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限制文女主攻略龙傲天》 1. 漫天许愿 晏家。 老榆木门后,一双细白的手正费劲吧啦地扒着门缝,眼神亮亮地盯着门外,试图借着一点光线看清院子里的少年。 晨光下,少年身形挺拔修长,宽肩窄腰,更是长着一张极具辨识度的浓颜骨相。 碎发微遮,眉峰微敛,自带疏离感。瞳色更是极淡,叫人分辨不出其中的情绪。 只是,他手上却做着与整个人的气质极为违和之事。 棠溪心中觉得奇怪,明明是冬日,他却只穿着一身单薄得不能再单薄的衣衫。 袖子半挽,露出的结实小臂已然发红,他却浑然未觉,只是细致地擦洗地上的马鞍。 随即,她腕间的玉镯里,一道没什么起伏的声音响起, 【我答应你师父的事已经做到了,喏,他,就是你想要的炉鼎。】 系统的声音打断了棠溪的出神,她这才收回眼神。 她是真的没有想到,系统竟然真的给她找了一个完美的炉鼎。 说起这其中的缘由,还得追溯回她穿到这个世界之前。 她本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在棠溪原本的世界中,她是境内第一大宗门——合欢宗的弟子,门中弟子无一不精通合欢之术,拥有的炉鼎更是不计其数。 当然,除了她。 原因无它,她体质特殊,是相当罕见的纯阴之体,手脚常年寒凉不说,身上的寒气在交合之时,更是会侵入炉鼎身体。 寻常炉鼎本就没什么灵力护体,更是耐不住她体内这阴冷的寒气。 所以,她都已经是双十年岁,竟然还没有找到一个适合的炉鼎。 为此,她师父也是日夜忧心,找遍了整片仙山山头,最终,只得到了这么一个自称是系统的机缘。 系统说是欠了她师父一个人情,愿意为棠溪完成一个心愿。 棠溪不假思索地回答,自然是要一个炉鼎。 系统对棠溪世界并不了解,追问她具体想要什么样的炉鼎? 棠溪对这系统的发问不以为意。 这劳什子系统多半是编瞎话,糊弄她,连她师父那么厉害的人都找不到,系统又怎么会找到? 所以,她干脆信口开河、漫天许愿道: “你要帮我找炉鼎是吧……嗯,我这个人呢,最是容易满足,随便找个差不多的,能耐得住我体内寒气的就行。” “不过,如果是……一个胸大腿长腰细的炉鼎就更好了”,她轻咳一声,又像是想到什么,补充说: “当然,除了腰,别的地方不能细,尤其是那个啥,知道吧?” 毕竟,炉鼎的这个东西还是很重要的。 系统:…… “其他的也没什么,大概是那种……温柔小意……又不失俊朗性感,体贴入微……又不失幽默风趣,懂点花样……” “咳,那啥,”棠溪状似无意地暗示,“当然,强制一点的小情趣也是可以的。” 系统:! 见系统又不回答,棠溪说得更是大胆直白,“再有呢,嘴上功夫也不能落下……” 系统:? 【能说会道,能言善辩?】 棠溪瘪瘪嘴,有些很不解系统这般没见识的样子,“当然不是,就是**啊。” 只是,不知为何,这种话传到了系统这里,只剩下了一声嗡鸣。 它虽满头雾水,但还是敷衍地应了一声。 棠溪见系统没什么太大反应,还以为又没戏了,谁知, 几息沉默之后,系统的声音忽的一下再次响起: 【已为您找到合适的炉鼎,请问是否选择传送?】 “啊,这就找到了?”棠溪期待地搓搓手,想也没想就猛地点头。 只是,她没想到,系统说的传送,竟然是直接给她传送到了完全陌生的异世界。 不过,来都来了,拐个男人回去当炉鼎也不错。 此刻,棠溪的目光虽聚焦在房门外,心里却已经开始想入非非。 若是将这样一个姿容双绝的炉鼎带回他们合欢宗,宗内不知又有多少兄弟姐妹,眼红地咬小手帕子。 想到这里,她眼里光芒更甚,兴奋地大声喊道:“谢谢你,机机。” 系统:? 她师父给她的这机缘着实有用,身处这异世界,她也该同这机缘亲近些,比如喊喊叠字、喊喊宝贝。 系统:……大可不必。 * 棠溪在屋里头瞅了半天,看得到却吃不到,这让她不由得有点心急。 她该怎么和门外的炉鼎搭上话呢? 直接说我们双修? 但……那会不会太直白? 虽说她的师姐师妹都是这样教她的,但不知道这个世界还行不行得通? 她不由得轻敲了敲过分纤细的手腕上戴着的玉镯,皱着鼻子软声细语地抱怨道: “系统,我该怎么办呀。” 暂居在玉镯中的系统高贵冷艳地不置一词。 棠溪又继续暗戳戳地观察了一番院中的少年,兀地了然道: “系统,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他在故意勾引我!” 系统想破脑袋也不知棠溪这个结论究竟是从哪里得来的? 但她本人却越想,越觉得这个结论有道理。 别的先不说,现在可是冬天,这谢临渊竟然只穿着一身单衣,薄薄的衣料勾勒着抽条的肌肉线条,这不就是在向她展示自己傲人的身材。 而那擦洗马鞍的修长手指冻的几乎充血,这般可怜,不就是在求她怜爱。 而院中的谢临渊,似乎也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一般,擦洗马鞍的手顿了顿,眼角状似无意地朝棠溪的方向投去一瞥。 棠溪敏锐地捕捉到了谢临渊这一异常举动,自言自语道: “天呐,他还对我暗送秋波!” 这下,棠溪更是确认无疑。 对上了,全都对上了! 她师姐们的炉鼎便是这般,穿着单薄的纱衣,躺在寒玉床上,欲拒还迎。 她慢慢捂住疯狂跳动的心脏,眼睛眨了眨,毫不犹豫地掏出了包袱里的双修秘籍,攥在手里,像是攥住了什么了不得的底气。 心动不如行动。 她心一横,打开门就冲到了这个极品的炉鼎面前。 果然,这一近看,系统给她找的这炉鼎果真的是不一般,完全值得她牵回去,在整个仙山宗门遛上一遛,顺便在那些曾经明里暗里嘲讽她找不到炉鼎的人面前,狠狠炫耀。 “……炉”,棠溪准备好的开场白还没说出口,“炉鼎”却先恭恭敬敬地掬了一礼: “小娘安好。” 声音不疾不徐,好听的如流泉击石。 但声音如何却不是当下的重点,重点是他唤的是…… “小!!!娘???” 啊,是她想得那个小娘吗? 所以,这是她的…… 棠溪震惊,棠溪痛心,她们合欢宗虽然荤素不忌,但也不至于如此毫无底线。 系统竟然玩这么花吗?这这这,这种关系?? 教她如何下得去口!! 惊愕之下,她手中的双修秘籍也连带着,啪——地摔在了地上,激起一阵微尘。 谢临渊连眉头也未皱,倒像是已经习以为常般,利落地撩开袍身,双膝跪在了她面前,脊背却挺直。 “小娘您又是何故如此动怒?” 谢临渊施礼后发问道。 又? 棠溪不解,炉鼎跪得这般熟练,看来“她”还不是第一次锉磨他了? 谢临渊这一跪实在果断,惊得棠溪嘴 角微张,大脑也一时间停止了运转,忘记了地上的秘籍还没来得及捡起来。 恰巧,一阵寒风吹起,地上的书册顺着风势,哗啦哗啦地翻动。 谢临渊眼角余光随意瞥了一眼,只这一眼,就差点维持不下表面的伪装。 原因无它,泛黄的纸张上的黑色墨迹,竟是一幅幅交/媾的春宫图,姿态各异,千奇百怪,着实让人大涨见识。 他抬眼看向棠溪,面庞在光线下恰好有一半还隐藏在暗处,脸上挂的得体的笑, “小娘,父亲尚在病中,您这是何意?” 棠溪迟钝地察觉到这一目光,慢腾腾地将地上的书捡起,像是捡起一本再寻常不过的书。 显然,当下,谢临渊向她跪下带给她的冲击更大。 在原本的世界中,她算得上是宗门的小师妹,从来都只有她向别人行礼道好的份,哪有人对她这么毕恭毕敬。 她压下心底隐秘的暗爽,尽量绷着脸,声音却是柔柔的: “无事,你起来罢。” “天气近来愈加寒冷,我与你父亲也该多活动活动,故而寻来此书。” 棠溪努力克制住内心的慌张,自己也不知道说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便几乎是落荒而逃地,快步走回房间内。 确认四下无人,她急忙敲着腕上的玉镯,小声喊道: “系统,系统,你还在吗?” 随即脑海中一道没什么波澜的声音响起: 【有何事?】 棠溪压低声音,颇是不满道: “你确定没有搞错吗?” “他他他……真是我的炉鼎?” “刚刚,谢临渊可是喊我小娘,这这这……”让她怎么下得去手。 虽然话又说回来,谢临渊的确姿色尚可,体质又与她相配,甚至她的世界里,搞这种关系也不是没有过…… 棠溪这边自顾自地已经说服自己,可系统却一反常态: 【小娘???!!!】 听到这两个字的系统,显然要比棠溪更激动。 漫长的沉默之后,再次返回时,系统原本高冷的声音不复存在,甚至听起来像是有些心虚: 【我好像……传错世界了。】 棠溪吃惊,随即又冷静下来,失望地瘪了瘪嘴道: “你怎么这样?”小声嘟囔着,“做事一点都不严谨。” 她心里,虽然有一种对逃脱这种关系的庆幸,但到底还是觉得可惜。 错过这么一个极品炉鼎,再找到下一个,那可真不知是猴年马月了。 可恶。 想了半晌,终究还是心底的道德感稍稍占了上风。 她痛心疾首,她唉声叹气,她失望至极。 “那我们……就先走吧。” 显然,对于不用谢临渊当炉鼎这件事,棠溪真是深表遗憾。 虽然这个炉鼎看着毕恭毕敬,人畜无害,但不知为何,她总觉得心里骇得慌。 系统又是一阵沉默,“我又检索了一遍,谢临渊的确是最适合做你炉鼎的纯阳之体。” “如果传送走的话,我无法再为你寻找到第二个合适的炉鼎。” 棠溪:“什么?!” “机机,你之前可是满口答应,你怎么能出尔反尔呢?” 她有些气愤,质问的话脱口而出。 系统略过她不成体统的称呼,直截了当地道:“所以我们就留下来。” 棠溪:“可他叫我小娘!” 系统淡定答道:“你又不是原主。” 随即,怕棠溪不信,又补充了一句,“他十八,你这具身体才二十,所以……” 见棠溪态度有些松动,系统继续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而且,在你原本的世界,就算你真是他小娘,也似乎更是刺激?” 2. 蓄意勾引 棠溪的世界它了解的不算多,检测结果显示全是乱码,甚至还有各种符号夹杂着火星文,从为数不多的几个关键字中,系统也能推断出,在棠溪的世界,这种关系反而更有禁忌感? 棠溪被系统的话激励到,又重振旗鼓,猛地起身道: “对,毕竟我这么漂亮,师父说,没有人会见到我这张脸不心动的。” “奇怪,那刚刚谢临渊为什么见到这双修秘籍无动于衷?” 按理来说,要是走正常流程,他们这个时候不是应该以天为被,以地为席…… 系统耐心解释道: “这个世界是一个不正常的世界,简而言之,它不是那种对视上……就能双修的,要两个人互相倾慕……” 棠溪表示疑惑,“这么麻烦吗?” “他不能看到我的脸,就对我一见钟情吗?” 系统冷酷地拒绝:“不能。” 系统补充道: 【另外,准确的说,你现在这张脸,这具身体,都不是你的。】 【我刚刚去检索了这个世界的背景信息,准确的说,你现在的脸是临安郡县令之女,她与你同名同姓。】 棠溪惊叫:“系统你怎么这么坏?” “你带我夺舍?你怎么这样,你怎么能害人,你你你……” 她气得结巴,甚至作势要把手腕上的镯子撸下去,连同把这坏系统也摔出个狗啃泥。 系统:…… 【她死了。】 棠溪:啊? 系统尽可能耐心地解释道: 【这也是我会传送失误的原因,准确的说,基于你之前提的种种要求,我为你选择了最合适的炉鼎,谢临渊。 只是,我原本是想把你传送到仙君谢临渊的身边, 但不知为何,传到了谢临渊还没成为仙君的时候,又恰巧原主死了,所以你才阴差阳错地穿了进来。】 棠溪稍稍冷静了下来,慢慢听系统梳理清楚了眼下的情况。 系统继续循循善诱: 【还未成长起来的谢临渊,此刻正处于被打压被虐待的时期,最易被人攻破心防……】 棠溪好奇:“被谁打压虐待?” 系统:【……你。】 棠溪:…… “哦,你是说经过‘我’坚持不懈地欺负谢临渊,他最终还会爱上我,甘愿做我的炉鼎……” 面对棠溪的质问,系统开始装死。 总的来说,也就是炉鼎没错,只是系统误将她传送到了少年的炉鼎身旁。 棠溪虽然没有表现出来,但到底还是有点小小的期待落空。 虽然说,现在的谢临渊也是别有一番滋味,但是明显成年款要更好吃,啊不是,更好玩,啊也不是,更……更有魅力。 她接受度素来很是良好,不过片刻时间又开始思考起来。 据系统所说,原主也叫棠溪,一直暗恋谢临渊的父亲晏深,只可惜晏深与谢临渊的母亲一直琴瑟和鸣,直到谢临渊十五岁时,他的母亲去世,原主这才得以如愿以偿,嫁了进来。 所以,这样一来,她岂不是要脚踩两只船? 一只船是原主已经踩上的,谢临渊的父亲,这另一只船,貌似还有点难搞。 棠溪随意地甩着袖子,细细想着,关键是,师父她老人家也没教过这些啊? 随即,她又忽地灵感迸发,兴奋不已地扑到床脚,翻出一个小包袱,是她临行前简单收拾过的。 包袱里除了她爱的发饰项圈,还有她师父曾暗中塞给她的诸多不可言传的秘籍…… 比如…… 这本《双修姿势大全》,嗯……这个不行,啥也没讲。 这本《抱*和骑*的区分》,嗯……通篇都是两个姿势,没意思。 还有《一夜七次的秘诀》,嗯……好像是传给男修的,奇怪,她师父怎么这也给她了。 翻了半天,棠溪的脑子里全是各种姿势,一点有用的信息都没获取到。 棠溪气馁,只是气馁了没有半分钟,又重新振作,打起了系统的主意。 她假意带着哭腔,怨念道: “说起来,系统,你的传送错误,已经给我幼小的心灵造成了极大的伤害。” 系统:……抱歉。 棠溪见有戏,继续蹬鼻子上脸,“那你不是应该给我点补偿吗?” 本来是上桌就能吃饭,现在被系统搞得,她还要备菜洗菜,生米煮成熟饭,才能享用。 “我从小到大,师父也没教过我追人啊……” 最终,系统也是拗不过她的百般纠缠,千般央求,冷酷地了丢下一本《如何征服俊俏少年》。 棠溪眼睛瞪大,如获至宝一般,捧着这本秘籍,废寝忘食地攻读,终于学有所成。 秘籍上说,少年都是矜持的,所以,这第一步,要悄悄地接近他,然后设法和他搭话。 于是,第二天,风和日丽的清晨,一向不睡到半晌午不起的棠溪,特地起了个大早,非常之不经意地走到谢临渊身边, 感叹一声,“今天真是天气不错。” 棠溪在心中默默肯定,是个适合双修的好日子。 她觑着谢临渊。 若是按照秘籍所写,这谢临渊也该同她搭个三言两语的话茬儿,但他此刻却只是垂着眼,转身背对着她,继续擦洗马鞍。 棠溪尴尬地扯了扯嘴角。 没关系,问题不大,毕竟秘籍上说,少年都是矜持的! 她围着谢临渊绕了一圈,又走到他的正面,开启了第二轮搭话。 “对了,我还会看手相,要给你看看吗?” 虽然这话题转的极其生硬,但书上说了,只要你轻轻地摸着他的手,并讲他如何如何,他一定会动心。 棠溪伸手,刚要触摸到谢临渊垂下的左手,却被他不着痕迹地避开。 干嘛?拉个小手都不允许,那要是在榻上做些什么那还了得? 棠溪发怒,狐假虎威地说道,“你就是这样对待你的继母?” 谢临渊嘴角微微一勾,眼神终于从马鞍移到了棠溪身上,嘴里又重复了一遍,似乎是对这称呼格外在意:“继母?” 棠溪挺直腰板,“对,你你你……怎么敢无视你的继母?” 谢临渊拱手施礼: “临渊不敢,只是从前……小娘从来不和临渊搭话,所以临渊才未应声。” 棠溪心虚地摸了摸鼻子,不会吧,不会吧,这才第二天,不会就被这炉鼎看出破绽了吧。 但棠溪这个人,她越心虚,说话就越大声,理不直气也壮。 “怎么了?我今天就想和你说话,我我我……就爱和你搭话。” 她扬了扬下巴,示意道:“手,给我。” 谢临渊顺从地摊开双手,略一扬眉,示意棠溪就这样看。 棠溪尴尬地轻咳一声,她怎么觉着,这炉鼎还挺聪明的,像是能看出她的意图。 不过就是想拉个小手,居然也这么难。 她视线一本正经地扫过去,“你这中指倒是格外长些。” 嘻嘻,适合扣扣。 < p>“你这手上茧子也过于多了些。” 嘻嘻,磨磨应该很舒服。 “还有……你这……” 谢临渊没等她说完,就兴味索然般放下手,“那小娘可知,这些都代表了什么?” 棠溪不解,当然是代表,他的手,很适合……一些前戏。 但这话她没说出口,系统告诫她,这个世界不正常,这些话都不能讲的,讲出来,好像会变成口口。 虽然她不理解口口的意思,但还是顺着谢临渊的话头说下去。 “中指长说明你适合成为一名剑修。” “何以见得?” “手指长当然握剑握得更结实。” 谢临渊轻笑。 “至于茧子多,”她瞥了瞥旁边的马,“只能是你马鞍刷多了的缘故。” 谢临渊原本扬起的嘴角又落了下去。 棠溪很是不解:“你为何要天天刷马鞍?” 难道,是炉鼎的特殊癖好? 棠溪的思想又开始不断走歪。 宗门中也有不少师姐师妹爱好在双修时吸收天地之精华,所以常用马鞍聊以辅助。 没想到,炉鼎竟也精通此术。 但很明显,事情又不如她所料。 谢临渊很是讶然:“小娘倒是忘了,这是您吩咐的,要时刻注意马鞍的洁净,供父亲随时骑用,这是为人子的本分。” 棠溪一时口快:“你父亲不是双腿残废了?还骑什么马?” 谢临渊眼神古怪地看她一眼,很快神情又恢复如常,“您之前说父亲总会有好转的一天,所以……” 后面的话谢临渊说的像是欲言又止,饶是有些迟钝的棠溪这时也反应过来了。 她意识到这话说得不合时宜。 这事,也是她听系统说起这世界的背景时,无意中听了一耳。 据系统所说,原主对谢临渊的父亲,晏深,可谓是情深一片,甚至这晏深双腿残废,她也毫不在意。 她刚刚的这句话,任谁听了都会起疑心吧。 她懊恼地搓了搓头发,但也于事无补,只能硬着头皮装作无事。 棠溪转移话题, “你穿这么少,不冷吗?” 她一面说着,手已经悄悄摸摸攀上了谢临渊的小臂。 “系统,他的小臂好有劲儿……” 系统:……所以 它用脚趾头都能想到,棠溪又联想到了什么奇怪的姿势。 虽说它身为系统,也没有脚趾头,但这也不影响它发散。 谢临渊盯着手臂上巴着的手指,常年养尊处优的手与他冻得发红的手臂放在一起,更像是一种讽刺。 他用另一只手不动声色地拂去,一面敷衍地回答: “因为小娘您说,冬天是男儿家强健体魄的大好时光,再加上棉衣厚重,也不便为父亲刷洗马鞍。” 棠溪霎时了然,嗐,她都懂,借口,借口罢了。 看似是在解释棉衣厚重,实则是为自己穿得少,找了个光明正大的理由。 棠溪无意识地敲了敲镯子,思考片刻,最终又得出一个结论。 谢临渊就是在故意勾引! 上回他肯定是顾忌着光天化日,所以才对她冷眼相待。 这说明了什么? 系统感知到棠溪的想法,也没忍住问,【说明了什么?】 棠溪微微点头,微微一笑,自我肯定:“他这是在暗示我,夜里再与他偷偷摸摸口口。” 系统更不解:到底在与他口口什么?!! 3. 欲擒故纵 夜色渐沉,烛火摇曳。 冬日的夜风更是凛冽,从吱呀作响的门缝吹进来。谢临渊回到卧房,随手披上一件厚衣,坐在桌前。 他的卧房更是简陋,简直不像是寻常公子哥的普通卧房,倒像是个杂物间,角落里,是各类洒扫用的器具。 就连眼前这个桌子,也是从前厨房备菜用的,桌腿都瘸了一只,被他随意垫了两块砖头。 谢临渊略微迟疑了一下,手指在桌下摸索片刻,抽出暗格,郑重地拿出了一本…… 《驱邪要术》。 他总归觉得,今日的棠溪有哪里不对劲,就像是……完全变了个人一样。 但这种可能性未免有些荒诞。 他这个小娘,素来是眼高于顶,对他别说像今日这样的触碰,就连搭话,也是少有。 哪里像今天这样? 或许是来自于某种隐秘的直觉,他有种棠溪在计划着什么的预感。 他思考着,眼睛却望向窗外,似乎是出了神。 他想,今年的冬天比往年要更冷一些。 晏深的病,怕是难以捱过这个严酷的冬天。 所以,他这个小娘终于觉得病秧子父亲靠不住了,想要另寻依靠。 主意竟打到了他这个与她半分关系都没有,还素日受她苛待的继子身上。 真是好笑。 他厌恶地蹙了蹙眉,那个女人,还不值得他浪费心神。 远远地,更夫打更声传来,他起身,将桌子上仅剩半截的蜡烛挥灭。 房间瞬间陷入大片昏暗。 然而,黑暗中,某些动静却在无形中,被逐渐放大。 床脚那边,时不时响起窸窸窣窣的动静,谢临渊习以为常,堆满杂物的房间,有几只老鼠实在是再正常不过。 他刻意放重脚步,但细碎的声音却没能如他所料一般消失。 踱步过屏风,床上的被子鼓鼓囊囊,像是在蠕动什么。 “谁?出来!” 棠溪努力半天,终于从被子中,找到出口,钻出个头来。 她赧然,合欢宗的最引以为傲的爬床技术,她竟然也做得如此差劲。 刚刚钻出的半截身子,碎发乱糟糟地立着,连衣领也因为扭动的动作,敞开大半,里面的小衣系带,松松垮垮地挂在白皙的脖颈上。 谢临渊目光刚一触及某处,便避之不及地移开眼: “小娘为何深夜来此,怕不是走错了房间?” 这话一出,连他自己都在心底自嘲,未免太过荒诞不经。 棠溪大半夜放着堆金砌玉的房间不睡,偏偏走到了他这四处漏风的破屋,可能吗? 棠溪没搭他的话,只出口抱怨,“你这被子也太薄了,床也是,这么硬。” 简直比她师父的千年寒玉床有过之而无不及。 谢临渊不动声色地退了一步。 料想棠溪的脑子也只听得懂直来直去的,他干脆直接沉着脸问道: “小娘深夜究竟有何贵干?” 棠溪不满他对自己这般态度,明明是他故意勾引在先,故意引诱她深夜来此,她在这蜷着冻了大半天,他反倒还大声了起来。 她撇撇嘴,罢了罢了,师父说过,炉鼎总是床上/床下两幅情态。 有时候,这也算一种情趣不是。 还没等谢临渊再说什么,棠溪已经自顾自地把自己哄好了。 她神秘兮兮地费力从袖子掏出一个册子,书册的封面还卷了好几个角,显然是被人翻阅研读不知多少次了。 她声线上扬,兴味十足,“我有好东西找你一起看。” 她笃定,“你肯定会喜欢。” 谢临渊下意识想到了剑谱或心法之类,毕竟在这蓝水镇,人人对修仙趋之若鹜。 虽说如此,实际上有根骨的人,却是百里挑一,甚至几百户人家都不一定能出一个踏进宗门仙山的人。 剑谱心法之类更是少有流传。 看棠溪如此宝贝的样子,难道是真从哪里得到了什么剑法残本。 如此想着,他朝着床榻缓步走去。 榻上之人眼睛乌黑发亮,抖着睫毛盯着他,下巴微微扬起,露出的脖颈,是一手便能掐住的纤细。 “是什么?”谢临渊已然走到床脚。 棠溪等的几乎要失了耐性,这炉鼎干嘛这样磨磨蹭蹭,她都这样主动,他竟然能忍住不上榻。 她侧了侧身子,裹着被子往里面挤了挤,一手拍着留出来的空地,“你先上来,我们一起看。” 谢临渊又一本正经地施了一礼,“临渊虽未及弱冠,但与长辈同榻,实在是乱了体统。” 棠溪:…… 不是吧,明明是这炉鼎白日蓄意勾引,她巴巴地来了,他倒还摆上谱了。 此情此景,让她忽地联想到,她师姐也曾说过, 有修士为了追求双修时的快/感,往往也会先故作端庄虚与委蛇一番。待到长驱直入,又是另一番嘴脸。 她师姐教导她时,颇忿忿不满。 棠溪那时似懂非懂地点了头,如今这才明白。 原来谢临渊也是这种人!! 她端起架子,开始装腔作势,“何时轮到你你……你来驳斥长辈的话,给我爬。” 第一回摆架子,难免有些生疏,话说出口,她才意识到有歧义。 “啊不……不不是,我是说,你爬上来。” 谢临渊袖中的手慢慢握紧,心底自嘲一笑,他在怀疑什么,他这小娘还是一如既往,哪里像是变了个人,不过是换了一种折磨人的法子罢了。 他沉默不语,只一味撩起下摆,慢慢膝行至棠溪身前,脊背挺得直,像是……在床上罚跪。 棠溪:?? ……这炉鼎前戏倒是挺足…… 见谢临渊梗着脖子,一副恨不得离她八丈远的样子,她彻底没了耐性,伸手揪住谢临渊的衣领,一把拉了下来。 两人的距离瞬间拉得极近,发丝交缠,他整个人撑在棠溪身侧,清晰地感受到了她身上散发的若有若无的冷香。 她的指尖短暂停留在他的领口,触及他胸口的温度,仿佛是发烧了一般,烫的吓人。 天呐,果真系统没有骗她,它真的给她找来了一个纯阳之体!! 谢临渊毫不掩饰厌恶地拧眉,正欲拉开与她的距离,只是眼角余光却瞥到了棠溪手底下的书。 书名被遮了大半,只依稀露出了“秘籍”两字。 难不成真的是剑法秘籍,他又不露声色地停在原处。 见他没有反抗,棠溪满意地点点头,果然,这炉鼎还是喜欢带一点强制的禁忌感。 她终于舍得将手中书册的全貌展示出来。 当当! 上头赫然写着六个大字——逍遥双仙秘籍。 谢临渊认真回想,界内十八宗,似乎没有听过哪个宗派名叫逍遥宗,难不成是地处世外仙山? 见他想得认真,她愈发肯定自己的想法,这谢临渊对双修之术,明明是极为热衷,看来,今晚是来对了! 她眼神示意谢临渊翻开。 谢临渊对上她暗含期待的表情,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他照做,书籍第一页,第一句—— “夫阴阳交合,乃双修第一乐事也……” 谢临渊额角被气的直跳,他早该想到,白日里对春宫图册都习以为常的棠溪,捧出的秘籍,能是什么货色。 他握紧拳头,连带书页也被捏成一团。 他心底自嘲,事情发展到这一步,他还看不明白棠溪的意思,那便是蠢了。

即便如此,他还是忍着气性,装的颇识大体。 “小娘这是何意?” “若小娘对这方面感兴趣,父亲的房门在西侧院,小娘出门右拐便是。” 棠溪一时愣住: “干/你父亲什么事,自然是我们两个…” 谢临渊连听下去的耐性也没了,他下榻开门,将书册丢进院中水缸,将棠溪从被子中扯出,丢到门口,整个过程,简直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他站在门口,对着地上的棠溪微微笑:“小娘莫要再拿临渊寻开心了。夜里风大,小娘回去时注意身体。” 门砰地一声在棠溪面前关上,力道之大,连墙上的灰都抖了三抖。 棠溪:…… 这才真真切切地叫碰了一鼻子灰。 她用力拍着门:“喂,你最起码给我个灯笼啊。” 夜更深了,漆黑的连半分光都难见,寒风直往脖子灌,她用力拢了拢领口,鼻子一酸。 在合欢宗时,师姐们虽也会偶尔对她打趣,师父偶尔也会训诫她的贪玩,但到底也是将她宠着长大。 她向来没有感受过这般直白的恶意。 她越想越是觉得委屈,这个破系统将她拐到异世,还进了别人的身体,说是给她找了个合适的炉鼎,结果这个炉鼎对她完全不感兴趣,一点都不想和她双修!!! “你个坏系统,破系统,你还把我的修为搞丢了!” 要不是她穿进了别人的身体,凭她的三瓜两枣的修为,虽不能有什么大作为,但把还是凡人的谢临渊,绑到床上为所欲为,那还是可以的。 她越想越觉得气愤,一路摸着黑,一路磕磕绊绊地走着。 只是,不知是从哪冒出的一颗石子,彻底击溃了她心底最后一道防线。 她捧着因滑倒而擦破大片皮肉的手掌,眼眶里的泪大颗大颗滚出来。 “臭系统,你快把我送回去,我不要…呜…不要这个炉鼎了,我要和我师父告状,你坑蒙拐带无知少女……呜……” 系统:白天还一口一个机机,叫的亲切,在谢临渊这碰了壁,它就成了臭系统了…… 但它终归心虚,毕竟是它的失误,传错了地方。 它开口:【回去应当是暂时做不到的,我可以给你别的补偿。】 话音刚落,棠溪下一秒就止住眼泪,心中暗喜:她就知道,这系统肯定还有后招。 她绷着脸,“哼,那你把我的修为还给我。” 系统:【……】 【这应当也是做不到的。】 见棠溪又翻脸作势要哭,它连忙问,【你要修为做什么,蓝水镇都是普通凡人,没有人能对你造成生命威胁。】 棠溪理所当然道,“自然是恃强凌弱,”她磨牙霍霍,“我要把谢临渊绑到我床上来!” 系统松了口气:【那不用修为也是可以的。】 棠溪:? 系统:【系统商城可以提供你想要的东西】 棠溪:???商城 她正疑惑间,系统已将一块手掌大小的光屏投在她眼前。 棠溪也顾不得继续假哭,眼神一错不错地盯着光屏里的东西。 天地灵宝,珍奇符篆,应有尽有。 棠溪惊叹:“机机,原来你是大能转世吗,竟然有芥子空间这等好东西。” 系统:【……】 【至于你说的强制,商城里有软筋散、捆戒索、迷魂香……】 棠溪猛地点头,又猛地摇头,“……这些都不要,嗯…给我来十斤上好的烈性春药!” 另一边。 好不容易清空床铺的谢临渊,终于能歇息片刻,他裹上被子,感受到床铺上乱七八糟的香气,又轻轻皱了下眉头。 不知为何,不详的预感又出现了。 4. 大事不妙 谢临渊囫囵睡了一夜,因着睡前棠溪的一通闹腾,他睡得并不算好。 他这个小娘,报复心极强,被他这般羞辱,往后怕是不得安生。 只是谢临渊料想,他这个小娘定不希望他的继父,也就是晏深知晓此事,正因为知道她不敢宣扬,所以他昨晚才如此不留半分情面。 他捏了捏额角,不由有些头疼,依着小娘睚眦必报的性子,想来今天便会找他清算。 甚至,不知是否是幻觉,就连房间内,他都觉得有人在暗戳戳地盯着他。 这视线似有若无,如影随形,待他下榻穿上外衣,不经意回头一看,目光所及之处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发现。 他不动声色,一如既往地做着院中各种杂活。 卯时一刻,他在院中拎着板斧,劈完了今日做饭用的柴火。 卯时二刻,他从井里来来回回提了三趟水,将厨房的大水缸加满,并烧好了水。 卯时三刻,家中厨娘起来做饭,开始骂骂咧咧地嫌他动作慢慢腾腾。 他垂着眼又往炉灶里添了两把柴,只是低头时瞥见了厨房门口的藕粉色裙角,随意扯动了两下嘴角。 门后的棠溪浑然不知自己已经暴露。 她原本打算一不做二不休,就趁谢临渊睡着,悄悄往他房间的茶壶里撒点药粉。 岂料如此天时地利之机,她刚一摸过来,谢临渊就从床上坐起了身,还好她身法快,躲在桌子底下捂着嘴,差点魂儿都给他吓飞。 她一路尾随,阴暗注视,哼哼,脚都快蹲麻了,可算被她逮到机会。 谢临渊这边正慢腾腾地掀开锅,搅动着锅中的已经煮熟的红豆粥,锅里雾气蒸腾,熏得人闭了闭眼。 角落里的粉色裙角飞快地动了动,而后又蹲在原位。 谢临渊:…… 他喊来旁边的厨娘:“张娘子,锅中不知为何飘着层锅灰,劳烦重新做一锅吧。” 张娘子骂骂咧咧地接过勺子,果真粥里撒了一层黑灰色的粉末,撒的如此均匀,连撇都撇不干净。 “去去去,能让你做点什么,好好一锅粥全浪费了。” 谢临渊被骂也不生气,弯了弯唇,转身又去小灶上烧水。 棠溪恨恨锤了两下脑袋:……可恶,只顾着多撒点了,都没来得及搅。 瞧着那一锅被厨娘全都倒掉的粥,她痛心不已,这样好的粥,炉鼎哪怕吃上一两口尝尝味儿呢。 棠溪继续阴暗注视……还好她聪明,和系统要了十斤,她就不信,逮不到下药的机会。 很快,灶上的水壶开始咕嘟咕嘟顶着盖,棠溪又是一个乾坤大挪移,眨眼之间,水壶中又掺上了某不知名黑色粉末。 这回,谢临渊似乎全然没发现。 他微微一笑,拿过一个铜盆,舀了些凉水,而后才从灶上拎起水壶,往里倒了些。 棠溪紧紧盯着他的动作,激动地攥着拳头。 系统实在看不下去,突然冒了出来:【……你为何要把春药下在洗脸水中,而且还是晏深的洗脸水?】 棠溪:靠! 她眼睁睁地瞧着谢临渊端着铜盆,就这么离开了厨房。 她忍不住小声抱怨:“我以为他烧水是要泡茶喝,谁能想到,一大清早的,他砍柴提水做饭,连口茶水都不喝一口?” “现在还要去伺候他那个残疾爹洗脸,我怎么有机会下手嘛?” 说着说着,棠溪不禁有点心虚,怎么这么看来,炉鼎好像还过的挺惨的。 原主作为继母,穿金戴银,满屋绫罗绸缎,谢临渊这个继子却要劈柴烧水做饭,连下人都不把他放在眼里。 她这么想着,也顺势问了出来。 系统解释,晏家在这蓝水镇,虽然之前还算是富裕,但自从他母亲秋江月去世,父亲晏深又是一病不起,晏家的生意也渐渐败落下来。 仆役大多都已经被遣散,如今只有三个仆役,一个厨娘,一个看顾马匹的门房,还有个已经七老八十的管家。 所以,家里大大小小的杂活,都被晏深这个娶进门的继母,以各种理由推到了谢临渊身上。 而现在,穿到继母身上的棠溪本溪:……好像变成罪魁祸首了。 * 谢临渊这边,已经端着温好洗脸水的黄铜盆,径直走去了晏深的卧房。 他叩了叩门,“父亲,您醒了吗?” 晏深一贯辰时醒来,所以他也不待屋内人回答,便推门而入。 “咳咳,怎么又来的这么早,你年纪尚轻,也该多睡会儿。” 床榻上,晏深刚刚坐起,一个劲儿地捂着胸口咳嗽着,连眼底都咳充了血。 晏深年轻时,是蓝水镇远近闻名的青年才俊,虽家境普通,但仅凭一张清秀俊逸的皮相,就勾得姑娘家们芳心暗许,如今即使病了,容色也是不减。 谢临渊静立在床边,手里端着满满一铜盆的水,也不催促,也不吭声。 母亲在时,晏深待他还算是亲近,虽说他不是晏深亲生,但在街坊四邻眼中,晏深对他,也是慈父心肠。 但,母亲去世后,少了中间的调和,又横了个喜欢添油加醋的小娘,他们二人,终究还是深了隔阂。 “听你小娘说,你近来也不温书,只顾着一味出门纵马快活,刷马鞍都比洗砚台要勤快不少?” 晏深咳嗽完了,终于发问。 也不待谢临渊回答,他继续试图循循善诱, “你母亲去世,我也病了,如今是没人能管得了你了,你小娘不过劝诫你两句,你怎得还与她顶嘴。” “前几日,她跑到我这,大哭了一通,很是委屈,她只年长你两岁,家中琐事,你也该多让着她。” 谢临渊抬眼,黑洞洞的眼神直直看了晏深一眼,似乎是想要说些什么,眼底复杂了片刻,还是低头应了句是。 “行了,水放下吧,去叫你小娘来,我们一家人也许久没有一起用个早膳了。” 谢临渊出了门,站在门口,半天也没迈出一步,只揉了了揉端水端到已经发麻的手腕。 经过昨晚的事,他这个小娘,不知又要在晏深面前搬弄多少是非。 他心中警觉,盘算着一会儿该如何应对棠溪的倒打一耙。 只是,万万没想到的是,棠溪这个早膳,吃的竟然一反常态的安静。席间,也只是偶尔用眼角余光觑他几眼。 关于昨夜的事,连半个字都不曾提起。 棠溪没注意到他心里的七拐八绕,一方面是因为早上系统的话有些心软,而另一方面,也是面对原主丈夫的胆战心惊。 按照系统说的,原主棠溪嫁进晏家已经三年了,三年夫妻,她真怕自己这个外来者被晏深看出端倪。 因此,只顾着吃着碗里的粥,话也不敢多问。 只是,她昨晚气了大半夜,虽说后来自己把自己哄好了,但如今瞧着谢临渊若无其事的样子,还是故作凶狠地瞪了他一眼。 只这一眼,却叫晏深看了个清楚。 晏深若有所思地放下筷子:“阿溪,这两天临渊可有认真温书?” 棠溪被猝不及防地一问,还有些发懵,反问道:“温书,什么温书?” 晏深继续耐着性子:“前些日子,你不是说临渊只一味贪玩,不曾在书桌前闲得住?近来如何?” 谢临渊也看向她,眼神冷冰冰地,只一瞬,又恢复成素日的温和无害。 棠溪这人最是吃软不吃硬,谢临渊昨晚将她丢出去便罢了,刚刚竟然还偷偷瞪她,别以为她没看见。 她撒娇,故意夹着嗓子,嗓音甜腻腻地:“临渊最近很是勤奋,就连昨天晚上我去看他……都不曾懈怠呢。” 话说到最后,甚至多了几分暗示的意味。 想到昨 晚的事,谢临渊拿着筷子的手紧了紧,“劳烦小娘深夜挂念临渊,临渊不敢懈怠。” 晏深又状似无意地问道: “是吗,临渊昨晚读的是哪本?” 谢临渊心中一滞,不由得想到了昨晚床上的那本所谓的逍遥双修秘籍,手中的筷子也停在半空。 棠溪不假思索地回答:“我昨晚特地给临渊带了本……” 谢临渊轻咳,耳根似乎也染上抹红色。 棠溪见状,更是得寸进尺,故意逗弄着追问:“临渊怎么咳嗽了,哎呀,这可不行,可是天凉受冻了?” 谢临渊:“………不妨事。” 晏深觉察出两人之间的氛围似乎有些怪异,但比起往日,好像也和睦了许多,他点点头,继续追问:“你带的?什么书?” 系统特地告诫过她,在这个世界,是不能父子共侍一人的,所以关于她和炉鼎的关系,她得瞒着晏深。 棠溪也不懂什么温书,正准备随口编几个时,系统却暗中喊住了她: 【你知道的书名都不能说出来。】 “为什么?”棠溪悄声问。 【你若是说出来,怕是晏深听了,能当场厥过去。】 棠溪撇撇嘴,咽下了即将说出口的话。 哼,一群不懂欣赏的家伙,她合欢宗的秘籍哪是人人都有机会拜读的。 见棠溪没有回答,晏深立刻沉了脸色:“你不用替他瞒着,只管实话实说,他近来都做了什么?” 没等棠溪搭话,他又自顾自地说下去:“你母亲走后,你是一日比一日懈怠,你要她在九泉之下,如何能安心!” 话说到最后,他的咳嗽更是止不住,整张脸都被激得通红。 谢临渊立刻起身,撩起衣服单膝跪在地上,瞟了一眼还呆愣在椅子上的棠溪,生怕她再说出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话,只一味先拱手认下,“临渊知错。” 棠溪反应过来,连忙起身,殷勤地拍着晏深的背,替他顺气。 据系统所说,方才谢临渊做各种粗活都是原主的示意,现在看情形,她好像…似乎…大概…又和他父亲告了一状。 谢临渊此刻跪在地上,低着头,她瞧不出他的表情,只觉得自己的背好像怪沉的。 她又喊来系统:“系统,你快瞧瞧,我这背上是不是背着好几口大锅。” 系统:…… 她欲哭无泪,难怪炉鼎这般抗拒她,原主怎么还是个告状精,看来只能…… 系统察觉她的想法:【道歉也没用,原主棠溪已经锉磨谢临渊三年了,晏深病着,不管家里事,也只听信棠溪的一面之词,棠溪说什么就是什么,谢临渊这个前任留下的孩子,自然也没什么好果子吃。】 棠溪瘪瘪嘴:“谁说我要道歉了,那是原主的错,又不是我的错,我干嘛道歉,哼!” 系统:【?那你要……】 棠溪:“自然是得用强的,反正谢临渊对‘我’误会已深,我怎么哄他都不管用,我就只得到他的身子,你便带我离开,知道了吗?” 哼哼,她吃到就跑,管这谢临渊愿不愿意。 而晏深这边,不知为何几下功夫,却是已经怒极,“跪在外面反省,直到知道错了为止!” 虽然因为昨晚的事,棠溪心底还有些气性,但这数九寒天,谢临渊因着她的告状,要在青石板上跪着,她总归有点心软。 “系统,昨晚我回去时,只走了一小段路,都要冻死了……” “这个天谢临渊要是一直跪在地上……” 系统:【你心疼他了?】 “他这会儿要是膝盖跪疼了,或者跪肿了,等下在床上跪不住了,还怎么发力呀……” “好多姿势都用不了了呢……” “是不是呀……” 系统:【……】 它并不是很想想象是什么姿势。 5. 嘿嘿嘿嘿 棠溪成功把自己说服了自己,以德报怨,她轻轻摇着晏深的胳膊,夹着嗓子劝道: “天寒地冻的,临渊若是冻坏了身子,怎么值当。” “晏深哥哥不必忧心,今日我替你看着临渊便是,临渊可乖了,对吧。” 她挤眉弄眼地看着谢临渊。 哼,如此大恩大德,还不快快以身相许。 晏深态度也稍稍松动,他轻轻咳了咳,又说道: “也好,有你在,我也是放心的。” 谢临渊抬眼,注视着棠溪脸上生动的表情,有那么一瞬间,他的眼前的棠溪变得似乎不像棠溪,只是,他很难形容这种直觉。 他的眼神渐渐下移,忽地觉得,她今日的这身藕粉色襟袄,分外刺眼。 她虽年轻,为了端起长辈的架子,素日也只穿藏青、湖蓝之类,何时偏爱起了这种鲜亮的颜色。 似乎,是从那本春宫图掉在他面前那天,棠溪就开始变了…… 晏深的话唤回了他的思绪,“既如此,便听你小娘的,近日认真温书,考试在即,也别想……那些不切实际的,你母亲在天之灵,也会不安。” 最后两句,他明显意有所指。 棠溪没有觉出什么,谢临渊却是十分清楚,顿了片刻,而后才应下。 回房后。 谢临渊着实没有想到,父亲叫棠溪过来看着他,她竟真的乖乖坐在一旁,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他。 若是换做往日,离了晏深,她就该换上另一副嘴脸,指使他做这做那,他皱了皱眉,内心仍旧有种强烈的不安感。 “瞧你手都冻僵了……”,棠溪忽然搭话。 谢临渊心道,果然,接下来是不是就该说,不如去院里劈柴暖和暖和。 不待她催促,他起身,却被棠溪按下,“我给你泡壶热茶暖暖身子。” 他起身的动作一僵。 早上在厨房时,他便已经注意到棠溪鬼鬼祟祟的动作,他故意放任她将东西撒在水壶里,而后端出去探查,但奇怪的是,竟然无毒。 所以,她到底想做什么? 他越发看不透棠溪,她一会儿想要下药害他,一会儿又在父亲面前求情。 茶很快端了上来,热气缠着茶香,袅袅婷婷。 “喝一杯再读吧。” 棠溪满眼期待。 谢临渊眼皮未掀,只淡淡地回答道:“多谢小娘好意,临渊不渴。” 棠溪满眼失望,“你难不成是怀疑我给你下毒不成”,她端起一杯,吹了吹,放在嘴边抿了一口,而后又直直递给谢临渊, “这下,你总该放心了吧。” 谢临渊盯着杯口残留的浅浅口脂,良久之后,到底也没接过,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一饮而尽。 热茶入喉,确实暖了些身子。 棠溪见他喝下,抿住嘴角,掩着笑意,耐心等待了会儿。 谢临渊神色未变,依旧端坐着。 棠溪不由着急,暗中呼唤系统:“系统,系统,你给我的春药是不是有问题,谢临渊都喝下了,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系统:【你不是问我要了十斤春药?】 棠溪:“对啊,我刚刚掺了一点在茶里,成功让他喝下了。” 系统:【掺进去的不足一两,怎会见效?】 棠溪反应过来,简直气笑了:“难道要我把十斤春药全倒进这个小茶壶,才能见效?” 系统:【理论上来说是这样的。】 为了满足棠溪的要求,它还特地将原本的一颗小药丸磨碎,掺了好些壮阳药材,才凑够十斤呢。 棠溪:…… 棠溪气愤不已:“你你你你……简直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她好不容易哄骗谢临渊喝了加料的茶水,结果呢,这系统简直是她睡人路上的最大绊脚石。 她有些力竭,“算了,你把商城打开,我自己找。” 系统:【……你猜它为什么叫商城?】 棠溪几乎快要气笑了:“你的意思是,要我买吗?” 系统一本正经:“正是,世界传送失误是我的过错,昨夜我已经给了你十斤春药作为补偿。” “但商城里的其他东西,都是需要积分来兑换的。” 棠溪:???什么鸡粪 系统胃口还挺重。 “……那我给你买只鸡,你自己铲行吗?” 系统:…… 【……就是分数的意思,我负责带领宿主到各个世界做任务,任务完成了可以换取相应的积分,只有积分才可以兑换商城里的东西。】 【所以,我昨天给你的春药已经算是破例了。】 棠溪微笑:“那你告诉我,我怎么才能让谢临渊把十斤不明粉末全吃掉?” 系统:【……】 系统指望不上,棠溪只得另寻他法。 她这人一向秉持着一个原则,那就是办法总比困难多。 一个时辰后,谢临渊瞧着书桌上整整三大盘的黑色糕点,陷入了沉思。 而旁边的棠溪,眼睛亮亮,满眼期待,甚至带着一点祈求意味的看着他。 谢临渊端正的神色出现了一丝裂痕:“小娘这是?” 棠溪理直气壮地回答道:“糖糕呀,黑……黑芝麻味的,加了特别多的黑芝麻。” 她飞快地抓起一个,往嘴里塞着,边塞边黏黏糊糊地劝:“你看,特别好吃,你读书辛苦,这三大盘都给你。” “快趁热吃。” 谢临渊玩味地勾了勾唇,他的小娘,怕不是把他当傻子了。 他生了些试探的心思:“小娘莫不是忘了,临渊向来不嗜甜。” 棠溪努力咽下嘴里干得能噎死人的糕点,挤出个笑容,“不吃甜,不妨事,不妨事,我给你重新做碟咸口的。” 于是,又是一个时辰后。 三大盘糕点消失了,谢临渊面前的长桌上,出现了一只堪比石磨大的烧饼。 谢临渊抽了抽嘴角:“小娘实在辛苦。” “不过,有一点临渊实在好奇,小娘是否近日摔过脑子?” 不然,他实在很难想象,为何有人能突然之间,发生如此大的变化。 竟连他如此明显的刁难,都丝毫不察。 棠溪没听出来他的话外音,只一味地盯着桌上的大黑烧饼,眼神暗含催促: “快吃啊,这回我改成了咸口的,这整只都是你的。” 谢临渊慢条斯理地撕下一小块,“临渊谢过小娘好意。” 棠溪又殷勤地倒来茶水,“只吃烧饼会不会有点噎,来,喝点茶水兑着。” 嘻嘻,加料的茶水和加料的烧饼,吃完谢临渊就该任她为所欲为。 只吃了一小口,谢临渊又忽地想起什么,面露担忧之色。 “临渊惭愧,只顾吃喝,马鞍今日还未涮洗,临渊先去……” “不必!”棠溪急忙喝止。 “你继续吃,今日便免了。” “可马厩尚未添草料……”,谢临渊故作苦恼,继续补充道。 棠溪隐隐觉得有哪里不对,但还是下意识阻挠:“我去,你安心吃,我 去喂就行。” “马厩也还未涮洗……” 棠溪这下终于觉出不对味,她怎么觉得,谢临渊看出了什么,这是借着由头来折腾她呢。 怕不是,他早就知道这饼有问题。 但她还是装作若无其事,顺着他的意思应下,“嗯,我知道,你安心吃,我去做就是。” 避开谢临渊,她敲了敲手中的玉镯,“系统,你说的什么积分,要怎么获得?” 很明显,哄骗谢临渊吃下一整个烧饼估计不可行,她只能打打系统商城的主意。 系统:【你不行。】 棠溪:“为什么??” 系统解释:【这个世界并无任何任务,我只是欠你师父一个人情,所以带你来寻找炉鼎。】 呜呜,所以她只能是个一个积分都没有的穷光蛋,像是话本里熟睡的丈夫一般没用。 她滑动着系统商城里琳琅满目的春药,实在眼馋得紧,“迷情香,一百积分,春情散,一百积分,……酥骨膏,一千积分……” 翻着翻着,她忽地注意到,商城右上角,似乎写着“投诉”二字。 她指着:“这是什么?” 系统惊呼:【别按!】 棠溪一身反骨,毫不犹豫地按了下去。 眼前逐渐浮现出一行大字,【请将您的不满告知,主系统会及时督促监督。】 棠溪意味深长地“啊”了一声,原来如此。 系统的声音听起来越发紧张,棠溪眼睛一眯,威胁道,“你说,我是不是该有什么不满呢?” * 房间内。 谢临渊的笔一顿,宣纸上的墨渐渐晕开,一种无法形容的奇特香味,骤然间在房间内弥散开来。 只是片刻的功夫,他的体内就涌起了莫名其妙的热意。 他下意识屏息,可下一秒,更多交杂的、混乱的香气接连不断地涌入,像是产生了意识一般,缠上了他的四肢,不断蚕食着他的气力。 热……热……越来越热…… 他的额头开始渗出细密的冷汗,他撑起身子,可也只坚持了不过半柱香,整个人就栽倒在了面前的桌上。 而门口,守株待兔的棠溪迫不及待地踏进了门。 真是不枉她和系统讨价还价,威胁系统要投诉到底,才能赊欠积分换了这么多种春药。 吃一堑长一智,她就不信,没有一种能制住谢临渊。 她一步一步走近,戳了戳谢临渊的身子,他似乎已经被各种春药的香气浸染,身子烫的惊人。 她拽着他的手臂,费力拖着他,只刚刚走到床边,下一秒,整个人却被反压在了床上,双手也被牢牢锁住。 “放开我!”棠溪又心虚,又气急。 狗系统害她,这么多种春药,谢临渊竟然还有力气反抗,见势不妙,她低声下气道:“其实,我,我是和你开玩笑的。” 谢临渊低头,粗重的呼吸撞在她的唇边,只是,不是药物刺激下的吻。 他滚烫的气息混着沙哑的嗓音,“你到底……想要什么?” 棠溪挣扎着起身,一阵推搡中,她似乎觉得自己的腰好像碰到了什么。 好烫…… 搞什么,都这样了,谢临渊竟然还能保持理智质问自己。 她越挣扎,谢临渊将她锁得越紧。 见她没有回答,他变本加厉地咬了口她也同样发烫的脸颊,像是在留下的什么标记。 “给我下药,想和我**,是吗……” “只可惜,我对别人的妻子……没有兴趣。” 6. 绑定系统 棠溪明显感觉到,绑缚她双手的气力渐渐开始变得微弱,她恍然,系统商城的那些药,直到这个时候才开始逐渐生效。 她简直欲哭无泪,这人心黑的很,故意装作失去意识将她骗了进来! 果真是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但转念一想,既然药已生效,那她在这里守株待兔也未尝不可。 她心中正窃喜,下一秒,谢临渊却一手制住她的双手手腕,一手扯开束发的天青色发带,发丝散落,戳着她的脸,连心里也痒痒的。 他潮红着一张脸,叼着发带,将棠溪整个人翻了过来。 棠溪瞬间惊喜,难道谢临渊想和她玩强制点的情趣? 可谢临渊却冷脸道,“小娘既然……既然对我这么感兴趣,那便躺在这里听着好了。” 发带一圈一圈缠上她的双腕,棠溪欲哭无泪,她好像觉得,自己离双修成功,又远了一大步。 而仅仅是系紧发带这一个动作,便几乎耗尽了谢临渊剩下的所有气力。 他撑起双手,从床上费力滚了下去,倚在床脚,大口地喘着粗气。 棠溪使劲挣扎了两下,只是谢临渊这结绑得极紧,她连翻个身坐起来都无法,整个人只得狼狈地砸在床上。 下一秒,一件青绿色的外袍,将她整个人完全罩住。 笔墨香气混杂着一点皂香,反而比房内的椿药香气,还要胜上三分。 隔着层布,谢临渊完全背对着她,只能依稀看到个轮廓。 眼睛模糊不清,听觉却在此刻分外敏锐,紧接着,是衣料的摩擦声,混合着轻声的闷哼。 “谢临渊?” 她好像猜到了什么。 但回应她的,只有更低的喘息。 甚至,床脚摇晃的幅度,也印证了某种力度。 喘息声持续了很久,久到棠溪被绑的手臂都开始漫上麻意。 这种事,真的要这么久吗? 于是,她贴心地提醒了一句,“要我帮忙吗?” 虽没吃过猪肉,但也见过猪跑,看了秘籍上那么多乱七八糟的姿势,她多多少少也是学会了些。 床下的呼吸又开始变得粗重,她喊了半天,只得到谢临渊一句咬牙切齿的“闭嘴”。 哼,她偏不! “谢临渊……” “临渊?” “临临,渊渊?” 他越是不理她,她就越是要烦他。 “我的手好疼,你可不可以先给我松绑再解决嘛……我保证,把眼睛捂得好好地,绝对不看你,好不好嘛……” 谢临渊被她吵的,太阳穴突突地跳,棠溪继续加料:“你这样,其实我也能看到哦…” 回应她的,是他终于结束的急促喘息。 “不知羞耻!” 不知何时,谢临渊已经整齐穿着中衣,站在床前,一把将盖在她身上的外袍扯下。 棠溪眯了眯眼,努力适应了会儿刺眼的阳光,才将视线投到谢临渊身上。 他面色仍旧泛着潮红,饱满的嘴唇有些发白,但比起最初,谢临渊显然已经恢复了不少气力。 她瘪着嘴,实在想不通,这种事情有什么好值得羞耻的。 经历过这事的师姐们,都和她说这是人间极乐呢。 谢临渊一人奔向极乐,独留她被绑在床上苦等了近一个时辰,她才应该委屈呢。 她一想到,欠了系统那么多积分才换来的椿药,都被眼前之人糟蹋了,她都心疼地直掉眼泪。 “哭什么?” 谢临渊见她不回答,只一个人趴在枕头上哭,不由觉得头疼得更厉害了。 棠溪含着哭腔,一面说道,“先前,明明是你故意勾引,我以为你对我有意,才深夜找你,谁知会被你大晚上的赶出去。” “连个灯笼都不给我,我手都摔破皮了。” 谢临渊的视线看向她被绑的手心,的确还有片片血痂。 他皱眉,“我何时故意勾引?” “你大冬天的露着肉故意教我看,不守男德,不是勾引是什么?” “呵”,谢临渊从齿缝中挤出这声笑,嘴角不受控制地抽动,正要反驳,又被棠溪截住了话头。 “你知不知道这些药很贵的,我搞来这些有多不容易,现在倒好,全被你浪费了……” 谢临渊越发震惊于她的强词夺理,他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一般,胸口的那股气上不去又下不来。 “你父亲将我娶进门,却残疾得不能人道……” “你不是我,怎知我这苦守寂寞,无处消解的滋味,如今我算是看清了,你既然对我无意,我也不愿再强迫你……” 棠溪瞥了眼他,谢临渊也在这时似乎觉察出了什么,没了先前的气急,眸色淡淡,站在原地没动。 她有意提醒,“你把我这结解了,咱们今后,桥归桥路归路!” 谢临渊轻笑一声:“是吗?” 他扫了眼她被勒出大片红痕的双腕,“小娘的意思是,你害了我,却教我将你放走?” “原来在小娘眼中,临渊是这么以德报怨的人?” 棠溪缩了缩脖子,似乎嗅到了点危险的气息,她弱弱地问: “那你想怎样?” 此刻在床上报复回来也是可以的,咳,毕竟那啥的效果还是挺持久的。 谢临渊索性将话说个明白:“我对你,没有一丝一毫的兴趣……” “今日之事,若是捅到父亲面前,于你于我都不是什么好事,我也不希望这件事发生……” “我今日能绑你一次,未必不能绑你第二次,但若是有下一次,能做出什么,便不是我能控制得了的。” 经此一事,他似乎也意识到,在棠溪面前,他已没有任何装下去的必要,所以索性撕开面具,说个明白。 他低头,慢条斯理地替她解开腕间的发带,扔在一旁。 “父亲那边若是问起,您也知道该说什么,对吗?” 棠溪揉着已经乌黑的手腕,委屈地点点头。 系统简直把她坑到天边了,这哪是什么温润如玉自强不息的小白花,分明是朵食人花,能把她啃到渣都不剩的那种。 * “系统,你给我出来!” 棠溪刚逃也似的回了房间,立马就开始兴师问罪上了。 她差点没回过味来。 她自小便在合欢宗修习,合欢宗内椿药无数,比起系统商城,简直有过之无不及。 合欢宗的椿药,从来都是即刻生效,哪有今天这样,谢临渊竟还有气力绑她。 “你老实说,是不是你从中捣鬼,你给我的药,肯定有问题,你是不是又偷摸掺了点别的东西。” 系统:【系统商城的东西不会有问题。】 棠溪质问:“难不成有问题的是谢临渊不成?” “我不管,我不管,我不要这个炉鼎了,”各种办法她都试了,谢临渊就是不愿和她双修,她还要冒名顶替别人的身份,胆战心惊。 “你把我带回去吧,我有点想师父了……” 她也不是很需要炉鼎,虽然不双修没法突破,但有师父护着她,她安心混吃等死当个小废物也挺好的。 系统:【我现在没办法带你回去,你已经暂时成了这个世界的一部分。】 “啊,什么叫没办法回去,”她倏地有些恐慌,“我不找炉鼎了还不行吗?” 她故技重施,暗戳戳地威胁:“我 可是已经知道了系统商城的投诉功能,就算你把投诉两个字隐藏了也不好使。” 系统:【……】 【我确实没办法带你回去,世界的平衡是依赖角色来运转的,少了一个关键角色,可能会引发蝴蝶效应,引起世界动荡……】 棠溪快要被它绕糊涂了,见它东拉西扯,就是不说正题,她恼怒地按在熟悉的位置,果真,眼前光屏又浮现出一行字。 【请将您的不满告知,主系统会及时督促监督。】 这一次,这行字甚至开始加大加黑加粗。 系统:【……】 它只能妥协。 【简单来说,你现在所在的世界,是一个话本,而你棠溪,是这个话本中的一个角色,少了你,话本世界很有可能难以运转。】 棠溪不可置信:“你是说,我已经成为了话本的一部分?” 系统学会了棠溪的倒打一耙,反将一军道:【准确来说,是你的世界干扰了我,各种马赛克和乱码干扰了程序,才会出现传送失误。】 棠溪听不懂它的什么代码,她只奇怪, “我又不是什么关键角色,就算少了我又能怎样?” 系统:【不,你非常关键,这个话本的男主角正是谢临渊,而你是他的继母,是他成为这个仙君路上的第一颗绊脚石。】 【不知道为什么话本里的棠溪提前死了,所以,一旦你走了,棠溪这个角色没了,话本世界极有可能产生动荡。】 【约莫也因为谢临渊是男主,你下的椿药才会迟迟难以生效。】 棠溪似懂非懂,但她抓住了一个关键点,她这个角色明显是个小反派,当反派没有好下场的。 “所以我的结局是什么?” 系统:【原主棠溪身为男主谢临渊的继母,处处锉磨侮辱他,最后甚至在丈夫晏深死后下药害他,意图独吞晏家财产,男主侥幸逃脱后回来复仇,将原主一剑穿心,做成了人彘。】 棠溪不可置信地指了指自己:“我也要死吗?” 还是那种死法,她摸了摸胳膊上突然冒起的鸡皮疙瘩,有点后怕,她刚刚才给男主下药。 既然如此,与其等死,那还不如提前开溜。 系统继续苦口婆心劝道:【这一点你大可放心,到时机我会助你假死脱身,你不会有任何痛苦。】 它心一横:【若你留在这里,你在商城里赊欠的一万积分也一笔勾销。】 【不仅如此,炉鼎之事,我会帮你。】 * 睡梦中,一个光团猛地扑向谢临渊。 【叮~是否绑定金手指系统?】 一道机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 “谁?” 他还以为是白日被下药所产生的幻觉。 【本系统可助你轻松获得灵丹妙药,功法秘籍~】 谢临渊冷脸拒绝:“不需要。” 【你确定吗?你父亲所在的宗门,只有拥有剑法基础的人才可参与试炼哦。】 谢临渊不动声色:“我父亲只是一个双腿残疾的凡人。” 【本系统指的是您的生父,蜀山剑宗宗主,谢长风。】 【完成系统任务,可获得蜀山初级剑法,助您修习,通过入门考核试炼。】 谢临渊沉思,凭他现如今能获得的资源,进入蜀山,不知要浪费多少年岁。 如此,完成这系统的任务,做一场你情我愿的交易,倒也未尝不可。 他点头。 【金手指系统已绑定~】 【现在为您抽取第一个任务,任务一:偷取继母棠溪的小衣。】 【奖励:一百积分,蜀山初级剑谱一本。】 谢临渊:…… 7. 荒唐任务 什么??!! 谢临渊有一瞬间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继母的什么?? 系统高贵冷艳地重复:【是的,您没有听错,任务一:偷走继母棠溪的小衣。】 他此刻才发现,这个系统似乎并不正经…… 他有想过,系统可能是棠溪的手笔,毕竟她白天下药不成,晚上搞来个系统也不无可能。 但这想法转瞬即逝。 棠溪不可能知道他意图进入蜀山剑宗,更不可能知道他父亲谢长风的存在。 他承认,蜀山剑谱对他的诱惑极大。 蜀山每三年会有宗门弟子到各地遴选有天赋的子弟,选拔进入宗门。 而进入宗门之后,如果没有通过入门试炼,便只能充作外门杂役弟子。 若是他能占得先机,顺利进入内门,就有足够的机会见到那个人。 他沉默半晌,只问了一句,“为何是她?” 系统一本正经解释: 【本系统旨在锻炼宿主成为一名合格的修士,而成为一名合格的修士,最先要做到的,就是摒弃杂念。】 【所以,这个任务,也是清除杂念的一种试炼。】 谢临渊只觉得,系统的解释哪里怪怪的,但他还是重复默念着“剑谱”二字,试图忽略那诡异的违和感。 凭心而论,系统给出的任务并不难,只要借口支开棠溪,潜入她的房间。 不由地,他倏地联想到,那夜棠溪卷着被子,躺着他的床上,衣衫半露,挂在她锁骨上的红色系带松松垮垮…… 他嘲讽地笑笑,笑自己大晚上的发什么癔症,不过是个任务罢了,偷的东西是什么,又有何紧要? * 经过白日的一通折腾,棠溪这一觉睡得很沉,梦里,她真的在系统的帮助下,得到了炉鼎,还得意洋洋地带给师父和众姐妹狠狠炫耀! 但当她醒来时,只剩下手腕的钝痛提醒着她,她还身处异世的事实。 她打起精神,惯常和系统打了个招呼。 “机机,早安!” 系统没有和往常一样,敷衍地应着。 她等了半天,忽然意识到了不对。 她抬起手腕,原本挂在她腕间的碧绿玉镯,此刻却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裂纹。 棠溪心霎时一沉,轻轻敲动玉镯,试探地问:“系统,你还在吗?” 玉镯像是彻底死去一般,没有一点回应。 骤然间,巨大的恐慌席卷而至,明明昨夜还好好的,系统刚对她和盘托出,还答应帮她和炉鼎双修。 怎么只一夜的功夫,系统就不见了? “系统,系统,系统……” 她坐在床声,等了又等,直到穿着中衣的身子有些冷得发颤,她才彻底确定,系统是真的不见了。 骗子……明明答应的好好的,怎么就把她抛下了,那她要怎么回去,她是不是再也见不到师父她们了? 棠溪喉头忽地有些堵,她努力吸了吸气,试图忍住眼底漫上的泪,她自言自语地开始安慰自己。 “没什么的,系统不会言而无信的。” 它肯定是去帮自己想办法了,她只要按照系统说的,作为棠溪,按部就班地活下去就好了。 就算最后被谢临渊一剑穿心了,那又有什么的,她说不定就能回家了…… 她正慌乱无措地想着,门却突然被敲响。 “谁?” “是我。”门外的谢临渊应道。 “做什么?”她绷起神经,试探着询问。 谢临渊:“给您送早饭。” “哦,你放门口就好了。”棠溪松了一小口气,她还以为,自己的报应这么快就来了。 只是,一想到最后自己的结局,她莫名憷得慌,她昨天才给谢临渊下了药,他今天送的饭,不会给她下了毒吧。 那她还是不要吃了,饿一两顿也没什么的。 “天气冷,临渊还是给您放在桌上吧。”谢临渊依旧候在门口不动。 这么着急让她吃,肯定有问题。 她拿袖子蹭了蹭眼角的泪,吸了吸鼻子,下床趿着鞋子开了门。 “给我吧。” 谢临渊愣了一瞬。 面前的棠溪,眼睛红透了,睫毛上全是水,瓷白的肌肤也被蹭的泛红。 有必要吗?谢临渊想,只不过是被他威胁一通赶了出去,棠溪竟还哭了整整一夜。 明明是她先下药,怎么如今反倒是像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 她对自己又无意,他也不过是无用父亲的替代罢了。 他沉默着,没有把茶点盘递出,而是绕过棠溪,径直进了外室,将粥和小菜一一摆好。 棠溪简直一头雾水。 她谨慎地把门开着,小步跟着他溜到桌边,眼神不住觑着桌上的菜。 断头饭吗? 棠溪心虚地低着头,没敢再和谢临渊对视。 她小声地道了句谢。 谢临渊依旧站在原地没动。 “你……你还要干什么?”她开始后怕地扣着手,光天化日,朗朗乾坤,这就要送她赴黄泉? 谢临渊等在一旁,“临渊近来一直疏忽,还没及时打扫小娘的房间。” 隔着屏风,他朝内室遥遥望了一眼,依稀可以看见床榻上卷成一团的被褥。 所以,棠溪就这样卷着被子哭了一夜? 棠溪结结巴巴地回应,尾音还带着点哭腔:“不……不用了,我自己会收拾。” “你……你你你就先去忙吧。” 棠溪起身小步走到门口,一手扶着门,一边紧张地看他,如避洪水猛兽一般,催促他快些离开。 谢临渊深深看了棠溪一眼,不免有些意外,他本以为,棠溪很希望他留下,他也好借收拾房间的机会,完成系统的任务。 如今看来,只得另寻他法。 “既如此,临渊便先行离开。” 桌上的白粥还冒着热气,棠溪摸了摸瘪瘪的肚子,自言自语,“哎,为了保住小命,你就暂且忍忍吧。” 棠溪躺在床上,思考着跑路的可能性。 与其在这边扮演着恶毒继母的角色,不如先跑为敬? 可转念一想,她都答应系统了,要是她不按照话本的结局走,万一回不到合欢宗,那就完蛋了。 她在床上滚来滚去,苦恼地揪着头发。 至于谢临渊送来的饭,一连三顿,她一粒米都没敢碰。 肚子越来越瘪,她如今不是修士,只是个普通凡人,哪里能扛的住饿。 夜已深。 棠溪在床上躺了一天,饿得头晕眼花,更是睡也睡不着。 她忽而想起,这个时辰,谢临渊估计也已经睡下了,她干脆自己去厨房寻点吃的好了。 她正想下床,外室的门闩响起了细碎的动静,她身体一僵,躺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开什么玩笑啊,大晚上的怎么还进贼了。 她一只眼偷偷睁开条缝,隔着床帷谨慎地瞧着,这个“贼”离她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她紧张地揪着被子,额上都出了层薄汗。 所幸,贼似乎只是到床前确认了一眼,就转身去了别处。 他刻意压轻了步子,直奔床角的雕花楠木衣柜而去。 真是奇怪,放着首饰不偷,难道要偷些不值钱的衣服不成。 她仔细留心着贼的动静。 他在衣柜左翻翻,右翻翻,翻找了好一会儿,才忽地停下,似乎是找到了什么。 真是奇怪,她怎么越看越觉着,他的身形,和谢临渊有点像? 恰巧窗外月光照耀,他起身转过头来,即使隔着纱慢,棠溪也确认无疑。 这人正是谢临渊!!! 真是可恶,他肯定是白日在饭菜里做手脚没能成功,晚上又跑到她房间里,往她衣服上撒东西了。 是可忍孰不可忍! 她就不是任人欺负的性子。 棠溪怒从心来,一把拉开床帏,气愤地质问,“谢临渊,你大晚上的想干什么?” 她鞋也来不及穿,怒气冲冲走到他面前,理不直气也壮地问:“不就是……给你下了个药吗?你这个人怎么……” 话说到一半,她似乎注意到谢临渊悄悄将什么东西藏到了袖中。 谢临渊着实没想到棠溪这个时辰还醒着,按他对这个小娘素日的了解,棠溪这个时候早该睡下。 棠溪打得他着实措手不及,手心那块柔软的布料此刻就像是块烫手的山芋,他藏也不是,扔也不是。 只能哑声道:“临渊白日里丢了块玉佩,” 这借口拙劣得连他自己都不信,棠溪更是。 哼!她得意洋洋地一把攥住他的手腕,“这下证据确凿了吧。” 让她来看看谢临渊给她下的什么毒! 这这这!这这这!这这这! 棠溪掐了下自己的手心,她不是在做梦吧,谢临渊大半夜的偷偷来她房间,就是为了偷她的……她的…… 谢临渊没说话,只是僵直着身子,站在原地,耳根想被火烧了一样。 继子半夜潜进继母房间,拿了她的小衣,任他如何巧舌辩解,也应付不了这不争的事实。 棠溪恍然大悟。 也是,少年人血气方刚,长夜漫漫,总要聊以慰藉。 原来如此。 只是,为何昨日她给谢临渊下药,他却不趁机促成此事,反而今日…… 棠溪蓦地又想通了! 谢临渊不喜欢强制的,早说嘛,温柔小意她也可以的。 她素来大胆直接,“何必用这个?” 话说出口的瞬间,棠溪扶着他的肩膀,踮起脚,吻上了他的唇瓣。 谢临渊气息很热,同她完全不同,她很喜欢。 只是,她也是第一次接吻,吻技并不怎么好,从秘籍中看是一回事,可真正实践起来又是一回事。 她只顾着仰着头,用柔软冰凉的唇去够她,如幼兽舔舐一般。 谢临渊一时怔住,却给了棠溪得寸进尺的机会。 几乎是瞬间,他的齿关被一个冰凉的东西探了进来,他感受着那抹冰凉在他的唇舌间来回探索,生疏又贪婪。 谢临渊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他猛地后撤一步,恼羞成怒,“你你你你……不知羞耻!” 尽管如此,他的目光还是不受控制的落在她的唇上,湿湿的,像是能掐出汁水的樱桃…… 8. 荒唐的梦 “羞耻?” 棠溪很是不解,亲吻是什么值得羞耻的事情吗? 在合欢宗,随地大小亲的人简直数不胜数,怎么到了谢临渊这里,这反应,活像是她欺负了他一般。 棠溪很不高兴,她还没亲够呢,“明明是你情我愿的事情……” 谢临渊打断她,“我何来情愿?” 棠溪的视线向下看去,事到如今,他的手心还牢牢攥着那块柔软的红色布料。 他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红晕攀上脖颈和脸颊,“我……你……” 他丢也不是,拿也不是,磕磕绊绊,愣是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下一刻,棠溪又靠过来,他的鼻息间充斥着幽幽香气。 她停在他耳畔,“既然对我无意,那便把东西还给我。”温热的气息落在他敏感的耳廓,引起触电般的战栗。 他条件反射地递出东西,只是,系统的提示音恰好响起。 【若宿主未能成功获得物件:继母的小衣*1,视为任务一失败。】 于是,在棠溪正要伸手拿回时,他又猛地收回手,再次牢牢攥在手心。 他艰难地说:“我还有用……” 棠溪:…… 她越发搞不明白这个世界的人的脑回路,尤其是谢临渊,难不成这个东西更好用吗?难不成,用这个东西,比双修还要快乐? 但她也不是多小气的人,“你要,我送给你便是。” “但……”,她话锋一转,言语暧昧,“若是这个不能让你满足,你可以再回来……” 最后,谢临渊几乎是落荒而逃。 他着实想不明白,这世上为何会有像棠溪这样,对情事毫不避讳,如此大胆之人。 明明从前,她从不会这样。 回去后,谢临渊翻来覆去地,很久都没睡着,那片布料也只是静静地躺在他的枕边。 这个所谓的金手指系统,的确没有骗他。 他就这样,靠着一个荒诞不经的任务,轻而易举地得到了他日思夜想的蜀山剑谱。 不知是想到了什么,他忽地生出了些恼意,素来爱洁的人,却将枕边的东西胡乱团成了一团,塞进了枕头下面,似乎这样,就可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一般。 他重重地呼出一口气,过了很久才迷迷糊糊地陷入梦境。 “喂。你讨厌我?” 他清晰地听见,有人唤他。 他睁眼,仅凭那身鹅黄色的裙衫,他便猜出此刻躺在他身侧之人是谁,毕竟,也唯有她,整日穿得像个花蝴蝶一样,黏在他的身边,或亲近,或狎昵。 他该脱口而出:“是,很讨厌。” 不,不仅仅是讨厌,而是厌恶。 毕竟,是她的到来,打破了他原本表面平和的生活,她曾经对他的那些刻意羞辱、谩骂、欺凌,都该佐证着他即将说出口的答案。 可不知为何,他忽地更改了答案。 他听见自己说:“还好。” 果真如他所料,听到这个答案,她越发得寸进尺。 “哦?你不讨厌我?” “不讨厌我,那便是喜欢我。” 她说这话时,仍旧是那副得意洋洋的张狂样子。 “既然你喜欢我,我欢喜你,那不如我们一起做些快乐的事情。” 他一怔,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但还是愚笨地重复:“快乐的事?” 她没回答,只是用纤长的手指,轻轻勾着自己的衣衫,一件,一件,丢到床脚。 他下意识闭上眼,心跳又快又重,过高的体温在此刻蒸腾出几分暧昧的热度。 “谢临渊。” 她唤着他的名字。 “你为什么不敢看我?” 隔着一层被汗水浸湿的薄薄内衫,他清晰地感觉到,她正紧紧地贴在他的胸前,如一枚凉玉,激得他浑身一颤。 她的唇瓣贴着他的耳垂,尾音带着点委屈: “谢临渊,你看看我,好不好?” 他顺了她的意,缓缓睁开,却被大片肌肤白的几乎要晃了眼。 尤其是,原本被他揉成一团塞入枕下的某件衣服,此刻却妥帖地穿在她身上。 直到此刻,他才看清了衣服的纹样。 原来,是一对交颈的鸳鸯。 姿势,同他们此刻,实在是没有半分区别。 怎么会这样? 忽地,他拧眉,唇齿间漏了几声喘息,“棠溪,松开。” 他从没有唤过她的姓名,总是或讥讽、或无奈、或表演着恭敬般,唤她小娘。 她却不顺着他的意,只是拿双蒙着水雾的眼看他,呜咽声像一把钝刀,折磨着他近乎崩断的神经。 “够了……” “还不够……” 她追赶,他放任……也许这次是真的鬼迷心窍了。 于是,当他醒来时,他面色铁青地在床上坐了片刻,而后掀开被子看了一眼,最后,自欺欺人一般地闭上双眼。 他不是会轻易被人牵动心神的人,他一向内敛,在晏家长大的这些年,也早已学会了压抑那些所谓的欲望。 最终,这场荒唐的梦,在夜色尽褪之时,消失了个干干净净。 * 自从那夜之后,棠溪再没见过谢临渊,明明共处一室,可谢临渊像是刻意避开一般,两人竟没打上半个照面。 没了系统,棠溪也不知下一步应该做什么,只能每日狐假虎威地在晏家巡视一通,然后在仅剩的三个老仆面前,故作嚣张跋扈地扮演着原主。 晏深偶尔唤她过去,可两人也只是对坐着安静地吃饭,偶尔扯两句家常琐事。 这回,只扒拉了几口饭,棠溪就抱着碗开始发呆。 她本想,这个病美人丈夫或许也能作为炉鼎的备选,毕竟两人双修起来,也是名正言顺。 但看他一动三咳的样子,怕不是刚沾上她,就得被她的纯阴之体克死过去。 哎!棠溪这样想着,竟不由得也叹出声来。 晏深放下手中的碗筷,关心道,“最近这是怎么了?总是闷闷不乐的。” 棠溪幽怨地看他一眼,还能如何?她只觉得,自己就像是眼前吊了根萝卜的驴,每天追着萝卜跑,但总也吃不着,甚至这根萝卜还动不动地躲着她。 她随意找了个借口,“也没什么,只是操心临渊近来刻苦读书,怕是连饭都顾不上吃了。” 晏深却很是郑重地点了点头,“还是你想的周到。” 说罢,他唤来门口的老管家,“去叫临渊来一同用饭。” 一听这话,棠溪眼 睛瞬间亮了亮,身子直起来,期待地望着门口。 “父亲小娘安好。” 谢临渊很快被唤了来。 仅有些日子没见,棠溪似乎觉得,谢临渊的肩宽了些,连身量也抽条地高了些。 嘻嘻,她不受控制地想,要是他把她抱起来的话,她的腿怕是都搭不到床吧。 啧,只可惜,那夜没能促成好事。 这些日子她一直没想明白,若是谢临渊真的厌恶她,不肯同他双修,又为何要半夜偷偷潜入她的房间,拿她的小衣聊以慰藉。 甚至!在被她抓个正着后,都不肯归还! 这难道不是对她有意? 那他干嘛要拒绝她? 难不成,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她没怎么说话,只是一味分神想着。 谢临渊没察觉到她的动静,一面应付着晏深的问话,一面漫不经心地瞥了她一眼。 不过半月未见,棠溪似乎瘦了许多,他无意识地皱了皱眉: “小娘,近来似乎消减了许多?” 话一说出口,他才后知后觉地开始后悔。 她如何,又同自己什么干系。 棠溪被冷不丁地点到,茫然地点点头,应道,“自然是想你想的。” “咳咳咳……” 一听这话,谢临渊不由猛地咳嗽起来,连脖颈都因短暂的呼吸不畅而泛着红。 她恍然,瞥了眼旁边的晏深,欲盖弥彰地补充道:“我的意思是,咳咳…挂心你的身体,你日夜用功,实在辛苦。” 谢临渊微笑:“劳小娘如此挂心。” 话语间,甚至刻意加重了小娘二字。 棠溪茅塞顿开。 她说呢,怪不得谢临渊瞻前顾后,对她如此冷淡,原来是顾忌着继母继子这层关系在。 她又不在乎这些。 晏深丝毫没有察觉到两人之间的暗流涌动,只是微微点头,“你肯用功,这是好的,你母亲若是知道你如此刻苦,也宽心不少。” “只是,身体为重,你也该休息休息才是。” “近来年关在即,禅灵寺香火旺盛,你去进柱香,就当是休养一天……” 谢临渊心不在焉地听着。 下一秒,他蓦地感觉小腿被蹭了蹭,他抬头看向棠溪,她正若无其事地端着杯子小口喝着茶水。 他只当是自己的错觉,皱皱眉收回腿。 结果,腿还没来得及收回,又被某人狎弄地踩了踩脚背。 他这才意识到,棠溪是故意的。 他略带警告地试图用眼神告诉她消停会儿,可她反而更变本加厉。 桌帷掩映下,她沿着小腿一路勾上去,越蹭越上,越蹭越上…… 谢临渊突然闷哼一声,攥紧拳头,全身仿佛都在使劲隐忍着什么。 “临渊,你怎么了?不舒服?” 晏深关切地问。 棠溪却得意地笑,她表达得这般明显,谢临渊也该明白她的意思。 当着她丈夫的面,她都敢如此,谢临渊总不至于再继续犹犹豫豫。 谢临渊僵住身子,他压根儿没注意听晏深方才的话,含糊地应下:“没什么,临渊知道了。” 晏深点头,“既如此,便同你小娘一起去吧。” 9. 戳破身份 谢临渊怔住,“一同去?” 棠溪翘了一下嘴角,很快又压平了:“怎么?临渊是没有认真听你父亲讲话吗?” 她是故意的,她明知道因刚刚她的狎弄,谢临渊分了神。 于是,她特意故作正经地重复了一遍:“就是一同去哦,就你,和我。” 嘻嘻,离了这晏家,没了顾忌,谢临渊总不至于躲她躲到八丈远吧。 谢临渊垂下眼,微勾了勾嘴角,点头应是。 桌帷遮挡下,他一手圈住那只在他身上作乱的脚踝,一面刻意问道:“既如此,小娘早膳可是吃好了?禅灵寺路远,不如我们早做准备。” 棠溪被他制住,半分动弹不得,顾忌着晏深在场,只得勉强挤出笑容:“你先……” 谢临渊微笑打断:“小娘您先请。” 她咬牙切齿,谢临渊这是打定主意要她出丑呢。 她转向晏深,嗓音夹得甜腻:“我还未和夫君待够,我们再说会儿小话,临渊…你就别听了,先行一步便是。” 晏深古怪地看她一眼。 谢临渊眸色暗了暗,指骨失控收紧,“好,都听小娘的,临渊先行备马。” “嗷!” 她惊叫出声,谢临渊这人,报复心怎么这么重,临走了还掐她一下,她的脚踝好痛! 哼,来日在床上,她必定要蹬着他的肩头,叫他好看。 * 马车停在门口,车夫殷勤地搬来小凳,棠溪一面踩着一面弓身进了车厢。 车厢里,谢临渊一人窝在马车一角,连眼皮也不抬。 不知是否是车内生了炭火的缘故,棠溪总觉得,车内的气压有些低。 谢临渊忽地开口:“禅灵寺路远,若是小娘再与父亲说会儿小话,怕是连敬香的时辰都要误了。” 棠溪没听出来什么话外之音,只暗自心道,男人果然都不可理喻。 好不容易出趟门,她不过是多揣了几块甜糕耽误了时辰,他就这般不耐烦。 等会儿她绝对不会给谢临渊多吃一块! 马车一路走着,车内只剩下炭火偶尔发出的毕毕剥剥的声响。 谢临渊揣着袖子在一旁闭目养神。 棠溪百无聊赖地揪着坐垫上的狐狸毛,心中叹气:哎,真真是辜负了这样好的马车。 她想起师姐曾经的教导,马车颠簸,稍不注意便能起了摩擦,这颠簸之中,若是能做上一些乐事,还可借力使力,简直是飘飘欲仙,刺激得很。 可现在呢?这谢临渊反而睡起了大觉!可恶!难道就不能跟她一起睡吗? 她这般想着,愤愤掏出怀中帕子包住的糕点,恨恨咬了一口。 她觑着谢临渊,慢慢磨着牙,俗话说得好,山不来就我,我自去就山。 她挪了挪屁股,一点一点靠了过去,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谢临渊。 即使闭着眼睛,谢临渊也忍不住眉心跳了跳。 不知为何,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棠溪的眼神,由他的眉眼,一路扫到腰间,最后停在那处,动也不动,像是要把他盯透一般。 他终于忍无可忍地睁眼,看向棠溪。 棠溪也不躲,眼神似有眷恋的在那处停了一下后,才回到他的脸上。 “你醒了?” 谢临渊:…… 任谁被她这样盯着,恐怕都是坐立难安,难以入眠吧。 “有事?”他冷淡地问。 棠溪压低声音,像是生怕车夫听到一般,暗示道,“如今我们已经离了晏家,这个车厢里,只有你我两个人。” “所以?”谢临渊挑眉。 棠溪理所当然地道,“所以,你也不必顾忌我的身份,现在,我不是你小娘,你不是我继子,你可以对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她哼哼唧唧地撒娇:“当然,你也不用再用偷的‘那个’自我安慰了。” 谢临渊瞬间想到了什么,像被踩了尾巴一般,心狂跳不止,从脖子红到了耳廓,欲盖弥彰地反驳,“我没有!” “嘘!”棠溪忙上前捂住他的嘴巴,“你那么大声做甚?” 他们现在可是要偷情,要是被车夫听了去那该如何是好。 她的手很凉,激得谢临渊一颤。 他不受控制地想,似乎她的温度素来如此,如一块冷玉一般,就连梦中…… 够了! 他竭力抑制住脑子里不断闪过的画面,脸色变得极差。 棠溪放下手安抚,“好好好,我不提还不行了嘛。” 真是,敢做还不敢认了。 “所以,你现在真的不想和我做点别的事吗?”她期待地问。 “别的事?”谢临渊反问。 “哎呀,你这人,非要我说得直白,那我可就直说了哦。” “我知道,你一直顾忌着你父亲的存在,所以,那夜才一个人走了。” “但现在,我们两人离了晏家,也就没了顾忌……” 饶是个傻子,这个时候也该懂棠溪的意思了,更何况他不是。 他打断道,“顾忌,我需要顾忌什么?” “棠溪。”他盯着她的眼睛,理所当然地摒弃了那个称呼,直呼她的姓名。 “你是觉得,我自始至终不知道你是谁吗?” 他的眼神黑洞洞的,像是能吸人进去的漩涡。 棠溪呼吸一窒,大脑完全懵住。 谢临渊这是什么意思,他如何知道,自己不是他的小娘,明明这些日子,他都恭恭敬敬地喊她小娘。 所以,他是在诈她? 棠溪下意识地想到了这个可能性,强装镇定道:“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意思。” “我是你的小娘啊,我还能是谁。” 她话音刚落,谢临渊兀自轻蔑一笑,“我的小娘……不是早就已经死了吗?” 他的语气听起来极轻快,目光落在棠溪霎时惨白的脸上,那点恶劣的笑意更深了。 她的身体忽地有些发颤,所以,谢临渊知道,他知道原主已经死了? 不,不对,他是怎么知道的? 难不成是他害的原主? 她忽地想到了系统所说的原剧情,什么一剑穿心,什么做成了人彘…… 棠溪怂怂地将屁股往外挪了挪。 谢临渊察觉,讽刺一笑,“所以,不必以为我是碍于身份,如今的你不是我小娘,我依旧对你没有半分兴趣。” 棠溪梗着脖子辩解:“你没有兴趣,你半夜闯我房间偷我小衣,你你你……你还亲我!” 谢临渊深知,若是不给出个解释,棠溪怕是仍不死心。 他干脆自暴自弃地说,“因为我有特殊癖好,收集癖,这个答案,你满意吗?” 收集癖,收集小衣的癖好吗? 所以,只对小衣感兴趣,对她这个外来者,没有半分兴趣。 棠溪委屈地哦了一声,动作慢腾腾地挪到车厢角落。 她越想越气,他以为,自己很想和他双修吗?明明是系统说,他是最合适的炉鼎,要不然,她也不是非他不可。 纯阴之体使她的修为卡在了筑基期,修为无法晋升,她的小命也就到头了。 她胡乱想着,一句话也没继续反驳。 车厢陷入一片安静。 谢临渊深深吸气,缓缓闭上双眼。 【叮~第二个任务发布,获得棠溪的触碰,奖励:定身符*1】 系统的声音突兀地在他脑中炸开。 他冷笑,这个任务倒是来的正是时候,刚巧在他戳破棠溪身份,僵持不下之时。 不过,他敏锐地察觉到,系统对棠溪的称呼,从继母棠溪,变成了棠溪。 莫不是,系统早就知道? 他依旧不动如山,心中狐疑,仅仅是触碰这么简单? 据他了解,定身符是高阶符咒,只有金丹以上修士,才具有绘制的能力,比系统最初给的蜀山剑谱还要珍贵。 这样珍贵的符咒,仅仅只需要换棠溪的一个触碰? 无论如何,总要一试。 他认命地再次睁眼,棠溪正一无所觉地在角落吃着红豆糕,双颊鼓鼓,心大地仿佛刚刚他的恐吓完全不存在一般。 谢临渊:…… 他艰难开口:“红豆糕能分我一块儿吗?” 10. 碎片奖励 棠溪被他的话吓得差点噎住,她狐疑地看了看谢临渊,又看了看手上的红豆糕。 她坚定摇头:“不给。” 谁让他在上车时对她摆脸色,刚刚甚至还拿身份之事威胁她,她可不是好惹的。 谢临渊神情淡然:“哦,既然如此,我想,回去也该告知父亲一声,不知他朝夕相对的人,究竟是人还是鬼?” 棠溪干巴巴地笑了下,“嗐,刚刚和你开玩笑呢。” 要是再被其他人知道,岂不是要误会她夺舍,她小命休矣。 “喏,给你。” 她脸色虽然赔着笑,心底却在悄悄诅咒,最好谢临渊吃了这糕点,立刻噎住嗓子,教他三天三夜都说不出话来。 谢临渊挑眉,没有接过,反而就着这个姿势,一手捏住她的手腕,整个身体倾覆过去,轻轻咬了一口,离开时,嘴唇似有若无地摩擦过她的指腹。 “太甜了。”他皱眉评价。 和她这个人一样,甜到发腻,惹人心烦。 棠溪:……我也没有很想让你吃,好吧。 她盯着手里剩下的小半糕点,陷入沉思。 凭心而论,她是不愿意吃别人吃剩的东西的,她刚想嫌弃的丢出窗外,可谢临渊的视线却还若有若无地缠着她。 哎,已经被他抓住把柄,要是再被他发现自己嫌弃他,怕不是等会儿就有自己好果子吃。 她在心底叹了口气,掏出一方素帕仔细地包好后,又揣进了口袋。 气氛一时诡异地安静下来。 谢临渊垂着眼皮,他着实是没想到,明明只是他吃剩的半块糕点,棠溪竟也这般珍视,还小心翼翼地包好揣进怀里? 他别开眼,不自在地微微蜷了手指。 只是,他坐等了许久,也没听见系统提示音的再度响起。 真是奇怪,明明他刚刚已经把住了棠溪的手腕,为何系统没有判定成功。 他皱眉思索着。 不知走了多久,马车越来越颠簸,车厢开始晃动得厉害,简直不像是在平坦的官道上行驶。 棠溪被颠得屁股生疼,冲门外大喊道:“喂,车夫大哥,轮子是不是坏了,车怎么抖成这样?” 奇怪的是,车外没有任何回应,可马车行驶的速度却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见她还想再喊,谢临渊食指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另一只手,不动声色地掀开了门帘一角。 门帘外,最开始的车夫早已不知所踪,取而代之的是一只白耳猕猴,它拉着缰绳,兴奋地嘶着气,似乎要把车赶到某个地方。 而走的路,也不是最初通往禅灵寺的官道,反而拐入了狭小的土路。 “白耳绒猴,肖似人面,能习人技能。”谢临渊压低声音,提醒棠溪,“车外现在不是人,而是……” 棠溪淡定接道:“狌狌?” 她从角落挪出来,也学着谢临渊的样子,掀开门帘一看,更是确信无疑。 谢临渊诧异:“你知道?” 精怪多远离凡世,与之有关的典籍也是少之又少,寻常人家几乎是不可能了解的。 可棠溪却像是习以为常一般。 棠溪挺直身板,骄傲回答:“当然。” 她们合欢宗的山头,简直是五花八门,什么精怪异兽,无奇不有。 狌狌之类更是司空见惯,它们总是爱偷合欢宗灵果园的桃子,甚至稍一不注意,桌上残留的糕点可能也会遭殃。 想来,这只狌狌应当就是被她身上的红豆糕吸引过来。 “它应当是爱吃些甜食,我用糕点给它引过来,你来继续驾车便是。” 谢临渊欲言又止地看她一眼,而后垂下眼睫,应了句好。 他起身一把掀开门帘,拽住被狌狌死死攥住的缰绳,意图让马车停下。 原本还在冲他嘶气、试图威胁他回到车厢的狌狌,突然像是被什么味道吸引,停下了原本的动作,转身朝车厢里探去。 车厢内,棠溪嘬嘬嘬地唤着,“小猴子,进来,请你吃糕点,你不要捣乱,好不?” 趁此机会,谢临渊一勒缰绳,将速度缓缓降下,而后调转回身,直奔最初的官道。 车内,原本嘶气不停的狌狌吃得欢快。 谢临渊沉了脸色。 “棠溪,我数到三,你就立刻出来。” “啊?”棠溪一头雾水。 但谢临渊语气认真,似乎眼下的情况很是棘手? “一……二……” 狌狌一口一个,已经将她带来的所有糕点,尽数吃了个精光。 它抬起头,期待地看着棠溪。 “三!” 棠溪虽不解,但还是不管不顾地冲了出去。 还没待她看清什么,一只手已经将她整个人拽上了马。 几乎是刹那间,谢临渊抬手用袖间短匕,利落地割开套绳,载着狌狌的马车与马匹瞬间分离,轰隆一声,激起一地尘土。 惯性使她紧紧撞在谢临渊的后背,她极有眼力见地立刻圈住谢临渊的腰身,身后,是那只狌狌凄厉地惨叫。 “谢临渊,我们在逃命吗?” 她不明白,不过是一只猴子,谢临渊为何如临大敌一般? 谢临渊一面驾着马,一面冷脸说道,“你既知道狌狌,难道不知道它的习性?” 她不解,“什么习性?” 谢临渊黑了脸,本以为,棠溪方才是知晓它的危险性,才大义凛然将他先行支开,现在看来,倒是他把棠溪想得复杂了。 他沉声:“狌狌嗜甜,虽然素日以山中野果为食,但人血对于它们来说,也是甜的。” 虽然棠溪用糕点拖住了它,但糕点吃完,狌狌的下一个目标,便是他们二人。 如果他没猜错,这只狌狌原本就是想把他们拖回巢穴,慢慢享用。 “啊!”棠溪惊呼。 “怎么,现在才知道怕了?”谢临渊忽地被她的胳膊狠狠勒住,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他皱眉,正要提醒棠溪松开些。 岂料,系统声音适时响起,“叮,检测到任务二已完成四分之一,现发放任务奖励,定身符碎片*1。” 碎片??? 谢临渊几乎气笑了。 只是,情况危急,他已无暇分心与系统争辩什么。 棠溪声音有些发抖,“它它它……它追上来了……” 她这才明白过来。合欢宗尽是修士,所以狌狌不敢对她们出手,只敢背着人偷吃些野果糕点。 但她和谢临渊如今都是 凡人,如何能打得过它? 狌狌手长脚长,仿佛不知疲倦,即使马的速度现在胜它一筹,但驮的是他们两个人的重量,用不了多久就会被它追上。 不知是冷的还是怕的,他能察觉到,棠溪紧靠他的身子,已经开始微微颤抖。 他叹了口气,“会骑马吗?” 棠溪慌张应着,“会……就会一点马上的姿势。” 谢临渊:? 救命!!! 其实严格来说她也没试过骑马,只是师姐给她秘密授课时,曾经告诉她……在马背上做,虽然刺激,但姿势要格外注意,不然,马跑着跑着,那处就容易滑出去,不得趣。 此刻越是慌乱,她脑子里越是充斥着那些乱七八糟的姿势。 “谢临渊,我们…现在做……是不是有点不合时宜,等下再做可以吗?” 她的声音染着些哭腔。 谢临渊似乎明白了什么:…… 情况实在危急,他直接交代道,“我们两人怕是甩不开它,禅灵寺应当在那个方向,马车走了这么久,它离我们应该不算远。”他顺手一指。 “你去找人,越多越好,知道了吗?” 棠溪猛地点头,只是她又想到,“那你呢?” “我有匕首,可以暂时自保。” 说罢,也没等棠溪回应,他立刻翻身滚下马来。 棠溪下意识攥紧缰绳,整个人几乎要趴在马上,她回头,几乎是在她离开原地不久,狌狌离谢临渊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马跑着跑着,似乎已经跑了很久很久,也似乎才刚刚脱离那个危险之地。 她心慌的厉害,前方看不见禅灵寺的影子,后方也不见谢临渊。 谢临渊一个凡人,能支撑得了那么久吗? 心烦意乱间,她倏地想起,系统曾经说过的,关于她这个恶毒继母的结局,一剑穿心,被做成人彘…… 反正早死晚死都得死,她心一横,立刻调转马头。 与其到时候落得个那样的下场,不如现在先回去,替谢临渊拖住狌狌,就算死了,说不定直接就可以被系统带回去,见到师父她们了。 她这样想着,像是给自己找了一个完美的理由,一路驾着马,飞快奔了回去。 “谢临渊!” 即使隔了一段距离,她也能注意到,他的背已经被长甲挠出了好几道血痕,脸上、手上更是染上了大片血迹,分不清是他的还是狌狌的。 她伸出手,拽住谢临渊,将他再度拉上马。 “不是说……让你去找人?” 他靠在棠溪身上,喘息声很重,显然刚刚和狌狌的打斗,耗尽了他近乎大半的气力。 棠溪驾着马,一面与试图狌狌拉开距离,一面飞快说道:“谢临渊,我留下来拖住它,我我……我不认识路,我怕……我还没找来人,你就死掉了。” “那样,我就完蛋了。” 男主都死了,她这个恶毒炮灰,估计也得一起跟着陪葬。 谢临渊有一瞬的沉默,他着实没想到,棠溪对他的喜欢,已经到了如此地步。 他本以为,她只是贪图他的身子,贪图男欢女爱之事,却不想…… 她的意思是,为了他,她竟然可以连性命都不要? 11. 舍命相救 棠溪侧身滚了下来,她挽起已经磨的破烂的袖子,右手摘下发间的一根银钗,时刻准备应对狌狌的反扑。 她欲哭无泪。 在合欢宗时,她每月下山历练,不是吃吃喝喝,就是调戏美男,她实在没有想到,自己还会有硬着头皮上去挨打的一天。 更重要的是,跟她对战的竟然还是只白耳猕猴。 狌狌方才已经挠红了眼,见猎物送上门来,立刻一个猛扑。 棠溪连滚带爬地躲了过去,它指甲生的极长,如利刃一般,划断她颊侧的几根发丝。 “呜呜,差一点就伤到脸了。”她内心哭唧唧,脸可是她们合欢宗拐骗炉鼎的本钱。 她向来没什么打斗经验,面对狌狌,早已自乱阵脚,手中银钗乱插乱舞,可惜的是,没伤到狌狌一根毫毛,反而被它趁机偷袭,划破胸口的衣衫。 它的长甲割下皮肉,胸前瞬间现出大片血痕。 闻到鲜血的味道,狌狌更是兴奋起来,眼底狂热,尽是志在必得。 远处,谢临渊早已翻身下马,他囫囵扯下衣摆的几缕布条,绕着胸背肌肉缠了几圈,咬牙用力勒紧,暂且止住背上汩汩冒血的伤口。 见棠溪也被狌狌波及,他脸色愈发白了三分,不知是否是失血过多的缘故。 他摇摇晃晃地往前迈了一步。 理智告诉他,既然棠溪已经不要命地去送死,他此时就应该骑马飞奔离去。 她于他而言,不过是一个身分不明的可疑之人,无关紧要。 理智更告诉他,就算棠溪死在这里,也只不过会变成一起精怪伤人的意外,和他,更是没有一分一毫的关系。 可当所有的理智交织在一起时,他整个人几乎被搅得天翻地覆。 他重重地呼出口气,他想,自己大概是失去了理智。 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冲到棠溪面前,又是怎么生生受了那妖猴一爪,他只能感受到,皮肉被长甲嵌住而后撕扯开来的巨大痛楚,像是……要把他整个人撕成两半。 他甚至忘记了,最后自己是如何将短匕,从背后捅入狌狌的心脏,将它一击毙命。 他只记得,失去意识前,棠溪慌张砸在他脸上的眼泪,以及倒在她怀里时,闻到的甜腻香气。 甚至,他最后想的仍是,她身上的香气,实在太过腻人。 “谢临渊!” 这是棠溪第一次如此珍重喊他的名字。 她颤抖着接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他的衣袍被大片的血迹染成鲜红,皮肉绽开,连骨头都依稀可见。 她脸上没了血色,呼吸乱到毫无规律,她一边用手捂住伤口,一边嘴唇颤抖地喊着,“谢临渊,谢临渊,你别睡……你把眼睁开,睁开……” “我跟你讲,谢临渊,你要是这样,我我我……我就默认,你默许了……默许我可以为所欲为了,知道了吗?” “谢临渊,你真的不起来反抗吗……我我……” 她茫然地吸着鼻子,话多到一车轱辘接着一车轱辘,她从来没有见到过,这么多血,不要命一样地往外流。 * 厢房内。 香炉的香气先于意识钻进鼻腔,谢临渊睫毛抖了抖,缓缓睁开眼。 他试图起身,才发觉胸部的伤口只余稍稍钝痛,被白布条紧紧裹住。 他心中警觉不对,不动声色地握紧袖中匕首。 “醒了?” 陌生的男声在耳边响起。 谢临渊立刻从床上坐起身来,只是动作太大,又牵动了伤口。 “呃……咳咳……” 血味涌到嘴边,他艰难地吞咽下一口腥甜,“你是谁?” 那人穿着一身白袍,袍身点缀藏蓝的祥云纹,白玉镶嵌的腰带上,别着一把雪色长剑。 虽说是生的一副松风雪月的好皮囊,可说出的话,却分外气人。 “你可小心点,回头再背过气去,我可不是白救了。” 他吊儿郎当地自报家门,“我是谁?我是蜀山门下弟子,谢昀。” “也就是你的……救命恩人。” 谢临渊暂时明了眼下情形,只是,他环顾四周,房内并无别人,他忍不住眉头紧锁,“她呢?” 棠溪也被狌狌所伤,不知现在伤势如何了。 谢昀故意道,“我到的时候,只有你一人躺在原地,我瞧你血都快流干了,这才喂你了颗丹药,救你一命。” 他很是惊讶,“原来你还有同伴啊,怕不是看你要死不活的,早就跑了?” 谢临渊眸色愈发黑沉。 是了,他凭什么默认,棠溪会救他,他又凭什么肯定,自身难保的棠溪,会在原地守着他? 他强撑着站起身,准备离开。 这时,房门忽地被从外面推开,一个同样身穿藏蓝云纹长袍的女子推门进来。 她不轻不重地看了谢昀一眼,略带警告意味,而后才转向谢临渊。 她说话调子柔和,解释道,“刚刚是我师弟冒犯了,他这个人随意惯了,我代他向你道歉。” 她自报家门,“我们二人都是蜀山弟子,我名青宜。” “至于与你同行的那位姑娘,她在隔壁,她伤势虽轻,但身体娇弱,所以迟迟没醒过来。” 谢临渊停顿了下,又坐回原地,血液里潜伏的躁动,刹那之间又归于平静。 他面色恢复了素日的平和,只是声线还有些哑,“多谢二位出手相救。” “若二位有需要,我必当全力以赴。” 谢昀像是天生和他不对付一般,忍不住刺他,“你一个没有灵根的凡人,有什么能帮的上忙的?” “谢昀!”青宜似是动气。 谢昀佯作抱歉,举起双手,“好好好,我投降,是我又说话不知分寸了,我错了,可以不,师姐?” 青宜不再理她,继续对谢临渊说道。 “谢公子不必重谢,说起来,也算是与你同行的那位姑娘救你性命,那位姑娘拖你走了不知多少时辰,才遇到的我们一行人。” “我们也只是喂了颗丹药,不足挂齿。” 她笑意盈盈解释,却又兀地话锋一转。 “我们看谢公子是被狌狌所伤,恐它再伤人性命,所以特意派弟子前去探查,只是,探查弟子回来却说,那只狌狌已经被人捅入心脏,一击毙命。” 谢临渊垂眼。 她步步紧逼,“看那狌 狌身上遗留的诸多伤痕,和蜀山剑势可以说分毫不差,我很好奇,谢公子不是我宗门中人,又是从何处习得蜀山剑法?” 谢临渊目光定定,声音冷淡敷衍,“偶然得来的一个剑谱残本,学了几日而已。” 青宜还想再问,门却被一把推开,棠溪循着声音找来,见到坐在床榻上安然无恙的谢临渊,骤然间松了口气。 她有些踉跄地走过去,别扭地问,“谢临渊,你还好吗?” 她舔了舔发白的嘴唇,有点心虚,马车上她还那么小气地生谢临渊的气,转头谢临渊却不计前嫌地救她。 早知道,她带的红豆糕就都给谢临渊吃了…… 谢临渊的反应却不热切,只淡淡地回答了一句,“无事。” 棠溪杵在一旁,干巴巴地应了句哦。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谢昀视线在两人之间逡巡了一圈,嘴角微勾,“小美人,我看你这情郎,对你这么冷淡,怕不是早就心有所属?” “不如,你考虑考虑别人?” 他意有所指。 棠溪呆呆地答道,“他不是我情郎,我我我……我是他小娘。” 虽然她也不太想顶着这个炮灰的身份,但这两人一看就是宗门修士,要是被误会夺舍,怕她就没有好果子吃了。 谢临渊手指不自觉攥紧,呵地冷笑一声。 棠溪心底一紧,生怕他又说出什么来,赶忙岔开话题,“真是多谢两位仙师相助,若是仙师不嫌弃,可要去家里用些粗茶淡饭?” 谢昀正要翘着嘴角答应,青宜却先一步礼貌婉拒,“不了,此行还有要事,宗门其他弟子在等,我们不便久留。” 她走前,再次提醒道, “两位就此别过,只是,我不得不多说一句,狌狌是群居精怪,而伤你们的却只有一只,甚至它的尸/体隐隐有魔气环绕,像是被人刻意操控而来。” “两位可以回想回想,是否得罪过什么人。我们一行人会暂居在临安郡郡守府,若有需要,可以寻我们帮忙。” 谢昀嬉皮笑脸地留下一句,“那我也先走了,有缘再会,小美人。” 谢临渊的脸色愈发难看。 棠溪感知到房间的低气压,忍不住缩了缩脖子,她悄悄瞥了谢临渊一眼,见他面色不虞,似乎联想到了什么。 她跟着两人后面,借口道,“那我送送你们。” 门口。 青宜似乎看穿了棠溪的欲言又止,“姑娘有话不妨直说。” 棠溪紧张地扣了扣手,“那个……我想问,” “就是那个……谢临渊和狌狌打斗时,狌狌抓伤了他的腰和大腿,这个会不会影响……那个啊?” 其实,她想问得更直白些,比如狌狌是不是把谢临渊的那处抓伤了,但她还是顾忌着自己的身份,问得很是隐晦。 青宜以为她是担心伤势,只单纯地回道,“姑娘放心,我已喂你们吃下固元丹,在家将养几天,便可恢复。” 棠溪见她没懂,一时着急,说得直白,“其实我想问的是,他**有没有受伤啊?” “棠溪!” 青宜还未回答,房内之人已率先反应过来,羞恼出声。 12. 姻缘天成 她身后的门应声而开。 谢临渊双手撑着门,眼尾因怒气而带着点薄红,整个人以一个圈禁的姿态站在她身后,居高临下地盯着她的后颈。 棠溪忍不住脊背发凉。 她怎么说也是为他好,她明明看见他大腿被狌狌抓伤,顺带问一句怎么了。 万一他讳疾忌医,日后在床上才发现,那可怎么得了。 她暗暗腹诽,但又不敢明面上表露出来。 岂料,青宜没接话,谢昀却戏谑道,“姑娘,这可说不准,就算没受伤,万一有人就是天生不行呢。” 棠溪疾口否认,“他不是。” 谢临渊旁的什么她不甚清楚,但关于这一点她还是知道的。 那日她给谢临渊下药,他将她捆住,在床角自顾自捣鼓了至少一个时辰…… 他很行的! 她正要开口再为谢临渊辩解两句,谁知他却先发制人,一把将她的嘴捂住,阴测测地低头附耳: “棠溪,你再多说一句试试。” 只是,这番耳鬓厮磨的低语在外人眼里,着实显得过分亲密。 青宜忍不住规劝,“谢公子,这位姑娘到底是你小娘,对待长辈理应尊重些。” 棠溪偷笑。 谢昀也道,“若是姑娘备受父子相夹之苦,可来寻在下,谢某不才,愿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棠溪:…… 谢临渊:…… * 禅灵寺离他们落脚的客栈不远,不过只有一个小时的车程。 同青宜、谢昀二人分别后,谢临渊本打算即刻前往禅灵寺,但棠溪却在房内撒娇讨饶。 她一会儿抱着膝盖,嚷嚷自己腿疼,实在走不动路,若要走,必得他时时刻刻背着才成。 一会儿又捂着脑袋说头也疼的厉害,必得睡上一日才能启程。 于是,原本只要一个时辰的车程,愣是被棠溪拖了整整三天。 待到第四天一早,谢临渊终于忍无可忍,意外的是,棠溪已经早早收拾好小包袱等在他门口。 见他打开门,她立刻踮脚凑到他跟前,眼睫眨了眨,“谢临渊,你背上的伤是不是已经大好了?” 他低垂着眼眸,似乎是明白了棠溪这几天为何如此无赖,不知为何,心跳忽地不受控制地般,乱了一拍。 他没有回答,像是刻意忽视着什么,从她身侧擦肩而过。 她亦步亦趋地跟了上来,如春日的鸟雀般,在他的耳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他低头,轻而易举地便能看到她发髻上簪着的两朵鹅黄色绒花,再往下,是黑而密的睫毛、嫣红的嘴唇、交叠毛领掩映的雪白脖颈。 他嗓子紧了紧,毫不意外的,他又闻到了那股甜的腻人的香气,鬼使神差般,他问出口,“你擦的什么胭脂?” 必是她身上庸俗的脂粉气,搅得他如此心烦意乱。 棠溪被他打断,有一瞬的愣住,她一脸疑惑地揉了揉双颊,“什么都没擦呀”。 说着,怕他不信,她还拽着他的手,凑到脸旁无辜道,“不信,你摸摸看。” 她手掌冷的像冰,没有一丝温度。 他愣住,似是记起,那夜的梦中,起初,她也是这般温度,直到后来,两人气息交叠,融为一体,她这块冰彻底化成了一滩水。 凉意顺着手臂开始蔓延,谢临渊这才猛地回了神,耳边快要烧起红云,他抽回两人交叠的手,掩饰说,“知道了。” 与此同时,系统的提示音久违地再度响起。 【叮~,检测到任务二进度过半,现发放系统奖励,定身符碎片*1。】 谢临渊走在前头,脚步忽地一定。 棠溪躲闪不及,差点直直撞在他的后背。她一脸疑惑,探头要问,谢临渊却忽然间僵硬地又牵起她的手。 “你干嘛?” 棠溪不解,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又说不准,难道,谢临渊这是被鬼上身了? 谢临渊神色依旧清冷平淡,“你的手太冷了,若是生病,父亲回家必会问责。” 棠溪在心中默默点头,果然如此,就连找的借口都这么拙劣。 谢临渊的手很烫,和他素来冷情冷性的一张脸很是违和。 她就这么任谢临渊牵着,亦步亦趋,下了楼梯,又上了马车。 直到两人此刻在马车坐定,谢临渊的手依旧没有放开。 她试探着摇了摇他的手臂,“那个……车上有暖炉……” 她话还没说完,谢临渊又避之不及地松开了她的手。 棠溪:…… 怎么?鬼附身也有时间限制吗? 她忍不住问:“你……” 谢临渊飞快打断,语速极快,指节无意识扣紧衣料,“你不必因为我的举动对我有什么期待……我不会,也不可能,对……别人的妻子抱有兴趣。” “所以,请不要因此再有任何逾矩的行为。” 他不过是因为系统任务,才会如此。 他不希望,棠溪因此,又产生什么不该有的想法,对他再做出什么不该有的事。 棠溪:? ……叽里咕噜说啥呢?不就是拉了个小手,至于这么大反应吗? 她无奈,“我的意思是,车上有暖炉,要不要烘些糕点和热茶?” 谢临渊抿了抿唇,“不必,我不饿。” 他坐在那等了许久,系统的提示音却再没出现。 他有些想不明白,甚至有一种被愚弄的错觉。 他捏着袖中的两张系统给的纸片,不由冷笑,他倒是从没听说过,一张定身符,还能分成几张碎片来发放。 他早该知道,系统的任务不是那么轻而易举。 只是,为何刚刚棠溪牵他的手算作触碰任务成功,他再牵她的手,系统却毫无反应。 难不成,需得棠溪主动?可她也主动喂过他糕点,系统依旧没有提示。 还是说,因为触碰的地方……? * 马车摇摇晃晃,终于赶在晌午前入了寺。暖阳当空,偶有一阵冷风吹来,寺内遮天蔽日的松柏轻抖,发出沙沙脆响。 禅灵寺并不大,只走了不过百十级台阶,二人就到了大殿。 不知是不是来的过早的缘故,大殿之中格外冷清,佛殿里,只有巨大的金身佛像巍峨矗立,慈眉善目地俯视着众生信徒。 然而,不过一晃神的功夫,谢临渊就没了踪影。 她在大殿中没头苍蝇地乱转了许久,终于被个小沙弥拦住了去路。 “阿弥陀佛,施主可是来寻姻缘树的?” “姻缘树?”棠溪好奇。 小沙弥耐心解释,“我寺求姻缘最是灵验,大多女郎来我寺大殿敬香之后,都会去姻缘树挂上一根红绸,红绸上写上心爱之人的名字,以此来祈求缘分的地久天长。” 棠溪被勾起了兴趣,按着小沙弥指的路,去了主殿的院中。 院中央的菩提树,枝干树头挂满了密密麻麻红绸和许愿牌,煞是壮观。 树下坐了个老和尚,面前摆着张长桌,摆上笔墨、红绸、木牌等,三三两两的少男少女围着,低头认真写着字。 长桌一旁挂了个牌子,“红绸十两一根,许愿牌二十两一枚。” 棠溪忍不住吸气,“这么贵?” 坐着的老和尚打量了她一眼,看她衣着不凡,搭话道,“姑娘,贵有贵的道理,我们这儿的姻缘树,可是全蓝水镇,哦不,甚至是全临安郡最灵的了。” 棠溪半信半疑,“真的假的?” 要是如此灵验,她岂不是能给自己再求个炉鼎! 老和尚捋了捋胡须,一本正经道,“这姻缘树,就连凡人和修士间的姻缘都能牵上,你说呢?” 他侃侃而谈。 “据说,从前有个父母双亡、家徒四壁的穷书生,爱上了一位富商家的小姐,虽说两人身份悬殊,但这穷书生呢,愣是怀揣着一颗真心,打动了千金小姐。” “即使双亲阻挠,这大小姐也义无反顾地要嫁给他。只可惜天意弄人,有宗门来凡界招收弟子,测出穷书生的天生灵根,要将他带进宗门修炼,而大小姐却没有,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容颜衰老,蹉跎余生。” “分别前一晚,两人在这姻缘树上挂了红绸,今世算是没了 缘分,约定来世再续前缘,可你猜怎么着?” 棠溪好奇道,“怎么了?” “挂了红绸以后,这千金小姐竟也平白无故突然就生出了灵根,顺利通过了宗门试炼。” “所以,红绸换得有情人终成眷属,这不是价值千金?” 身旁听故事的其他人也纷纷点头,表示赞同。 棠溪却不以为然,“我看未必。” “为何?”她身旁响起一道声音,倏然发问。 她沉思片刻道,“灵根乃是天成,断没有突然生出的道理。既然那大小姐本没有灵根,姻缘树却造假给她捏了个灵根,纵然进了宗门,修炼也毫无进益,又有何意义?” “再者说,穷书生无牵无挂,可大小姐还有父母亲眷尚在凡世,她当真愿意就这么离开?” “要我说,两人本就身份地位悬殊,既没有缘分,散了就散了,姻缘树这样将两人强行绑定在一起,也算不得什么有情人终成眷属。” 身旁的人忽地轻笑出声,他懒懒道,“你总是有自己的道理。” 棠溪侧过身来,这才注意到谢临渊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她旁边,她瞥他一眼,这人总是这么不声不响的。 没来由的,她能感觉出来,两人进来时,谢临渊面上透着一股阴郁之气,可现在却仿佛一扫而空。 难道是她又哪里惹他高兴了? 还是刚刚这人偷偷溜走,干了些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她正想着,面前的老和尚一脸不耐烦地打断了他们,“既然姑娘不信,便请移步他处吧。” 很明显,她的一番话让好几对少男少女都放下了要买红绸的心思。 棠溪一脸讪讪,不由向谢临渊寻求认可,“难道我说的不对吗?” 她还是很理直气壮,“穷书生要是真心喜欢千金小姐,怎么会忍心看她与家人分离?” 她没想到谢临渊真的会回答。 他垂眸盯着她的发顶,眼神带上了些侵略性,冷不丁地说道,“我若是那书生,心上人没有灵根,我便……自挖灵根陪她。” 他俯下身,与她平视,静静地看她,目光中闪动的微光难以言描,“这样,我们只能生生死死,纠缠不休。” 棠溪忍不住头皮发麻,后撤了半步,“啊,哦哦。” 她眼神飘忽地转移话题,“你刚刚去哪里了?把我一人丢在大殿,教我好找。” 谢临渊竟也老老实实回答,“去给我娘的牌位敬柱香,你……如今的身份,不太适合去。” 棠溪听着这话有点怪怪的,但又琢磨不出是哪里不对。 片刻之后,她又想通了,也是,原主是晏深的继室,给谢临渊母亲上香,确实不太妥当。 她没过多在意,只是带着他避开人群,找了个石墩子坐着。 她从怀中掏出一方锦帕,另一只手捏着从方才的长桌上顺来的毛笔,冥思苦想了半天,终于开始落笔。 谢临渊掀了掀眼皮,“不是说不信这个?” 棠溪怕他偷看,一面用手挡着,一面背对着他,耳尖泛上点红,一本正经说道,“我不信那个老和尚讲的故事,又不是不信这棵菩提树。” 谢临渊紧追不舍,“哦,那怎么不去买根红绸?” 棠溪低着头,闷声闷气地说,“区区一根红绸就十两银子,我又不是笨蛋,你知道十两银子能买多少衣裳首饰?” “正好,省下的钱,回去的路上给你添置身冬衣。” 真是的,又不让她摸,还天天穿这么少在她眼前晃,这不就是在故意馋她。 呜呜,这薄肌一看就很好摸,她连炉鼎都未曾有过,哪里受得了这种诱惑,还是眼不见为净的好。 说着,她提起笔,捧着锦帕,双手合十闭眼默念了什么,而后踮起脚尖,将锦帕系的高高的。 不知是许了什么愿望,棠溪甚是满意,神清气爽地走在了前头。 谢临渊落在后头,看着近在咫尺,高度堪堪与他齐平的锦帕,动了动心思。 他并不是想要偷看,只是据说,愿望系的越高,越容易被神明看到。 他就大发慈悲,帮她再系一回。 13. 静室作乱 蓝水镇的雪下得也巧,冷风刚一停住,大雪就簌簌地落下。 雪下得急,只一会儿功夫就铺满了回程的路,两人只得暂宿在寺中。 禅灵寺香火旺盛,香客众多,留给他们的,也只有最角落里的一间禅房。 禅房布置得很平庸,亚麻灰色的墙壁刻满了经文,正中央的一个暖炉弥散着缕缕檀香,四周是摇曳的支灯、纱幔掩映着一个矮及脚踝的地台床。 虽棠溪不愿多想,但眼前的场景实在是和她看过的无数话本重叠,比如什么清心寡欲的高僧和娇艳欲滴的皇妃,再比如夺权的太子和迷路的官家小姐,如此天时地利,很难不发生点什么不可描述之事。 只是……棠溪瞟了眼连与她同榻而坐都不肯的谢临渊一眼,心虚地叹了口气。 谢临渊自顾自找了两个蒲团盘腿而坐,耳尖似乎被冻得通红,脸色比这数九寒天还要冷上三分。 棠溪不解,她又哪里惹到他了? 她仔细回想,实在莫名其妙。 房内的暖炉是刚点上的,热气还没蔓延开来,冷气已经丝丝缕缕钻入人的骨头缝里。 棠溪搓了搓手,又小口地往手中哈气,呼出些聊胜于无的白雾。 她本就是纯阴之体,天生惧冷,如今又没了修为,连点御寒的本领都没有。 她越想越难受,凭什么她的师姐妹可以抱着炉鼎取暖,她却只能被系统拐带到话本里扮演炮灰。 而眼前这个大肥羊,却只能中看不中用。 都怪系统,都怪系统,都怪系统。 我要炉鼎,我要香喷喷暖乎乎的炉鼎…… 许是她的念叨终于起了作用,角落里的谢临渊忽地直起身子走了过来,他站定在她面前,绷着脸,用近乎僵硬的声音艰难道, “很冷吗?要不要……我帮你暖暖?” 棠溪一脸见了鬼地看着他。 虽说这个世界真的有妖鬼,但谢临渊眉宇清明,实在不像鬼附体,她一脸警惕地看他,“做什么?” 谢临渊低垂下眼,转而又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定神盯着棠溪,一字一句地问道,“不是你给我的任务吗?” 他很早就开始怀疑了。 这个所谓的金手指系统是棠溪派来的。 但系统知道的东西太多太多,所以他下意识地否定了这个可能性,毕竟,连下药都困难的人,怎么说也不会和一个如此全知的系统绑定。 虽说如此,这个系统的两次任务都和棠溪有关,实在是让他不得不联想其中干系。 甚至刚刚,系统突兀地再次冒出来催促他做任务。 他紧紧盯着棠溪,不错过她一丝一毫的微表情。 可她只是茫然的看着他,一无所觉地问他,“什么任务?” 他很确信,她眼底的不解不是假的,她当真和这系统没有关联。 只是,没来由的,他似乎又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失望,又有一点喜悦。 想到帕子上的内容,莫名的燥意开始蔓延,她好像,真的只是看中了他这个人…… 棠溪见谢临渊半天没动作,也没心思再去纠结什么。 她冷得实在熬不住,手和脚方才就已经全都僵透了。眼皮子底下就有这样一个现成人形大火炉,她实在是很难抵得诱惑。 她试探着拉住他的手,他的手只是有点抖,但没有反抗。 她一贯是给点颜色就能开染坊的人,借着这个姿势,她又侧脸埋在他宽阔温热的胸膛里。 小声嘟囔,“你怎么才过来?我手也僵了,心也都快冷了。” 她没别的意思,只是抱怨自己心脏冻得都快停住了。 可这番话,落在谢临渊耳中,却又是另外一种意思。 什么叫心都快冷了,是说要放弃他吗? 他心一沉,像是被极细的丝线,慢慢的缠住,而后狠狠一扯。 谢临渊想,怀中之人实在太过得寸进尺,他不过是因着系统的任务,帮她暖手,她竟直接钻到他怀里,又是如此不知羞的说些浪/荡之语。 但手心传来的刺骨冷意,让他生生停住了后退一步的动作,反而直愣愣地站在原地,任她在自己怀里拱来拱去。 他不喜旁人的触碰,却又无法拒绝。 他在这种纠结中反复横跳,最终认命地闭了闭眼,还是没有推开她。 “谢临渊,为什么你穿的这么少,却还能这么暖和?” “谢临渊,有没有一种可能,你是火炉转世?” “谢临渊,你身上好硬……” 她的声音很软,无时无刻都像是在撒娇。 他不由想起,幼时曾在家附近,见到过一只通体雪白的狸奴,它的叫声也是这样,又细又轻,稍微喂它点好处,就会拱着他的手撒娇。 和她一样。 “砰——” 禅房的门一下子被撞开,一个冒冒失失的小沙弥抱着两大床棉被闯了进来。 谢临渊猛地收回手,后撤一步,腿甚至因为长时间保持同一个姿势而有些麻的站不稳。 只是掌心依旧残留着细腻柔软的触感,他心神有些恍惚地蜷了蜷手指,像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一般,垂着眼站在原地。 “不好意思,两位施主,棉被太重,我被门口石阶绊了一跤,这才无意闯了进来。” “大雪天寒,主持命我给留宿的香客送些被子,惊扰了两位施主,实在抱歉。” 他一面不停点头鞠着躬,一面将被子放到榻上。 走的时候,小沙弥又一步三回头地忍不住提醒到,“我知施主年轻体旺,可禅房乃佛门清净之地,施主万要珍重。” 即使他说的委婉,谢临渊也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眉心更是狠狠一跳。 他和她,什么时候是那种关系了。 他沉了脸色又坐回了原地。 蒲团分外硬邦邦的,硌得他骨头疼。 棠溪得了两床大棉被,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个毛茸茸的脑袋。 看样子,她也不再需要他来取暖了。 他在原地坐等了很久,系统依旧都没有任何反应。 果然,他最初的推断没错,他的方才的主动取暖没有任何作用,只有棠溪主动触碰他,系统才会提示任务成功。 比如那日马上,她害怕地搂住他的腰,比如那日她恶作剧般用冷冰冰的手抚上他的脸颊。 他想,要么干脆放弃这个任务,一枚高阶符咒而已,不值得他花费如此多的心思。 他摩挲着手中仅有的两枚碎片。 暗黄色的符纸绘着陌生的鲜红纹路,只这样一张轻飘飘的纸,就能制住一个人。 他自嘲地笑了笑,正准备收回袖中,却忽地瞥见,符纸的反面,似乎藏着一行小字。 < p>【长风自天来。】 他对其中的两个字极为敏感,“长风……”,这个他母亲梦呓时都咬牙切齿喊的名字。 是巧合吗? 他皱眉,将另一枚碎片随之翻了过来。 【冉冉入我怀。】 他的呼吸顿时窒住,捏住符纸的手也不自觉加重了力气。 不,不是巧合。 “冉冉”,这是他母亲秋江月的小字。他曾无意间打开过秋江月藏在角落的木匣,木匣中的信,开头一直是,“冉冉吾妻。” 他曾经问过秋江月,可一提及那些信,她就骤然间像变了一个人,理智全无,甚至对他刀剑相向。 【长风自天来,冉冉入我怀。】 他重复念着这句诗,似乎觉出些不对来。 “系统,这定身符从何而来?” 系统上线,【定身符为系统商城出品,宿主已获得定身符碎片*2,若再获得2枚碎片,即可集齐完整的符箓。】 “那为何反面会有这两句诗?” 系统无法解释,只一味引诱,【获得完整定身符,即可解锁全部诗句哦。】 获得其他的碎片,意味着……他要主动勾引棠溪来触碰自己。 他下意识地拢住衣领,又忽然放开,整个人僵硬的像块石头。 若是换做从前,怕是他什么都不做,棠溪都能闻着味儿自己找上门来。可那日马车中,他对她如此威胁,想必她也早就对自己歇了心思。 不知怎的,他又忽地想起了那张锦帕,他呼吸难以控制地紧了紧。 他再度站起身,走到床榻一旁。 许是舟车劳顿大半天,她裹着被子不知何时睡了过去。睡着的棠溪格外安静,长发铺散开来,没了平日的跳脱,反而多了几分恬静,唇色依旧莹润,像是他在寺中偶尔瞥见过一眼的红梅。 禅房的床榻实在低矮,他不得不半跪在床榻边,才能稍稍拉近与她的距离。 “棠溪。”他不厌其烦地唤着她的名字,她才稍稍大发慈悲的睁开眼,只是依旧睡意朦胧。 他声音带着点蛊惑的意味,重复着那日她在马车中对他说的话, “如今我们已经离了晏家,这个禅房里,只有你我两个人……” 棠溪含糊地应着,“嗯……所以呢?” “所以,你可以想对我做什么,就对我做什么……” 谢临渊有些自暴自弃。 棠溪瞬间清醒,睡意一去无踪,她有点不太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但手却诚实地抚上了他的胸膛。 她不可置信地确认,“什么都可以吗?” 她掐了掐自己的掌心,很痛,所以,不是做梦。 她倾身,轻轻地咬上了他的唇。 他的身体在刹那僵硬,他再次被她身上的甜腻气息笼罩。 又是这样。 他的脑海空白了一刻,他忽视了系统响起的提示音,只能感受到她颤动的睫毛、柔软的身体。 理智告诉他,他应该推开她。 可这个吻实在太过意料之外,他没有想到棠溪会这般直接、这般毫无章法地吻他。 紧密贴合的唇分分合合,甚至发出暧昧的轻响,黏腻、潮湿…… 他的心跳声已经完全失控,眼眸涣散得厉害。 “棠溪……” 这一刻,他好像只记得她的名字。 14. 索要名分 只是,她似乎并不满足于仅有的亲吻。 她原本就在他胸前作乱的手,更是过分得往里探,指腹隔着里衣抚上他坚实的背肌,整个人几乎都似挂在他身上一般。 谢临渊喉结滚了滚,甚至有一种要窒息的快感。 他耳尖红的快要滴血,已经够了,已经够了…… 他不断在心底暗示自己。 可棠溪实在是索求无度,即使他闭上唇,可下一秒,她又碾磨着他的唇瓣,暗示性地催他张口,他不得不继续迎合她。 她的身体软得不像话,整个人挂在他的身上,单膝跪地的姿势实在无法承受她这样的索取,他另一只膝盖也不得不跪在她面前,双手搭在她的腰上,将她轻轻往上托了托。 只是,几个回合后,棠溪却已经有些受不住,眼睫上挂着些泪水,一脸可怜又无辜地将他往外推了推,似是想要歇一歇。 谢临渊眸色暗沉的盯着她,短暂默许了她的动作。 然而,只片刻功夫,她却又开始不知死活地亲他,双手推在他的胸膛,欲拒还迎。 蓦然之间,天旋地转。 他竟将她紧紧抱住翻了个身子。 “谢……”她的声音还未溢出,便再次被他的唇堵住。 身后是结实的地榻,她退无可退,也不愿退让,像是要和他分个高下一般,你来我往,唇齿之间,缠上暧昧的银丝。 谢临渊想,她怕是已经爱惨了自己。 他不过是因为任务,才主动与她亲近半分,她竟如此索求无度。 是了,若不是对他有意,又怎么会宁愿顶着别人的身份,也要留在他的身旁。 是了,若不是爱惨了他,又怎么会在他咄咄逼人之后,却连他吃过的半块糕点,都小心珍藏。 是了,她为了他,连性命都可以不要。 他给过她离开他的机会,她明明可以骑着马逃走,找人来救他也好,不救他也罢,她都可以全身而退,可她没有。 她宁愿放弃自己的性命,也要挡在他身前。 甚至,即使自己受伤,也要拖着半死不活的他去求救。 那一刻,其实他就已经明白她的情意,只是他不愿相信,世界上怎么会有棠溪这样一个人出现,怀着如此浓烈的爱意,几乎要将他烫化。 他恐惧于这样直白的喜欢。 所以,那日之后,他有意冷着她,远着她,可即使这样,她还是在姻缘树下许下愿望,只希望得到他…… 窸窸窣窣间,棠溪已经解下了他腰间的绦带,这代表……她愿意将自己全部交付给他…… 可他不能。 他还有未完成的…… “唔”,他闷哼一声。只这出神的片刻功夫,她已经隔着衣料,探上了他腰下的环佩。 这环佩与其他玉质不同,触手甚是滚烫,她忍不住轻轻按了按,似乎是在掂量大小。 她软着嗓子,“好像比话本上的要大上不少……”,尾音还未落下,谢临渊便制住了她的动作。 他以一种不容挣脱的力道,卡在她双腕间的脉搏处,将她的双手压回头顶。 即使她对自己有如此情意,但他也不能放任自己沉沦。 他对她,不过是因为系统的任务而已。 他想,要是棠溪实在是这般喜欢她,他也可以试着接受她,让那姻缘树上的锦帕的愿望,变成现实。 但,也不是现在。 他的目光扫过她濡湿的眼尾、微红的鼻尖、以及沾上了些许水渍的唇角。 他说,“我对……别人的妻子没有兴趣。” 知道了,知道了,知道了! 这已经是她已经是第三次听到这句话了。 箭在弦上,却只能被迫停止,棠溪很是气闷。 明明是谢临渊先来勾她,半推半就之下,好事将近,却只能半途而废。 她恼怒地挣开他虚虚握着的手,一把拉上被子,看也不看他一眼。 谢临渊滚了滚喉咙,“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虽然知道棠溪的情意,也愿意试着接受她,但名义上,她仍是自己父亲的妻子。 “如今我们名不正言不顺,所以不可如此放纵……” 他干巴巴地解释道。 棠溪躲在被子里闷闷出声,“你不是已经知道了我不是她?” 先前谢临渊还拿这个威胁她,现如今到了床上,他却忘的一干二净了。 借口!肯定是借口! 谢临渊微微一怔,似乎是没想到棠溪竟会如此坦诚。他自己知道是一回事,可这件事真从棠溪口中说出来,又是另外一回事。 她竟对自己毫不避讳,毫不隐瞒…… 他嗓音忽地哑的厉害,“嗯,我知道。” 他试探性地拉了拉被子,但却没拉动,“但在旁人眼中,你仍旧是他的妻子,我……” 他沉默着撑起了身子,坐在榻边,“回去之后,你便与父亲和离。” “届时你我二人……” 棠溪猛地一把掀开被子,“不不不,不行!” 开什么玩笑,她已经答应过系统,在这个世界里扮演恶毒继母的角色,离了晏家,她岂不是连个恶毒小反派都混不上。 万一,万一系统回来,不带她回去了该怎么办? “为什么?” 谢临渊眼底泛上红意。 她既对自己有意,又为何对晏深如此不舍。 按理说,她与晏深相处不过一月光景,为何如此干脆利落地拒绝了他的提议。 他想,这个提议应该不算过分。 他将棠溪有些汗湿的鬓发撩到耳侧,指腹在她耳垂处流连。 棠溪心虚地往被子里躲了躲,她可没忘记自己的结局,就算谢临渊最后给自己留了个全尸,她还是会被他一剑穿心。 再说了,她就是想得到他的身子,名分什么的又不重要,她都没让谢临渊和晏深断绝关系,他怎么好意思让自己先和离。 她素来这样,即使自己只占一分理,也要将理耍赖成十分。 “没有什么为什么,我不愿意。” “你连让我摸摸都不允许,我又怎么可能相信你……你你你先前还对我那么坏。” 她越说越觉得自己占理,开始翻起旧帐,“那天晚上,我都躺到你床上了,你还是把我丢出去了……” “……还有,你宁愿自己**,都不愿意碰我……” “……你还在马车上威胁我,还说要在你父亲面前告发我……” 她越说越觉得自己委屈,“要是我真的同意了和你父亲和离,你肯定要借机把我丢的远 远的……” “到时候,我就再也找不到你了……” 连摸都摸不到,更别提吃上了。 谢临渊沉默地望进她的眼里。 可她的眼底,只有对他可能会离开的恐惧。 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诚如她所说的,他能给她的,只有微不足道的情意,远远不够她为自己承受如此大的风险。 见他沉默,她撒娇似地小心翼翼缠上他的手臂,借势半坐了起来,轻轻晃了晃他的袖子,“你说是不是呀,谢临渊。” * 棠溪也不知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她一通卖乖讨饶,谢临渊不再说什么要她和晏深和离之类的话了,反而要动身去她的老家,临安郡。 谢临渊将家书托寄驿站后,便带她离开了禅灵寺。 昨夜荒唐之后,系统给了他最后的两枚定身符碎片,最后的两句诗是,【有怀苦蕴结,长风吹不开。】 这让他无比确定,这枚定身符,一定和他母亲秋江月、以及生父谢长风有着解脱不了的干系。 因为,“怀苦”,是他母亲为他取的小字。 只是,这诗句背后的含义,他却始终捉摸不定。 或许只有真的进了蜀山剑宗,见到谢长风,他才能将那事彻底了结。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那两位蜀山弟子的落脚地,正是临安郡郡守府。 大雪已经停住,只是这雪后的天反而更是寒冷,他特地租了辆通车铺满厚氅的马车,又让人加了两层厚被褥,放好手炉、脚炉。 “我已修书告知父亲,假说你母亲病重,需得即刻前往照顾。”谢临渊先行上了马车,回身拉住了她的手。 待两人在马车坐定,棠溪才不解问出,“为何?” “去下聘书。” 棠溪眼睛瞪的溜圆,似乎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谢临渊唇角勾起一抹笑意,而后又很快掩住,不疾不徐地解释道,“你既对我有意,又担心我负你,所以,有个聘书在,也能稍稍安心一些。” 棠溪不可置信。 所以,谢临渊昨夜一宿没睡,写的就是这个?? “这样,你也该放心与我父亲和离。” 棠溪干笑。 她认真道,“其实我不在意名分的,只要留在你身边就够了。” 她话虽这样说,但心里想的却是,若是真下了聘书,她又该找什么理由来拒绝和离。 “而且,你知道,他们也不是我的父母。所以……” 谢临渊垂眸,耳廓染上些许红意,“终归名义上是的。况且,你我也已有了……肌肤之亲,我该对你负责。” 棠溪连忙摆手,“我不介意的,不就是亲了下,这有什么大不了的。” 要是亲了下就要负责,那她的师姐妹们怕不是每人得有百十多个炉鼎,那还得了,怕不是要塞满合欢宗的整个山头。 “不就是亲了下……”,谢临渊气闷地重复着棠溪的话,语气透着些危险。 “你以前,经常这样吗?” 经常……和别人亲吻,所以才会觉得没什么大不了。 谢临渊尽力维持着面上的平和,冷沉的视线盯着她。 棠溪不以为意的回答。 “当然呀。” 15. 得寸进尺 谢临渊眸光暗了暗,撑在身侧的手微微用力,克制地重复道,“当然?” 什么叫当然,什么是当然。 她也曾像昨夜一样,缠在别人身上,如此索求无度、予给予求吗? 她也曾像在他身上煽风点火一样,对别人肆意撩拨吗? 他眼底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阴郁。 他愿意接受她的情意,可不代表,他也能接受她将同样的情意给予别人。 思绪千回百转,末了,他垂眸,声色沉沉,只问了句,“别人……是谁?” 棠溪不明白他这话的意思。 别人还能是谁,当然是她的师姐们呀。 按辈分算起来,她应当是她们合欢宗的小师妹,所以,师姐们待她这个小辈极好,每次出任务都会带礼物给她。 师姐妹间亲亲抱抱,表达感谢,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亲过的师姐太多了,难不成谢临渊还要她一一报上名号不成。 忽地,她久违地升起来点警惕心。 难不成,谢临渊是在借机打探她的来历? 她含糊地应付着,“人太多了,我哪里还记得。” 她话音刚落,却觉得车厢内气压骤然低沉,明明方才还暖烘烘的,此刻却是像被阴霾包裹。 谢临渊轻呵了一声,闭上眼睛不再言语。只是,指骨攥紧的轻响,却在密闭的空间中被无限放大。 棠溪心大地没有察觉到任何不对劲,只当谢临渊是昨夜累狠了。 离临安郡还有好一段路,车内暖气实在充足,暖烘烘的,闷得她也不由产生了些睡意。 她阖上眼,正想着补会儿觉。 谢临渊却不知从哪里掏出了些核桃来,莫名其妙地开始邦邦敲了起来,似是故意引人注意一般。 棠溪被细碎的声音吵的睡不着,她很是纳闷,明明方才她瞧着谢临渊要睡了,怎么她才刚闭上眼,谢临渊又砸上了核桃。 “我也要吃。” 她双手往前伸,要的坦然,似是默认谢临渊一定会分她一半。 谢临渊抬眼,面无表情地盯着她,而后,当着她的面,将刚刚剥好的核桃仁,一颗一颗,塞进自己的嘴里,漫不经心地咬碎。 牙齿咬的咯吱响,像是要将旁的什么东西,也一同咬碎。 棠溪后知后觉地有点回过味来,手指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子,又挨着他坐近了些,“你是不是不高兴了。” 谢临渊别过脸,将核桃壳收拾好,语气无波无澜,“没有。” 棠溪:…… 嘴硬,没有干嘛不给她剥核桃。 她想来想去,难道是刚刚谢临渊问她别人是谁,她没回答,所以才不高兴。 可她总不能跟他说,她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她口中的别人,也同她一样,都是另一个世界的人。 所以,谢临渊是怪她不坦诚? 她犹豫了一下,站起身来,顺势坐到了他腿上,双臂也趁机环上他的脖颈,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撩拨着他的头发。 谢临渊被她打得措手不及,反应过来时,棠溪的脑袋甚至已经得寸进尺地枕在他的胸膛。 “下去。” 谢临渊声音染上了些哑意,语带威胁。柔和的晨光透过车窗,在他高挺的鼻梁处,投下一道阴影。 他似乎在隐忍些什么。 棠溪抚过他的后背,“是我刚刚说的话,让你不高兴了吗?” 她的头微微抬起,却只能看见他紧绷的下颌角。 她细声细气地解释道,“我不是不告诉你别人是谁,只是,我已经都忘的差不多了。” 所以,还是有别人。 这个念头像是一根刺,蓦地扎进了他的心里,只是,还没待这根刺扎根,棠溪却又接着哄道, “我醒来后,就只见到了你,我现在,也只记得你一人。” “要是你也不理我,我就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他黑涔涔的眼神,终于又落回了她身上。 是了,他怎么忘了,她现在只有他一人,也只看得到他一人。 他抿了抿唇,神色淡淡的嗯了一声,身上的气息也似乎变得柔和了些。 棠溪在心底悄悄松了口气。 看来,师姐传授的秘诀果然管用。 师姐说,炉鼎也会有闹小情绪的时候,只要稍稍撒撒娇,强调一下他的特殊性,再强调自己有多么离不开他,那么再重的情绪,也就都散干净了。 棠溪忍不住得意地晃了晃小腿。 她可真是个活学活用的小天才! 谢临渊的手还虚虚悬在一旁,见棠溪仍没骨头般的倚在他身上,没有半分要起身的意思,只得单臂拦住她的腰,另一只手穿过她层层叠叠的裙摆,托在她的腿弯处,将她整个人抱起。 她双腿悬空,本能地攀住他,搂得更紧。 “你干嘛……”,棠溪话还没说完,整个人就被放回了原位。 只是双手还搂着他的脖颈,迟迟不肯撒手。 谢临渊敛眉,“不是要我给你剥核桃?” 棠溪不解,“那不能抱着我剥吗?” 谢临渊的身体暖烘烘的,她坐的分外舒服,实在不舍离开。 谢临渊摩挲了两下指腹,眼皮掀了掀,吐字道,“不能。” “你若是不想吃,我便不剥了。” 棠溪慌忙松开手,语气带上了点恰到好处的委屈,“好好好,我放开还不行嘛。” 好吧,这人怎么这样,她刚哄着他,他转眼就翻脸无情。 若是按照合欢宗修习手册上讲的,他们方才的姿势,最是便宜,他低头便能咬住她的衣襟,他的鼻梁很高,想必那样的姿势也甚是舒服。 她伤心的瘪瘪嘴,亏的她还故意坐在他腿上勾他,都这样了,谢临渊竟还能坐怀不乱。 “在想什么?” 只不过一炷香的时间,谢临渊已捧着一方帕子递到她面前,帕子上是一小堆刚刚剥好的核桃仁。 棠溪说得大胆直白,“在想……刚刚那样好的时机,你为何不褪去我的衣裳?” 谢临渊的手定在原地,连发顶都是麻的,喉结随着吐息微微凸起。 在他的认知里,夫妻才能同榻,她却总是这样,用那种无辜的眼神,从那张嫣红晶莹的唇瓣里说出这样话。 “棠溪……” “我们如今,还不是夫妻……”,他克制地提醒她。 棠溪不解,“不是夫妻又如何,不是夫妻我们便不能双修了吗?” “自是不能。”谢临渊咬牙切齿。 棠溪很是 不能理解,她的认知全然来自于合欢宗,在合欢宗,道侣名分如浮云,她向来没听过,不是道侣便不能双修的道理。 她又问,“是不是你不喜欢在马车里,或者我们等下停车去找个客栈……” 谢临渊:“棠溪!” 他终于恼羞成怒,往她嘴里塞上了一颗核桃仁,试图堵住那些狂言浪语。 棠溪含住,放入嘴里边嚼边评价道,“脆脆的,还挺好吃的,要是你能用嘴喂我便好了……” 谢临渊自暴自弃地闭上了眼。 * 马车紧赶慢赶,终于在天黑前到达了临安郡。 棠溪被轻轻摇醒,她迷迷蒙蒙地撩开车帘,外头的天色已昏暗的厉害。 虽是如此,临安的街头却依旧灯火通明,人流如织。有叫卖字画的、推销脂粉钗环的、替自家酒楼招揽生意的,声音此起彼伏。 马车顺着中央大街缓慢往前走着,郡守府恰巧坐落于长街街尾。 然而,越是靠近,棠溪心底越有些发紧。 她不是原主,若是被群守和郡守夫人看出来,该如何是好。 而且,她记得,救下她和谢临渊的两名蜀山弟子,落脚地正是郡守府。 若是被发现不是原主,连请人捉邪的功夫都省去了,怕不是会被当场逮个正着。 她正胡思乱想着,马车却忽地停住了。她透过车窗往外一瞧,果然看到了头顶气派异常的匾额,匾额上用隶书工工整整地写着三个大字,“郡守府。” 这就到了。 她扶着谢临渊的胳膊,面色紧张地下了马车。 见有人过来,原本守在石狮子处的守卫迎上前来,“何人造访?” 棠溪还没待回答,守卫却已然看清楚了她的脸,哆哆嗦嗦地跪了下来,“小姐,卑职不识小姐车驾,请小姐责罚。” 棠溪与谢临渊对视一眼,面色隐隐抽动。 马车本就是租的车行的,如何能识得。看来,果真如系统所说,原主是个远近闻名的跋扈炮灰,是个人都得退避三舍。 她眼睛眨了眨,“无事,你去通传一声,告诉……爹爹娘亲。”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一个长相丰腴的妇人便在一群丫鬟的簇拥下迎了上来。 她身着藏青色的锦纹小袄,素净的很,着实不像是个官家夫人。 一见到棠溪,她就心儿肝儿地哭喊着,将她抱进了怀里。 棠溪很不自在,她是个孤儿,她师父在山脚下捡的她,将她带回宗门养着,她虽年纪小受了不少偏爱,可像这样,直白地被人抱在怀里,她还从未感受过。 “咳咳,哭哭啼啼的成什么体统。” 棠溪勉强从美妇人的怀抱中脱身,这才注意到,旁边不知何时多了个干瘪的老头。 他身形极瘦削,却穿了个宽宽大大的道袍,隐在道袍中的双手更是,仿佛只有一层薄薄的脆皮包着骨头。 这是,她祖父? 她这样想着,也唤出了声。 岂料他却怒骂,“怎么嫁了人还是死性不改,连你老爹都敢讽刺。” 棠溪:…… 他没再纠结于棠溪不得体的称呼,反而转向谢临渊,一脸探究, “姑爷这是吃了什么仙丹灵药,怎么瞧着比先前要年轻上不少?” 16. 归家求娶 郡守的眼神极热切,带着一丝尖锐,像是一把利箭,直直地射向谢临渊,仿佛要射穿他,再从他身上挖出什么宝贝一般。 直到谢临渊拱手施礼,言明了自己的身份,那滚烫的眼神才从他的身上移开,冷淡不屑地甩袖离去。 郡守夫人在一旁讪讪笑着,面色有些尴尬。 她拉过棠溪的手,放在手心,轻轻拍了拍,半是宽慰半是叹气道, “你也知道,你父亲素来沉迷丹道,你离家的这三年,你父亲更是变本加厉,各种所谓的灵丹,吃了不知凡几,这身子,更是一天比一天垮了下来,脾气也是一天赛过一天的难缠。” 她转向谢临渊,目光在他的脸上逡巡,忍不住啧啧赞叹,“这便是晏郎君的儿子吧,果真是仪表不俗,气度不凡。” 他只穿着一身雪青色的素袍,皮肤如冷玉一般森白,唇角轻抿,气质幽冷,当真是恂恂公子,玉貌秋霜。 郡守夫人也没再多问什么,只心疼他们奔波一天,忙领着两人进了膳厅,吩咐下人传菜过来。 待两人坐定,她将早已摆上桌的茶点推到两人跟前。 虽是冬日,可碟盏中仍有鲜亮的黑葡萄、柿子、青梨。就连一旁的糕点,也都做的极为精致,香气四溢。 棠溪早已饿的不行,但当着原主母亲的面,她却只克制地捻起一枚红豆糕。 红豆糕入口绵软,甜而不腻,和她在晏家吃到的,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棠溪大为不解,原主为何放着郡守府金尊玉贵的生活不过,非要嫁给一个死了妻子的鳏夫。 虽说这鳏夫的确还有些姿色,但不仅双腿残疾,还有个这么大的儿子。 她不由地替原主叹了口气。 郡守夫人只当她是因为群守之故,在一旁添着茶,一面宽慰,“你也知道你爹爹的脾气,你们二人都是个执拗的性子,打从你三年前跟中了邪一般,非那晏深不嫁,你爹就一直怄着气,他没来,你也别怪他。” 她捻了颗又大又晶莹剔透的黑葡萄,放入棠溪面前的小碟,“对了,你们怎么突然来了临安郡,也没送封家书过来。” 棠溪忽地心中一紧,这才想起谢临渊说的什么聘书。 她将碟中葡萄捏起,递给谢临渊,试图借此堵上他的嘴。 谢临渊先是疑惑一瞬,而后了然垂眸,轻轻掐着果子,将皮肉一点一点剥掉,而后再度放回棠溪面前的碟中。 棠溪:…… 她沉默地盯着碟中的果肉,她是给他吃的,又没使唤他的意思,这人今天这样乖觉,倒叫她生出些不好的预感来。 果真,下一秒,谢临渊不急不缓地道,“多有叨扰,临渊这次来的本意是想替我父亲送和离书。” 他从怀中掏出封信放在桌上,而后道,“棠溪性子活泛,我父亲已然双腿残疾,终日闭门不出,若是继续如此生活,也不过是徒增折磨。” “所以,与其如此,不如早早分开。” 群守夫人大为震惊,她的目光没落在谢临渊身上,反而不可置信地看向棠溪。 “这是你的意思?” 不怪她大惊小怪,在她眼里,棠溪对晏深实在痴心一片,就算与家中决裂,也毅然决然地嫁给晏深,如今忽地转了性子,实在令人疑窦。 棠溪试图挽回,“其实我没想……” 谁知,她身侧的谢临渊又再度掏出一封鲜红的书帛,压在方才白色的信封之上。 书帛用檀木卷起,还缀上块清透鲜亮的玉饰,一红一白,对比煞是鲜明。 郡守夫人皱了皱眉头,“这是……?” 谢临渊将书帛缓缓展开,“这是在下的聘书,我已请禅灵寺的主持大师为我们二人合算生辰八字……” “荒唐!” 还没待谢临渊说完,方才一脸蔼色的棠夫人却出声打断,不忍卒闻。 棠夫人这才明白过来,质问道, “你要和晏深和离,同他的儿子结亲,你可真是昏了头了。” 棠溪有些慌乱,“娘亲,我没……”,她夹在两人中间硬着头皮道,“其实不和离也可以的。” 身后的视线如芒在背。 她夹在中间,实在是难以令两人都满意,半晌,她才道,“若有情意,名分之说又有什么要紧。” 棠夫人一脸痛心疾首,“所以你当真对自己的继子有了情意?” 她着实始料未及,棠溪对一个鳏夫死心塌地也就算了,不过三年光景,竟然又对鳏夫的继子日久生情。 见棠溪一时说不出个所以然,她又将目光投向谢临渊,焉知不是这人用皮相勾引她女儿。 “你便也是对她情根深种?” 谢临渊敛下眸子,情根深种? 他自信棠溪对自己远没有如此吸引力,不过是她对自己实在情真意切,非他不可,可偏偏她又顶着个碍眼的继母身份,他不过是想替她将这层身份剥离干净罢了。 如此而已。 因此,他斟酌回道,“虽未情根深种,却已有肌肤之亲。” 棠夫人一听,差点没两眼一瞪厥过去。 一场家宴,最终不欢而散。 * 棠夫人负气离席,棠溪虽深感抱歉,但也落得清闲自在。 谢临渊在一旁剥着葡萄,她一口一个,吃的欢快。 “你怎么想?”谢临渊沉郁出声。 她怎么想?她自然是无有不满,她本就不想同晏深和离,诚如系统所说,一个小角色的变动都能引起话本世界的崩坏,若是她当真和离,与男主成亲,话本还不知成什么样子。 她不明白,谢临渊为何非要执着于一个名分,两人行鱼水之欢,难道还需要名正言顺,偷情不是更刺激? 更何况,系统曾经告诫过她,不要试图去改写话本走向,无论如何,她都会走向自己的死亡结局。 她托腮沉思,视线落在谢临渊为她剥皮的手指,因着汁水的浸润,他的指尖已经染上红意,衬的指节愈发修长白净。 谢临渊如今对她也还算不错,她很难想象,这样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有一天会握紧长剑,插入她的心脏。 忽地,她郑重说道,“谢临渊,其实,我挺怕疼的。” 所以,到时候下手一定要轻一点,准一点。 最好让她嘎嘣一下死过去,然后系统就能把她带回家了。 谢临渊等了半晌,只等来她这句答非所问的话来,不由气笑了。 手中的葡萄还未剥干净,他就随意丢在了一边,从袖中掏出一方帕子,将指尖沾染的汁水,一点一点,全部擦拭干净。 他不剥了。 棠溪没注意到他的动作,却忽地像是想起了什么一般,问道,“你当真去找禅灵寺住持合算了我们的八字?” 谢临渊闷闷嗯了一声。 临行之前,彼时棠溪还在睡梦中,他特意求见了禅灵寺的住持大师。 住持大师与秋江月交情匪浅,故而也应允了他的请求。 他按步骤烧香,跪坐蒲团,叩首摇签,签文落下,住持大师却摇了摇头, “妾如寒水君如炉,命格天生两相殊。纵得人间一面遇,到头南北各歧途。” 实属下下签。 他抽回思绪,黑沉沉的眼睛注视着她,像是藏着暗涌,他唇角微动,轻轻点头,“是上上签。” * 棠溪难得睡了个好觉。 郡守府的被褥格外暄软,比起合欢宗的都有过之无不及。 她起身下榻,丫鬟早早候在一旁,替她绞干净洗脸的帕子。首饰头面更是整整齐齐地备在一旁,供她挑选。 她坐在梳妆台前,左手拿着一只鎏金蝴蝶银钗,右手比着一只红玉宝石簪子,左右照着镜子。 镜中之人肌肤瓷白,面颊饱满,搭着一双溢满盈盈光泽的灵动眼睛,更显娇憨。 似乎,和这振翅欲飞的蝴蝶钗更搭一些。 她不舍地放下另一只红玉簪,有些惆怅,这支显然更配她原本的相貌,柳眉杏眼,顾盼生辉。 她正左右游移间,一丫鬟猝然从外间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上气不接下气地喊道,“不好了,小姐,夫人……夫人她,不见了!” 棠溪一惊,手上的红玉簪掉落在地,摔成两段。她却没工夫顾及这些,起身疾步走过去, “你慢慢说,夫人……我娘亲她何时不见的?” 她不由有些懊恼,该不会是昨夜不欢而散之后,棠夫人被她气得直接离家出走了吧。 她在房间内焦急地左右踱步。 怎么办? 她自己都是个炮灰角色,棠夫人更是了,在原话本里,似乎就没有棠溪归家这一事,更别说还有失踪了。 难不成,真如系统所说,一点微小的变动,便引发了蝴蝶效应。 她内心的愧疚感更甚。 她寻到前厅,此刻,前厅已经乱作一团,既有说是被贼人掳走的,又有人说她亲眼见了黑气,定是邪物作祟。 一阵嘈杂之中,棠溪忽地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一身白衣配雪色长剑,她对着背影试探喊道, “谢昀?” 谢昀回身,很是意外。 棠溪免去寒暄的功夫,焦急问道,“可有探查到什么线索吗?” 谢昀漫不经心道,“有是有,不过姑娘听了,可能会有些伤心。” 他拖长了调子,“毕竟,尊夫人是和你带来的情郎一起失踪的,现如今,大家都在怀疑,是否是你的情郎,结亲不成反结仇,蓄意报复?” 17. 真实虚假 棠溪心里一阵发凉,“谢临渊也不见了?” 怎会如此。 只是,面对谢昀的质问,她下意识地飞快反驳,“他不是那样的人,你休要胡说。” 谢昀似笑非笑地看她,棠溪被他的眼神看得有些发毛,不由得缩了缩脖子。 “嫁去蓝水镇三年,怎么变得如此不识礼数?”一旁,郡守忽地皱眉呵斥,“还不快和仙长道歉?” 棠溪这才注意到坐在一堆蜀山弟子后头的郡守,他的脸色乌青,眉宇之间甚至似有黑气沉结,比昨日初见时更要难看三分。 棠溪心中怪异感更甚。 她试探着询问道,“爹爹,昨日娘亲回房后,可有什么异状?” 群守垂着头,眼睛浑浊无神,对棠溪的问题也是半搭不理,“能有什么异状,妇人家的,最多不过是哭一通。” 蓦地,他又动作迟缓地从袖中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手指颤颤巍巍地夹着,期许地看向谢昀,“谢仙长,昨夜老夫又连夜配置了新的丹方,你替我看看,这其中可有什么相害相冲之处?” 他显然没将棠夫人的失踪放在心上。 “爹!” 棠溪试图拉回郡守的注意力,她追问, “后来呢?” “娘亲哭了一通便睡下了吗?” 郡守随意摆了摆手,似是很不耐烦,“你非要嫁给个鳏夫,你母亲又能有什么办法?” 忽地,他身子一僵,似乎意识到话里有什么不对,但最终,也只是眼神迟缓地转了转,没再多说什么。 谢昀一直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他也不恼,极为恭敬地和谢昀拜别,而后仔细收好丹方,急不可待地离了正厅。 棠溪望着他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怎么,棠小姐也觉得你父亲有问题吗?”谢昀倏地低头凑到她面前,一脸探究。 棠溪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字眼,反问道,“也?” “凡人或许难以察觉的某些气息,落到修士眼里,却是无所遁形,你父亲身上,有着极其微弱的魔气,虽不知从何而来,但的确大有问题。” 凡修道之人,道心稳固,则成仙,道心不坚,则堕魔。 按照棠夫人曾经说的,群守不过只是沉迷丹术,还远远达不到修道的境界,又怎么会沾染魔气。 她烦闷地抓了抓头发,早知道就该极力拦着谢临渊,哪怕她耍赖横在马车轮下,也不该来这郡守府。 只稍稍偏移了话本走向,连魔都牵扯出来了。 难不成,真是哪里冒出的不知名小魔,将棠夫人和谢临渊一并掳了去? 正左思右想间,一名白衣女子踏了进来,谢昀迎上前去,“师姐。” 此人正是先前救过她和谢临渊的蜀山弟子,青宜。 棠溪眼睛发亮,仿佛看到了希望一般,一脸急色地迎上前,“仙长,可寻到了什么线索?” 青宜见她,颇为意外,“棠姑娘可是一路寻我们而来?”她不赞同地看了谢昀一眼,以为又是他暗中招惹,四处留情。 棠溪连忙摆手,“这里是……”,她顿了顿,还是说道,“这里是我家,我回家中看望双亲,恰巧罢了。” 青宜暗中松了口气,继续道,“我方才去棠夫人房间探查,房内的确是有魔气残留,但奇怪的是,并无任何挣扎打斗的痕迹。” “……所以,我初步推断,棠夫人很有可能是自行离开,或者受人操控。” 棠溪点点头,有些失望地咬着唇。 等一下,“我娘亲是自己住的一个厢房吗?”明明按照郡守的说法,棠夫人是哭了一通便睡下了。 若是两人连住都不住一处,他又怎知昨夜发生了些什么? 她急忙拉住一旁的婢女,“我爹方才往何处去了?” 婢女耸拉着肩头,战战兢兢地回答道:“没没没……看清,今日是休沐日,郡守大人一向是在丹炉房里炼丹。” 谢昀也难得正色道,“郡守身上同样缠着魔气,不过气息很淡,我推测可能是和魔物接触时不小心沾染上的。” 他抱着剑,剑柄轻轻敲了敲棠溪的脑袋,调笑道,“不必担心,我已悄悄在你父亲身上下了追踪符。” “引蛇出洞,必叫那魔物无处遁形。” “说起来,这魔物说不定是你那情郎招惹来的”,他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道,“你可知,这股魔气,与那只死掉的狌狌身上的魔气,实属同源。” 棠溪心里一阵发凉。 * 热……好热…… 滚烫的热意,将整个人都烧的滚烫。谢临渊强撑起眼皮,眼睫颤动着睁开。 明明已是冬日,太阳却高高悬着,炙烤着已然干裂的大地。 他揉了揉眉心,试图弄清眼前的情形。他只依稀记得,昨日夜里,他难以安眠之时,有人闯入了他的房间。 不,甚至不应当称为人,只是一团有着人形的黑气。 他闭眼假寐,黑气将他整个人从头到脚,包裹得严严实实,而后,带到了某个地方。 周围,尽是草木药材浸染的浓重香气。 他不动声色,感知着黑气的一举一动,而后趁其不备,将藏在手心的定身符甩出。 定身符似是起了效用,但不知为何,他却莫名其妙地进到了这个地方。 他抬手,手心是一片粘腻的血渍,胸口,不知是被谁胡乱包扎,稍一用力,便渗出大片血迹。 热意搅得他的思绪乱成一团浆糊之际,眼前却忽地投下一片阴影,他皱眉看去,只觉惊奇,“棠溪?” 她盯着他,脸上不知是被汗水还是泪水糊得乱七八糟,睫毛湿的一簇一簇的,哭腔断断续续, “谢临渊……你终于醒了,我我我……我还以为你死了,你死了我可怎么办啊……” 她哭的颤颤簌簌,似是湿了魂魄,始终不断哽咽着同一句话,“谢临渊,你千万不要死……你死了,我就回不去了……” 他垂眸,盯着落在他手背上又向下滑落的几滴水珠,喉咙紧了紧,哑声问,“怎么了?” 他抬手,只是这细微的动作都牵扯着皮肉,带着钻心的剧痛。 棠溪沉默地蹲下身,吸了吸鼻子,似乎是觉得丢脸,囫囵擦了两下眼泪, 而后道,“你好好躺着,我一定能带你出去。” 他这才注意到,自己身下铺了件白色的斗篷,不,或许已经称不上是白的,混着灰尘和血渍,已然变得灰扑扑的,只依稀能看出来,这似乎是棠溪常穿的兔毛斗篷。 他记不清了,似乎,他们二人,前往禅灵寺的那天,她穿的就是这件,甚至于她时不时会从斗篷底下掏出糕点,小口的啃着,被他一通威胁后,更像是只胆小的兔子了。 原来他们又回到了这天,回到了他一时心软的这天。 身下的斗篷拖着他缓慢前进,一步一步,她身量小,每走一步,便落下一口沉重的呼吸。 他半阖着眼,像是感知不到任何疼痛一般,微微勾起了唇角。 她的呼吸声落在他的耳边,听起来分外悦耳。 原来那日,她便是这样艰难,将他从密林中一步一步拖了出去。 日头毒辣,他微微侧头,便能看清棠溪额上渗出的细密汗水。 时间不知过了多久,又仿佛只是一瞬间,日头逐渐落了下去,棠溪捂住胸前撕裂的伤口,倒在了他的身旁。 他侧身,漆黑幽深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炙热粘腻,一寸寸地略过眼睛、鼻子、最后是红润饱满的唇瓣上。 他微微抬手,握住她绵软的手,贴在脸侧,动作柔和,眼神却仿佛要将她生吞活剥,一点一点,吞吃入腹。 “欸,那边好像有人……”,陌生的声音从远处响起。 他不耐烦地轻啧了一声,颇感遗憾。 一如那日一般,棠溪将他拖到了大道之上,一众蜀山弟子路过,将他们带回了客栈。 谢昀依旧慢悠悠地等他醒来,说着既定的台词,“我到的时候,只有你一人躺在原地,我瞧你血都快流干了,这才喂你了颗丹药,救你一命。” 他勾着唇角,不理会一些人的疯言疯语,强撑起身子,跌跌撞撞地寻到了棠溪的房间。 她静静躺着,面上早已恢复了些血色。 他就这么靠在她床边盯着她,脑中不停绞动的尖锐感一下子烟消云散,终于平静了下来。 蓦然间,一缕不知从哪来的黑气,钻入她的眉心。睡梦中,她无意识地皱了皱眉,而后一阵挣扎后,倏地睁开了眼。 “谢临渊……”,她的声音带着刚醒时的沙哑。 他耐心扶她坐起身,而后轻轻应了一声,“嗯,我在。” “我们这是在哪儿?”她疑惑地看了看四周陌生布置,“我们这是得救了吗?” “嗯,多亏了你。”他依旧耐心回答着。 “哦……”,她羞涩地低着头,犹豫了会儿,又抬头看他,“谢临渊,那我算是对你有救命之恩吗?” 谢临渊一顿,而后又继续点头。 棠溪垂着头,纠结地揪着衣角,脸颊染上绯色的红晕,“那救命之恩,是不是要……以身相许?” 似乎是害羞极了,最后四个字,她说的声如蚊讷。 谢临渊起身,平静无波地看她,像是在看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他缓缓吐字道,“她可以,而你,不可以。” 18. 发布任务 棠溪从不会这样。 它的模仿实在太过拙劣。 她素来大胆直接,对情事毫不避讳。就算是拿救命之恩为由要挟,也必定是直来直往,横冲直撞。 若不幸被他拒绝,便会蹬鼻子上脸地撒娇撒痴。 似是想到了什么,谢临渊不由弯了弯嘴角。 只是,转瞬之间,他又恢复了一贯的冷脸。 他想,眼前之人,恐怕就是被他早已用定身符定住的那团黑气。 两相对峙之下,他周围的环境开始变形、撕裂、破碎……最终归于一片平静。 是幻境? 他倏然想到了曾经读过的一本古籍,那本古籍是他在收拾母亲秋江月的遗物时发现的,上面写道, “心智不坚者,易为魔气所扰,沉溺魔物所致幻境,不可自拔,直至心殒神消。” 他自嘲地笑了笑,棠溪不愿嫁他,不过是件小事而已,此等小事,竟也会让他神思不属?怕不是古籍有误,抑或是魔物太过强大,才会将他强行拖入幻境。 幻境已破,可周围的热浪依旧在永不停歇的翻滚,像是要将人烤化一般,灼灼的威压下,连呼吸都异常的困难。 真是奇怪,幻境中如此,可幻境外为何也是如此。 四周是一片寂静的黑,他慢慢蹲下身来,用手触摸着地上的土,冬日的泥土本应坚硬干裂,可这里的土却完全不同,不仅温暖暄软,甚至用手一撮就散。 像是……炉灰? 他轻呵一声,瞬间明了身处何地。 黑气裹着他只弯弯曲曲地绕了不过二里路,他应当还在郡守府,而郡守府中,如此炎热之地,怕是只有郡守大人的炼丹房了。 而他此刻,怕不是就在这炼丹房的丹炉之中。 他半坐在地上,嘴唇已经微微发白,变得干裂,他晃了晃头,呼出几缕灼热的空气。 他不能和黑气继续耗下去了。 定身符的效用不知能维持多久,他身体本就阳气旺盛,夏日炎炎之时更是如同火灼,更别提在这丹炉之中。 “我们……做个交易如何?” 他定定望向半空。 * 已经整整三日了。 棠溪和谢昀、青宜二人几乎要将整个郡守府翻了个底朝天,可还是没有半分棠夫人的影子,更别提一同失踪的谢临渊了。 谢昀的确在郡守身上放了个追踪府,他们一路尾随,来到了丹炉房,可半点线索都没有。 郡守也只绕着丹炉房、膳厅、卧房,每天三点一线地打转。 甚至现在,就连身上沾染的一点魔气,也变得似有若无,好像,棠夫人和谢临渊的失踪,当真和郡守没有一丝一毫的关系。 “青宜师姐,我们莫不是找错了方向?”她心里有些焦灼,三天时间,足够魔物带着谢临渊远走高飞了。 她现在真是草木皆兵,遇到颗石头,她都怀疑是不是郡守府私藏暗道的机关。 另外两人也没好到哪里去,原本纤尘不染的白袍此刻也是黑一块灰一块。 青宜温声安抚,“放心,那魔气只在群守府出没,说明魔物一直藏在府里,便是掘地三尺,我也替你将你母亲……”,她顿了顿,似乎是在寻找一个合适的称呼,“……和继子找回来。” 棠溪:…… 谢昀却在一边说风凉话,“三天时间,怕是人早已被这魔物啃的渣都不剩。” 棠溪的眼底闪烁着恐惧,她轻轻拉了拉青宜的衣角,“青宜师姐……” 青宜睨了谢昀一眼,似是警告。 她安慰地拍了拍棠溪的肩,“这魔魔气微弱,应当只是个善于隐匿的小魔,不必过于担心。” 虽是如此,可棠溪心中仍有后怕,长时间的寻找后,她双肩的头发已然汗湿打缕,她顾不得这些,只不耐烦地随意绕了绕,在头顶缠成双髻扎起。 忽地,她不可置信地盯着腕间的镯子细瞧,难道是她眼花了? 她怎么好像看见镯子在她扎头发的时候亮了一瞬。 这镯子是系统之前待过的地方,那日系统没声没响地消失后,这镯子便生了细细密密的裂纹,再无动静。 她有些期冀,试探着在脑子里喊道,“系统,系统,你还在吗?” 可惜的是,依旧毫无回应。 难道只是她的错觉?她垂着头,有些丧气,准备拔腿再接着找。 然而,忽然之间,镯子又亮了一瞬。 她兴奋地捧起镯子,这回她确信自己没有看错!系统真的还在! 难道系统只是不能和她说话了,所以才以这种方法来提醒她,她忽地想到了这个可能性。 她闭上眼,将镯子捧在胸前,在心里默默念叨,“系统系统,如果你知道谢临渊在哪的话,就再亮一下好吗?” 下一秒,镯子果真再度亮起。 她欣喜若狂,宝贝般地狠狠亲了口手镯,“系统系统,我知道你是不是不能说话,那这样,我说方位,说对了你就亮一下,可以不? 她盯着镯子一动不动。 “好的,我默认你同意了”,她死马当活马医地问道,“谢临渊在北?” 没亮。 “在南?”没亮。“在东?”没亮。 “在西?” 这是她最后的希望了,她期许地盯着手镯,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手镯亮了!她激动地简直快要流出眼泪来。 西边,正是他们一开始便寻过去的丹炉房。 “青宜师姐,我们不如再回丹炉房看看吧,万一有什么暗道之类的。”她抱着侥幸的心想着。 * 三人再次回了丹炉房。 郡守府的丹炉房是极为宽敞的,郡守炼丹成迷,单独辟出了这一方庭院。 配药房、晒药房、洗尘池围绕着中央丹炉而建,满是草木药香。 青宜暗中皱眉,“这里的魔气似乎比之前来的时候要浓烈了一些。” 但也只是微乎其微,她不敢断定。 难不成,魔物只是从这里经过。 她侧过头问道,“郡守这两天又来过吗?” 谢昀摇头,“没有,其余师弟跟着他寸步不离,应当不是他。” 两人循着微弱的气息,又往中央丹炉靠近了些许。 棠溪还在远处书架旁,一本一本飞快翻找着藏书,她暗暗点头自我肯定,话本中都是这么写的,反派往往会把密室建在书架后面,说不定哪一本书就能触发密室机关。 她正闷头翻 着,突兀地,头顶掉下来一本书,正巧砸在她脚边不远处。 她纳闷抬头看了看,什么异常都没有发现。 她向前走了两步,想要将掉落的书册捡起。 下一瞬,一道黑影忽地掠过,带过一阵杂糅的药香,她被人拉住,踉跄地进了丹炉右侧的晒药房,随地被猛地压在了墙上。 她本能地想要逃离,可那人已经贴了上来,用身体将她死死狭制住,捂住了她想要呼救的嘴唇。 她睫毛颤动着,这才看清了眼前之人。 谢临渊! 太好了,他还没死! 只是,他手心烫得厉害,温度比起平常,简直要将人烫化。 见到了日思夜想苦苦寻找的人,她绷紧了三天的神经骤然松懈下来,一切来得太过汹涌。 棠溪起初有些懵,动作僵着,呼吸也微微滞住。直到他滚烫的体温隔着衣袍再次传来,她终于回神。 委屈也越来越浓,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砸在他的手背上。 “棠溪……”,他声音发紧,低头看她,“……我没事。” 【叮~恭喜宿主触发任务三,喝掉前继母棠溪的*水,奖励,洗髓丹*1。】 系统的声音不合时宜地响起,带着一声刺耳的嗡鸣。 什么水? 谢临渊没有听清,也不在乎,只是放任自流般,顺从自己的内心,嘴唇贴着她的眼角,轻吻了吻。 棠溪懵住,眼睫不受控制地轻颤。 这似乎,是谢临渊第一次主动亲她。 她忽地觉得,心脏很不舒服,像是在突然之间,狠狠跳动了几下,被重重抛下,又被狠狠揪起。 她吸了吸鼻子,三日来的恐惧在见到谢临渊的这一刻,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只是长睫上还挂着些许泪珠,颤颤巍巍。 看着可怜死了。 谢临渊这样恶劣地想着。 他轻抚上她的脊背,眸光愈发暗沉,滚烫的嘴唇再次贴上她的眼皮,将那点残泪一一吻掉。 他们的距离很近,近到他能看清,她那双残留着水意的眼中,全然是他的影子。 “闭眼。” 他带着气声,声音有些哑。 棠溪感觉到脸颊被指腹蹭过,灼热的气息再次覆上她薄薄的眼皮,又重又绵长,带着一种似有若无的占有欲和……某种食髓知味般的不舍。 她的身体在他的怀里逐渐放松下来,三天的担忧,紧绷,从早到晚一刻不停的隐忧……所有积累的倦意,都在此刻,化为近乎脱力的柔软。 意识像是漂浮在空中的柔软羽毛,随他唇舌的节奏起起伏伏。 只是,当他的唇角再次贴上她的眼皮,试图将这个吻延续的更久时,棠溪却微微后退了半步。 他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心中惊异,她竟也会害羞。 她的眼角泛起了浓重的红意,似乎是被欺负地有些过了,她仰头看他,像在控诉。 他别开眼,不自在地蜷了蜷手指。 可棠溪全然不解地看他,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嘴唇。 他顺着她的手指盯过去,似乎恍然大悟,不由在胸腔闷笑出声,所以,是在怪他…… 亲错了地方? 19. 真相大白 棠溪的眼皮被他磨的实在疼的厉害,她虽不解,但还是顺从自己的心意,拽住他腰间的素白绦带,将谢临渊拉下/身来。 她的眼睛带着些许湿意,无辜地盯着他,像在邀请。 他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她的唇上,鼻尖蹭过她的脸颊,唇角克制地弯了弯,微微生了薄茧的指腹摩挲着她的颊肉,心底更是升起一阵微麻的战栗。 棠溪闭上眼,小幅度地扬起下巴,以全然承受的姿态面对他,活像只喜欢蹭着人撒娇的狸奴。 两人气息交缠,吻将落未落…… “哟,我说怎么找不见人呢,原来是为着偷情搞得这么大阵仗。” 静谧的空间突然被这一句阴阳怪气横叉一脚,谢临渊直起身,唇角轻抿,掀了眼皮看去,眼底一片凉意。 很明显,来人正是谢昀。 他直直看向两人,面上很是不爽。 “怎么,这么喜欢刺激的?”见两人都没回答,像是在拿他当空气,他又忍不住刺道。 他身后的青宜摸了摸鼻子,似是对撞破两人的关系觉着尴尬,她轻喝了声谢昀,示意他注意些分寸。 她也着实不解,为何翻遍整个郡守府邸都找不见的谢临渊,此刻却堂而皇之地出现在这里。 那残留的魔气又作何解释。 总不能是魔物将谢临渊抓走,又忽地良心发现将他送了回来? 她不解,“谢公子这三日去了哪里?可有遇见过什么不同寻常的东西?” 谢临渊不动声色地横在棠溪身前,挡住谢昀直直投来的视线,而后面色坦然道,“我见郡守大人对丹药着实痴迷,听闻临安郡城外的不周山偶有珍奇药草生长,所以才动身前去。” 只是,明眼人都能听出来,这明显是个幌子,谢临渊不过是不愿据实以告罢了。 青宜正要再问,谁知外间却忽而慌慌忙忙地跑进来一个婢女,上气不接下气地通传道, “两位……两位仙长,夫人已经回来了,现在正在前厅。” 真是好大一桩怪事,两人莫名其妙地失踪,却又在同一时间双双回来,若说其中没有任何关联,便是连傻子都不信。 青宜谢昀对视一眼,一同又赶了过去。 * 前厅内。 棠夫人面色苍白地瘫在椅子上,仅仅三天时间不见,活像生了一场大病一般,衣服有些空荡荡地挂在身上。 见四人一同进了前厅,更是有些害怕,开始畏畏缩缩地哆嗦了起来。 棠溪看着不知为何,有点莫名的揪心,似乎是原主遗留在身体的情绪,又或者是源于棠夫人曾经对她的真心关切。 她挨着棠夫人坐下,拉过她的手,怕会惊扰到她,声音放得很轻,“娘亲,你这三天去哪了?有没有哪里受伤?” 棠夫人的眼神落在她身上,忽然间猛地缩回手,前言不搭后语地道,“忘了,忘了,我……我什么都记不得了。” 棠溪失落地收回手,哦了一声。 谢昀向前一步,继续逼问:“当真什么都不记得了,还是某人将你掳了去,拿什么威胁你了。” 他眼神没看向棠夫人,却落在谢临渊身上,明显意有所指。 棠夫人没说话,一旁的郡守反而恭恭敬敬回答道:“内人想必是为女儿死活要嫁给那白身鳏夫一事忧心,出门散了散心,这也是可能的。” 对待仙门修士,郡守一向恭敬,有问必答。 谢昀不耐敷衍点头,只是,他倏地觉得郡守的话有些违和,他看向谢临渊,反问讥笑道,“白身鳏夫?” “谢公子年纪轻轻,倒看不出已经与人和离了?” 群守脸上茫然一片,但还是纠正道,“不是谢公子,那人姓晏。” 棠溪吞了吞口水,忍不住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 这似乎不是郡守大人第一次这样说了…… 先前棠夫人失踪时,她就曾问过群守同样的问题。 当时,群守只是不耐烦地摆摆手,责怪她非要去嫁给个鳏夫。 她原本以为,郡守只是一时口误,现在看来,却未必如此。 群守一直在重复着三年前原主嫁人一事,是记忆错乱,还是他的记忆,只停留在了三年前。 棠溪身为凡人能觉察到的事情,修士更不例外。 青宜不解问道,“群守大人,您的女儿,不是早就出嫁了?” 群守义愤填膺反驳,“哪有的事,我将她锁在房间,她半步也休想迈出去。” 青宜还欲继续套话,可先前还一脸病容的棠夫人却骤然恢复了精神,一脸紧张地陪笑道, “让两位仙长见笑了,我们家老爷可能是嗑丹药嗑坏了脑子,我带他回去多休息会儿。” 她起身推搡着郡守,又回头继续道,“二位仙长不是还要忙着宗门招收弟子一事,便不劳仙长操心府上这些琐碎家事了。” 谢昀目送二人渐渐走远,“郡守明显有问题,他吃的丹药我都看过,不过是些强身健体的丹药,又怎会记忆错乱?” 青宜摇摇头,“我已命门内弟子探查过,郡守的确只是沾染了些魔气,依我看,倒是棠夫人的问题更大一些。” 她抬眼定定看向谢临渊,“谢公子,你说呢?棠夫人为何如此怕你?” 方才她看得分明,棠夫人的眼神明显在接触到谢临渊时,便刻意回避了去。 虽只是一瞬,她却也看得分明。 更何况,郡守府的魔气与那日狌狌的魔气实属同源,仅这一点,便与谢临渊有着脱不开的干系。 * 的确如此。 丹炉之内。 黑气团成一团,被一纸定身符死死封住,停在半空,动弹不得。 而定身前释放的幻境,更是被谢临渊轻而易举地堪破,眼下,它拿他毫无办法。 谢临渊不疾不徐道,“你将我掳进了群守大人的丹炉,对吗?” 半空中的黑气稍稍停止了躁动,谢临渊愈发肯定自己的猜想。 “既在郡守府内,想必蜀山弟子不日便能找来,我虽出不去,可外人未必进不来。” “修仙之人,素来以斩妖除魔为己任,若是见到你,你以为你还逃的掉吗?” “棠夫人。” 他游刃有余道。 半空中的黑气似乎又重重地抖了下。

他猜对了。 在意识到这里是丹炉时,他脑海里其实第一个闪过的是郡守的影子。 但可惜的是,在幻境中,她扮作棠溪靠近他时,身上有着熟悉的脂粉气,而这种脂粉气味,他只在那日用晚膳时闻到过。 一个人能短时间内改变自己的外形,却无法完全抹去身上独特的气味。 所以,黑气的身份,自然不言而喻。 黑气终于开口,似是有些底气不足:“……你想怎样?” 他继续道,“我只是想知道你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他不明白,他身上,有什么值得棠夫人如此冒险,甚至是冒着被蜀山弟子发现魔物身份的风险,也要得到。 黑气停在原地,沉默良久,久到谢临渊甚至以为,它就会这么与自己干耗下去。 它终于出声,“纯阳之体。” 谢临渊皱眉,“什么?” 它缓缓道,“因为你是极其罕见的纯阳之体,所以,与你双修,便能修为大增,一夜突破。” 它干巴巴地解释,“我……不是为了自己,只是老爷近来的身子愈发不行了,即使我给他吃了很多药,但身子的亏空不是一朝一夕便能补回来的。” “见了你的时候,我才动了贪念。” 只是它没能料想到,谢临渊一介凡人,竟有如此高阶的符咒傍身,它远不是他的对手。 谢临渊眉峰轻轻沉了沉,唇珠抿得有些发白,“任何人与我……”,他似是难以启齿,“都能增进修为吗?” 那棠溪…… 他掌心攥了攥,片刻之后,自嘲地笑了笑,他怕是想多了,她又怎么会知道自己是什么所谓的纯阳之体。 她……不过是对情事颇大胆好奇罢了。 想通了这个,他略松了口气,而后道,“你知道,我不愿让她伤心,她很喜欢你这个母亲,所以,蜀山弟子面前,我会替你隐瞒。” 黑气的声音明显有些激动:“当真?” “你当真愿意放了我?” “你放心,我我我……我一定不会再来打扰你。” 谢临渊在赌,黑气以为他还有高阶符咒,必定不敢再轻举妄动。 与它空耗着并不是什么好事,他也不想把别人当作救命稻草。 他只信任自己。 “我放了你,你将我带离这丹炉,我们便就此两清。” * 棠溪轻轻晃了晃谢临渊的袖子,不解他为何突然发愣。 意识蓦地从回忆中抽离,他神色未变,淡淡开口,“是吗?我没注意。” 他眼皮也不掀地回应。 “二位在怀疑什么?” “我不过一介凡人,又能做出什么瞒天过海的事情?” 谢昀紧接道,“一介凡人,却在短短数日之内招惹两回魔气?” 气氛一时剑拔弩张。 棠溪在一旁紧张地端着茶杯,浅浅啜饮了一小口。 谢临渊低头,盯着杯口的浅浅水痕,心念微微一动,泪水不行,口水……可以吗? 他动作僵硬地接过棠溪将要放下的茶杯,而后喉结滚了滚,一饮而尽。 20. 再度引诱 系统依旧没有任何回应。 谢临渊垂着眸子,似在沉思,又忽而皱眉。 难道,只是这种程度的接触还远远不够? 他控制不住地盯着她的唇,因着几日的奔走,唇上没了她素日爱涂的口脂,失了些咄咄逼人的艳丽,反而像是花瓣边缘极淡的粉。 错失了一个本应得到的吻,不知为何,此时此刻,他忽而觉得有些可惜。 他转而望向打断二人的罪魁祸首,这才想起来回答他的问题,眼底一片冰凉。 “大概是我这人命格不好,天煞孤星,总是招上些不知死活的脏东西。” 谢昀眉峰拧紧,他怎么觉得,谢临渊话里有话。 青宜略作一揖,面带歉色解释道,“抱歉,我师弟这人性子随意惯了,若有冒犯之处,还请见谅。” “的确如他所言,魔气两次缠上谢公子,想必并非巧合,而是有人刻意为之。” “更何况,魔物也惯会花言巧语,迷人心智,今朝未成,便是卷土重来也未可知。” “我们一行人不会在临安郡停留太久,招收弟子之事结束,我们便会离开,届时若是魔物再现,万一伤及无辜……” 恰巧此时,门外忽地一阵寒风大作,敲打着门震天作响。 谢临渊顺势转了个话题,“蜀山剑宗招收弟子,可有什么要求?” 青宜明白,若是想从此人嘴里撬出点什么来,那可真是难如登天。 即便如此,她仍细致解答,“蜀山剑宗每三年便会派弟子前往中土十三郡,若是对修行之途感兴趣,家中父母也应允,便可来测灵根。” “有灵根者,可参加蜀山剑宗入门考核,若是能顺利通过,便可正式进入蜀山剑宗。” “当然,界内十八宗,不只我蜀山剑宗,谢公子若是对其他宗门感兴趣……” 谢昀故意曲解,讽笑道:“我师姐的意思是,蜀山剑宗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的,即便是有灵根,入门考核也是九死一生,谢公子难道愿意舍弃红尘温柔乡?” 谢临渊没将谢昀的嘲讽放在眼里,十五岁那年他便已经测过灵根,只是秋江月极力阻挠,甚至不惜以死相逼,才绝了他想要修炼的念头。 只是如今,秋江月虽走了个干净,他,却多了个挂碍。 棠溪不知两人的眼神为何齐刷刷地落到了她身上,她忽地生出些不好的预感。 话本的情节发展这么快吗?如果她没记错的话,话本中她的死期似乎就在谢临渊进入蜀山剑宗后不久。 虽然系统说她的戏份到此为止,可她还没吃上纯阳之体…… 若是谢临渊去了剑宗,她不就只能在家一人独守空房,混吃等死。 但棠溪素来不会坐以待毙,她惯会守株待兔。 * “谢公子,水已经为您备好了。”一小厮恭敬道,谢临渊坐在桌前,心不在焉地捧着本书,单手撑着额头,敷衍应着。 小厮瞟了眼谢临渊手中倒拿的书,而后诚惶诚恐地退下。 房间,只余谢临渊一人,他眉头轻锁,他能清晰的感觉到,棠溪并不愿意进入蜀山剑宗,甚至称得上是抵触。 面对她,他总是束手无策。 若是将她强行绑了去,她若对他生了怨怼…… 若是放任她留在郡守府,有个魔物在眼皮子底下,他终归不能放心…… 可若是将她留在晏家,她难道要与别的男人朝夕相处…… 一想到这里,他便头疼的厉害。 他站起身来,慢慢踱步到内室,心不在焉地将腰间玉带解开,又将外袍中衣丢在一旁的衣桁之上。 只是,当视线落到浴桶上时,他眉心狠狠一跳。 原因无他,这浴桶之中铺满了乱七八糟的花瓣,芍药、木棉、百合,便是百花园,也未必比得上这一个浴桶的种类多。 他甚至不用想,便知道是谁的手笔。 他本想唤门外的小厮将这乱七八糟的东西抬出去,只是冬日鲜花实在难得,也难为她各处搜罗了如此多种类的干花来。 他低低叹了口气,似是已经习以为常。 水汽氤氲,缠绕着乱七八糟的香气,他闭眼躺了进去,仿佛一抹纤瘦的轮廓也近在眼前。 事实上,也的确如此。 他双腿还未完全展开,水下却忽而缠上来一抹绵软的身体,完全全全,毫无保留地贴着他,紧紧缠了上来。 缠得他的太阳穴突突的跳。 “棠溪!” 他实在是想不通,她脑袋里怎么能装的下这么多鬼点子,连躲在浴桶这招都能想得出来。 她怎能如此出格,如此毫不避讳。 水波荡漾下,两人的气息混乱纠缠,她拨开颊边凌乱的发丝,双手借力撑在他身上,手掌下奇异的触感让她不由愣了愣。 坚硬结实,却又富有弹性。 愣神过后,她才开始撒娇: “谢临渊,你还没看到我呢,就知道是我了吗?” 谢临渊目光飘忽地看向别处,水面的花瓣掩映下,是他们缠绕在一起的发丝。 他心脏跳的厉害,整个人的温度高的不像话。 棠溪与他贴的实在太紧,甚至,她只穿了一层单薄的纱衣,被水浸湿,贴在瓷白的肌肤上,几乎透明。 她的体温隔着那层薄的可怜的纱,像要烙在他身上。 “出去。” 他声音哑的不成样子,连一句命令说的都不那么有威慑力。 “我不要。” 棠溪贴他贴的愈发紧密,下巴抵着他的胸膛,抬头看他,眼睛里映着微弱的烛火,秾丽的脸挂着莹润的水痕。 “谢临渊,你知不知道,你再晚来一会儿,我就要憋死在这里了。” 她会不会憋死在这里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快要呼吸不过来了。 她身上的香气,被水汽蒸腾成一股浓烈的近乎让人窒息的暖香,一丝一缕地将他狠狠缠住。 甚至,她还在不知死活的引诱他。 “谢临渊,我知道,你要走了,我只是舍不得你。” “那种事情很快活的,你真的不想和我试一试吗?” 就连引诱人的话,她也说的毫不避讳。 她似乎笃定,他不会将她赶走,甚至舍不得,再对她说出什么重话。 忽而,他却弯腰伸手抱住她的双腿,将她整个人腾空。 她不由一惊,猝不及防的失重感袭来,她将他的脖颈搂得更紧, 下一瞬,他将她放在自己的右臂之上,她有一瞬的茫然,似乎极为不解。 明 明在水中更是方便,他为何要把自己抱出来,甚至是以一种俯视他的姿势。 片刻之后,她又倏地想通,谢临渊这人如此古板,第一次必然是不喜欢在水里的。 果然,他把着她的双腿,将她整个人放到了床上。 直到此刻,他才得以看清她的全貌。 衣衫半褪,白纱之下,只有一层薄薄的桃红色小衣,像是春日初绽的桃花,迎着风,颤颤巍巍地抖动。 他欺身过去,棠溪期待地闭上双眼,等待着一个意料之中的吻。 他伸手擒住她的手腕,而后,拉过她身底的薄被,将她整个人卷了个结结实实。 “谢临渊!” 期待落空,她愤怒地在被子里挣扎着,待到她好不容易从被子里探出颗头,他却早已穿上中衣,领子妥帖的一丝不漏。 棠溪:…… 勾引大失败! 谢临渊缓步走过来,眼神带着一丝凉意,棠溪害怕地吞了吞口水。 他不会又要像上次一样,将她丢出门去,连个灯笼都不给她吧。 “谢临渊…” 她弱弱地喊着,试图唤回他的一点良知。 “你要是把我丢出去,我我我……我的名声可就毁了,而且门口还有人呢。” 谢临渊几乎气笑了。 她倒是还记得,自己还有名声这回事。深更半夜闯进男子卧房,穿成这样躲在浴桶里,哪有半点在乎自己名声的样子。 出乎意料的,他却只是坐到了床边,而后拿过一旁的干巾,低头看着棠溪。 棠溪懵懵地蹭着躺在他的腿上,是她想的那个意思吗? 谢临渊弯了弯唇角,这种事情,她倒是很有眼力见。 他轻轻包住她还在滴水的发丝,从发尾到发根,一寸一寸向上移动。 棠溪闭上眼睛,睫毛上还挂着细小的水珠,整个人放松的像是一只被顺毛的狸奴,舒服得甚至往后靠了靠。 谢临渊闷哼一声,身体稍稍后撤,而后警告道,“别乱动。” 干巾渐渐吸饱了水分,棠溪窝在他怀里,舒服得差点真的要忘记自己来的最初目的了。 她忽地睁开眼控诉,“谢临渊,你为什么不愿意和我**?” 谢临渊动作一顿,细软的发丝从他指间滑过,像是流水一般抓不住的东西,最后却稳稳落在他手里。 “我会进入蜀山剑宗。” 棠溪不解,“我知道。”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她又不会拦着他。 “你愿意吗?”陪我一起。他嗓音黯哑。 棠溪下意识摇摇头,她是合欢宗的人,怎么能背叛师门,加入别的宗门。 万一被她师父知道。 再说了,系统也没说她要一起跟着进剑宗,她承受不起话本的变动了。 谢临渊放下手中的干巾,而后道,“那可惜了,我只想进入宗门后,和我……未来的的道侣双修。” 棠溪眼睛一亮,猛地坐起身来,“那我要是答应进入宗门,你是不是就愿意和我……” “那万一你出尔反尔……” 她话音未落,他便以吻封住,似是怕她反悔,手掌托着她的后颈,一下又一下地轻轻吮吻,辗转流连。 良久,他抵住她的额头,“这便是我的诚意。” 21. 困局重现 棠溪哼了一声,继续得寸进尺,“那今晚我要你陪我睡。” 谢临渊捏着她的后颈,眸色沉沉,轻轻嗯了一声,“可以只陪你睡觉,不能做别的。” 她眨了眨眼,颇有些惊异,她原本只是使使性子,没想谢临渊真的会答应。 似乎只要她愿意陪他去蜀山剑宗,她今晚就是要天上的星星,这人恐怕也要想尽办法地摘下来。 “谢临渊,可我的衣服还湿着。” 他方才看也不看地将她塞进被子里,棠溪不由生出些报复的恶趣味。 她唇瓣微张,想了想,竭尽所能地搜刮着尽可能刁难人的要求, “谢临渊,我的手也好酸,没力气换衣服了。” 谢临渊微怔,“我去找婢女来……” “可那样的话,明日一早,整个郡守府的人都该知道,我宿在你的房间,还穿成这样……” 她轻咬着唇,一双乌黑水润的杏眼盯着他,小声道,“你帮我换好了呀。” 见谢临渊停在原地没动,她瘪了瘪嘴,故作委屈, “哎,现在只是换身衣服,你都不愿意,怕不是连方才的诚意都是强装出来的。” 谢临渊默了默,起身拿了件干净的中衣。 棠溪半坐在床上,膝盖微微弯着,坐等他靠近。身上的被子早已被折腾的乱成一团,随意团在床角。 他偏过头,避开她的手覆了上去。纱衣的材质柔软,只用一颗盘扣松松散散地系在腰间。 他半跪在床前,动作生涩,呼吸也乱了方寸,细密的汗珠从额角渗出,与空气中氤氲的水汽融为一体。 纱衣层层叠叠落下,堆在她的腿间。他的视线无处安放,只能狼狈地落在地面上。 他低声说,“好了。” 然而,漫长的折磨仍未结束。 棠溪微微抿着嘴,盯着他头顶的发旋,“哪里好了,我身上还有一件……这一件也全都湿透了。” 而且,紧紧地贴着她的肌肤,毫无空隙。 谢临渊手臂已然僵得发麻,他的视线仍旧垂着,声音干涩,“我不会……” 棠溪凑到他耳边,“我才不信。” “明明之前你还与我说过,你有收集此物的癖好……”,甚至不惜半夜翻进她的房间。 她可是记得清清楚楚,谢临渊休想蒙她。 她催促,“你快些,我好冷的。” 窗棂透过一丝冷风,她不由得缩了缩身子。 他觉察,黑沉的眼睛终于落在了她身上,一寸一寸,扫过她的露出的大片肌肤,而后,才终于发现她腰间轻轻勒住向后延伸的系带。 他手指擦过她的腰侧的软肉,缓缓闭上眼睛用力一扯,那片轻薄的绸缎轻而易举地挂在了他的手上。 他扯过一旁的中衣,似乎是怕她发现他早已升起的异样,将她整个人兜头盖住。 “我……我去拿床新的被褥。” 门砰地被关上,似乎也染上了某人难以自抑的情绪。 棠溪披上中衣,对着空荡荡的房间,后知后觉地有些忧心忡忡。 仔细想来,系统虽然说答应给她找炉鼎,但好像从来没有说过找来的炉鼎行不行…… 虽然下药之时,他自己便能撑过一个时辰,但方才那般情状,谢临渊却无动于衷,他该不会…… 难道是那日,被狌狌伤了,他讳疾忌医? 她在原地枯坐了许久,困意逐渐袭来,她蔫蔫地歪在枕头上,眼皮不由自主开始打架。 直至最后,终于歪进了一个微凉的怀抱。 谢临渊拉开被子,将她整个人裹住,只露出一张艳丽的小脸。昏暗矇昧的光影打在她的睫毛上,她终于罕见地安静下来。 他缄默无声地躺在她身边,心跳莫名地又开始紊乱起来。 * 晨光轻柔地洒了进来,棠溪醒来时,谢临渊早已端坐在一旁,桌上是早已收拾整齐的包袱。 她克制不住地打着哈欠,昨夜想着什么行不行的事睡下,她睡得并不安稳。 “我将门口的下人打发走了,你安心出去便是。”谢临渊忽而开口,声音低哑憔悴,像是一夜都未合眼。 棠溪复又躺了回去,两眼无神地看向床顶,“谢临渊,我能不能不去?” 她在合欢宗能混吃等死,被师父师姐惯着,可要真的去了剑宗,怕不是要被搓磨死。 她师父可说过,剑修可是他们修士里最苦的了,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还动不动地就道心破碎。 她有点后悔,她怎么能被美色所误,稀里糊涂地就答应了呢。 只是,箭在弦上,也由不得她。 纵使她起床磨蹭,穿衣磨蹭,吃饭磨蹭,也还是被谢临渊连拖带拽,强行带了过去。 郡守府专门辟出西侧静室,以供蜀山剑宗弟子来往测算灵根。 出乎意料的是,前来测算灵根的人竟从门口排到了巷尾。 排队的人眼中,无一不闪着奇异的光,他们各自聚成一小团,彼此交谈着。 “我听说,昨日来测算的人里,连一个有灵根的人都没有。” “那当然,灵根又不是大白菜,要是人人都有,那岂不是人人都能成仙了。” “不过咱们临安郡,那可是人杰地灵,我听说,如今剑宗宗主,出身就这咱们这儿呢。” 棠溪跟在谢临渊身侧,隐隐察觉到他面 色似乎不虞,她想也不想地便安慰道, “别担心,你肯定是有灵根的。” 未来的剑道巅峰,又岂会卡在这区区第一关。 她拍着胸脯跟他保证道,“而且我掐指一算,剑宗考核于你而言,更是不在话下。” 谢临渊微微低眉,目光落在棠溪身上,紧绷的面色也有一丝松动,他轻轻嗯了一声。 测算灵根的队伍比他们预想中要快上许多,前面的人无一不是志在必得地进入静室,而后垂头丧气地漠然离开。 瞧见台阶上两个熟悉的身影,棠溪兴奋地挥了挥手。 谢昀步履从容地走下台阶搭话,“棠姑娘,你来这做甚,你这继子想要进入剑宗,难道,还要拉你作陪?” 一句话,便将两人的关系分隔开来。 谢临渊不咸不淡地瞥了他一眼,似乎并不将他的话放在心上,毕竟,得到偏爱的人,总会变得有持无恐。 青宜的话骤然打断了两人之间的剑拔弩张。 “诸位,今日是我宗入宗选拔的最后一天,站上静室内的测灵台,即可测算灵根。” “若测灵台阵法纹路亮起,便是有灵根,若是三息间隔内,测灵阵法毫无反应,便是没有,便可自行离开。” 谢昀在一旁接话道,“当然,若是不愿意测了,现在便可以离开。” “毕竟,与其面对自己没有灵根的事实,倒不如干脆不测,这样,往后的日子也能自我安慰不是。” 他的目光轻佻地落在谢临渊身上,意有所指。 青宜捏了捏额角,似乎也很是不解,谢昀为何独独对谢临渊如此针锋相对。 她将二人隔开,沉声道, “谢公子,轮到你了。” 谢临渊略一颔首,闭了闭眼,而后踏上了测灵台。 刹那之间,他脚下的测灵台光芒大作,篆刻的阵法纹路开始流淌着金光。 对这一结果,谢临渊早有预料。 青宜呼吸一滞,瞳孔骤缩,张了张嘴巴,半晌才回过神来,“谢临渊,单灵根,金属性,上品。” 灵根本就难得,常人多为五灵根,四灵根三灵根就已颇有天赋,更何况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单灵根。 谢昀面色难看得紧,他倒是真没讨厌错人,不仅性子和他父亲一般无趣,就连独一无二的剑修天赋,也教人厌恶。 青宜还欲再说些什么,谢临渊却已退出了静室,“棠溪。” 他唤着她的名字,看着她眼底的热切和崇拜,微微弯了弯唇角。 棠溪心脏砰砰地站在测灵台上,三息时间转瞬即逝。 青宜愕然宣布, “棠溪,没有灵根。” 22. 难以自抑 棠溪讪讪摸了摸鼻子,对这个结果,她早已隐隐有了猜测。 别说原主只是个凡人,就是她的身体,怕也是难过这一关。 原因无它,她们合欢宗的弟子向来都是没有灵根的。 合欢宗的道统是“以情为引,以身为媒,”宗内弟子均以情丝来入道,情丝越牢不可破,道心便越是坚定。相应的,情丝若是断了,道心也就破了。 因此,只有一根情丝是万万不行的,宗内长老夜御七男之类的壮举更是司空见惯。 同时修炼七根情丝,棠溪虽歆羨,但也知道自己远远达不到这种高度。 她先天的纯阴之体,便已让许多炉鼎望而却步,没有炉鼎,便没了情丝,她连筑基都无法做到。 思绪拉扯回来,她有些遗憾地踏出静室。果真,话本的剧情是无法改变的,她一个炮灰反派,还是安心苟为上策。 “谢……” 她还没唤出声,却见谢临渊面色罕见地苍白起来,他的脸上没有半点表情,眸色黑的纯粹,薄唇抿成一条直线,像是带了点戾气。 回去的路上,谢临渊一直沉默着,一言不发。 棠溪干巴巴地安慰,“谢临渊,这样的结果不是很好吗?”,说着,她夸张地手舞足蹈,“你可是上品单灵根!若是进了蜀山剑宗,必定能青云直上,修成大道。” 谢临渊忽地停下步子,“那你呢?” 棠溪一不小心,闷头撞进他怀里,他的胸膛很硬,她一边捂着脑袋一边退了出来, “我吗?我可是郡守府的大小姐,美食珍馐、绫罗绸缎,数之不尽,不过区区一个剑宗,去不了就去不了了……” “那我们呢?” 他袖中的手骨攥的凸起,下颌线条紧紧绷着,深沉如墨的眸子像是即将卷起狂风暴雨。 棠溪不假思索,“我们本来就该分开啊,我负责在家好逸恶劳,你负责去剑宗勤勉修炼”,然后把剑磨得锋利些,回来一剑给她个痛快。 她说的很是轻松。 徒留他一人焦躁不安,备受折磨。 他想不明白,她为何能如此心安理得地接受他们的分离,明明昨夜,她还缠着他不肯放手,她要他为她换衣服,要他守着她睡觉…… 只是过了一夜,他就被玩腻了,所以变得食之无味,可以轻易丢弃? 为什么? 因为他太过拘礼,太过守节?所以她嫌弃他不知风趣,古板呆闷,迫不及待地将他送走。 他若是真的走了,想必过不了多少时日,她便会将自己忘得一干二净。 她的身边,会有别人吗? 他轻呵出声,用力闭了闭眼。 * 棠溪已经整整一日没有再来找他。 从白日,到黑夜,又到黎明破晓,整整一日,房间内,只剩床榻上她脱下的里衣,还残存着些许她的气息。 他望向半空,再度确认,“系统,任务三,是喝掉她的*水,对吗?” 内心的耻感仿佛一夜之间消失了个干干净净,就连如此恶劣的话,他也说的坦然。 他忽地觉得庆幸,如此荒诞不经的任务,奖励却是格外合他的心意。 她那晚答应了,会一直陪着他。 不过是一个小小的阻碍,他可以替她扫除,他捏着手中的瓷白小瓶,反复想着。 “砰”地一声,厢房门被猛地撞开。 他不动声色将手上的东西收好,眼神望了过去。 “谢临渊……快过来帮我抬下……”,摞得有半人高的大包袱后面,棠溪艰难出声。 谢临渊疾步过去接下,有些错愕。 棠溪一屁股坐下,捏着酸痛的肩膀,眼神发亮地看向他,“你快打开看看,这些都是给你准备的。” 谢临渊迟疑,一时没有动作。 棠溪迫不及待地站起身来,一把拉开包袱系的结扣,一面一件一件地展示, “你看,这是水囊,牛皮裹的,特别结实,那个店家说了,剑刺不破刀捅不穿,旅行必备好物。” 她塞到他手上,继续兴奋介绍道,“还有这个这个,蓑衣斗笠,晴天遮阳,雨天遮雨……” “还有这些,火折子、哨棒、驱虫的艾草香囊……” 谢临渊嗓子有些哑,“所以,你一整天都在准备这些东西?” 棠溪扬了扬下巴,有点骄傲,“厉害吧?” 她半眯着眼睛,像是在摇着身上的尾巴,求人夸奖。 “还不止这些呢……你看这个。” 她从包袱底下又抽出一摞衣衫,“原本在禅灵寺时就说要给你置办的”,到了郡守府,偏偏又碰上了什么魔气,这才耽搁了。 她皱着眉道,“那天晚上,你的衣服都给我磨得好痛,你看,现在这里还红着呢。” 她毫不避讳地扯开领子,将脖颈的红痕尽数展露在他眼前。 一连串不规则的痕迹,从耳后一直蔓延到锁骨深处,像极了某种激烈情事后留下的吻痕。 谢临渊别开眼,淡淡嗯了一声。 受了那样的刺激,他的确是难以自抑。 “所以我给你买了很多款式的里衣,你看,店家说这种材质,最是轻薄柔软……” 谢临渊忽地打断了她的喋喋不休,“棠溪,你是不是也舍不得……”,舍不得离开。 “你要不要和我走?” 他想再给她一次选择的机会。 棠溪心中莫名生出一股怪异的感觉,像是某种狂风暴雨前的宁静。 只是,她还是回答道,“你放心好了,你走之后,你父亲那边我会照顾好,还有你娘亲的牌位,每年新年我都会想着给她敬香……” “哦,还有马厩的那几匹马,我会再多请两个小厮看顾……” 她细数着家里的种种琐事,甚至连几匹马都想到了,却没想过他们二人之间的种种。 他极有耐心地听着,甚至妥帖地斟好茶水,端到她的嘴边,不知何时,谢临渊已经以一个全然笼罩的姿势,撑在她的身侧,将她挡了个完全。 她说的话太多,连脸上都漫上燥意。 她双手不住扇着,呼吸愈发急促,“谢临渊,你房间好像有点热……” 谢临渊忘了,这种药见效很慢,即使他将药不动声色地混入茶水里,她也不会立马入睡。 他离她的距离太近,她理智有些混沌,只是本能地贴上了他的脖颈,喉间溢出小口的喘息。 “谢临渊,我好难受……” 他将她揽进怀里,语气听起来甚至有些笑吟吟的, “嗯,我知道。” 23. 大放厥词 他问得很是平静,像是在问今天天气如何这样再平常不过的问题,可她本能地觉得危险。 他们是什么关系难道很重要吗? 她缩了缩肩膀,她也无法给他们二人的关系下一个定义,要说是继母继子,谢临渊早已知晓她不是原主,可要是说直白地承认她把他当炉鼎,依着谢临渊的性子,恐怕要和她不依不饶。 因此,她只避重就轻地回答了他的上一个问题。 “我现在……现在是还没有找到,可早晚有一天会有的。” 谢临渊抬起手,缓缓抚上她的发顶,指尖滑落,他又替她将散乱的发丝绾在耳后。 他心下忽地转圜过来,棠溪定是以为他们二人这一离别,不会再见,所以才故意狠下心来,说出这种话想让他毫无挂碍。 是了,她不知道自己已经吃下了洗髓丹,所以才委屈自己说出那些伤人的话来。 故而,他坚定道,“棠溪,我们不会分开,你不必说这些话来故意气我、恼我……” “那日测灵台想来应当是出了问题,明日我们重新测过便是。” “你放心,我们会一起进入蜀山剑宗。” 他心中躁意在自我安慰中渐渐平息,可棠溪却偏偏抓住他话中漏洞,反问道,“既然我们不会分开,你为何不愿和我双修?” 他们的对话又回到了最初的起点。 “我们未结契,你若真是着急,我们便先请郡守大人做个见证,拜了礼后,再做……打算。” 他显然无法轻易说出那两个字,话尾放的很轻。 棠溪诱骗,继续讨价还价,“那我们先双修,结契之事后面再补上。” 虽说是如此说,但她显然没将结契一事放在心上,只想哄着谢临渊先成事儿。 她的身体里,蕴藉的暖流开始逐渐袭满全身,仅仅是那样的接触,都对她的纯阴之体有所慰藉,若是更进一步,阴阳交融,必能让她境界更进一阶。 谢临渊终于后知后觉,棠溪对结契之事的抗拒做不得假,先前他要她和离,她也是百般推脱,现下,她对情事如此热衷,却还迟迟不愿松口与他结契。 莫不是…… “你家中可有为你择选夫婿?” 手心渐渐渗出薄汗,他虽清楚棠溪取代了他的继母,可却不知她的真实来历。 她对结契一事如此抵触,莫不是家中早已有了野花? 棠溪摇摇头,他松了一口气。 “但以后会有的”,她正色道,“我家中姐妹,一人最少都有三个男人,但她们都未曾与那些男人结契。” 出于某种心思,她并没有暴露自己身为修士的事实,只含混说是自家姐妹。 谢临渊眉心突突直跳,所以,她不是为逼他离开才那样说,她当真想找别的男人…… 她很认真地解释,“结契是要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这违背了我们……家规。我们家规森严,所以我肯定也要按家规行事。” 他轻呵出声,她继续加码。 “再说了,我姐姐们都有那么多男人,若是我只有一个,岂不是很没有面子。” 呵! 棠溪见他不语,以为他也心中默许,她继续道,“但我不想找太多,就预备找四个,一个温柔小意的,一个俊朗性感的,一个体贴入微的,一个幽默风趣的……” 呵! 谢临渊低沉隐忍的声音缓慢地重复着她的话,“四个男人?”,他几乎要气笑,捏着她的下巴,嗓音有些阴森,“阿溪,四个男人,你受得住吗?” 棠溪身子狠狠一抖,不知为何,听到他这样唤她,她心底总有种不详的预感。 她还未来得及细想,蓦然间,床边的烛火被他抬手挥灭,他抬膝踏上`床榻,欺身将她逼进床角。 棠溪陷入黑暗,眼前之人的逼近更是稀缺的空气堵绝,他扣住她的后脑,迫使她只能仰头看他。 身后是生硬的床身,身前是他硬梆梆的胸膛,她无处遁逃。他手上的力道加重,混杂着索求无度、不容推拒的狠意,落下重重一吻。 两人紧紧贴在一起,彼此的心跳声激烈碰撞。他开始想方设法地掠夺她的呼吸。 她初时没有拒绝,因为这是件很舒服的事,她轻启贝齿,舌尖毫无保留地轻轻往外探去,只这一瞬,却叫他抓住了时机,得以全然占满她的口腔,如一头贪恋血肉的恶狼,在她的口中搅弄。 很快,她开始愈发呼吸不上来,每一口气息,都被他恶劣得攫住,吞吃入腹。 她唔唔地喊着,双手推在他的胸膛,试图喘息片刻,可这人却稳如磐石,丝毫撼动不了。 谢临渊察觉到她的挣扎,好似被触动了哪根绷紧的神经,他一手将她的手扣在身后,一手箍住她纤细的脖颈,不许她有半分喘息的机会。 棠溪避无可避,舌根被他吮的发麻,眼角泛着泪,双颊被吻得薄红,身体的气息被一寸一寸掠夺,快要窒死过去。 她眼前开始泛白,膝盖发软地往下滑,几乎快要昏过去。 可他却依旧不放过她,吮吸啧砸,直到她彻底软下了身子,有气无力地贴在了他的身上,他才游刃有余地离开她的唇瓣。 终于得了喘息的机会,她大口吸着气,像是溺毙的人终于浮出水面,她眼底蓄着泪,将落未落,她方才,真的要被谢临渊亲的,要死过去了…… 她越想越气,她不过是说了实话而已,这人……这人…… 那种侵入喉口,呼吸被掠夺的感觉还历历在目,她嘴巴一撇,委屈地道,“我……,我就要找。” 语气间颇有些不服气的意味。 他又贴近她的唇角,棠溪气急败坏地捂住嘴,往后一躲,故作恶狠狠地道,“你还要怎样?” 即使是这般黑暗的环境,谢临渊也能借着几分暮色,看清她被亲得一塌糊涂的脸颊。 他抬手,指腹轻轻揉了揉她的眼角,替她将残泪擦去,而后道,“方才只是第一个男人,你都尚且如此,如今,可还想再试试第二个男人?” 棠溪抖了抖身子,身体还残留着方才的余韵,她谨慎地又用手掌贴上他的嘴唇,老老实实地讨饶,“不不不,不想试了,其实……其实……我觉得,一个也挺好的。” 黑暗中,她瞧不出他的表情,只能从他微微松开的手指,读出他稍显和缓的心情。 她继续睁眼说瞎话安抚 道,“真的,其实我本就是试探试探你,我就是想看你在不在意我而已。” 谢临渊一怔,似乎有些犹疑,明明适才她还信誓旦旦,他嗓子哑了哑,“真的?” 棠溪见谢临渊态度松动,知道自己找对了方向,连忙猛地点点头,生怕他下一秒发疯又亲了上来,“真的。” 她说罢假作漫上泪来,“哎,你先前还把我从房间丢出去,今日却突然那样,”她羞涩地拢了拢腿,“我这才一时恐慌,说出那些话来激你。” 谢临渊无奈地垂头,似是对她的小心眼子也无可奈何,“以后,你也将我丢出房门一回,如何?” 棠溪摇摇头,“我不会的,我舍不得。” 她继续补上一句,“真的,我就是太在意你了。” 谢临渊怜惜的摸了摸她的发顶,“今日下药,是我对你不住,我有内情,只是无法对你言说。” 系统之事,他暂时还没想好该怎么对她说。他怕她会心生芥蒂,怕她误以为自己无意,全是系统推波助澜,届时,他便是有十张嘴也说不清了。 “是我梦浪太过,你一时害怕,说出些浑话气我,也实属正常,往后不会有了。” 这样的任务他只做一次,不会再有第二次。 他在她的掌心落下一吻,慢慢退下床榻,“误会既然已经说开,今夜便好好休息,明日一早,我带你去重新测过灵根。” 棠溪点点头,忽地想起这还是他的房间,便作势掀开被子下榻。 谢临渊按住被角,炙热的眸子锁住她,“不是说要我陪你一起睡?” 棠溪抿了抿唇,唇角的刺痛还提醒着她方才发生的一切,她低声道,“房间内只有一个床榻。” 谢临渊很是惊异,却也明白,大约是刚刚表明心意,她才如此羞涩躲避。 他道,“你安心睡着,我今夜不会上榻,只在旁边守着你。” 系统给的东西,他终归不那么放心,若是真有问题。棠溪半夜发作,他也能及时看顾。 棠溪心中怄气,又不敢明面上表现出来,谢临渊又不会入她,只会把她弄的一团糟,她实在是怕极了那种窒息感。 但她才哄着谢临渊说着什么在意的话,这会儿要是走了,怕是这人又要一个不高兴作弄她,她只能巴巴地背对谢临渊躺下。 说来也怪,顶着那般如芒在背的目光,她竟也安心地睡过去了,只是做了些光怪陆离的梦。 梦中,她的手穿过繁复的层层衣衫,落到了一具炙热的有些烫手的身体上,那身躯僵硬、颤抖、隐忍,她控制不住地贴上去,环上那赤倮有力的细腰。 忽地,天空飞来一把雪色长剑,自下而上,将她狠狠贯穿。 她挣扎着吓醒了,猛地坐起身来,四下一看,这才恍悟,只不过是个梦罢了。 旁边有人递出一方素帕,她迷迷蒙蒙接了过来,抹了把额头细密的薄汗。 “我在。” 谢临渊侧身坐在她的床榻边,替她拢了拢被角。 棠溪:? 他这话说的莫名其妙,她疑惑地望向他。 谢临渊垂下眼睫,心乱如麻,“你在梦中,唤了我的名字。” 24. 再测灵根 谢临渊替她理了理汗湿的鬓发,而后又掩饰般地站起身来,“你先换身衣服,我去替你收拾东西。” 棠溪不解,她只是答应谢临渊去重测灵根,测试结果尚未出来,谢临渊如何就这般笃定,她一定是有灵根的,连行李都替她收拾上了。 她揉了揉还有些发蒙的脑袋,仰下身体,将腕子抬到眼前,腕骨上挂着的碧玉镯,依旧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裂纹,却在那日之后,再没发出过莹润的光泽来。 她不由开始怀念起系统,若是系统还在,想必也能告诉她该如何做。 她有点迷茫,话本的剧情似乎从禅灵寺那日就开始偏移,她本应该守着晏家那座老宅院,守着个双腿残疾的鳏夫等死…… 如今反而回了群守府,甚至还要测算灵根,参与蜀山剑宗选拔。 念头一闪,她这才想起来,晏深还尚未知晓剑宗之事。她侧过头去随口问了句,谢临渊收拾的动作停了停,而后顿道, “我已同父亲传过书信,说要暂且留在郡学修习。” 棠溪心中纳闷,“为何要瞒着他?” “他与母亲都不希望我与宗门修士有过多牵扯,只望我能考取功名,求学入仕,其他的并不奢望”,谢临渊道。 棠溪没有觉察出他话中的刻意隐瞒,只淡淡哦了一声。 想来晏深和晏夫人怕是不知道谢临渊如此天资,只当他是痴心妄想,所以才有意阻拦吧。 她余光瞥过谢临渊手中的物什,骤然间红了脸,下榻趿着鞋子,连袜子也来不及穿,便从他手中抢来,“这这这……你干嘛替我收拾这个?” 谢临渊眼角微红,手不自在地蹭过衣袍,“我想你昨日疲累,便都替你代劳。” 棠溪一时怔然,这人怎么耐受度还突然高了起来,要是换做往日,他必定是避之不及,看也不敢看。 只是,瞧见他依旧羞然无措,棠溪心中报复的小心思渐渐起来,他昨日将她弄到几近窒息,她怎么说也要找补回来,她正色道,“不用你替我收,我又不是不知道你的癖好。” 她故作狐疑地看向包袱里已经摞好的一小叠,“你不会已经偷藏起几件了吧,我可是心中有数的。” 谢临渊已然是百口莫辨,他之前不过是信口胡诌,却让自己平白沾了洗脱不掉污名,他沉默良久,最终也能苍白地回了一句,“没有。” 而后,手臂微微抖着,将她手中的攥着的柔软绸缎,抽了回来,再度叠好摞回。 作弄了谢临渊一通,棠溪顿觉神清气爽,也就遂了他的意,再次去了静室的测灵台。 她心下紧张得很,虽说她觉得测出灵根的希望渺茫,但还是有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期盼。 青宜对他们二人的到来见怪不怪,毕竟,她也曾遇到过无数凡人,不肯相信测灵台的测试结果,要求反复测试。 为此,剑宗特地制定了条新规,测灵台只允许凡人测试两回,两回既过,没有灵根,便是彻底断绝了修炼的路。 她善意提醒道,“棠姑娘,这是你最后一次机会,若是没有……” 棠溪反而冲她兴冲冲笑道,“没关系,没有便是没有,无论是修士还是凡人,我都无所谓。” 青宜微微一笑,有些意外她的豁达心性。 她深吸一口气,而后顶着谢临渊灼灼的目光,再度站上了测灵台。 一……二……三…… 她在心里默默倒数,然而,心脏咚咚落下的第三回,她脚底的测灵台却突然泛起了莹润的双色光泽。 水色与赤色交相呼应,随着测灵台上的阵法纹路渐渐融为一体。丝丝缕缕的灵气自下而上缓缓升起,钻进她的四肢百骸,最终汇集丹田。 青宜怔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宣布, “棠溪,水火双灵根。” 棠溪不可置信地抬起双手,看向汇入掌心的灵气,她有灵根了,她怎么可能有灵根,难不成真是第一次测算有误? 她没再多想,眼带喜意地看向谢临渊,可谢临渊的脸色却不算好,甚至称得上是难看至极,连他身旁的青宜、谢昀也是面露难色。 她再迟钝,也该反应过来什么,“水火双灵根,不好吗?” 青宜看了谢临渊一眼,而后缓缓道,“灵根分五行,金木水火土,五行相生相克,灵根也是如此。” “水克制火,火亦克制水,若是修炼时稍有不慎,一方压倒另一方,便会筋骨尽断,血脉喷张,若根基不稳,极易丹田尽毁。” 简而言之,若是她执意修炼,万一不慎走火入魔,可能会丹田爆体而亡。 棠溪张了张口,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她只是觉得,冥冥之中,话本中似乎有股无形的力量,将一切又拨回正轨。 她本就是个炮灰早死命,就算谢临渊带她偏移了一点轨迹,也被话本重新拨乱反正。 “那要是我不修炼呢?”棠溪忽又想到。 “那便是水压倒火,或是火压倒水,二者总有一天无法达到平衡。” 棠溪淡淡哦了一声,心下很是无语,所以话本还不许她摆烂,必要她修炼来维持灵根平衡。 谢临渊一言不发地随她回了厢房。房门紧闭的那一刻,他忽而扣住她的肩,整个人脱力般地埋进她的颈窝。 耳边传来短促的呼吸,棠溪手指蜷了蜷,略微往后退了退。 “别动,让我抱一会儿。” 他的声音很哑,似是受了什么巨大的打击。静默的房间内,连风声也无,只剩两个人的衣袂紧紧纠缠在一起。 “是我的错。” 他缓了良久,才扶着她的双肩起了身,定定地看他,眸中藏着难以分辨的情绪。 “对不起。” 他复又道歉,垂着眼盯着她的发顶。 棠溪不明白,谢临渊这番举动是何意味。她的灵根与他又有什么关系,她还没就此一蹶不振,他却好似一幅她要死了的怜惜动作轻抚着她。 “棠溪,我不会让你有事。” 他的嘴唇似有若无地划过她的发丝,很轻很轻,一触即离。 * 不多日,三年一度的剑宗弟子择选结束,选拔持续了十数日,却只择选出十一名有灵根的凡人。 甚至,这全部的十一人,还不算是正式的蜀山剑宗弟子,还需通过严苛的入门考核,才能被正式收归蜀山门下。 归家这几日,棠溪几乎算是真正意义上的乐不思蜀,珍馐美食、绫罗绸缎、华冠宝玉,只要她说想要,棠夫人无有不应。 只是,这样的日子终究短暂,测算灵根后没几日,他们便又要动身。 蜀山路远,虽御剑飞行仅需两个时辰,但对于灵力低微的凡人,仍需经过数日的跋涉。 棠溪依依不舍地盯着桌上这几日新买的口脂,便是这个也舍不得,那个也舍不得。 谢临渊望着趴在妆台上的少女,她苦恼地揪着头发,连早上才梳好的双髻,都被扯得松了些。 谢临渊不动声色地走近,眸光动了动,“怎么了?” 棠溪扬了扬下巴,眼神在口脂间流连,“我在想,该带哪几个走?” 她拽住他的袖子,眨了眨眼,“刚好你来了,你帮我选一下。” 她细白的手指捏起一个小瓷瓶,“你看,这是豆沙色的”,“这个是桃红色的,甚至还能闻到桃花的香气,”,她一一指过去,“这是水红,这是妃色、朱樱、榴红……” 谢临渊的视线顺着她的手指,落在桌上琳琅满目的瓷瓶上,而后又落在她的唇上,喉咙滚了滚,而后认真道,“你现在涂的颜色已经很好。” 棠溪甩开他的袖子,叉着腰,“你究竟有没有认真选,我还没涂口脂呢,你就这样敷衍我吧。” 谢临渊身子僵了僵,抿着唇不吭声了,脸上似乎挂着些克制的委屈。 棠溪别过头去,对着镜子开始画眉、抹脂、施粉,而后又选了一瓶海棠色的口脂,在唇间轻轻抿开。 谢临渊也不催促,棠溪透过镜子看他,他只是随意倚着,抱臂出神,不知在想 些什么。 棠溪不禁想到,谢临渊近日性子变得有些古怪,之前是带着股生人勿近的泠冽气息,如今却是她说什么,他就做什么,连反驳都不曾有。 如此情状,反而让她心里有些毛毛的。 她不由加快了动作,而后站定在他面前,“我们走吧。” 谢临渊回神,看向桌上大大小小的瓷瓶,视线又定在她过分红艳的唇上,水光潋滟,像是被人含着反复碾磨了许久。 他低垂的睫毛颤了颤,“的确不同。” * 临行之前,棠夫人握住棠溪的手,泪眼婆娑,说着许多不舍之语。 棠溪不自在地曲着手指,对这样的关心显得有些无所适从,只能时不时配合地点一下脑袋。 棠夫人拍着她的手背,“修士的日子终究和我们是不一样的,修士十载也只是眨眼之间,你不必记挂着我们。” 她的目光又落在远处的谢临渊身上,他着一身碧色长袍,肩背挺直,一身的疏离气质,周身像覆着一层化不开的霜。 她掩去眼底的复杂,“你性子活泛,拘在个冷情冷性的人跟前,未必能长久……” 棠溪愣了一瞬,而后轻轻点了点头。 她有预感,她也不会在这里停留太久了。 她拽了拽背上的包袱,招了招手,最后道,“娘亲,和爹爹说一声,若有机会,我会给他带丹药回来的。” 谢临渊走过来,在她身侧站定,隔开了两人对望的视线,“我们走吧。” * 蜀山在临安郡以南,位于峻岭环绕的奇境之中,因此妖魔精怪在此得天独厚,多有下山危害人间。 因万物相生相克的道理,有邪气必有正气。在这群山之中,有一座灵山,灵气异常浑厚,蜀山创宗者在此创立一派,始称“蜀山剑宗。” 这些都是青宜在行路途中告诉他们的,棠溪趴在谢临渊背上,半睡半醒的,只听了个大概。 蜀地地势复杂,马匹难以行走,他们一行人只能徒步在丛林荒地穿梭。 棠溪走了不多时,脚已磨的生疼,幸好谢临渊说要背她,她搂着他的脖颈,掌心贴在他胸膛,冰凉的鼻尖埋进他后颈,他没有躲开,反而将背压得更低了些,好让她趴得更舒服。 她正昏昏欲睡,身侧一道剑势忽地刺来,谢临渊脚步微顿,而后一无所觉般继续前行。 她被嗡鸣剑声吵醒,面带疑色看去,一柄长剑横悬在她身侧。谢昀盘腿坐在剑身,一手撑在身后,一手搭在膝上,任风吹得广袖鼓荡。 “棠姑娘,我这剑宽敞得很,要不要与我同坐?” 剑身飘得近了些,贴着棠溪的衣裙擦过,见她没甚反应,又继续道,“怎么,怕我的剑不稳?” 坐在剑上的人歪头看她,眼里盛着懒散的笑。 “她脚疼,坐不得硬物”,谢临渊忽地开口,手臂在她的膝弯处收得更紧。 过了片刻,他又偏过头,声音压的很轻,几乎是贴着她的耳廓说的,“你想去吗?” 虽如此问,手上的力道却没松紧半分。 “不去。” 棠溪把脸重新埋入他的后颈,声音有些闷,“我困了。” 身侧传来一声短促的轻笑,剑鸣嗡然远去。 棠溪绷紧的身子终于放松了一瞬,尽管谢昀面上轻佻,但给她的感觉却是怪怪的,她说不上来,或许是她的臆想,她总觉得,这个人表面上是奔她而来,实际上却是在围着谢临渊打转。 谢临渊若是在她身边,这人就死皮赖脸地凑过来,若是不在她身边,他对她也只淡淡地开几句无关痛痒的玩笑。 她一面想着,一面不由自主地盯着他御剑离开的背影。 谢临渊恍若未觉,只是揽着她的力道骤然松了下来,棠溪回过神,下意识地搂紧他,“你做什么吓我?” 她刚刚要是没搂住,她就掉下去了,想到这儿,她气急败坏的踢了他一脚。 他默然捞紧她的膝弯,嘴角微微勾了勾。 25. 系统归来 第七日,众人终于行至了蜀山山脚。 抬眼望去,群峰之巅,一座白玉山门巍然屹立,翻腾不息的云海缭绕其间,远处依稀有几座浮岛在云中若隐若现,仙鹤清唳,衔芝而过。 棠溪不由看怔了眼,此番绝景,比起合欢宗来,当真有过之无不及。 甚至她觉得,她生活的世界才应当是话本,这个话本才是真章。 不多时,周围汇集的人愈来愈多,全都是从中原各郡选拔而来,浩浩汤汤,足足有百余个人。 以往万籁俱静的山门入口,终于迎来了三年一度的喧嚷。 不多时,一位看不出年岁的长者驾着仙鹤而来。他穿着一袭玄色的长袍,衣襟袖口绣着繁复的烫金纹路,不怒自威。 他长身巍峨,眼神扫过眼前的弟子,平和又目空一切。 棠溪正愣着神,谢临渊握住她的那只手,却骤然收紧。 近旁有几名弟子开始窃窃私语。 “素闻蜀山剑修出美男,今日我也算是开眼了,看着年岁虽长,容貌竟一点也不逊色。” “啧啧,你可收敛点吧,你睁大你的眼睛瞧瞧,那人的佩剑,是不是镌刻着‘风月’二字。” 棠溪定睛看去,果然那人玉带上挂着一把赤色长剑,剑鞘上是隶书镌刻的“风月”二字。 “那又怎么了?我还看不得吗?” “瞧你就没见过什么世面,你没听说吗?这风月剑正是蜀山剑宗宗主谢长风的佩剑。” “啊,宗主怎么会来?” 接下来就是一阵抽气声与嘶嘶的赞叹。棠溪肃然起敬地看向山门高台,不住点点头,果真是姿容清绝,只比谢临渊逊色半分。 她戳了戳身旁人的胳膊,“你不必自卑,依我看,还是你的姿色更胜一筹。” 谢临渊紧绷的神经一松,轻轻勾了勾唇,而后又警告性地捏了捏她的手心。 “诸位。” 谢长风终于开口,台下众人瞬间噤声,聚精会神地听着。 “诸位既能通过测灵台的考核,便都称得上是各郡的英才。本座也乐见诸位入我蜀山剑宗。” “不过”,他话锋忽地一转,语气明显沉重了些许。 “并不是走到这里的人,就能成为蜀山的弟子,诸位想必也早有耳闻,蜀山剑宗有一入门考核,只有通过考核的人,才能正式入我剑宗。” 他袍袖一挥,远处的云雾遮蔽处,逐渐显露出一面水镜,水镜之中,依稀显映着一方小世界。 “这水镜之中,有一万剑谷,万剑谷是蜀山先人遗留下来的一方谷地,只要诸位能从这万剑谷获得属于自己的本命灵剑,便视作考核通过。” 台下众人目光愈发热切。 “考核通过者,依剑的品阶来论名次,剑品分凡品、灵品、圣品、以及仙品。凡品入我外门,灵品入我内门,圣品入归长老门下,仙品则由本座亲授剑道。” “自然,水镜之中并不太平,能拔得出剑,亦要能守住自己的剑。” 测灵台能测出灵根,却测不出品性,虽说参与考核的都是各地俊杰,但其中也免不了有些心术不正之人,自己若是得不到本命灵剑,便抢夺旁人的。 再加上,水镜之中也免不了妖魔精怪作祟,更是危险重重。还没进去,便已经有人萌生退意。 随着谢长风最后一句话落下,众人眼前的景象也开始天旋地转,最后,全数没入了水镜之内。 传送的最后一刻,棠溪忽地松开了谢临渊牵住她的手,果不其然,他们被传送到了不同的地方。 她双脚踏上实地,还没稳住脑中的眩晕感,便急急地敲响镯子。 “系统系统,是你吗?” 她十分确信,传送之前,她听到了系统的声音。 果然,腕上的绿镯忽地泛起莹润的光,平静的机械音再度响起。 【是我。】 棠溪几乎要落下泪来,她忍不住控诉道,“抛弃了我这么几个月,你可算是把我想起来了,我差点以为你要把我丢在这不管不顾了。” 系统顿了一瞬,而后道,【你不是说要我帮你?】 【况且,临走之前我也特意和你说过,你好好扮演好原主的身份,炉鼎之事,我会帮你。】 棠溪试图回想,声音也低了低,有些自我怀疑,“是吗?” 那天好像是她爬床不成,然后被谢临渊丢了出去,她窝窝囊囊地回到房间,气着气着就睡着了。 系统好像还真的说过什么要帮她的话,只是她当时半梦半醒,也没留神,结果睡完大觉,系统早已无影无踪。 她又忽地想起,理直气壮地反问,“你说要帮我,可这都多久了,我还是没有得到纯阳之体。” 她尾音带了点不自觉的委屈。 系统:【……那日在群守府,他给你下药,难道……】 棠溪点点头,“就是你想的那样。” 谢临渊将她好一通折腾,她泪也流尽了,腿都酸的抬不起来,最后他还是什么都没做。 她继续控诉,“所以,你偷偷潜伏在他身边,就只是为了给他一颗椿药。” 系统沉默,椿药准确来说也不是它给的,而是谢临渊用棠溪做的椿药大烧饼自己炼的。 系统继续道,【我还与谢临渊假意绑定,给他派发了接近你的任务。】 棠溪抿着唇,一脸不高兴地问,“什么任务?” 系统:【偷小衣、身体接触、喝*水。】 棠溪羞耻地后知后觉,“是你让谢临渊偷的?!!!” 亏她这些日子还老是拿这件事揶揄玩弄他,结果到头来是系统搞得鬼。 她蜷了蜷手指,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低落。 难怪谢临渊一开始总是有一搭没一搭的靠近她,拉她的手、背她赶路、甚至于那日的靠近……原来只是系统的任务。 也是,他一开始如此厌恶她,她又不是看不出来,他突然的回心转意,她竟也没发觉出任何异常。 他迫于系统任务,又受她作弄,虽面上不显,心底怕是早已不耐甚至厌憎于她。 只是,想着来时种种光景,她还是忍不住心底冒出一丝希冀,“他为何会愿意答应做你那些任务?” 明明那些任务都荒唐到不行,万一谢临渊是因为对她有意呢…… 这个想法刚一冒头,便被系统的话毫不留情的掐灭了。 【他想进入蜀山剑宗,我为他提供蜀山剑谱、高阶符咒甚至是能重筑经脉的洗髓丹。】 棠溪干巴巴地哦了一声,胸口有些发闷,莫名的酸苦感如潮水般漫溢上来,将心脏泡的酸酸的。 “谢谢你哦,系统。”她没有理由再去责怪系统,系统就算传送正确,传到了已经贵为仙君的谢临渊身边,也大概是一样的结果。 更何况,系统还为她白送了符咒和丹药,她竭力忽视心底的涩意,又道,“系统,我可没有你这些宝贝,我可以不还吗?” 系统:……本就没打算让你还。 只是它更为在意的是,它只是稍离了几天而已,【你怎么到了这万剑谷?】 【跟着谢临渊来的吗?这不行,话本中棠溪可没有对谢临渊死缠不放,你这样,容易造成话本故事线偏移的。】< /p>说到这个,棠溪得意地扬了扬下巴,语气带了点骄傲,“才不是。我也有灵根,我可是堂堂正正通过测灵台的测试被选来的。” 系统:【不可能,话本的设定里原主只是个凡人,不可能平白生出灵根。】 棠溪奇怪,“可我还是水火双灵根呢。” 虽然青宜说此灵根容易根基不稳,丹田具毁,说不定正是因为她穿过来,才有了这灵根。 系统沉默下来,丢下了一句【我去查查】,便又消失不见。 棠溪原地跺了跺已然有些发麻的脚踝,开始观察起周围的环境,百草丛生,荒木遮天蔽日,偶有走兽窜过,看起来应当是剑谷的外围,没什么危险性。 她闭上眼睛,除了穿耳的风声,甚至还能听到溪水潺潺流过的声音。 土路难走,她深一脚浅一脚地顺着水流的方向行进。 * 水镜之外。 以谢长风为首,剑宗的诸位长老依次在大殿落座。长老们的眼神热切,毕竟,剑宗三年一次的弟子择选,也是往自己座下招揽优秀弟子的机会。 谢长风坐在殿首笑道,“各位长老,不如同往届一般,算一算此次考核会有哪些弟子脱颖而出。” 剑宗有个不成文的规定,每届的弟子择选,都会有押宝的环节,若是自己押中的弟子顺利拔出圣品本命灵剑,其余长老不得争抢。 谢长风因着掌门的身份庄重自持,再加上能拔出仙品灵剑者少之又少,便也不会来凑热闹。 因此,此话一出,其他长老纷纷开始押宝,热火朝天的观战起来。 “据说这一届的弟子资质不错,测灵台已经测出了三个单灵根的,想来圣品灵剑估计也会在他们三人中择选。” “哦?齐长老倒是消息灵通。” “九原郡的林彦、云阳郡的萧岚月、还有临安郡的谢临渊。” “那我干脆就押这三人好了。” “虽说灵根天赋卓绝,但若是不得剑灵认主,怕是连这第一关都过不了。” 其中一人指向水镜,“你瞧,这临安郡的谢临渊便是寻错了方向,他一直往水镜外围赶,可是离万剑谷越来越远了。” * 谢临渊没想过棠溪会突然松开他的手。他心底明白,棠溪或许是看穿了自己对剑宗考核的在意,不想拖累他,才会选择与他分开。 他心底紧了紧,她并不清楚,于他而言,她远比区区的入门考核要重要的多。 水镜之内,灵气混杂,若是她灵力因此失衡,他甚至不敢想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他不眠不休地赶了一夜,此刻靠在树下暂歇,脸色已是极其苍白,墨色的眸子里布满了红血丝,长睫下藏着一层淡淡的阴影。 丹炉那日之后,他曾查阅过古籍,纯阳之体属性为火,可以炼化火属性的灵力,倘若棠溪当真灵力不稳,有他在旁边,多少能相互制衡。 前方的岔路口,忽地传来一阵叽叽喳喳的笑闹声。谢临渊循声看去,棠溪自然而然地混在一群新弟子中,左手挽着个穿粉色衫子的姑娘,嘴里还甜丝丝地叫着,“姐姐你的发簪好好看。”“你这剑穗是自己编的吗,好生别致。” 身旁的几个姑娘已经被她几句哄得找不着北,将随身带的零嘴全堆在她手心。 谢临渊一颗心落到实处。他想,她天生就知道怎么让人喜欢她,被围着被宠着。 “呀,那人是不是受伤了?”粉衫姑娘扯了扯棠溪的袖子。 棠溪顺着她的视线看过来,在看清他的一瞬,笑盈盈的表情似乎有些恐慌,提着裙摆就朝他跑了过来。 26. 入门考核 诚然,系统的法子的确可以施行,阴阳谭是灵力汇集之地,她体内的水灵根也能驱使着她顺着灵力痕迹找过去。 但她还是不高兴地回道,“可是谢临渊还只是刚入炼气期,他怎么能打得过魔蛟。” “而且,你既然假意绑定了谢临渊,为何不下一道任务,让他直接和我双修?” 系统:…… 系统:【我倒是想,但我总不能空手套白狼。】 它本就是哄骗了金手指系统,说要帮它顶两天班,结果谁料,所有的金手指它全都作为奖励给谢临渊了,这两人竟还未成事。 【更何况,一张符我都掰成四半用,我去哪找任务奖励……】 她心虚又理直气壮地回道,“不是还有系统商城?我可是都看到了。” 系统扶额:【假意绑定,假意绑定,我要怎么和你解释假意绑定的意思。要是调动系统商城,我可就和他彻底绑死了。】 眼见着棠溪一直将话题往它身上引,系统终于觉察出不对劲来,【你不会是对谢临渊生出情意,所以舍不得让他涉险?】 棠溪慌乱反驳,“怎么可能,我就是不想自己也涉险,谢临渊是话本男主,我就是个小炮灰,万一魔蛟给我一掌拍死了怎么办?” 系统:【你本来就是要送死的……再说了,届时我也会给你屏蔽痛苦,带你穿回合欢宗。】 棠溪不由气闷,她就只能死得如此草率?再者说,“话本里棠溪的结局明明是被谢临渊一剑穿心”,她狐疑道,“系统,你不会是蒙我吧。” 系统继续哄道:【……时移世易,眼下我们最重要的是快些离开。】 他曾回去探查过,不知是否是因为棠溪带来的蝴蝶效应,整个话本世界的世界线几乎要偏移近半,若是任由棠溪再待下去,怕是只会落得个无法收场的地步。 最重要的是,棠溪或许一无所觉,可他身为局外者,却看得清清楚楚,谢临渊既愿意将洗髓丹给棠溪,说明他早已对她动了心思,一剑穿心的结局倒未必会达成。 既然如此,自然是走为上计。 谢临渊半倚在棠溪肩头,虽闭了眼,却敏锐地觉察到她情绪的起伏不定。 他想,棠溪在进入水镜之前,还有心思同他玩笑,却在进入水镜之后,态度斗转,难不成是他们二人分开的那段时间…… 他睁眼坐起身来,掩下眸底的复杂,面色恢复如常,替她将肩头微皱的衣衫理顺,“我们走吧,带你去找本命灵剑。” 棠溪借他的手臂一同站起身来,点了点头。 面前是她方才来时的岔路口,她指了指左边的路,“我们顺着这边走吧。” 谢临渊自然无有不应,可她脑中的系统却出声干扰,【右边的路才会遇到魔蛟。】 棠溪脚步顿了顿,还是义无反顾地踏上了左边的路。 系统:…… 一路上,棠溪一直垂着眼,心事重重地瘪着嘴,慢吞吞地走着,仿佛前方是什么万丈深渊。 他跟在她身侧,却也弄不清楚她没来由的低落。 他低眸看她,怀着满心疑虑,“怎么了?” 棠溪面色有些凝重,“其实……我有一件事想和你说,但不知该怎么和你讲。” 谢临渊停住了脚步,微微侧首,“无论你有任何事,都可以和我说,我会为你解决。” 棠溪犹疑地叹了口气,而后道,“可是我觉得此事太过为难你,况且就算我说了,你只怕也是不同意。” 她轻轻摇摇头,“算了。” 然而,棠溪越是这样,他越是心紧,他在心底设想过无数的可能性,或许是棠溪不愿与他一同进入蜀山剑宗,也或许是,她想离开他了…… 他知道自己很是无趣,她方才与其他弟子待在一起时,还欢心异常,与他同路时,却是掩不住的神情低落。 谢临渊默然片刻,而后道,“若是我能力范围以内,我会为你做到。” 但,她要离开,休想…… 棠溪抬眸,语气带上隐隐希冀,“自然是在你能力范围内的,就是不知你肯不肯了。” 她勾了勾手指,示意他俯下身来。 谢临渊心里一动,喉结滚了滚,顺从地弯下腰。 她附耳过来,呼吸喷洒在他耳侧,用气声说道,“谢临渊,我想和你双修,一刻都等不了的那种。” 还没待他反应过来,他眼前忽地一花,脸颊像是被羽毛轻柔地擦过,嘴唇上传来微凉的柔软触感,她继续问道,“可以吗?” 他几乎要停止了呼吸,所以,她如此辗转反侧,神思恍惚,竟都是在想这种事情? 这的确是他力所能及之事。 “我……”,喉咙滚了滚,他知晓她的心意,只是,“如今我们尚在水镜之中,行事也不十分便宜。” 棠溪见他话中仍有余地,身体不由自主向前倾了倾,“我来时遇一山洞,被灌木遮蔽”,她勾上他的衣襟, “你想不想,与我试试,以天为被,以地为席?” 谢临渊深吸一口气,抬手覆上了她的眼睛,似是忍耐到了极限,“棠溪,至少此刻不行。” 棠溪大失所望,又忽地想起什么,面色凝重地问道,“谢临渊,你老实说,你是不是那日被狌狌伤了根本?” 要是换在她曾经看的那些双修秘籍里,她屡次三番地引诱邀请,他们早已做得不知天地为何物了。 可谢临渊却如老僧入定一般,莫不是身体有亏? 谢临渊几乎要气笑了,只是看着她一脸真诚发问,涌上来的气性又不知该如何发泄,只能愤恨地咬了一口她的颊肉,在嘴里警告性的碾磨一瞬。 她吃痛的捂住双颊,不允许他再靠近半分。 眼见两人如此作态,系统终是忍不住,突兀出声打扰,【你看,我都说了,谢临渊迟迟不愿与你双修,想来是早就不耐烦了。】 【时间一长,若被他发现接近你无法获得灵宝,必定对你避之不及,不如用上些手段……】 系统话音未落,远处骤然间传来一阵刺耳的尖叫。 棠溪脸色一变,分明感受到一股强大的水灵力袭来。几名抱团的弟子尖叫跑来,“溪里有魔蛟……” 说时迟那时快,棠溪正要拉住谢临渊逃跑,结果下一秒,冲天波涛骤起,魔蛟已然爬上岸,一个甩尾,方才逃出的弟子,三个已没了两个,剩下的一个,也已经气息奄奄。 棠溪被余波震在地上,紧急呼叫系统,“系统,你骗我!” 她明明刻意绕开了系统所说的阴阳谭,为何魔蛟又会突然出现在一条毫不起眼的溪边。 系统紧张解释,【若是按照原话本,谢临渊应当早已拔取本命灵剑,所以,魔蛟只是给男主立威用的,男主在哪,自然魔蛟就在哪……】 下一秒,魔蛟蛟尾又是一通翻搅,硬生生在她与谢临渊之间打出一道沟壑。 棠溪:…… 情况紧急,系统长话短说,【既然机会白白到手,你可要抓住了。】 眼见魔蛟的下一个目标就是棠溪,谢临渊十指翻飞,火速以灵力为引,在指间结了道金丝网,打向蛟尾。 魔蛟被金网短暂缚住,谢临渊纵身跃至她身边,“走!” 魔气天生被灵力所克,蛟尾受灵力侵蚀,魔蛟痛得发出一阵凄厉的吼叫。 而水镜之外,围坐在前的长老也炸开了锅。 “水镜之中何时藏了此等魔物?” “这魔蛟品阶虽不高,但恐怕不是这群新弟子能应付得过来的。” 更有一长老请示,“掌门,可要我去水镜中将那魔蛟诛杀?” 他有些痛心,他前脚才押了谢临渊,岂料转眼间谢临渊竟遇上了此等魔物。 谢长风抬手,示意诸位长老稍安勿躁。 正是此时,水镜之内,谢临渊借机捡起了一把掉落的长剑,将灵力注入剑身,剑气一道道打出,虽速度极快,却攻势不足。 原因无他,他手中拿的剑实在太过普通,无法将注入的灵力运用至臻。 魔蛟被剑气激怒,魔气霎时间暴涨,原本缚住蛟尾的金丝网被瞬间冲得七零八落。蛟尾重获自由,又是一甩,招招直冲谢临渊面门。 他闪身躲避,却远不及魔蛟速度,恰在瞬间,魔气化做利刃射来,谢临渊躲闪不及,正欲强行抵挡,却被人骤然挡在胸前。 魔蛟的那一击,不偏不倚地打在了棠溪护住他的后背。 疼疼疼疼疼死了! 她心里怒骂系统出的蠢主意,安排的什么美救英雄的破情节,也不看看她是那块料吗? 谢临渊反应过来,拥住她倒下的身体,情绪瞬间失控,“不是让你跑了吗?” 棠溪疼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她原本是想听谢临渊的话逃跑来着,但早死晚死都得 死嘛。 魔蛟的攻击没有再给他们喘息的机会,几乎是在棠溪倒下的同时,下一道魔气骤然袭来。 水镜外,谢长风袖中捻决,眼神有些失望地看向镜中人,他无声叹了口气,此等魔物,对于入门考核来说,还是过于严苛。 只是,比他的动作更先到来的,却是一声铮然剑鸣。 众人纷纷抬头,一柄雪色长剑自万剑谷飞来,生生挡下魔蛟这一记重击。 镜外长老们愈发震惊。 一人忍不住感叹,“竟真有传闻中的剑灵认主。” 寻常灵剑都由剑修亲自跋涉至万剑谷求取,可眼下这剑却反而为自己寻了个主人。 “我果然没看错,这临安郡的少年果真是天资不凡。” 谢长风轻笑,“长老可看清了,这剑认的主,是哪位主?” 长剑剑身颤了颤,而后围绕着倒下的棠溪开始打转,真是奇也怪也,众人莫名从一柄剑的身上,读出了担忧的意思。 棠溪一怔,抬手接取。剑入手的瞬间,嗡鸣骤停,取而代之的是一声温和的震颤。 与此同时,系统在棠溪的脑内发出尖锐暴鸣,【快放开那把剑,这是男主的剑啊,一定是认错主人了,一定是认错主人了!】 眼见灵剑在棠溪手中如此乖顺,系统生无可恋,开始怀疑统生。 镜外长老纷纷嘶气,谁也没有料到,一把仙品灵剑,竟认了个水火双灵根的弟子为剑主。 但棠溪此刻痛得连拿剑的力气都没有了,灵剑只能委屈地将剑柄塞入了谢临渊的手里。 一把仙品灵剑,对付魔蛟这种低等魔物,实在绰绰有余。 谢临渊将棠溪轻轻放在一旁暄软的草地上,而后提剑攻去,不同于方才的处处掣肘,他的剑气愈发凌厉,招招致命,最终一剑没入了魔蛟七寸。 魔蛟轰然倒地,谢临渊撤身飞回,却在原地见到了一位意外之人。 “谢宗主。”他连礼也不顾,急急将棠溪复又揽回怀里。 谢长风却不甚在意,反而蹲下身,探查棠溪的伤势。 “魔蛟这一击的魔气破坏了她体内的灵力平衡,加之外伤不轻,所以才昏了过去。” 谢临渊身形一顿,“那她可会有事?” 谢长风微微一笑,双指并起,将灵力缓缓注入棠溪的额心,“身为我的弟子,她自然会平安无事。” 进入水镜前,谢长风便说过,得到仙品灵剑认可的弟子,便收归宗主门下。 “不过还有一点,我甚是好奇,你未进蜀山剑宗,是从何处学来的蜀山剑法。” 方才谢临渊与魔蛟相斗时,他在镜外看的分明,谢临渊所用的剑势,与蜀山剑法如出一辙。 谢临渊垂着眼,“弟子不过是偶然得了本剑法残本,所以习得一两招蜀山剑法罢了。” 谢长风挑了挑眉,并未深究。 最终,入门考核的结果着实令人瞠目结舌,中土十三郡禀赋出众的百余人,最终仅剩四人。 除去他们二人,便是与谢临渊同为单灵根的林彦与萧岚月二人。 * 宗主峰,弟子居。 棠溪有气无力地趴在床上,脑子里尽是系统的狂轰滥炸。 【完蛋了,完蛋了,话本出现这么大纰漏,我们完蛋了。】 棠溪怏怏含住谢临渊喂到嘴边的药,苦的脸都皱成一团。 她仰了仰头,谢临渊习以为常地凑了过来,亲了亲她抿起的唇瓣。 这是棠溪挟恩图报给自己谋来的福利。见谢临渊如此乖觉,她扬唇一笑,而后不紧不慢地在脑中回道: “不用急,谢临渊说了,待我伤好,他便与我双修。” “到时候我们就能走了。” 系统很是崩溃,【你现在要怎么走?你不但让仙品灵剑认你为主,还成了剑宗宗主的弟子!】 棠溪讪讪摸了摸鼻子,“你这么聪明,一定会有办法的对吧。” 她敷衍应着,鼻尖骤然传来一阵葡萄果香,她低眸一看,谢临渊不知何时已将剥好皮的葡萄递到她嘴边,她一口咬住,舌尖轻轻卷过他的指尖。 谢临渊微微曲了曲手指,不动声色地继续剥开下一粒葡萄。他想,棠溪近来出神的次数越发多了,甚至连面上的表情,都是毫不掩饰的嬉笑怒骂,好不精彩。 简直就像,有人在她的识海与她对话一般…… 27. 拜师大典 棠溪对此一无所觉,又换了个舒服的位置侧躺下来。 谢临渊将手中盛着果子的琉璃盘放到一旁,继续道,“下午便是拜师大典,我去炼器房替你将‘好厉害’的剑鞘取来,你再休息会儿。” “好厉害”正是棠溪为自己本命剑取得名字,当她从昏迷中醒来,得知谢临渊是用这把仙剑将魔蛟杀死时,忍不住赞叹了一声“好厉害。” 结果这把仙剑竟也顺势抖了抖剑身,对棠溪的称赞十分受用,正好宗主问及剑名,她抓耳挠腮地想了半天,最终道,那就叫“好厉害”吧。 她想,要是真的有一天遇上了危险,她上来就先大喊一声“好厉害”,用夸奖麻痹对方,然后暗中出鞘,抢占先机。 她暗暗点头,很满意自己的天才想法。 她已经迫不及待,等着看这个威风凛凛的名字被篆刻在剑鞘上的样子。 谢临渊离开,将门也一并带上,空荡荡的房间只剩她一人,她也没了顾忌,出声安慰系统。 “系统你不要着急,办法总是人想出来的,对不对?” “你再给我点时间嘛。” 待她伤势一好,便挟恩图报,双修还不是水到渠成的事。 棠溪十分自信,谢临渊现在就已经对她予取予求,再过分一点的事,他自然也不会拒绝。 再说,谢临渊原本就答应过她,进入剑宗便与她双修,加上有了蜀山灵力的加持,说不定她能一举突破纯阴之体的限制,回去后便可对满山头的炉鼎左拥右抱,好不快活。 棠溪想得很美,系统却生无可恋,它虽心急,却也明白,直接离开,怕是仍会影响话本走向,棠溪必须以话本设定好的死法离开,如此,才能最大程度降低话本世界的变动。 【下午的拜师大典之后,剑宗会为新晋弟子派发宗门任务,届时你去接取任务榜第一个任务。】 棠溪直觉系统没憋什么好活,魔蛟都差点把她拍死,系统竟还要她接取榜首的任务。 棠溪犹豫,“我吗?” 她虽然是得了仙品灵剑,可她修为还没跟上啊。 她不知系统用意,正想和系统再讨价还价一番,谁料系统却忽地打断了她,【别再出声。】 【……谢临渊在门口。】 棠溪双眼瞪得溜圆,下意识噤声望向门口,果真有一道浅浅的影子映在门纱上。 她在识海中问道,“谢临渊一直没有走吗?还是刚刚才回来。” 系统面色有些凝重,【我也不知,我也是刚刚才发现。】 若是谢临渊一直没走,又将方才的话听了去,只怕转念间便能想通它这个系统的来历,甚至可能也会猜到它借金手指诱他做任务。 棠溪心虚地盯着门口,可意外的是,推门而入的却是她未曾见过的外门弟子。 他手里捧着个锦盘,锦盘托着的正是炼器房为她的本命剑炼就的剑鞘。 见来人不是谢临渊,棠溪心底的惴惴不安早已消失大半,再加上这剑鞘着实锻造的华丽无比,她被迷了眼,更是将系统的提醒忘得一干二净。 她半撑起身子,拿过剑鞘仔细端详,鞘身通体锻银,一半镂空,一半绘着繁复的阵法纹路,纹路中央赫然篆刻着“好厉害”三字。 棠溪唤来剑灵,灵剑铮然入鞘,更是威风凛凛。她喜不自胜地拿在手里把玩。 系统生怕她忘了正事,下线之前再次提醒,【一定要接取榜首的任务,知道了吗?】 * 拜师大典是剑宗三年一度的盛事,棠溪自然不能错过这个热闹,即使她已被宗主收归门下,却还是闲待不住。 大殿之内,剑宗宗主与各位长老已到场,棠溪原应跟在宗主谢长风身边,但谢长风念她伤重未愈,就只让她趴在珠帘遮挡的软卧上观礼。 仙门大派招收弟子,排场自然是少不了,什么剑舞、绘阵,各种招式层出不穷,棠溪看得眼花缭乱,目不暇接,终于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正无聊间,远处谢昀却避了众人的目光,气定神闲地走了过来,“棠师妹伤势未愈,我这个二师兄一直忙于宗内事务没来看望,是我的不是。” 棠溪疑惑:“二师兄?” 若她没记错,师门同源才能称得上是二师兄吧,棠溪疑惑,“你也是宗主的弟子?” 谢昀挑了挑眉,“自然。” 他顿了顿,又道,“只是我不是靠剑品才入得宗主门下。” 棠溪不解,“那靠什么?” 谢昀屈起手指,轻敲了下她的额头,狎昵道:“靠血缘。宗主大人是我亲爹,我如何入不得宗主门下?” 棠溪很是震惊,正要再说些什么,后脑勺却隐隐有一道视线灼灼投来,她转过身,却见先前外门弟子与内门弟子的授徒仪式早已结束,站在堂下的,只有谢临渊和另外两个弟子。 棠溪兴奋地冲谢临渊摆了摆手,他却一无所觉地目视前方。 她忍不住问道,“七位长老,却只有三位弟子,这要怎么选?” 谢昀上前一步,立在她身侧,“三位弟子可以反选。七位长老各居其峰,各司其职,也各有所专,炼丹、炼器、藏经、执律、司药、阵法。” 棠溪掰着指头数着,“那怎么才来了六个长老?还缺一个呢。” 谢昀哦了一声,“差点忘了,还有一个司事长老,负责宗门上下琐事,只是几乎没有弟子会选择入司事长老门下,所以,司事长老干脆一门心思闭关,向来也不出席收徒大典。” 棠溪心里吐槽,简而言之,就是管杂事的,没什么权利,难怪收不到弟子。 堂下,藏经齐长老率先走下殿阶,将门下信物无字书递出,他看向谢临渊,“老夫可是在宗门考核时便押中你,如何,可愿入我门下?” 谢临渊还未回答,岂料恰在这时,殿门轰然大开,一道风将一枚红色玉牌递到他面前。 在场众人无不一脸惊色。 谢昀适时解释,“这是司事长老的信物,她人明明还在闭关,不知为何……” 果然,宗主解释道,“谢临渊,这是司事长老门下信物,想来她亦有收你为徒之意……” 谢临渊点头,“好。” “你若不愿意…”,谢长风话尚未说完,却忽地意识到谢临渊的回答,他声音不由抬高,似是不可置信站起身来,“你说什么?” 谢临渊抬头,直视着他的眼睛,“我说,我愿意。” 两人无声对峙片刻,谢长风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坐下继续道,“司事唐长老负责剑宗各类宗务,宗务琐碎繁杂,你可是想好了。” 谢临渊伸手接过悬在半空的红色玉牌,而后垂下眼皮,不再言语。 棠溪也没想到会是这个结果,从众人或多或少的叹气与身旁谢昀的惋惜中,她也觉察到,谢临渊这个选择并不妥当。 难道真的像 系统说的那样,她夺了男主的本命剑,导致话本出现了偏差,男主没能拜入宗主门下,甚至拜入了个管杂事的师门? 她还在出神,收徒大典却已进行到下个环节,执律的楼长老开始宣布新晋弟子任务。 执律堂每月都会在任务大榜处公布每月的宗门任务,供弟子历练,自然任务越艰难,获得的奖励和灵石也就越是丰厚。 新晋弟子没有经验,执律堂会优先筛选出一部分难度小的任务,供新晋弟子择选。 棠溪看向任务大榜,各类任务应有尽有,什么采药、炼丹、布置阵法,甚至还有抢回被合欢宗掳走的师弟…… 棠溪:…… 而位于榜首的任务,名字更是直白——猎杀欢喜魔。 看样子,是个杀魔的任务,她偷懒惯了,虽有“好厉害”在手,却还是心底发怵。 楼长老看向她,语气庄重,“宗门任务不限制人数,那便依考核次序,棠溪,你来选。” 棠溪苦笑,难怪系统不怕任务被选走,她身为宗主弟子,拥有第一选择的特权。 其实她很想去合欢宗抢师弟,但系统再三告诫,她也只能听从,“我选第一个任务,猎杀欢喜魔。” 瞬间,楼长老目光变成赞许,“不愧是宗主的弟子,有胆气。” 四周弟子更是投来崇敬的眼神,“难怪能引得仙品灵剑认主,看来实力确实不容小觑。”“那是自然,都被宗主收归门下,肯定是天赋异禀。” 周围开始议论纷纷,棠溪突然有种上了贼船的感觉。 等一下,她依稀听到,楼长老说,宗门任务不限制人数…… 她求救的眼神投向谢临渊,谢临渊却恍若未觉,眼波平静地看向任务榜,而后随意挑选了个布置阵法的任务。 “哎,谢……” 她正要喊住谢临渊,可他却在选完任务后,兀自离开了,连头都没回。 她快步追上去,却被背上的伤拉扯,龇牙咧嘴的小步跟在他后面。 终于在楼阁拐角,她转身一不留神,撞进了谢临渊怀里,他突然回身,打得她措手不及。 他扶着她双臂的手有些用力,眼神更是黑洞洞的,叫人分辨不清其中的情绪。 “谢临渊,你走这么快干嘛?” 她动作放肆地搂着他的腰开始撒娇。 见他不回答,她习以为常地踮起脚尖,亲在他的嘴角,甚至离开之时,意犹未尽地舔了一小口。 谢临渊握她手臂的力道更重。她皱眉忍着痛,“谢临渊,你怎么了?你在生气吗?” 谢临渊放下手,后退一步,不作言语。 棠溪好奇欺身上前,“生什么气?” 谢临渊冷冷道,“我在后山抓到了只兔子,兔子很亲人,一天到晚围着我跑。” 棠溪一头雾水,“然后呢?” 谢临渊面无表情继续道,“然后就在今早,我突然发现这只兔子被另一个兔子带走了,它们显然更是亲密,你说,我该怎么办?” 棠溪睁着那双干净无辜的眼,直勾勾地望着眼前这张仿佛带了点戾气的脸,“既然如此,那你将两只兔子一同抓来养便是了。” “那若是兔子不愿意?” “哎呀,日久生情嘛,你好吃好喝地伺候它,它肯定更亲近你呀。” 谢临渊神色一滞,眼神晦暗不明,良久,又勾起唇角, “确实有理。” 28. 欢喜魔障 眼见谢临渊脸色和缓,棠溪极有眼色地得寸进尺道,“别管什么兔子不兔子了,你若是喜欢,我改天给你掏一窝兔崽子。” 她在合欢宗时就很是跳脱,上树刨坑,这种事情她最拿手了。 她绞着手指扭捏道,“只是……欢喜魔的任务……”你能不能帮我? 后半句请求她还没来得及说口,谢临渊却先平了嘴角,“是谁让你去的?” 棠溪茫然地啊了一声。 谢临渊直视着她的眼睛,“你不是争强好胜的人,若非外人驱使,你不会接下这种任务。” 更何况,任务榜上还有大把灵草种植、丹药炼制的之类的任务,她没道理选一个猎魔任务。 棠溪张了张嘴,终究还是没说出口,她总不能说是系统让的,只是含糊道,“宗主大人说我的伤再有些时日就能养好了,所以我才想历练一番。” 她挺起胸膛,“而且我可是新晋弟子中唯一一个拿到仙品灵剑的,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像是怕谢临渊再看出什么,她说得颇慷慨陈词。 谢临渊勾了勾嘴角,抬手戳着她额前的碎发,“知道了,别一个人动身,我会陪你。” 她猛地点头,又没听到系统回应,只当它是默许,它得意洋洋地想,系统又没说只能她一人来做,有话本男主在,猎魔只是区区小事罢了。 见谢临渊的眼神落在她身后,她若有所觉地回头,身后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出现了两个人,一男一女,一左一右,各站一旁。 棠溪眨眨眼,“两位是?” 蓦地,她又恍然大悟,“你们是刚刚大典,和谢临渊一起选师父的人。” 左边少年斯斯文文地回应,“正是,在下藏经齐长老门下弟子,林彦。” 右边少女亦是英姿飒爽地拱手,“在下执律楼长老门下弟子,萧岚月。” 棠溪不解两人来意,只好先笑笑,“那你们找我是?” 林彦道,“我们也接下了猎杀欢喜魔的任务,想找你组队,有强者相护,我们多少也能安心一些。” “当然,你若是不愿意,我们也不强求,各凭本事便是。” 棠溪不可置信地手指了指自己,重复道,“强者???我吗???” 萧岚月附和道,“棠师姐不必谦虚,能让仙品灵剑认主,剑宗历来也没有几位,师姐的能力自然远凌驾于我们之上。” 棠溪被夸得有些飘飘然,自是无有不应。 得知四人组队猎魔,连事务繁重的宗主大人也过来看望过棠溪几次。 “休养了这些时日,伤势恢复的如何?” 棠溪对宗主弟子的身份适应得很快,点头道,“师父流水一样的珍贵丹药送来,弟子身子早就好全了。” 谢长风继续道,“若是还有不便,不必勉强,以你们四人如今的品阶,猎杀欢喜魔约莫有些吃力,但初阶历练任务,我也不便教你师兄师姐插手。” “你将我赠你的弟子令随身带上,若真有危险,弟子令能护你们周全。” 棠溪用力点头,到底宗主还是要比系统靠谱些,系统那日走了便再没回来过,搞得她心里真是有些惴惴不安。 她摸着腰间系着的弟子令,雄赳赳气昂昂地下了山。百级山阶下,是早已备好的马车和三匹马匹。 棠溪进了马车。这马车虽不甚宽敞,但胜在舒坦,明明未有暖炉之类的物件,可内里却暖烘烘的。 坐定之后,她心中奇怪,将头探出帘外,“你们干嘛另外准备马匹?”一同坐着马车去不是更好? 就算一辆马车坐不下,他们四人分坐两辆马车便是。 萧岚月疑惑,“谢师兄执意要骑马,我们也索性牵了马匹,只是没想到,他竟还另外给师姐你备了马车。” 棠溪顺势看向谢临渊,他垂睫低下头,嘴角似有若无地勾着。 她嘀咕:“不至于吧。” 她不过是在马车里调戏过他一回?还是两回三回?谢临渊竟如临大敌一般。 有外人在场,她怎么好意思在马车里颠鸾倒凤,她是那种人吗! 她哼了一声,收回手,撂下帘子。 乱七八糟的心思暂且搁下,她摊开手里的任务卷宗,开始默读。 据卷宗记载,这欢喜魔并不是近来才出现的,而是反反复复出现在距剑宗百里外的清河镇。 之所以说是反反复复,是因为每次剑宗派人诛杀欢喜魔后,隔上几年时间,那处却再度有欢喜魔现身作祟。 近日,欢喜魔又在清河镇勾栏瓦舍中的乐坊现身,已经接连失踪了三人。 地方官府对此也是束手无策,只能请人上书剑宗,求得仙人庇佑。 棠溪越看越觉得,这任务着实平平无奇,看不出什么名堂,她不懂系统为何一定要她接下这个任务。 她在识海里不停骚扰系统,系统终于姗姗来迟。 【这是你作为原主,在这个世界的最后一个任务了。好好走完剧情,之后我便带你回合欢宗。】 棠溪心里有些发毛,“你倒是把话说清楚啊,这欢喜魔有这么厉害吗?你给我安排的结局不会是死在它手上吧。” 她继续质问,“这是不是有点太草率了,好歹我现在也算是宗门奇才,死在一个宗门的初级历练任务里吗?” “我有没有可能为了大义,以身殉道什么的?” “或者再不济,舍身救人之类的剧情呢?” 系统冷淡地哦了一声,“你若是真舍不得走,我先走一步也不是不行。” 棠溪:…… * 该说不说,剑宗豢养的骏马脚程确实很快,傍晚时分,日将落未落之际,四人便已抵达清河镇。 一行人寻了处客栈落脚,县丞派来的人也随后赶到。 “诸位仙长,镇上已接连失踪了三人,寻遍整个镇,寻了三天三夜也搜寻不到,县丞大人忧心是魔物作祟,这才派人向剑宗求助”,面前的老头长吁短叹道。 萧岚月抢先开口,“老人家放心,我们四人都为猎魔而来,若是魔物现身,必定叫他有来无回。” 林彦也道,“据卷宗记载,这三人都是在极乐坊内失踪,不如您先带路吗,我们在坊内调查一番。” 老头斟酌了片刻才道,“如今将要入夜,四位仙长赶路想必也已疲乏,不妨先在客栈歇下,明日白日我再来为诸位带路。” 老头离开时走得健步如飞,棠溪接连喊了几声都没能将他喊住。 她压低声音,语气带上点神秘兮兮,“你们说,这老头会不会就是欢喜魔,怕我们发现,连带个路都推三阻四。” 身旁萧岚月和林彦正要点头应和,谢临渊突兀地出了声,“不会,他只是不想我们的调查影响到极乐坊的生意。” 棠溪抬头看他,他解释道,“我们来的路上,有不少摊贩,可停留的人却寥寥无几,而清河镇西,却人声鼎沸,想必那里便是极乐坊所在。” 林彦附和,“谢师兄言之有理。” 见棠溪还满脸懵懂,他继续解释道,“谢师兄意思是清河镇的生意,大都被归拢在了极乐坊附近,而晚上更甚,若是我们前往调查,想来会对极乐坊的生意造成不小的影响。” 萧岚月接着道 ,“说不定三人失踪之事,也暂且被县丞压下,只来向剑宗求助。” 棠溪听得云里雾里,她不是宗门奇才吗,怎么听得有些莫名其妙的,虽是如此,也随声应和了一声。 最终,四人达成一致,今晚在客栈暂作休整,明日再随县丞的人前往极乐坊。 * “醒醒,醒醒……” 睡梦之中,棠溪忽地感觉身后一股推力,将她连人带被子掀翻在了地上。 直到地面渗出的冷气传来,她才悠悠醒转过来。 系统的声音一遍一遍在她识海内回荡,【你可算是醒了,男主已经不见了!】 棠溪冻得身体打了个颤,终于打着哈欠回道,“什么不见了,明天再找不行吗?”大半夜的给她推地上,险些要给她冻死。 【男主!谢临渊不见了!】系统再度警示。 棠溪这才回了魂儿,“什么?谢临渊不见了?不是说好白天去调查的吗?” 她裹着被子蹦了起来,飞快地披好衣服,一边问道: “他一个人去找欢喜魔了吗?” 系统道,【我暂时探查不到男主的踪迹,我们先动身去极乐坊。】 清河镇的夜是极黑的,路上连个照明的黄灯笼也没有,只偶尔有萧瑟的风声吹动幡旗。 棠溪顺着系统的指示,七拐八绕四处碰壁之后,终于在一片夜色中寻到了个赤红的光点。 循着光点往前,一个光怪陆离的世界展现在她眼前,是完全不同于白日清河的景象。 夜虽深,可大街两侧却挤满了各式各样的摊贩和铺子,路侧高高挂着一长条红灯笼,铺满整个街道。 路边甚至有彪形大汉表演着口吐烈火的杂技,围观者拍手尖笑,好不热闹。 一路上,不停有声音对她招摇,“姑娘,来呀,来呀!”,“我们这儿可是有上等的小倌,都是顶顶的货色。” 棠溪抽着嘴角,“其实我还真有点心动。” 她虽然老是听师姐妹讲起山下的小倌如何如何绝色,如何如何面色楚楚,但到底也没真正见识过什么。 系统:【……先找男主,我感应到了他的气息,就在附近。】 不多时,走着走着,她终于走到了长街最亮处。无数灯火在面前这偌大的建筑里交相辉映。 丝竹管弦声、赌嚷叫骂声、嬉戏作乐声不绝于耳。 可更让她不可置信的却是,这整栋楼宇,都被一股巨大的红气笼罩。 她隐隐感知到什么,紧张地声音有些颤抖,心骤然一悬,“系统,你别和我说,这这这这……么大,全是欢喜魔的真身。” 系统:【……是。】 他们哪还用得着去找,完全是得来全不费工夫,她着实没想到,欢喜魔竟避也不避,就这么大张旗鼓地在极乐坊张扬。 “系统,你和我说实话,你是不是骗我来送死的?”棠溪用力闭了闭眼,试图赶走眼前的“幻觉”。 “我就知道,你一定记得帮我屏蔽痛觉好吗?我很怕疼的。”棠溪一紧张就开始碎碎念道。 她心一横,踏进了被魔气全然浸润的极乐坊,在一片嘈杂中,四处张望寻找。 忽地,中央戏台后,一片翻飞的青色衣角一闪而过,棠溪提步跟去,试图喊住,“谢临渊!” 青色衣衫的脚步极快,她一路推开挤上来的人群,艰难跟上,可谢临渊却仿佛一无所觉,绕过喧闹的前厅,径直进了后院。 比起金碧辉煌的前厅,后院却像晏家院子一般老朽破败。 谢临渊的脚步最终定在院中一口深井之前,而后,一跃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