不少是别人送的,宫里赏的。人参橘红怕潮,香料放久气味会消散,象牙犀角更是金贵,总之各物有各物储存的方法,只好为药房单开一库,建得大些。” 这财富真是令人咂舌,从前丞相府中虽也有这些稀罕物,不过每样至多几斤几两,商府竟为此建了个库房,不愧是京城第一巨贾。 商府向来行事低调,商洁也不好奢靡,加之府中下人不多,商洁对生意往来更是不甚上心,明殊苑生活其中,只觉商府与普通富商无何区别。忘了其实从他手指缝里漏出一点东西,就能够几家子人一辈子吃喝不愁,这才是巨贾的底气。 怪不得明殊苑洗走了那么多银钱,商洁至今都未发现。 细想着,明殊苑心中忽然冒出了一点疑惑,若连收礼都能收到这等奇珍好物,可见商府人脉之强悍,可这样强悍的人脉,商洁从不主动维系,真的没问题吗? 如此家大业大一个商府,各行各业皆有涉猎,商洁半点都不过问,难道这些生意真能自己运转,半点没有崩盘的迹象? 商洁还在自顾自地说:“小苑若喜欢什么香,尽可以告诉我,府上香料的生意一直做得很好,你喜欢什么,我都可以为你寻来。” 明殊苑的思路堪堪被打断,回过神来,拢了拢商洁的披风,笑一笑说道:“少爷用的香就很好,雪中春信,幽冷之中别有生机呢。” 在商洁眼中,她就这样披着他的衣服,抬起头认真地说话。她的脸庞,她的眼睛,她所说的冬日中仍有的生机……她好像一棵挺拔利落的青竹,抖抖身上残留的冰雪,在春日里又长出好风光。 他又想起她那天穿着柳青色的襦裙站在花房里,风过荡漾,鹅黄淡粉的暗香浮动之中,她是最亭亭玉立的一抹青绿。 “你今日……”商洁试探道,“不出府吧?” 明殊苑一歪头:“昨日答应少爷的,我向来说话都算数。” “那就好。”商洁像是松了口气。 明殊苑见他这般神情,很是稀奇:“少爷不让我出门,难道有什么安排?” 商洁已发现了,示弱就能得到意外之喜,于是又虚虚懈下劲来:“你在府中陪我说说话,能转移些注意力,伤口就不那么痛了。” 明殊苑对此言确实有些心虚,若不是昨日胡闹一通,他也不至于再伤一次。 “俞双姐姐已到府中,少爷放心,您很快就会好起来的。”明殊苑安慰。 商洁应了一声,不太情愿。但他的心思总与寻常男子不同,明殊苑懒得去猜,轻轻勾了一下他的头发,算是回了这声应。天色已大亮,轻薄的晨色变成厚重的日光,明殊苑将披风解下来,搭在手臂上。 . 俞双醒来发觉明殊苑不在身边,急急出来寻找,一出小院便远远望见这般场景。 她瞧见正丁丁当当修缮着的一片房,却不知那是将属于她的药房,心里咬牙切齿地想,这商府少爷不知一日之计在于晨,该多读些书学着料理家业,一门心思发出些动静勾引她家小姐,伤个肩膀虚弱成什么样了,连件披风都得给小姐拿着。 气上心头,她蹭蹭两步上去,劈手接过了那件披风,略行一礼:“少爷,小……苑,日头出来了,出些薄汗也会沾染伤口,不如先回主院暂歇,我也为少爷换副伤药。” 商洁莫名有种不好的预感,但少爷在自己府中竟丝毫没有话语权,明殊苑拖着他的袖子一拉,带着人就往主院去,一盏茶功夫不到商洁就被按在背椅上面。这俞双的手劲像在给石头上 药,半点不小,明殊苑等在屏风后面,头次听见商洁被治得啊的一声叫唤。 稀奇,被刺伤那日血流了二里地,都没见他吭一声出来。 俞双上完药就将他撇在一边,拎着药箱匆匆出去置办内服的药材。明殊苑探头往屏风后面看,商洁马上露出一个相当脆弱的神情:“小苑……” 左右他这衣衫不整的样子明殊苑也见过了,她闪身进去,发觉商洁的衣领往下又掉了一截,方才上药时还只露出伤处,没袒露这么大一片。她下意识伸手为商洁拉了拉衣服:“少爷上完药,也不知把衣服穿好些。” “我恐怕没办法那么快好起来了……”商洁道。 “又说傻话。”明殊苑睨他一眼。 可这一眼,忽然让明殊苑有种异样的感觉……商洁实在是十分俊美的男子,他就这样衣衫凌乱地瞧着她,有种说不出的可怜错觉。 “日后我可以自己上药。”商洁道,“不必总劳烦俞府医。” 明殊苑不解:“您是少爷,她是府医,您给她工钱,她为您做事,有什么劳不劳烦……难道您叫我种花也是劳烦吗?” 商洁点头:“瞧你辛苦,我却有不忍。” 明殊苑不想他如此直白,一时语塞,偏头去胡乱倒了杯茶水,递给商洁:“俞双姐姐只是手劲大了些,她是游医出身,断手断脚的人治多了,一时不习惯医治您这样金尊玉贵的少爷……但她医术十分高超,少爷不必忧虑。” “俞府医是你信任之人,我自然无意让你在中间为难。”商洁道,“她用药的方式不拘一格,那几位药材我闻得出来,知道定有奇效……我不过是想让你多关怀我些许。” 这全都是一堆什么话? 明殊苑忍不住拍拍他的脸颊:“俞双姐姐给少爷下麻药了,您说胡话啦!” 商洁笑一笑,摇摇头,靠回椅背去。 房内又安静下来,唯余香炉里的香料,偶尔发出轻微碎裂的声音。 商洁已理好衣物,正了发冠,此间氛围竟十分奇怪,好像做了什么不可说之事一般。 明殊苑没有理他,坐在书案边百无聊赖浇她的花。谁知这少爷突然颇有正事,一本正经道:“苏锦的案子已结,韦先生在其中出了不少力,加之府中重添了府医……还有最重要的……也为了答谢你入府之后为我做的一切。我有心这几日办一场家宴,咱们府中也热闹热闹,你看如何?” 她的意见算什么意见,商洁才是府中家主。明殊苑一时又觉得他幼稚,左右不过想拘她在府中多陪他几日,还兴师动众办个家宴。不过离绸缎庄开张还有几日,她也不急总往外跑,于是笑笑点头:“听少爷的。” 果然下一句如影随形就跟了上来:“那我便吩咐阿诺去办了。”商洁道,“他一忙起来,我身边就没旁人了,可我这伤口未愈,做事难免不便……” 明殊苑看着他,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小苑。”商洁喃喃,像在恳求,“留在主院,陪陪我。” 20. 绝对的力量 俞双对商府实在不熟悉,在府中下人的指引下穿过庭院,寻找药房,结果又回到了她出发的地方。仰着头对那一连串丁丁当当修缮着的房子沉默了。 正巧路过一个洒扫侍女,俞双拦了一下:“劳驾,请问这可是商府药房?” 温温拖着一个快比她还高的大扫把,瞧着俞双的身量体态,莫名有些畏惧,怯生生地点点头。 不好惹……温温脑海里就冒过这三个字,此人看起来有一种相当震撼的女性原始力量,恐怕她挥拳头一下,要比小苑姐那差点将别人脑袋开瓢的花盆厉害多了。 趁俞双对着这占地巨大的药房发懵时,温温贴着墙悄悄溜走了,溜了一半,忽然想起明殊苑曾说过,待府医来后要同少爷请求,让她去学习药理。她神色复杂地回过头,这魁梧女子以后不会是她的师傅吧…… 于是她又拖着那大扫把悄悄摸摸蹭了回来:“药……药房空置已久,少爷最近喝的药都是在膳房煎的,我带您去膳房吧……” 俞双一转头,终于正视眼前这个略有些局促的小不点,单手拎过她的大扫把:“带路吧,多谢。” 温温这样低着头在前面看着自己脚尖一味走,俞双跟在后面提着秤砣重的药箱和大扫把,颇有闲情地欣赏了一下商府的布置。商人府邸,竟没什么铜臭味,真要说起来,和丞相府也没什么不同,就是大了点。 膳房也大,温温把她领过来,就想带着自己的扫把走,谁知一伸手,俞双却没递,她边四下打量边问:“府中下人平日饮食如何?” 温温老实道:“少爷大方,下人饮食每日都有荤腥。” 打眼望去,恰巧望见半扇猪肉,瞧着却不太新鲜了,不像是今日新杀的。温温心道今日膳房的小厮怠慢了些,怎得还不将府中昨日剩下的食材送到济民坊去。谁知俞双突然一个暴怒:“你说的下人每日都有荤腥就是这个?” 天地良心,吓得温温整个人一哆嗦,结结巴巴道:“您……您是府医……饮食与我们不同的……可参考账房的份例……” “花房呢?”俞双道。 好端端地怎么又聊到花房去!温温喘匀两口气,想到先前明殊苑对她说的话,心道莫不成二人是旧识?试探着道:“小苑姐先前保护少爷有功,她的饮食份例是随着少爷走的,与我们寻常下人不同……” 小苑姐这个称呼,让俞双多看了她一眼,和颜悦色下来:“抱歉,方才我吓到你了。” 住得好吃得也不错,还算商洁有良心。 温温心里又打着鼓离开了,心想还是怎么跟明殊苑说一下……若真跟着这位府医学药,恐怕弄错什么东西都活不过十五,若真要学本事能不能转到花房去,哪怕针线房也可…… . 明殊苑在主院瞧到温温,听她这么来回一说之后,拍拍她的肩膀柔和笑笑,斩钉截铁道:“不可。” 温温五雷轰顶,欲哭无泪:“可是俞府医凶神恶煞,若我做事时出了什么岔子……” “她不是那种性子……”明殊苑哭笑不得,“花房不需要太多人,针线活伤眼,到年老时极易失明,若非发自内心地喜欢此行此业,我私心不愿你去。再者,女子也不必拘泥于针线之间,医学药理,商行账房,若你有凌云志,读书仕进也是可以的……不过这条路走起来会比男子更难些。只盼以后会更好吧。” 温温听完,十分动容:“小苑姐这般胸怀大志的女子,又怎愿拘于方寸花房之间……” 明殊苑向来知道事以密成,在她真正权倾朝野之前,绝不会向计划外的人透露半个字,于是只笑道:“人各有志,我已知道自己想要做什么,无愧于心便是。” 商洁站在屏风后面,完完整整地听完了这番对话。 他向来知道何谓大智若愚,因为他自己幼时,也有不少长辈用这个词评价他。究竟智体现在哪,虽没人同他说过,但他也不甚在意。可是明殊苑不一样,这些日子相处下来,他愈发发觉她的聪明,或许这聪明从她刚入府时的天真狡黠就有端倪。 总而言之,她绝不是那等憨直之人。 明殊苑一进门,就见商洁站在那里,也不慌张,从从容容地过去揽揽他的手臂,好似下意识的亲昵:“少爷怎么立在此处,这时候伤口又不痛了?” 商洁被触碰的地方酥酥麻麻起了一串电:“止痛散起效用了……我方才听你说话,你想要做的是什么?” “不告诉少爷,少爷猜猜呢?”她又露出那种鬼精灵的笑,跟最初哄骗他买下一摊子草编蟋蟀时如出一辙。 他当时怎么就被下降头一般非要去看那草编蟋蟀呢?那堆玩意带回来放在库房,至今没有个派得上用场的地方。 明殊苑走进房内,商洁切切地在后面跟着,像甩不掉的尾巴虫,搞得她也是颇为无奈:“少爷,我虽答应在主院陪您,但也有自己的事要忙,花房过几日要从洛阳进些豆绿的苗子,我还得算算怎样进合适呢,每次动辄向账房支取几百两,若不培出些好品相来,肖先生还要以为我和裘姐姐是吞金兽。” 商洁这才想起,入府那日,明殊苑本是想去账房做事。 他从案上摸了本商经,也不看,转身坐在了明殊苑旁边,仿佛她是小姐,他是侍从。商洁抱着书好奇道:“小苑算账的本事是谁教的?” “父亲。”明殊苑头也不抬,“他会做些小本生意,把许多事一并教了我。” 写字是父亲教的,做生意是父亲教的,算账也是父亲教的,这样的人不像是能被五两银子难倒之人。于是商洁又疑惑道:“但是京城近五年到底哪有水患啊。” 为了入府随口编的话,明殊苑自己都快忘了,商洁还耿耿于怀,她抬起头,还是忍不住笑道:“少爷……那时候您太小了,我也太小了……或许我们的记忆各有偏颇,谁也记不清了,但少爷善良慷慨是真的,您就别纠结了。” 商洁应声,果真不再纠结,坐回去翻他的书册,明殊苑见他听话,十分欣慰,从袖子摸出一块琥珀糖,丢在商洁的书页上。 少爷就是少爷,得哄着。 . 俞双煎完药,又不知道该叫谁给商洁送去。她确实怕这府中有谁的卧底,一碗药过去给商洁毒死,顺带给她扣一口大锅,再连累了她家小姐。 思来想去,还是决定亲自上阵 ,结果一出膳房门,迎面就撞上了韦叙。 昨日回到小院和小姐叙旧太沉浸,怎么把这人给忘了…… “你……”俞双措辞,“跟商府很熟吗?怎么说进来就进来……” 韦叙也难得磕巴:“跟商老爷子是故交……” 后面的没再说下去,商府换了当家人,简直大变天,很难想象他现在随意进出商府的权利还是明殊苑跟商洁磨出来的,他竟然沦落到这等地步。 俞双哦了一声:“你的身体……” 韦叙连忙打断:“好全了。” 俞双要去主院,有些迷路,四下迷茫地望了一眼,韦叙只好为她指路。穿过一道廊,又穿过一庭院,俞双终于忍不住抱怨:“膳房离主院这般远,平日里膳食送过去也该凉透了。” 各院都有小厨房,只有稍复杂些的菜色从膳房出,辅以温盒暖套和毡车,向来未有饭菜凉透的担忧。韦叙解释了一通,又思忖道:“我记得你从前在丞相府,怎会不知……也对,你那时只是药女,想来也无心观察膳房之事。” 俞双应了一声,两人都有些尴尬。虽然隔着一层难以启齿的回忆,但也算相互信任。俞双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说话,随口问了一句:“当初没来得及问如何称呼你?” “韦叙。”他道,“多谢你当年相救之恩。” 俞双摆摆手,问了个和明殊苑在御史台时一模一样的问题:“那你跟商府走这么近,商洁是好的坏的?” “……”韦叙答,“好的。” 以商洁的本事,其实还没有评判好坏的资格。 是蠢的。 两个人就这样尴尬地走着,韦叙问道:“你和……小苑,是什么关系?” 俞双框框放下四个字:“莫逆之交。” “你是丞相府的人,那她……?” 俞双不知道他们说过什么,但二人既已有了交集,想来韦叙也是明殊苑计划中的一环。她不愿为明殊苑透露太多,只道:“若你信我,也暂且信她,可以直接问她。” 如今的事态由不得韦叙,这一环一环连在一起,他不得不信。 俞双走着,忽然想起一事,那事她一时没想惊动小姐,但同韦叙或许可以说上一说。 “我在领职之前,曾在商府外观察过几天。”俞双道,“有一黑衣男子,常在商府附近出没,更有一日,于商府外学了两声鹧鸪鸟叫,便隐去了身影。” 韦叙闻言,顿时皱起了眉。 “我在商府附近寻找,最终在几里外一个破茶肆中找到他。我破门时,他正跟一个女子说话,谈到了小苑。我跟他过了几招,可惜未能撕下他蒙面,却伤了他的手腕……此人并未见到我的容貌,问我是否为商府暗卫,我只说同他有旧怨。”俞双道,“我与小苑身处在暗,这件事就算告知于她,也是平添烦恼,难以查起,不如劳烦你。” 韦叙明白其中利害,点头:“我会留意。” “多谢。”俞双道,“你若信我,便信小苑。我既信你,便也会相信商洁。” . 是简海溪的人。 韦叙心想,必是简海溪的人。 21. 为你撑伞 洛徵实在是觉得,盘下绸缎庄这位小姐是否太能沉得住气了。 自他来到此处,街口的茶摊换了人,几个魁梧的挑担货郎每日得从绸缎庄门口路过三次,就连四处游荡的闲汉过来,都得探头探脑张望一番,寻机与他搭两句话。 这些暗处的不说,最近这一连三日,先是户部的吏员上门,将庄内的房产地契,出入账目问了个底朝天。又是顺天衙的差役前来,说什么修浚河道,需核查沿街商户籍册。一口气没喘匀,御史台的人又来了,问他要明老板的身份文牒。 该用到的东西,明殊苑全已给过他,这群人轮番地查,自然也查不出什么错漏。于是明面上的人撤了,暗桩就多了起来。连绸缎庄对面那家米铺,都多了几位面生的跑腿小厮。 洛徵向来只能等明殊苑联络他,却从来不知道该上哪去主动与她寻得联系,他十分担心明殊苑在从此处路过时会被户部的人察觉,想要先一步向她透露些风声。 谁知他找不到她,她也确实不来了。洛徵每日提心吊胆坐在庄内,这人又好像人间蒸发一般,再也没出现在长街上。 有惊无险,洛徵心下又暗暗有些佩服,这位小姐果真深谋远虑,听到一点风吹草动便能隐去踪迹,不愧是丞相府之人。 深谋远虑的明殊苑倒十分想出去,她最近每往府门靠近一步,商洁就要给她制造点动静,不是伤口又痛了,就是又挨府医训斥了,总之离开半分都不行。 幼稚! 春末又落了一场雨,淅淅沥沥连下一整日,偶尔还伴两声春雷。花房的花草要搬,药房的药材也得防着受潮,搬东西的活计虽然都是府中的小厮做的,明殊苑却仍然时刻提防着,少爷会不会又以什么怕雷为缘由叫她到主院陪他去。 不知不觉,她已经习惯了他这样。 谁知这次商洁颇有进步,他独自在书房一下午都没吭声,搞得明殊苑自己按耐不住,提了两盘果子到书房看他。 一进屋,墨水的香涩气混着他香炉里淡淡的果梨味,被潮湿的空气裹着,像踏入了一方四处是野果树的小林。 商洁见她进来,不紧不慢收着几封信,叠得十分整齐,放在小匣里。她很不见外地踱到书案旁,仰头看他架上那些书,刚要伸手去取一本通商典纪,谁知商洁这时也递过来一本,明殊苑定睛一看,封页堂然几个大字。 《穷书生攀上权贵千金后》 …… 商洁还睁着一双眼睛瞧着她:“你不是爱看话本吗?我专程替你寻的。” 多久的事了……怎么还记得。 她接过那本书,丢到一边,又去看他案上的信件,散落未收的信纸间,隐约看到“河道”二字。她不知为何,隐隐觉得有些不妥,问道:“少爷遇到麻烦了?” “嗯?”商洁想了想,“没有,每年春夏之交都要修浚河道,商府总要出钱的。只不过今年似乎比往年多了些,我正核查往年账目呢。” “多了些?”明殊苑深感不对,“多多少?” “不到一倍?”商洁也不太确定,“不过河道上的事,每年旱涝程度不同,雨水更有分别,修浚费用时多时少,也属正常。” 明殊苑被他的迟钝惊呆了:“少爷真这么给?” “不然……”商洁茫然道,“还能不给吗……” 这少爷真是吃一堑又吃一堑,户部侍郎借苏锦暗中设计他的事才过去多久,他又浑忘了。现下这户部都快把我要谋财害命几个大字贴到商府大门上,这少爷竟然全然没有警觉! “你!”明殊苑气急了,心想跟他谈论这些真是浪费口舌,还不如找肖先生对对账,叹了口气,恨铁不成钢地转身,蹭蹭两步离开了书房。 阿诺守在门口,见状亦是一脸茫然地探头进来。商洁却十分淡定:“好像生气了……你代我拿把伞跟着,雨太大,在府中走走算了,别叫她乱跑淋着。” 明殊苑出了主院,才有些冷静,发觉自己失态,不免有些懊恼。 她进商府,所图无非钱财人脉,如今绸缎庄就要开起来,韦叙也逐渐被她笼络,其实说起来,商府的价值她已利用了大半,她可随时抽身。 如今她跟商洁,已经不算一条绳上的蚂蚱了。 那她紧张商洁做什么? 商洁被人算计得倾家荡产也跟她没什么关系吧! 她越想越气,越想越觉得商洁烂泥扶不上墙,这天大的一把刀悬在脖子上,他还在给她寻什么破话本! 谁要看什么穷书生攀上权贵千金! 她闷着头沿着长廊一路走,直到一脚踏进雨里,才意识到自己昏了头。可转身回去拿伞,又得回到主院。明殊苑心想此处离账房也不远,干脆小跑两步。谁知这样想着,头顶的雨突然停了。 接着笼过来的,是一股混着雨水气息的雪信香。 “本来说叫阿诺来为你撑伞,可我一想,他是男子。”商洁道。 明殊苑头也不抬:“你不是?” 但总归是没有把伞夺过来,把他自己赶回去。 两个人听着雨,沿着小路往帐房慢慢地走。 明殊苑很想为他分析这件事其中厉害,党派倾轧,这种借公事报私仇的事,她在相府时见得太多了。 修浚河道,朝廷暗示商府出资,虽未明说数目,却连商洁这种迟钝之人都能看出多要了一倍,可这钱只能算作京城第一富商的义捐。 真给这么多,不仅可能被扣上贿赂朝廷命官的帽子,京中其他商户也得跟着领头的多给,又惹来众怒。而做生意最忌讳的就是招惹同行怨恨。 可他出了这么多钱,若河道又出了什么问题,这顶锅还要扣到他头上。“虚报支出,侵吞公款”……若他要自证清白,户部定要借机上门查究府中账目。到那一日,商府家底尽数暴露于户部眼皮子底下,简海溪随意使点什 么手段,都能置他于死地。 可她不知道该怎么说。她虽然许久没有刻意装得天真单纯不谙世事,但也没摊牌到能对朝廷政事侃侃而谈的地步。 明殊苑还是抬头看了他一眼,他才十八……心思纯良,对她颇有照拂。平心而论,明殊苑更希望自己风光后也带他平步青云,不想看着他走向死路。 还是待家宴见了韦叙,嘱咐一番,借韦叙之口传达吧。 商洁撑着伞,见她也不同自己说话,歪着头俯过身去看:“真生气了?” 这样一歪,伞也跟着倾斜,细细密密的雨在伞骨上汇成一股,全滴下去沾在明殊苑后背,冰凉透顶。气得她夺过伞在商洁背上也哐哐两拳:“你这人!” 明殊苑早年骑射练出来的手劲,比俞双那日给石头上药的功夫不差多少,险些又把商洁打残。他既想捂一捂背,又怕那边受伤的肩膀淋雨,贴着明殊苑紧紧挤回雨伞的庇护范围,这般距离,好若将她揽在怀里。明殊苑还未说什么,商洁先叹气:“哎……” 明殊苑提起一口气,深知痴话又要来了,果真这口气还没放下,就听商洁说:“小苑,我知道你挂心我……” 不如抢先一步,明殊苑道:“我是担心少爷吃亏,户部与我们是明面上的敌人,苏锦那事我至今想起来都心惊。”明殊苑转过身,指尖轻轻点点商洁的肩膀,“上次那钱是还回来了,可是伤呢?少爷的伤还没好,又要让他们害一次吗?” “我已有对策。”商洁不知怎么的,虚虚握住明殊苑的手指,放在心口,“我是商家家主,自会庇护你,庇护整个商府。” 这话说的……明殊苑自指尖至小臂,蓦地起了一堆鸡皮疙瘩。她没抽手,高高地打着伞,心里没来由五味杂陈。他若真是个运筹帷幄的精明商人,这话也能让她松口气,夺权创业之时,不用分心思给些旁的麻烦。可他偏偏是商洁…… 文鸟展翅,如何能庇护一只雌鹰。 她叹了口气,举着伞让她手臂都酸了,她引着商洁的袖子,同他去了最近的小亭坐下:“来,同我说说你的应对计划。” 商洁刚要开口,明殊苑又伸出一根手指打断:“若还是先给了钱再去报官,这次开局或能比上次好些,顺天衙管不到京官的事,少爷可以直接托韦先生递话御史台,还能少走两步路。” 商洁浑像听不出个好赖话的,真在思考这句话的适用性。明殊苑对他耐心全无,一伞柄敲过去,被他一手接住。 他拉着湿漉漉的伞尖,将明殊苑往前带了些许,一手撑在长椅上,凑过去同她说悄悄话。 “鹬蚌相争,渔人得利。”商洁像是人生头一次想出了绝顶谋术,迫不及待跟最信任的人分享他的计谋。 明殊苑看他眼睛亮亮的,又像一只小犬,不忍扫兴,应了一声,听他继续说。 “我知道户部和工部向来多有龃龉,我们把这件事,推给工部。” 22. 小苑,做我的… 听完商洁的计划,明殊苑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虽然低级了些,但好像确实行得通。 商洁向来有这种傻人有傻福的本事,买到假货跑去报官,莫名将暗里谋害他的人提到明面上来。自己虽然挨了一刀,但没任何损失,还顺带削了户部侍郎一党的羽翼。 商洁有一点想法倒是不错,鹬蚌相争,渔人得利。 先前朝堂那事,也定有第三方坐收渔利,那人藏在暗处,旁观户部与商府的争斗,借机暗扳简海溪的势力。如今商洁想把修河的烂摊子扔给工部,那人兴许会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再使手段,做一口黑锅扣到户部头上去。 他能藏身一次,还能藏身两次?明殊苑现在手下有了自己的眼线,她非要查出这人是谁。 那人若和她有着同样的恨,必然是友非敌。 这样想着,明殊苑心情大好,抽回油纸伞,坐得离他近了些,轻轻捏了捏他的手腕:“少爷好聪明,那快去做吧!” 腕上的温度转瞬即逝,她又像无事人一样退开了。商洁看着那把青油油的纸伞发懵,明殊苑又勾了一下他的手指:“少爷打算托谁去和工部尚书搭线呀?” “哦……”商洁道,“肖先生……他与工部尚书曾是同窗……” 搭线的人也靠谱,明殊苑更放心了。推推身边耳尖红红热气腾腾的大少爷,叫他起身。这下不用费心对河道的账了,不如同他去小厨房寻些点心吃。 商洁被她揽着胳膊,两人又撑起一片伞,从小亭迈入雨里去。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臂,上面虚虚搭着一截皓腕……她怎么总是这样,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没有半分不好意思? 他刚要开口问,明殊苑就道:“肖先生深谋远虑,算无遗策,又与工部尚书有同窗之谊,怎得不在朝中谋个一官半职,却委身在府中做一位账房先生?” 这问题明殊苑早就好奇,据她的观察,摊上这么位当家家主,肖先生做账的本事与女娲补天无异。 “我也不清楚,我未出世时他就在府中。在我心里,肖先生就如叔伯一般。” 明殊苑也不指望听到什么有价值的答复,哦了一声,没头没脑地瞎想,肖先生或许很适合在户部做事。 不过得在贤君任下。 明殊苑想,怪不得户部尚书甘愿被简海溪全盘架空,任哪位清贵愿意当昏庸皇权的走狗。 . 家宴在即,商洁吩咐给府中上下赶做了新衣。他向来眼光好,不同的职役分了颜色花样。不出三日,府中各处都领到了衣服,热热闹闹好像过了年一般。 温温刚调到药房去,得了件她最喜欢的水绿色的衣裳,宝贝得不知怎样才好,欢天喜地,连怕俞双都顾不得了。她连晒草药都要轻轻挽起袖子,生怕沾脏一点,高兴地哼着小曲。俞双看她一眼,她收敛片刻,过会又赧然笑起来,还是这样轻轻哼着。 俞双无奈,也并未呵斥,反而从那些新采的蒲公英里,择出开得最好的一支,折下花朵别在她发间,然后沉默地离开药房。 一时间,整个商府焕然一新,连阿诺都额外配了件新腰饰,喜气洋洋地忙前忙后,见到商洁和明殊苑就大大方方地打招呼:“少爷好!小苑好!” 唯一一个没有新衣的人此刻抱着手一言不发。 明殊苑真觉得自己变幼稚了,这种微不足道的小事,她心中竟然生出了一些微妙的不平衡。 商洁察觉到自己身边的人情绪忽风忽雨,悄悄斜眼看过去,被她阴沉的脸色吓得不轻。半点吊着她胃口的心思都没有了,双手搭着她的肩把人神神秘秘带到主院。 又到外厅,明殊苑觉得眼前这一幕似曾相识,厅堂上依旧横着几口大箱子,她依然跟在商洁后面,好若下一刻就会窜出个李掌柜要强卖他苏锦。现下生不生气已然顾不上,明殊苑就想让商洁把这几口箱子抬远点,免得好端端又把自己搅进顺天衙去。 这时商洁开口:“小苑。” 明殊苑忍不住咽了下喉咙,十分犹豫地应了一声。 “本想布个纯粹的家宴,除了韦先生,不多邀任何一个府外之人。可惜中间横插了修浚河道一事,不免要在宴上请些生人,筹谋之后的对策。” 明殊苑自然十分认同,自古高门权贵,哪有什么纯粹的宴饮,谁不是借着珍馐美酒洽谈商政。他要搭工部的线,请人来府中参宴,也是应当的。他若不这么做,明殊苑还要腹诽他浅薄。 但又和这几口大箱子有甚关系? “来了生人,就不能按我私下的想法办。只能照规矩主客一席,府中各处领事一席,下人一席,且这一席只能在别院置办,离主客席十万八千里远……若如此,你连和裘云俞双都不能同席,更别说同……”商洁锁着眉,“可我不愿,我想你在我身边。” 他又这样,总把话说得这么直白,说得连明殊苑都有些臊得慌。她刚要打断,商洁又道:“可若你就这样不明不白跟我坐在主客席,工部的客人会如何看待你的身份?不管怎样,侍女打扮的人待在家主身边,若她又面容姣好,再道貌岸然的人也不免生出狎昵心思……天下男人尽是如此。小苑,我绝不允许任何人这样猜测你。” 明殊苑一时动容,没料到他会想到这一层,也沉默了下来。 商洁看着她的眼睛,认真道:“这两日,我思来想去,如何能给你一个能安然坐在主客席的身份。” 且慢……明殊苑心道,有什么体面身份是说给就能给的。 她看向那几口那箱子,忽然意识到那是商府绸缎和首饰铺子的箱子,一时间心中警钟大作。她震撼而诧异地想,这混小子不会是要让她做妾吧! 绝对是!不然他铺垫这么多做什么,商洁本就对她有意,明殊苑早有感知。但她此刻的身份是花房侍女,哪有富商巨贾会娶侍女为正妻啊! 明殊苑五雷轰顶,心想她还没纡尊降贵准允商洁入赘丞相府,这人竟敢先打起她的主意了。方才那点感动烟消云散,她恨不得叫俞双进来两人一顿拳脚相加把商洁揍死。她愤愤无比,就要脱口而出:“我不会做你的……” “做我商府门客。”商洁道,“我以贵客之礼待你。” 明殊苑蹭蹭窜起来的火又被一汪春水浇熄了。 ……商洁本性纯良,以礼待人,从不逾越 ,她怎么能这样揣测人家,方才在想什么呢。 “你如今居住的小院,这几日我命人同东跨院打通,东间是卧房,西间做书房,明间待客……或做你想做的什么事,若你还想继续养些花草,也尽随你的意。先前我派商队去寻的上好的文房四宝,如今快马加鞭,也该快到京城了。” “后院的马车,我也指了一辆专给你用。饮食仍旧随我的份例,月钱跟一等门客的待遇走……还有衣物,我叫人从府中铺子各取了些样式来,都符合门客的体制,有合你身量的成衣,也有些还来不及制成衣物的料子……只是首饰……我实在不知门客的首饰如何挑选,你且看看合不合你心意,若没有喜欢的,回头同我一起去铺里挑便是。” 明殊苑被他这一连串震得说不出话来,愣愣地望向那几口箱子,一时无言。 商洁被她的沉默弄得心里堂堂打鼓,两步过来,轻声问道:“我自作主张……你不怪我吧?” 明殊苑如今很敬佩已过世的商老爷子,如何教养的这般好儿郎? 他虽不算一个好商人,但就男子品行而言,商洁的言行作为实在是无可挑剔。 明殊苑转过身,轻轻握住他垂在身侧的手腕:“少爷,往后你就跟着我享福吧。” 商洁莫名其妙:“什么意思?” “多谢你的意思。”明殊苑道,“少爷,你是全天下绝无仅有的大好人。” 应当是在夸他,商洁笑了笑:“你愿意接受就好。” 明殊苑已经习惯了用亲昵些的动作哄着他,闻言晃了晃他的手臂:“少爷可给自己添置东西了?” 他衣服上还挂着那块丑玉,老实道:“我什么都不缺。” 着实什么都不缺,守着父辈留下来偌大的家业,只要不存心去当败家子,或不被人蓄意谋害,这些财富够商氏用到好几十代。 “少爷给全府的人都做了新衣,还赠了我这些厚礼,小苑也想回赠些许。少爷平日爱穿素色,可上回我们出门,那身水红衫袍相当好看,十分衬你。正好过几日绸缎庄开张,咱们要一同前去拜贺,不如我做主给少爷裁身黑红色的衣裳,想来会很适合你呢。” 明殊苑边说着,边想这称呼真是乱了套,但让她用门客的身份称他,一时还改不过来口,好在商洁也不甚在意。他若有所思:“前几日我听绸缎庄门前已挂出了些成衣,用的是很奇的织法,纹样料子都很特别,不似寻常的贵锦。小苑的心意我领了,但在绸缎庄做一身衣服,恐会叫你破费。” 云绫锦才哪到哪,明殊苑心想,待她入朝为相,请天子封他为皇商,到时捻金线的衣裳都穿得。 她摇摇头,只是笑:“少爷待我宽容眷顾,又按一等门客的品级给我月钱,我哪里花得完呢?给少爷做一身新衣,也算我略尽一番薄意了。” 商洁闻言,又轻轻拉住她的手:“小苑……家宴那日,我定在所有人面前以贵客之礼待你,全府上下都要知道,你不再是花房的侍女,而是我商府的门客。” 明殊苑笑着点头,垂下眼,瞧着两人牵在一起的手,心里又叹了口气。 这少爷……这也是主客之礼吗。 23. 少爷成长了 经了先前那一遭,加之有肖先生提点,商洁在大事上可算是谨慎了一些。 他派府中不显眼的下人去车马行租了几辆马车,分头去工部客人府邸上接的人,暗中送到商府后院隐门。 商洁则亲自在门后等候,也算尽了家主的礼数。 工部几位都识大体,知道事以密成,并未计较什么正门相迎之礼,免得惊动户部的暗桩,坏了大计。 自明殊苑入府,还未见过商洁接人待物,向来他只跟熟悉的人打交道,也不知是如何维持的商府人脉。 眼下,商洁换过衣裳,是一件石青色的襕衫,圆领大袖,腰间束了一条银丝腰封,宛若青石覆雪,竟颇有清贵之气。 他用银冠束发,冠上镶了几颗上好的碧玉,与腰封上缀着的银链相映,颇为得宜,更显人十分清逸。 明殊苑对他这身打扮相当满意,庄重利落,俊逸脱俗。但她又想叹气,若他能把自己送他那块丑玉摘下来就更好了,接待贵客佩一块品质平平的和田青玉,商府大少爷也不嫌丢人,总把这玉当宝贝戴着。 稍待片刻,她也该去换身衣服,可她实在好奇商洁待客的礼仪,于是留在转墙后面远远看着。 后巷里传来马蹄的声音,商洁整了整衣冠,迈步迎了上去。第一辆马车里自然是工部尚书聂诏,商洁见人撩开车帘,忙叫下人上前去扶。待人站定,商洁拱手行了一礼,虽微微俯身,腰杆却挺得笔直,不卑不亢:“聂尚书驾临,商某有失远迎,望您恕罪。” 聂诏五十来岁,一张长脸,沟壑深重,像是经久操劳留下的痕迹。人却是和气,上下打量了商洁一眼,觉得此人也不像外面流传那般不堪重任,略一还礼,扶他起身:“商公子太客气了,今日是私宴,不必拘礼。” 又同站在一旁的肖先生热络招呼:“济远兄,许久不见。” 肖济远亦拱手,玩笑道:“得尚书大人称兄道弟,可折煞肖某了。” 后面几辆马车依次下来几人。头一天,商洁对着画像背这些人的姓名官职,背了一下午,才换来今日迎接的从容。他一一拱手,向各位主事员外行礼,侧身往府内引路,却不抢先,比聂尚书落后半步,边走边道:“尚书大人肯赏光,是商某的福分,几位大人里边请。” 表现得不错,表现得不错。 明殊苑十分欣慰,退身离开了后院,心下也松了大半口气,这少爷正经起来还是颇有家主之风的,假以时日,好好调教,或许真能撑得起商府的门楣。 这才午后,开宴要到酉时。幸好商府够大,商洁也不用担心坐在一起闲谈会露馅,暴露他其实脑子空空的事实。光这一圈参观下来,就能消耗大半时日,加上肖济远陪着,氛围也算愉快。 明殊苑在自己院中挑选衣裳首饰,亦十分发愁,她许久未正式装扮,面对这一匣子一匣子的首饰,一时还不知从何下手。 看得俞双又于心不忍了,在旁边大呼小叫:“小姐从前最善搭配,每日穿戴如同刚从画里走出来一般,怎得如今竟无处下手了?您还总说这商洁待你不错,我看分明不好!他怎不早将您提为门客?先前小姐那身柳青色细棉襦裙,寒酸得我都要落泪了!” 明殊苑对着铜镜,将那些首饰在耳边发间挨个地比,发觉一对耳珰很配俞双,抛过去叫她接在手里:“你呀,在谁面前都铁青脸色,商洁最近伤好了些,恨不得绕着你走。温温更是怕你,一日要同我念叨几次。偏偏在我面前咋咋呼呼,张牙舞爪,本性毕露。” 她挑了一副墨色月纹项饰,十分满意,撂在桌面上:“商洁待我已十分尽意,若我投靠的是旁人,恐怕要受不少磋磨,吃不少苦头。在商府却半点委屈未曾有过,他的好,我是念的。” 她起身走向床帏,去取先前选好的那身衣裙,又道:“何况如今,我对他其实多有亏欠。我利用他在先,他全然未觉,反而尊重我,善待我……甚至生出了爱慕之心,将来真相大白,他总要伤心的。如今我能哄着他,也多哄着些吧。” 俞双被这一连串惹得不说话了,其实细想想,明殊苑说得也没错,她一身敝衣来的商府,如今在此处吃穿用度都很不错,商洁还修缮了药房,那药房快比半个丞相府大了。吃人嘴软拿人手短,俞双嘟嘟哝哝:“小姐别总想着让他入赘就是了。” 明殊苑哭笑不得,拿掸床的羽毛掸子轻轻戳她:“我何时天天说叫他入赘了,再说就算入赘又如何?丞相府总得有个人打理后宅,若让旁人上门,还不如商洁呢。” “小姐也喜欢他了?”俞双问道。 明殊苑像是陷入了什么思绪,笑了笑,摇摇头:“没有。” . 今日御史台公务繁忙,直到申时末,韦叙才得以脱身,本想快马回府换下官服,赶忙前往商府赴宴,结果刚要出门,又被蒋亦一手拦住。 “户部送来新拟的修浚河道文书,韦兄过目吧。” 他只好停下来,又接过翻看。 做了十几年检法官,盛国律法韦叙已条条铭记在心,一目十行地看过去,并未出现什么错漏。直到看到一行字——“劝谕上户进纳。” 上户指的是谁,实在不必多说。韦叙皱了眉,却心想商府往年也会出钱,往往都是义捐,今年怎得忽然改成进纳了。进纳意味着补官,花更多的钱,换来一个闲散职位,等同士人待遇。但商老爷子向来认定做生意该当远离官场,从不允许商府搅进去。户部又虎视眈眈,谁知这文书背后包藏着怎样的祸心。 “这份文书也是明日回送回户部?”韦叙问道。 蒋亦应道:“是。” “大体没有问题,明日辰时我再细看一番,到时再劳你送一趟。” 蒋亦称好。 他拱手向韦叙作别,却不知韦叙看到了什么,眼神蓦地一凛,忽然抓住蒋亦的手臂:“你的手腕怎么了?” 蒋亦笑笑,十分镇定:“家里新养的猫儿抓的,现在都快好了,劳韦兄关怀了。” 猫抓的怎会是这种伤口,分明是细刃的剑痕。韦叙想起俞双那日的话,她的剑他见过,开的便是最细的刃。 韦叙不置可否:“那可要多观察些,猫儿狗儿恐有狂病,可别伤了自身 康健。” 蒋亦点头:“多谢韦兄挂心。” 他向来十分顺从,拿着文书走远了。韦叙望着他的背影,心想当日审问李掌柜身边的抬箱人,刑官曾对他说,蒋亦监刑时,有意引抬箱人开口污蔑商洁。 他去江南时,顺带也查了蒋亦的身份。他说话声音向来较其他男子更显温糯,不是京城人士的音色。果真一查,蒋亦同户部侍郎简海溪竟是同乡,同为栖州人士。 ——他果真是简海溪的人。 所以那一夜,在商府周围查探的人也是蒋亦。 俞双曾说,见他跟一女子在商府几里外茶肆密谈,还谈到了明殊苑……那女子是谁? . 黄昏时分,韦府的马车才姗姗来迟,商洁忙于陪着工部的客人,抽不开身,于是在前院等着迎他的,只有明殊苑。 也算是代主尽谊了。 韦叙老远望见一个女子身形,心下十分不确定,走近一看,简直见鬼。几日不见,这花房侍女如今大有改变,从服饰到首饰,从妆容到气质,简直和第一次见时那个抱着花种到处乱走的傻气模样大相庭径。 韦叙不免试探道:“你……你在商府有名分了?” 商洁的话真不假,天下男子都是一个样,心里就妻妻妾妾那点事。韦叙虽没有狎昵的意思,但确实也忘那方面想了,不仅想,还出口问。明殊苑忽然又想起,第一次见他也这么问:“你是商洁的外室?” 明殊苑噎了他一句:“韦先生想多了,你我皆是商府客,不过我的待遇要比你略高上些许,稍后的宴席,韦先生的位次恐怕在我之后。” 韦叙神色又变了变,还是忍了,问道:“我看今日府中的氛围,并不像纯粹的家宴,可来了什么贵客?” “工部的人。”明殊苑言简意赅。 “工部?”韦叙不解,“商府向来未曾跟工部打过交道,他们此番前来,所为何事?” “修浚河道的事,你在御史台,想也听说了。” 韦叙心下猜了个七七八八,问道:“你的主意?” “商洁的主意。”说到这,明殊苑都有些替他骄傲,转头道,“没想到吧,少爷成长了。” 着实是没想到,韦叙刮目相看:“甩给工部也好,和户部正面对上,总归是没好事的。” 明殊苑认同,只道:“说是义捐,实则行的尽是强迫之事,今年要的钱,快够新修一条河道了。修时修后,百害无一利,烫手山芋能丢远些就丢远些吧。” 这话让韦叙的面色骤然阴沉下来:“义捐?户部放给商洁的风声,仅仅是义捐?” 明殊苑见他神情不对,也停下脚步:“那封信我未曾亲眼看到,但我与商洁聊起,他说那信里无非就两个意思,一是义捐,二是要比往年多近一倍的银子。” “一环之外,还有一环,简海溪这文字游戏,果真是好手段。”韦叙道。 明殊苑默然:“什么意思?” “御史台今日收到户部送来的摊派文书。”韦叙面沉似水,“文书上白纸黑字写的,是进纳。” 24. 不要喝酒 明殊苑脸色骤然变了。 “商洁绝不能进纳。”她道,“在有人能于官场庇护他之前,哪怕是最末等的散官,他都绝不能做。” “是,为避免麻烦上身,还是要想办法推脱。待席上商议正事时,再与工部思量对策。” 虽如此说着,但两人相对,还是满面阴云,把前来迎他二人的阿诺吓了一跳。他照常先唤了韦先生,再看向明殊苑,一时不知如何改口,脸上的表情变幻得十分精彩,最终还是恭敬道:“小苑姑娘,请。” 这称呼引得韦叙侧目,但二人心中各有所思,他并未多言,沉默地同她进了花厅。 . 京城第一富商,平日里虽低调了些,办起宴席是半点不能含糊的。清早裘云送来了花房开得最好的时鲜花卉,明殊苑额外吩咐,宴请官员,更重素雅高洁,于是未摆牡丹,多配了春兰,辅以山茶相映。 花虽清雅,瓷瓶却贵,颜色高低错落有致,都是由明殊苑精心安排。 墙面上悬挂的锦缎帷帐,也是专请了几位名家画师前来参谋,设计得层层叠叠如云山掩映,正好与花影相合,颇有诗意。 商洁从来不摆主人架子,也并未设主家高台,与工部尚书隔着宴席相对而坐,也是尽了主宾之谊。 四司六局,各司其职。银制的餐具置办妥当,席前的果子便上了三十六道,正是的菜式分了十二巡,各地菜系一应俱全,每下一巡都要再添新酒。 熏香更为讲究,商洁在药房仓库里挑了一上午。真龙涎香世间罕见,多半只供于宫中,龙涎香饼他倒存了不少,亦是有价无市。叫人置于云母片上,隔火慢熏,烟色极淡,也算不干扰花卉果品的清香。 明殊苑头一次亲身置于这第一富商的阔气之中,不免咂舌。韦叙却已习惯,或是因有心事,无暇作出反应,沉默着背着手绕过层层屏风帷幔。依稀听得商洁在厅内抱歉道:“家宴仓促,布置得略显寒酸,望各位大人海涵。” 聂诏啧啧称叹,与几位同僚玩笑,说若非户部从中作梗,恐怕他们几人还未必有这福分。说着又揽过肖济远的肩:“怪不得济远兄死活不愿同我入朝为官,你我若在朝中,朝中吃穿用度处处受限,哪能得这般自在。” 肖济远一听又连连哎呦两声,大笑着向几人摆手:“老聂同读书时半点脾性未变,除了爱作弄我,就是爱打趣我。” 如此一来,氛围十分松快。压在商府和工部头上那块巨石仿佛也抛却脑后。帏帘翻动,韦叙也入了席间,他与聂诏曾有几面之缘,彼此寒暄一番,倒也融洽。 商洁忽然意识到,下一个进来的会是谁。 那层帏帘,忽而像被春风轻起,暗影浮动。须臾,那银丝纹样下显出一清雅的女子面容。 是明殊苑,她穿了件云墨色的长褙,墨染烟霞,疏离清艳。百迭裙细褶密叠,绣着月兰暗纹,轻薄而有筋骨。长发以银玉花簪与珠链高挽,簪尾垂下两朵白色花瓣,匿于发间。 商洁的目光遥遥与她相撞,震得他神魂俱颤。酉时的巡钟好像敲响了,他定了定神,忽而发觉是自己的心在跳。 明殊苑已经收回目光,从容步入席间,向聂诏几人一行礼:“见过各位大人。” 商洁还呆着,盯着明殊苑的侧脸,一缕神魂随着她的笑飘荡在外。被她轻轻碰了一下,才回过神来,磕巴了两声,向聂诏几人介绍:“这是我府中门客……小苑姑娘。” 聂诏很是稀奇:“门客?方才见姑娘走来,还想问是京中哪位世家嫡女。” 明殊苑笑笑:“您谬赞了,想是我们公子府中风水养人,竟也把我这小小门客养出世家风范了。” 公子……商洁脑袋里又轰的一声,她在客人面前,称呼他为公子。 和初见时那称呼,意味全然不同……当时仅仅是客气,如今冠上了“我们”。 明殊苑听商洁没反应,疑惑望去,又看见他一副痴痴神情,无语透顶。借着席下裙袂掩映,轻轻踩了他半脚,叫他回神。 商洁觉得浑身都酥麻了,摸了下鼻子,低头深匀了口气,才勉强正色,招呼各位客人入席。 唯有肖济远,站在一旁始终看着明殊苑,却一言不发。 那种熟悉的感觉更强烈了。 宴席的次序,他正好坐在商洁和明殊苑之间。于是借以观察明殊苑席前净手漱口的礼仪,如此从容,不像是新学出来的。 可他分明又想起,明殊苑曾在账房打翻一盆牡丹,用手拢土,蹲在地上掩面哭泣,此人在几月前分明还是那般天真傻气。 肖济远又看向坐在明殊苑另一边的韦叙,他竟也习以为常,毫不怀疑。 她到底是什么人? 他们可曾在何处见过? 明殊苑对身边人的思绪浑然未觉,眼下她只暗暗心想如何躲酒。 她是能喝,但不愿喝。年少总记得父亲每每应酬归家都一身酒气满面愁容,父亲总是温雅,喝多了也从不说什么重话,甚至连下人都不肯麻烦,一个人沐浴更衣,摇摇晃晃地扶着墙走到母亲那间小祠堂,在蒲团上一坐就是半宿。 她也怕喝了酒,会像父亲一样愁。夜深忽梦少年事,不论是未及笄时快乐的时光,还是那晚丞相府连天的浓烟和满地的鲜血,她都不要梦到。 可是开席的第一杯酒随即便来了,四下都举杯,她总不能推脱。面上微笑着,举起杯却只想皱眉,谁知一饮下肚这味道却不对。明殊苑愣了一下,她杯中的不是酒,是紫苏桃饮。 她瞬时反应过来,看向商洁,商洁也望着她,眉目温和,嘴角却挑起来一点,很有邀功的意味。 明殊苑心下那点郁郁像被一泓甘泉冲散了,她也向商洁笑笑,像说多谢。 这杯桃饮,让她心情颇好,小案的菜都夹来多吃了几口。 商洁也连带着更顺眼了不少,先前明殊苑还想,他若又说了什么蠢话,她定嗤之以鼻。但现下谁若先她一步觉着商洁愚钝,她也定饶不了他。 酒过三巡,可算打开了话匣子,肖济远和韦叙二人一应一和,席间的氛围松快了许多。工部一员外郎抢先提及了恼人的正事:“年年修浚河道,年年户部拨付不足。可国库向来不甚充盈,圣上亦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说到此处,他叹口气,向商洁一拱手,“若非先令尊慷慨,常常义捐相助,这京城早晚让水淹咯。” 另一主事也道:“简海溪觊觎工部已久,一心想待哪项工程出了岔子,抹了咱们兄弟的职,好把她的人安插进来。”说着又叹气,“手里掌钱的人果真腰 杆硬,咱们就只能吃哑巴亏,一年吃不够,吃了四五年!” 商洁忙拦道:“二位大人是性情中人,敝府的酒多是岭南精酿,酒力厚了些。方才那话,商某便当是醉话,全没听到,咱们虽是私宴,却万万不能非议圣上的。” 如此谨慎,让明殊苑又刮目相看。这少爷今日绝对开智了,或是每日读的商经感动了上天,终于赐给他几个心眼。 聂诏听闻,开怀大笑起来:“商公子是赤诚之人,心有敬畏,却也颇为率真。先前苏州织造那事聂某略有听闻,商公子怕惹祸上身,上顺天衙报官,却四两拨千斤,歪打正着,除了织造局的蠹虫,也让户部少了些气焰。如今同我工部协作,更是十分耿直,明言不愿与存心害你之人合作,更想实实在在为民生出力。商公子,京中向来波谲云诡,可如你这般心思纯澈之人,甚是难得。” 这话虽是夸奖,可怎得听起来还是有些怪?商洁似乎也发现了,但一时想不出个所以然来,懵懵地举起酒杯:“聂大人,我敬您。” 笨。 明殊苑心下叹口气,哪有这样,夸商人不夸精明,夸心思纯澈的。 商洁仰头饮酒,那石青色的襕衫,衬得他脖颈愈发的白。 他微微锁着眉,喉结轻微地滚动。唇角滑落一滴清澈的酒液,便随之滚了下来,洇在他领下的锁骨中。 他搁下酒杯,随意抬袖想将水珠擦去,轻拭两下,脖颈却透出淡淡的粉红。 明殊苑心道糟了,微微侧身问肖济远道:“肖先生,少爷酒量如何?” 肖济远亦是被提醒,心头一跳:“未曾见他饮过。” 这下可真是坏事了,明殊苑招来一侍宴的下人,吩咐去做醒酒的汤药,以备不时之需。 再一抬眼,几人已开始商议协作的细节,而商洁脖颈上淡淡的颜色已经蔓延到耳朵了。 远水救不了近火,明殊苑又交代:“下一巡时,将我的酒换给少爷,将他那壶放我席上,明白吗?” 侍人茫然,望商洁方向一望,大惊失色,连连点头:“是,小苑姑娘。” 那席上还在说着,如何往朝上递折子,动工时要用多少木石原料,多少匠人。明殊苑本就无意参议,她说得多,展露才华,引人注意,反而不好。如今大计未成,还是蛰伏为上。于是只管听着其中有何不妥,提醒韦叙代她开口。余下的时间便盯着商洁的变化,他终于把席间这壶酒喝尽了,换了明殊苑那壶上去。 他感受到她的目光,歪头看过来,神色不太清明,眼神像蒙着雾。 那抹红,就像朝霞,只攀在他耳边颈间,却未逾越到脸上,让别人知道他几杯就倒。 她头一次见他这样。 谈着正事,商洁无法越过邻座同她说话,想要多看她一眼,又被工部一位员外举着酒杯唤去了。 于是他又这样,视死如归地端起酒杯,同席间几位客人应酬交谈。明殊苑瞧着他,竟破天荒地生出了一点爱怜。 那心情和当时见他衣衫不整说伤口很痛时仿佛是一样的,或许更甚。 紧接着,她眼看着商洁又起杯一饮而尽,忽而愣在当场,发懵地看了看手里的酒杯。 她好像,看到商洁的头顶上,冒出一朵怦然怒放的小花。 25. 喜报:要亲了 这一巡酒喝完,宴中人人面色都攀上一染红云,商洁拱手,说去更衣,失陪片刻。明殊苑不太放心,便跟了出去。 临离席前,还碰了下韦叙,叫他记得提一提规避进纳的事宜。 商洁向来不爱麻烦下人,侍人要扶,他都摆摆手婉拒了,一个人绕过层层帷幔,走得倒十分稳当。直到出了花厅,要下台阶之时,才摸索了两下,要去扶一扶墙柱。 然而一伸手,却被一女子的手臂稳稳地托起。 明殊苑实在不放心他,肩膀的伤好不容易好了大半,再乱挥一通,摔个跟头,她又出不成府门了。 商洁不知道她心中所想,只愣愣的,一转脸,看见明殊苑沉静的侧脸,心下又是一动。 她今日是用心装扮过的,眼眉清婉,如露悬叶。那墨色的衣裙实在太衬她,她不说话,就如月色一般冷清。看得商洁又有一些恍惚了,喃喃了半句,她却没有听清,于是问道:“什么?” 商洁目光里那种仰慕的颜色,被这一句潮水般洗去,他笑了笑,语气亲昵而又依赖:“小苑……” “少爷。”明殊苑无奈道,“这里是庭院。” 她唤来阿诺,让他扶着商洁去更衣。自己独自立在院中,树下落花纷纷,春花将谢了,夏日将至。 又是新的一季。 不多时,商洁的身影从院墙的拱门后出现,他又把阿诺丢去了,一个人摇摇晃晃的,脚步好像比方才更乱了些。 他实在是相当俊俏,又相当有趣,仰起头看松柏上悬起的一弯新月,发了会懵,转头发现明殊苑还等在庭院中,吓了一跳。 于是神情又倏地严肃起来,若无其事地走起直线。 明殊苑又笑起来,远远地向他伸手。 她忽然心想。 ——这一季,应当是很好的一季。 . 明殊苑有心救他,可回到席上,一聊得尽兴,全都乱套了。工部的人觉得商洁厚道,不留余力地出钱出力为其解忧,实在爽快。商洁则自觉花了点钱就得工部帮衬,几位大人肯殚精竭虑替他避祸,更是仁义…… 一来二去,喝到紫苏桃饮都喝尽了,只能又喝起酒来。散宴时,只剩聂诏神态还好些,留着点心力同肖济远搭在一起,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脑海里编纂的奏疏内容,生怕遗忘了什么关键要点。那几位员外主事却不太妙了,晕头转向地搂着商洁的肩,一味地与他称兄道弟。 若非明日工部还有要事,尚书还得上朝,恐怕这些人干脆要宿在商府。 韦叙酒量卓绝,每巡酒都陪着喝,现下却同没事人一般,一丝不苟地替商洁尽着主谊,挨个吩咐各位大人的侍从和商府的马夫与下人,确保将每一位安安稳稳送回府中去。 那群人喝得颠三倒四,走到侧院隐门,还有位员外冲商洁豪迈地挥手:“商兄,再会!” 商洁站在明殊苑身边,恐怕现下也不太记得他叫什么名字,嘟囔了一句我不是兄,也装作豪迈地一挥手:“再会!” 嘟囔那一句,明殊苑听得清清楚楚,不免失笑,替他向员外拱手:“曹员外慢走,改日再请各位大人赏光。” 直到人都上了马车,马蹄声转过巷角,渐渐听不到了,商洁才一头栽进明殊苑怀里,俯着身,脑袋垂在她的肩上,毫不客气。 实在很重,明殊苑拍拍他的后背,算作安抚,让先前那位侍人去取醒酒汤。 韦叙的表情又一言难尽,忙把阿诺叫来,让他搀商洁去休息。 现眼啊…… 他与明殊苑还有要事待议,她身上挂着这么个现世宝,还议个鸟议。 俞双也方从宴上下来,她同裘云闲话作别,各回各院。结果脚步一转,刚踏进侧院,简直五雷轰顶。 她蹭蹭两步上来,一肘子把商洁掸开了。 好在此人已不省人事,没做出什么反应。明殊苑又唤来一个侍人,让他同阿诺一起扶商洁回主院。把人交到他们手中,还轻轻替他拢了散在额前的一缕发丝。 俞双和韦叙表情都崩开了。 “小……苑。”俞双给她递了个台阶,“今日席上你也喝多了。” “紫苏桃饮。”韦叙道,“闻不见半点酒味呢。” “你这二人。”明殊苑莫名其妙,皱眉轻笑,“不是谈事?去何处谈?” 总不能站在此处,外男进她别院更是不好,思来想去,俞双领着二人去了药房。 . 三人每碰到一起,局势都自然而然交由明殊苑主导。遑论她今日仪态不凡,让工部尚书都疑她为世家嫡女,自是气势更盛。落座时,俞双与韦叙不约而同为她让出主位,她也无所察觉,自然坐下,向韦叙一扬下巴:“你说。” “……“韦叙就这样被使唤,表情拧巴了一下,却未有抗议,匀了一口气,如实交代道,“在你同我说蒋亦有异前,我便对他有所怀疑,于是查了他的祖籍,是栖州人士。” “简海溪的人。”明殊苑言简意赅。 韦叙点头:“俞双那夜在商府外刺伤的男子,正是蒋亦。” 俞双很惊讶:“那是谁?” 明殊苑也有些不解:“什么事?” 这三人总是两两通气,终于坐到一起,能把一直以来的事对一对,韦叙将前因后果说完,俞双皱眉:“果真是我的剑痕?” “如此细的刃,寻常工匠难开,薄而不弱,杀人无形。若非当年你有此剑,恐怕你我二人不会轻易逃脱。”韦叙说道,“从前你在丞相府不过也是药女,此剑稀有,是谁为你寻的?” 原主就在当场,打断此话,若无其事地继续询问:“方才说茶肆中还有另外一人,是位女子,阿双可曾见此人容貌?” “不曾。”俞双懊恼,“是我莽撞,该听完再进去。” 方才宴饮,俞双与裘云邻座,闲谈时,她的名字忽而唤醒了一些记忆,俞双道:“我破门前,听到蒋亦问那女子花房有何异动,女子只当问的是裘云,并未言明。” 这话引得明殊苑和韦叙双双皱眉。 看来商府之中,竟真的有内鬼。 她会是谁? . 明殊苑有心事,因而回别院这一路上都在低着头沉思。 苏锦一案刚刚事发的时候,明殊苑确实揣度过简海溪的用意。可她原本猜测,那事矛头是对准商老爷子的,只是因为其急病身故,才引火到了商洁身上。 但后来,御史台莫名显露恶意的检法官蒋亦,商府外徘徊的黑衣男人,疑似安插在商府中与他暗会的内鬼,这一切全都串联起来。简海溪暗中坑害商洁不够,明面又想出借修浚河道逼他进纳一计。待他有了官身,简海溪又该筹谋如何算计他? 所以她针对的就是商府,谁坐在家主之位上,她就要害谁。 户部迫害了先丞相整整一脉,才消停几年,又盯住了京城第一贵商之府…… 明殊苑不敢去深想这是何人授意,又意欲何为,她深深呼出一口浊气,心不在焉地推开别院的小门。 谁知……院里的灯,竟然亮着。 她现在虽为门客,却从未向商洁要什么服侍的下人,夜已亥时,谁会在这里? 她心下疑惑,却不戒备,商府向来安全,不会出现什么贼人潜入府中谋财害命的事。她放轻脚步,缓缓合上院门,路过院中的小石桌,发觉下午她未饮尽的那杯茶空 了。 明殊苑叹了口气。 “少爷……”她将那套茶具收回屋内,又无奈,“不是叫阿诺带你回主院休息,怎得又跑到……” 她不说话了,因为她忽然看清,商洁此刻穿的是就寝时的里衣。 他的发冠也卸了,乌发随意揽落肩头,唯有一两缕顺着低低的领口垂进寝衣里去,双手却规矩地放在膝上,又放荡,又乖巧。 商洁面上还透着红,眼神不太清明,自然是酒还未醒。 明殊苑的脚步一滞。 “小苑。”商洁冲她笑,“我来陪你。” 明殊苑将茶具随手放到一边,她走过去,挨着商洁坐下,用手背探了探商洁的脸颊,果真是热的。 而她的手又一直那么凉,商洁心满意足,闭着眼将整个脑袋的重量都倒过去……他总喜欢这样,一只喜欢被抚摸的小犬。 “男女有别。”明殊苑道,“少爷不该在这里。” 她要起身,出门去寻个侍人,好把这个幼稚兮兮假装睡着又从主院偷跑出来的少爷提回去,谁知才起身,手腕就被他拉住了,还是那么轻轻的。 轻轻的,却很有力量,因为明殊苑果真不动了。只听他说:“不要走。” 他也站起身,高挑的身形要笼住屋内的烛光,他立在明殊苑身前,片刻俯下身,轻轻地抱住她,下巴搁在她肩膀上,从她背后拎起了一小柳头发,绕在指尖。 “谢谢你。”商洁说。 明殊苑也有些热,没推开他,但也没有回抱过去,只问:“谢我什么?” “紫苏桃饮。” 明殊苑失笑,那明明是他先给她的。 “但你还是醉了。”明殊苑说。 “嗯……嗯。”商洁胡言乱语,“我换了衣服,熏了香,雪信香,没有酒味。” 是这样,很清爽。他一直都很清爽。 明殊苑不再言语,许是不想跟醉鬼计较,也没在意她的头发在他指尖编来编去,最终拧成一缕乌色的小麻花。 商洁发觉她的沉默,直起身子来,不解地看着她:“你不想抱我吗?” 他明日醒来,最好不记得这些乱七八糟的话,不然又要脸爆红,躲在书房几天不好意思见她。 明殊苑知晓他的情意,可她无法应对,还是淡淡地放下那四个字:“男女有别。” 该听懂的话,商洁又听不懂,他放过了明殊苑那一缕头发,转而拉住她的手。片刻,他绞尽脑汁地从醉沉沉的识海里挤出两句话。 “你拉我的手,和我的袖子的时候,从不说男女有别。” “那不一样。”明殊苑叹气。 事情怎么好像变得糟糕起来,明殊苑现下也有些后悔,不该为了让他对自己毫无防备,就总用那些若有若无的小动作骗取他的信任。 可是她排斥?倒也不排斥,她觉得自己是否骗他骗得太多了,以至于在他喝醉时,她一时没法毫无负担地再说出一些甜言蜜语哄他回去。 方寸之间,山海几重。何种感受是真切的?何种感受是虚假的?明殊苑一时有些分不清了。 她抬手将商洁推开:“夜深了,我送少爷回去吧。” 他弱不禁风,顺势往后一倒,踉跄两步,坐在宽大的交椅上,虚扶了一把旁边的桌案,却撞倒明殊苑随手放在那的茶杯,骨碌碌滚下来,清脆地落在地上。 明殊苑一抬眼,那故伎重施的景象又来了……他的寝衣像要被震散了,单薄的帏帘挡不住窗外春雨潺潺,他的锁骨像水面一道白桥,商洁就这样望着她……安静地注视她。 “小苑,我第一次主持家宴,不知道做得好还是不好……你抱抱我吧。” 26. 亲了 明殊苑迟疑片刻,还是走上前去,拉上了他的衣服。 想来第二日会是阴天,云层掩映,将朦胧的月色都遮住了。 明殊苑尽量不被他袒露的衣衫分心,可走进那一刻,还是不免多看一眼。那一道深深的花壑,曲径通幽,揭露着他并非四肢不勤的事实,这个想法让明殊苑有一瞬的失神……他不是从不习武吗…… 她闭了下眼,强行抑制了些不该有的想法。转身去取自己的披风,雪青色。丢过去盖在商洁身上,阻隔了她继续联想下去的景色。 “起来吧。”明殊苑道,“我送你回主院。” 商洁被铺天盖地的鹤兰香包围,神识摇摇欲坠,歪着头枕靠在明殊苑的披风上,一句话都不肯接。 怎么喝醉了就这样无赖,明殊苑暗暗决定,以后家宴绝不再给他沾一滴酒。 她只好拉他的手臂,但商洁已然沉溺在温柔乡中无法自拔,眼睛也舒服地闭了起来。这下明殊苑真有些慌乱,他总不能真的睡在这里,这儿是她的别院,何况他怎么能睡在交椅。 不对……睡哪都不对,他得回主院去。 明殊苑俯下身,将自己的披风拉开一点点,哄着骗着,又如以往那般语气:“少爷,醒醒。” 她拍拍他的脸,力道很轻。商洁宛如小动物筑巢,握过她的手也一并不肯松开。明殊苑被他往前带了两步,几乎要贴住他的身体,这样俯着身实在站不太稳,她正纠结要不要起身,商洁忽然睁开眼睛。 两个人就这样猝不及防地对视,商洁被她美得呆了,怔怔地咽了一下喉咙,也捧住她的脸。 “小苑……”商洁什么话也不说不出来,“小苑……” 明殊苑心道不妙,果真下一刻商洁就像一只小狗崽蹭过来,搂住她的脖子,凌乱的发丝在她脸颊脖颈乱贴乱蹭,他坐直身子,披风又滑了下去。现下明殊苑真的不敢睁眼了,她没有那么强的自制力。 商洁含含糊糊说了两句话,明殊苑分辨不清。但她还有几分清明,知道不能再这样胡闹下去,于是狠心抽离,将他按回座椅。商洁感知到自己被拒绝,像不能置信一样望着她。 又是这样神情……破碎,可怜,像一片单薄的琉璃。 他不说话了,也不再动,拉着明殊苑的手腕,静静地坐在那里。 他实在生得清俊……眉眼,鼻梁,神仪明秀,如对珠玉。这一刻有关于他的画面在明殊苑脑海中一幕幕闪回,她忽然觉得就这样狠心把他扔回主院去,也是不太美妙的一件事。 她知道那点不美妙来自于何处。 来自于今日席上,看着他喝酒时,心里破天荒生出的爱怜。 商洁仍注视着她,像在委屈,像在可怜。明殊苑闭了闭眼,像是心中无声无息地放下了什么东西。 算了……她跟一个醉鬼计较什么呢。 或许明日醒来,他就不记得了。 于是明殊苑低头,吻上了他的唇。 商洁整个人颤栗了一下,像是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呼吸都闭了一瞬。很快他又一次搂住了明殊苑的脖子,迫使她单膝跪在交椅上,最终又跨坐在他身上,疯狂又热切地同她亲吻。 热气翻腾中,明殊苑觉得自己也有些醉了,竟然真的这样同他荒唐,但商洁不允许她走神,与她分开一点点,牵着银丝小声说:“小苑……想着我。” 没有名分的吻,往往最是激烈。何况商洁真是一只小犬,她被咬得有点生气,又没脾气,一只手按住他的脖子,挑起他的下巴,通过控制那点微弱的窒息感来减缓他激动的心情。可是商洁反而更加兴奋,不要命地亲她,啃她,胡乱蹭她,最终如愿以偿地抱住她,两个人挤在一把交椅上,相拥着没有言语。 明殊苑缓了两口气,伸手去摸他的脸,还是那样炙手,他的酒还没醒。 商洁这会儿倒不装柔弱了,浑身上下使不完的劲,对她爱不释手,片刻也不肯分开。拉住她摸自己脸颊的手,身子也要抱得紧紧的,头发也要贴在脸颊,闻着香香的,她的披风便更不肯撇在一边,也挤在一处,全都严丝合缝抱着。 明殊苑又在他身上伏了半晌,直到昏沉沉的脑海恢复清明,才缓缓起身。理了理在他怀中蹭乱的衣衫,从地上捡起那只裂了条纹路的茶杯,随手在袖上擦净,倒了杯茶水,仰头一饮而尽。 商洁看着她的动作,很安静,也不说话。 “少爷回主院吗?”明殊苑问他。 商洁自然是摇头,他的嘴唇红得有些不正常了,让明殊苑脑海里又冒出荒唐二字。 可她没有反驳,只道:“那少爷起身吧,随我去卧房,该歇息了。” 这对商洁简直是意外之喜,虽然他也没想做什么,只是想多抱明殊苑一会而已。于是忙站起身,要随着她走。明殊苑冲他笑着,十分温和,伸手让他过来,商洁马上殷切地贴过去,牵住她的手,也乖巧地向她笑。 然后被明殊苑猛得一记手刀劈晕了过去。 明殊苑将他稳稳接住……虽然很沉,却也可以承受。她捞起那件掉了一半的披风,搭在商洁肩上。半背半拖从别院后的小路将人送回主院去,累得她出了一身的汗。 好在没有人看见,不然这种场景,她怎么说得清。 好像商洁被她占了什么便宜一般。 . 商洁的酒品已经是世间罕见的好,除了撒娇,没有任何麻烦别人的举动。醒着安安静静的,睡着也安安静静的。明殊苑将他放在床榻上,替他掖好被子。商洁鼻尖脸颊还是红的,眼睫轻阖着,宛如玉弦。 明殊苑心想,真是我见犹怜。 他的头发四散在床间枕上,明殊苑为他轻理了片刻,不至于醒来打结。又倒了杯清水,放在他塌边小案。俯身时听见他清浅的呼吸,没来由又生出几分爱怜。 他贪恋的,其实只是拥抱。他从来就是这样纯情,拉他的手会脸红,连牵一牵袖子都不好意思。以商洁的性子,还无法往更深的方向去想。 方才在交椅上同他相拥时,明殊苑能感受到 那份欢喜到不知所措的悸动。 明殊苑在床边坐了一会,轻轻将他的手从被衾中拿出来,吻了一下他的指尖。 就这样吧。 明殊苑拿上自己的披风,吹熄灯,离开了主院。 . 明殊苑心里有事,回别院一路都没怎么抬眼,所思所想一会是正事,一会是荒唐事,纷乱的思绪扰得她只想叹气。春日将尽,夜间的空气也不显得凉爽,沉闷闷压在明殊苑心头。 不如去种会花算了。 反正这样下去,回到别院也是难眠,不如用个别的办法转移思绪。 谁知这脚步一转,明殊苑看到了一个娇小的身影。 是温温。 快近子时了,她在这里做什么? 温温仍然穿着自己的衣服,没穿那件宝贝得不得了的水绿色药女裳。她也沿着小路埋头走着,直到脚尖碰到一个影子,周围浮起了另一人的气息,她才骤然抬头:“小……小苑姐。” 自她去了药房,已与俞双同住一院,现下她自己跑出来,俞双难道没有察觉? 明殊苑疑惑,刚要发问,温温就有些哆嗦地先开口:“师……师父白日叫我将晒在后花园的药材收回来,做好分类,归在一处……今日家宴我一时贪欢,给……给忘了……趁师父睡着,我才敢爬起来去收药材……” 明殊苑一想,好像确实见过后花园晒了些东西。府中家宴,人人欢愉,贪玩也是少女心性,于是并未责怪,点头道:“用不用我帮你?” 温温连连摇头:“小苑姐不要告诉师父就好了……” 明殊苑失笑:“我自然不会多言,但明日醒来,还是要同你师父道歉,问问她药材晒久过夜会不会损伤药性,也免得日后出什么岔子。” 温温虽然有些惶恐,但还是应了,向明殊苑道别,一溜烟去了后花园。 . 主院。 昏暗的卧房,明殊苑将所有灯都吹熄了,这十分不合商洁平日的习惯,他向来会留下一盏。 以至于他在黑暗中睁开眼时,第一反应是捻了捻自己的手指,好像那上面留下了什么温热的痕迹。 可是没有……当然没有,明殊苑的唇脂,已在他们动情地亲吻时,被他吃尽了。 商洁扶着床沿,缓缓起身,摸着黑轻车熟路端起床边小案上那杯清水,慢慢品味,哪怕它已然凉透。 然后他下了床榻,扶着墙走到窗边,点燃了三盏烛灯。 屋内可算亮堂起来一些。 商洁面上的红色已然褪去,他静静地立在那里,审视屋中,和他白天出去时别无二致,不像有人来过的痕迹。 但那一缕鹤兰香仍然萦绕在商洁鼻息,他低头看自己的手,随后轻轻嗅了嗅他的指尖。 他露出了一个相当温柔的笑,意味不明。 . 这一夜自然什么都没发生过,他喝醉了,一下宴就被阿诺扶回主院休息。 他做了一个好梦,一路至天明。 27. 第 27 章 明殊苑在花房待到后半夜,回别院睡下时,天都快亮了,于是这一日,她起得倒比平时都晚了些。 俞双早早等在她房外,听见里头动静,赶忙小跑进去,一见她神思倦怠的样子,大吃一惊:“我的大小姐,你昨日不是说未曾喝多?怎像宿醉过一般。” 明殊苑心虚,没有回答,走着神接过她递来的衣物,心不在焉地穿衣洗漱,又被她风风火火按到铜镜前束发梳妆,茫然道:“怎么突然过来……从前也不见你这么献殷勤。” “我有事对你说呀。”俞双按前一日的装扮为她挑选首饰,“卯时韦叙来了一趟,说连夜查了府中所有侍女的户籍文书,不曾有异。商府本就侍女少,他排查了一番,可疑的也不过几个入府时间短的洒扫和膳房下人。” 明殊苑虽然有些晃神,在正事上却从不含糊,她缓了缓,应声道:“昨夜我想也是如此,我自入府便颇为高调,与商洁的关系,在府中其他人眼里看来更是非同一般。但那女子听到蒋亦询问花房女,第一反应不是我,而是管事的裘云……说明她平日并不近身,思来想去,唯有膳房离得远些,听不到主院的风声。” 俞双十分佩服:“原来小姐是因为思虑这些事才没睡好的。” 明殊苑又不说话了,靠在背椅上闭着眼睛假装小憩。 俞双心中还有些心疼,觉得小姐真是累着了,每日都有操心不完的事,手中动作愈发轻柔,喃喃着要给她做两道药膳吃吃。 说到药膳,明殊苑又睁开眼:“不管内鬼究竟是何人,膳房能做的都远比洒扫更多些,不能不防备。未免打草惊蛇,回头我让商洁把膳房侍女先移到商府酒楼去做事,再要过来几个新厨子,就说他总想吃楼中的醉鹅和乳炊羊,也叫府中人过去学学手艺。” 俞双赞同:“这也是现下唯一万全之计,洒扫侍女这边我会盯着,若有异常,定及时回禀与你。” 明殊苑轻轻拍拍她的手:“多谢。” “小姐既然选择了商府,我定也会尽我所能为小姐分忧。”俞双温声道。 这些事情聊完,明殊苑也没了瞌睡的心思,俞双看她精神回笼,还是不免关怀:“不如我也为你做些醒酒的东西,免得日里头痛。” 而明殊苑答非所问:“……商洁呢?” “什么商洁?”俞双不解,“什么意思?” 明殊苑有些后悔就这么脱口而出,硬着头皮道:“今日工部就要递折子上去,后面不免有一场恶战,他的酒可醒了?别耽误我们的正事。” “哦……”俞双又钦佩起来——小姐果真深谋远虑,“他应该是没什么事了,方才来前我见了阿诺,若商洁有事他定要叫我前去医治的。” 明殊苑含糊地应了一声,也没说好或者不好。 ……好奇怪。他既然醒了,竟然能沉住气不找到别院来。 明殊苑自是盼着他一觉醒来就什么都不记得,可他若真的不记得,她却也没想象中那样松快。 荒唐……还是荒唐。明殊苑会有这种想法,全怪商洁放浪。 惯会用一些可怜兮兮的手段,博取她的爱怜。 明殊苑起身:“我去一趟主院。” . 反正同住一府中,总不能永远不见面,还不如明殊苑先去找他,显得坦荡磊落,还能抢先站上制高点。 她赌商洁不记得夜里的事,就算记得,也不会好意思说提起。何况他说了又如何,明殊苑绝不承认,还要把俞双叫过来替她作证。俞双定然相信她,还要暗暗腹诽商洁觊觎小姐,把脑子都想坏了。 谁知见了商洁,他正坐在桌前用早膳,懵懵地望着明殊苑走进来,忽然间像惊醒一般,十分慌乱,脸颊倏然红了,埋头下去专注地戳勺子里的粥。 明殊苑意识到,他或许真记得一些,一时也有些心虚,但还是故作坦然地走过去,坐在他对面,问侍人要了一副碗筷。 相对沉默,片刻,她歪头,恰到好处有些疑惑,试探道:“少爷怎么不理我?” 商洁宛如惊弓之鸟,腾得坐直起来:“没什么!昨夜我喝得太多,担心会不会在你面前失态……不是不理你。” 看来是不记得……明殊苑松了口气,又有些没来由的遗憾,也心不在焉地为自己添了杯茶水:“少爷送完客人便回主院歇下了,何来失态一说。” 商洁没有应声,仿佛也有些失落。侍人为明殊苑取来碗筷,商洁便为她夹了一只荷叶饼,明殊苑相当自然地接下,却意兴阑珊地尝着,心想商府厨子的技艺退步了,此物可不如第一次吃到时那么香甜。 商洁也没滋没味地搅着碗里的粥,就在明殊苑觉得,这顿早膳谁也不会再提起什么关于前夜的话时,他忽而又道:“我梦见你了。” 明殊苑刚夹起来的一块蟹饺都差点掉回去。 商洁欲言又止,仿佛很是不解,于是把勺子撇在一边,殷殷切切地抬起眼凝望着明殊苑:“你……你昨夜来过吗?” 明殊苑当即否认:“少爷可以去花房看看,所有半死不活的牡丹昨夜全被我救了一遍。” 至于是为什么半死不活的就不用管了…… 商洁依旧很疑惑,他反复回想着什么,脸红了又红,直到用完早膳,桌上的物件被下人清走,换上果子与新的茶水,先前那阵怪异的氛围才缓和一些。 今日要清点修浚河道所用的木石和工匠,宴上谈议时,商洁说不太放心做甩手掌柜,还是要亲自去看看。没想到他喝得烂醉如泥,醒来后还记得。这副能记住正事的头脑让明殊苑还算满意,看他在书房踱来踱去,翻查着各种书目账本。明殊苑终于彻底放松下来,手中捧着一盏茶,趁着温热慢慢地品。 商洁望向她时,她正悄悄向卧房的方向张望。 其实她还有点后悔,不该因为一时贪欢就对商洁心软,胡闹一通也就算了,还为他倒一杯水……幸亏商洁迟钝,若换成她,醒来瞧见杯子那一刻便会有所察觉。 商洁不动声色,悄悄坐得离她近了些,捧着书卷有模有样地看,又嗅见那丝若有若无的香气。 是她成为商府门客之后,商洁让她去库房自己选的香。 鹤兰香。 . 工部的折子,最终还是较户部抢先一步递了上去。 聂诏终于松了口气。 因为他知道,皇帝没有拒绝这封奏折的理由。 他们这位小皇帝,登基几年也不甚得民心,朝廷之中,亦对他有所怨怼。简海溪因着那“从龙之功”,让户部受尽了皇帝的偏袒。可是国库空虚是板上钉钉的事实,现下工部与商府一力承担修浚河道的开支,不用动用国产分毫,小皇帝乐还来不及,定不会听纳户部的建议。 皇帝只拥有作为帝王的狠辣,却没有成为贤君的远见。自然不在乎简海溪在筹谋什么,只顾眼前的利益。 再加上先前苏锦一案,跳出来为简海溪求情的那些官员拂了皇帝的面子,小皇帝睚眦必报,想来也要冷落户部一阵子。 于是修浚河道的事,最终定在了下月初四。 朝中上下都瞧着户部的反应,可事已至此,户部也只能大度,下朝时简海溪难得还同聂诏问了好,预祝一切顺利。 工部一帮人被这声问好问得寒毛竖立,连夜又问兵部多要了些兵匠护卫,免得大事上再横生枝节。 . 朝堂的事,商洁实在不甚了解,听探子汇报完也是云里雾里。这些天他终于迎来了成为商府少家主后最忙的一段时日,工部每日送来的那些文书看得他头都大了,还好有肖济远为他把关,也不至于疏漏。明殊苑看着他每日这样忙里忙外,心下竟十分欣慰。 宝剑锋从磨砺出啊——这才是一家之主的样子。 何况他忙起来,更没工夫去琢磨那晚的荒唐事了。 赶着这个最忙的当口,绸缎庄也快要开张,明殊苑先前答应了他,要为他做身新衣,因而每每坐在书房时,都在研究京城时兴的男子衣饰纹样。 那淡淡 的鹤兰香扰着他,让他总在翻阅文书账目时走神,思绪飘到她身上。 她偶尔也会看他,静静地描画册上的衣饰穿在商洁身上的样子,配什么冠,什么腰封,着什么香囊和坠佩。谁知忽而与商洁目光相撞,两个人都猛得低下头去,不自在地歪过身子,冲着另一边。 商洁自然知道她在做什么,心头有一丝淡淡的甜蜜。 ——他们一早就约定前去为绸缎庄拜贺的,她全都记得。 . 因着苏锦一案,绸缎庄开张在京中也是一件大事。出手阔绰却神龙不见影的江南老板,每日在庄中神秘又温和的陌生掌柜,还有每日换一新花样,悬挂在庄外的云绫缎……这些都足以勾起京中人的好奇。 尤其是高门世家的好奇。 这一大庄子盘下来,总不是为了做小门小户生意的。京中贵女最重脱俗,苏锦蜀锦虽贵重,但费费心思总能寻到,这云绫缎却不同。丝线柔和,如月华流照,色泽雅致,贵气却不张扬,最重要的是,她们从未见过。 一连几日,绸缎庄展出不同纹样,件件不凡,条条炫目。这些小姐们都想好了如何请能工巧匠为她们裁制衣物,好穿去花宴诗会,一展风华。 按耐不住的,借家中权势与绸缎庄搭线,问可否先高价购入一匹,全被拒绝。于是绸缎庄的声势水涨船高,权贵个个都盼着能在开张那日先人一步,做京城第一个穿上云绫缎的人。 这种谋划,自然不需明殊苑费心,她自小便知道,不懂重用才干就会累死自己。洛徵是经商之才,自会筹谋。待绸缎庄做起来,周边那些普通的茶馆米铺她也要盘下来,免得低了绸缎庄的档次。 商洁虽与有绸缎庄有些不大愉快的前缘,但时过事迁,当家的换了新人,这个时候登门拜贺,更显他作为京城第一贵商的大度。 官也要来,商也要来,最热闹的地方反而最是安全。若来者有心,自会发现,下等的普通绸缎虽不起眼,纹样却特别。 并蒂春兰,花瓣五出。 而相当高调随着商洁前来拜贺的明殊苑,混迹在人群中,自然也十分安全。 商洁不知道自己又被计划了,还兴致勃勃,心想终于能休息一天。 还能和明殊苑一起出去。 还能收到她精心挑选的新衣。 商洁大为愉悦,又开始规划那日穿什么衣服与明殊苑相配,一定要走在街上,让旁人都猜测他们是般配的一对。 他想要问问明殊苑,那日坐哪辆马车,带几个下人,带什么贺礼,再选多少上成月季,为绸缎庄庆贺,可他走过去,将要拉住明殊苑的手腕,她又被俞双叫出去了。 衣袂翻飞,他只触到那轻柔丝绸的一角,玉瘦香浓,她的背影轻快地离开书房,只剩丝丝缕缕清雅的风。 . 万事万物欣欣向荣,京中不论高门还是百姓,都有值得高兴的事——除了简海溪。 她已然感知到,皇帝有过河拆桥之意。 自古帝业,向来如此。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她并未觉得挫败,反而庆幸,这一天来得不算太早。 她总会让皇帝知道,若没有她,他绝坐不稳堂上那把龙椅。 此外,她的视线中终于出现了另一个人。 商洁。 蒋亦带回的商府情报,让她对这个年轻的少家主多了几分提防。而且,她直觉上有些猜疑,这绸缎庄背后的明老板究竟与他有没有关系。 绸缎庄开张,她不便露面,其他户部的官员也不大用得上,思来想去,反而是让阿弟出面最好,他风流浪荡惯了,带个漂亮的娇妾前去挑两身衣裳,也不会显得太过惹眼。 谁知,简海泊被带到书房,方一进来就扑通一声向她下跪。 他神色惶恐,连连求饶,像被无形中攥住了脖子,声音都在打颤。 “阿姐……阿姐……阿弟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求您饶了我,求您饶了我……别再让我替您做事了……” 28. 第 28 章 简海溪已经习惯了这个废物弟弟这般形状,无甚反应,冷漠地交代着他要去做的事。 听到需要监视绸缎庄掌柜与商洁是否有所往来,简海泊冷不丁又想起工部递上去那封与商府合作的折子……还有陛下的反应。他虽没什么本领,却懂察言观色,知道陛下恐怕早晚要将她视为弃子。 他忧心,阿姐溺在自己的大计之中,当局者迷,还未察觉大势已去。于是小心翼翼提醒道:“阿……阿姐,我看陛下……近日对我们……颇为冷待……不如先蛰伏一些时日,这段时间,我们可以传信到宫里去,让贵妃娘娘……” “混账!”简海溪突然暴怒,抄起一方砚台向桌前跪着的人砸去,简海泊不敢闪躲,生生受了一击,歪倒在地。他捂着额角,鲜血汩汩从指缝流出来,但他没叫出声,反而连连磕头:“阿弟一时失言,阿姐息怒……” “你不过一个流落在外见不得光的私生子,若非我将你带回,认祖归宗,从了简姓海辈,你现在还不知道在哪个穷乡僻壤过苦日子。既享受了府中的荣华富贵和体面的少爷身份,就做点有本事的事证明你的价值。上回我派你查府中手信被盗一事,你至今未查出有用的东西,我未惩治你,已经是我宽容。你竟还敢随意攀扯你二姐……阿湖在宫中,步步艰辛,母家若不能为她助力,还要让她反过来为母家筹谋,岂非我这个做长姐的失职?” 她说了这些话,简海泊却只听到惩治二字,惶恐地睁大了眼睛,那一双瞳孔里印满了恐惧,浑身发软地瘫倒在地:“阿……阿弟不敢再有此狂悖之言,定……定尽力去做阿姐所交代的事……” 简海溪冷哼一声,算作回应,简海泊知晓这是什么意思,连滚带爬离开了书房。 “今日亥时,让蒋亦来见我。”简海溪吩咐道。 书房的屏风后,很快走出了一名影卫,拱手向简海溪应道:“是。” . 绸缎庄开张的事,洛徵已经安排手下人准备得妥当,但他确实有些额外的事,需得想法子传达给明殊苑。 他已收到部分旧部的传信,虽然大家散落各地,但心志未灭,且迫切地想知道,谁会是那个重新将他们集结起来的牵头人。 洛徵当然也想知道,可他还不能确定明殊苑的身份。 况且眼下百废待兴,也不是一个好的时机。 明殊苑也有意与他接触,因而穿得素了一些,还选了一副池色玉珠遮面,太出众意味着被注视,她不想那么惹人耳目。 何况今日她与商洁一同出行……这大少爷今天不知怎么了,选了件十分耀眼的红白色襕袍,一眼望去,好像一束乱窜的火苗。 他在房内透着窗往院子望了好几眼,确认明殊苑没有回院再换一件衣裳的意思,只好默默地换了身不那么艳丽的外袍,来配她云水蓝的褙裙。 明殊苑不免觉得好笑——商洁自己是更偏爱月白天青这类淡雅些的服饰的,因着明殊苑夸过几次他穿红色好看,才迫不及待地想要把自己打扮成一片枫叶。 她眼看着商洁换了衣服,若无其事地走过来,还是淡青色,衬着他清隽,而清隽的人如竹柏,叫人觉得挺拔而温润。他仍佩着她送的那块玉,在商洁身上,那东西就好像他每每批注文书时盖的印。 “少爷这样就很好。”明殊苑夸他,“少爷仪表堂堂,穿得太出众,岂不是把人家绸缎庄的风采都压下去了,回头人家还以为我们商府少家主专程来灭他们威风的呢。” 三两句,又把商洁哄美了。他嘴角微微起了一个弧度,端起架子来,十分矜贵。他向来低调,很少这样浩浩荡荡地出门,还另备了一辆马车,专放珍贵的贺礼与拜贺用的月季。 其实原本备的礼不是这些,明殊苑眼看着他在库房挑出来一堆不要的东西,收拾收拾府里干净多了。 看得她直发愁……这堆破烂回头到底堆到庄里还是洛徵府里…… 最后明殊苑只好把他赶到一边,亲自上阵,选了一些自己喜欢的奇珍异玩和名贵药材,认真地告诉商洁:“对面盘下的可是手下败将的地盘,不要失了京城第一贵商的气度。” 这话让商洁相当受用,他自觉十分威风,半点没有犹豫便同意了明殊苑的提议。 幼稚。 明殊苑望着他笑。 幼稚兮兮的少家主,没半点心眼的大少爷。 . 绸缎庄占地不小,经洛徵一番经营,显得比昔日李掌柜操持时还要风光。明殊苑被商洁拘在府里太久,也是头次见此处完工的样子,不免在心中称赞洛徵的周到。 当时,绸缎庄虽是折价盘出,又被明殊苑压价到最低,还是动用了她在京中仅剩的大半身家,从商府洗来的钱财足以维持其经营。但明殊苑瞧着,这雕梁画柱,绸帐帷幔,许都是洛徵自己的出资。 她心下感激,庆幸商洁挑贺礼的时候她上前凑了一眼,不然那堆乱七八糟的礼物送出去,可真是丢死人了。 商洁自先前代退苏锦赃款一事,便在京中得了个好名声,最近助工部修浚河道的风声传出来,更是颇受追捧。商府的马车在绸缎庄前停下,轿中一前一后下来一男一女,男子温润,女子虽半遮面,但难掩清艳,果然得来四周围观之人的称赞声。 这让商洁又有些春风得意,十分符合他先前的预想。 洛徵前来相迎,见到商洁,报以微笑,叫庄内小厮收下商府贺礼,连连道谢。目光一转,发觉跟在他身后的竟是明殊苑,一时惊异。可瞧她神色坦然,穿着打扮与上次长街相见时又有不同,洛徵望向商洁一眼,心下了然,眼睛冲她弯了一下,算作招呼。 商洁突觉不对劲。 小厮将贺礼抬进庄内,查验后匆匆前来附在洛徵耳边告会,得知那堆贺礼何等名贵,洛徵大为震惊,马上明白是何人授意所为。于是又意味深长地看明殊苑一眼,温和笑说:“贺礼贵重,不若我送这位姑娘三身上品云绫缎成衣,也算谢过小商老板此番诚意。” 明殊苑与他对视,心想这钱还真是左手进右手,肥水不流外人田,心下无奈,也便对他笑笑,十分真诚地装作初次见面:“那便多谢掌柜美意了。” 商洁顿时警钟大作! 什么意思? 怎么聊上了!怎么笑上了!怎么送上了! 洛徵笑着摇头,眼尾一挑,意有所指:“姑娘丽质天成,若衣装显贵,更现风华无双,自是花中第一流。” 明殊苑知道他说的是自己当时穿细面襦裙推着板车从长街路过的事,微 微一笑,未做答复。 唯余商洁如临大敌,如芒在背。 他突然回想某次上药时,他曾过问俞双,明殊苑喜欢什么样的男子,俞双当时框框留下八个字。 俊秀温雅,运筹帷幄。 他自认俊秀温雅这四个字,十分里他能占上十四分,但是运筹帷幄!他不免又想起明殊苑常常看他时那种温和又无奈的眼神,恐怕在她心里,后四个字他顶多占上四分! 商洁不由得又打量了一眼这个洛徵,此人样貌虽不比自己,但仍是佼佼之辈,可他一己之力为绸缎庄运营造势,未开张便博得全京城青眼,恐怕真是运筹帷幄之人……商洁在脑海中将自己同对方全面比较,一通目光横扫下来,再次陷入戒备,这男子好手段!为了显得自己风流多情,还穿耳戴了一双串珠耳挂! 他了解明殊苑,明殊苑与寻常女子喜好不同,她仿佛不太喜欢男子孔武有力,反而喜欢那种流星透疏水般,顺从体贴,摇摇欲坠的少年……商洁每每受伤或醉酒,她看自己的眼神,都是充满爱怜的。 这也不怪商洁敏感,善使手段的人,对旁人的行为言语更是敏锐,商洁承认自己过往对明殊苑所言所行确有蓄意勾引的成分,但眼前这个洛徵也不似平庸之辈。不论如何,单论此人看明殊苑的眼神,就绝无初次见面该当表露的那么简单! 棋逢对手,针锋相对!来吧,决战京城茶艺之巅! 商洁不动声色往前拦了一步,叫府中侍人接过回礼放进马车。将明殊苑往身后护了一下,大半个身形挡在她身前。明殊苑无端感觉到他在炸毛,莫名其妙,扯了下他袖子,只换来更加伟岸的背影。 ——他将她全挡住了。 商洁心里的别扭,源于两人毕竟没捅破那层窗户纸。商洁不曾表白,是觉得自己还未真正意义上掌控商府家主之位。他不信什么扶我青云志还她万两金的鬼话,他要坦白心意,必然要在自己掌权万无一失之时,他只要她同甘,不要她共苦。 可是她的意愿也是很重要的,她如此善良纯洁,秀外慧中,玉质天成,她喜欢谁都会是谁的荣幸,商洁担忧自己正紧紧把握着的那分光荣,会让别人给比下去。 于是他开始回想那晚的吻,明殊苑心里定然是有他的,不然怎么会主动亲他?她虽然不肯明说,商洁却能感受到她的隐忍之中仍有情意,何况他们一起经历了那么多事,她必然有所动容。 想了想,找回了些底气,心下安稳些许。开口向洛徵发问:“你姓甚名何?” 洛徵不解:“在下洛徵。” 看看,商洁的名字也是两个字,洛徵的名字也是两个字,对手的竞争力恐怖如斯。 洛徵感受到他目光的变化,十分疑惑。明殊苑也不知他突然抽什么疯,更是奇怪,却能感受到一股蹭蹭冒出的火焰。 商洁又问:“洛兄今年年岁几何?” 听到这,明殊苑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一时哭笑不得,这人可不会因为自己跟他说的那两句话,正横吃飞醋吧! 心下了然,明殊苑失笑,抱着手臂啼笑皆非地旁观,甚至觉得这少家主今日有些可爱。 ——幸好没让他穿那身红白色襕袍。 不然他可不就真成了一簇小火苗。 29. 第 29 章 洛徵还盼着明殊苑为他开脱两句,谁知她忽而神态一转,眼角眉梢透露着愉悦,在旁看戏,一字不语。洛徵只好硬着头皮回应:“三十有二。” 三十二了,不早说。 那年纪大了,快赶上韦叙了。 这下商洁也愉悦起来,他对明殊苑的喜好还是猜测得十分透彻,她向来不对年长者有过多留意,连话本都不看男子岁数偏大的。所以他才在商府这一方天地中,未曾有过半点危机意识。 商洁笑起来,向洛徵拱手:“洛兄保养得宜,瞧着更是年轻,商某平日不太注重养护,故而好奇,唐突了。” 洛徵莫名其妙,向他还了一礼。 商洁还要再问,问他可有婚配,膝下可有子嗣,被明殊苑扯了下袖子,拉走了。再问下去可真的有些丢人,明殊苑道:“吉时将至,少爷陪我去一旁观礼吧。” 她说的是陪,商洁十分受用,于是向洛徵又一祝贺:“利市大吉!”便随她一同到了观礼贵客席中。 幼稚! 洛徵望着二人背影,一时也不免失笑。他虽看出明殊苑衣饰是门客体制,但从二人现身那一刻起,便萦绕着些许不寻常的气息,加上方才那一通乱七八糟的对话,洛徵也能猜出一二。 只是他好奇,这小姐办事妥帖,也算雷厉风行,竟喜欢的是这般男子。 . 简海泊早已入席,他托狐朋狗友的关系,得了个正坐在商洁身后的位置。 他来时便盯准了商府的马车,在二人与洛徵交谈时,更是在旁一字不落地听着,结果除了见识一场酣畅淋漓的雄竞,简海泊一无所获。他不免有些怀疑,那个姓蒋的是不是真把阿姐忽悠了。 阿姐先前还未把商府放在心上。其实在他看来,商洁与自己的区别就是命更好些,且不那么风流。蠢人与蠢人间有天生的感应,简海泊仍是觉得,商洁是个同他别无二致的废物。 所以就算要斗,也是和工部斗,瞅着商府不放又是做什么,这少家主实在不像有所筹谋之人。 他虽腹诽,但不敢不盯着。商洁虽和绸缎庄无甚联系,可他与身边这位女子的交谈还是要多多留意。 简海泊酌了一壶酒,借微醺的由头将桌案往前挤了几寸,形姿不端地撑头坐着,一侧耳朵听着二人的交流。 商洁方才又观察了洛徵良久,忽而有了新的思考,于是碰了碰明殊苑:“小苑。” 明殊苑正挑剔着盘上的点心,都太甜了,她喜欢不那么甜的。 于是她放弃挑剔,转头看向商洁:“你说。” 商洁望向席前,洛徵正祭财神,庄里小厮递来一方算盘,他摇得噼啪作响。 “我有一事,想问过你的意见。”商洁说。 简海泊屏息凝神,竖起了耳朵。 商洁认真道:“你说我若是也穿耳,会不会好看?” 简海泊:“……” 明殊苑侧头看他,也开始十分认真地思考,她打量商洁的耳垂,轻轻拨开他耳边的头发,左右看了看,像在欣赏两朵薄薄的云。评价道:“少爷若真有此想法,只穿一耳便可,不显艳俗,更显贵气。前些日挑贺礼时,我见库房有一银铃珥坠,配少爷正合适,想来会很漂亮呢。” 商洁被她这样看着,浑身上下都有些发热,喃喃道:“若说漂亮,谁又能出你其右。” 明殊苑笑笑,她享受这样真诚的夸奖。 正在此时,席前的人群发出一阵欢呼,明殊苑转头看去,是绸缎庄要摘旧匾,小厮们热热闹闹围在庄前,突然不知谁喊了一声:“放炮咯!”于是火红的炮竹噼里啪啦地点燃起来,旧牌匾在众人的欢呼声中被狠狠砸向地面,四分五裂,巨大的声响掩盖在热烈的鞭炮声中。明殊苑看得爽快,于是也喜笑颜开跟着鼓掌,商洁本还想观察一下她怕不怕炮声,一歪头望进她明媚的笑靥,也跟着笑起来。 洛徵亲手挂上新匾,红绸揭去,其上端端正正写着四个大字——“和明缎行”。 这倒是叫明殊苑颇为意外,她似乎一直以来考虑的都是实打实的问题,例如钱从哪来,过官府的文书怎么做,容易被查的东西如何准备,却从未想过给这个庄子取新名,眼下洛徵倒是考虑到了。她心觉感激,目光柔和下来,远远向他微一点头,算作道谢。 然而商洁马上凑了过来,问道:“你在看谁?” “……“明殊苑道,“我在看匾。” “哦哦。”商洁又酸溜溜的,“和气生财,明净通达,确实是好名字,洛掌柜的学识恐怕在我之上。” 明殊苑觉得好笑,注意力被他分去:“那若是你来起名,你会起哪两个字?” 商洁思考一番,微微目移:“总之我肯定会带上我的姓的,不如叫明商缎行吧。” 明殊苑笑他,在桌案下轻轻拉他的手,他自然不知明字是怎么来的。 照他这样误打误撞,竟把两个人的姓都带上了。 . 商府虽然换了当家人,但只要门楣不倒,第一贵商就还是不折不扣的第一贵商。做生意不是做官,该拥护谁,该恭维谁,是每一个玲珑商人心知肚明之事。因而这日,再高的官来,洛徵也只是门口相迎,其余时候,基本都跟在商洁和明殊苑身边照应。 商洁习惯这种簇拥,父亲在时,他们去哪都是如此。 明殊苑倒也自在,二人走在一处,看得反倒多为男子衣饰,她并不转头,只是对商洁道:“这种贵缎我见得少,不太能看出品价,我可只挑纹样,不问成色了。” 商洁自然十分高兴:“小苑心意难得,就算选粗布麻衣我也会穿的。” 明殊苑笑笑:“人家洛掌柜还在这里,行中都是贵品,哪来的粗布麻衣。” 洛徵也陪着笑,并不插嘴,免得又挑动商洁引来一场阴阳怪气的争辩。但明殊苑好像对他的沉默全然不觉,主动问道:“从前在京中从未见过云绫缎,可是江南一带特有的?” 洛徵颔首:“正是,江南多奇珍,而好物未必流于市上,我也是遍寻乡野才有此收获。” 明殊苑笑道:“那洛掌柜可是费了不少心思,跑了很多地方吧。” “江南大约五六州,其实西南也去了三四州,在各地寻不同的纹样、织法、原料和匠人,融会贯通,才有了这集大成的云绫缎。” 明殊苑微微皱眉,那还少了几支门脉啊。 她随手挑起一件暗纹贵绣的窄袖袍,回首看了看商洁,叹道:“其实这一件就很衬少爷,可是纹样有些太寻常了。少爷气度温和,衣饰文雅些更合时宜。我幼时在京城见过东南来的商人,因着沿海,见识辽阔,他们穿的衣服,样式都很别致。” 洛徵心下诧异,从未听过丞相在东南还有门生。 商洁向来肯定明殊苑说的所有话,闻言也跟着点头:“金枝海棠,铜臭气略重。” 洛徵十分温和,也不恼,一摊手为二人指引:“这边还有些别致的纹样,飞琼白雪,万花摇落,更雅致些,请二位随我来吧。” 明殊苑落后商洁半步,临出门前,目光落在角落一位搂着娇妾四下踱步的男子身上,这人方才坐在他们后面的席位,额角有一道疤,似是新伤。 . 商洁是喜欢打扮自己的,他从小受父亲教育,身为男子,绝不可习那些不修边幅的坏毛病。尤其是作为商人,衣衫整洁,气质出众,态度温和,便更好跟人谈生意。因而他从小便跟着些有名的画师学画,养成了相当出色的审美习惯。衣衫,发冠,配饰,色相相生,一丝不苟。 这一点与明殊苑倒也算是高山流水遇知音,何况商洁模样本就出色,她更乐得在他衣饰上费心。于是见了合心意的衣裳,第一反应就是摘下了他腰间那块破玉。 “我刚入府的时候,没见过什么好东西,现下跟着少爷见识多了,也知道这玉只是寻常之物……少爷往后别戴了,我换别的送你。” 商洁有些不舍,但还是应了,想着就算不佩在身上,回头挂在床帏 ,倒也不错。 明殊苑本想着为他挑件黑红色的衣裳,黑红显贵,回头河道开工,他必得去巡视,抛头露面,深色的外袍穿在身上,也显得人稳重点。 谁知这一连串望过去,每件放在他身上都颇为得宜,银白配丁香紫,缟羽色外袍搭石发色里衣,她甚至都能想到商洁会戴哪顶发冠,坠什么腰饰。 她又一次遗憾自己如今不是那个风光恣意的相府小姐,为青睐的男子买些衣服,都要瞻前顾后,思三想四。 夺权大计事不宜迟。 明殊苑又意味深长地看了洛徵一眼。 商洁马上闪入她的视线,回头向洛徵潦草一礼:“洛兄不必步步随我二人,行内还有许多贵客,不妨去招待他们吧。” …… 也不必如此吧! 不过有人尾随,洛徵在场,明殊苑也跟他交换不了多少信息,于是也只好跟了一句:“那便不劳烦洛掌柜。” 终于四下无人,明殊苑扫了一眼,那额上有伤的男人也在几步之外。她手里还拿着那块玉,用玉穗轻轻扫了扫商洁的手背,小声调侃道:“高兴了?” 商洁知道她在说什么,一时不知如何反击,闷闷地待在一边。 直到明殊苑的目光又回到那些贵缎衣物上,商洁才冷不丁冒出一句:“他是男子。” 接着,他说了四个字,是明殊苑相当熟悉的四个字。 “男女有别。” 明殊苑没想到那用这四个字来噎自己,一时语塞。 她张了张口,竟难得百口莫辩,于是选择了闭嘴,沉默地替商洁挑选衣裳。 然后终于选到一件合心意的,连抛带掷地砸在商洁怀里,让他去试。 于是二人就抱着件衣服,十分自如地上了二楼雅间。 . 简海泊意图跟随,却被拦在阶下,告知二楼唯有贵客才可入内。他方要假装醉酒,撒泼打滑一通,余光瞥到角落里站着两个魁梧护卫,正双目圆睁与他对视,悻悻作罢。 商洁跟踪不成,他眼珠一转,脚步转向洛徵。 洛徵从商洁二人身边离开后,便没再跟随旁的贵客,随意站在一处角落,同行中的小厮闲话:“你将贺礼单子拿来我看看,顺天衙几位大人府中,可有人来?” “未有。”小厮道,“管账的伙计说,不曾见那几位大人府中的手信。” 洛徵叹了口气:“户部呢?” “户部倒是有。”小厮忙忙翻找礼单,四下望去,提醒洛徵道,“那位釉蓝色衣着的公子,是户部侍郎简大人之弟。” 简海泊不知他葫芦卖的什么药,疑惑望来,洛徵却快走两步,向他一笑,招呼小厮取东西来:“洛某眼拙,未曾识得是简府公子,日后敝行应税,还要多多仰仗户部庇佑……一点小礼,望您收下。” 简海泊狐疑,接过小厮递来的一方木匣,掀开一缝,瞧见一叠银票,不免喜笑出声:“算你识趣。” 洛徵十分乖觉:“洛某初来京城,根基不稳,自然知晓良禽择佳木而栖。” 简海泊面色倨傲,收下了这叠银票,揣入怀中,转头搂上他的娇妾,飘飘然离开了。 明殊苑在二楼雅间,隔着一扇木窗,将此间一切尽收眼底。她抱手静立,看不出面上是什么神情。 忽而间,一道身影引起了她的注意。 是个女子,丫鬟打扮,她径直取了件衣料寻常的并蒂春兰交领迭裙,付过银钱,隐秘地离去了。 明殊苑锁眉,努力思考着这人的身份……忽而看到她的背影消失那刹那,裙摆飘动,露出一双红绣鞋。 沈府? 是沈府! 前刑部尚书家的小姐,沈相宜,幼时因身娇多病,找卦师相看过,说贴身伺候她的人都要穿一双红绣鞋,以保小姐身子安宁。 怎么会是沈相宜? 明殊苑心跳如擂鼓,一时又想到那日在商府的绸缎铺前见到她的场景……怎么会是沈相宜? 30. 第 30 章 明殊苑面色不虞,亟待下楼追去,可一转身,却见商洁已换好衣服,站在那里。 他先前未出声,此刻却向她笑起来:“换好了。” 明殊苑舒展眉头,点头道:“好看。” 确实好看,黑红色冲淡了他长久以来温和文雅,显得他沉稳,挺拔,竟让他笑起来时,好像有了城府深沉的气质。 明殊苑心系那个已然走远的沈府丫鬟,罕见地没有再多夸他两句,行动上却给出了补偿——她两步上前,挽住了商洁的袖子:“少爷可喜欢?若喜欢,便随我去付账,外头人愈发多了,挤来挤去太过燥热,咱们早些回府吧。” 日近黄昏,哪来的燥热?还当更加凉爽才对。商洁却未驳她的话,任由她挽着下了长梯,折回大堂中。 这身装束一换,竟吸引了不少打量的目光,似乎也在讨论商洁改头换面也颇有贵商之气。明殊苑目光却向并蒂春兰那间房内撇去,此间已空空荡荡,不再有其他人影。她心下沉闷,低着头一路无话,在账台同小厮付了账,便挽着商洁离开。 直到上了马车,商洁才道:“小苑,若心中有事,不妨让我为你分忧。” 明殊苑诧异,又发觉方才自己的反应着实不太寻常——她已太多次在商洁面前忘记掩藏情绪,于是干脆道:“方才见到一个人,好似故人身影。” 商洁很少听她说起过自己的往事,除了那个总被她挂在嘴边虚无缥缈的父亲。 “朋友?”他问。 “不算。”明殊苑道,“……就是故知。” 这话好难定义,商洁一时未语。 明殊苑忽然意识到自己会不会也扫了他的兴致,刚要道歉,商洁便道:“我再迟钝,也有所感知,你并非一个普通的平民女子,你聪明,通透,勇敢。可也有事掖在心里,不愿告知于我……若哪日你想说,或许我也可以为你分担。” 这一番话,忽而让明殊苑心下柔软,她难得有种释然之感,轻声说:“我并非有意瞒着少爷,人活于世,皆都有自己的往事,我也并不例外。但少爷放心,我自有分寸……若有朝一日时机成熟,我会全盘告知少爷。” 商洁没有说话,抬手摘下她面上的玉珠护面。 “快到家了。”他说。 明殊苑敛眸,不知为何,很想再解释一二:“方才一时分神,走得仓促了些,但这身衣物确实是我精心挑选的,并未敷衍你。” 商洁笑笑:“我知道。” 她忽然萌生了些歉意。 因为明明半个时辰前,商洁还是个鲜活乱窜的小火苗。 怎得被她的情绪所扰,也变得忧郁起来了。 . 俞双眼见着两个人高高兴兴出去,回来时却沉默寡言,还以为商洁做了什么让小姐生气的事,撸着袖子便迎上去,忙被明殊苑拦下来,带到一边。 商洁独自回了主院,明殊苑拉着俞双匆匆往另一个方向走,直到立在别院门口,才开门见山道:“我在缎行见到沈相宜的贴身侍女。” 俞双不甚在意:“沈小姐最爱大红大绿胭脂俗粉,托侍女去选两件大牡丹大荷花也属正常吧。” “她只取了一件最寻常的并蒂春兰。” 俞双登时沉默了。 “花瓣五出……?”她良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不错。” “沈大人何时与老爷有过往来……”俞双喃喃。 明殊苑看过去,言简意赅:“从未。” 两人进了别院,关上门,俞双又道:“叫韦叙去查?” “你我都不清楚的事,他哪查得出来。”明殊苑飞速换了件衣裳,从床柜的包袱中,取出一柄小巧的柳叶刀。 俞双皱眉:“小姐……这是?” “今日在缎行,有人跟踪我和商洁许久,今晚必然还有动作。夜里你替我往缎行方向走一趟,引蛇出洞,混淆他的判断。我去护城河见一见洛徵。”明殊苑道。 “是。”俞双领命,“我定然做得妥当。” . 洛徵一早上了游船,船外看去是精心细染的松花绿色,透着船内模糊不清绰绰的灯影,在护城河的水波中随风轻荡。如此望来,好似这船主人真是在尽兴赏景的文人才子。 直到夜深人静,两岸的店铺灯都熄了,才有一人着玄色衣裙从偏僻的矮巷穿行而来。 四下无人。明殊苑仍十分警惕,她总直觉,今日绝非安宁之日,哪怕她出府前俞双已为她引去两抹黑影,但这一路平安到达护城河,她还是觉得有些不对。 太安静了……像被人刻意清过场。 明殊苑已然望见远处河上的船影,她不动声色,往河边掷了颗石子,惊出水花砰得一跳,可连一声犬吠都未引起来,半声鸟雀扑扇翅膀的声音也无。 春夏之交,护城河畔,连只夜鹭都没有? 明殊苑转身便往回走,不过两步,巷角忽然闪出一道剑刃寒光,月色凛凛,那银白映在明殊苑护面上,她抬眼,瞬时拔出了袖中的柳叶刀。 夜色生凉,明殊苑向来沉得住气,绝不快人一步,先出招意味着先暴露,她屏息,直到对方出刃,她才举刀挥去,带起一阵劲风。 相当惊人的臂力,对面双手握剑格挡,被击得剑刃微偏半寸,身形却堪堪稳住,激荡的兵刃震动让人整条手臂都在发烧。 冷器近身相接,向来短刀不及长剑,明殊苑不再主动出击,任由对手轻灵走剑,剑剑来攻她软肋。明殊苑却只挥刀抵挡,三两势间摸清对方路数。心下思索着这是何人剑法,反手一刀挑起对方中刃,力道之大,发出铮铮金寒之声。 明殊苑心下暗数,对方连出五剑——额穴,侧颈,腋下,腰腹,膝弯,剑势虽猛,但颇为堂正,竟是十分规矩地在攻击要害。她一时直觉,对方不欲活捉她,更不为伤她性命……怎得像在同她比武?这是什么意思? 格挡间,明殊苑抽空换了个握刀的姿势,刀尖向下,一手以闪电之势治住对方手腕,不待缓神,挥刀向其双目刺去。这一刀用力极重,明殊苑察觉那人的慌乱,忙忙俯腰躲闪,单腿弯膝,一脚横扫。而在这一刻明殊苑突然发觉,这手腕的触感……似是女人。 明殊苑侧身避过,反手使力将对方向自己抻来,对手本就不曾站稳,这一下直接向前栽去,只好用剑撑地以平稳自身。衣袂翻飞间,无端带起一阵清风。 明殊苑忽然脑海中一片空白,离得近了,她嗅到一阵香 ……玉华沉香。 她几乎是动作先于反应,伸手接住对方,稳稳将人扶起来,然后收刀行礼,一气呵成:“公主殿下。” 夜色中传来一声轻叹,对方缓缓摘下遮面,也弯下身单膝撑在地面,轻轻抱住明殊苑的肩膀,在她耳边温声呢喃:“殊苑……” 一时间,宛如潭清荷动,游鱼四散,明殊苑心里泛起一圈又一圈涟漪。她恍然失语,将柳叶刀丢在一边,伸手回抱住对方纤细的脊背,她触到她的头发,丝柔的触感令她回温。 两人直起身,相顾无言,眼底却都含着晶莹。发觉自己竟以如此滑稽的姿势相对着,于是扶着对方的手缓缓起身。最终是施燃先抿唇笑起来,一滴泪顺着眼角滑落脸颊,她怪道:“你这狠心的坏女人,我真以为你死了,哭了三天三夜,还派我的人年年去江南给你上坟,你还我那些书籍字画,名茶贵酒……还有我写的信,全都一把火烧了,寄你在天之灵。” 明殊苑也扑扑掉着眼泪……她很久没这么哭过了,一时竟有点止不住,一边狼狈地擦,一边又想要陪她一同笑,声音也有些发颤:“你在宫中也举步维艰,我若没有足够的能力,怎敢轻易寻你,让你烦忧。” “若非那日相宜与我闲话,说听到有人声音神似与你,我才留了个心眼……不然你要将我蒙在鼓里到何时?” 竟是沈相宜……明殊苑心中瞬时柳暗花明,今日所见所闻豁然开朗,她不免感激,却又忍不住在施燃面前耍嗔:“只是声音相似而已,你怎得认定是我?” “因为那是在商府的铺前。”施燃道,“我思来想去,以你向来行事,若回京想借力依附,商府必是首选。” 明殊苑拉着她的手,笑道:“公主于我,自是知音。” “那时我心下猜测只有三分,今日托相宜去了缎行,果真发现了你的暗语。今夜我从宫里脱身,自商府一路跟来,费了好大的力气。谁知这么多年过去,跟你比试几招,还是技不如你。” “公主武艺,已是宫中第一人。”明殊苑哄她。 “那是因为你不在宫中。”施燃同她玩笑,“若你仍是我的伴读,那我便只能屈居第二。” 青梅时光,疏影横斜,已是遥遥故梦。说到此,两人不免有些黯然。明殊苑轻轻抚了抚施燃的手,算作安慰:“不论如何,青山仍在,我这边万事已有眉目,自会全力以赴,就这样高歌猛进吧。” 施燃点头:“只要活着,没什么能困住你,我知道。” “我不便往宫中传信,沈相宜可信得过?我能否托她入宫寻你?” 施燃思忖片刻,有些迟疑:“信是信得过,但她实在……不算机敏。再者,名门之后,频频入宫来,太过惹眼,也是不好。你身边可有能用之人?再过两月宫女采选,嘉言宫恰有空缺,不失为一次机会。” 明殊苑敛眉:“我会考虑。” 长夜深青,不远处护城河那艘游船,靠得离河岸越来越近,内里出来一位船夫,焦躁地划拉着船桨,明殊苑听到水声,回首望去,认出那是缎行中一位小厮。 她一时失笑,忘了船上还有人在等她。 她转头,对施燃道:“走吧,殿下,我带你去见见未来的功臣。” 31. 第 31 章 离约定的时间过了半个时辰,洛徵心下焦急,恐她是被什么人牵绊,却不能亲自出去查探,以免打草惊蛇。 又等一盏茶的功夫,他实在是受不了了,刚起身掀开珠帘,就被一手推了回去。明殊苑方才打斗时力用惯了,一时没收住,推得洛徵一个趔趄。 扶着船柱稳住身形,看到来人确实是明殊苑,洛徵才舒了口气,玩笑道:“……我还以为小商老板来寻仇了。” “他没那么聪明,找不到这里。”明殊苑道。 片刻又补了一句:“也没那么大手劲。” 她进了船,身后却还有一人,洛徵又有些许戒备:“这位是……?” 明殊苑早就知道洛徵谨慎,不想今日,他宽大的衣袖中仍揣着那把短剑,一手隐隐按在剑柄之上。她叹了口气,这洛掌柜处处沉稳,偏偏每在丞相的事上,一逢生人就这般火爆脾气。 刚夸了这是功臣,他一会再把剑指公主脖子上,明殊苑怎么跟人家解释。 思来想去,明殊苑只好放下一句:“公主身侧,禁藏兵刃。洛掌柜,不要无礼了。”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宛如石破天惊一般,在洛徵脑袋里轰得炸开。 他目瞪口呆,整个人凝滞当场,仿佛一座被雷电击过的山头,一道雷刚过,又来一道,一时间的震撼让他久久不能言语。聪明的脑子在电光火石间想通了所有事……他当然知道这位公主于他们而言是何意义,于是马上卸了袖剑,俯身拜下大礼:“洛徵恭请公主金安。” 施燃虚扶一下:“免礼。” 洛徵起身,目光向明殊苑望去,心下十分复杂,又微微躬身一礼:“……小姐。” 这一声唤得非比寻常,明殊苑明白他已知晓自己身份——毕竟丞相府独女曾长久地做过公主伴读,是人尽皆知的事。 一连道破两个身份,四下氛围一时有些端凝,明殊苑先伸手,引施燃落座,公主好不容易出宫一趟,总不能叫她一直站着。洛徵自然坐在最下,挨着船口,从匣中取出几样物件,同明殊苑议事。 议前,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小姐可否改名换姓过?” 明殊苑急着去看那些旧部传信,伸手接来一封,漫不经心道:“不曾。” “可是丞相姓氏……” 明殊苑这才掀起眼皮看他一眼:“你怎么不问我母亲姓氏?” 洛徵顿时了然,惭愧道:“抱歉,是我狭隘。” 明殊苑不甚在意,她一目十行地翻看旧部来信,向洛徵询问道:“你可都核查过了?” “小姐放心。”洛徵道,“信不过的人,自也收不到我们的传信。” 明殊苑点头,话锋一转:“我应当没猜错,白日行中那个尾随商洁的男子,是简海溪府里的。” “简海溪的弟弟,简海泊。”洛徵道,“我今日给了他不少银票,编号已尽数报给御史台中可信的人,来日或可用上。” ——这步棋虽小,走得倒也不错。 一叠银票,一能表表缎行的态度,洛徵一面巴结商府,一面又寻求户部荫庇。此等墙头草,向来无甚大谋,自然也能洗脱怀疑。日后缎行要做的事太多了,总被人这么盯着,难免有些束手束脚。 二来,这银票从简海泊手中流到何处,顺着编号去查,总能查到些东西。 有朝一日,还能做成简海泊借家府权势逼人行贿的丑闻,也算能恶心他们一把。 . 施燃久未出宫,对护城河的夜景十分好奇,坐在船上置身其中,更是不时探头往外张望。 明殊苑还以为,是这些琐事她不甚在意,谁知谈着谈着,她忽而插了一句:“若有朝一日,行大事时,需掩户部耳目,可想办法传信到宫中告知于我,我手里有些荣贵妃的把柄,随意抛出一件,都够她姐姐焦头烂额的,到时自然无心顾旁的事。” 当朝贵妃是简府次女,这事她倒也知道,如此一想,确实个不错的主意。明殊苑谢过她,又向洛徵道:“今日提起东南,不过是个幌子,简海溪不信任商府,那简海泊回府就得有话可说,恰巧商府有支商队正在东南,他们想查便去查,什么都查不到,就也安心了。” 洛徵了然,点头称是。施燃又道:“我在宫中,行动多有不便,这些劳心劳神之事,实在有心无力,无法为你们分担。但我在西北亦有不少可用之人,这些年一直暗中经营,以待刃发之机。若有需要,随时与我联系。” 时到如今,明殊苑才真真切切地觉得万事终于有了个清晰可见的眉目。 刚进商府时,辗转于花房之中,围着那些名贵娇艳的牡丹花度日,心中虽有计谋,手中也积攒了些银钱,却不能确想究竟有几成胜算,宛如在雾里穿行。 一时间,三人心中都有庆幸,虽时隔五年,经历了太多波折,可劫后余生的人重聚一堂时,没有一人初心改变。 . 回到商府,已是后半夜。路过主院,明殊苑竟发现里头灯还亮着。 这都几时了。 她犹豫着要不要进去看看,脚步在院门外停止。 白日里扫了他的兴致,可明殊苑并不是喜欢扫兴的人,因而向来这种事上道德感颇高,不免有些惭愧。 而且,她确实想去哄哄他。就商洁这个性子,不哄他,他哪天又翻出来说。 她长到这么大,向来也算光明磊落,没做过什么听墙角的事。此刻却侧着身子贴在门缝外,细细分辨里面有什么动静。 凝息半晌,一无所获,明殊苑突然意识到自己也跟着变幼稚了,深更半夜像做贼一样趴在人家门口,过会被商府护院发现,岂不是颜面尽失。 于是,在转身离开和继续听下去之间,她选择了推门而入。 今非昔比,她现在背后多的是退路,堂堂相府小姐,一个富商少家主的卧房,她想看就看了。 于是这一推门,跟正坐在院里倒茶的商洁对了个正着。 商洁手还悬在半空,看到她有些茫然,然后从茶盘中又取一只银杯,放在石桌对面。 明殊苑相当自然地走过去,坐下取茶,抿抿杯沿,品了一品。 明殊苑真是演都不演,身上还穿着夜行衣。被商洁注视着,半点不心虚,还点评了一番杯中茶饮:“是荷露泡的?口有回甘,倒也清爽。” 商洁应了一声,欲言又止:“你……” 明殊苑坦然道:“去见了个人,谈了些事情。” 她言语虽坦荡,心下却没那么有底气。今时今日,她不想再事事都瞒着商洁,但也绝不会全盘告知,可商洁接下来要问她什么话,如何应对,她一时还没有把握。 “哦……”商洁道,“男子女子?” ……? 明殊苑差点被茶呛住,咳嗽起来,商洁忙忙给她顺背,手抚在她肩脊上,泛起一阵温热的涟漪。 明殊苑心想,她若说是男子,恐怕商洁要闹到明天早上,于是一边摆手示意他不必紧张,一边把茶杯放下,道:“都说是故人,自然是女子。” “你遇到麻烦了?”商洁问。 明殊苑没有解释:“少爷能为我摆平?” “我可以试试。”商洁认真考虑,“不过如果能用钱解决,那就绝对可以。” 明殊苑笑起来:“没有遇到麻烦,少爷放心。” 商洁点点头,看起来却还是不大有兴致,明殊苑心 想,难道白日里真给他伤心得不轻…… 也确实。早早就盼着同她一起出门,专门换了几身衣服与她相衬,结果一出门便遇到了他幻想中的强劲敌人,几番斗嘴才占得上风。又因为一时插曲,她匆匆扯他回府,连期待已久的新衣都不确定是不是被敷衍。连在马车上闲谈两句,都得知她有秘密,还不肯告知于自己,现下她一身夜行衣后半夜出现在自己院里,这行为简直是挑衅。 想下来,明殊苑都觉得有点怜爱了,大少爷对她也算处处赤诚,结果换来这一连串打击。 她心下一时松动,想着半夜来寻他本就已是出格之举,再出格一些也无妨。 反正前几日,亲也亲过了,抱也抱过了,就算他猜疑那是一场梦,于明殊苑而言,也是真切发生了的。 于是她从身旁的交椅下拉来一张脚踏,推至商洁身侧,顺势坐在上面,身子就倚在商洁膝前。 商洁整个人都坐直了,眼看着明殊苑将手臂搭在他膝上,轻轻靠了上去,发丝如流水,散落在她韧柳般的脊背——明殊苑本想哄他,可谁知真的枕下去,她自己也有种心气落在实处的踏实感,那种与施燃重逢,与洛徵筹谋的种种心绪,一时间被他身上的雪信香抚平了,她顺着这个方向望去,只见地面上自己的影子,铺在这一方小小的土地。 商洁僵住了,片刻,他轻轻伸手,庄重地抚了抚她的头发。 没有半点狎昵的意味,明殊苑察觉到他的认真,不免在心下笑出声。 或许让他入赘,真的是蛮好的。 “少爷的衣物,是我认真挑选的。”明殊苑道,“其实在那间屋里,许多衫袍都很衬你,我看来看去,挑花了眼,当时只盼有朝一日,能把它们全都赠予少爷。” “我知道……”商洁的声音颤颤的,“我知道……” “至于那洛掌柜呢?他赠我三身衣裙,无非是看在少爷的面子上,想要讨好商府。毕竟别管这商人来自江南还是漠北,只要到了京城的地界,自然是要恭维京城第一贵商讨生活的。” 听到这句,商洁又有些不满意,小苑貌若天仙,这洛掌柜竟然是为了谄媚他才赠她贵缎名衣,真是没品。 于是他不置可否,发出一声闷闷的“嗯”。 “那少爷在失落什么呢?”明殊苑的手指隔着一层布料点点他的膝盖,“是失落我有秘密,却不肯告诉你?” 这轻轻的触碰,宛如被雀羽扫过,商洁却仿佛浑身被过了一层电,整个人都在发麻。他忽然十分紧张,又坐直了些许,慌乱地去触碰明殊苑的肩头,想要将她扶起来:“没……没有,你快起来吧。” 这倒奇了,这么快就让她起来。 明殊苑不明所以,方要起身,突然意识到什么,脸颊也开始发红。若无其事转到一边,背对着商洁,靠在他身上,难得结结巴巴起来:“你……那你……怎么这么晚还不去休息?” 商洁连喝了两杯茶,闭了闭眼,又去倒第三杯。这才缓和些许,可他还是有些不好意思,尽量若无其事道:“侧躺时,一时不慎,压到耳朵……太疼了,左右也没睡意,就起来……赏赏月。” 明殊苑敏锐地捕捉到话里行间的关键字眼,猛得转过头,去看方才商洁没对着她的另一边侧脸。 他肤色如雪,月光之下,一边耳垂刚穿了耳,坠下一条长长的银铃珥坠,绝艳谁怜。 她缓缓起身,伸手去触碰那只摇摇晃晃的耳坠,商洁被细微的痛意惹得皱眉,却不曾伸手制止她的指尖。 明殊苑的心好似含苞待放的花瓣一般柔软。 以至于……让她忘了,从前商洁受过那样严重的刀伤,除去撒娇时,都未曾真正地喊过疼。 32. 第 32 章 明殊苑忽然轻笑了一声,声音低低的。 商洁疑惑,仰头望她,侧脸上却泛起一阵温凉的触感,是她的手,缓缓抚过他的脸颊。 像在奖励他,如何想便如何做了,没有半分犹豫。 夜风恼人,此时此刻无边而起,吹得他珥坠摇摇晃晃,细听还有微弱的铃声。商洁却不为所动,直到明殊苑单手托住了那只精巧的小银铃。 “回屋吧,少爷。”明殊苑道,“待会风再大些,可要吹得你耳朵痛了。” 商洁笑笑,轻叹口气:“你取笑我。” “不敢。”她等他起身,相当自然挽上他的手臂,就像从前随手对他的亲昵一样。 ——又与从前不大一样。 “你……”回到卧房,商洁又向她欲言又止。实在夜深,主院离别院虽近,他也不希望她独自一人走回去。于是他思虑再三,轻声询问,“要不要留下?” 察觉明殊苑神色的微妙变化,他又连忙摆手:“你歇在这里,我去书房那张小榻。” 明殊苑笑起来:“明日晨起,阿诺来时,少爷不怕他吓死吗?” 商洁想到那个场面,也低头发笑,走上两步,轻轻牵了下明殊苑的手:“那……明日见?” 明殊苑也回牵一下,道:“明日见。” . 俞双在外几乎跟人酣战一夜,她从一开始便装作窥探商府的样子,待察觉有人来,她马上惊弓之鸟一般离开,还把对方唬了一跳。 双方都以为被对方发现了,虽然一个是演的,一个是真的,但还是就此缠斗了起来。今夜来的许是简海溪养的两个暗卫。俞双边与对方逐打边颠倒黑白,三人一路打到四里开外,对面人才搞懂——这女侠士把他们当成商府的暗卫了。 应战不敌,于是那两人开始连忙解释,俞双充耳不闻,只是一味地同对方打斗,丝毫不知疲倦,直到对方终于耐力全无悻悻脱逃,俞双又装模做样追了一会,才暗暗折回商府。 蒋亦那边则守在缎行,前半夜毫无动静,后半夜又辗转摸到洛府,除了见到洛徵被小厮搀着一脸醉态摇摇晃晃进了大门,一无所获。顺着车辙去查,最终只查到一座花楼——还是简海泊常去的花楼。 俞双回府时,天都快亮了,躺下还未曾睡个囫囵觉,又被明殊苑叫起来,向她讨要消炎祛痛的药物。她半梦半醒中听懂了用药的需求,朦朦胧胧心想是小伤口,但会痛,不解道:“大少爷自残了?” 明殊苑一时无语,顺着道:“自残了。” “不至于吧!”俞双坐起来,“小姐昨日不就冷落了他一下,他至于如此吗!” “没自残。”明殊苑解释道,“穿耳了。” “娇气。”俞双不屑,“小姐穿耳第二日就上郊外赛马去了,也不曾见喊痛。” “一时逞强罢了。”明殊苑道,“所以不是发炎化脓了吗。” 那倒确实,似乎因这一时贪玩,耳孔养了许久也没见好,父亲还背着手吹胡子瞪眼:“你向来随心所欲,又没人要求你必须穿耳!” 那时明殊苑倒也不甚在意:“我只穿一只,戴耳环好看呀,公主赠了我不少耳饰呢。” 俞双于是骂骂咧咧地起身为商洁配药,明殊苑在后面跟着,难得甜言蜜语:“待缎行这月盈利下来,我寻人做把好弩给你。” 俞双自然很受用,但还是体贴道:“我一时也不缺这些,小姐赠我的剑已是神兵利器,行中的钱还是留着经营大计吧。” . 河道开工之日,就在眼前。这几天,工部常常邀商洁过去谈议修浚细节。 赶着春天最后一丝尾巴,豆绿牡丹的花株也从洛阳送来了。明殊苑这回大发慈悲,少贪了点,规规矩矩在牡丹坛中栽种不少,一眼望去,一片香绿。 接下来这几月,是工部每年最忙碌谨慎的日子。 自从小皇帝登基,皇宫里的司天监,年年都说京城将发水患,年年又说不清会是何时,只好每逢入夏前都在河道上忙活这么一遭,免得八月附近的山河泄了洪,冲得京城民生凋落。 洪水没见到,工部倒往里面贴了不少银钱,年年征匠,征得百姓叫苦不迭。 这举措,看似是在经营民生,实则若真有水患,朝廷保护的也是高门权贵,先受苦的不还是平头百姓。历年修浚未曾见到带来什么好处,反而误了不少人家的农时。 . 这日傍晚,商洁从工部回府后,便有些闷闷不乐。因着议事,他穿得稍显正式,耳饰却没摘下,瞧起来不伦不类,叫明殊苑很想发笑。 她检查了商洁的耳孔,细细为他涂药。冰凉的膏体覆在敏感的耳垂上,使商洁微微地颤栗。 上过药,两人在府中随意散步,穿过回环的廊桥与凉亭,商洁忽然道:“今日在工部,我得了不少见闻。” 明殊苑早察觉他兴致缺缺,于是道:“看来是不好的见闻。” 商洁难得欲言又止,片刻,他道:“是令人唏嘘的事。” 商洁回头,望向偌大的商府,层楼叠榭,雕梁绣户。在父亲去后,动商府心思的人,不在少数。 曾经府中旧交,每每登门拜访,常常不怀好意,明里笼络暗里威胁。有些人言笑晏晏,说要将嫡出娇女嫁给商洁为妻,有些人信誓旦旦,让商洁从此依附他们生存,不然某支产业必然走得不顺利。话里话外,左右不过一个目的——鸠占鹊巢,把控商府。 年轻的少家主,度过了一段谁都信不过的日子,任谁登门造访,都被他拒之门外。 但利益之外,也有真情,有不少真正的故友,知道商洁品性纯良,看不得鼠辈意图欺凌这个方才丧父的少年,为他清扫了不少障碍,撑起了一方天地。让商府得以喘息,脱离了虎视眈眈的觊觎。 过了大半年,终于风平浪静,商洁开始着意经商,他的才智,虽难让商府重回昔日辉煌,却也堪堪足以守业,加上府里人的帮衬,他虽然做得十分笨拙,但也并未出现大的差错。日复一日,他终于又有了信心,想着有朝一日或许能大展拳脚,回报父亲旧友之恩,也能长久庇护商府这些真心为他做事的人。 可是,帮他重开商路的人,出游在外时被刺客所伤,劫财后害命,离开人世。为他驱赶小人的人,不幸染了流疫,病卧在床,瘫痪不起。连一个常常带着同僚照顾商府生意的七品小官,都因旁人失势被连坐,见罪于朝廷,抄祸满门,流放去了漠北。 今日,他终于得知,这些人的灾祸,皆是户部手笔。 若非那段时日,韦叙公差外调,不怎么与商府来往,恐怕他也早成了一缕亡魂。 手握实权如 工部,都被户部的迫害逼得风声鹤唳。树大招风的商府,更是早早成了简海溪垂涎的一块肥肉。可是高门大户毕竟被人瞩目,简海溪要侵吞他们,总归还是要费些手段。 明殊苑听到这里,心下已经了然——其实户部意图何其明显,苏锦一案时,她就想给商府安上重罪,一计不成,新的一计便如影随形,差点让商洁一脚踏进进纳的陷阱里。只是商洁迟钝,至今才察觉,她想要的就是拿捏商府的命脉。 说到这里,商洁又想到另一桩事,其实户部在五年前迫害过更有权势的人,甚至全盘得手,让向来运筹帷幄的前丞相都惨死在她手中。 这件事更是让商洁唏嘘。 丞相府中,有他还未曾报恩的救命恩人。 ——而她也一同死于那场劫难。 “户部手段向来狠辣。”明殊苑在这时开口道,“那日我说,人皆有自己的往事,而我少时,也曾深受其害。” 商洁一时愕然,转头望向她沉静的侧脸。 “为什么?”商洁问,“她害了那么多人,还犹嫌不足,可她再只手遮天,也不过是三品官,她背后的人究竟是谁?” “还能是谁。”明殊苑轻飘飘冒出那两个字,“皇帝。” 上次在后花园秋千上,她就这么说,那时商洁还制止她,不要用此大不敬的称呼,以免祸从口出。这下却陷入沉默。 说到现在,明殊苑也开诚布公:“少爷当时总是问我,京城近几年哪有水患?这几年确实未有水患,我进府中,也并非报什么父亲恩情。灯节那夜,我与少爷,是第一次见。” 商洁只是迟钝,并不是愚蠢,相处这些时日,他自然有所察觉——或者说,从初识那时,他就隐约觉得,她入府并不是只为做一个花房侍女。 可是因为一些微妙的相信,他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始终未曾深究,放任她留在商府至今,成为与他并肩而立的门客。 “很多事,我现在还不能告诉少爷,但我可以向你保证,我绝不会害你,因为我们有共同的敌人。”明殊苑说。 “你现在可以选择让我离开商府。因为我不得不承认,往后我要做的事,可能会给少爷带来一些麻烦。” 两个人停下脚步,长久地对立。水亭花上,在面对商洁安静的容色时,明殊苑头一次产生了几分强烈的不舍,和有些失落的惘然。 她本来没想这么早说这些的……本来是要留到修浚河道的事结后,怎么也要等到缎行的盈利能稳定地养好各地门生,那才是真真切切的有了退路。 可她不想再这样骗他了。 明殊苑站在这里,脑海里已然有些纷乱,她什么都没法深想,只是沉默地等待着宣判。 片刻,商洁轻轻地,长久地叹了口气。 他俯身,黄昏夕阳落在他肩头,投下清柔的阴影,轻抚她,包裹她。 商洁今日束发束得一丝不苟,没法分出几缕凌乱的发丝胡乱蹭她。 于是他的脸颊,贴着她的脸颊,两个人亲密地挨在一起,雪信香和鹤兰香留连地交织于一处。 “小苑……陪陪我。”商洁说。 他总是这么说。 商洁轻声呢喃,气音像一片绵绵的云。 “我不管什么麻烦,我只知道如果你走了,我会很可怜。” 33. 第 33 章 不知不觉,两个人就快要走到花房。天地清旷,四起的晚风中,带来一缕浑然如梦的豆绿牡丹的幽香。 明殊苑不知道事情怎么发展到这一步,她原本以为坦白后商洁怎么也得小发雷霆一番……她总是觉得商洁在某些事上很小气,毕竟连韦叙只是未曾参加他父亲的葬仪,都让他记怨了一整年。 她瞒了他这么大的事,怎么竟然换来一个轻柔的拥抱呢。 明明刚才她把怎么告诉俞双要搬离商府的措辞都想好了。 商洁察觉她没有反应,又开始胡乱蹭她,这下一丝不苟的发冠可算是蹭得有些散了,落了两缕下来,乱乱地贴在她颊边颈间。 明殊苑轻轻一巴掌拍在商洁后脑,他不蹭了,却也因此心安下来。 “这不是你能随意计议的小事。”明殊苑轻声道,“我的事做下去,真的会给你带来麻烦,你若一时拿不定主意,便找个可靠的人商量商量。” 商洁像是有些不明所以:“我身边哪有可靠的人?” ……也是。死的死伤的伤流放的流放,韦叙的意见他不爱听,但韦叙也被明殊苑收拢了。思来想去,能做主的还真没几个人。 “肖先生。”明殊苑说。 商洁含含糊糊的:“这种事他不会干涉的。” 他就是这么孤独,明殊苑忽然再一次意识到,守着这么大一个商府,他连一个可信的人都没有。 时至今日,明殊苑少女时的救世主义还在闪闪耀耀地发着光,自相知来,她想要保护商洁的那点心思从来没有灭过,于是心下又宽慰了自己一句。 就这样吧。 也不是非得从商府脱身。 不经历自己这一遭,户部也要给他找别的麻烦,无非是或早或晚,或轻或重的分别罢了。 这样想着,明殊苑抬起头,她与商洁对视良久,还是觉得有些想笑,轻轻拨了下他的珥坠,问道:“你的原则呢?” 商洁不解:“什么原则?” 明殊苑没有回答,商洁自己想了一会,又道:“在你面前我哪有其他原则?” 明殊苑抿起唇,缓缓摇头,片刻后莞尔一笑:“嗯。” “嗯是什么意思?”商洁追问,“你还摇头,你不信我?” “信。”明殊苑听到转角有下人说话的声音,轻轻拍拍他的背,让他放手,两个人又恢复那种微妙却近在咫尺的距离。他们并肩沿着小廊继续走,可明殊苑忽而意识到,这不是她信他的问题,于是转头注视了商洁半晌,道:“你想好就好。” 这有什么想不好的,商洁道:“你帮了我这么多,需要我帮助你的时候,尽管开口就好了。” “是吗?”明殊苑逗他,“那你给我一千两银子。” 这话商洁听了,虽然有点懵,但还是若有所思地向明殊苑看过去,觉得她这样说一定有她的道理,于是拉过她的手臂调转方向,朝另一边小路走去。 明殊苑诶了一声,拦住他:“做什么?” “去账房。”商洁说,“一千两银子虽然算不得什么,但也不是小数目,还是要记一下账的。” 明殊苑忍俊不禁:“那开支来由呢,你在账上记什么?” 商洁停住脚步:“对啊,记什么呢?” 明殊苑仍然笑着,眉眼弯弯的弧度却微微落下来些许,她沉静伫立,须臾拉过了他的手,将他往原本散步的方向引:“玩笑话罢了,人各有立身之本,商人的根本就是银钱和账目,不要在这些事上轻易许诺他人。” 这句话,不像是嘱咐,更像是命令。 商洁看着她,她面上那还没聚起来的清愁顷刻又散了,明殊苑依然笑着,没有松开他的手:“那些豆绿牡丹已从洛阳送来了,才移栽到坛中,少爷随我去看看吧。” “已经开了吗?”商洁问。 “就快了。”她说。 . 时节已然入夏,京城地处偏北,气候比中原稍凉了些,这些豆绿牡丹移栽到这里,许是今年能开的最后一批了。 离得稍远,商洁已然能望见那朦朦胧胧一片绿,却看不真切,他急走两步,意图看清她用心栽下的花——那时她刚入府时,就为他许诺的。 可这几步,才下小廊,却瞧见一抹水绿色的身影,她来来回回地忙碌,余光瞥见来人,连忙放下手中的活计上前请安:“少爷,小苑姐。” 明殊苑好几天没见到温温,想来是因为最近事情太多了,她又总待在主院。这小姑娘毕竟是自己引荐到俞双身边学药的,不免关心两句:“最近可还好吗?” 温温答道:“一切都好,只是最近返潮,药材有些生虫,我就把它们带出来检查一下,免得串到好药材里面。” 明殊苑向来对医学药理不甚了解,一时没有多想,点点头就同商洁一起离开,结果走了两步,忽然又觉得不对。 这两日并未落雨,花房里许多花草都差点起了干症,明殊苑上午来花房时,还陪裘云一起浇了半时辰水。 于是她转头:“这几日天气干燥,药房更重药材养护,这些药材是如何返潮生虫的?” 明殊苑语气颇硬,温温却难得没有慌乱,回答道:“师父教导我,人多手杂的地方,不管人有心还是无意,能被接触的物件都容易出岔子,尤其是这种入口的东西,更要勤加检查。所以我每日都会在库房巡查一遍,以免发生这种虫害。” 明殊苑微微皱眉。 片刻,她说:“我知道了,看来温温妹妹在药房学得不错,你继续做吧。” 商洁不明白她为何忽然面色凝重,二人又走了两步,明殊苑还是停下脚步。 最近过得太过悠闲,竟差点将大事疏忽了。 她早就预想,商府有朝一日会和户部正面对上。但商洁这个少家主做得太不成熟,总跟在他身边,跟得明殊苑都变幼稚了。每每和户部碰上,没一次算是智斗,简直如小孩子过家家,你戏耍我,我戏耍你……可明殊苑当然知道,户部本来是什么手段。 商府确实给人一种风一吹就倒的错觉,简海溪向来精打细算,本着杀鸡焉用牛刀的想法,意借苏锦一事不费气力就将商府扳倒。被他侥幸逃脱,才又用进纳一计,现在商府和工部联合,又脱了身。事不过三,简海溪绝不会再这样轻拿轻放了。 明殊苑心中拢起一片阴云。 “温温提醒了我一件事。”她说。 “人多手杂的地方,再细致都容易有岔子,石木料场那边如今虽被工部接管,但不代表我们就可以高枕无忧。”明殊苑道,“少爷,药材会无端生虫,我担心木材也会,草木同源,不可掉以轻心。” 商洁伸手招呼过来一个下人:“通知后院的马夫,备辆马车,我与小苑姑娘有事外出。” 明殊苑补充:“备双驾四座。” 说完,她又拉过商洁的衣袖:“去账房,肖先生得与我们同去。” . 夜色降下来了。 上马车时,明殊苑忽然有一种非常强烈的不踏实感。 奇怪,明明担心木材只是她的猜测,怎么现下真有些直觉,好像有什么事要发生了似的。 她转头看向商洁,商洁自然还是那副寻常神情——他心里向来不装这种事。明殊苑又看向端坐对面的肖 济远,却发觉他探寻自己的目光,他神色一怔,若无其事地偏开头去了。 轿外传来车夫扬鞭的声响,马儿起蹄,轻快又稳捷地拉动了轿厢。 好像这莫名的担忧仍然只是个错觉。 木石料场在京郊,这一路自然也不会经过闹市,外面的声音越来越安静,这辆马车距离灯火通明的商府越来越远。明殊苑心下的不安更浓,她突然后悔让商洁随自己出来了。 这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少爷……若户部真有计谋在等他,明殊苑还要分神护他。 出了京城,马车自然行得更快些,这一趟往来皆是大路,唯有不到三里要穿过一条小巷,此地距料场已然很近,不远处有工部把守的公人。 一路还算平安,望见光亮,明殊苑一口气还没松到底,忽然巷角冲出一辆板车,车夫躲闪不及,车轮骤然撞上青石阶沿,车身猛震,竟然缓缓有向后翻倒的意思。明殊苑首当其冲,被这一撞的推力冲得整个人往身后倒去,被商洁接在怀里。车后跟着的两个护院也连忙跳下马来,用脊背顶住车身,阻止了其继续翻倒的趋势。肖济远一手撑着车柱,艰难地挪身跳车去帮忙,可算是将车轿扶正了起来。 “你还好吧?”商洁整个人将她搂住,明殊苑就这样跌在他的衣袖之间,被严丝合缝地笼罩。 明殊苑摇头,心系着车外的状况,一时间没有注意,她向后栽倒的时候,那双臂膀沉稳而有力,就像撞进了一堵温热的墙。 这样的踏实感,实在与商洁平时展现的样子实在有些分别。 可她一点都来不及细想,起身扶着车身下轿,面前的板车翻了一片,赶车的人却跑了,她弯下腰来,借着依稀的月光去看,地上的麻袋里装的也不知是什么,像是沙土。 肖济远也蹲下身,用手指捻了一捻,触感十分细软,轻轻一捏,就如细沙般轻散。 商洁也从马车上下来,他见二人蹲在地上查看这些沙土,于是也伸手去摸了摸,没发觉什么异常,轻巧地拍拍手,从袖中取出一枚方帕,递到明殊苑手中。 不远处几个工部的公人闻声而动,递着灯笼小跑上来,刚要质问是何人,一见到商府马车,马上恭敬行礼,询问发生了什么事情。 肖济远刚要开口,明殊苑却先道:“这沙土应是修浚河道所用建材,工部何人负责运输此物?” 几个公人面面相觑,见商府少爷和尚书故友都未曾言语,于是拱手答道:“回姑娘话,工程用料与备用料分两处安放,是几位负责挪料的伙计。” 明殊苑皱眉:“既是自己人,跑什么?” “这……也许是怕冲撞了贵人,不敢担责……” 肖济远接过一盏灯笼,仍在观察那些沙土,没多说什么,只吩咐商府的护院,将这些散落的麻袋重新装上板车,推到该送的地方去。 公人们连连称是,他们都知大人故友在商府账房中任职,心下想着这商府虽家大业大,但一抔土一块石都不曾浪费,怪不得屹立至今。 况且,工部的伙计出了岔子,弄散了商府出资的沙土,还冲撞了商府的马车,换成旁的高门权贵,早就大发雷霆了,眼下三人还算平和,几个公人不免又觉逃过一劫,刚要意图揭过此事,话还没开口,就听见一个不甚友善的声音,阴恻恻地响起。 是一直站在后边,那个容貌俊美的商府少爷。 商洁看着正俯着身,捻起一些沙土放在手心,轻轻嗅着的明殊苑。 ——她的发髻撞得有些散了。 于是他愈发面色不豫,一字一句道:“既然知道冲撞了贵人,就让冲撞的人出来同贵人道歉。” 34. 第 34 章 明殊苑没用那只方帕擦手,正暗暗拈了些沙土,拢在帕中,收入衣袖,听见商洁的声音,也难得诧异地转过了头。 回头看,却觉得他神色如旧,不像是动了怒,与平时并无分别,可一时之间,所有人都因为这阴沉的声音安静下来。 原来他生气竟是这样。 明殊苑竟觉得有些可爱,声音虽凶了些,但脸色还是很寻常嘛……或许他觉得自己正在发威,可明明像只嗷嗷的小犬。 她忍不住站起身,拉了下他的衣袖:“少爷……” 不管怎样,眼下与工部合作尚未开始,实在不宜冲突。 在场人人各怀心事,少家主发怒,几位公人很是惶恐,肖济远也有些惊诧。他不似明殊苑那般松弛,连忙在中间打了个圆场:“回去查查是谁负责抬这车沙土,如此渎职,不必继续留用。我们家公子向来宽宏,尔等尽可放心,不会影响日后修浚大事。” 这时,车夫也检查完马车,向三人拱手道:“车轮轿身遭到撞击,再载人恐有危险,不若小底先行驾车回府,将车轿送去修缮,再遣一人前来迎候,以免耽误少爷行程。” 商洁心不在此处,点头:“去。” 商府的护院手脚利索,很快收拾好了满地狼藉,推起板车向小库离去。工部的几个公人则连连道歉,保证一定会给商府一个说法。 商洁实在不是咄咄逼人的性子,不再应声,发的那点威须臾就有些散了,只皱着眉看向明殊苑:“你没伤到吧。” 明殊苑方才被商洁接住,倒是没有大的磕碰,只有手背在撞击的那一瞬擦破了一块。 这点皮外伤,明殊苑向来懒得理会,上药都嫌耽误时间,这会儿却鬼使神差地抬起手来,在月光下向商洁展示,一字未发。 商洁更是不悦,小心而珍重地捧过她的手,向公人吩咐:“去寻个大夫。” 再迟钝的人也能看出来是怎么回事,为首的公人自觉很机灵,虽然未听说过商府少爷可曾娶亲,还是恭维地讨好道:“小人这就去请大夫,此番疏忽,还望夫人不要介怀。” 明殊苑:“……” 上一句还姑娘呢,这一句变夫人了。 她看了那公人一眼,年纪尚轻,想来也没什么城府……老实人难得表现一次,罢了。 她没反驳,转头看向商洁,结果这人因着这一声,那点余威彻底无影无踪,还被这称呼扰得思绪纷飞,被明殊苑望过去时,他眼神都有些闪躲。 明殊苑不免觉得好笑,小声道:“这下消气了?” 商洁点点头。 明殊苑轻笑一声,向公人摆摆手:“无碍,不必麻烦了。开工在即,我们此番是来检查用料可有疏漏。天色已晚,不要耽误正事,各位带路吧。” . 商府的木石料场很大,目前是工部暂时接管。明殊苑第一次来到此处,发觉这里各处都整理得井井有条,想来是肖济远上心。 她早就知道,肖济远的本事与女娲补天无异,商府乱七八糟的账目能被他收拾得足以入目,京城力所能及的生意他也颇有看顾,这料场估计也是他常常操持。 明殊苑不免又看了商洁一眼,他是享福了,什么都不过问,也不知府中的人为他分担了多少。 商洁察觉她的目光,不明所以,走得离她更近了一点,旁若无人地勾了一截她衣裙上的丝纱,缠在指尖把玩。 明殊苑心思在料场上,想看看准备的梢料和桩橛是否得宜,刚急走两步,忽觉什么东西拉拉扯扯的,这才发现自己的衣裳被他勾走了。 无可奈何,明殊苑从腰间卸下一只裙坠,塞到商洁手里,解救了那缕飘飘摇摇的丝纱。 . 从正门进,走了许久,路过好几方院场。明殊苑再一次见识了商府众多生意中的一角。 檀木、楠木、乌木……名贵的木材分居东南院场,倾售达官显贵,与寻常用料场严格隔开。杉木和松木场占地最广,不仅外售,商府自家修建酒楼商铺也从料场中取用。还有些普通的杨木,也拥有一方小小的院场,那是商府救济贫民时使用的。 修浚河道,用料与盖房不同,商洁担心储备的用料不够,又派商队去秦州采办一批,这几日才刚到料场。放眼望去,这些木材粗者径逾一尺,皆去枝去皮,码得整整齐齐。明殊苑抬手敲了敲其中一根,发出沉闷的实响。 她仰头,此处堆放的木料数以万计,放眼望去,简直不见边际。 明殊苑再一次对商府作为第一贵商的财力有了实感,为了修浚河道也不知花费了多少银两,怪不得小皇帝听到商府要全权包揽,高兴得什么都顾不得了。可这少爷大手一挥,钱花出去,也不过问,偶尔不轻不重地来看两眼,也不知看没看出什么名堂…… 思及此处,明殊苑又看了商洁一眼,终于换来一个疑惑的发问:“你怎么总是看我?” 他手里还摆弄着那枚裙坠,金嵌的珍珠在他手中闪动,在月色和灯火下发出温润的光辉。明殊苑看着眼前这个俊俏的少家主,再一次发出由衷地感叹:“没事,你玩吧。” 傻人有傻福啊。 他不操心,自然有人想尽办法为他操心。 商洁摸不到头脑,还是不免解释道:“料场里的事我每日都过问的。” 工部负责监管料场的主事匆匆赶来,是那日来商府参宴的其中一位,肖济远同他寒暄,商洁为了表现自己每天都有事做,亦十分热络地同主事交谈,结果被人拉走,挨个汇报进展。 这下好了,可真是脱不了身,明殊苑看着他有些无措的背影,嘴角又浮现笑影。商洁回头,两个人遥遥对视,明殊苑微微笑着,用口型对他说:“去吧。” 她转身,开始细致地观察这些木料,手指抚过木材纹理上出现轻微的缝隙,敲了敲,发出的沉闷声音与寻常木材并无不同。 这样一连检查了好几堆木料,几乎每堆里都有那么一两根,表面有并不明显的裂痕。 明殊苑并不懂木材,只知道分辨是否有虫害,却仍觉得不太妥当,于是拔下一根细簪,试着去探这裂痕有多深。 可这些都是硬木,裂痕太细,发簪只能推进一个细尖。 明殊苑四下观望,发现一个公人遗落在此的水囊,于是取来将水缓缓浇在在缝隙上,只洇进去一半,更多的是顺着裂痕淌落下来。 这不是修浚河道的用料该有的性状。 她又将剩下的一点水倒在另一根好木上,果真水洇进七八分,只有些微渗出来,凝成水滴摇摇欲坠地挂在木上。 ——这木料果真被人动过手脚。 明殊苑细细观察那道裂痕,它顺着树木的纹理横在那里,好像只是在生长过程中受了冻,微微崩开了些许。可若真是自然崩开,敲击是不该是那样沉闷的声音。 裂纹两端平滑,并未出现木刺,明殊苑忽然想起少时她和俞双习武时,常在门框上刻印,比谁长得更高更快,刀刃刻上去,也会在木头上留下这样的划痕。 她福至心灵,从衣袖中取出那柄柳叶刀。 刀才出鞘,明殊苑对准这根木料上的另一处纹理,伸手刚要出刀,突然身后笼罩一个人影,她的手腕顷刻间被牢牢制住。 明殊苑的腕骨被捏得发出轻响,她皱了下眉,却未反制,也没发怒。明殊苑转身,微笑问道:“肖先生这是何故?” 刚入府时,肖济远对她这个天真懵懂的花房侍女也算颇为照顾,明殊苑一直感激在心。况且她动辄从账房支取几百两银子,肖济远也并未为难过她——虽然也有她积极平账的缘故。 明殊苑意识到现下自己的行为实在不算坦荡,还有些蓄意破坏的嫌疑。不怪他动怒,换位思考一番,若明殊苑在他这个位置,自然也会对一个忽然性情大变,整日围在家主左右,还动不动就问账房要钱的花房侍女心生怀疑。 肖济远目光深邃,他盯着明殊苑的五官,手上虽不再用力,却也未将她松开,只问:“你究竟是何人?” 明殊苑只道:“这木材被人动过手脚。” 从肖济远的目光中,明殊苑看到了犹豫和迟疑,却似乎没有那么浓重的不信任。于是她又补了一句:“木料上的划痕,不是天然崩坏,是人蓄意用刀刃划开的。” 明殊苑感知到他的手松开了些许,于是轻轻挣脱,调转刀刃在木材纹理上深深划了一刀,果真留下了一个一模一样的裂痕。 “这痕迹看上去细微,实则很深。日后若作为桩橛打入河底,恐怕会出问题。” 肖济远闻言向那木料上的纹裂望去,目光却忽然落在明殊苑手中的那把刀上。 柔铁为干,剂钢为刃,色迎霁雪,锋含冷霜。寻常的刀总是大而笨重,这柄柳叶刀却精细小巧,是绝非寻常工匠能锻造出来的神兵利器。 肖济远往她手握的刀柄看去。 那柄上,还镶嵌着一颗晶莹剔透的碧玺。 ——这颗碧玺,他似乎曾在何处见过。 35. 第 35 章 这就怪了…… 肖济远第一次见明殊苑就觉得熟悉,现下看到这块碧玺,更是疑惑。她虽来历不明,商洁却极为相信她,连韦叙频频上门,都未表现出什么异议。 明殊苑发觉他的目光,大大方方将刀收回,那荧荧的寒芒终于丝毫不剩,严丝合缝被藏在鞘中,只余那颗剔透的碧玺,还折出几缕晶亮的光。 “比起探究这把刀,还有我这个人。”明殊苑说,“现下最重要的应当是研究这些修浚河道用的桩橛木料吧,今夜肖先生答应一同前来,自然也是不放心的——难道要指望少爷自己去发现这些吗?” 肖济远欲言又止,还是把目光放在木料上:“我会让工部严加防守,从府中再拨几个可信的人盯着此处,以免户部的人前来作乱。” . 商洁好容易从主事身边脱身,那人宴上就是话最多的那一个,现下见了商洁,恨不得把所有感激赞美的话都跟他说一遍。工部年年修浚河道缺钱少料,从不曾一口气见到这么多秦州来的好木材,今年修这一次,往后三年都不用再大费周章,只每年养护便可。 他这么一想,更是一股热血涌上心头,跟商洁称兄道弟起来,说有事尽管寻他,他能帮的,绝不含糊。 这话让商洁问了一句:“林兄,你才上任不久吧?” 林朱叽里咕噜又冒出来一大堆:“已经很久了!一年有余!我在工部待的时间更是久,当年我中进士后……” 从他寒窗苦读,说到科举入仕,又说到进工部以后怎么吃苦耐劳,怎么伶俐勤谨,又扯到尚书大人是多么的慧眼识才,他在某次治河展现了怎样的才干,尚书如何举荐他,吏部如何考核他……一路走一路说,说到商洁两眼都没神了,心里嘀咕早知道就不问这一句。他抬眼,看到明殊苑和肖济远正站在一处,冲着一堆木材讨论着什么,神情严肃。 “发生何事了?”他打断了林朱的喋喋不休。 上一刻林朱还在畅想自己将在工部如何大展拳脚,下一刻麻烦就杵到他面前来了。林朱大惊失色,也不顾上旁边这个新认的好兄弟,三两步小跑过去,向肖济远询问木材出了什么岔子。 那日商府宴席,明殊苑就未表露才智,现在自然也交给肖济远去解释,她缓缓踱步向商洁,抽走了他手中的裙坠:“虽然我希望今晚是白来一趟,可确实是有些发现,日后更得小心了。” 商洁听她讲了事情缘由,不免皱眉:“工部的公人中都混有简海溪的人?” 明明都接触过木料,他倒是对自己的商队很放心。 不过明殊苑并未因这份放心调侃他,只道:“方才冲撞我们那辆板车,还不能说明问题吗?” 明殊苑自小就知道,在京城,没有任何一件意外会是真正的意外。不过她的打算暂时不准备告诉商洁,一来不想让他掺和得太多,二来就算掺和了也没用。只是笑笑对他说:“看来我们今晚回府得晚一些了。” 商洁一句话还没问到底,又闻一连串马蹄声传来,阿诺在院场门前前勒马,两步向商洁迎来,行礼道:“少爷,济民坊走水,正在施救。” 商洁当即询问:“可有人受伤?” “不曾。”阿诺道,“巡兵发现得及时,火势已得到控制,我赶到的时候,老弱妇孺都已转移……只是火势太大,听巡兵的意思,像有人蓄意纵火。” “蓄意纵火,烧济民坊做什么?”商洁皱眉,“顺天衙的人可去了?” 阿诺也点头,略有些为难道:“只是纵火者尚未寻到,顺天衙的意思是……济民坊由我商府一手修建,少爷您得去露个面……配合问话。” 明殊苑在这时插口:“是孙景和的要求?” 阿诺茫然。 “是孙推官的意思?” “是。”阿诺这才反应过来,“是上次负责审理苏锦一案的那位推官。” 明殊苑就知道,简海溪若真要开弓,没有只射一箭的道理。 她当机立断,吩咐道:“我同少爷去一趟,你留在此处,肖先生会告诉你该做什么,清点完被破坏的木材之后先封锁这个院场。那两个护院留给你们了,回府时务必注意安全……马有几匹?接应的那个车夫可过来了?” 阿诺自己办事虽不太灵光,但有了指令,服从的效率简直惊为天人。在她飞快的语速里瞬时理清了所有事:“料场的事不必挂心。马只有这一匹,料场外未见府中车轿,想来还在路上。” 一匹就一匹吧,明殊苑看了眼还懵着的商洁,又把这少爷奖励了。 她颔首,拉着商洁衣袖,指了指那匹正稳稳当当立在那里的高头大马,问道:“你想在前在后?” 商洁还没反应过来,下意识道:“后吧。” 明殊苑点头,相当利索地翻身上马,从袖中取出一条面纱系在耳后,伸手向商洁道:“上来。” 商洁这才明白什么叫在前在后,脸蓦地红了:“我会骑马……” “没说你不会骑。”明殊苑道,“没别的马给你骑。” 商洁的薄面皮又发作,站在马下犹豫了片刻,转头向阿诺吩咐道:“开料场西门,叫人去修缮济民坊,火烧过后影响安全的危宅,一个都不能留。” 阿诺应声:“是。” 这下真没再多的话可以磨蹭了,商洁仍然倔强地想要自己上马,却还是被明殊苑一只手拉上来,两个人后背贴着胸膛,温热的体温挨在一处。商洁已经说不好话,含含糊糊道:“我怎好劳累你来策马……” 这是何处来的君子风度,明殊苑笑而不语,转头看向他的珥坠。她呼吸间的温度,隔着一层薄纱,宛如慢慢向脸颊贴近的一缕烛火,灼得商洁不自觉地偏头,意图回避。明殊苑却不让他逃,伸手取下他的银铃珥坠:“马蹄疾,风也疾,你的耳孔还未痊愈,别戴这个了。” 说着,她将自己的耳环取下来,拖云青绿的样式,未坠垂饰,因而也不会被风吹动。在帕间细细擦净,转头为他戴在耳间:“但也别叫它长死了……就戴我的吧。” 商洁已然无法言语,他脑海中乱作一团,耳边宛如一千只青鸟在啼鸣。明殊苑向阿诺又嘱咐了一句:“杨木院场离这边虽远,但也不可掉以轻心,好好守着,若有可疑之人混入,随时禀告肖先生。” 阿诺应了,她转头问商洁:“坐稳了吗?” 听到那一声嗯,明殊苑才双腿一夹马腹,马儿小跑起来。商洁的身形微微一晃,下意识伸手扶了一下她的腰,又立马松开。 明殊苑笑道:“少爷想搭着就搭着吧,我策马的速度,只靠扶着马鞍是不行的。” 说着,她就如逗弄他一般,身子微微前倾,随着一声清亮的“驾——”,马儿得令,飞快疾驰起来,商洁只好试探着搭着她,并未有出格的举动。可在骏马彻底奔出这座料场后,他轻轻地探身过去,下巴搁在明殊苑的肩头。 阿诺震撼地立在那里,这两人几乎瞬时就不见了踪影——他从没想过这马原来这么快…… 走了两步,他又恍然发觉另外一件事。 不对啊?方才他为什么要这么听她的? ……不对啊? 为什么不是他家少爷策马? . 商洁一路十分乖巧,马背颠簸,他再想保持距离也不成了,从方才贪恋地想要离她近一点,变成了不得不离她更近。明殊苑还分神感受了与他相贴的感觉,心下更加确定方才在马车上那个坚定有力将她揽在怀中的身躯只是错觉。 这才是商洁,一个温润懵懂,神凝秋水,好若霜风梧桐一般需要依赖于她的少年。 这么想着,又要带着他去见一大堆麻烦了,她也没温声细语安慰他几句,还在这里埋头风驰电掣,未免有些不解风情。于是她微微直了直身,侧头道:“快吗?” 商洁猝不及防被她面上飞扬起来的轻纱掠过鼻尖,呆滞片刻,缓过神,就在她耳边同她闲谈:“你的骑术也 是你父亲教你的吗?” 前头传来少女清亮的声音:“对!” 从料场到济民坊,路程还是有些远,商洁知道这一晚上不太平,而往后要面对的事更不会像从前那么简单。可这样策马在京郊的大路疾驰,商洁头一次感觉到了明殊苑的爽快——那是一种斗志昂扬的爽快。 风萧萧地吹着她的长发,纷乱的发丝贴着商洁的脸颊飞扬。明殊苑在这番驰骋中感觉到久违的神清气爽,大声对他说:“我少时就常在京郊跟别人赛马,从来没有输过。他们说是自己的马不如我的好,可换了马,我还是将他们甩在后面。” 商洁大约能想象到她意气风发的画面,于是问:“所以从前,你也是官宦人家的小姐。” 明殊苑没有隐瞒,只笑笑道:“那也是很远的从前了!” 商洁在她的豁达中,心里翻腾起一丝异样的情绪,扶在鞍上那只手悄悄攥紧,他安静了片刻,道:“我可以抱你吗。” 下一刻,一双臂弯轻柔地环过她的腰,轻轻绕过她的小腹,商洁整个人俯下身来,全心全意地将头靠在她颈间。明殊苑却在这份重量中蓦地松了口气,像得到了一份无端的踏实感。 她说:“不用担心,少爷。不管前路是刀山还是火海,都能闯过去的。” 商洁轻轻地道:“小苑,我是怕摔下去。” 像撒娇。明殊苑笑起来:“嗯——那你得抱紧些,因为前面要过林子了。” · 两人赶到济民坊时,当下的景象实在是不容乐观。 这一条巷里的房子都是商府着人修建的,虽用的是寻常的杨木,却也比他们原本自己搭建的草屋好太多了。每逢冬夏,未免霜冻和流火,商府还会派人前去修缮,因而怎么也不该忽然间起这样大的火,一眼望去,一条街的房子都被火舌舐成乌黑色。 住在里面的人被撤到安全的地方后,扑火的官兵也自觉功成身退,毫无负担地走了。唯余这一众老弱妇孺,望着好不容易有个遮风挡雨的房子,散发着烟熏火燎的气味颓败地立在那里,只能坐在空地上茫然地叹气。 一个小女孩翘着两根乱糟糟的小辫子,小脸被烟熏得灰扑扑一片,还颠颠地要跑过去,想从房子里救出她在路边新捡的粗布缝的小兔子,被明殊苑拦了下来。 “太危险了。”她说,“火烧过的房子,很容易塌掉的。” 小女孩嘴一瘪要哭,明殊苑忙使唤商洁去巷子外边拽几根狗尾草,三两下编了只毛绒绒的小蝴蝶,止住了小女孩还没张开嘴发出的哭声。 “还好是夏天。”商洁不由得感叹了一句。 若是冬天,这一晚上定要遭更多罪。 “三里外有府中一家客栈,稍待片刻我派人将她们移到那边去。”商洁目光随着那小女孩手中的蝴蝶飞远了,露出些回忆的神色,“我早就想问你,你是怎么会编这些的?总不能也是你父亲……” “这个不是。”明殊苑笑笑,“是一位长辈。” 什么长辈?商洁还要再问,两个人并肩从小巷缓缓地踱步向外,还没出去,忽然间围坐着灾民那片空地传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是个女子的声音,她哭叫着大喊:“我不回去——我不回去——” 接着是一连串的怒骂,混合着粗鄙的脏话:“我焯你这小浪蹄子!嫁给了老子还敢带着孩子跑出来,你是老子花钱买来的媳妇!老子找了你这么多天!你他娘的敢躲到这来……我今天非得打死你……” 其后的污言秽语,听得明殊苑直皱眉,她从身旁的台阶抄起一个破瓷盆,那盆里装着土,养着一朵死在大火里的野花。反手向那男人扔了过去,瓷盆直直飞向他堪堪举起的棍棒,在猛烈的冲击下,不堪重负地四分五裂。飞溅的瓷片划伤了那男人的脸,让他一时顾不上伏在地上哭泣的女人,暴怒地向明殊苑望来,看见一张在灰暗的月色下冷艳的脸。 明殊苑将商洁往身后护了一下,淡淡道:“麻烦开始了。” 36. 第 36 章 那个抄着棍棒的男人,以及他身后一众举着铁锹斧头杀猪刀的流民,目光先落在明殊苑身上,又望向她身后那个清朗金贵的少年。 视线相接,明殊苑在电光火石之间读懂了他们的眼神。这一瞬这群流民也举起了手里的家伙,为首的那个指向商洁说:“这就是那个商府的少爷!” 明殊苑侧头吩咐:“去驾马。” 那群人瞬时冲了上来,明殊苑一眼扫过去,细细分辨了这几个人的容貌神色衣着与拿着农具的姿势,边推了商洁一把让他速往后撤。空地上原本盘坐着的老幼妇孺惊叫着四处流窜,一片混乱之中,那个先前哭喊的女人抱着自己的孩子,无措地瘫坐在地上。 为首的叫道:“若非是你修建此地,多管闲事,这女的怎敢从我家里逃跑出来,找到此处安身!” 一时间,纷说不穷的言语中,这些老弱妇孺竟都成了他们的妻女婆母,一孱弱寡妇受过商府恩惠,站住身刚要说话,被一个手抄钉耙的男人一撞击倒在地,辱骂道:“死婆娘,此处没你说话的地!” “那你……”商洁从未见过眼前景象,转头要问明殊苑,话未说完,她已从身边抄起一根粗壮的竹竿,横过拦在身前:“这根本不是什么流民,有人引我们到此处,就是冲着伤你来的——他们的目标不是我,你速去沿大路追巡逻的官兵,想来他们还未走远,快去!” 商洁一时无话,只好依言动身,那匹骏马停在巷外,他转身贴着墙壁奔跑,在屋檐掩映下穿梭,一流民将手中的草矛朝商洁扔去,力度之猛,宛如飞电流矢。被明殊苑一竹竿挡了攻势,削掉半截杆子,草矛也落了下去。 几番打斗,明殊苑皆未出手,只是格挡,手里的竹竿都被削成街上买的竹筒饭大小了,只好丢到一边,又抽起一只空涸的大水瓮,在这群流民身前砸得四分五裂,抄起一块瓮壁姑且做盾。一边后退一边抵挡攻势。 这哪是什么农具?铁锹尖上都能用上精钢了!若想寻常流民也用上此等利器,除非皇帝励精图治五十年,把国库翻十番! “ 小娘们!这少爷旁边竟然养个女侍卫……”又是一连串不堪入耳的脏话,为首的扔了棍棒,从身后人手中抽来一把杀猪刀就向她砍去。这下这破瓮壁决计是挡不住了,明殊苑思虑再三,恐怕只有她的柳叶刀才能抵住这般重刃。电光火石间,她从袖中抽出银刃,双手握柄,卯足全身力气与对方相击,发出巨大的铮鸣碰撞声。 杀猪刀只有开刃处用是精钢,为掩人耳目,刀柄与刀身皆是寻常农器配置。受了明殊苑这天轰地裂的一击,顿时从刀柄相接处崩开一处裂口。此刻,明殊苑抽刀又是一击,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和火星飞溅中,杀猪刀断了,刀尖被抛上半空飞了两圈,刀柄还握在那人手里。 明殊苑身后忽地传来骏马的嘶鸣声,零食商洁,他未曾离开去追巡兵,而是掉头进了深巷,拾起那根草矛驾马前来。他占了高头大马的优势,虽然动作生涩得一眼望出从未习武,但那根草矛还是犹如打地鼠一般胡乱挥下来,打中了几个流民,震得他手都在痛。 “上马!”轮到商洁说这句话。 他虽伸手,明殊苑却十分不放心,这金贵的大少爷,万一再给他从马上拉下来,实在太耽误事。她收刀入鞘,飞身上马,坐在商洁身后,接了缰绳,“驾”得一声掉头离去。然而还未出巷,身后忽然传来小女孩的哭声。 该死。明殊苑心道。 她勒马,回头去看,那个梳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正哇哇大哭着伏在凶悍的锄头下。 商洁出离愤怒了:“你们不是说她们是你们妻女!虎毒尚且不食子,这又是何必!” “那当然是因为他们并非什么流民。”明殊苑冷冷道,“而是简海溪的死士。” 既然已经动了武,那便也再没有藏拙一说,她目光流转,脑海里思及这个小女孩,四处流窜但仍有可能被他们肆意伤害的老弱妇孺,以及马背上这个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大少爷,最终一把取了商洁手中那根长草矛,向他吩咐道:“伏身!” 紧接着,她所向披靡地朝着这群人驾马冲去,长矛扫倒几个壮汉,在她手中灵巧调转,在将要踏着那小女孩过去时,矛棍挑起了她的衣服,明殊苑用力一提,将那小孩接在臂弯中,塞进商洁怀里。 商洁方才就见她以一敌十,放下更是被她一连串的动作震撼得难以言喻,愣愣地抱着那个瘦小羸弱的小女孩,只见她手中还捏着那只小蝴蝶。 明殊苑就这样带着一大一小,和这群死士开始了无尽的追逃,她引着死士来攻,又不能真的被打到,却也无法纵马离开,因为一旦这群人意识到已然无从对他们下手,定会残害那些无法走远的老弱妇孺。几经辗转,终于不远处的大道上传来了马蹄和车轮的声音——是商府派来修缮济民坊的匠人到了。 明殊苑对这束手束脚的追逐战也早已厌烦疲倦,挥手将那柄草矛冲着巷口外那棵大树抛去,矛尖直直插入树冠,惊得树叶簌簌抖动。来的匠人俱是一惊,片刻见到满地凌乱的马蹄印,瞬时明白过来:“不好……是少爷!” 平时商洁那动不动就给两倍工钱的好处现下十分直观地展现了出来。匠人们本就是精实壮汉,有的简直能抵护院用,一群人见主家有难,浩浩荡荡地涌了过来。那群“流民”自然不能再恋战,骂骂咧咧抄起家伙四散逃离。匠人们当然不能放过他们,也从拉木材的板车上拾了斧子锯头前去追。 眼下终于能松口气,商洁立刻转过头来,想问明殊苑可曾受伤,是否有恙。他刚拉住明殊苑握着缰绳那只手,目光却忽地落在巷外那片空地,发出一声惊促地:“诶!” 那群人借着夜色四下流窜时,还有一人掳走了先前坐在地上哭喊的女子,连她抱着哇哇大哭的孩子也被一同拎着领子拐去。 商洁拉了一下缰绳,就要驾马,却被明殊苑拦住:“那女子和小孩也是简海溪的死士,她们这样被带走,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可若少爷追上去救下她们,她们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商洁微微睁大了眼睛:“连这种孤儿寡母也是死士……她们又能做些什么?” “自然不是提着刀剑跟人厮杀。可是像混入旁人府邸,或者在市井中穿梭执行些别的任务,这种事自然还是不显眼的人来做最好。”明殊苑轻出了口气,反问他,“就像少爷,你会觉得府中随便一个负责洒扫的不过二八年华的姑娘危险吗?” 商洁沉默。 他望着那些流民装扮的人被匠人们逼得四下跑进林里,东躲西藏终于逃出了京郊,不见踪影。问了一个十分不忘初心的问题:“我能不能去顺天衙报官?” “当然不能。”明殊苑紧绷的心情终于被他逗笑,无奈道,“虽然一会我们确实该去顺天衙了,但少爷有何证明他们不是流民而是死士的证据呢?这样直愣愣报官,除了打草惊蛇,没有任何好处了——这就是死士的高明之处,回头让韦先生同你细说说吧。” . 这场混乱被高阁之上的简海溪尽收眼底。她背着手,眼看着那群死士已然完全散尽了,摇头发出一声低低的笑:“精彩。” 蒋亦跟在她身后,还是不甚认同,皱眉说道:“大人……此番并未重创商洁,反而打草惊蛇……又是何必?” “打草惊蛇……”简海溪笑道,“恐怕这女子也在告诫那位少爷,不要打草惊蛇,不然贵商被流民所伤,哪有不派人追的道理?” 蒋亦静默,片刻拱手:“大人英明。” “阿弟上次从缎行回来,虽没带回什么有用的消息,那女子的言行举止倒是一字不落地向我学了过来。照你说此女先前只是花房女,不出几日被商洁抬为一等门客,言辞谈吐又颇有大家之风……商洁留她在身边,总不能只是为了谈情说爱吧。” 明殊苑的身手,二人方才是尽收眼底的。蒋亦明白简海溪未尽的吩咐,道:“在下这就去查她的身份。” 他转身要走,却和别的暗卫撞上。那人直直掠过蒋亦,向简海溪行礼:“大人,料场那边事已办妥。” “好啊。”简海溪笑道,“没人发现吧。” 暗卫有些诧异,没敢抬头,只道:“济民坊走水,商府开了料场小门搬运杨木抢修,我们的人已趁此机会混进去,并未引人发觉。” 简海溪转过身来,对蒋亦说:“方才你说打草惊蛇并不妥当,现下你看,打草惊蛇的好处这不就来了吗?” 蒋亦只道:“在下定会办得妥当。” 简海溪的笑容收了回去,冷冷道:“去吧。我做任何事皆有我的谋划,可你若让那女子察觉分毫,就休怪我家法处置了。” 蒋亦的后脊一下子凉透了,他的头压得更低:“是。” 37. 第 37 章 商洁下了马,将那个小女孩好好放在地下,她忙不迭哭出一串连声,小羊角辫颠颠的,冲空地那边跑去:“奶奶——” 明殊苑有些倦怠,倚在马身上,抱着手臂一言不发。她总觉得有人在观察她,四下望去,却一无所获。 一晚上发生的事情在她脑海里飞快地闪过。突然冲撞的板车,被人动了手脚的木料,济民坊的大火,伪装成流民的死士……这一连串的事,简海溪是怎么推测到她和商洁要在今晚前往料场的? 她想着,眉越蹙越深,指尖却忽地另被一只温凉的手握住。商洁看着她,温声细语:“你还好吧?” 明殊苑只道:“少爷受伤了吗?” 商洁笑笑:“你如此神武,我怎会受伤。” 方才商洁将将调转马头,入目就是为首的壮汉一把杀猪刀劈天盖脸向明殊苑砍去,他心神俱震,他一夹马腹,恨不得闪现到她身边为她挡下这一刀。电光火石之间,她手中寒刃一闪,随着两声兵器相接的嗡鸣,商洁再看就是那杀猪刀被高高抛到天上,在月色下疲惫不堪地转了两圈,颓然落下,插在地上。 而明殊苑一派云淡风轻,手臂都未抖一下。恍惚间让商洁觉得自己也可以,结果手中捡的那柄草矛还没扫几个人,就震得他虎口发痛。 明殊苑也忽然想到这一点,拉过商洁的手一看,果真他虎口处裂了道小小的口子,渗出微微的血丝,带着细密的刺痛。 “早知道今晚就不带少爷出来了。”明殊苑终于发出了这句感慨。 商洁从这句话里听出来些许无奈,不过没有嫌弃,更像是一句调侃。他想要为自己辩驳两句,却发现辩无可辩,憋了半晌,憋出一句:“那个小女孩若已能记事,定会一生记得你这个大恩人的。” 明殊苑不以为意:“举手之劳。还是不记事为好,小孩子还是要把幸福快乐的事记得更多些。” 她已直起身来,牵起缰绳,却被商洁接在手里,意思是让她缓缓体力。明殊苑虽不至于这么打两下就觉得竭力,看商洁殷勤,倒也乐得偷偷懒。远处匠人已清点好人数,赶过来向商洁汇报,他趁着这个空档,说道:“你说是举手之劳,可承恩那一方或许真会永生铭记。” 明殊苑不由得回忆了一番自己曾经帮助过的大大小小的男孩女孩,似乎没一个再见第二面还有心报恩的,不过她也并不在意,还是笑道:“嗯,那就是吧。” 商洁愣着,也不知道是想到了谁,还是坚持道:“会记得的。” 闲话着,那群匠人中的作头已行至二人身前,他向商洁行礼,虽不知明殊苑的身份,也还是微微施了一礼,汇报道:“济民坊登记在册的人员俱在,无一伤亡,只是房屋损毁严重,恐怕屋内他们若有什么积蓄……也烧得分毫不剩了。” “无妨,钱的事都是小事。”商洁道,“刚才有一母一子,被那帮流民掳走,那二人不在册上吗?” 作头摇头:“问了几位阿婆,说那对母子是十几日前晕倒在济民坊附近,才被人救回来收留的。” “我知道了。”商洁说,“尽早将此处修缮完善,有劳了。” 明殊苑早就猜到会是这样,微微挑眉,一言不发。 作头又汇报了几句拉来木料的数量,预计完工的日期,以及询问了安顿这些人去何处,远处又传来一阵快马声,明殊苑还当是有良心的巡兵去而复返,谁知是个顺天衙来的衙吏,向商洁出示了引帖:“奉推官大人钧旨,特来请商公子往衙内走一遭,有几句话要问。引帖在此,请您过目。” 商洁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明殊苑。 片刻,他道:“带路吧。” . 来时是两人一马,离开时自然也是如此。不过这次换商洁掌绳,明殊苑在马背上晃晃悠悠一会,终于把神回过来,侧头贴在商洁耳边:“待会我不便进顺天衙,少爷就像上次被他问话一样,知道什么答什么便可,流民的事可以说,死士的猜测却不必提了。” 商洁很想问她为何不便,一侧脸,她的唇隔着一层薄纱贴在他脸颊,两个人俱是一愣,猛地各自转向另一边。许久,明殊苑轻咳了一声,默默道:“我的相貌不便让孙景和看到。” 商洁也静静地嗯了一声:“有过节吗……” 前来带引的衙吏正不远不近地领路,明殊苑不便多说,只道:“待回府再同少爷细讲吧。” 亥时已到,长街上的打更人迈着懒散的步伐,重复着一慢两快的更声。孙景和竟背着手守在衙门前,亲自等商洁到场。明殊苑将护面扯得更紧了一些,垂着头,仿佛什么也没瞧见。 商洁更是惊了:“我哪有这么大面子。” 明殊苑暗暗道:“是韦叙的面子。” 商洁又对韦叙有些不满了,这人与明殊苑曾有龃龉,韦叙却和他有交情。 趁着还没走到灯火通明的衙门前,明殊苑率先下了马,接过缰绳,拉商洁下来,尽心尽力扮演一个贴身护卫的角色。孙景和虽远远看到二人共乘一马,却并未有别样的神色,依然不苟言笑地走上前向商洁拱手:“商公子,有劳。” 按照常理,现下确实早已是放衙的时辰,偌大的顺天衙没几个官员,仍是当值的衙吏居多。孙景和并未拘泥问话的流程——本身来人也不是嫌犯,于是干脆将人带到堂上,道:“不必站着应话了,商公子请随意坐吧。” 商洁不太坐得下去,因为他和明殊苑曾有过节。 孙景和见他不动,也不勉强,问道:“外面那位是你的门客?还是护卫?可以请她也进来。” 商洁刚要拒绝,却听身后一阵脚步声,是两个衙吏,客客气气地将明殊苑请进来了。 商洁皱了眉:“推官大人这是?” 孙景和仍然面无表情,只道:“你比上次来时稳重多了,不知可否是韦兄教导有方。” 商洁没有回应这句,他感到被冒犯,微微有些愠怒:“济民坊是我商府修建,如今我是商府家主,有什么话是只问我问不出来的?” 而明殊苑已行至他身边,躬身行礼:“见过推官大人。” 少年男女,若有情愫,再加掩饰也难免露出几分,商洁只看了她一眼,孙景和就了然。淡淡和商洁谈起济民坊的在册人员,所用建材,以及平日里大概的银钱流动。他听商洁说着,频频点头,目光却时不时落在明殊苑身上,观察着这个一言不发的沉默女子。 说她像,轻纱遮面,也看不清容貌,身形音色,时过境迁,没有一个像那年春天他礼毕起身抬眼看见的轿中女子。说她不像……冥冥之中,又有一种难言感觉。 这打量的目光越发重了,已经到了难以忽略的地步,明殊苑抬眼与他对视,不消片刻,孙景和果然开口:“堂上问话,向来讲求正大光明,不知这位姑娘可否除去护面?” “这正是我要同大人说的事了。”商洁莽莽撞撞地将话头抢过,“方才我二人在济民坊偶遇一众流民,抢掠寡女,行凶作恶。我府门客为护我受了暗伤,方止了血,不能见风——不知大人可否为小民做主?” 这话让明殊苑颇为欣慰,比起从前他在顺天衙御史台说起话来战战兢兢,现下实在成熟太多,长此以往,磨练一番,或许真能把商府的门楣撑起来。 孙景和一皱眉,却问向明殊苑:“可有此事?” 明殊苑好久没演天真憨直的单纯少女,此刻张嘴就来:“把我家少爷虎口都打裂了。” 这一句话,冲淡了她周身沉静如玉的气息,孙景和眉心一皱,低头看去,商洁虎口真有伤口。再看明殊苑,几个乱七八糟的身姿剪影搅在一起,让他的神智都有些迟钝了,他又凝望片刻,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声音:罢了。 “我知道了,会彻查此事。”孙景和道,“时候不 早,商公子尽早回府去吧。” 候在堂上的一位衙吏,抬头看了孙景和一眼,欲言又止,还是未再提醒什么。明殊苑也没想他就这样轻飘飘放过,眼里的不解闪过了一瞬。唯有商洁,他那口气松得太明显了,赶忙拱手道:“那小民这就告辞。” 他几乎是连拉带揽地搂着明殊苑出了门,明殊苑在他急不可耐地推搡下,回头看了孙景和一眼。 奇怪。 这个人实在太奇怪了。 难不成他还能是个好人? 明殊苑三两步就让商洁拉了出去,恐怕是商洁惦记着那个有过节,生怕多留一分都有变故,连马都不给明殊苑驾了,自己接过缰绳要带她快些回去。 明殊苑被他那副慌里慌张的样子逗笑了,上了马,用指尖轻轻点点他的手臂:“你急什么。” 商洁道:“有一个决定我做错了。” 明殊苑问:“什么决定?” 商洁有些懊恼,说,“我不知道你有如此多前尘往事……我羽翼不丰,却让你作为商府门客频频暴露在他人目光之下,好像不如做一个不会让人多看一眼的花房侍女安全。” 明殊苑不想他会说这个,身后温热的躯体贴上来,他也上了马,唤了一声:“驾!” 骏马在京城的干道上撒开前蹄,清脆回响的马蹄声中,商洁又补了一句:“但我实在不愿你做明珠蒙尘的普通侍女……归根结底,还是我太没用了,若我像父亲一般是个雷厉风行的大家主,就算面临的敌人再强大,我也能护你周全。” 明殊苑听了半天,忽然低低地发了一声笑,她将护面摘了,左手食指轻轻刮了刮商洁的脸颊:“在想什么?突然一箩筐感慨。” 商洁呆了,骑着马多走过了一条街,在明殊苑一连声的提醒中悻悻地掉过头来:“我猜你是要掩盖自己的身份的,可以总跟着我这么逛来逛去,还要出手护我……再想藏拙也不能了。” 明殊苑心情莫名愉悦起来:“哦,少爷还知道藏拙一回事呢。” “我在说很正经的话呀!”商洁道。 “少爷就放心吧。”明殊苑宽慰他,“现在一切尚在掌控之中,敌人要引蛇出洞,我也要看看诱饵是谁。不然总是我在明敌在暗,待河道开工之后,我和少爷可都要吃亏了。” 商洁好像又学到了什么:“是这样……” 明殊苑真的很好奇,商老爷子也算一代奇人,怎么不多教教他经世之策?思来想去,还是好笑,恐怕他的命数就是傻人有傻福,什么都不用学还总让人甘愿庇护。 “总之,少爷不必觉得懊恼,我会尽力把控的。”明殊苑说完,还是笑笑跟了一句,“不过往后少爷做什么重大决定,最好问一问我和韦先生肖先生的意见,不要轻举妄动。” “我可以看看你的刀吗?”商洁忽然想到什么,问道,“还是剑?” 肖济远都看到过了,给商洁看两眼也无妨——他顶多会觉得那颗碧玺很漂亮。于是明殊苑欣然答应:“不过,其实我不太擅使刀,只为了带着方便。” 商洁喃喃道:“可我刚才看你要把人家脑袋掀下来了。” “你看错了……刀就那么短,我哪里碰得到人家的脑袋?” . 商洁和明殊苑走后,孙景和在堂上又立了一会,在身边衙吏殷切的目光注视下,他道:“她不是简大人想的那个人。” “孙大人。”衙吏恭敬道,“您见人向来过目不忘,可确实是想好了?” 孙景和沉默片刻:“是。” “如此。”衙吏行礼,“那我便去回禀了。” 他说着,却仍然不走。孙景和转过身去,默然道:“你既回去复命,便对简大人言明,河道修浚之事在即,孙某只想在其职谋其事,她想查什么人可以,可若让孙某不顾民生安危回报她提携之恩,恕某难遵其令。” 38. 第 38 章 商府虽是京城第一贵商,但在日常生活中,并不同其他贵商府邸那般追求奢靡,府中向来人少,今晚的事又出得一桩接一桩,木石料场去一些,济民坊去一些……连护院都分了许多出去。明殊苑和商洁回府时,竟一时连个人影都看不到了。 不过她并不在乎这些,拉着商洁脚步匆匆前往药房,给这金尊玉贵的大少爷震裂的虎口上药。 谁知,俞双竟也不在。 偌大的药房里,只有温温娇小的影子,她背对着大门,面前的药材仿佛堆得更多了。听到脚步,忙忙回头行礼:“少爷,小苑姐。” 明殊苑问道:“你师父呢?” 温温不解地抬头:“方才有人回府中传话,说料场和济民坊出事了,师父便匆匆忙忙赶出去……小苑姐未曾与她见面吗?” 俞双向来是这等坐不住的性子,明殊苑叹道:“罢了,你取些伤药给我,我回主院给少爷敷药吧。” 温温自然十分乖巧,她到药房之后,做事越来越沉稳了,和当初那个打扰账房都要弄倒水盆的洒扫侍女已判若两人。她娴熟地取了药,向明殊苑叮嘱:“每日外敷三次,少爷这段时间可不能再提重物了。” 说到此处,明殊苑突然转过头来:“你怎么好像总是在受伤呢?” 商洁想了一下:“也没有吧,才两次啊。” “事不过三。”明殊苑说,“待河道事结,少爷也给自己寻个师父,学学武艺吧。” 商洁跟在她身后:“其实我也会一点的。” 两人在一块时候久了,性情也相互感染了些,好像都变得有些幼稚。明明前路波谲云诡,这二人却偏有种泰山崩前不改其色的松弛感觉。明殊苑把柳叶刀抛到商洁怀里:“待少爷学成了,我也找人给你做一把趁手的兵器……最好是剑,金玉配色,垂一缕红英剑穗,更符合少爷气质。” 商洁拿到那柄漂亮的刀,有些疑惑:“先前你送我那块和田青玉,是不是耍我的?” 明殊苑难得有些心虚:“好了。速回主院,上完药还有事要忙的,河道就要开工了。” . 子时过半,肖济远才匆匆从料场回来,见主院灯还亮着,叫阿诺先进去打了个招呼,便进书房同商洁汇报。一进屋门,发现明殊苑也在。他神色迟疑了片刻,还是没有避讳,向商洁说道:“被刻意损毁的木料,恐有三成,明日我派人快马传信给仍在秦州的商队,再补些木料过来。赶在这批料用尽前,定能抵达京城。” “是何人所为?可有眉目?”商洁问。 肖济远摇了下头:“少爷走后,我将聂大人请来同查此事,暂无发现,工部出了驻守料场的人员册子,我也将我们的人尽数列册,这段时间会对堆放河道用料的院场严加看管,只盼不要再出岔子。” 可这种事,自然不是只盼望就能相安无事的。 . 终于到了河道开工的日子。 吉时选在巳时,祭河神的典仪由礼部与太常寺共同操办,这套流程每年一次,熟悉得已不能再熟悉,也正因如此,反而削弱了这项典仪的庄重。 工部作为承担河道修浚一事的主力,负责承担典仪所需的所有祭品。太牢、玉帛、酒醴……一流水地呈上,由聂诏牵头敬了香,转头引商洁前来祭拜。 他今日穿了明殊苑送他那件黑红色襕袍,规规矩矩地用银冠束发,整个人清朗如疏木。参仪的达官显贵极多,商洁的风度竟隐隐压了人一头。他掀起衣摆,稳稳当当冲香炉拜了三拜,这才起身敬香,行为举止没有半分错处。 不枉明殊苑和韦叙轮流教他,也算没砸了这两位礼仪老师的招牌。 只是商洁这几炷香往年都该是户部来拜,围观的人都在四下寻找简海溪的身影,想瞧瞧她有什么反应。明殊苑更是寻了许久……朝中高官权贵,唯有简海溪一人是女子,还一只手遮了半边天,如此气度,自然不该湮没在人群中。 看来是真的没来。 明面上走户部的明路没来,私底下也没易容一番过来看一眼。 工部虽然跟户部积怨已久,这会儿在众目睽睽之下却装得十分友好:“修浚河道之事历年由户部出力,不能因为今年换了商公子出资,就遗忘户部好同僚过去的恩情……再等等,再等等。” 这一等……直接等来一尊大佛。 因为众人身后的长街上,从很远处传来一阵十分整齐的马蹄声。 是清道马。 一时间,典仪上所有人都安静了,齐齐转向马蹄声来的方向,齐齐跪了一片,直到那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仿佛要踩到跪得最靠前那人脸上了,官员们才众声喊着:“参见陛下——” 御轿中,缓缓走下一位年轻的皇帝,随后又跟下来一人,容貌明艳张扬,似是因为到了宫外,更加不拘礼数,一下轿就挽住了皇帝的手臂。 这一位,便是简海溪的妹妹,荣贵妃。 她似是被宠得无法无天了,也不分这是什么场合,见到姐姐不在,祭炉中的香又没上齐,咦了一声:“户部竟无人敬香吗?不如臣妾代劳如何?” 跪着的大小官员还未得令起身,听到这句话更是暗暗倒吸一口凉气。明殊苑心说这荣贵妃好猖狂,小皇帝向来是个心眼小的,怎能容后宫干政。谁知他却低低一笑:“哦?那有劳爱妃了。” 荣贵妃十分雀跃,从聂诏身旁经过,金线绣的鞋踩过他的衣摆,她却丝毫不在意,连看都不看一眼。到了案前,并不尽心地拜了三拜,将香歪歪斜斜地插在香炉中,娇笑着看着皇帝:“陛下,臣妾敬好了!” 施玄哈哈笑道:“好!湖儿有心了。” 他这才慢悠悠地,淡淡地,对着满地的官员轻飘飘道:“都忘了诸位爱卿还在这里跪着,快快起身吧。” 众人自然知道他不是“忘了”,但谁也不敢多说什么,一片齐声谢陛下过后,各自 沉默地站起来,规矩地退到了两边地位置,低头静立。 往年祭河神的典仪他从未露过面,今年却不知起了什么兴致,也亲自上前敬了香,那神情仿佛真的十分虔诚。 聂诏不是一个会说漂亮话的人,因此一言不发。但巧言令色的官员实在不在少数,礼部侍郎马上俯首帖耳地恭维起来:“陛下心系百姓,亲临敬香,精诚已至。想必此番修浚,必得神佑水退,工程大吉。” 施玄听了,十分愉悦,挥手道:“刘卿此言深得朕心,赏!” 这样的对话,在场的大多数人都已经在朝上听惯了,没有什么反应。唯有明殊苑,她抬眼看了施玄一眼,从心底里生出一阵无比厌恶的恶心。 竟然让这样的人,在龙椅上坐了五年。 这绝不是她和父亲想要拥护的君主,这样的人怎么可以称得上是一位君主。 她匿在人群中,目光自然未引起任何人注意,施玄却在此时话锋一转,背着手四下观望一番,道:“此番为河道出力的诸卿中,有一位朕还从未见过——”他目光从商洁身上扫过,又看向别处,“商府的商公子,是哪一位?走上前来,让朕瞧一瞧。” 明殊苑心下一沉,眉心蹙起,手心攥紧了衣裙的下摆,面色不虞地观察着皇帝的神情。 商洁亦是心头一跳,吸了口气,低着头走上前去,行叩拜大礼:“草民商洁,叩见陛下。” 施玄虽笑着,声音却听不出喜怒:“啊——你看你,方才跪过,现在又跪。快快请起。” 商洁犹豫了一下,还是依言起了身,垂着头不曾直视龙颜,十分恭敬。 施玄上下打量一番,抚掌道:“后生可畏,后生可畏。父皇曾动过封你父亲为皇商的念头,可惜……”他叹了口气,又道,”不说这个。若此番修浚河道你做得好,朕定将这等荣耀重新赐予你们商家。” 明殊苑的脸色更差了。 连聂诏都忍不住皱了下眉。 这样一番话,凭商洁现在的经世经验还难以应付。道谢应赏显得自己倨傲,推辞婉拒会拂皇帝面子。总之不管他说什么,都有相应的一个坑在等着他跳。明殊苑都在想,要不要弄出一些动静转移施玄的注意力,就在这时,商洁开口了。 “陛下仁德爱民,草民心服。”商洁道,“可草民斗胆直言。不瞒陛下,草民实在没有父亲那样的本事。自接下此事,只要草民参与了哪些环节,搞砸的事没有十件也有八件,聂大人看在草民出了钱的份上,才没有与草民计较……现下除了出钱,草民一件事也不敢参与了,生怕拖了诸位大人后腿。所以修浚河道之事,实在无法评判草民做得好还是不好……草民实在不敢让陛下为难,还请陛下收回成命吧。” 明殊苑骤然松了口气。 太好了。这话说得太好了。 忘了商洁是个傻子了。 傻人有傻福,这句话四两拨千斤,真诚得连皇帝都愣住了。 39. 第 39 章 施玄沉默了片刻,他身边的宦官发觉皇帝的神色从茫然变得微微有些疑惑,随即染上了一丝愠怒,刚要开口指责商洁,就见这少年人也不知所措地看了一眼施玄的脸色,吓得低头又补了一句:“陛下恕罪……草民头回面圣,口不择言,让陛下失望了。草民定当好好修进自身,少给工部各位大人添乱,争取早日也能承担一己之任,为我大盛增光。” 聂诏都看不下去要开口圆场,却有人比他更急,是那刚受了赏的礼部侍郎,生怕两人再说下去,他们陛下雷霆大怒,他的赏也就跟着飞走了。于是连忙上去周旋:“陛下,这日头太烈,典仪还得半个时辰才能结束。您万金之躯,还是先回轿辇上歇歇吧。” 宦官也忙跟着应和,一连气地给打扇。简海湖也早已做够样子,不乐意再继续站着了,于是又挽起施玄的手臂,撒娇耍嗔要回宫去。这一团糟的场面下,商洁还不知所以地来了句:“恭送陛下。” 明殊苑的心跳得忽快忽慢的,见这皇帝真甩袖走了,呼吸才落到实处。 这回她真得跟商洁好好说说了,笨蛋话可以说一句,但不能说好几句,工部受了商府的恩,自然有人为他辩经。 而且,怎么他对上谁都像和小孩子过家家似的。 商洁就这么跪着,直到皇帝的御驾走了,终于转过长街不见踪影,周围的人才深深松了口气。 商洁也悄悄松了口气,但他站起来,仿佛还是很懵懂。聂诏看他一眼,众人之前,他无法多说什么,只好背着手去安排典仪。商洁便趁机退回人群,林朱往他背上重重一拍:“商兄,你这一番伶牙俐齿,可真把我吓死了。” 这称呼兄啊弟的,全乱套了。商洁这会还有心思掰扯这个:“林兄,我真的比你小多了。” “什么一番伶牙俐齿,林主事也太给少爷面子。”明殊苑拉过商洁手腕,诚心夸道,“少爷好一番笨嘴拙舌。” 商洁:“……” 他随明殊苑到了人群后面,闷闷道:“我实在想不到能说什么了,这哪能怪我。” “都怪皇帝。”明殊苑不是第一次这么口出狂言,漫不经心道,“皇帝坏。” 放一个月前,他还要认认真真跟明殊苑说,圣上乃是天子,不要对圣上不敬。可如今他知晓的事越来越多,今日又亲眼见到皇帝与宠妃的荒诞。他只回头望了一眼安静的护城河,只言未语。 这条河也不知几时会真的掀起洪流,而典仪上那些懒散的官员又是否真的会撑起保护百姓的伞?若洪水真来了,坐在龙椅上的皇帝会惦念在天灾中凋零的百姓吗? 五年前,江南水患,浮尸遍野。先帝薨逝,新帝残害手足上位,登基后的第一件事却不是拯救百姓于水火。 商洁那时虽然年少,但他看到父亲的神情,自然也能切身感受那种无力和心寒。 明殊苑发觉旁边的人不说话了,歪头一看,只发现他脸色越来越暗,大惊失色,连忙哄道:“少爷不会真以为我觉得你笨吧,我可真的没有那个意思啊!方才我还觉得少爷大智若愚,很有四两拨千斤的风范呢。” 她凑得更近了一些,只看到商洁郁郁的半个侧脸,伸手捏着下巴将他掰过来:“生气了?” “没有。”他没想到明殊苑还有这样一招,怔怔的,“我在想正经事。” 明殊苑有心赎罪,一脸认真地听,商洁便指指施玄离去那条路:“今年修浚河道的物资都是商府所出,我们发现木料被动了手脚,尚有补救的余地。那往年呢?若往年的木料也有纰漏,陛下会再从国库批一笔银子用于重新购置河道用料吗?” 他说着,天上轰隆隆一阵闷响,竟是打了一个旱天雷。方才还有些刺人的日头须臾就被乌云遮住了,都说初夏天气阴晴不定,众人也只道着倒霉,礼部催促工部速速结礼,四处招呼着人将牺牲玉帛抬去了。 在场的大小官员,连忙呼喝着各自的侍从,有车的备车,无车的备马,本就散乱的典仪顷刻间成了一盘乱掉的珠子,噼里啪啦地弹开了。聂诏手里还捏着一缕红绸,还未来得及置在贡品上,最终还是叹口气,好生叠了叠,让林朱收起。 林朱捧着那枚红绸,振振有词地向河神道歉,然后对着空气拜了三拜,将红绸收进袖子里。 不过多时,人便散尽了,豆大的雨点也毫不留情地打下来,落湿了留下的工部几人的官服。阿诺从商府的马车里取了伞,分给工部的人,又拿了一把给明殊苑,瞧着她给商洁打起来,这才功成身退,举手挡着雨,三两步跑回马车的檐下去了。 商洁不忍她这样手臂高高举着,马上接过伞,两人为了不淋雨,挨得更近了些,商洁忽然想到上次,明殊苑还挽了他的手臂。 聂诏走过来,看着这个心思澄澈的小辈,还是倏地叹了口气。 “方才我本该为你辩护两句。”聂诏道,“可我这身份,若是开口,恐怕又被简海溪的眼睛看去,传到她耳朵里,又成了与工部拉拢贵商的意思,再徒生祸端……抱歉。” 商洁忙道:“大人何须道歉,晚辈自能领会。” “如今京官懈怠,朝堂实在不安稳。”聂诏苦笑,“现下你也算见识到了。” 先前在尚府家宴,聂诏曾赞过商洁纯澈,这样的性子在京中难得。实则只是他避世避得太好了,但凡常出来走动一番,结交两个年龄相仿的权贵子弟,也不至于如此心思单纯。 商洁听出了这句话在暗指着谁,却不知该怎么接才不算逾越,明殊苑却在旁笑道:“何惧长日漫漫,有心有力之人各举火把,拳拳烈火,有朝一日会亮过太阳的。” . 几日大雨,却未阻碍工部准时开工,借着雨势,工部的人每日都会去护城河实地勘察,审度水性。这些事并不是明殊苑和商洁擅长的,只好安安分分待在家里。 两个人终于去看了那坛豆绿牡丹——那日暴雨来得急,这等金贵的花竟没被浇得凋零,反而挺立得更加笔直。裘云也大为惊讶,连忙唤了几个府中的匠人,在牡丹坛上搭了顶棚子,让其免受暴雨的摧残。 空气湿冷,未免商洁肩膀的旧伤发作,学药初有心得的温温,自告奋勇为商洁张罗起了药膳。 也许是她真的学到本事了,人更活络了些,也更活泼热切了些,从前在俞双面前战战兢兢如同一个小鹌鹑,现下竟敢把自己研究的药膳交给俞双品鉴,托着腮期待地看她试一道又一道,几乎整日的时间都耗费在药房里面。 一道又一道地尝过去,终于选出一道最适合滋养旧伤的羹汤,出现在商洁每日的晚膳里。 温温是明殊苑看重的人,商洁自然乐得买这个面子。这小姑娘手艺好得出奇,做的羹汤味美而鲜,喝不出半点药味。也着实滋补,刚下雨那几日旧伤还隐隐作痛,现下却是没什么感觉了,只是偶尔会有些发痒。 连带着那耳孔都好得更快了,似乎已经全然没有会发炎的担忧。 商洁问了温温,又问了俞双,确定这道药膳任谁喝了都只有好处没有坏处,于是十分热情地向明殊苑推荐,但明殊苑只就着他的勺子抿了一小口,由衷表示她还是觉得药是药膳是膳,实在不爱吃带着药的饭。商洁只好作罢,自己却还是每日都喝一点。 晴几日,雨几日,反反复复。修浚河道的进展被拖得慢得出奇,明殊苑和商洁每次去,都见工部的人愁眉不展。 ——往年的桩橛用料,实在是太差了。 旧木出水,已经腐败得不成样子,幸而这一年没有连绵的大雨季,不然这护城河,非得真发了洪不可。 聂诏日日亲临河道,有时不免穿着短衣窄袍亲自下去干活。商府送来那些粗壮笔直的木料,放在往年挖上来的朽木旁边,简直一个是将军,一个是跛子。商洁每每来时,聂诏都要无比诚挚地重重握一下他的手,一言不发又转身做事去了,留下林朱代为喉舌:“大 人感动坏了,我们工部从来没有这样富裕过!” 明殊苑递了个帕子,商洁擦擦被握了一层泥的双手:“林兄言重了。” 商洁看着工部的人鞠躬尽瘁,切切实实地忙着各自手上的事做,忽然间明白了什么,思来想去,又大手一挥,命府上的酒楼赶做了不少热气腾腾的裹肉烧饼,送来护城河边,也算犒劳一番。 · 简海溪倒一直未有动作。 她弟弟夜半三更跟狐朋狗友在花楼喝了荤酒,将一小官的夫人错认成自己的妾室,差点毁了人家清白,被顺天衙扣留数日,连累她也遭了不少弹劾,她应是一门心思全扑在这件事上去了。 工部人自然是松一口气,商洁也觉得少了一桩大麻烦,却只有明殊苑默默惦念着,这简海溪有这么宝贝她那弟弟吗? 上回在缎行中见他,他额上的伤还没好全,那道疤一看就不是被锋利之物所伤,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了一个坑。她少时在宫里,就见过一个宫人额头上留过这样的伤痕,她还问过,那人是被当时还是大皇子的皇帝泄怒,用砚台砸伤的。 而简海泊,伤还没好全,就被派出来盯着她和商洁的行踪,怎么看也不像和姐姐手足情深的样子。至于那些不轻不重的弹劾,简海溪又向来不放在心上,怎会把所有心思倾注于这些小事之中。 思来想去,她叫来了韦叙。 “那位被轻薄的官眷,家中阶品比你还低,怎么无缘无故跟简海泊碰上了?你去查查,看他们家可曾受过户部什么恩惠,尽快回报给我。” 韦叙听到阶品比他低那几个字便想吹胡子瞪眼,再听她理所当然指派自己做事的语气,那翘起一根的胡子更是竖了一半。 自从商府应下了河道之事,他所豢养的所有死士,几乎都无声无息地潜入了户部一党大小官员的家宅,每日回传的内容简直细致到某员外午膳从饭里吃出个苍蝇气得赶跑三个厨子,却实在未见简海溪有何异动。 简海泊此人他更是早就摸了个底朝天,好吃懒做,贪财好色,毫无上进心,那点小聪明也是因为简海溪的家法在身后如影随形地赶着,被生生逼出来的。 韦叙嗤笑,刚要反驳,忽然又明白了什么:“你是想说,是简海溪刻意安排那官眷深更半夜出现,让她弟弟轻薄的?” “是。”明殊苑道,“这样她就有了一个明路上的由头,河道修浚时她有另外一件事在做,且做得全心全意,不容分身,顺天衙也可为她作证。不管河道这边出了什么岔子,都与她无任何关系。” 韦叙又一次被说服了:“我去查。” 明殊苑点头:“查快点。” 韦叙走了两步,转头又问:“你的身份……” 明殊苑随口忽悠:“下次告诉你。” 一切都安排好,她又乔装往缎行去了一趟,给洛徵交代一物——护城河如今被围着施工,她与洛徵想见一面,实在不甚方便。那东西原本早就想给,这样一拖,不想就拖到了现在。 回府时,还抽空买了一盒新做的樱桃煎。 奖励一下突然开智明白自己应该多多结交作风清正的工部官员来对抗昏庸世道的大少爷。 虽然大少爷结交人的手段还停留在过家家阶段。 大手一挥推上几车肉饼,大手一挥又送过去一堆冰饮,最后还是林朱欲言又止,旁敲侧击地对明殊苑说:“商兄的心意我代表工部十分感激,但别让我商兄再弄这些华而不实的东西了……” 明殊苑笑叹,想起来还是觉得有趣,提着樱桃煎快走了两步,他却不在主院。明殊苑又往自己的别院去,忽然目光透过两三重回廊,在花房看见商洁的身影。 他穿了一身白衣,正细细地侍弄着坛里的豆绿牡丹,那丛花开得更好了,绿影摇曳下,他的背影也宛如月波浮动。 他抬手,轻轻地擦了汗。 那气质实在十分贤良。 40. 第 40 章 明殊苑静静走到商洁身边,打开糕点盒子,取出一枚樱桃煎,递到他嘴边。 商洁刚给花坛排完水,手上沾了些泥土,握着一把剪刀修剪着翻了水黄的枝叶,闻到樱桃的香气,一转头就望见一张雪清花艳的脸。 明殊苑又将樱桃煎往前送了送,看着商洁微微启唇接过,将它含在唇齿舌尖,满意地笑了笑。 她手里捏着小小的甜点,全神贯注看着商洁的动作,自然没有发觉,指尖不小心碰到了商洁的嘴唇,一触即分。 她无知无觉,转身半倚坐在花坛上,自己也尝了一个,然后被甜得有些蜷缩,很快把盒子撇在了一边。 虽这样倚着,腰板却挺得很直,她的仪态向来有大家风范,与身后挺立的豆绿牡丹两相映,人却比花更清雅些。 商洁有些不好意思看她,脸往另一侧埋得更低。 “少爷为何喜爱豆绿?” 这是明殊苑刚入府就好奇的问题。 刚入府时,明殊苑还以为他们这等贵商都更爱象征高雅富贵的姚黄,除了些家世显赫的风雅文人,几乎没人会在家中种植豆绿。一来价贵,二来着实小众,去京城最繁华的权贵群居处喊上一嗓子,也喊不出几个有同等喜好的。 商洁却说:“为了纪念。” 明殊苑又取了一枚樱桃煎,不死心地尝了一下,还是太甜,蹙着眉道:“纪念人?还是事?” “是我的救命恩人。”商洁摇头,略有些遗憾地淡声道,“不过她已然不在人世了。” 明殊苑没想过还有这样的事,站直了身子,轻轻道:“抱歉。” 商洁终于剪完最后一枝败叶,将剪刀放在一边,用绢帕擦净了手,从那点心盒里又捏了一只樱桃煎。回想起方才的触碰,他还是有些不好意思,含含糊糊不敢直视她:“不过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明殊苑想起那日,在济民坊的巷子里,她救下那个梳羊角辫的小女孩时,商洁还说过一句,若那小孩子已然记事,会一辈子念着她的大恩的。 说到此,明殊苑歪头,偷偷瞟了商洁两眼,发觉他并没有十分黯然的神色,于是勾了勾他的手指:“你也是小豆子大点的时候让人欺负了吗?我并不是有意揭你伤疤,只是对你的过往有些好奇罢了,你若不想说也无妨。” 商洁将那盒樱桃煎扣上,抱在怀里,轻描淡写道:“先皇主张重权抑商,商人之后,若稍有不慎落到乡野之间,总要吃些苦头的。” 说完,他怕明殊苑会为此担心,又补充一句:“不过当时我可不像那个小女孩那么小,不算小豆子,应该已经算个中豆子了,大约八九岁吧。” 明殊苑果然被引去注意,不由得联想了一番商洁小时候会是什么样。大约也是这样乖巧地穿着白衣裳,粉雕玉琢,文静秀气,那他若被人欺负……明殊苑道:“你若是那时遇见我,我定然也会拔刀相助的,不瞒你说,我少时有很严重的救世主义,路见不平必然要出手帮助,救过的小孩没有十个也有八个。” 商洁被她的用词逗笑:“你比我还小,如何拔刀相助?” 明殊苑睁大眼睛:“什么!明明我比你虚长一岁,你还该叫我一声姐姐。” 商洁也十分惊讶,发觉两人相处这样久,竟然还没有互问过年龄,不过思来想去,其实他连对方真正的姓名都不知道,也算罢了,只道:“我一直以为,你会略小于我,也许是你刚入府时留下的印象太深刻。” 想到这里,明殊苑也笑起来,抱起手臂:“我还以为,后面你发觉我本性如此沉稳,应该有些改观。” 商洁只道:“其实无甚差别,因为你就是你。” 商洁总是这样,无比认真地说出一些让人意想不到的动容的话,明殊苑承认自己被触动,也有些不好意思地引开话题:“那你的恩人呢?是如何救你的?” ——其实拔刀相助的还真是一个与他年纪相仿的女孩,不过不是拔刀,而是拔箭。 那箭是做给孩子们射小兔小鸟玩的,钝头,并不伤人。可她小小年纪,力道却大,一箭过去,正中为首那小男孩的脚踝,他本来叫嚣着要踩商洁手腕,谁知脚刚抬起来,还没踩下去,便突然惨叫一声,向一边倒去。后面一个小弟以为是商洁使诈,扬手刚要扇一巴掌,又一箭飞来,打得他整条胳膊都脱臼了,软绵绵地垂到身侧去。 小孩子坏起来,向来是不输大人的,剩下几个小孩终于看到不远处有个戴着幂篱的身影,定睛一看,竟是女孩,没有畏惧的心思,反而更加肆无忌惮。手上举着石头,木剑……更有甚者还从家里拿了赶牲畜的短鞭,通通向她招呼过来。 商洁那时真吓坏了,挣扎着从泥潭里爬起来,想跑过去为那女孩挡一挡,结果人还没站起身,就见她几箭将人撂倒在地,扔了两枚碎银,或许是让他们拿回去治伤的意思,又收缴了所有人的“武器”,踩着满地凌乱的芳草走来,向他伸出了手。 “不必怕。”她说,“若这段时间再有人敢欺侮你,你就去钟灵街最大的府邸找我,我必不让人看轻了你。” 商洁当然不会去麻烦她,可他偷偷去那府邸看过几次,终于得知那女孩是随着父亲来江南巡视暂住此地的丞相府独女。 . 商洁面上浮现起回忆的神色,可他似乎还是有些羞于在明殊苑面前述说自己当时的狼狈,想要着重去描述一下那位救命恩人,却又想起丞相惨案,还是不要将与丞相府有关的事描述地太过细致……总之一半说,一半编,终于将救命恩人说成了闪闪发光带着神兵天降的天神。 明殊苑竟然真的全听进去了,十分敬佩,还有些感慨:“可惜……若她还活着,或许与我也算高山流水遇知音。” 救了人,还要说一番十分令人牙酸的话,什么我护着你啊,有我在就不用怕,好像天塌下来她都能用一根手指弹回去一般。明殊苑不由得想起自己当初也是那样,简直太装了,真是幼稚。 不过现在,她却已经没有那个心气了。 也许是经历了巨大的生离死别,遇到身陷囹圄的人,她只希望对方能快些脱困,因而施以援手时,总是更沉默些。 那日在济民坊便是如此,商洁眼看着她救了人,心情却更低落。 他不是没有怀疑过,可眼前的女子,和少时救命恩人的影子,总是模模糊糊地重合些许,就倏地散开了。 风停息影,牡丹坛上,连花枝轻动的声音都已消弭,商洁敏锐地捕捉到明殊苑的情绪,不知为何,她好像又有一些忧愁了。 那一年,矜贵的丞相府独女并没有问他为何被欺负,许是在那群吵吵嚷嚷的小孩口中听懂了只言片语,又或者,其实她并不在乎那些缘由,因为心高气傲的天之骄女觉得,没有什么问题是她不能解决的。 明殊苑却在此时此刻开口问:“可是为什么呢?”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商洁却听懂了。 “官身之外,人人平等,富商和百姓, 自然都是‘民’。既然同为民,我锦衣玉食养尊处优,他们却每日只能给有钱的人家赶猪放牛,食糠咽菜。心底的落差造就人性的恶,他们一商量,就将偶尔单独出门的我绑到乡野去……其实那时我也不知道他们究竟会对我做什么,因为对于他们而言,目睹人的死亡也是家常便饭。” 明殊苑轻声叹息:“少爷那日回到家里,可曾想过要报复那些孩子?” “没有,我只想报那女孩的恩情。何况一码归一码,他们的恶行,已然得到惩治了。”商洁道,“那群孩子虽然欺辱我,但我总归是富商之后,没资格再去报复因为不公平的贫穷而产生的恨,恨的根源,其实不在他们。” 明殊苑愈发沉默,她思考着这番话,心头又对商洁产生了一丝怜惜,手搭在他腰间挂的绦环上,没有说话。 少时,她和父亲游历时,自然也见过相似的事,具体的情形她实在记不太清了,而这些形形色色的人,却又在多年后让她徒生感慨。 那时候她年纪虽小,却有鸿鹄大志。老皇帝虽然昏聩,但她仍然觉得,在父亲的努力下,终有一日能肃清吏治,让世道更安稳一些,太平一些。 可是…… 乱七八糟的是非善恶,终于理不清了,但明殊苑只知道,根源不除,这样不痛不痒地拯救人也是救不过来的。 商洁发觉身边的人低着头,头上笼罩着一片阴云,好像淅淅沥沥在下小雨,忙伸手去托托她的脸颊:“你怎么不说话了?你还好吧?” 明殊苑看见商洁那双纯澈的眼,伸手握住他的手腕:“我会尽力的。” 又是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商洁有点懵懵的:“尽什么力?” “先把修浚河道的事做好吧。”明殊苑说,“往后我们更得盯紧一些了,稍有差池都会出大乱子的。” 目前刚学会通过送吃的喝的结交人的少家主终于跟不上了。 “什么大乱子?” “很多事,看起来是天灾,其实是人祸。” “洪水?” “对。所以为了避免更多的人祸发生,我们只能先做好手头的事,再想办法扭转种种祸事的根源。” 看样子商洁还是有些懵懂,明殊苑便转头引他:“一座府邸中,如若底层小厮惫懒耍滑,各处主事监守自盗,全府上下毫无凝聚力,大难临头只知各自逃去。家仆不合,各有嫌隙,面对家主,亦是心生怨怼。少爷认为,是谁之过?” 商洁在这方面一直做得很好,于是很有底气答道:“自然是家主不善于约束下人。” 明殊苑笑笑,仰起头继续问:“那一国之内呢?外官漠视百姓,榨取民脂民膏,京官百无一用,日日结党营私。小官无所事事,大官阿谀奉承。大事临前,无一人愿担当重任。比起造福民生,他们更想借着百姓的命扳倒敌党,所以根本不在乎百姓有怎样的苦衷和怎样的恨,这又是谁之过?” 祭河神的典仪上,京官百态,历历在目。商洁不假思索:“皇……” 他住了口。 商洁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了,他看向她的神色,竟不似玩笑。 他知道她心有大志,可这也太不切实际,也太危险了。 商洁微微蹙眉,又回忆起那个荒诞的,二十出头的小皇帝。 若放在五年前,皇宫里还有一个能争一争储君之位的二皇子,施解。 可惜他性格温良,错信兄长,在先帝驾崩后,也随着被施玄早早害死了。 41. 第 41 章 明殊苑发觉商洁不说话了,一仰头,发现他神情竟难得有些复杂。不由得失笑:“想什么?我可什么都没说呀。” 她自然什么都没说,但商洁全听懂了。 明殊苑起身打算回别院,走了两步,商洁也就这么在身后愣愣地跟了两步,然后倏地拉住了明殊苑的衣袖。 明殊苑以为他有话要讲,可这一次,他难得在她面前沉默,片刻,才轻声道:“早些歇息,明日见。” 明殊苑不明所以,却还是笑着同他道:“明日见。” . 商洁似乎有事外出,一大早便不在府中。 明殊苑上主院去同他用早膳,扑了个空。往常他也会去处理些酒楼和铺子里的事,但会留下口信,今日倒是反常。 明殊苑不疑有他,因为她刚入府的时候商洁就是这样,今日这个铺子上掌柜出事了,明日那个码头上又出点小乱子,他每次就这么急匆匆地备马,领着一个阿诺就蹭蹭地出门去了。 穿得倒是很好看,也不知道事情到底能不能办妥。 这些日子她一直和商洁忙着河道的事,缎行那边的事情,便大半托付给俞双。 自从缎行开张,云绫缎一直卖的极好,隐隐将京中风靡的苏锦蜀锦风头压了下去。 实在是因为供织云绫缎的蚕子,乃国境内少有。而建州却盛产此蚕,那里的人们对云绫缎更是司空见惯。明殊苑教洛徵重开商路时,寄了一封手信回去,应允会将利润折出几成,按产量分配给建州织缎的手艺人。建州人眼瞧着在四面环水的土地上滞销之物竟带回如此暴额的利润,于是想办法做出了更多纹样,更多种类,随着洛徵的商船不要命地往外输送。洛徵亦借此机会,在江南各地也安排了人去做绸缎生意,只是出的大多是并蒂春兰的纹样。 明殊苑到药房时,俞双正核算着各类药材的清单名目,温温见她来,十分懂事地接手了那样工作,回避一边。 “西南各州,已然妥当。”俞双同明殊苑走远,才道,“那日趁他们的注意力皆在料场和济民坊,我去了一趟洛府。西南不比江南是老爷出身之地,人心更浮动些。未免打草惊蛇,洛徵已想办法将几支貌合神离的门脉支使到别处去了。” “各地据点,可打点好了?” 俞双点头:“小姐在江南和建州的身家,现下几乎全都倾注于维系这些据点,江南各部,只待小姐号令。” “还不是时候。敌不动我不动,不过且让他们先缓缓往京城靠拢吧。” 前阵子有几天晴朗,俞双得空的时候晒了些药茶,恰好能为明殊苑斟上一盏。明殊苑向来不爱把药和其他吃食混在一起品鉴,抿了一口,苦得直皱眉,却起了坏心思:“你给我包一点,我拿去骗商洁喝。” 俞双方才还扬起来很愉悦的嘴角一下子掉下去:“这是对女子养发有好处的,你那大少爷不适合喝这个。” 明殊苑想到商洁被她诓骗说这东西好喝的场景,他肯定尝一口眉毛都要蹙到一块了,不免发笑,回过神来:“啊?无妨的……男子也要养发啊,商洁向来对容貌颇为注重,给他将头发养得乌黑柔顺一些,他又爱配些漂亮的发冠耳饰,偶尔一两缕碎发散在鬓边额前,别有风姿呢。” “小姐……”俞双真是听不得这个,愤愤道,“我看你打定主意要他入赘了。” “那也要之后问他看法。”明殊苑道,“万一他不愿意呢?” 俞双崩溃:“有不愿意的风险?小姐恐怕话还没问完他连凤冠霞帔都穿戴上了。” 明殊苑无端心情好,推着俞双的肩膀连连催促:“你那药茶放哪了?还有什么更苦更难喝的,帮我包,帮我包……” . 商洁这一走,竟然到午后才回府。午膳时突然变天,急急地下了一场大雨。商洁回主院时撑了一把伞,可惜暴雨摧花从不怜惜,到底洇湿了他长长的发带,连姜黄色的襕袍边上,都沾染了些许泥泞。 明殊苑在他的书房看书——她越发将主院当成自己的地盘,连屋内的熏香都换成了她喜欢的鹤兰香。商洁进屋时,难得一怔,随后将伞远远抛给阿诺,急匆匆地去卧房更衣。明殊苑见他没先上来跟自己闲谈两句,稀奇地跟过去,恰见台阶上留下一道不甚明显的泥印,疑惑道:“你去京郊了?” 据明殊苑这些时日的了解,商府最核心的生意应当都在京城,金贵的少爷想见谁,都是下了马车就踏进洁净的室内的,哪会鞋底沾染上污泥? 隔着几道屏风,商洁的身影只剩一道模模糊糊的轮廓,明殊苑见他散了发,拆了发冠与发带,换了一身居家的衣裳,又规规矩矩地将头发重新束起来,这才从屏风后探出身,露出明明如玉的面孔:“东南边的商队提前回来了,我便去京郊的仓邸盘了盘货……抱歉,商队提早归京,我担心是路上遭了匪,便急匆匆地去了,一时没来得及告知你。” 商洁向来真诚,明殊苑不疑有他。何况他在这种事上总有些谨慎过了头,一听见消息急得什么都顾不上,也是人之常情。不过明殊苑猜测多半没事,问道:“那商队状况如何?” 果然他说:“虚惊一场。京城虽天气莫测,东南水路却一路顺风,商队脚程便快了些。” 明殊苑还要再问,阴云带着大雨,又起了一阵穿堂风,吹灭了书房的灯,雨帘斜斜地往屋檐下倾扫,商洁忽而轻轻发了下抖,伸手握住明殊苑的手,离她又贴近了些许。他说话,声音竟有些可怜兮兮的:“屋里可有热茶?晨起时天气还闷热,我穿得单薄了些,这一落雨……实在好冷。” 明殊苑对他那点怜爱又被勾成了泼天盖地的柔情,还恰好随了她那一点点狡黠的意,于是她几乎是小跑着去取茶,双手给商洁递上:“少爷尝尝。” 她明媚得好似一轮柔 柔的春日,商洁被她的热情晃了神,几乎是呆着接过茶盏,送到唇边,猛猛喝了一大口。随后他的表情从呆变成了愣,眉毛缓缓蹙起来,一张俊秀的脸随之发皱,他抿了下唇,难言道:“这是什么……” 计谋得逞,明殊苑哈哈大笑起来,觉得他实在是太可爱,接过那盏被他喝了一半的药茶,一手勾起他的一缕发丝,逗道:“养发的好东西,坚持喝可以让头发柔顺乌亮,宛如丝缎。” 商洁已经被苦得不能思考,但听到它的功效,还是挣扎着又去要了那茶杯过来:“那……那我多喝一些吧,如果真有这种好处的话。” 明殊苑失笑:“我在捉弄你,大少爷!”她一背手,将茶杯搁到一边,“不必喝这个,少爷墨发如波,已然如丝如缎了。” 明殊苑为了证明自己不是哄他玩的,指尖发丝又被她绕了一圈,颇有些爱不释手的意味。暴雨将至,天色越来越暗,整个书房黑压压的,两个人就这样站在一处,她还勾着他的头发。商洁脸颊发热:“我……” 这样的距离,不免让人想起一个夜晚。 越发狂乱的风,将书房支起那扇摇摇欲坠的窗户砰得吹合上了,一时间,暴雨敲打的噼啪声与府中下人奔走呼喊收物防雨的动静全都被罩在室外,声音减了一层,变得模糊。明殊苑察觉这种暧昧的气氛,转变话题道:“这样的暴雨,也不知河道那边……” 商洁整个人开始发着热气,好像刚从蒸笼里出锅的蓬叶糕。乌云急速地聚拢,一时间天黑得宛如夜幕初降时一般。明殊苑感觉到商洁慢慢地贴落,脸颊整个覆在她颈窝。才要说话,忽而被一道惊天的银白闪电截住了。 屋子里一瞬间亮如白昼,也只是一瞬,随即传来轰隆隆毁天灭地般的雷声。这雨若这样下下去,今日她必不能回别院了。而商洁却缓缓地将她抱紧,似乎要将整个人的重量分担给她一半。 她后退了一步,倚在不知是矮柜还是桌沿上。又一道闪电,四周的空气都充斥起雨水的潮湿气息,明殊苑胡乱摸索,摸了摸商洁露出的那半边侧脸:“我先去点一盏灯,少爷你……” 可商洁并未言语,只是自顾自地发着热,明殊苑终于意识到了不对,手探上他脸颊,额头……又往下移,摸了摸他的颈侧,一路滚烫。她冰凉的触碰,终于换来一声隐忍的轻吟。商洁努力想要应声:“小苑……我……” 他撑着明殊苑倚靠的桌沿,想要起身,可脸颊方从明殊苑颈间分离,又倏地卸力,整个人一软,滑落下去。明殊苑吓坏了,一手搂住他的腰,一手去摸索四周何处有灯盏和火折子,急得唤道:“商洁!” 他周身滚烫,已然意识全无,整个人无知无觉地倒在明殊苑肩头,宛如一团藏着火的棉絮。电闪雷鸣中,明殊苑简直要急疯了,转头冲院外焦急地大喊:“阿诺!” “去请俞府医来……去请俞府医来!阿诺!” 42. 第 42 章 俞双被阿诺急匆匆拽出药房时,手里攥着的一把药材还没来得及放下去,阿诺比她矮几分,一把伞勉强遮在她头顶,俞双只好自己接过。温温小跑来,递上俞双的药箱,便转身折回屋檐下。 奇怪,平时这种能近距离观察诊治的事,她都要跟着的。俞双问:“你不去?” 温温道:“雨太大了,我替师父守着药房。” 俞双倒也不甚在意,在她心里,商洁就是个有点小病小痛就如临大敌的金贵大少爷,瞧个病自然不必兴师动众,因为去了也不一定能学到什么。此番哪怕阿诺火急火燎,一路边走边描述商洁如何发热昏厥,俞双也觉得他不过是出去淋雨着了些风寒罢了。 当初这大少爷挨了贯穿肩膀的一刀,竟能不声不响,也不知道是怎么熬下来的。 . 风雨如注,狂风将后花园里的一棵新树刮倒了,暴雨掠过树梢,发出的声音好似一阵阵呜咽。 主院灯火通明,商洁躺在床上,几乎没有声息,唯余额头沁出丝丝冷汗,沾湿了乌亮的发丝,面颊却烧得通红,白皙的皮肤透出桃李色,眼睫紧闭。 俞双一进来,心里咯噔一声。 她来的路上还不以为然,现下看到这番情形,神色瞬时沉肃,快步走到床边为他号脉。 “寒热相激……高烧神昏,是药性相克。”俞双转头问阿诺,“他最近吃什么了?” 阿诺早已传了膳房的管事,将每日入口之物记簿呈上,一眼扫过去,看不出什么问题。可明殊苑仍是面色凝重,轻声说道:“若是膳房……” 俞双自然知道她在说什么,前些日子他们猜测商府有内鬼,第一个怀疑的便是膳房,为此还遣出了不少人,却还是中了套。 俞双一边思考,一边取出丹药给商洁服用,接过明殊苑手中的巾帕给他拭汗,随后施针。她口中念着,让明殊苑在纸上记下几味药材,连同煮药的时间火候一并写清,转头递给阿诺:“拿到药房给温温,让她速速备药前来主院。” 阿诺忙道:“是!”转头冒雨跑了出去。明殊苑眉头不展,问道:“怎么回事?” “有人往他的饮食里下东西了。”俞双面沉如水,“我看他的脉象,应是长期服用大补之物,在气血最旺的时候又不慎食用性寒的药物,两两相克,故而突发高热却下冷汗。可是发作得这样快……最后这一剂药用得可不轻。再或者,便是用药的人十分谨慎,连他之前进补时也用了旁的东西,下在饮食之中。这样微末的差别,在发作之前,都是难以察觉的。” 明殊苑闭眼,深吸了一口气:“那商洁……” 四下无人,俞双轻轻拍拍她的手背:“小姐放心,他性命无虞。这也是我疑惑之处,下药的人既然处处谨慎,埋线千里,点火引线时却没想要了他的性命。这背后究竟是何动机,实在难以揣度。” 明殊苑拉过商洁的手,烫得吓人。她目光一寸一寸变冷,倏而站起身来,快步去书房取出一物,向候在院外的下人施令:“家主信牌在此,传膳房所有人即刻到侧院,我有事要审。另外,请肖先生过来,再叫后院备马,着一人前往韦府,请韦先生速来商府,说有要事相商。” 侍人毫无迟疑,拱手道:“是。” 俞双阴云密布之外还有震惊:“他要嫁人吗?你那大少爷怎么把商府信牌都给你了。” “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明殊苑道,“你方才说最后一剂药是猛药,是什么意思?” 俞双取出一枚银针,在商洁人中轻轻刺下,拔出后,针尖有微微的青色:“寻常热闭,刺人中应当有反应。如今他却纹丝不动,所以这不是普通伤寒,恐怕是毒——他今日都吃什么了?” “我听阿诺的意思,商洁今日急着出门,早膳几乎丝毫未进,午时在京郊的仓邸和几个掌柜一同用的午膳,又过了一个时辰才回府,中间没有任何异样。再然后便是……药茶?” 两个人骤然对视,俞双脸色顿沉:“恐怕我们想错方向了。” 明殊苑也一言不发,忙把剩下半盏茶递来,俞双闻了一闻,探下银针,随着针体逐渐发黑,她愈发神色凝重:“竟敢在我眼皮底下生事,谁有这样大的胆子。” 今日明殊苑央她去包药茶时,俞双随手指了一个药房的小厮,唤他包来几两,却没注意这人的模样。茶送来时,她还检查过有没有弄错。可是这药茶乌黑一片,苦味冲天,她又何曾想过会有人趁这个空挡往里面下东西,竟没有察觉。 俞双眉头紧皱,起身就要向明殊苑行跪礼:“是我疏忽了,请小姐责罚。” 明殊苑忙扶住她:“任谁都不会想到有这种事,你不必自责,再说我何曾罚过你。” 那还不是因为你很紧张商洁…… 俞双没有回答这句,只道:“容我细细分辨此茶中加了何物,好为少爷对症下药。往后我一定每日来给少爷请三次平安脉,以免再有这种事发生。” “也不必吧……”明殊苑说。 施针的时候已到,俞双缓缓收了针,又送服另一颗丹药,商洁面上那不正常的红终于褪去一些,显出原本的白皙。明殊苑坐在床边,手背轻轻贴了贴他的脸,隐隐放下心来,问道:“他何时能醒?” “难说。”俞双道,“下药的人没想要他的命,却也不想让他这么快就醒。若真是药房的人做的,这用药的分寸,倒也是个奇才。” 明殊苑还想再说什么,动了动唇,还是无言。俞双起身收起药箱:“他现下无碍,小姐只照看着,一个时辰之内不再重新起热,便可以放心无虞了——我要先回一趟药房,既然那边不安全,就得由我亲自盯他的药。疏漏出在我这里,若商府怪罪,我绝不推辞。” 明殊苑自然知道她的性子,舒一口气,从腰间解下一枚香囊,递给俞双,嘱咐道:“方才我命他们去请膳房的人来审问,药房中动手脚那位现下恐怕也坐不住了,你出去时,吩咐护院,看好各处,免得有人趁乱出逃。出示此物,就说是我的意思。” 明殊苑的话在商府向来管用,俞双道:“好。” 被这一出折腾得心情大起大落,明殊苑也有些卸力,站在房门看着俞双的身影消失在雨幕中,才魂不守舍地坐在商洁床边,深深吐出一口浊气。 她太轻敌了。 是她忘了,简海溪想要无声无息害死一个人,向来是轻而易举的。 明殊苑看着昏迷不醒的商洁,他眉目温和,面如玉鉴。滚烫的体温归于正常后,呼吸声终于有了平稳的起伏。她后怕,又疑惑,轻轻捻着他散落在枕边的发丝,心想为何简海溪派来的人只要他昏睡,却不要他性命。 是她派来的人出了问题? 乱糟糟的一切,在明殊苑脑海中盘旋,现下显然是庆幸占了上风。她无法接受商洁浑身滚烫地倒在她怀里之后,下一步就是鬼门关。 如今听着他微弱的气息,明殊苑竟难得觉得心安。 两厢静坐,直到主院有急促的脚步声响起,是肖济远。他将雨伞丢到一边,连身上沾湿的衣摆都来不及拍一拍,便三两步抢进卧房,绕过屏风,赶到商洁床边。他面色不善,几乎兜不住他惯常的温厚和仁和,质问道:“少爷如何?” “有人对少爷的饮食动了手脚。”明殊苑道,“我已派人传问膳房,想来不久便到。还得劳烦肖先生细细审问,对于这些人,我了解得并不如您深。” 她隐瞒了药房的疏漏,又补充道:“俞府医刚来看过,少爷现在已无大碍,只待他醒来——我已让后院快马去韦府请人,韦先生一会就来。” 见她安排得周全,肖济远神色稍缓,言语间却还是有些严肃:“少爷虽看重你,我却不得不为他多思虑一些。” “我明白。有肖先生伴在少爷身边,是他的幸事。” 肖济远只道:“那时你上账房支取银两,是少爷的首肯。” 明殊苑这下真有些惊讶:“少爷都知道?” “… …商人之子,绝不可能对账房事全不过问。”肖济远顾不得跟她多言,细细地检查着商洁的温度和鼻息,“你最好不要辜负他对你这般信任。” 明殊苑一时有些心虚:“我不会。” 往后确实不会,可她那缎行能开起来,所用的所有银两,几乎都是她设法从商府套出来的。 她一心虚,就更殷勤,尤其是面对这种她有心敬重的长辈:“肖先生要不要喝盏热茶?” 肖济远把她当做一寻常小丫头,也无甚负担,点了点头。 于是明殊苑马上找到事做,从商洁柜里取出茶叶。因着少时父亲喜爱建州白茶的缘故,她点茶向来细致,手艺堪称卓绝。肖济远只尝了一口,立马抬起头。他探寻的余光在明殊苑的身影逡巡片刻,那种熟悉的感觉又蔓延出来,不免又开口问:“你……” 院里传来噼啪踏水的响动,一个比他更急的人来了。突发暴雨,韦叙刚从御史台归家,人还未进屋就听到此等消息,官服都没来得及换下,披了件油衣,戴起一顶斗笠便乱七八糟地出门了。快马之下,狂暴的风雨简直无物可防,他现下简直称得上狼狈。肖济远连忙去迎他,两人匆匆一见礼,韦叙便急冲冲地进了卧房,见商洁双眼紧闭地躺在床上,吓得呼吸一滞。 “还活着。”明殊苑忙说。 韦叙这口气才终于缓过来,他扯了一把背椅坐下,听明殊苑将这些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得知俞双已替他诊治过,更是大松一口气。 肖济远窥着韦叙的反应,得知俞双也是信得过的,便不再言语。他又细致地看了看商洁的状况,不大满意这不盖被子的躺法,从旁扯出一条薄毯,好赖给他盖上了小腹。便背着手去侧院审膳房的人去了。 韦叙看来看去,也觉得商洁这样平躺着似乎太难受了,捞了个枕头给他垫在后脑下,果然他的呼吸更平缓了许多。 从来没照顾过病人的明殊苑:“……” 肖济远已然走远,明殊苑抱着手站在旁边,终于说出了方才隐瞒之事:“先前我们想错了,内鬼恐怕出自药房。” 韦叙胡子都差点竖起来:“什么?” “阿双已去查了,我的建议是,在把来龙去脉搞清楚之前,不要让这个药房的内鬼,惊动肖先生和商洁。” 韦叙点头:“未免打草惊蛇,我同意你的看法。揪出此人后,可以移送到我府上,我讯问房的死士向来有些手段,能把人审得干干净净。” “昨天让你查的事……” “已有眉目。那小官多年科考无果,却在简海溪任户部侍郎后中第,这像是她提拔人爱用的手段。不过具体当年他与简海溪有何实质的利益往来,还在步步查明,若有进展,我会派人告知与你。另外,关于简海泊,我还查到另一件事。” 明殊苑点头,示意他说。 “先前洛掌柜交予我一些银票编码,说是他故意行贿给简海泊的,我便让我的人留意着这些银票流向了何处。虽大部分还是用在花楼酒馆,但也有一些,是购入了很不寻常的东西。” 他从袖中取出一页账目,递给明殊苑查看。 明殊苑一看便笑了:“他竟用这笔钱买这些吗?有点意思。” “简海泊并不是什么聪明人,他有此举,也不意外。” 明殊苑将账纸仔细折回去:“那你可要收好,别辜负了他送上来的破绽。” 主院的院门又被推开,暴雨之中,这方院落里第三次传来了噼啪踏水的声音。 是阿诺,他难得如此惶恐,面色十分难看。连脚下都不顾,被台阶绊倒,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摔进来:“小苑姑娘,韦先生……河道出事了……” “前几日连日暴雨,如今山洪暴涨,临山的堰坝突然决口,洪水沿临山河道直冲而下,撞断了护城河的水门……水势太大,正在修的河道几乎全毁了,还卷走了不少工部的官员和匠人!如今水势还在涨,护城河沿岸的民房与商铺,已被淹了半尺深!” 43. 第 43 章 聂诏早就想到的,他还向临山上驻守的官员递了信,询问山上的堰坝可否需要先加固,可回信一直没有传回他手中……直到今日,山洪冲垮了所有,让他眼睁睁看着护城河暴涨,卷走了无数活生生的性命。 雨太大了。这一天的雨量超过了先前的每一日,聂诏刚举着被吹打得七零八落的伞,退回河岸边,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天崩地裂的闷响。 ——那是闸板被冲断的声音。 奔腾的洪水势如山倒,咆哮着沿护城河奔涌而来。工部一位员外郎最先反应过来,嘶喊的声音劈开雨幕:“搬料!上高处!快走!” 匠人们跌撞着跑开,肩扛手拽,将河边的木料拖向更远处。可洪水来得太快了,像一只巨掌猛然拍落,水浪四溅,人和木料一同被卷进浊流。上一刻还在喊着号子的人,下一刻便不见了踪影。暴雨砸在脸上生疼,脚下的泥浆灌进靴筒,耳边只剩巨水的轰鸣、哭嚎与呐喊,整条护城河变成了一口沸腾的泥锅。 林朱眼看着昔日好友接连被卷入洪水,有些人方一落水便被冲散的木头和石料剧烈撞击,以致殒命。他奔向聂诏,恳求立刻向各部求援,这时狂风吹断了沿河树木的枝干,正向聂诏所在的屋檐下砸去。林朱来不及多想,抢身去挡,用身躯格住了断枝下落的速度,却被狠狠一扫,跌入湍急的洪流中。 “林朱!”聂诏大惊,可树木的枝杈将他挡在檐下,只能忙唤周围的同僚去查看他的情况。林朱自入工部来,常爱揽别人不爱做的力气活,因而体力过人,此刻牢牢抱住一根坚实的桩橛,是他们新钉入河道的桩橛。 “大人!”林朱喊着,“不用管我,速速派人去求各部增援!” 聂诏知道,这件事只能求朝中同僚,求不得那个昏聩的小皇帝,闭了闭眼,声嘶力竭地发号施令:“速去寻兵部尚书!一定要快!” 言语间,又是一波巨洪袭来,林朱已被暴雨浇淋得难以睁眼,仰头看着模糊的黄水裹着泥沙向他冲来,心知无力回天。他环抱着桩橛,绝望地,无能为力地从袖口里慢慢摸索出一枚红绸,那是祭河神时,聂诏交给他安置的那枚红绸。 洪水扑面那一刻,他松开了那根木桩,奋力将红绸抛在天上。 “满天神明在上!求你们保佑我盛国百姓免于水厄,保佑我同僚英魂在天安宁!保佑所有好心之人,不坠奸佞之谋!神明有灵,当鉴此心!” . 自从小皇帝即位后,沉寂得宛如一潭死水般的京城,被这场洪水卷出了石破天惊的千层重浪。 全乱套了。 工部请兵部来援,情况危急,来不及请旨,调用厢军只能先斩后奏。而这时候礼部竟还想着弹劾工部渎职,兵部僭越,于是派人使劲去撺掇御史台。户部不知隐身何处,简海溪始终不曾露面,一言不发。工部派人告知商府,结果更迎来一惊天霹雳——商府少家主中毒不起,正卧床诊治。 若说洪水是天灾,那中毒总归是人祸,顺天衙得了消息,也不知是真心假意,立马带人来到商府探查。 明殊苑避而不见,韦叙更是不便在此露面,于是全交给肖济远把持,二人从主院后门离开,路过侧院时,膳房那群人还乌央乌央地挤在那里,雨势已小了些,她甚至能听到一墙之隔的人们在小声议论着,说自己何其无辜。 她没有驻足,一言不发地前往药房。 . 方才俞双回到药房时,神色如常,坐下接手了温温煎到一半的药,闻了一闻,皱眉道:“火大了,去倒掉。” 温温一下子有些紧张,不好意思地端着药盅走了,在自己那本小册子上歪歪扭扭地记录自己在煎药上出的差错。 她的字是俞双教的,可惜俞双写字也不算好看,教给她就更差一点,记个方子勉强够用,让外人看便贻笑大方了。 俞双飞快配了新的药,温温跟在后面边看边念边记,疑惑地问:“方才师父让阿诺来递药单时,我看他神色十分慌张匆忙,少爷可是出了什么大事?” “寻常风寒罢了,发了高热,你小苑姐又紧张他,故而阿诺也跟着慌神些。”俞双随意道,“这样大的雨,没什么东西受潮吧,我新配的药茶放在何处?可千万别湿了,那里面都用的顶好的东西。” 温温应声去查看,过会儿却疑惑地回来:“咦?师父说的是那黑黑的药茶吗?我四下找了一圈,未曾看到此物。今日小五当值,我问问他去。” “不必了。”俞双道,“你坐着吧。” 那药已经控好了火候,药盅盖子也封严了,抹上一层细细的粉,若有人触碰,必然在手上留下痕迹。俞双起身,若无其事地往下人的群房逛去,当值的屋里却空无一人。她未撑伞,绕过房后,悄无声息到药房后的围墙,那里守着不少持着朴刀的护院。 俞双抱着手臂,站在檐下,手里悠悠转着一枚银线勾的精巧香囊,冲那几人喊道:“少爷遭人陷害,主院正缺人手,你们几个站在此处做什么?这地方一下午也不见得来一个人,莫不是偷闲惫懒?还不快去把守前院!” 几人面面相觑,却见她手中的物件,明白是明殊苑的意思,于是齐齐拱手道:“是!” 护院撤离后,俞双也闲闲散散地离去了。不消片刻,围墙角下的大水瓮中跳出一个黑衣人,他身手敏捷,纵身一跃扒在围墙上,刚要往外翻去,却被身后骤然掷来的一柄采药镰刀击落,身体才摔到地面,便被一阵风般闪到他身前的黑影笼罩,咔得一声卸了两只胳膊。 . 明殊苑来时,此人正被五花大绑在一把背椅上,口中塞着厚重的药巾,以免他咬舌自尽。明殊苑只看了一眼,便转头对韦叙说:“简海溪的死士不是那么好审的,且看你的人与这位谁棋高一著了。” 小五自知逃脱无望,也不挣动,目光扫过屋内所有人,最后在角落深 深地留下一眼。 韦叙道:“来时我吩咐了手下的人,叫他们在商府后角门侯着,以应对不时之需。先将这人送去,省得夜长梦多。” 明殊苑应允,待韦叙走后,温温才探个头出来,继续不声不响地守着药盅。 “就这样让韦叙把人带走了?”俞双道,“顺天衙那伙人还在前院守着呢,他们那边如何交代?” “不交代。”明殊苑无所谓道,“受害的一方还需要给他们交代?顺天衙查不出凶手是他们无能,我更要替商洁委屈地大闹一场了。” 俞双想想:“也是,信顺天衙拿到人证会为我们昭雪,不如相信你能当皇帝。” “……”明殊苑道,“暂时没有这个打算。” 外面的雨差不多停了,屋内只能听到温温拿蒲扇小心翼翼扇着火的声响。主院来了个跑腿下人,交给明殊苑一页纸,说是顺天衙从膳房查出了些东西,肖济远叫人偷偷记下送来的。 明殊苑一面拆,一面道:“我是不信顺天衙会为商洁尽心力的,他们愿意查就去查吧,查不到人最好,药房也不必将人交出去。简海溪的死士往顺天衙的衙狱里走一遭,出来黑的都能变成白的,何况这些日子她一直避人不见,可别反而成商洁给自己下药泼户部脏水了。商洁这人城府太浅,笨嘴拙舌,更说不清。” 俞双明白:“查不到人,这就变成一桩悬案,可是疑云笼罩下,明白人都会往简海溪身上怀疑的,所以索性就让他们怀疑去吧。” 明殊苑点点头,一目十行地扫过了纸上的内容,与她推测的大差不差:“他平日的饮食果然也被动过手脚,看来简海溪真的做足了准备,一计不成还有一计,只是不知哪一环出了问题,让商洁侥幸逃出生天……” “不对。”俞双道,“你日日与他一同用膳,若他的日常饮食也被下了慢毒……” 她飞快握住明殊苑手腕,探查脉象——均匀平和,气血充盈。俞双松了口气:“你却全然无碍,这说明……” “药膳。”明殊苑突然道。 她向来不喜饮食里有药味,商洁却对药膳颇为青睐,因此每日膳房呈上的药膳,只有商洁会食用,明殊苑则分毫不沾。 而他为何突然开始食用药膳,这源头…… 角落里,守着药盅轻轻打扇的小姑娘不知何时静静站起来了。她身量娇小,向来无甚存在感,于是施施几步,并未发出什么声响。言语间,她已握着蒲扇走到明殊苑和俞双身后,轻言细语地发出话音:“小苑姐,师父。” 温温的名字还含在明殊苑嘴边,就骤然听到此人的声音,她猛然转过头去,柳叶刀从袖中甩落,滑到她手中,被她重重握紧。 而这娇小的女子,什么都没做,连头也未抬,只掀起水绿色的衣裙,盈盈一拜。 “温温有罪。”她说,“药膳之毒,与药茶之毒,皆出我手,请小苑姐与师父降罪。” 44. 第 44 章 室内一片寂静,连药盅里偶尔翻滚两下微弱的气泡声都停歇了。 背着光影,明殊苑和俞双的身形称得上是居高临下,完完整整地覆盖了伏在地上那个娇小的身影,那人却不卑,不亢,连声音都没有一丝发颤。让明殊苑不禁怀疑,从前那个动不动就要落几滴泪的温温,是不是她真的错认了。 而温温又重复了一遍:“药膳与药茶之毒皆出我手,小五和我都是潜于商府的暗子,请小苑姐责罚。” 明殊苑一时说不出话来,俞双也说不出。 她忽然想起那日在济民坊问商洁,有谁会怀疑府中一个年方二八的洒扫侍女是死士?商洁摇头,她却也没比商洁强到哪去,眼前这个年少单纯的药女,可不就是她亲手从洒扫下人提拔上去的? 明殊苑一时都有些想笑了,荒谬,自嘲,无奈……于是她真的轻笑一声:“此处并没有人怀疑过你,你的伪装真是好极。那我问你,温温,你如今自曝身份,是何用意?” 温温抬起头,目光灼灼:“我不想再这样下去了。” 明殊苑心里窝着一股火,可在与温温对视之后,却无论如何也发泄不出来。她没有发怒,也没有训斥,竟诡异地维持了极端的平静:“好,那你说说。” 她的眼神好似深潭,内中却有漩涡暗涌,温温被她盯着,气势又一时弱了下去,目光躲闪,低着头跪在那里:“我对不起少爷和小苑姐,也对不起师父。” 温温这般情态,无端让明殊苑想起一个夜晚,那时她入府也不久,刚刚住进别院,夜里寅时,听到院门外一个呜呜咽咽的声音在哭泣。她提着灯去看,见到的也是这样的温温。 那时温温说,有人曾帮过她,却挟恩图报,逼她从府里偷钱送去。明殊苑并未多想,还对她颇为怜惜,于是便有了温温如今在药房这件差事。 从那时开始,发生的所有事,不消温温开口,明殊苑便自己一件一件地想通了。那日温温忽然在府中偶遇她和商洁,明里暗里用药材生虫的话引她去料场查看。随后便出了济民坊顺天衙等一连串的事,再回府时,府中的人都快被支空了,她却安安稳稳地坐在药房整理药材。 “你下在商洁饮食中那些额外的大补与阴寒之物,还有今天的毒,商府药房库中是从来没有的,所以……” “就是济民坊失火那夜,小五趁府中无人运进来的。” 后面的话明殊苑也不需问了,摇头轻笑,坐在身后的圈椅上:“你想说什么,一并说了吧。” 温温缓缓直起腰背,却仍不敢抬头直视明殊苑的眼睛,脑袋撇在一边,声音却很坚定:“不管小苑姐信不信,我都从未想过要害少爷。” “我的上峰做了四手准备,要置少爷于死地。急性的大补大寒药物是第一层,药性两相克,会掏空少爷的根底。在小五的眼皮下,我不能全然不做,不然他会按上面的意思,悄悄了结我。于是我只能从库房中相似的药材掺在一起替换,只补不寒,只要不受风,便不会有异,可少爷今日淋了雨,诱发了高热,所以才会昏厥不醒。” “第二手准备,是徐徐致命的毒物,寻常人一次服用,不会危及生命。但若少爷的身底已被极端的大补大寒之物掏空,便会随着高热神昏命殒梦中。那味药我日日过水浸泡再偷偷晒干,大大削弱了药性,小五并不精于此道,未曾察觉。所以师父应该也发现,银针从少爷身上试出来的乌色并不深,只要用心调养,残存的毒物是可以尽数排出的。” 俞双神色虽不大好看,却已然信了七分,道:“所以有段时间你日日翻看医书到深夜,是……” “温温愚钝。”她道,“温温才学药理,生怕弄巧成拙,要翻看无数的医书确认,更换的药不会陷少爷于更危险的境地,才敢去做。” 明殊苑一言不发,温温便继续说下去:“第三手,哪怕这些事少爷全都躲过了,河道那边也有他们的人。与我私见的黑衣男子早就告诉我,观星辰之象,今夏必有暴雨。暴雨引发山洪时,少爷若身体康泰,以他的性子,只要工部派人来请,他必会亲临。那时河道潜伏的匠人就会想尽办法将他往河边引,再趁乱推他下河,这样任谁查也是少爷失足坠落,怀疑不到别人身上。” 明殊苑通体发寒,在面前这个小女孩不疾不徐地叙述中,她再一次感受到一种无能的愤怒。 简海溪可不就是这样的品性……只要她想害死一个人,向来是不嫌苦累的。当年那盘棋下得比这更大,更惊心动魄,算计了数以千计的性命做下一道局,明殊苑的父亲就是这样折在她的层层计谋之中。 温温仍在低着头说着:“最后一手……不管少爷那时是否还活着,他们都要找借口清算商府。那日我不是故意引小苑姐去往料场,而是我知道他们真的做了手脚,来日若东窗事发,提供物料的少爷便首当其冲,若洪水带来的伤亡惨重,整个商府便都不能幸免于难……所以……” 明殊苑并不知温温这枚棋子在简海溪那里分量有多重,但她入府已经四年,想来不可轻易估量,于是便没有问她为何知晓这么多内情。只道:“你说得很好,但也要想想,我会不会信你。” 这下却让温温的眼眶倏地红了,她又一次俯身跪拜,额头抵地:“小苑姐,不瞒你说,若不是那晚你留我在别院,予我安慰,恐怕我还会这么稀里糊涂地一错再错下去。” 明殊苑偏头不语,温温方才还十分镇定,这下语气里却有了哭音:“我少时家中变故,所有亲人骤然离世,只剩我在一片废墟和刀光剑影中被人救出,于是便紧紧攀附上向我伸来的那只手臂。他们对我很好,想办法将我送进商府,老爷宽容,少爷温和,能生活在这里,我一直感念着他们的恩情……可不过一年,他们就开始常常召唤我,反复告诉我,我父母的死都是由往日侍奉的那个主家造成的。而那个主家又和商府有些千丝万缕的联系,我若想复仇,就必须潜伏于此,想办法给商府致命一击,才能报了我父母的血仇……小苑姐,我……我太想我的父母了……我不愿信,又不能不信……浑浑噩噩地度过了很长一段时间,稀里糊涂地做了许多错事。而在你到府中后,我终于明白了……” 温温猛地抬起头来,痛哭出声:“小苑姐!你和师父偶尔交谈,我都会隐在旁边偷偷窥视,从只言片语中,我才得知我那上峰竟然是简海溪的手下!户部侍郎简海溪正是谋害我父母侍奉的主家那血仇之人!他们救我出去,根本不是恩,而是要把我培养成为他们效命的死士,反过来谋害待我善良温和的少爷全府!我怎么能做到恩将仇报!我绝不要做背离我父母,背离我有恩情的主家,背离商府的人!” 在她的悲诉中,屋内竟一时静了。俞双的表情从愠怒变成了隐隐的不可思议,转头望向明殊苑。而她一向稳重的小姐,神情竟也变得不定。明殊苑没有言语,连手中握着的柳叶刀都不稳了,险些从手中滑落下来。温温却以为她不相信,向前膝行两步,要发毒誓:“我今日所说,若有半句虚言,就让我……” “谢春温。”她唤。 这个名字,让温温宛如被雷击中,定在原地,举起要发誓的手都悬在了半空。 “春温妹妹……”明殊苑道,“是你吗?” 温温像被巨雷轰顶,脑子里轰得一声,好像什么都听不见了,她心跳跳得发狂,从五脏六腑传来一阵狂乱的震动,巨大的震撼后是巨大的惊喜,随之是痛不欲生的委屈,让她嘴一撇,瘫坐在地。望着明殊苑的面孔,与那夜那个提着灯笼温和的剪影,和年幼时弯着腰和她讲话那个清雅的笑颜重叠在一起。她爆哭起来,痛苦地大喊:“小姐……小姐……” 明殊苑也不知不觉落了许多泪,任由温温膝行带爬无比 狼狈地跌跌撞撞来伏在她膝上,几瞬之间,这小女孩已经哭得没有人样,崩溃痛苦地抱着她嘶喊:“我以为你们都不在了……我以为你们都被害死了……小姐……我好难受,我好痛苦,小姐……我好怕……我不知道该怎样活了,父亲、母亲,我找到小姐了……小姐……” 她悲恸至极,语无伦次,俞双在旁看着,也悄悄抹下一手泪,转身去药台配了一副安神药,一言不发地离开,默默去火炉煎下这副药汤。 “春温,春温……”明殊苑拿着巾帕,为她细细地擦泪,握住她的手,手背贴在她尚还稚嫩地脸庞上,“不哭了,不哭了……我不是还好好地坐在这里吗……” 温温根本就听不进去,抱着明殊苑使劲地哭,像要把这些年所有的苦难全都哭出来。最后搞得明殊苑都有些哭笑不得……她和俞双都是稳重的人,重逢时也没像现在这样抱着哭一场,如今倒是借着温温宣泄出来不少。 “一别都门三改火,天涯踏尽红尘。依然一笑作春温。你母亲怀着你时,我正开蒙,她路过我书房,听我在念这句诗,便为你取了这个名字。她对你的期许,春温妹妹做得很好,没有辜负她在天之灵。” 听到母亲,她又悲伤地抽噎了几声,终究是平静了不少,但仍抱着明殊苑不肯放松,呜呜地嘤咛着。 明殊苑心神也受到了极大的触动,一时说不出更多的话来,于是任由温温这样趴着,泪水沾湿了她的衣裙。 . 半刻之后,韦叙终于处置好了小五,从角门匆匆回来,拍拍身上衣摆,进了药房。 这一进门,便发觉刚才屋中一个完全不起眼的小姑娘,正趴在明殊苑身上大哭。 他更关心商洁的药,这小姑娘在这哭就哭吧,药呢…… 他四下急急地一看,发觉俞双亲自守着两个药盅,没有分毫懈怠,这才放心。 要走进来,有些尴尬,毕竟他是外男,瞧着人家哭哭啼啼倒也不好,但在门口一直站着也不是个事,于是不轻不重地咳了一声,慢慢挪着步子进来。 明殊苑听见他的动静,轻轻拍拍温温的背,摸了摸她的头。 温温摇头:“对不起,小姐,是我失态了……” 这下轮到方才走近的韦叙愣在当场。 这小姑娘刚才管明殊苑叫什么? 小姐? 是他想的那个小姐? 韦叙眉毛一皱,刚要再问,俞双又提着一盏药盅过来:“小姐,商洁的药好了,我给他送去。” 这下韦叙是真的愣住了。 明殊苑应了声,转头望向韦叙:“呆站着做什么?找个地方坐。” 这哪还坐得下去!韦叙再迟钝也知道眼下是什么情况了,他又惊诧,又无措,脸上的颜色变了又变,最终恭敬又不恭敬地别别扭扭向明殊苑行了一礼:“……小姐。” 明殊苑挑了下眉:“不必这么客气。” 韦叙一下子不知道该如何跟明殊苑相处,他默了又默,坐立难安,恭谨些别扭,可不恭谨又实在对不住她丞相独女的身份。最终明殊苑开口主动问了些问题:“你身边可有信得过的女子?” 韦叙如蒙大赦:“自然是有,小姐有何吩咐?” 明殊苑还是更习惯他吹胡瞪眼的样子,那种宛如私塾先生的老古板之感,每次见了她与商洁都好像看到小男女早恋,恨不得把俩人抓来各打二十大板再告知双方父母。如今他如此拘谨,弄得她也有点不自在:“不如你还像以前一样。” 韦叙咬牙切齿:“韦某不敢。” 明殊苑也懒得计较了,便随他去:“下个月宫女采选,选个信得过送进宫里,嘉言宫会将她留在公主身边。” 韦叙刚要回答,伏在明殊苑膝头的温温便抬起头来。 “小姐。”她说,“请让我去。” 45. 第 45 章 “不可。”明殊苑道。 她拒绝得干脆,温温十分诧异,还未开口,就听韦叙问:“小姐,若是送人到公主殿下身边,必得慎之又慎,敢问这位姑娘是……” “她是谢伯和吴娘子的女儿。” 韦叙一哑,不再应声。明殊苑却道:“我并不打算让她去,你费心安排一个知根知底信得过的,设法将画像和身世底子送到沈府的沈相宜手中,让她带入宫去,交给公主。” “小姐!”温温急道。 “宫中险象环生,行事步步艰难,你既然与我重逢相认,我必不能看你涉险。你往后就好好跟在我身边,我会如待亲生妹妹一般待你,护你安稳。” 温温十分触动,却仍是摇头:“小姐,我父母毕生承恩于丞相府,立过誓要世世代代为大人尽忠,我又怎会推辞为小姐效力。” 明殊苑喉头发苦,闭了闭眼,吴娘子的死状又浮现在她眼前:“他们为我和父亲做得已经够多了,我不能再将你也牵连进去。” 韦叙知道这些话他不适宜在旁听,领了命,刚要离去,温温却两步退到明殊苑身前,深深地跪了下来:“小姐,没有比我更合适的人,请让我去。” 明殊苑蹙眉,要同她说个中利害,温温却抢先一步道:“小五已经暴露,我却安然无恙。他们不是仁慈之人,定会想办法将我也暗中除掉。不如小姐悄悄将我送进宫中,他们得不到我的消息,会以为我也随小五一起被商府处置了。就算有一日他们得知我还活着,手也伸不到皇宫里去。” 明殊苑自然想到过这一层,可是经历了生离死别,她实在不忍故人再与她相离,还是坚持道:“可是……” “小姐胸有大业,我不能永远靠小姐庇护,成为您的绊脚石。”温温说着,转身又向韦叙行礼,“这位先生,请您带我离开商府,我愿先到您府上,学习真正死士的本事。” 韦叙左右为难,却还是凭着心意叹了口气,斡旋道:“这位姑娘说得不无道理。” 温温继续转向她:“我身量小,善于隐匿,最适合在小姐和公主之间往来。我知道公主是小姐少时的好友,我相信她也绝不会薄待我的。” 明殊苑温下声来:“我送人进宫,只是为了方便公主与我通信,不需要学死士的本事。” “技多不压身,我也想成为师父那样医武双全的人。”温温道,“小姐,您就让我去吧,我待您大业功成的那一天,来接我出宫。” 明殊苑几番纠结,还是松了口,许诺道:“我不会让你等太久。” . 歇斯底里一通,药房里的人最终散尽了。明殊苑立在檐下,难得有了一种无法名状的孤凉感觉。 她怔怔地下了台阶,随手拦了一个下人:“顺天衙的人可走了?” 那人正好才从前院回来,老实道:“仍在膳房查探,刚传了府医去。” 俞双行事妥当,她自然是放心的,便不再言语。 走到今日,谁都是能够放心的。 只有一个人,还让她仍牵挂着。 商洁。 明殊苑忽然意识到,她不过是从商洁身边离开了一会,就非常非常想见他。 他什么时候能醒来呢? 如此想着,明殊苑的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小跑着回了主院。顺天衙的人踏脏了精巧的青石板,洒扫的下人正细细地清洗着。明殊苑跑过,只留下鞋底一个小小的兰花印。兰花一朵接一朵,绕过屏风,她便坐在床边的脚踏上,半伏在他身前。 商洁还昏睡着,明殊苑去听他的呼吸,比她离开前要更好了。 她真想让商洁陪她说说话。 待河道的事结束,不如就全告诉他吧。 明殊苑望着商洁的眉眼,如此安静,宛如清川。她开始细细地想象自己全然坦白的场景,商洁听完,肯定惊讶得连话都不会说了。 她于是有些发笑,握住商洁的手,不太熟练地去探他的脉象。 明殊苑对于医药是不甚熟悉的,俞双教过她一些粗浅的脉象,这么多年,倒也忘干净了。只能摸到商洁的脉搏沉稳有度,让她安心。 ……安心。 其实说起来,商洁本该是最不让人安心的。他胸无城府,所言所行颇有些幼稚,什么事问过他的想法,全都是对牛弹琴,因为他肯定要回答一堆笨蛋话。可这话让明殊苑哭笑不得,她却喜欢听,还想摸摸他的脸颊和下颌,给予一些小小的鼓励。 这样想着,明殊苑直了一点身子,手从他耳廓滑过,落在脸侧,温凉的触感如春风绕指,明殊苑细细地抚摸他,整个掌心都贴在他面颊上。 她伸出拇指,犹豫着轻轻碰了碰他的唇。 那夜他大醉酩酊,衣衫不整,发丝散乱。仰起头望向她的眼睛,静默无言,却又宛如流水,潺潺袅袅,无心汇入湖泊,荡起一圈又一圈微妙的涟漪。 明殊苑默许那个吻,更多是出于怜惜。 而现在,她定定的问自己,这份怜惜是否出于某种喜欢,让她也难得不自禁。 天早已全黑了,明殊苑向院中把守的人嘱咐,将主院大门闭上,顺天衙在膳房查完,任何事都直接禀报肖济远便是了,不必再到主院,少爷需要静养。 话是如此,但她其实并不会照看病人,站在床边思来想去,还是出去又对阿诺说:“给少爷换身舒适点的寝衣,然后把该备的都备上。” 阿诺便领着个下人进来忙忙碌碌,明殊苑在屏风后躲着看,隐隐约约地窥见几丝剪影,后知后觉有些赧然,低着头出了房间,立在檐下,问一个眼熟的护院:“顺天衙的人来此,都说什么做什么了?” 家主的态度,府中所有人都看在眼里,明殊苑如今是府中第三尊贵的人,且话语权隐隐有超过肖济远的趋势。护院自然不会隐瞒:“回禀姑娘,听肖先生与其交谈的意思,来人为首的是一个姓孙的推官,派人给少爷诊了脉,问了少爷这些日的动向与事情经过,便被先生领着去膳房问话了。” 又是孙推官,又是孙景和。 他这三番两次上赶着来,究竟是何意?若不是明殊苑知道他曾做过什么勾当,就真要当他是个负责尽心的人了。 “他问少爷这些日的动向,具体是如何问的?” 护院拱手:“小人守在院内,具体的交谈实在 没有全然听清,但推官大人曾问了许多次,近几日少爷可否前往河道和料场,先生均作否认。” 明殊苑心下了然,怪不得亲自到场,果然是为了栽赃河道之事。 也是,下了这样大一盘棋,不做一石二鸟,怎么对得起简海溪苦心经营。 恐怕商洁醒后,也免不了一场问讯了。 “知道了。”明殊苑道,“辛苦你们最近尽心把守,若有异常,立刻告知与我。这些日子少下的轮休,回头我会折成双倍月钱,一并补还给各位的。” 护院不曾想还有这番话,望向明殊苑的目光又多了几分感激,恭敬道:“姑娘放心,这些都是小人们应当做的。” 阿诺已从屋内出来,站在明殊苑跟前。从前她还是花房侍女的时候,两个人还不免拌嘴打闹。可自从她成了一等门客,阿诺一开始还有些难以接受,后面却也慢慢地被她折服。 他明白她是有真本事的,和寻常下人不同。 遇到大事,只要是她拿的主意,就没有出错的。 于是阿诺也十分恭谨:“小苑姑娘,都做好了。” 明殊苑看向阿诺,身份不同,她自然也不会像从前那样跟他嬉闹。 “多谢你。”她说,“河道那边的事你多留意着,肖先生也解决不了的事,就来告诉我。” 阿诺拱手行了礼,便带人离开了。 偌大的主院,除了把守在此隐匿在各个角落几乎没有任何声息的护院和下人,又只剩下明殊苑和商洁。 明殊苑呼出一口气,点了一个在侧屋檐下静立的下人:“去别院取一套我的衣物,回来后直接放在书房就好。” . 冰蚕丝的寝衣,浅云色,触手生凉,为他驱热是最好不过的。 因商洁在病中,屋内没有放置冰鉴,更没有熏香。明殊苑坐在他身边,四下唯余他方才拭身净发后的浅淡香气。 明殊苑叹气。 “快醒来吧。”她说。 安静的睡颜,触手可及的温凉,不知何时能冲散她接住那骤然坠落的滚烫躯体的惊慌。 可醒来后,又要被忙不迭地推去面对一重又一重的阴谋诡计了。 明殊苑灭了一盏离床帏最近的灯。 她也是。她要做的事,随着洪水冲开水门发出巨大声响那一刻,便如开弓没有回头路的离弦之箭。那些日思夜想中马上就要直面的移天换日之景,就在不远的将来等着她。 明殊苑仿佛又闻到浓重挥发不去的血腥味,巨大的风暴前,最后的宁静似乎也仅在此夜了。 事成或败,商府都不会再是今日之商府。波云诡谲的京城,暗涌的洪涛终于冲破水面,巨大的灾祸前,商府怎能守得住自己这一片净土。 明殊苑只觉得怜惜,商洁在睡梦之中,怎知桃源之外的世界已然千疮百孔。 明殊苑心中涌上一分又一分的悲凉,她伸出手,温柔地用掌心轻抚着这个呼吸安稳,毫无知觉的少年人。 最后这场梦,一定要是一个好梦。 她俯下身,轻轻地含住,吻住,商洁在病中颜色极淡的唇。 是苦的。 46. 第 46 章 护城河一片狼藉。 周边的商户和民居或多或少遭到了波及,然而在天灾面前,破财已是上天的仁慈,无法挽回的是逝去的生命。一时间痛苦的哭吟声凝成一片厚重的云,经久不衰地笼罩在工部的官员头上。 然而时间容不得他们哀伤,趁着雨停,聂诏立马指派人手投入抢险,商府料场的人快马加鞭赶车运来新的用料,飞溅的泥浆中,破溃的缺口终于被一寸寸收拢。 可这修补只顶得住一时,谁知道下一次暴雨又是什么时候呢。 层层公批,等递到宫中,再发还回来,赈灾钱粮还不知何时能到,遭灾百姓的住处更是无法解决。 一时间一筹莫展。 聂诏这一把年纪,终于体会到心犹死灰的感觉。他想拉下脸再派人求助商府,身边的一位员外郎却欲言又止道:“大人……方才下官自作主张,已派人去求过了……商公子下午受人毒害,正卧床不起,恐怕现下顺天衙还在商府查探着……” 聂诏深深地吐出一口浊气:“临山的堰坝,是何人所为。” 员外苦着脸:“只能是天灾。” 聂诏定了半晌,痛心疾首地挤出一个讽刺的笑容:“好一个简海溪……好一个简海溪。” 四下人多眼杂,员外赶紧劝阻:“大人!现如今一切都只是猜测,大人慎言啊!” 兵部调来的厢军担着几具尸体从不远处走来,为首的跑了几步,向聂诏行礼:“大人,卷入河中百姓的尸身已被亲眷领回,登记在册,今夜移交给户部,待抚恤银下发。另外几具……是身上穿着官服的……请大人认领。” 话说着,那几具尸身便已摆在十步之外,身上盖着白布,蒙住头脸。聂诏悲从中来,一眼认出一个熟悉的身形,快走上前揭开布来,是已被洪水泡得发白的林朱。一时间泪水布满了他沟壑纵横的脸,聂诏说不出话来,只余悲痛的抚膺。他长久地注视着那已然有些可怖的面孔,直到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最终停留在他身后毫厘。 那是一把尖利的嗓子,打着转儿对他说:“聂大人,陛下有请。” . 浓重的夜幕笼罩,工部的官员们临时安扎了几处幕次,将受灾较重无家可归的百姓安置进去,自己却漫无目的地在幕次外踱步,那人曾经也曾受邀赴商府宴,是工部水部郎中。 另一个跟着他踱步的,则是他的副手,周员外。 周员外眼看着人人愁云不展,回头又望受了灾却得不到安置的百姓,忍耐片刻,终于怒骂道:“朝廷朽败,国将不国!” 刘郎中却一时无话可说,那一年小皇帝登基,他是没有持过任何反对之意的。 老皇帝昏聩,留下的两个皇子,一个阴狠无常,一个中庸软弱。大皇子为了夺权不择手段,那时先帝未立储便骤然离世,随后宫中传出二皇子悲痛过度失足坠井的消息,再之后丞相一党被连根拔起,连镇守西北的定边将军都被削弱羽翼。 朝中自然知晓,这一切都是施玄的手笔,虽然因为他的雷霆手段暗暗心惊,却又隐隐期待铁腕皇帝能否开创一个新的盛世——九五之尊,向来是狠厉比中庸更能成事。刘郎中与其他人一样,都是这样想的。 所以那时,朝中大小官员,颇有默契地对其残害手足之事闭口不提。丞相有冤,亦无人敢为其昭雪,定边将军不久郁郁离世,他们也只是进言,安抚下一个无足轻重的封号便可……而谁知,这小皇帝登基之后,原定的皇后人选在出嫁前意外离世了,他却没什么表示,飞快立了一位荣贵妃,随之招揽了一大群貌美的女子进入后宫,不过五年就将国库掏得空虚疲软。 这些年间,亦有不少碧血丹心之人以命死谏,却丝毫未能使君心有一丝一毫的扭转。长此以往,结党营私躬迎圣意之人皆过上了好日子,反而正直之臣险些将无自治之地。这朝堂也就变得腐朽,再没有忠臣发出声音了。 长此以往,刘郎中心里只余悔恨。 可是悔恨已然无用了,因为就算当年他高瞻远瞩,预见新帝是个荒唐的少年人,也无济于事。 时局,国运,哪里是他一个小小的工部水部郎中能够逆转的。 唯余良心的不安宁,午夜梦回时,一遍遍敲打着他的无动于衷。 . 两相静默中,一声呼喝,打破了四下的寂寥。 刘郎中转身望去,瞧见是商洁身边的那位随侍,正隔着一方幕次大声请见尚书大人。 他连忙上前:“大人被急召进宫了,是商府有什么事?” 阿诺认出他曾来过商府参宴,亦十分恭敬,从怀中取出一封手信,双手呈上:“这是我府门客小苑姑娘托我送到各位手中的,说可解尚书大人燃眉之急。” 说罢,他便拱手行礼,退身离去了。刘郎中怔怔打开这封信,内里字行寥寥,字迹俊秀挺拔:“此信为证,受灾百姓可移至商府济民坊安置,户部赈灾钱粮批下前,商府一力承担百姓食宿。各位可尽心河道之事,不必牵挂后顾之忧。” 后头扣了殷红的朱印,是商洁的家主印。 . 主院书房里,明殊苑终于写完最后一封信。 这封信没有落款,也未扣上家主的朱印,她只交给俞双道:“拿给洛徵去办吧。” 俞双不用看也知道这封信里写的是什么,动动嘴唇,难得叹了口气:“看来那一天就快要到了,希望是个好结局。” “卧薪尝胆,为的不就是那一日吗。”明殊苑笑笑,“去吧。” “各路门生……数量颇多,这一路上如何打点,小姐可想好了?” 说到这里,明殊苑又难得有些惭愧:“很久之前就打点好了,商府商队的运行流程我很早就已摸清,当时借采购牡丹,又弄到了商府的通行公凭……叫他们伪装成商队缓缓行进便是,眼下河道正抢险,原本修浚的事宜亦未结,朝廷要清算,也得等到工部用着商府的银钱将河道竣工之后。这中间耗费多少时间,自然由我说了算。” 俞双欲言又止:“小姐,你午后还说再也不利用那大少爷了。” 明殊苑顾左右而言他:“那是我很久之前就谋划好的事情。” “好吧……”俞双道,“男女之情的事我也不大懂,小姐心里有数就是了。” 商洁这一中毒,俞双对他的态度简直惊天转变,寥寥两句说得明殊苑都有点脸红,连推带叫地哄俞双出去:“好了!你快去吧,快去吧。” 她在书房的屏风后更了衣,思来想去,还是回到商洁的卧房。她方才几乎熄掉了所有的灯,院中檐角吊着那盏,却不偏不倚将灯影透过窗棂,照在他的床上。 她实在是没有照看过病人。 明殊苑原本打算是歇在书房,怎么也算在主院陪他了,大不了第二日早些起身,多去守着他些许。结果俞双听了她的计划,睁大眼睛,连问了三个问题。 商洁夜里又起高热怎么办? 商洁服用的汤药,药效过后,会使口舌干燥,他需要饮水怎么办? 商洁中毒昏厥,醒来时定是最脆弱的时候,若身边空无一人,他伤心难过怎么办? 明殊苑被这三个问题砸晕了,只好连连承诺去守着他。 于是现在,她又坐在商洁床边。 方才她烧了一壶水,现在已经放到能入口的温度。又在果盘里找到一只小银勺,细致地做了清洗,然后轻手轻脚地点燃一盏床边的灯,明殊苑小心翼翼将商洁半扶起来,让他枕在她身上。 她左手揽住他悬空的肩膀,让他整个人有所倚靠,右手便捏着那只小银勺,一点一点地将水送入商洁轻闭的唇中。 他很柔软,从不抗拒,昏睡中也一样乖巧,任由温热的清水淌过浅桃色的唇瓣,像溪流翻过一重春山,没过舌尖,浸入深深的喉。 明殊苑很认真,每喂一些就要拿绢帕轻拭去那星点的水迹。商洁的乌发尽数散在她的身上,明殊苑将银勺放在一边,从背后居高临下地抚摸他的下颌与喉结。 她侧过头,脸颊贴着他的发,去细细地看他高挺的鼻梁和纤长的睫羽,忍不住伸手去碰了一碰。 商洁只是乖巧睡着,没有任何反应。 明殊苑轻轻笑了一声,莫名想要捏捏他的唇瓣,于是真就这样上手揉了又揉,心满意足,才肯将人放回枕上。 理清楚他的头发,替他盖好寝被,才吹熄了那盏灯,任由四周落入黑暗。 明殊苑找了一张舒适的座椅,卸掉自己发间为数不多的簪钗,伏在床边。 埋在商洁的床榻间,从未有过如此馥郁的雪信香铺天盖地笼罩而来。明殊苑心念着俞双说的话,担心他夜里再起高热,于是靠得离商洁又近了些,将他的手拢过来,半搭半握地牵在指尖。 屋外不知何时又起风了,檐角那一盏灯摇摇曳曳,最终倏地熄灭,整个房间都陷入黑暗中。 . 洛徵几乎一夜未眠。 山洪一事,多少会影响些缎行的生意。整个京城都被笼罩在天灾的阴云下,就算是达官显贵也不敢在这个时候欢欢喜喜来购买如此奢侈的贵锦,免得触人霉头。 而缎行的盈利是一日都不能断的。 洛徵从商多年,倒也也有些办法,譬如将云绫缎兑成普通些的布品出售,受灾的百姓自然需要这些东西。可是京城中其他商户也会想到此计,这些普通的货品,缎行反而卖不过他们,利润又实在微薄。 他思来想去,脑海中不断冒出计谋,又被自己否决,以如今京城的形势,他不敢兵行险招。都说畏手畏脚的仗最是难打,关键阶段,绝不可在他这里泄力。 正发愁,屋外一声布谷鸟叫,片刻窗缝里滑进一叠信,信纸极其普通,闻之却有兰香。 他展开,映入眼帘就是笔记挺拔的四个字。 “不必担忧。” 是明殊苑。 洛徵大松一口气,急急坐回灯下,熟练地拆出所有信纸,在桌上并排摆了一列。 单看过去,那“不必担忧”四字后跟着的是洋洋几页毫无意义的家书,絮絮叨叨讲着什么东家二婶西家老舅。但明殊苑与洛徵通信,向来有她一套方法。不消片刻,洛徵看懂了她传达的所有消息,神情渐渐舒展,唤来守在房外的“小厮”。 “江南花节将至,明日整理几份厚礼,随行里的商船送到南边那几位大主顾手中。” 小厮称是。洛徵又道:“明日,在城中张贴告示,洪灾期间,和明缎行所有货品折九价出售。凡购买者,缎行会以他的名义,捐献所付银两中二成的银钱,给工部抢险赈灾,并将所有买者姓名与所捐银两填在榜上,于缎行外悬挂半年不撤,以表感激之心。” 小厮得知困难已解,喜笑颜开:“明白!” 云绫缎是暴利,哪怕让出三成,也仍有巨额的利润,足以支撑接下来要做的事了。 洛徵一时颇为振奋,愈发没有睡意,转身出了房门,亲自去准备花节的“贺礼”。 这份贺礼,盒底扣上了一张不同寻常的玄印。 那是许多年前,丞相亲手交到洛徵手中的,说将他手中所有私下经营的生意都交给洛徵定夺,见此印,便如见背后之人亲临。 那时洛徵还疑惑,如此重要的印章,为何不刻丞相的姓氏舒字,反而设计得繁丽难辨,隐隐约约看出是一个和丞相姓名毫不相干的字。 现如今他终于知道了。 这玄印上雕刻的,是兰花纹样的“明”。 47. 第 47 章 俞双的担忧实在是过虑了。 弯腰弓背,这样睡了一夜,明殊苑醒时浑身都酸了,可她还是马上期待又紧张地望向床榻上静躺的着人——他没有醒。 明殊苑一时间有些失落。 低头再一看,夜里不知何时她枕在了商洁的手上,吓得赶紧揉捏了一通他那半截手臂,十分担忧地想道,待他醒来,这条手臂估计一时动不了了吧…… 毕竟是从不精于习武锻炼,手无缚鸡之力的大少爷。 今夜若商洁还不醒,决计不能再这样守着他了,还是得搬一张躺椅过来,这样两个人都舒服。 明殊苑起身,简单梳洗,便找来阿诺:“今日劳你在主院多照看少爷,河道那边,我和肖先生必须得过去露面了。” 阿诺连连答应,他也有旁的差事,决定每半个时辰过来看一次。又在院里多安排了几个下人候着,再三叮嘱后,才放心地阖上卧房的门,离开了主院。 . 四下安静,房门阻隔了院内最后一点微不可闻的风声和侍人的呼吸。直到主院外零碎的脚步声都停歇了,商洁才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他果真先动了动左手,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发觉半条手臂都毫无知觉,无奈地叹了口气。随后用右臂撑着床面起身,缓了许久,那阻滞的血液才重新流通起来。 商洁抬起左手,轻轻嗅了嗅袖口和指尖。 鹤兰香。 于是他低下头,嘴角漾起几分不自觉的笑意。 商洁坐了一会,四下观察,确信自己是明殊苑照顾的第一个病人。水杯离他八丈远,单靠伸手是够不到的,可若要下床去,他的鞋也不知所踪。 商洁只好赤脚踩在地上,扶着床柱慢慢地起身,躺了一日虽不足以让人行动艰缓,可他到底是中了毒,站起来时还是一个趔趄。他的头发散在肩上,被他随手向后拢去。扶着墙缓缓走到柜边,终于艰难地穿戴好了鞋袜。 旁的却顾不上了,他尽量不发出任何声响,无声无息地往书房走去。 案上的书册十分齐整,与他昏睡前别无二致,砚台笔墨,没什么被动过的痕迹。但他还是直直地走向书架,取下那些他看都没看过的经书古籍,从背后的暗格取出一物,是商府的家主印。 玉制的印面光滑,看不出是否被使用过,但商洁闻了一闻,很快分辨出未散尽的麝香味。 商府所用的油印,向来使的是最上乘的材料,蓖麻油和艾绒自不必说,里面甚至添加珍珠、玛瑙、冰片和麝香,不论沾染何处,气息都经久不散。 商洁猜到,自己既中毒昏迷,外面若有个什么风吹草动需要商府出面,以明殊苑的性子定会代他处理。若用到家主印,也是说得过去的,可是…… 商洁打开印奁,微微皱眉,这油印耗得也太多了些。 她都做什么了?写了七八封信出去。 商洁将家主印放回去,只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又在其他地方检查一番,松了口气。这才缓缓踱出书房,随意找了一只茶杯,喝了口凉透的水。 撑在桌案前缓了一小会,他慢慢地绕过屏风,双手推开了卧房的门。 守在院中的下人,发觉这边的动静,连忙围上来:“少爷您醒了!” 左一个人搬来一张背椅,右一个人端来一杯温水,商洁示意他们不必忙碌,轻声问道:“小苑呢?” “回少爷,小苑姑娘同肖先生往护城河去了。” 他们细细讲了这一日发生的事,商洁听了,也不知是不是因为中毒躺了太久,反应十分迟缓,只问:“我今日需如何服药?” 已经有人将商洁醒来的事去通传给俞双,方才说话那下人又道:“汤药是一日两服,府医很快就来主院,少爷先更衣束发吧。” 商洁点头:“第二次是何时?” “傍晚。”下人答道。 “更衣束发就免了吧,我头晕得很,一点动静都觉得乱糟糟的。待会服了药,我需要再歇一歇。”商洁顿了顿,又道,“你们就不必守在主院了,去忙自己的吧。” 下人们连连噤声,只一味地点头。 “也先不用去通传给小苑和肖先生,出了这样的大事,他们在外为商府奔波,就不要让他们因此分神了。” 他像是累极了,微阖的眼睫都透露着倦怠,本来就白的皮肤因病近乎透明。下人们自然不敢多言,只用很心疼的眼神注视着他,只盼商洁能好起来得快一点。 俞双匆匆来送了药,亲眼看着他喝过,匆匆又准备走了,人刚离开院门,突然想起一件事来,表情一下子异彩纷呈,别别扭扭又折回来,往商洁怀里抛了一个小纸包:“小苑让我给你的。” 说完她肉麻得受不了,背起药箱飞速走了。商洁还懵着,低头愣愣地拆开绳子,纸包摊开,里面是几块奶白色的狮乳糖。 他心下一片柔软,怔怔地捏起一小块糖,含在舌尖。 醇厚的甜味,盖过了让舌根发麻的苦。 . 商洁简单地用了些清淡的膳食,便将所有下人请离主院,他预备休息时,又嘱咐了一句:“这几日我不能见客,叫人将府门外的灯笼卸掉吧。” 下人称是,轻手轻脚地走了,阖上主院的院门,几乎没有发出一丝动静。 商洁在主院静立片刻,望一望天,约莫已午时了。 他扶着墙,慢慢走到房后,从废弃的蓄水瓮中取出一把□□。 他今日实在体力不济,费了些力,将一条黄绸穿在箭头上,一击将其钉在院墙内槐树的枝干上。 做完这一切,他已然失了力气。后退两步,坐在石阶上喘气。 ——他太大意了,从未想过会有人在府内给他下毒。 直射一支箭,就让他眼前发黑,头晕目眩。这样下去,也不知道体力何时能够恢复。 午后的日头正晃眼,头一天下过暴雨,空气潮热地像往人头上罩了一个皮质的笼头,叫人喘不过气。商洁只觉得头重脚轻,又含了一块乳糖,半晌才恢复力气。 直到回到书房,他的眼前还星星点点冒着发黑的光影,扶着额撑在书案上,五感的敏锐度下降到极点。连有人从房后的围墙翻进来,拔掉树上的箭和黄绸,跃进主院,他都没有发觉。 那人已然踏进书房,瞧见商洁神色痛苦,才摘下兜帽和护面,犹豫道:“少爷。” 商洁恍惚听到一个温和到有些顺从的嗓音,抬起头看了一眼,挥 挥手,让他坐。 那人十分恭谨,没有坐下,只关心道:“您的毒……” “无碍。”商洁缓过来一点,吩咐道,“去查一件事。” 黑衣人马上垂下头:“请少爷吩咐。” “从昨日午后到今日晨间,大约有七八封盖着商府家主印的信件流散各地,你去查查,这些信最终送去哪里。” 黑衣人称是,又问道:“查到后,是否要将送信人原地截杀,将信传回少爷手中?” “不必。”商洁立马道,“不要打草惊蛇,更不要伤害其分毫,派人暗中护送这些信到目的地,途中若有任何异常,优先保证对方的安全。这件事要你亲自办我才放心。” 黑衣人唯命是从,连一丝一毫疑问都没有,再次称是。 商洁这才松一口气:“这些时日,你多加小心。” 黑衣人知道商洁是什么意思,拱手道:“在下明白。” 商洁真的需要休息了,他没有再多的精力应对这些事,因而不再言语。而黑衣人十分乖觉,不需商洁施令,他便悄无声息离去了,临走前还替他关上了房门。 躺到床上,支撑不住要再度陷入昏睡时,商洁不合时宜地想了一想,是否自己该想明殊苑说的那样,找个师父再多学学武,会不会能使体魄再强健些,能应对这些毒物呢…… . “绝无此种可能。”俞双道。 明殊苑从护城河回来,听说商洁醒了,整个人宛如一只鹰隼冲击到主院,谁知一进卧房,商洁又进入了沉眠,急得又一阵风冲击到药房,连拉带扯地请俞双到主院来。 来的路上也问了这个问题,俞双无语道:“你就庆幸你那大少爷弱不禁风不堪重担吧,这种以大寒大补为引线的毒,向来是体格越好中毒越深,他若再威猛雄壮一点,恐怕现下一轮都没醒过呢。” 明殊苑立马泄气,唉声叹气起来。 来都来了,俞双干脆在主院煎药,嘱咐明殊苑要慢慢给他喂着喝,不要洒出太多,不然就要重煎一副。喂水的事昨日她已做过了,认为没什么难的,于是十分放心地将俞双送出去。 只是明殊苑还以为,商洁这次昏睡同上次一样,宛如冬眠的动物一般,是不会醒的。 她照常将药放到可以入口的温度,再一次坐在床边,将商洁轻轻扶起来,让他靠在自己身上。 而商洁感受到有人在触碰他时就惊醒了。 他卒然睁开眼,发觉自己已经靠在一个肩膀上,迟钝的反应力被无孔不入的鹤兰香浸染,他反应了许久,才明白自己正靠在明殊苑身上。 商洁的脸骤然红了。 而明殊苑毫无察觉,一手揽着商洁的肩,转头去床边小案端那碗汤药。银勺碰撞玉碗,发出清脆的响声,明殊苑抿了一小口,确认它已经不烫。 她放下心,刚要将药碗端起来,忽然感觉到她的左手食指让人虚虚握住了。 明殊苑的动作蓦地停下。 她空白了一瞬,转头望向怀中的人,商洁正安静地看着她,那眼睫如同蝴蝶的翅膀,已全然张开。 他想说话,却还没有说话,但也无法说话。 因为明殊苑低下头,将他吻住了。 48. 第 48 章 商洁原本就已反应迟钝,这下更是真真切切地愣住了。 一点药味冲散在两人唇舌间,商洁还虚握着她的指尖。 那药碗终究是被明殊苑撇到案上了,还是洒出来一些,不过还不到需要麻烦俞双重煎的程度。 浅尝的吻,就像轻盈的落花,甚至不到能让池水点起涟漪的程度。更像一种濡湿的相贴,让商洁觉得她只是在反复触碰,在确认他的温度。 温凉交替,宛如两朵湿云,再贴合得紧密一些,就要下起雨。 商洁将明殊苑的手整个握在掌心里面,像是让她心安。 这样右手牵左手的姿势,恐怕两个人一会就要打成结。商洁终于忍耐不住心中那种酸胀的感动,轻轻放开她的手,然后更加亲密地与她相拥。 屏风后的两个影子合在一处,商洁又一如往常地埋在她的颈窝,这次他散着头发,更方便他宛如一只小犬一样将发丝胡乱蹭在她耳后和肩上。 明殊苑抱他抱得很紧,商洁感受到她的手臂极其用力的温度。 “没事了。”商洁说。 这还是他醒来后,明殊苑头一次听他说话,那声音有些低哑,像被磨花的玉。 “多谢你照顾我。”商洁又说。 温热的湿意,骤然落在他的发间,顺着青丝滑落下去,洇在他的寝衣上,变成一小块圆圆的冰凉。商洁还以为是他的错觉,但又不放心地起身看了看明殊苑的神色,见她除了有些低落,并没有哭过的痕迹,这才放心一点。却还是问:“方才是你掉了一颗珍珠吗?” 明殊苑笑起来,摇摇头:“没有的事。” 静坐片刻,两个人后知后觉又有些羞赧,明殊苑转身端来药碗,犹豫片刻,问道:“还需不需要我喂你?” 商洁连忙接过来:“不必了……” 方才做了很亲密的事,又好像是极端的情绪带来的一时冲动,冲撞过后,归于平静,反而比平日更相敬如宾。明殊苑看着商洁一口一口喝药,低下头反复捏着手中那颗蜜饯梅子,没话找话地说道:“河道的事比我想象中更复杂。” 商洁被苦得说不出话,明殊苑自顾自道:“我会想办法。” 商洁却难得没有追问是什么办法,未置可否,将喝空的药碗还给她,换来那一枚小小的蜜饯。 吃完了,漱了口,两个人又相对无言地坐在那里,什么话都不会说了。 商洁抿了一下唇,汤药的苦味散尽,竟然有些回甘。明殊苑起身去为他倒水,商洁却一只手撑在床上,探身去拉她的袖子,抬起眼望着她:“陪我坐一会吧。” 商洁醒来后,便有些神情恹恹,他被毒物消耗了太多体力,因此整个人都十分虚弱。 “山洪的事我听他们大致说了,护城河附近的百姓都还好吗?” 实在说不上好,明殊苑不忍同他说太多详细的状况,尤其是那些逝去的生命里,还有一个是商洁好不容易交到的,可以称之为朋友的人——林朱。 于是她只摇摇头:“待少爷养好病,能出门时,跟我一起去看看就知道了。” 商洁便不再追问,只道:“让你为我担心了。” 明殊苑没有推脱:“的确白日在河道时也记挂着你,其实有人能牵挂是一件幸事。” 商洁不料她这样说,十分触动,他低头思虑,轻声道:“处境再艰难,也不要做太过冒险的事。” 明殊苑没有听清,问道:“什么?” “在梦里。”商洁说,“我好像梦到你。” “梦到我什么?” “记不清,梦到你戴着幂篱。我冲你跑,喊你的名字,你却不大理我。” 明殊苑笑道:“所以那是梦呢,现实里我不会不理你。” “明日你还去河道上吗?” “去的。”明殊苑道,“聂大人昨日被传入宫,直到今日也没有回来,护城河那边需要多几个能拿主意的人,免得一场洪水过后,人心先散了。” 商洁思虑片刻,道:“好,明日我在家等你,等你回来后一起用晚膳。” 这句话触动了明殊苑心里那点隐秘的期待,她想象中,若往后重回相位,她与商洁的生活就该是如此。政务若忙,她时不时得入宫去,商洁做个闲散的皇商,在家里等她回来用膳就好了。 . 外面情况未明,商府上下全神戒备,商洁已经苏醒的消息,没有半点传出去。 第二日,被拘在宫里整整两天的聂诏回来了,还带来了户部批下的赈灾钱粮。 这个速度对于工部的官员来说简直是意外之喜,朝廷的办事效率是出了名的慢,他们本以为要等上个五日七日。 这样一来,也算双喜临门,周员外带着几个主事亲自去迎聂诏回来。遥遥望去,那瘦削挺拔的人面上却不见喜色,反而本就有些斑白的两鬓又添了些许银丝。他见到工部众人,一言未发,从怀中掏出一张清单,拍到周员外手上。 周员外还愣着,莫名地打开那张纸,内里记录的是户部批下的钱粮明细,一眼望去,竟比他们预料的少一半有余。 几人接连传看了那张纸,无一例外都沉默了。 周员外是个火气大的,简直要破口大骂,被聂诏抬手制止:“隔墙有耳,慎言。” 来接人时,这几人还一路有说有笑,回河道时,一路上气氛冷淡地宛如身处寒冬。在河道守着的刘郎中一看他们面沉如水,心下咯噔一声,几步迎上来,却不知从何问起。 周员外将那张单子递给他,他看过后,也沉默了。 “商府将难民暂且安置在了他们的济民坊,眼下看来……” 聂诏长叹一口气:“欠商府的人情,我工部是还不清了。” 几人相顾无言,最终还是周员外先道:“回去时……还是面上高兴点,刚经历这样的事,大家心里都盼着大人带着好消息回来呢……” 洪水席卷后,众人无暇悲伤,又卖力干了这两天,最难的时候,就盼着这些若赈灾的钱粮,若得知批下来的只有如此数目,免不得还要工部自己再填补,可不就真的心性先垮了。 几人长长出了口气,让面上显得松快些。 河道的官员和匠人还在忙碌,看见聂诏归来,犹如抱住了主心骨,手里的活计也不停,脸上都难得露出笑容,高高兴兴地同他招呼。 “大人回来了!” 喜悦的声音此起彼伏,聂诏一如既往不苟言笑:“都仔细着做事,旁的不用多想,天塌下来个高的扛着呢。” 明殊苑来时,听到的就是这句话。 她向来对聂诏这种人很有好感,朝廷虽然腐败,但总有人是不一样的,聂诏就是难得的好官。 她与肖济远对视一眼,肖济远太明白他这位老友的性子了,几乎一眼就能看出端倪。于是也叹了口气:“哪会那么轻易。” “趁此机会,户部若不使点绊子,都对不起简海溪这么多年的口碑。”明殊苑讽笑道。 这两日共事下来,肖济远对明殊苑已是全然放心,与她商量道:“接下来的事,我们是否还要再管下去?” “本来与工部结交,就是为了助少爷逃避进纳。若少爷现在是官身,河道出这样大的事,秋后算账时,商府也少不了一难。不是吗?” 肖济远自然认同她的说法,刚要接话,明殊苑又笑道:“何况,同窗多年之谊,肖先生是重情之人,私心里也无法做到坐视不管吧,所以遵从本心就是了。” 肖济远笑起来:“小苑,你是难得的心胸宽广之人,我承认最初是我把你想错了。” “那时先生以为我是个贪图小利的花房女吗?” 肖济远不置可否:“总之,若有那样的心思,也是人情常态。” 明殊苑能 听出他的话外之音,十分豁达地笑了笑,并不在意:“看来,那时候我伪装的戏码是真的很好,连您都骗过了。” 谈言间,聂诏已听到了好友的话音,远远地迈过深一脚浅一脚的料子和污泥,脚步匆匆地赶过来。这几日分别,再见到老友,心下一时十分复杂,几番开口,还是叹气:“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先到幕次里来吧。” 工部安扎的几处幕次,因着急用,搭的潦草得很,风一吹,帐顶簌簌作响。明殊苑一进来就知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若再下雨,这幕次撑不了几时就该倒了,回头留意搭个结实点的吧。” 她这话一出,聂诏就明白了商府的意思,颇为感激地看了二人一眼,简直要行下大礼,躬身道:“请受聂某一拜。” 肖济远急得搀他手臂:“你这是作甚,老聂!” 聂诏实在难开这个口,望着两人叹得一气又一气,最终还是拿出那张单子,交到二人手里。 这一看,什么都明白了。 肖济远十分震动:“太不像话,人命关天,岂是儿戏!” 明殊苑则太了解简海溪此人,没多意外:“我猜也会是如此,没害到命就必然是谋财,这次修浚河道户部一分钱都没出,现下出了事,肯定更急着设计让工部和商府出钱——我猜她下批这点钱粮用的就是这套说法吧?” 聂诏疲惫点头:“说到底,也是我的疏忽,临山那道堤坝的状况我早就去信问过,但一直没收到回音,宫里又催着动工……我该再谨慎些的。” “人家要害你,哪管你谨不谨慎。”明殊苑轻笑一声,“谨慎起来,她用来对付的手段就更高明。大人已经尽力了,这哪能是您的错。” “负责临山堤坝的是哪位?”肖济远道,“出了这样大的事,不该是他们首当其冲?怎得先传你入宫问罪。” 聂诏苦笑道:“堤坝破溃,冲走的第一个人就是那位河堤官,遗体已于下游淤泥中找到,怕是想问罪也不能了。” 明殊苑心下了然,问了那河堤官的名讳,决定一会传信给韦叙,让他去查此人和简海溪的关联。 “看来此事不能善了。”肖济远道。 聂诏不语,只是摇头。 “既如此,就把工期拖得再长些吧。”明殊苑道,“一月不行,就拖两月,反正也不指望户部的钱银。他们急着要兴师问罪,中间必然还有其他动作,做得越多,破绽越多,我们也好做更多应对。” 聂诏是个十分实心的人,不太擅长争斗,却也有自己的考量:“这样也好,慢工出细活。往年修浚在户部施压下总是匆匆开始匆匆结束,索性这暴雨没有出现在前些年,不然凭以前河道的用料和做工,伤亡恐远超今日。” “前些日子,商府已托商队从秦州新运了一批木料,想来不出半月便能进京了。”肖济远道,“你且放心去做吧。” 聂诏心中感动,却也知言语贫匮,难以表露,只真诚地躬身又拜:“此等大恩,待来日大盛海晏河清,聂某定代工部偿还。” “会的。”明殊苑道,“世道会好的。” 三人对坐,聂诏和肖济远又就着其他事情商谈起来。明殊苑借口去河道边走走,又陷入了静思。 若按当年江南水患的经验,户部及其党羽不可能不贪墨赈灾钱粮。此番拨下的虽少,难道他们就不贪了吗? 看来她真得再去见一次韦叙,想办法过明路,通过御史台去检查那批钱粮是否有什么问题。 她转身,欲要去同肖济远打声招呼,却忽然站在原地。 ——她察觉到了一道正在观察她的目光。 明殊苑没有打草惊蛇,片刻便神色如常地与聂诏和肖济远告辞,跨上了马。 她故意走得很慢,那道目光果然如影随形,不远不近地跟着。 可是奇怪。 那不像是有恶意的目光。 49. 第 49 章 她今日出门没带柳叶刀,只配了一把袖箭。 明殊苑少时最善骑射,在这方面颇有胜算。因而有人尾随,她并不慌乱。 只不过,察觉跟随她的人不像有恶意后,她便起了心,想探探这是谁的人,于是也不急着前往韦府,慢悠悠牵着马在京城街上逛起来。 一场洪水,虽然来去匆匆,但还是使受灾河段的两岸遭了难。 索性,就像聂诏说的,亏得是今年修浚河道用的料好,虽然新修的地方最终还是被冲垮了,但多少还是阻拦了洪水的凶势。 所以除了遭灾最重的临河的街道,后面几条街都只是积了水,商户邻里互帮互助,水排清了,事也就算过去了。 这一逛,明殊苑又发现商洁傻人有傻福的证据,临河那一条街,竟然一家商府的楼铺都没有。 护城河沿街向来是上段繁华下段静谧。上段街上,单酒楼就三四家,京中不问豪门权贵还是文人才子,多少都有些凭栏赏景饮琼浆玉液的雅兴。尽兴之后,再约上三两好友,前往下游的游船画舫,泛舟游歌一圈,干脆就在船上睡下,也是享受夜的寂静。 然而这些生意,商府一样都没做过。 在这方面,商洁规矩得有些老实。他认为酒楼就该是吃饭的地方,因而商府酒楼投的本钱,大多用在购入好食材和四下聘请好厨子上,收入也都源于这些对吃食品质要求颇高的食客。 真是可爱。 明殊苑不免又露出一丝笑意。 . 那尾随之人就这么远远跟着明殊苑,眼看着她买了半斤梅子姜,挑了几块牛乳酥,打了一竹筒放了冰的香饮子。街上有个卖炙烤鹌鹑的摊子,香飘十里,明殊苑循着味过去,让人家包了两只提在手上,找回的钱随手放在街尾拄着拐的乞人碗中,跨上马便向商府去了。 明殊苑拐进商府前街,便察觉到那目光消失了,颇为不解。现下这世道尾随的人倒十分温良,把人送回家就走了,也不见有什么动作。 既然回都回了,明殊苑便差下人去后院拴马,将买回来的东西一股脑塞给俞双吃,自己喝了半杯冰饮,换身行头,又从后门离去。 俞双搞不懂她回来这一趟是何用意,她和药房几个下人将两只鹌鹑分着吃了,便提着煎好的药前去主院,又将梅子姜和牛乳酥拿给商洁,说这是小苑怕他吃药太苦,专门托人去街上买的。 肉麻的话替人说多,倒也习惯了。 . 明殊苑出府后,绕着小路先去了街里,又按以往易装的方法都换了一身衣服,这才七拐八拐地绕到韦府侧院,翻墙进去。 这一翻,刚好落在一个小姑娘面前,吓得她倏地从袖子里掏出一把匕首,刚要举起,就讶然道:“小姐?” “温温?”明殊苑来韦府是有信物可供出入的,只是为了避人耳目才翻墙进来,因此也就没管院中有没有人。不过现下见到温温还是颇为惊喜,拉着她的手四下看了一圈,“看来这两日,你在这里适应得不错。” 温温连忙虚虚抬手掩了一下:“小姐,韦先生帮我做了一个新身份,韦府其他人并不知道我的本名,他们都叫我春儿。” 明殊苑了然,温温笑道:“您放心,我在这里很好。上午跟着府中的死士在地下校场学本事,下午跟着韦先生请来的老嬷嬷学宫里的规矩,这两日我吃饭都比平日吃得多呢。” 明殊苑只道:“我怕你觉得辛苦。” “其实还是有一点点。”温温不好意思道,“不过很充实,学到越多本领,我心里越踏实。” 今日韦叙轮值的时辰比平日长,明殊苑在府中等了一会,韦叙才匆匆回来。两人相见,向来没有什么寒暄,他直截了当把查出来的东西交给明殊苑看,然后道:“今日蒋亦告了半个月的假,说是病了。我不太相信,还托人带大夫去府上探望了一番,却果真是病相。” “这简海溪躲着人不见也就罢了,总不至于让手下所有大官小官都跟着躲。”明殊苑道,“他府中有什么动静吗?” “一切如常。”韦叙道。 说不定是真生病呢。明殊苑一直觉得蒋亦是一个很标准的文官,文弱到有些不胜武力,所以跟俞双打不过几招就落败。 洪水过后总有瘟疫,这次洪水波及的范围不算广,但说不定他为了使坏不少去河道附近,反而让自己病倒了。 “没工夫管他了。”明殊苑道,“我怀疑户部批下的银两有问题,在全数送到工部前启封前,我需要你想办法用明路去检查那些银子是否有包铜或者注铅。” 韦叙不知她为何会有这种猜测,刚要发问,明殊苑便道:“这件事务必办得严谨细致,我父亲当年就在这种手段上吃过亏。那年拨往江南的三十万两赈灾银,里面有三成都被动过手脚。” 韦叙蓦地静声了。 自从他知道眼前女子就是前相府独女,是那个传闻中矜贵清高从不惜得抛头露面的神秘小姐,他就觉得十分割裂。 一面是他暗中为丞相效力几年来从未见过真容的高门贵女,一面是在商府中时而装嗔时而稳重的少女小苑。哪怕这两重身份叠合在一起,韦叙也实在没有太真切的实感。今日却冷不丁听她说起沉重的往事,一股难言滋味涌上韦叙心头。 时过境迁,虽然沉痛,明殊苑却也从不是让伤恸困住自己的人,因而神色十分平静。反而是韦叙欲言又止地轻声问道:“……后来呢?” “当然是父亲自己往里填了十万两。”明殊苑道,“虽然便宜了一路上贪墨的大小官员和不怀好意的户部,但百姓的事经不起一日耽搁……先不提这个,你最近查到的事我都清楚了,实在辛苦你,但这件事一定要办得仔细,绝不要给简海溪可乘之机。” 对于正事,韦叙从不推脱。明殊苑不是那种心安理得指派他人的人,对他道:“一直以来,托你做的事太多了,待往后事成,我再一并回报吧。” 韦叙难得用这样的态度同她讲话:“能再为相府做些什么,我深感其幸,小姐何须再谈回报一说呢。” . 申时初刻,本该躺在床上养病的蒋亦出现在简海溪的府 邸中。 这些日子,除去上朝,简海溪几乎从不在外露面,她弟弟更是被关在府中,不允许有一丝一毫的放纵,做足了“认错”的态度。 简海泊闲得几次三番快坐不住——这件事本就是阿姐安排他做的,怎得还真让他诚心认罪起来了。 早知如此,当初真不该让她就这样带回来,他母亲虽被藏在乡下,父亲死前也给留足了银子,足够他自由逍遥地度过一生。 这无聊的日子只剩下唯一的好处,简海溪最近仿佛在谋划着什么大事,大大小小的官员穿着私服接连不断地进入她的书房,她一时也想不起来自己这个废物弟弟。 总比为她做事还提心吊胆那悬在头上不知何时落下的家法要好。 蒋亦来时,简海溪正看着她安插在河道的匠人送来的书册,里面详细记录者工部每日施工多少,用材多少,都有何人来过。听到书房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又在门外静止,简海溪头也不抬:“进。” 蒋亦掸去身上尘土,进书房三步便跪,伏得极低:“大人。” 简海溪声音十分温和,关心道:“我听闻你向御史台告了长假,说身体有恙,可是病了?” “是在下先斩后奏,请大人恕罪。” “你看你。”简海溪放下书册,绕到案前亲手将他扶起来,“我哪是这样苛刻的性子,手下人生病了,却不许其养病?” “昨日在下收到栖州信报,说当日截杀李掌柜的黑衣人有了线索。当时一事在下办得并不利索,未曾为大人分忧,还惹来许多麻烦。在下才决定亲自往栖州去一趟,定让此事有个了结。” “哦。”简海溪说,“好事,那你更不该又跪又拜的了。” 蒋亦丝毫不敢起身半分:“在下不敢。” 见他不起,简海溪也懒得去扶了,继续坐回她的书案旁,翻着书册喝她的火青茶。有一句没一句问了蒋亦一些最近的事情,又问起明殊苑:“那个糖衣裹刃的花房女怎么样了?” “近日随着商府账房那位,很是操心河道的事情。” “会文会武,真是不错。”简海溪笑道,“那夜她以一敌十的风姿,还颇像我一位小故人呢。不过她已经死了。” 蒋亦一言不发。 “她的身份,你查出来了吗?” 蒋亦咽了下喉咙:“在下无能……此女户籍并不在京中,我已派遣各州县的暗子排查,若有消息,第一时间传到大人手中。” 简海溪笑笑:“蒋亦,你最近可有些懈怠。” 蒋亦起了一身冷汗:“御史台公务繁忙,在下潜伏其中,为不被人发觉,做事只能尽心尽力……” 他感受到书案后凝起一股强烈的阴云,审视的目光宛如毒蛇吐信,缠绕在他的脚腕,手腕……还有脖颈。他深吸一口气,刚要破罐破摔磕头自请家法保命。凝视着他那股威压却忽地散了。 “好了,你回去吧。” 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少时在族学,你对我说过的话,可永远不要忘了。” 50. 第 50 章 小皇帝虽然有自己的盘算,想着先等工部用商府的银钱将河道竣工后,再对洪水之事统一问责,但仍是时不时派人去审查一番,就修浚一事对工部指指点点。 聂诏又要操心河道的事,又得分神来应付宫里派来的“贵人”,苦不堪言,只好去信一封,请江南一位颇通河道水利之事的故友,前来京中协助一二。 好在老天开眼,一连半月都是大好的晴天,没有再下雨。护城河那高悬的水位终于下到了正常水平,一时间不必再担心起洪。 . 天气好,对病中将养的人也好。商洁中的毒本就怕寒,这几日晒多了太阳,恢复得就更快些。这两日明殊苑回来时,商洁已经能像往常一样坐在院中抿茶了。 聂诏回来后,明殊苑倒不用天天往河道跑了,但借此机会,她常随着肖济远一起去看看商府的生意。肖济远早就放下对她的戒备,只问了问商洁的意思,看他没什么反对,便也默认明殊苑跟着。 明殊苑确实想更细致地了解一下商府家业的分布。 她不在京城五年,京城却有了很大的变化。小皇帝随心所欲,而京城作为皇城,圣心变换轻易就能决定行业兴衰,因此布局也随之发生改变。可偏又因为是皇城,有些布局便显得颇不合理。 其实不单是这个,连同修浚河道选取的时节也是。 在江南,河道修浚一事大多在春初进行,京城就算相对干燥少雨,也不该选在初夏。但小皇帝偏信星象,负责观望天象的司使说什么,他便信什么,连这种事都要问过司使再决定,所以此事就这么不前不后地卡在这个时节。 所以明殊苑要借此机会好好衡量。一来,若将来改天换日,京城也该规避些因为布局不合理而导致的灾祸。二来,虽有肖济远坐镇,明殊苑还是要再多考虑一下,这些家业有没有因天灾人祸而潜伏着危险。三来,她的人进京后也要安排正经营生,不要无意间跟商府的生意起了冲突,得暗中互相扶持才好。 但商洁不知道,为什么河道那边不用明殊苑常去,她还是整日的不着家。现在他没法跟她一同出去,于是一见到她就开始似有似无地抱怨,说自己在家待得无聊透顶。 明殊苑入府时,他正摩拳擦掌准备做出一番事业的大样子,虽然做得不怎么样,但也每日读商经学谋略,没一日懈怠的。谁知趁着养病休息几日,竟把人歇了回去。 这一日傍晚回府,明殊苑照例一靠近主院就故意跟人大声交谈,提醒商洁她回来了。谁知破天荒他没有打开院门来迎接她,院里静悄悄的,明殊苑只好自己进去,院中石桌上还剩半盏茶,明殊苑掀开盖尝了一口,早已凉透了。 难道在书房? 明殊苑抬头望了一眼,也不见书房点灯,疑心是他睡了,轻手轻脚地走进卧房去,绕过屏风,床上也不见有人,再转头一看,里头书案上伏着一个身影。 明殊苑哭笑不得,从床边拿了一条薄毯,搭在臂间,悄无声息地走过去。 真是……明殊苑现在才又想起,商洁比她还小一岁,十来岁的少年人,看书睡着也是常事。 明殊苑给他披上薄毯,他也没醒。案上摆着几本摊开的书,明殊苑抽走他面前那本,讲的是一些谋术。翻看两眼,又发觉其他书页上都是类似的内容。这下更是失笑,这大少爷是把自己难住了,查了不同的典籍还是无解,谁知看着看着就睡着了。 明殊苑搬了张椅,坐在商洁身边,拈起一张水纹纸,就着他未干的墨,静静详写着他不懂的谋术如何拆解。 直到天色终于昏暗,不得不点起一盏灯,商洁才慢慢转醒。 他伏在案上,枕着的是自己的手臂,商洁坐起时,人还懵着,袖上的花纹在他脸上压出印子。 再一转头,便看见柔和的灯影中,一张清雅的面容。 明殊苑也看他,伸手摸了摸他带着印子的脸颊,笑而不语。 商洁懵懂,自己也摸,那手感让他登时就明白过来是什么,惊慌地转头撇到一边去找铜镜,明殊苑终于笑出声来。 “脖子不痛吗?”明殊苑轻轻捏了捏。 “有一点……”商洁不好意思道,“换的这个新药方,喝完总是困,怪不得改到午后和睡前服药了。” 明殊苑手中的东西写得也差不多,看商洁神思回笼,便递过去:“分威者,神之覆也。故静意固志,神归其舍,则威覆盛矣。所谓‘分威法伏熊’,是说熊在出击之前,气息深藏,目光沉稳,身体却已蓄满力量。它不轻易暴露意图,只待最后那一出手,直击猎物咽喉。所以说,有人虽看上去平静,内里却蕴含力量,志向坚定,不管敌人怎样撩拨他,他都只全神贯注等待致命一击。” 商洁才回过神,稀里糊涂开始上课,手中捏着那页纸,看得却很认真。 “简海溪此人,便不善于蛰伏。”明殊苑道,“她呢,喜欢软刀子割肉,今日卸你一条胳膊,明日砍你一条手臂,但我实在不认同她的想法,因为在她筹谋制造新伤的时候,旧伤也在慢慢愈合。如此,死灰也会复燃的。” 商洁若有所思。 “所以,我更宁愿蛰伏一段时日,直到对方露出致命的缺口,再一击必杀,这才是猛兽间的争斗。” 商洁捏着那张纸,问她:“若蛰伏的时间里,被对方彻底击败了呢?” 明殊苑笑笑:“如果是堂堂正正的斗争,技不如人,我也认了。但如果从一开始就有偏颇,这把死灰也总会有人薪火相传的。” 商洁一言不发,天已经几乎黑下来了,昏暗的房间里,明殊苑没发觉商洁的神色有些复杂。 她起身点了灯,转头又问:“该传膳了,今晚吃什么呢?” 商洁没说话,明殊苑又自己做决定:“想吃鱼羹了,还有炖羊肉,蟹酿橙……反正你什么都吃不了,你就继续喝粥吧。” 商洁终于开口:“小苑……” 明殊苑笑起来:“逗你的,我还真能馋着你不成,我在主院陪你喝点粥,回头找阿双另开小灶好了。” 商洁还是闷闷的,难得没和明殊苑嬉笑几句,于是她发觉了他的苦恼,走上前问:“怎么了?” 商洁拉住了她的手,贴在自己脸颊边。他坐着,她立着,商洁又是这样,一副很依赖的模样。 明殊苑不知他为何如此,两个人虽然亲密的事做了不少,在戳破窗户纸上却各自有各自的考量,所以一直处于一个心照不宣但闭口不谈的默契中。 所以她虽不解,却也没有多问,拇指轻轻抚摸着他的下巴,等待商洁自己开口讲话。 商洁另一只手里还捏着那页纸,他看着明殊苑峻丽的字迹发呆,半晌才说:“我心里不踏实,你多陪陪我吧。” 明殊苑怔了一下,随即心口像奶糖蜜饯般化开一块。 难道病中多思,怎么还把他弄得没安全感了? “你都这样开口了,我当然陪你。”明殊苑的声音软和下来,追问道,“但你今日怎么了?怎么突然这么说?” 商洁只道:“我一个人在家中,太无趣了。” 明殊苑笑道:“那我入府之前你不也是这样过的吗?怎么那个时候不说无趣。” 商洁噎了一下,那时候他还真没有过这种感受。 答不上来,他就将明殊苑的手握得更紧:“我愿意你馋我,用完膳也留在主院吧。” 明殊苑倒也乐意他这样,没有推脱,觉得书房睡一晚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本来最近没怎么好好陪他,也确实有些过意不去。 自从她入府,两个人恨不得去哪都 连着,结果反而商洁生病了,自己却不陪着了,怪不得他说出这么一番患得患失的话。 “好啊。”明殊苑道,“那先传膳,一会我让人去别院将我的换洗衣物拿到书房来。” 商洁看似是消停了,结果下人真把衣物拿到书房时又被商洁拦住,他看着明殊苑又说:“我都做噩梦了。” 这下明殊苑再迟钝也知道商洁是什么意思,简直失笑:“你是小孩子吗?还要我陪着你睡,是不是还要我再给你唱个摇篮曲?” 商洁其实也知道这样不大好,毕竟关系没说破,暧昧过头就显得轻浮,于是没有再多说。但他已经十分满足,卧房和书房离得并不远,他一会让人把书房的小塌收拾得舒舒服服的,休息时说不定还能听见她的呼吸声呢。 用过膳,两个人又在书房聊天,明殊苑不知从哪翻出一本商洁的手记,全是他少时跟随商老爷子行商游历时写的,字体十分稚嫩。 明殊苑倒也曾跟着父亲巡访四方,但大多数时候都是被各种官员一路接待护送,各地的风土人情见了不少,却没怎么深入探过,于是很好奇商人游历会经历些什么。 说到这个,商洁难得露出一些无语的神情:“我与父亲刚出去没多久就遇到水匪,个个凶神恶煞,吓得小时候的我魂飞魄散,船上的人都忙着守护货物,也没有人保护我,我就拿着一把割绳刀东躲西藏,最后终于逃出生天。这件事让我从小就知道经商的难处,深深引以为鉴……谁知过了几年,父亲突然跟我坦白说,那些人都是他雇来吓唬我的。” 明殊苑不想还有这种事,笑得前仰后合:“若我们的父亲认识,或许很有共同语言。少时我跟人出去打猎,那地方明明只有山鸡野兔,我父亲专门叫人逮了许多野兽放进山林,我还说怎么平白无故遇到一堆野獐,追着我跑了二里地。” 不过虽然很早之前,明殊苑就已经意识到商老爷子是个非常懂得教养孩子的长辈,不然不可能养出商洁这般性情。但她听完商洁讲述之后,还是心想,一个善于用事来教人的父亲,真的会让商洁胸无城府,全无谋略吗? 不过现下倒也顾不得多想那些,或许太聪明反而不好呢?毕竟商洁一直走的都是傻人有傻福之路。 商洁还不知道明殊苑在想他什么,俞双将煎好的药送到主院来,他服了药,该休息了。 商洁刚要唤两个人进来,说要把小塌收拾一番,将被褥铺得软和些,就见明殊苑站在他卧房的床前沉思,片刻说了一句:“这个天气若挤在一张床上睡,会不会太热了些。” 商洁愣在原地。 他简直受宠若惊,难以置信,结巴道:“小苑……你……” 这个爱说男女有别的人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明殊苑也不知是太过开明,还是太过迟钝,面上丝毫没有什么顾虑,十分坦然地回问:“方才你说那么多,不是要我和你一起睡的意思? 商洁找了把椅子坐了下来,整个人还没有回过神。 他都有点糊涂了。 家宴那晚,明殊苑可是扛也要把他从别院扛回去的。 明殊苑见他如此反应,也有些怀疑是不是自己会错了意。 实则她的想法很简单,最开始她是想过让商洁入赘,但婚姻并不代表情爱,所以要做很大的区分。现如今她切切实实明白自己是喜欢他的,那面对喜欢的人,便没有什么不能满足的。 于是,面对呆滞的商洁,她已经决定不计较。转头继续去寻找轻薄些的被褥或毯子,绝不能把自己热到。 想起傍晚往书房拿过一个薄毯,她又径直路过商洁往书案那边去,回来时扯了他的袖子一把:“再愣神我就回别院了。” 商洁蹭地起身,接过明殊苑手中的薄毯,自己上前整理床铺去了。 51. 第 51 章 商洁真的没有想到她会同意。 还是在他其实什么都没说的情况下。 商洁弯着腰,在床上铺着铺着,脑海里那些关于男女之防的教导不断闪现。他还是没法当学过的礼法不存在,没有报之以琼瑶,没有用正式的言语表达爱慕,却一时贪图与她同床共枕……哪怕仅仅是同床共枕,都十分没有君子之风。 于是他忙着忙着,突然又直愣愣地转过身:“其实我只是想多和你待一会而已,这样是不是不太好……” 商洁身上的香味明殊苑很喜欢,上一刻她还在想今晚与他共枕,都不用熏安神香,下一刻听见这话,明殊苑眨眨眼睛,没有说话。 商洁磕磕绊绊的:“……明日你多在府中陪陪我就好了。” 商洁总是借着自己的伤病,想尽办法将明殊苑拘在府里,上回受了刀伤也是这样。巴不得一步都不让她出去,仿佛外面有豺狼虎豹一般。 明殊苑知道他的品性,见他纠结,并不意外,十分宽容地坐下道:“我并不觉得冒犯,你只需问过自己的心意就是了,若你再三思索还是觉得不妥,那今夜我便歇在书房,我答应要陪你,是一定会做到的。” 商洁手里半抱着个毯子,闻言思索片刻,还是试探道:“可以吗?” . 月华如水,房间里的灯全熄了,连屋外檐角那盏也被掐灭,整个房间唯余从窗户洒进来的明柔月色,斜斜地在床上铺了一片。 商洁不太敢动,好像觉得再多靠近一点都是亵渎。因为他第一次见明殊苑散下乌发,柔软的发丝随意落在颊边枕后。在月色中,她的鼻尖透着一点温柔的光亮,清和的眼眸静静地与他相望。 商洁还是又侧过来了一点点。 相比他如此自持,明殊苑倒是不觉得有所谓,两个人的境遇和家宴那晚简直完全颠倒了过来。 明殊苑常来商洁的卧房,却是第一次歇在这里,陷入一方柔软被褥中,也被属于他的香气包围。他连着几日喝药,于是气味中又带一些名贵药材的清苦。夜很安静,明殊苑用轻到几乎是气声的嗓音关心道:“你觉得好一点了吗?” 商洁身子麻了半边,嗯了一声。 明殊苑好久没这样和人同床共枕过了,少时常跟施燃一起,躲在寝宫层层叠叠的纱帐后面,天南地北地说着抱负理想,一直要说到后半夜,第二日被宫人叫起去上早课,困得苦不堪言。再者就是和俞双一起,两个人在一起聊的也是玩乐居多,从来不像现在这样。 男女到底有别,和商洁躺在一处,哪怕什么都不说,氛围都无端旖旎。 明殊苑其实十分放松,跟喜欢的人待在一起,她自然觉得安心愉悦。可商洁好像连呼吸都不敢放重一点,更别提主动和她说话了。 就在明殊苑以为,商洁今夜一整晚都要这么板正地躺着,一言不发的时候,她随意搭在旁边的手,却忽地被他握住了。 两个人的手心贴着,一个温热,一个沁凉。商洁难得十分郑重地问她一个问题,头也探过来一点,半翻过身,另一只手虚虚撑在枕上,一抹月光顺着他的发丝流淌下去。 “河道早晚要竣工的,待宫里问责后,你打算怎么样?” 这话问得很笼统,但明殊苑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 总不能说她要移天换日扭转乾坤吧。 明殊苑实在答不上来,也不愿编造一个谎言再去欺骗他。于是在她长久的沉默里,商洁放弃了继续追问。他躺下身,将明殊苑拉得近了一点,近乎将她半搂在怀里。触手可及的温度铺天盖地地将她虚拢其中,明殊苑置身其中,一时回不过神来。 商洁轻轻地,发出一声轻叹,更像是一声恳求。 “其实只要平安就好。” ——今日午后,他收到了信报,是那几封盖着家主印的手信已得知了去处。 从西南山中,至江南水路,商府庞大的商运与行船中,悄然混进了许多支陌生的队伍。 可商洁已然知晓,那根本不是什么商队,而是训练有素的私兵。 . 工部也忽然收到三万两银子。 是洛徵让人送来的。 和明缎行抽利捐灾的事满京城皆知,但平头百姓一致认为此番行径是借机敛财。 高门权贵虽然没那么多想法,但他们本身就不愿因为旁人受了灾就委屈了自己的用度。此举让他们能照常购入奢侈的锦缎,还能挣些“美名”,一举两得罢了。 只是不管是什么人,都没想到这个年纪轻轻的掌柜会一口气捐出三万两。 而且这钱也是过了明路的,进账多少,捐出多少,和明缎行又额外添了多少,账本上记得十分明了。工部自然千恩万谢,缎行的声望也随之水涨船高,生意更显火爆。 洛徵对此表示得相当谦逊:“我等千里迢迢从江南赴京,得以扎根,安居乐业,感激涕零。天灾面前,自然也要为京尽绵薄之力。” 明殊苑答应了在府中陪着商洁,看着他服过药后,借送俞双出主院的空档低声问道:“我确实是想借此造势,但洛徵会不会太出手阔绰了些。” 商府给工部的已经够多了,缎行再添三万两,其实无甚必要。 但俞双摆摆手:“他没那么大方,其实那银钱中的大头是殿下添的。” 明殊苑了然,那怪不得。 “百姓受难,殿下也心下焦急,可毕竟宫里那位盯得太紧。她只能借此机会,先托沈小姐送出一些来,又不能太引人耳目。不过洛徵的意思是,她会再想别的办法再多帮衬一些的。” “皇帝的疑心病重到一定地步了。”明殊苑很是不满,“这都多少年过去,他还这样疑神疑鬼地盯着自己的亲妹妹。” 俞双摇头:“没办法的事,不过他总这么盯着细枝末节,反而舍本逐末——这次殿下也递了消息出来,说温温入宫的事已打点好了,只待过几日采选。” 不觉间,几乎所有事都连成了一件事,所有她熟悉的人都已牵涉其中,在这一局中各自镇守着一方阵营。 “宫里……”明殊苑迟疑问。 “殿下说了,她自有把握。”俞双道。 施燃说有把握,那必然是有把握,不然肯定会直说需要她帮忙做什么。明殊苑彻底放下心来 ,不再言语。 两个人在主院门外交谈,声音压得很低,却没注意身后十步之外多了个人影。 直到她们说完话,俞双要离去了,身后才蓦地传来一声话音。 “俞府医。”商洁很乖巧地问,“我何时可以食荤腥辛辣之物?” 俞双脚步一滞,也不知他是何时在这的,先看了明殊苑一眼,又回头道:“停药之后,大约三日。” 商洁看着很是沮丧:“多谢府医。” 明殊苑倒是觉得商洁这样专跑出来问能不能开食戒十分可爱,还帮着问一句:“一点点都不可以吗?” 俞双神色复杂,但仍然十分坚决:“一点都不行。” 明殊苑和商洁齐齐地:“哎……” 俞双也顾不得方才心里闪过的一丝疑虑,因为再待下去一定又要见到肉麻的场面了!于是背起药箱连忙告辞,忍住不回头看她家神姿英发的小姐又跟那弱柳扶风的大少爷挨在一处。 小姐怎么竟然真的会喜欢这种……这种除了长得俊还有几个臭钱旁的一无是处的男子! . 从秦州运来新的一批木材也进了京。 因为对临山堤坝破溃的事心有疑虑,工部担心户部再有作乱,对用料的审查更加严谨细致,肖济远几乎整日待在料场中,以防有人再动手脚。 商洁也能出门后,明殊苑还抽空带他去河道看了一眼,十分咂舌。 真不愧是慢工出细活,修建得如此细致,恐怕百年内京城都不必再惧洪水了。 久日不见,工部安扎的幕次也进行了修缮,总算像个能议事的地方,或许这也和聂诏请来了贵客有关。他见商洁病愈前来,心中感激,面上却惯常不显,只比以往多了个笑影,向商洁介绍道:“这是我从江南请来的水利名家,宁澜行,南方诸多堤坝都由他坐镇修建,是世间难得的良才。” 这名字明殊苑倒是听过,亦是难得的清流之辈,早年辞官隐居,这些年来,哪地发生洪患,他才前往哪地帮手,报酬却是一分不要的。 宁澜行甫一从幕次里出来,便向二人行了个礼,可是再抬起头时,目光难得不是落在站在前面的商洁身上,而是盯住了他身后那位戴着护面的女子。 聂诏侧身在三人中间,没有察觉宁澜行的目光所至,商洁又向来迟钝,压根不会注意陌生人的一举一动。唯有明殊苑心下透出一点奇怪——她这门客做得低调,又常常护面,不管跟谁出去都是不被在意的那一个,怎得这人一上来却看着她不放。 明殊苑只好缓和笑道:“久闻宁先生大名,果真一表人才。” 商洁立马去注意他的长相,发觉是个平头正脸容貌不扬的中年人,才暗松了口气。 可谁知,明殊苑开过口后,宁澜行看她的目光更直白了。聂诏终于发觉不对,心道失礼,略挡在三人中间,转圜道:“宁先生痴心水利之术,性情耿直,咱们也不过多寒暄了,进去坐吧。” 明殊苑点头,刚要移步,宁澜行却突然开口打断:“这位姑娘,您请留步,请问您故籍是何处?” ……这可有点太冒昧了。 52. 第 52 章 大约宁澜行不会想到,对于很多人来说,祖籍也是一种秘密。 尤其是明殊苑。在场几人,皆不知她故乡在何处,而贵客又问起,明殊苑颇有些为难,预备先编一个应对,回头再和商洁解释,谁知这时,一道身影挡在她身前。 是商洁,他不动声色将明殊苑掩在身后,笑对宁澜行说:“这是我商府门客,自然是京城人士。” 宁澜行终于后知后觉,好像自以为看明白了二人的关系,颇为抱歉地连连拱手:“抱歉,商公子,我并无他意。” 可他又实在少一根筋,几人入了幕次落座,他目光还是时不时瞥到明殊苑身上,好像以为她不会发觉。 虽然各式各样的人明殊苑也算见识许多,但还是十分无奈。这宁澜行呢,属实不算无礼,因为他目光并不狎昵,顶多就是有点好奇。但一直被他这样看来看去的,明殊苑又不太自在,况且她身边还挨着一个全神戒备的醋缸子。 明殊苑只好在桌子下面拉住了商洁的手。 这下身旁这个随时准备炸毛的人才安分一点。 聂诏早就发觉这股暗潮,但他言辞也有限,想不到更多在中间回旋的方法,在心中暗暗思念了一下能说会道的林朱。 宁澜行此人,向来是大事清醒小事糊涂,他不晓得这样贸然看着人家未嫁的女子实为不妥,何况商洁那点心思几乎昭然若揭。聂诏不好直接提醒,拐弯抹角他又听不懂,只能想着先把其中一人支开。 可聂诏这边还未开口,宁澜行又直愣愣地来了一句:“这位姑娘,宁某可否请你借一步说话?” 所有人沉默了。 这下明殊苑也十分好奇,他究竟为什么如此好奇自己的出身?还非得现在问。于是站起身来,眼神示意商洁不必慌张,向宁澜行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这人从善如流,立马起身去了帐外。 明殊苑都有些哭笑不得。 好在宁澜行还有人性,多少猜到这对明殊苑或许是个秘密,于是这一步借了八丈远,两个人走到离护城河很远的另一头。刚一站定,他马上就十分直白地问:“请问你是哪里人?” 明殊苑挑眉:“我可否先问问,宁先生为何如此在意我的祖籍在何处?” 宁澜行这辈子就痴心水利这一件事,不善人情世故,言语直白到有些失礼:“我看你十分面熟,不知你能不能摘下护面让我看一下?” 这下更冒犯了。 明殊苑虽然莫名其妙,但竟然不觉恼怒,失笑道:“宁先生,我既然选择佩戴护面出门,就是不希望别人见到我的容貌,哪有谁说让我摘我就摘下的道理?” 宁澜行一拍手:“你的性格也好像!” 明殊苑都有些无言以对了:“到底像谁?” 宁澜行十分雀跃:“我的初恋!” “……”明殊苑终于生气了,“宁先生,在你初恋的年纪我恐怕还未出生吧!” 她这下真觉得宁澜行不可理喻,她见过很多将一技之长做到极致的人都是这样,人情世故的经验缺失太甚,交谈起来会觉得对面宛如一根人形木桩。这下她决意不再奉陪了,转身就要离去。宁澜行发觉明殊苑的怒意,还有些不解,动作滑稽地跟在她后面:“奇怪奇怪,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怎就走了?” 明殊苑不理他,走得更快,宁澜行几乎是小跑着在跟了,嘴上还一边疑惑在问:“那你可认识知遥么?” 明殊苑顿时停住了脚步。 ——准确来说,她并未亲眼见过“知遥”其人。 可这个名字,却日日夜夜萦绕在心头,触摸不及,却隐隐作痛。在建州休养蛰伏的那五年,明殊苑曾无数次跪在这个名字面前,请求她再给自己一点力量,让她不至于消沉,能再有一搏之力。 那是一方厚重的楠木,真金铸字,是她父亲亲手立在那里的。 ——亡妻明知遥之灵位。 . “她是一个怎样的人?”明殊苑静静地问。 看她终于不疾走了,宁澜行十分高兴,回答道:“简直风华绝代!总之当时在族学,没有男子是不喜欢她的。” 如此看来倒不像是初恋,恐怕只是觉得所有人都喜欢她,他也就跟着喜欢而已。这句话惹得明殊苑暗暗想笑,这宁澜行,所言所行哪有一点符合他的身份年龄。 宁澜行见明殊苑并不答到底是否认识他的故人,却莫名被挑起了话头,跟着她边走边叽里咕噜说了一堆。 说她少时勤奋,挑灯夜读到深夜,就为了课堂上轻描淡写地答出其他人都搞不懂的问题,让别人觉得她是天资卓然。 说她身姿矫捷,族学先生带着他们外出游学,结果在山中遇匪。明知遥只身打马与山匪缠斗,整整两个时辰才取回先生沉甸甸的行囊,结果打开一看里头全是学生交上未批的课业,气得她三天不与老师讲话。 明殊苑听着,低头微微地笑。她还从未听过母亲这样的故事。 父亲对母亲用情太深,每每讲起,总是伤怀。而她又那么神秘,除了父亲之外,竟没有人知道她的往事。 宁澜行看明殊苑并不理他,也没劲了,叹息道:“看来你是真不认得她了,我瞧你同知遥眉眼相似,还以为你们是一族姐妹呢。” 姐妹…… 明殊苑笑意敛去,心头像有石头碾过,愈发说不出话了。 母亲去时,也不过二十多的芳华,容颜能与明殊苑当下的年岁相差多少。在故人心中,可不就与她一般模样。 她低着头,走着走着,只觉视线里摇晃的护面垂穗也变得朦胧了。 明殊苑总是不说话,宁澜行可算反应过来一点,道歉道:“不好意思啊,看你实在和知遥太像了,忍不住多说了点。” 明殊苑摇摇头:“多谢你对我说这些。” 过于直白的话马上又来了:“商府公子是你的心上人吗?” 明殊苑笑道:“不错。” “甚是般配,甚是般配。”宁澜行不知道商洁除了有钱一无是处,毕竟他容貌气度看上去确实一表人才。于是由衷道,“我们第一次见到舒蕴之时也是这种感觉,最开始大家听说知遥要成婚了,个个不服,觉得她的夫婿未必配得上她,结果只见了蕴之一面,就彻底服了。” 时至今日,敢这么大大咧咧就将舒蕴之大名说出来的,估计唯有宁澜行而已。明殊苑心中百味杂陈,却还是好心提醒道:“宁先生同我说说便是了,前丞相的名讳,最好不要随意跟人提到。” 谁知这句话却惹得他拧眉:“怎么连你也如此偏见?舒蕴之绝不是那等视民生如草芥之徒,我偷偷告诉你吧,他绝对是被人陷害了,我猜跟搞垮临山堤坝的是同一批人!” 明殊苑大惊,一把将他拉到树后,压低声音小声询问:“宁先生是知道什么?” “知道也不告诉你!”宁澜行以为明殊苑轻信流言,十分不满,“知遥喜欢的人,怎会是歹人?可怜知遥一家命苦……知遥早逝,蕴之也遭人陷害,连他们那唯一的小女儿也不能幸免于难……那女孩机灵聪颖,从小便能窥见惊世之才……她满岁宴的时候我还抱过她呢!” 明殊苑:“……” “您……您先冷静。”明殊苑有点尴尬,连忙道,“我并非听信流言蜚语,只是这里是京城,前丞相的敌党势大,人多耳杂,恐引来杀身祸端。” 宁澜行盯着明殊苑打量一会,还是选择相信:“罢了,看在你与知遥容貌相似的份上,不与你计较。” “宁先生真是大人有大量。”明殊苑赞颂一番,在树干的遮掩下轻轻摘掉护面,露出与宁澜行记忆中有七八分相似的脸。他还未来得及惊讶,明殊苑就连忙嘱咐道,“宁先生,我说京城危机四伏,并非危言耸听。今日你我交谈之事,不要对任何人提起,您且一如往常助聂大人修浚河道,待将竣工之时,会有人暗中请您上门详 问您所察觉之事,他会向您出示一枚信物,您定然认得。” 宁澜行在大事上还是能拎得清,他望着明殊苑严肃的神情,不由得点了点头。 明殊苑松了口气,又将护面的一端挂回耳后:“此事关乎前丞相能否昭雪,万望先生谨慎。” . 两个人回到幕次中时,已过了将近半个时辰。 聂诏自然知道不该问的别问,商洁却半分藏不了探究的心思,终于磨得明殊苑与他起身告辞,两个人上了同一辆马车。 商洁还未开口,明殊苑便道:“我的故籍在建州,是江南一处不为人知的地方。” 商洁沉默了。 明殊苑笑起来:“我没告诉宁先生,但若是你想知道,自然无所谓。” 商洁哦了一声。 “不是吧。”明殊苑凑过去瞧他一眼,“这都哄不好你啊?” 商洁最近仿佛总有心事,他看向窗外,片刻,忽然说了一句:“我想知道你的名字。” 马车里忽然安静了,商洁提着一口气等待许久,却不见她有所答复,暗叹一声,刚要说些别的,随口将话题转移。 耳边却不轻不重传来一声清脆的话音。 “明殊苑。” . 明殊苑等了一天,等他问自己更多的问题。 比如最该联想到的,和明缎行背后那个来自江南的明老板。 可是一直到用完晚膳,商洁也什么都没问,仿佛他真的只是想知道她的名字而已。 银月初上,商洁送明殊苑回到别院。 这一路上,转过几道廊,几回桥,路过种着豆绿牡丹的花坛,路过几个下人正张罗着将药材铺在屋顶沐浴月光的药房,明殊苑突然发觉,他也从未问过温温去了何处。 “多谢你。”商洁突然说。 明殊苑原本已经一只脚迈进别院,闻言又转头看他。两个人都站在月色下,清清泠泠的。 “多谢你告诉我你的秘密。” 他还以为,她要一直瞒着他呢。 . 南方天气变化莫测,动辄便影响回京的路况,商府的商队临时更改了好几次路线,要比原定的计划晚半月才能到京。 与此同时,西北也起了沙暴,盛国边境的狂风卷沙已经到了人与人相面而无法将对方看清的地步。 这一切消息,全都为远在千里之外重重宫墙之中的长公主所掌握。 施燃穿着件深墨绿色广袖宫裙,白色松枝云纹在寝殿窗边麟麟的灯影中晃动,她百无聊赖地用孔雀石碾成的粉末晕染着指甲。她的禁步形状十分特别,是一条极长的白色珠串,垂落的圆珠快要与地面触碰。那是少时明殊苑送她的生辰礼物。 “殿下。”身旁服侍的宫女轻声道,“春儿姑娘明日便入宫了。” “按她采选的品级安排住处便是,前三日,我不见她。” 阿漱称是,施燃又问:“这次入嘉言宫的四位宫女,哪个是皇兄的人?” 阿漱面色古怪:“此人层层采选,一路目中无人,卖弄聪明,殿下明日见了,一眼便知。” “行啊。”施燃温和笑笑,“这么机灵的人,往后让她到我书房伺候吧,不也正合皇兄的意?” 阿漱不忿:“殿下,咱们嘉言宫里几乎全是陛下的人了!” 施燃无甚所谓,在烛光下细细端详自己的指甲,十分满意,抬头看了阿漱一眼,轻轻笑道:“礼尚往来,紫宸殿里不也都是我的人吗?” 阿漱从小跟着施燃,自然知道当年所有事情的始末,也认得明殊苑。她虽因嘉言宫又被安插眼线生气,想到春儿要来,却也十分慰藉,舒出一口气道:“好在殊苑小姐的人也要进宫了,真是不知为何……殊苑小姐虽比殿下还小一些,但想到她,总叫人觉得安心呢。” “是呀。”施燃这下真心实意地笑起来,“她可不就是最让人安心吗。” 53. 第 53 章 皇宫与温温设想中的样子并不一样。 年幼时,父母在丞相府中做事,舒相向来慷慨,得了宫中赏赐,也会分一些给府中得力的下人。逢年过节,父母总能带回一些稀罕物件,有时是精致的吃食,有时是京中少见的布匹首饰,有时是一些亮晶晶摆在房里很好看的小玩意。他们虽然也没进过皇宫,却常对温温说,宫里是多么金贵奢华,连一砖一瓦都是金镶银嵌的。 而她采选这些时日,吃的住的,不说与丞相府和商府相比,甚至赶不上韦府。面见的掌事宫女太监,明明在宫中也算体面人物,吃穿用度却不及当时父母在丞相府时的半分。宫墙灰暗,下房阴潮,每天耳边听到的话尽是尖酸刻薄的叫骂。她应选的阶品是三等宫女,月钱竟不如从前在商府的一半高。 掌事宫女阴沉着脸在前面引路。温温不敢乱看,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一路跟随,却还是隐隐闻到甬道两旁传来腐败的枯草味。走在她前一位的是与她同被分配去嘉言宫的菡萏,此人家中亲眷做过前朝贵妃的司衣,还颇得信重,因而她也眼高于顶,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 温温本以为她会被分到皇帝或荣贵妃那里,不想却进了嘉言宫,而她竟然对此安排没有任何异议,温温便明白了一切。 不知走了多久,周遭的空气终于清新起来,跨过一道门,地面上的青条石板都变得洁净。 呼吸间流动起沉香的气息,这香气温温很熟悉,幼时每次明殊苑从宫里回来,举家为她接风时,她身上也会染着这样的气味。 是嘉言宫到了。 掌事宫女引她们四人先去后院休整待命,稍后长公主殿下会传她们过去。 菡萏一进下房,嫌弃之色难掩:“这比陛下和贵妃娘娘宫里可差太多了,宫里怎么到处都破啊,方才我还以为嘉言宫会很奢华呢,难道只有贵主宫里好一些吗……” 她说完,又觉失言,谨慎地看了一眼其他三人的神色,发觉大家十分木然,又松了口气,傲劲起来,跟温温搭话:“春儿,咱们这几人里,除了我,也就你家世还好些,我记得你家中是做生意的吧?家中用度可不比在这里伺候人好多了。” 温温十分谦逊,低着头道:“菡萏姐姐,您别打趣我了,若非家道中落,我又何必入宫伺候呢。京中各行生意都是商府独大,我家不过沧海之粟,想要勉强立足,也是艰难。若我像姐姐这样有个好身家,那真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了。” 这番话深得菡萏心意:“也是,不过那也比那两人好多了。你也是个老实的,以后在嘉言宫做事,还是得机灵些。” 温温笑笑:“多谢姐姐提点,我生性木讷一些,哪里是机敏的人。况且我进宫来也不过想寻个普通的洒扫缝补差事,挣些月钱补贴家里罢了。” 菡萏试探几回,终于满意。此时阿漱也传话来,让四人去寝宫前见。 长公主素来美名在外,性子温和,却赏罚分明,嘉言宫中大小事务都会过问,并不是糊涂的主子,也从不磋磨下人。现下也早早坐在正殿檐下的四出头扶手椅上,等待新进的宫女来见。四人上前时,施燃的目光从温温身上快速掠过,然后长久地定在菡萏身上。 菡萏自然察觉这道目光,伶俐道:“奴婢菡萏,见过长公主殿下。” 施燃自然乐意给她这个面子:“早听说你机灵非常,我昨日便想好了,留你在书房伺候,住处也搬到主殿宫女的下房来吧。” 菡萏十分得意:“是!” 施燃笑笑,转头挨个点去:“你去库房,你们两个浣洗,今日允许你们休息半日,午后当值,都做好各自的差事。” 四人齐声应下,施燃便转身翩翩离去。出了主殿,菡萏碰了下温温:“你很幸运嘛,库房可比浣洗轻松多了。” 温温摇头道:“在其职谋其事,在哪里都是一样的。恭喜姐姐要到主殿伺候了,先预祝姐姐一切顺利。” 菡萏被捧得飘飘然:“那是自然!” . 施燃云淡风轻转回寝宫,阿漱扶着她的手,越想温温越喜欢,称赞道:“春儿一看就是能沉得住气的。” 施燃无奈笑道:“你怎得比我还爱屋及乌?” “近些年见到的人都太急功近利,哪有过一个沉稳之人?” 话虽如此,施燃还是很公允道:“人各有长短之处,殊苑递消息的时候就说了。春儿虽然有百般的好,诸如善于蛰伏,敢拿主见,知恩图报,却也是有缺点的。” 这倒很是明殊苑的性格,她举荐一个人,向来要把长处短处都说清楚。 阿漱于是问:“那春儿的缺点是?” 施燃道:“有点爱哭?” “……”阿漱道,“若我与她有同样经历,那我掉的眼泪是女娲都堵不住的。” “她也曾因识人不清,险些误入歧途……春儿也是个可怜的人,回头我再与你细说吧。” 不过若说识人不清,谁又没有过呢。施燃扪心自问,她不也曾抱过那么一点点的希望,以为皇兄会顾那念一丝手足之情,不要置二哥于死地吗。 . 明殊苑向来认为,欲成大事,必然要保持消息能顺畅流通。而就算快马加鞭,京城与南方通信一回,也要耗上十天,还颇为引人注目。 于是她早就托洛徵从京外的养鸽人手中秘密购买了一只品相极佳的信鸽,经过严密的路径训练,它已能畅通无阻地往返于两地之间。 同时,她也在京郊置办了一个小宅子,作为信鸽落脚的地点。 宅子虽小,却也得有人看守,何况信鸽金贵,自然需要好生饲养。明殊苑便找韦叙借人:“你就随意给我一个擅长饲养信鸽的人便可,月钱从我这里出,回头我让洛徵记账给你。” 韦叙一头雾水:“小姐,谁对你说我府中有擅养信鸽之人。” 明殊苑莫名:“苏锦案时,商府上空日日有信鸽经过,不是往你府上去递消息的吗?” 韦叙也很莫名:“饲养信鸽为求行迹隐秘,我府中死士专长此道,可随时驱使,不必多此一举。” 那当日的信鸽是谁的? 看明殊苑脸色,韦叙问道:“这其中有什么问题?” 明殊苑在商府后花园截过一次信鸽,那鸽子刚好落在树上休息,传信的内容也不痛不痒,没什么关键的内容。 总不能真是谁家纨绔偷养着玩的吧。 明殊苑摆手:“不是你的那便算了,总之也没发生什么坏事。” 韦叙点头:“小姐若是需要擅长养鸽之人,我替你寻一位可信的便是。” . 不是韦叙的? 明殊苑一路回来都在想这件事,回了商府,进到主院,阖上院门,发出一点微末的动静。她踏进书房时,商洁 正不紧不慢地收拾着他的书案——其实他半个月也不见得能读几本书,需要处理的东西更是少得可怜,也不知道每天都在收拾个什么劲。 但明殊苑默认,只要回到这里,任何疑惑和烦恼都可以先抛去一边。她双手撑在案上,逗道:“忙着呢,商家主。” 商洁不解:“怎么听起来不像在夸我。” 主院的门又发出一些细微的动静,明殊苑专注地翻着案上的书册,并未听到,商洁却抬眼。片刻,书房的门让人敲响了,是阿诺的声音:“少爷。” “进来。” 阿诺急匆匆推门:“江原运河闹水匪了。雨天河面起雾,来劫的水匪人数极多,且训练有素,体魄胆识过人,洗劫了不少商船,还闹出人命。” 明殊苑翻书的手停止了。 她心里咯噔一声,转头道:“那我们的人……?” 商洁看了明殊苑一眼,他倒是十分镇静,静静等着阿诺继续说下去:“还好咱们那几纲船队早几日就改了线路,虽也遇上零星水匪,都不成气候,只不过回京的日子恐怕又要推迟了。” 商洁淡淡道:“江原运河上的水匪是什么来头?” 阿诺压低声音:“还未查到,可是他们如此训练有素……” “官匪勾结。”明殊苑道。 “是冲我们这块肥肉来的。”商洁叹道,“连累旁人了。” 他这话说得很自然,明殊苑回头问道:“以前也发生过?” “遭匪是常事,护纲的兄弟们精干,通常不会有大事。”阿诺道,“而且少爷向来讲究命比钱更重要,若实在摆脱不了的,花钱消灾也便罢了。” 水匪可不就是为劫财?花钱消灾的办法任何一支成熟的商队都能想到,可为何偏偏这次闹出人命? 个中缘由,已然十分明了。 明殊苑暗暗心想,这简海溪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先是借苏锦陷害商洁下狱,一计不成,又借进纳给商洁强加官身,再不成后,又对料场、济民坊和河道动手,这一桩还不待清算,又派人前去运河洗劫商队。明知运河上不是商府的船,还要闹出命案,恐怕之后还有一盆脏水在等着他。 她的目的已经十分直白。 给商洁安上一个无法翻身的罪名,户部便可以名正言顺查抄商府,将商府巨额的财富充入摇摇欲坠的国库,供皇帝享用。 明殊苑不免冷笑,这皇帝毫无底线,过河拆桥,简海溪何必忠诚至此呢。 . 商洁看着明殊苑陷入沉思,挥手让阿诺先回去,他坐在背椅上,心中却有另一套考量。 ——简海溪果然起疑了。 从不久前,商府的船队后尾不远不近跟上了另一艘商船。 从前也有小商户这样暗暗跟随,其实只图一个安心,有这样的庞然大物走在前面,天塌下来也不会砸到自己。 所以商府的船队早已习惯,并未多心。 但商洁却知道,尾随那艘船用的也是商府的手信,连盖上的家主印都是新鲜的,麝香的气息都尚未散尽。 那船与商府的船队所载之货物别无二致,而厚厚的茶叶与香料下面,藏着令人咂舌的铁甲、弓身、弩臂、箭矢、刀枪、剑戟与硫磺硝石。他们靠着前面商府船队的掩护,过了一道又一道关卡。 而简海溪,就是来试探他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