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好当小厮咋成了养夫郎?》 1、晋江唯一正版 牙行街最尾,有一处院落。 是人牙子买卖小童时过手的地方。 天蒙蒙亮,院里的小童们就被从被窝里薅起来,洗脸梳头,再换上一身稍显平整的衣裳,等着各府缺人的管事来挑拣。 小容糯个头矮,够不着盆架,只能惦着脚撩了水往脸上抹。 水缸里结了冰碴,舀出来的水拔凉,冻得小童们各个“斯哈斯哈”。只有容糯一声不吭,他天生火力旺,一张小脸红扑扑的,冷水弄湿了衣袖也浑不在意。 “哎呀,你瞅瞅你这头发,跟让鸡抱了窝似的。”一个脸盘圆圆的男孩拿手沾了水,往容糯头上抹,直到把他脑袋上炸起来的几撮毛捋顺,“好好捯饬捯饬,说不定能被宫里的贵人挑上呢。” 这男孩叫丁小圆,是容糯在此处交上的唯一一个朋友。 容糯皱起小眉头:“我不想进宫,进宫要割小雀儿。” “那玩意留着没用,割了就割了,不要紧的。”丁小圆被卖之前,日日吃不饱饭,在他看来填饱肚子比什么都重要。 “割了没法儿尿尿啦。”容糯语气严肃。 “净瞎说,那人家宫里的太监难道从来不尿尿?” 既然宫里的太监没让尿憋死,就说明不耽误尿尿。 两个小孩正为了这顶顶要紧的“尿尿”大事辩论,就看到一个拿着簿子的黑瘦男人大步走了过来,这人是此处的牙人,姓张。 “抓点紧,别磨蹭。”张牙人吆喝。 小童们纷纷打起精神,生怕动作慢了挨揍。 “靠着墙排成一排,不要蔫头耷拉脑。”男人翻开手里的簿子,将小童们挨个打量一遍。他做这行数载,最知道什么样的小童能卖个好价钱。 “你,你,还有你,都去这边站着。” 结实、憨厚的最好卖,到了各府踏实肯干,还好管教,是各个高门贵府的管事最喜欢的类型。 “你俩,还有你,去那边。” 机灵的也好卖,会看人眼色,适合去宫里当差。 “你们几个去最后头。” 又瘦又小的卖不上价钱。 张牙人挑选小童时很认真,他在这牙行街做事,主打一个货要对板。若是他胡乱给哪位贵人府上推荐了不合适的,赔了银子事小,得罪人砸了招牌得不偿失。 “你……”男人看向角落的容糯,眼底闪过精光。 要说最能卖得上价钱的,还得是这种小童。虽穿得灰扑扑,小脸也没洗干净,头发乱糟糟的,可整日见人的张牙人打眼一看就知,这小孩生了副好皮囊。 京城这地方,多得是达官显贵,其中不乏有些特殊癖好的…… 他们最舍得花银子! “叫什么?”张牙人问。 “容糯。”容糯一张小脸紧绷着,懵懂又无辜。 是个漂亮孩子。 可惜了,没生在富贵人家。 男人的恻隐稍纵即逝,和颜悦色朝着容糯一笑,示意他站到旁边。 “你们都是家里吃不上饭的,知道苦日子有多难下咽。但是过了今天,你们就不用吃苦了。甭管是进了宫,还是进了哪位贵人老爷的府上,这一日三餐定是缺不了的。除了吃住和衣裳,你们还能挣到月钱。” 一帮小童听到月钱,各个眼底放光。 他们大都是家里养不起才发卖的,别说钱了,平日里连顿饱饭都吃不上。 若是能拿到月钱,攒了银子,将来岂不是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你们知道在京城当差,能挣到多少月钱不?”黑瘦男人故意停顿,视线扫过众小童,卖足了关子,“要是能去贵人府里当个小厮,拿三五百文的月钱不是难事。要是进了宫出人头地当上个总管太监什么的,这一个月的月钱就够养活你们全家一整年。” 哇! 小童们惊呼。 容糯也惊讶地合不拢嘴,心道怪不得丁小圆宁愿被割了雀儿也想进宫呢。 “一会儿宫里和各府的贵人来了,你们好好表现,有个好去处,也不枉你们路远迢迢来一趟京城。”男人给完了甜枣,还不忘打一巴掌,“若是没人挑中,最后被倒手发卖到何处,可就不好说了。” 男人说最后一句话时,声音带着警告。 容糯吓得缩了缩脖子。 他不想进宫,舍不得自己的小雀儿。 若是能去哪家府里当个小厮,或者给哪位小公子当个书童什么的就好了。实在不行,他当个粗使仆役也可。别看他个子小小的,会干的活儿可多着呢。 不多时,外头传来动静,是买主到了。 张牙人谄媚地凑上去,笑得将凹陷的两颊挤出几层褶子。 “刘管事,您怎么亲自来了?府上缺人了带个话,我定会挑个好的送过去。” “不必劳烦,人还是得亲自挑的更合意。”刘管事说。 这刘管事看着约莫五十来岁,虽只是府里的管事,但衣着谈吐都透着气度,一看便知是勋贵府中出来的。 小童们牢记着管事的话,各个挺起了胸脯,希望自己能被挑中。 “京城人人都知,咱们将军府善待家仆,给的月钱素来是数一数二的高。”张牙人说。 刘管事温和一笑:“今日我来挑个小童去府中内苑给小公子做伴儿,不必做粗活,还能签活契,月钱每月一贯。” 一贯钱! 躲在门后的容糯眼睛立刻亮了。 别人家给月钱三五百文都是好的了,这家直接给一贯钱,出手是真阔绰。而且这管事看着慈眉善目,定不会苛待府中家仆。 容糯跃跃欲试,但转念一想这里的小童比他高比他结实的比比皆是,他就算自告奋勇,也未必能被挑中。 念及此,小家伙一双眼睛不禁黯淡下来。 “将军府?” “哪个将军府?” “不会是……” 小童们窃窃私语,面上不约而同露出了惊恐神色。 他们中有个小童是在京城长大的,被卖来这里的头一天,就朝他们说了许多京中“秘闻”,其中最骇人听闻的,当属定南将军府的那件事…… “这定南将军府的小公子有恶疾,每月十五月圆之夜都要食人心肝。”彼时那小童压低了嗓子,绘声绘色地道,“将军府的小童换了一茬又一茬,抬出来的各个都腹中空空。” “为何?”有小童开口问。 “还能为什么?心肝被那身患恶疾的小公子吃了呗。” 小童们听了这话,吓得面色苍白,心中暗自祈祷可千万别被卖去了将军府啊。 若是被选去那里,还不如进宫当太监呢! 拜那小童所赐,这整个院里的孩子都知道了定南将军府的骇人传闻。唯独晚来了一天的容糯,错过了这个消息。 因此这会儿小童们惊惧不安时,容糯丝毫没留意到。他这会儿全副心思都放到了那个刘管事的身上,希望对方能看到自己,并且挑中自己。 “我们府上收小童没有别的规矩,胆子大便可。”刘管事道。 “谁胆子大的,往前走一步。”张牙人鼓励。 容糯小脑袋四处张望,想看看谁会站出来。 可等了半晌,竟是一个自告奋勇的小童也无。 场面一时有些尴尬。 那张牙人见状上前拎出一个高高壮壮的孩子,那孩子吓得哆哆嗦嗦,腿都站不直。张牙人手上使力想将人扶起来,那孩子惊吓过度,竟当场尿了裤子。 “废物!”张牙人将这孩子往地上一扔,又去揪另一个小孩,“你来。” “我不去,我不去,大人饶了我吧……”小孩跪在地上连连磕头,一副大难临头的模样。 再看满院的小童,一个个恨不得将脑袋缩到脖子里去,生怕自己成为下一个倒霉蛋儿。 “刘管事,这帮小孩实在不济,您看这样行不行?明日我再去……” “算了,在下还是去别处看看吧。”刘管事叹气。 京城不止这一间牙行。 此处买不到,换一处便是。 容糯眼看刘管事要走,也不知哪儿来的勇气,忽然开口道:“请等一等。” 刘管事和张牙人同时转头。 就见容糯小短腿迈得飞快,一路小跑到刘管事身边,拱起小手行了个礼,“大人,我胆子大,什么活都能干,吃得少,还听话。” “你这小童……”刘管事打量眼前的小童。 容糯个头小小,身上衣服单薄,一双眸子却明亮清澈。 这院里的孩子各个都怕成这样,显然是听到了传闻,可这小童却能泰然处之,胆量实非常人能及。 刘管事盯着人看了一会儿,心中很是满意。 这小童长得眉清目秀,越看越讨人喜欢。 “刘管事莫要见怪,这小孩不懂事。”张牙人点头哈腰。 却闻刘管事道:“就选他吧。自今日起,这孩子就是将军府的人了。” 容糯大喜,当即又朝刘管事行礼。 张牙人有点舍不得,如今日子难过,卖儿卖女的人多,他这牙行里来往的小童不计其数。可像容糯一般唇红齿白,模样讨喜的,实在少见。 不过转念一想,定南将军府也不能轻易得罪。 敲定了买卖,张牙人亲自带着刘管事签契书。这牙行是在官府过了明路的,契书一签,容糯就正式成了定南将军府的人。 容糯在一旁候着画押。 他悄悄扭头看向那脸蛋圆圆的孩子,想同这院里唯一的朋友分享喜悦。 却见丁小圆远远地冲他又是摆手又是摇头,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若非畏惧张牙人不敢出声,丁小圆恨不得跑上前阻止容糯。 定南将军府不能去啊! 去了会被掏心挖肝! 容糯却会错了意。 他只当对方还是想拉着他进宫当太监。 不等两个小孩再多“交流”,张牙人已经和刘管事签好了契书,又让容糯在契书上画了押。 这头契书签完,院里便又来了新买主。 容糯无心多看,朝丁小圆眨了眨眼,跟着刘管事走了。 将军府的马车就停在院子外头,刘管事示意容糯上车。小孩腿太短,只能扒着车辕手脚并用地往上爬,模样颇为卖力。 刘管事直接把小容糯拎上了马车。 马车载着人,穿过小半个京城,最终停在了一处朱红小门外。车夫上前轻扣门环,立刻有小厮开门,朝刚下马车的刘管事行礼。 容糯跟着跳下马车,也不敢四处张望。他紧跟着刘管事,从这处深巷中的后门进府,穿堂过廊,进了一处颇为宽敞的院落。 “大公子在吗?人带回来了。”刘管事立在院中,朝当值的小厮说。 “刘管事且稍待。”小厮立刻转身进了内厅传话。 容糯乖乖站着,两只小手紧紧攥着衣角。 他还是第一次进这么大的宅子,光是路过照面的家仆丫鬟,他都数不过来。 不知何故,来往的丫鬟小厮看着他时的目光都有些奇怪,不像牙行街里那些人的轻慢,也不像他在县城讨饭时那些人的同情,倒像是一种不带恶意的探究。 探究什么呢? 容糯想不明白。 “刘管事,大公子让您带人进去。”小厮出来传话。 “走吧。”刘管事带着容糯进了内厅。 进了内厅,容糯依旧不敢随意张望,垂头乖乖站着。那张牙人说过,大户人家买小厮家仆,都喜欢听话乖顺的,贼头贼脑的小孩没人喜欢。 刘管事朝厅内立着的男人简单交待了几句,左不过是夸眼前的小孩胆子大,是主动请缨来的将军府。 那男人看着约莫二十来岁,一身武将打扮,正是将军府的大公子。 “不是说找了个胆子大的吗?怎么头都不敢抬?”男人开口。 “敢的。”容糯怕被退货,猛地抬起头,对上一道锐利目光。 “拜见大人。” 他两只小手拱到一起行了个礼。 容糯这动作多半是跟旁人学的,只学了个形,手都摆错了位置。但他矮矮小小一只,站在那里不卑不亢,倒是令人生不出厌恶来。 “胆子多大?说来听听。” “回大人,我夜里敢一个人出去,敢摸狗,敢抓蛇……” “还有呢?”男人挑眉。 “不怕热、不怕冷、不怕饿,还不怕鬼。” 小孩年纪小,还没分清胆子大和不怕的区别,为了好好表现,把自己不怕的东西都捎带说上了。 “不怕鬼?”男人终于来了兴致,他走到小容糯旁边,一手挑起小孩的下巴,用极具压迫感的声音问,“那若是有人要喝你的血,你怕吗?” 2、晋江唯一正版 小容糯似是被吓到了,一张小脸变得苍白。 “不过如此。”男人松开手,转身欲走。 “会……会死吗?”容糯小声问。 男人顿住脚步,却没回身。 一旁的刘管事忙开口道:“不会死,只是喝点血,怎么会死呢?” “那我不怕。”小容糯重新打起了精神,攥着小拳头,“我不怕咬,也不怕疼。” 听到这话,男人转过了身。 他俯身,锐利的目光盯着小容糯。 “为何想来将军府?” “唔……”容糯眼神躲闪。 他不敢说。 他怕自己说了,显得胆子不够大。 “说实话,不然立刻找人把你扔出去。”男人吓唬他。 “怕,怕进宫会……被割小雀儿。”容糯赶忙开口。 他紧紧抿着嘴,这会儿胆子又小了,生怕被眼前这人扔出将军府。 “那你可得好好表现了,若你在将军府表现得不好,我便让人把你……”男人伸出一根手指,在他身上虚虚比划了一下,用恶狠狠的声音说,“送进宫。” 容糯一脸惊恐,两只小手赶忙捂住被对方比划过的那处。 “留下试试吧。”男人沉声道。 “好嘞。”刘管事总算松了口气。 这两年多以来,他去牙行街买回来过太多孩子,其中也不乏伶俐或乖顺的。可无论他寄予多大的厚望,那些孩子最终一个也没能留下。 只盼这次没看走眼吧。 刘管事让人带着小容糯去洗了澡换了衣裳。 原本穿着破袄子的小孩,换上了一身赭红的棉袍,脚上配了一双黑色棉靴。这打扮虽说及不上高门贵府的小公子,却与进门时那副落魄模样截然不同。 “果然人靠衣装马靠鞍,方才应该先给你换了衣裳再去见大公子的。”刘管事打量着人,越看越满意,“走,我这就带你去安顿。” “大人,我以后在哪里伺候?”容糯跟在刘管事身后问。 “不要叫我大人,叫我刘叔就成。我专管小公子院里的事儿,以后你就在小公子院里安顿。” “是,刘叔。”容糯乖乖应下,“我每日需要做什么?洒扫、洗衣、浇花、锄地我都会做。若是旁的不会的,我也可以学。” 刘管事看着他,温和一笑,“将军府不缺小厮,这些活计自有人做。” “哦。”容糯点了点头,既然不缺人,那买了他来做什么? 不会真是…… 要喝他的血吧? 但容糯仔细一想,便觉得自己有些可笑,好端端哪有人会喝别人血的?这种话,多半是那个大公子说来试探他胆量的。 村子里的小孩爱哭时,家里大人都会这么吓唬小孩,什么吃肉喝血,被妖怪抓走,他从小就听过不少。 “方才大公子说的话,你可记下了?”刘管事问。 “记着呢。”容糯说。 “如今将军和夫人都不在京城,将军府的大小事宜都是大公子说了算。只要他对你满意,你就能安安稳稳地留下来。” “是。”容糯应了声,忍不住问,“那小公子呢?” “小公子啊……”刘管事略一犹豫,朝容糯说,“小公子身子不大好,一直病着,平日里不怎么见人。待下次月圆之夜,你便能见着他了。” 月圆之夜? 这小公子难不成一个月只见一次人? 不等容糯再问,刘管事已经带着他进了另一处院子。 这院落原本很宽敞,但栽植了太多草木,一眼望去显得拥挤。好在是冬天,草木大都枯萎了,只廊下那一整排高大的侧柏,突兀地立在那里,像是为了挡住阳光专门栽植的一面墙。 容糯没进过高门大户,并不知旁人家里如何。 可他看这排高大的侧柏,总觉得奇怪。这种树他只在寺庙和村外的祖坟见过,竟然能种在宅子里吗?而且这排侧柏的高度,已经遮住了主屋的门窗,若是里头住人,岂不是整日都黑漆漆的? 他心中好奇,却没多问。 张牙人说过,在大户人家当差,要少问多看。 “平日在这院中不可喧哗,小公子怕吵。” “是。” “往后,你就住这间屋子。”刘管事指了指院子西南角的一处倒座房,“小公子平日不喜人打搅,你若是好奇想走动,切记不要越过回廊。” “是。”容糯看向院中的回廊。 若是越过回廊,就能走到侧柏墙后头。 难道……小公子住在那里头? “砰!” 就在这时,侧柏墙后头的房间里,忽然传出一声闷响,夹杂着瓷片碎裂的声音。 “刘叔?”容糯仰头看向刘管事。 “没事,你且进去吧,此事你不必管。” 容糯不敢多问,走向了那间倒座房。 回身关门的时候,他看到被侧柏墙挡着的回廊尽头,走出了一个小厮。 “小公子怎么又发脾气了?”刘管事问。 “大公子过来,说管事又带回了一个孩子。” “大公子可有说,这孩子是自愿来将军府的?” “说了,大公子还说这孩子胆子大得很。小公子听完这话忽然就来了脾气,把桌上的茶盏一股脑全砸了。” 刘管事叹了口气,似是有些担心。 “刘叔,这次你领回来的小童,真能合小公子的心思?” “能吧。”刘管事回答得没什么底气。 他转头看向那间倒座房。 房门原本开了个小口,见他视线看过来,立刻当着他的面合上了。 刘管事:…… 小孩看起来不太聪明啊,明明窗户开着呢,非要在门缝里偷看。 这下他更没把握把人留下了。 屋内。 小容糯一手捂着心口,暗道好险。 他原本想偷听,没想到差点被刘叔看到。 幸好他反应快。 应该没被发现吧? 这间小倒座房,房间不算宽敞,但麻雀虽小,却五脏俱全。一张床,一口柜子,一副桌椅板凳,甚至还有一个炭盆,和一桶炭。 容糯被卖之前,全家人挤在一方小宅里,他每晚都要和家中幼弟睡在一张窄床上。他那个弟弟手脚冰凉,半夜时不时就会把他冰醒。 现在好了。 他有了一张属于自己的床。 这床也宽敞,睡两个人都绰绰有余呢。 容糯伸手摸了摸床上的被褥,又厚又软,简直比他做梦时睡的床还软。他趴在床边,将小脸埋在被子里,嗅到了混合着皂角和阳光的味道。 将军府可真好啊。 他定要好好表现,争取这辈子都不被赶走。 午饭时,刘管事亲自拎了个食盒过来。 食盒打开,里头摆着一碟炒时蔬,一小碗肉沫蒸蛋,和一只卤鸡腿。 容糯一开始还不敢坐,刘管事便拉着他坐下,说这些吃食都是给他的。 “这,这么多?”容糯咽了咽口水。 他自从记事起,从来没见过这么丰盛的饭菜。 他吃过的最好的一顿饭,就是家里准备把他卖给人牙子那日,娘亲给他煮了两只鸡蛋,还用腊肉蒸了饭,白米是他爹拿鸡蛋去邻居家换的。 那日他吃腊肉饭时,三岁的幼弟一直站在门口吞口水。容糯留了半碗饭给弟弟,娘亲却不许他剩,又打又骂非让他吃完。 后来他吃完了,娘亲又抱着他哭。 “今儿你头一天来,我就给你把饭捎过来了。往后你每日的饭食都会有人送过来,总之饿不着你。”刘管事摸了摸小孩的头,“你可要争气一点,若是离开将军府,外头的日子可没这么好过。” 小容糯心中感激,便又学着大人的模样拱起小手朝刘管事行礼。 “吃吧,好孩子。” 刘管事一脸慈爱,越看越觉得这小孩顺眼。 容糯中午吃得太饱,小肚皮撑得滚圆,直到晚上肚子里都没腾出空来。 当夜他睡在又软又厚的被褥里,就跟做梦似的,无法相信这样的好日子竟也让自己过上了,生怕一觉醒来,又会回到牙行街那拥挤的通铺房里。 这床实在舒坦。 尽管心中胡思乱想,容糯还是很快就睡着了。 夜色渐浓,寒风忽起。 “吱呀”一声。 倒座房那扇木板门被推开。 这木门后头没有门栓,小容糯临睡前也忘了找个东西把门顶上。他穷苦日子过惯了,万万不会想到将军府这样的大户人家,半夜竟也会有人“偷偷摸摸”。 冷风混合着夜露的气息,灌进屋子里。 “唔?”小容糯没有醒。 他裹着被子翻了个身,只露出脖颈和一颗小脑袋。 小孩年纪小,且常年吃不饱,身上瘦得皮包骨,纤瘦的脖颈仿佛稍一用力就会被掐断。 一道冰冷的眸光,落在他颈间。 胆子大? 先前的小孩,各个都说胆子大。 结果呢? 还不是都吓得屁滚尿流,哭着喊着像见了鬼一样。 这个……看起来应该会哭得更惨。 那道眸光的主人慢慢凑近,故意将散落的黑发垂在面门上,乍看如同鬼魅一般。光是想象这小豆丁一会儿哇哇大哭的样子,他就觉得有趣。 这小孩,说不定会是有史以来哭得最凶的一个。 一只手落在容糯喉间,冰凉手指扣住温热脖颈。 这里的血管清晰而脆弱…… 3、晋江唯一正版 容糯做了个梦。 他梦到自己又回到了原来的家。 梦里他的小床变宽了,冷硬的被褥也变软了,就连常年饿着的肚子都撑得圆滚滚。 这让他觉得满足。 睡梦中,唇角都是弯着的。 他还梦到了自家那个比他更瘦更小的幼弟,那小孩怕冷,冬天睡觉总要挨着他,直到把身上暖得热乎了也不肯撒手。 今夜那小孩又钻他被窝。 凉透的小爪子不由分说就往他脖子上摸,直冻得他打了个哆嗦,差点就被冻醒了。 “唔?”容糯喉间发出动静,捉住那只凉爪子捏了捏。 可怜见儿,冻得像冰棍儿似的。 “进来……”容糯半睡半醒,眼睛都没睁,一手掀开被子,另一手扯着人一拉一拽。对方不知是没站稳,还是没力气,猝不及防就被容糯拖进了被窝里。 “嘶~”热烘烘的被窝骤然塞进一块冰疙瘩,容糯被冰得皱起了小眉头。但出于对幼弟的爱护,他还是手脚并用将人拢在了自己的小小怀抱里。 手短脚短的小童,像个长了四肢的小火炉。 竟试图将一块比自己更大的冰疙瘩焐热。 胆子确实不小。 可惜脑子不大好。 “咋回事?”容糯在梦里纳闷,心道自己这弟弟不知是吃了什么,短短时日长高了不少,手脚比他还长了一截呢。 小孩不止长高了,还不老实。 在他的被窝里不住挣动,跟只大泥鳅似的。 幸好他帮村里人抓过小猪。 小猪挣动起来力气不容小觑,必须手脚并用才能捉牢。 “小宝,别挣命。”容糯小胳膊将人牢牢勒住,两条腿将人绞死,半点不给对方反抗的余地,“睡觉,别烦人。” 那块冰疙瘩越挣被锁得越紧,最后终于放弃抵抗,任由这小火炉死死地缚住自己。 小孩身上是真的热乎。 暖意隔着薄薄的寝衣一点一点传来。 源源不断,慷慨至极。 这夜对于容糯来说很短。 因为床和被窝太舒服,他早晨醒来时还意犹未尽。 就是…… 不知为何,早晨起来后挺累的。 胳膊和腿都酸得厉害,不知道的以为他半夜跑去抓了一宿的猪。 “唔?”容糯起床收拾被子时,在被窝里捡到了一块穿了丝绦的玉葫芦。那玉葫芦和容糯的拇指一般大,是红糖色,质地光滑温润,很是漂亮。 这是哪儿来的? 难道是以前住这里的小厮落在了被子里? 可他昨天睡觉时,被褥都是新换的,上头还有皂角味呢。 容糯想不明白,只能先收着。 等见到刘叔,交给对方处置便是。 将玉葫芦收好后,容糯端着小盆出去洗漱。 院中摆着个大水缸,他个子矮够不着,只能踩着石台推开缸上的盖子。他先是拿水瓢砸开冰凌,舀出半瓢水,再将盆放在石台上。 这个高度,正好方便他俯身洗脸。 “冰水洗脸也不嫌冷?”一个小厮模样的少年不知何时来的,皱眉看着容糯盆中带着冰碴的水,“厨房里每日晨起都会烧热水,回头我给你送个热水壶过来。” 容糯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朝少年一笑,“不冷的。” “小孩火气就是旺。”少年朝容糯说,“我叫小方,平日也在小公子院里伺候,刘叔让我照应着你。” 容糯认出,这小方就是昨日从侧柏墙后头出来的那个小厮,看着约莫十三四岁的模样。 “小方哥,你也住这里吗?”容糯问。 “我和刘叔还有伺候小公子起居的另外两个小厮,都住那边的耳房,穿过那道院门过去就是。”小方指了指院子一侧的花拱门,“小公子喜欢清静,所以这院里一般不安排旁人住。” 容糯惊讶。 这么大的院子,只住了他和小公子两个人? 难怪这院子夜里那么安静,甚至就连白天都冷冷清清的。 说话间,有两个小厮端着水穿过回廊,绕到了侧柏墙后头,这应该是一早伺候小公子洗漱的人。 不多时,又有人拎了两个一模一样的食盒过来,放到院中的石桌上。 “这个是你的,拿去吃吧。”小方将其中一个食盒递给容糯,拎起另一个食盒穿过回廊,送到了小公子房里。 容糯看着眼前的食盒再次震惊。 将军府这么大方,下人和小公子吃一样的饭食? 而且他还是新来的下人,连小厮都算不上,也没干什么活计。 容糯尚未回过神来,就听到侧柏墙后传来短促的敲门声,继而是“砰”地一声闷响。 随后,小方原封不动地拎着食盒回来了。 “怎么又拿回来了?”容糯不解。 “送饭时,小公子若是砸东西,就是不想吃的意思。” 小方带着容糯回了倒座房,将两个食盒里的饭菜取出来。这饭菜比昨天更好,两样小菜,肉沫蒸蛋,八宝粥,还有包子。 “好多好吃的。”容糯说。 “府里有规矩,主子不吃或者吃剩的,咱们都可以吃。”小方朝容糯解释,“不过你不用吃剩的,你每日的饭菜都和小公子一样。” “为何?” “你得多吃点好的,养身体。” 小方捏了捏容糯的小脸蛋,“你这脸上都没肉,且得好好养呢。” 容糯摸了摸自己的脸,暗道将军府真是个好地方啊,对新买来的小童都这么好。 他拿起包子咬了一口,满口肉香,“那小公子怎么办?” “他不饿。”小方说。 “怎么会?” 哪有人不吃饭还不饿? 他一顿不吃,都饿得难受呢。 “往后你就知道了,他经常不吃东西的。”小方看了一眼容糯,“你若是能留下来,刘叔会慢慢跟你说的。眼下你什么都不必管,吃好喝好养好身子就行。” 容糯重重点头。 他可一定要努力表现,绝不能被大公子撵走。 离开将军府,去哪儿找这么好的地方啊。 “小方哥。”容糯一边吃着包子一边问,“你说我怎么才能留下来呢?” 他想多干活,想好好表现,却又不知该从何入手。 小方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开口道:“你别惹小公子不高兴就成了。” “我都见不着他啊……”容糯又咬了一口包子。 这将军府的肉包子可太香了,一口下去满口肉馅,但丝毫不油腻。再就着一口八宝粥,吃两口小菜,别提多好吃了。 “旁人我可从没说过,你凑近点。”小方凑到容糯耳边,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道,“咱们家小公子,有点……吓人。从前那些小童,见了他一个个又喊又叫的,小公子听了心烦自然不会将人留下。” 容糯点了点头。 原来小公子长得有点吓人。 难怪刘叔和大公子都问他胆子大不大。 这日午饭。 小方的食盒又没送进去。 小公子不知怎么了,一连两顿饭都没吃。 容糯隐约有点担心,却也不敢轻举妄动。 黄昏时,刘叔过来了一趟。 容糯一见着人,赶忙将自己从被窝里捡到的玉葫芦拿了出来。 “这!”刘叔拧眉看向容糯,“怎么会在你手里?” “我早晨起来,在被窝里捡到的。”容糯说。 刘叔表情几经变换,盯着眼前的小童看了好一会儿,似乎还是无法想通这玉葫芦为何会出现在小童的被窝里。 “昨晚,你有没有见着什么人?”刘叔问。 “没有。”容糯摇头,“我早早就睡了。” “那……你可做梦了?” “唔,我梦到了家中幼弟,钻我被窝。”容糯说起弟弟,眼底染上一点笑意,“他手脚冰凉,怕冷,非要让我给他暖。” “那你给他暖了吗?” “自然。”容糯道。 刘叔点了点头,露出了恍然的神情。 他拉着小容糯的两只手腕看了看,又拨开小童的领口检查了一下脖子,“你做梦的时候,没梦到被什么东西咬吧?” “没有。”容糯摇头。 “那就好。”刘叔松了口气,去容糯住着的倒座房里看了一眼,“你这门没有门栓,赶明儿我让人给你装一个。” 说罢,刘叔不知想到什么,又改了口。 “你这个门栓晚些时候再装吧……”刘管事看着手里那只玉葫芦,朝容糯道,“咱们府里有个孩子,得了梦游之症,夜里偶尔会乱跑。你若是碰着他,切记不可大喊大叫,这梦游之人若是被惊着,会出人命的。” “是,我记着了。”容糯忙点头。 没想到将军府,连得了梦游症的小厮都会收留。 刘管事拿走了那只玉葫芦。 但不消一刻钟,他又回来,将那只玉葫芦放下了。 “这个你且收着吧,万一是那有梦游症的孩子丢的,说不定他还要回来寻呢。” “好,他若是来寻,我便给他。”容糯看不出这玉石的成色,也不知这玉葫芦是否值钱,听说可能是那个得了梦游症的小厮落下的,便随手放到了窗沿上。 此时,厨房的小厮拎着两个食盒来送晚饭。 刘管事拎起一个食盒,打算亲自给小公子送过去。 容糯想起什么,开口道:“小公子早晨和中午都没吃饭,这会儿定然饿了。” “啧。”刘管事眼珠子一转,看向容糯,“小公子吃饭一直是个大问题,我去送他也未必愿意吃。你年纪小,又讨人喜欢,要不你去试试?” “啊?”容糯一脸无辜。 他随即意识到,这是个表现的机会。 将军府再好,也没道理养个闲人。 “好。”容糯点头。 “这食盒你拎的动吗?”刘叔问。 容糯个头太小了,拎着食盒时胳膊都得抬着,不然食盒就会拖到地上。 “我很有劲儿的。”容糯没去拎食盒,而是端着食盒底,将整个食盒抱在怀里。 他穿过回廊,走近那一大排侧柏。离得近了,能嗅到柏香味。这味道令他想起曾去过的寺庙,紧张的情绪登时缓和不少。 拐过回廊,侧柏墙后头的一整条廊道都被遮蔽了光,黄昏时则显得更加阴冷昏暗。 容糯小心翼翼抱着食盒,走到正中间的那道房门口。 他将食盒放在脚边,抬起手想要敲门。然而他的小手尚未触到门板,就听到门内传来“咚”得一声,仿佛是有人拿东西砸到了门上。 容糯:…… 4、晋江唯一正版 突如其来的声响吓得容糯打了个哆嗦。 看来小公子今天也不想吃饭。 容糯俯身,想抱起食盒。 却犹豫了。 小公子早晨和中午都没吃过东西,今晚若是再不吃饭,会不会饿死? 容糯在门口呆站半晌,终于下定了决心。 他再次抬手,推了一下房门。 房门竟没有上锁,轻轻一碰就开了个缝。 容糯俯身抱起食盒跨进门。 屋子里没有点灯,再加上被侧柏墙挡住了黄昏仅剩的夕阳,黑漆漆的几乎什么都看不到。 容糯在门内站了一会儿,稍稍适应眼前的黑暗,才抱着食盒摸索着往前走,可他刚走了没两步,不知踢到了什么,脚下一滑摔了个屁蹲儿。 “哎呀。”小孩屁股摔得发麻。 幸好他抱住了食盒,没打翻。 帷幔后的矮榻上,一个少年斜倚着,目光透过帷幔落在小孩身上。 他猜,这小孩下一刻就会尖叫着跑出去。 就像过去的那些小童一般,来的时候都信誓旦旦,嘴上说着什么都不怕。可一旦拐进这暗无天日的回廊,不等进屋就破了功。 哭喊、挣扎,像见了鬼似的。 有的甚至会吓得当场尿裤子…… 少年饶有兴致地盯着人看。 这小童身量本就小,被帷幔一遮,身形糊成小小一团,像个小团瓜似的。只见小团瓜迈着小步子挪到桌边,因为个头和力气都有限,费了好大劲儿才把怀里抱着的食盒放到桌子上。 然后他四处张望了一圈,看向帷幔对面的方向,大概以为这屋里住着的人藏在那一团黑暗中,抬起两只小手朝着那团黑暗行了个礼,这才退出去。 没哭,也没跑。 仿佛这屋里住着的不是传闻中的可怕怪物,只是个忘了点灯的寻常小公子。 少年沉默良久,不知是出于好奇,还是出于别的心思,起身走到了桌边。 他伸手拎起那食盒掂了掂。 食盒是红木制的,空盒就六七斤的重量,加上饭食和碗碟就更重了。 也不知那小团瓜哪来这么大的力气? 少年手指按在盒盖上,正想打开看看里头装了什么,听到走廊又响起了脚步声。 轻而快的步频,一听就知道是方才那小短腿。 这是打算把食盒收走? 少年冷笑一声,并不意外。 依着府里的规矩,主人家不吃或吃剩的饭菜,院里的下人是可以分食的。先前院里伺候他的小厮会把食盒送进屋,日子久了见他不怎么吃,就不往屋里送了,只在门口做做样子。 毕竟,冬日天寒,食盒里的饭菜放久了会凉。 没想到,这新来的小童学得这么快。 少年顿觉无趣,转身走到帷幔后。 房门再次被推开。 一抹昏黄的光,猝不及防挤进一室黑暗。 少年对光源十分敏感,立刻警觉。 他下意识想抬手挡住眼睛,却发觉这光线昏暗,并不会灼伤自己。 他透过帷幔,看到那个小团瓜一只手端着烛台,另一只手仔细护着蜡烛上的一豆烛光,将烛台放到了桌上的食盒旁边。 “饭食搁久了会凉,小公子趁热吃吧。”小团瓜又呆呆朝着那团黑暗行了个礼,退出门去。临关门时,他又忍不住开口,“府里的肉包子可香了,皮薄肉多……” 大概想到肉包子他自己先馋了,说到皮薄肉多时,险些没含住口水。 这让他的话显得可信了不少。 屋内重归安静。 只剩那一豆烛火摇曳。 少年眼底的警惕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茫然。 不是应该听到他扔东西的声音后就拎着食盒离开吗? 或者被满屋的阴森吓得屁滚尿流、慌不择路。 这小团瓜怎么敢一连进来两回? 他看着桌上的烛火,像是受到蛊惑般慢慢走近。烛光微弱昏黄,哪怕走近了也不会令他产生任何不适。 少年抬手,冰凉的指尖凑近火光。 烛火灼烧皮肤,传来刺痛。 他像是感觉不到疼似的,半晌才后知后觉抽回手。 少年打开食盒,取出里头的饭食。 里头压根没有肉包子。 小骗子! 容糯抱着自己的食盒回屋后,也发现了这个问题。 府里的饭食一天三顿都变着花样,不可能顿顿有肉包子。 可惜了,小公子吃不到喽。 不过这食盒里虽然没有肉包子,但菜色依旧很丰盛。鱼羹,炖豆腐,甜酱瓜,还有一小碟容糯从未吃过的点心,后来他才知道那个叫百合酥。 容糯大快朵颐,将食盒里的饭食一扫而空。 那碟百合酥他没舍得吃完,留了两块,打算明日再吃。 容糯刚吃完东西收拾好,就看到刘管事一脸喜色地拎着个食盒来了。 “刘叔。”容糯朝人行礼。 “没那么多礼数。”刘管事显然很高兴,他将手里的食盒打开,示意容糯看,“你今日可是立了大功了,小公子已经许久没有过胃口这么好的时候,饭食吃了大半呢。” 容糯探头一看,剩了好多。 那碟百合酥连动都没动过,可惜了。 “往后,小公子的饭都由你来送。”刘管事说。 “是。”容糯心中高兴。 他可算是有活干了。 容糯来将军府当差,不怕苦不怕累,最怕的就是没有能出力的地方。在他看来,越是能干活的下人,越有机会留下。 “食盒也让我收吧。”容糯说。 “成啊,你收完放到院中,厨房的人自会过来取。” “嗯。”容糯接过刘管事手里的食盒,又盯着那碟百合酥看了一眼。 刘管事失笑,“喜欢吃,你留着就是,小公子不爱吃这些东西。” “多谢刘叔。”容糯如愿以偿,将那碟没动过的百合酥据为己有。 这日过后,容糯就承担起了给小公子送饭的任务。 他一门心思想把活做好,因此十分认真,每次抱着食盒进去,都会细心地将桌上的烛台点上。 屋里太黑,小公子吃饭肯定不便。 小公子若是吃不好,就等于他这活没做好。 “今日有肉包子,还有甜豆花,小菜是醋腌豆角,就着肉包子吃可香了。”小容糯不仅送饭,还会主动给小公子报菜名。 他这回长了记性,会先打开食盒看看菜色,再往里送。 不过偶尔也会失误,比如今天的包子是荠菜馅的,不是肉包子。他回房打开自己的食盒,才发现不小心又谎报了包子馅儿。 小公子倒是给面子。 虽是荠菜馅的包子,也吃了大半个。 小公子房里的蜡烛很快就烧完了,容糯房里一共就三根蜡烛,都拿过去了,入夜后只能自己摸黑。不过相比于小公子饭量的增长,容糯觉得这不算什么。 摸黑就摸黑呗,反正他胆子大。 这日的晚饭,有菌菇汤。 容糯喝了一大碗,直将小肚皮撑得溜圆。 因为汤略有些咸,他又喝了不少水。 这一个晚上又是汤又是水,容糯夜里刚睡着没一会儿就被尿憋醒了,只能摸黑起来上茅房。 院子里乌漆嘛黑。 风过时又冷又骇人。 容糯解决完连手都没顾上洗,一溜小跑地回了小屋。 他爬上床刚打算躺下,便见屋里戳着一个黑影。那黑影立在逼仄的屋子里,显得十分突兀,哪怕屋里没什么光线也很难忽略。 他站得笔直,披头散发,像个出来索命的鬼魅。 “嘶!”容糯倒吸一口凉气。 吓得僵在床上,一动也不敢动。 这就怕了? 黑暗中那披头散发的少年,扬起一抹得逞的笑意。 他安静注视着那个被吓呆的小团瓜,想看看小孩是先吓哭,还是先吓得慌不择路朝外跑。 出乎意料。 容糯没哭也没跑,而是爬下床蹑手蹑脚朝他走了过来。 少年:??? 这小孩莫不是吓出了失心疯? 只见小孩慢慢走到他身边,伸出小手在他手上摸了摸。 摸完了他的手,又摸他身上的衣服。 “穿这么少。”小孩轻声嘀咕,像是怕把人吓着似的。随后又伸出小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见他没有反应,小孩继续嘀咕,“睡着呢,又犯病了……” 少年被眼前这小孩的举动搞得很是迷惑,一时也忘了吓唬人。 他很想看看,这小孩打算做什么? “别冻死了才好。”那小团瓜嘴里嘀嘀咕咕,两只小手拉着少年的手臂,将人慢慢拽到了床边。然后他将人按着坐在床上,一推,一翻,将冻得浑身冰凉的少年推到了床的里侧。 容糯翻身上床,扯被子裹人,一气呵成。 少年总算反应过来,挣扎着想起来。 却忘了这小孩力气惊人…… 小容糯故技重施,抓猪似的制住了少年的手臂和腿,将人牢牢锁在被窝里。可怜少年常年卧病,吃饭也不积极,遇到这比他矮了一截的小团瓜竟是束手无策。 挣也挣不脱。 跑也跑不了…… “出去会冻死的。”容糯只觉得这小厮可怜,得了这种怪病,大冬天半夜只穿了单衣在院子里晃悠。若非他发现及时,这小厮多半明早就能冻成冰棍。 少年领教过小容糯的力气,很快放弃了挣扎。 任命般被这小火炉再次锁住。 冬夜说短不短。 说长也不长。 天快亮时,容糯被第二泡尿憋醒。 借着昏暗的天光,他隐约看清了身边这少年的轮廓。 高高瘦瘦,披头散发。 一看就是常年吃不饱饭的样子。 可怜啊。 瘦成这样,还得了这种怪病。 容糯忽然想起了那只玉葫芦。 他翻身坐起来,从窗沿上摸到那玉葫芦,放到手心焐热。幸好这房间小,窗和床离得不远,他不用下床就能摸到。 待将那玉葫芦焐热后,容糯便摸索到上头穿着的丝绦,打算将玉葫芦再系到这少年的颈间。可这屋子里太黑,丝绦又细,他折腾了半晌也没能成功。 “你在做什么?”少年的声音忽然响起。 “唔……”容糯吓了一跳,玉葫芦掉到了床上。 他赶忙伸手去摸索,不过身旁这少年比他快了一步,先行将玉葫芦捡走了。 “怎么在你这儿?”少年问。 “你先前来过一回,弄掉了。”容糯见他醒了,说话也不再刻意压着声音,“你这梦游症没找人治治吗?幸好你是摸到我这屋里,你若是去了空着的屋,定要冻死。” “梦游症?” “刘叔都告诉我了。” 少年张了张嘴,并未辩解。 总不好说,自己半夜摸过来是想吓唬人吧? “你若是怕冷,可以来我这里住,我这床也睡得开。”容糯扯了扯被子,“我从前在家里时,和我弟弟一起睡,他身上也凉得很。” 容糯一个人住在这院子里,挺孤单的。小公子从来不开口,小方也不住这里,平日里他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用不着。”少年冷声。 “我现在已经有活计了,肯定能留在将军府的。”容糯对此似乎颇为骄傲,语气都比方才轻快了不少,“我现在给小公子送饭。你不知道,自从我送饭以后,小公子胃口都比从前好了呢。” “呵。”少年不以为然。 “你叫什么名字啊?我叫容糯。” “没名字。” “怎么会有人没有名字?” 容糯见他一直在和那玉葫芦较劲儿,开口道:“一会儿天亮了再戴吧,我这屋里没蜡烛了,蜡烛都拿去小公子屋里了。” 少年停下了手里的动作,透过黑暗看向容糯。 “你知道他为何不点灯吗?” “小公子吗?”容糯说,“知道。” 少年一愣,显然没料到这小团瓜竟会知道。 “哦?” “小公子长得吓人,不愿叫人见着,所以从不点灯。” 少年:…… 5、晋江唯一正版 容糯这话并没有旁的意思。 既不是挖苦,亦不是嘲弄。 他听小方说,小公子有点吓人。 以他的认知,能想到的唯一吓人的理由,只有长相。 去年容糯兄长不小心弄伤了脸,容糯看到时倒不觉得吓人,但家里那个幼弟却被吓得大哭。后来兄长就一直躲着幼弟,直到疤褪了才见人。 所以容糯觉得,小公子多半也是因为这个缘故,才不愿点灯,也不愿出门。 可那少年听了他这话,不知怎么的,忽然就沉了脸,也不顾外头天尚未放亮,翻身下了床头也不回地走了。 “喂,你要不要穿我的袄子?外头很冷的。”容糯开口。 对方也不理会,哐当一声关上了门。 “不怕冷吗?”容糯缩回被窝里躺下,忽而想起自己想小解来着,赶忙起来披上衣裳,小跑着去了趟茅房。 院中,早已不见少年的踪影。 这么一折腾,天已蒙蒙亮了。 容糯回到被窝后,发现那只玉葫芦又被落下了。 先前他没仔细摆弄,待天大亮后一看,发觉穿着玉葫芦的丝绦断了。这丝绦太细,系上了也还是容易断,应该换一条粗一些的。 他心里记着此事,想着等见了刘管事或小方,问问有没有丝线。 没想到一大早刚起来收拾好,就看到刘管事指挥着小厮抬了一口大箱子过来。 “这是什么?”容糯好奇。 “一会儿你就知道了。”刘管事上前推开倒座房的小门,“来来来,放到墙角这里吧。” 两个小厮依言将箱子放到了墙角的位置。 “打开瞅瞅。”刘管事看向容糯。 容糯上前打开箱子一看,当即震惊。 满满一箱子蜡烛! 蜡烛上头还有两个崭新的烛台。 昨晚他还愁着说蜡烛不够用呢,没想到今日就有了这么多蜡烛。 “你屋里的蜡烛不是都拿去小公子房中了吗?今日小……咳咳,今日我便让人多弄了些给你送过来,往后你只管点,不必省着。”刘管事笑道。 “这么多,能点到明年了。”容糯很高兴。 “点完了,再给你送。”刘管事揉了揉容糯的小脑袋,忽然叹了口气,“小公子他……这两年一直不愿见人,平日里也不让人在屋里点烛火。别个伺候的小童,没一个合他心意的,你来后他才见好了些。” 容糯歪着小脑袋思索半晌,想不起自己做过什么。 他每天只是送个饭,点个蜡烛而已。 “你不必思虑,只管好好送你的饭就是。”刘管事又叮嘱他,“你夜里若是在屋里点蜡烛,切记别靠近床边,小心走水。” “是。”容糯点头。 因为幼时见过村里房子着火,他对火烛向来小心,不仅会仔细自己屋里的,就连给小公子点的火烛,也日日都记得熄。 刘管事叮嘱完了正要走,容糯忽然想起丝绦一事,叫住他问能不能帮着弄一点丝线。 “你要丝线做什么?”刘管事不解,“若是衣裳破了可以让他们拿去缝补,不必你亲自动手。这府里的活计都有人做,你只管做好你分内之事,伺候好小公子。” “我想给这玉葫芦编条新的丝绦。”容糯说。 刘管事看向容糯手里的玉葫芦,“这不是小……那个得了梦游症的孩子,又来找你了?” “嗯,他半夜跑到我屋里,浑身冻得冰凉,连袄子都没穿呢。”容糯想起那得了梦游症的小厮,心中很是不忍。 “那你把他撵走了吗?”刘叔又问。 “那如何使得?我怕他冻死,让他在我被窝里睡了一晚上。” “你这孩子……”刘叔闻言拉起容糯的手腕看了看,又检查了容糯的脖颈,“他没咬你吧?” “他只是梦游症,怎么会咬人?”容糯觉得刘叔这问题很奇怪,却也没多想,“我问他名字他也不说,天不亮就跑了。” “他约莫是病得厉害吧,颠三倒四的。那孩子可怜得很呐。” “唔。”是挺可怜的。 这么冷的天,那少年身上却只穿着单衣。 “刘叔,府里会将他撵走吗?”容糯有些担心。 “哎,若是他的病好了,自然是万事大吉。”刘叔意味深长地看向容糯,“不过,他这病能不能好,就要看他的造化了。” 这是什么意思? 容糯有点听不明白。 不等他再问,厨房的小厮已经送来了早饭。 容糯小跑着过去,打开食盒看了一眼,见里头有包子,赶忙拎着一盒送到了小公子屋里。 今日,他还给小公子这屋换上了新的烛台和蜡烛。 午后,刘管事差小方给容糯送来了丝线。 因为不知道他要什么颜色,对方拿来了一捆,里头花花绿绿什么颜色都有。 “这玉葫芦是红糖色,丝绦就编一根黑的吧。”容糯在那捆丝线里挑出了几条黑色的。他两只手都很小,却十分灵活,编丝绦的动作也十分熟练。 “你还真会啊?”小方惊讶。 “我娘亲从前给人做活时编过,我跟她学的。” 容糯年纪虽小,会干的活计却不少。 穷苦人家的孩子,会得多了才好谋生。 “那你回头也给我编一根行吗?我想要一条绿色的。” “成啊,一会儿就给你编。” 容糯答应得很痛快。 不过一会儿功夫,他就将两条丝绦都编完了。 小方当场就把那条绿色的拿走了。 但另一条黑色的丝绦,却始终没人来取。 容糯一连等了几个晚上,以为那个“梦游症”不会来了。直到腊月初二这晚,京城下起了雪,容糯正睡着觉呢,木门忽得被推开,卷进了几片碎雪。 随即,他便觉颈间传来一阵冰凉。 “唔?”容糯捉住那只冰凉的手捏了捏,迷迷糊糊开口,“你可算来了。” “睡觉不知道顶门,不怕被人半夜掐死?”少年声音很沉。 “这可是将军府,哪有贼人敢来?”容糯打了个哈欠,往床的里侧挪了挪,并让出了一半被子,“我怕顶了门,你进不来会被冻死。” 少年垂眸看着被子里那小小的一团,半晌没有动作。 “进来呀。”容糯拉着他的手臂摇了摇,对方也不知是弱不禁风,还是真的冻透了,踢掉鞋子半推半就躺在了容糯腾出来的地方。 他身上只穿了一身黑色的中衣,这会儿早已冷透了。 “你怎么不穿袄子?是没有吗?”容糯摸了摸他身上单薄的中衣,用被子将人拢进被窝,“府里给我分了两套棉衣,要不给你穿一套吧。不过你比我高,可能穿着有点紧。” 黑暗中,少年眸光闪过讶异。 大概没想到小团瓜这般大方。 “我每日也不干脏活,外头的衣服不换洗也行,等你病好有了活计,府里应该就会给你发衣裳了。”容糯兀自替眼前这少年操心,“我觉得将军府的人都挺好的,你只要好好做活,他们不会把你赶走。” “你来了几日,就敢认定他们都是好人了?” “就是很好嘛,在这吃得好穿得也暖和……” “傻子。”少年声线冷淡,似是染了点怒意,“你不会以为他们给你吃,给你喝,是因为发了善心吧?就没想过,他们是想先把你养得白白胖胖,然后再……” “然后什么?”容糯问。 “然后……”少年冰凉的指尖按在容糯颈间,指腹擦过那里的血管,“然后吃你的肉,喝你的血。” 屋内霎时变得安静。 容糯两只小手摸索到颈间,攥住了那只冰凉的手。 “怕了?”少年问。 “给你暖暖,我手热乎。” 容糯手小,得两只手扣到一起才能勉强将少年那只大了一号的手捂住。少年想把手抽.出来,奈何这小孩力气太大,将他的手攥得更紧了些,还咯咯地冲他笑。 当真是傻子。 不知道害怕。 “来将军府之前,我从来没吃饱过。”容糯攥着少年的手,掌心的温度一点一点渗透到对方冰凉的骨节中,“我胆子很大的,喝我的血,我也不怕。” 容糯还记得第一日来将军府时,刘管事说过的话,咬一口喝点血,人是不会死的。 只要不死,他就不怕。 “真是……傻子。”少年抽回手,起身欲走。 “你等一下。”容糯从被窝里爬出来,扯过袄子披上,拿出火折子点燃了烛台。 昏黄的烛光亮起。 少年下意识抬手挡了一下眼睛,随后看向那盏新烛台。 “这烛台是刘叔新给的,上头有个罩子,盖一下烛火就熄了,不必用手掐。”过去容糯每次熄烛火,都要用手指去捏烛芯。虽说烧不着手,但手上容易沾上蜡。 有了盖子,可就方便多了。 “你很喜欢?” “那当然,刘叔还送了我满满一箱子蜡烛呢。”容糯又去掀开箱子,朝对方展示他的库存,“我和小公子一起点,也能点到明年呢。” 少年垂眸,没说什么。 “其实我要给你看的是这个!”容糯又回到桌边,两只小手捂在一个盘子上,待少年看过来时才打开手,露出了盘子里的三块百合酥和两块桂花糕。 小孩一双眸子亮晶晶的,像是在分享什么稀世珍宝。 “我特意给你留的,不过桂花糕有点硬了。”小容糯笑吟吟地看着少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本来还给你留了肉包子,但你昨天没来,我忍不住吃了。” 他说罢端着盘子送到少年面前:“吃吧。” 少年紧拧着眉头,半晌后拈了一块百合酥,咬了一口。 小容糯在旁边盯着人看,“原来你长这样啊。” 少年黑发披散着,下颌瘦得很是锋利,一双眸子又黑又沉。 “吓人吗?”少年挑眉。 “不吓人,有点像我弟弟。” “咳咳!”少年闻言呛了一下,掩着唇重重咳了几声。 “我给你倒水。”容糯说着要去倒水。 被人一把按住,“不喝。” “好吧。”容糯盘膝坐在床沿上,一只小胳膊托着腮,依旧在观察身边的少年,“你比我弟弟高,他长大了,可能会像你这样。” 容糯的幼弟只有三岁,再长个七八年也许能长这么高,和眼前这人算得上天差地别。只是这人冰凉的手脚,和睡觉不老实的那股子劲儿,令他想起了家中那个弟弟。 “想家了?” “我家里没有饭吃,弟弟快饿死了,我爹没法子才把我卖了。” 容糯瘪了瘪嘴,却没哭。 “你呢?”容糯问。 “病了,治不好,等死。” 少年勉强将那块干巴巴的百合酥吞进肚子里,将盘子放回桌上,“下回别留了,不爱吃。” “那你爱吃什么,我给你留别的。”容糯挨着人坐,将被子扯过来裹住两人,“等我在将军府站稳了脚跟,我找管事求情,让他们给你安排个活计。” “用不着。” “不必跟我客气。”容糯从枕头底下拿出那根穿了新丝绦的玉葫芦递给对方,“我给你编了根新的丝绦,这根粗一些,肯定不会断。” 少年接过那只玉葫芦,捻着那根新的丝绦把玩。 “上回你不是说没有名字吗?我还顺便帮你想了个新名字。”容糯嘿嘿一笑,“叫葫芦,你觉得好听吗?” “……” 6、晋江唯一正版 小孩笑眯眯地盯着人看。 显然对自己想出来的这个名字十分满意。 被取了新名字的人深吸了口气,迎上容糯亮晶晶的眸子,欲言又止。 这小孩毛病太多了! 随便给人取名字,随便收留人过夜,还随便给人的玉葫芦编丝绦。 “你喜欢叫葫芦对不对?”容糯的眼睛更亮了几分,“你戴着玉葫芦,名字叫葫芦,多合适呀。” 小孩一锤定音。 单方面决定了少年的“名字”。 “你比我高,肯定也比我大,我就叫你葫芦哥。”容糯说。 “想叫你自己叫。”有了新名字的葫芦好似不大满意这个名字,将手里的丝绦连带着玉葫芦直接挂到了容糯脖子上,“现在是你戴玉葫芦了。” 容糯伸手去摘,“给我戴做什么?” “不要了,你不喜欢就扔了。”葫芦说罢起身蹬上鞋子。 容糯摸了摸脖子上挂着的玉葫芦,心道这玉葫芦很好看啊,怎么好端端忽然就不要了? 算了,先帮他戴着吧。 等葫芦又想要回去了,再还给他。 “走了。”少年起身。 “去哪儿?葫芦哥。”容糯拉住他的胳膊,“都半夜了,还下雪呢,别走了吧。你身上连袄子都没有,出去一趟要冻坏的。” 容糯挺想有个人说说话的。 葫芦哥虽然话不多,但人不错,还把玉葫芦给他戴呢。 “你睡这儿,明天早晨我可以把早饭分你一半,说不定有肉包子呢。等吃完了早饭,晌午太阳出来以后,咱们还可以一起堆雪人……” 少年闻言拧了拧眉,抽走自己的胳膊。 “又不是三岁小孩,堆什么雪人?无趣。”他说罢推门而出。 容糯有点委屈,“我也不是三岁小孩啊,我都七岁了。” 他扯了被子正要躺下,忽然听到门外又传来了少年的声音,“顶门再睡。” “哦。”容糯乖乖应下,拿了个椅子顶在了门后。 后半夜雪一直没停。 容糯早晨醒来的时候,院子里已经白茫茫一片了。 他收拾好出来打水洗漱,才发现水缸里的冰碴早已冻实了,砸不开。幸好给小公子送水洗漱的小厮多拎了一壶热水,给了容糯。 容糯洗漱得很快,想着能趁小厮们扫雪前堆个雪人。谁知他刚收拾好,就看到两个小厮拿着铲雪的铁锹和簸箕来了。 不过这两个小厮并不是来打扫的,而是将雪铲成一堆,滚成了两个大雪球。其中一人拿铁锹平出一块底座,又踩了个坑,两人搬着那个大的雪球,放到了坑里。 他们在堆雪人! 容糯当即兴高采烈,卷了袖子上去帮忙。 “哎哟你这小孩,仔细把手指头冻掉了。”那小厮朝容糯道,“你去捡两块石头做眼睛吧。” “是。”容糯跑到花池边上,将上头盖着的雪扒开,挑了两块形状相似的石头,“这两块行吗?” “行啊,你安上吧。”小厮说。 容糯大喜,没想到两人竟会把这么重要的环节交给他来完成。 小孩将两块石头在手里搓干净,一脸严肃地走上前,将石头按在了雪人的脑袋上。 “这样行吗?” “行。”两个小厮总算完成了差事,“你玩吧。” “每个院都会堆雪人吗?”容糯问。 若是别的院里也有,他想悄悄跑过去看看。 “当然不是,这是小公……”小厮话说了一半,被旁边另一个小厮推了一把,于是他急忙改口,“只有我俩喜欢这东西,旁的院子里应该没人会堆这个。” “哇,你们也喜欢啊!”容糯像找到了知音一般,“我就说嘛,怎么会只有三岁小孩才喜欢这个?” “呵呵,是啊是啊。”两个小厮连连点头。 这东西三岁小孩喜不喜欢他俩不知道。 但他们府里的小公子从前肯定是不喜欢的,今年也不知是怎么了,突然吩咐他们堆雪人,还不许朝外说。 不多时,厨房送饭的小厮来了。 容糯拎着食盒送到小公子屋里,又拿火折子点了蜡烛。 行过礼准备告退前,他忽然想起了什么,朝屋里的那团黑暗说,“他们今日在院子里堆了个很大的雪人,和我一般高呢。” 黑暗中,没有任何动静。 容糯忽然想起来,小公子是不出门的。 小公子常年待在屋子里,门窗都被侧柏墙挡住了,什么都看不到。看不到天光,看不到云彩,自然也看不到雪人。 原本想分享喜悦的小孩,在意识到这一点后,心中生出了许多愧疚。 他默默退到门外,立在门口许久都没动。 半晌后,帷幔后的少年听到了一声叹息。 隔着门板。 那声叹息很轻。 但少年能感觉到,小团瓜蔫了。 两刻钟后。 容糯来收食盒。 这次他一句话都没说,收走食盒后甚至忘了朝那团黑暗行礼。 也忘了熄灭烛火。 少年任由屋里的昏黄光线安静地燃烧,直到被光线扰得有些烦躁,才走出去想将烛台熄灭。 然而他走到桌边时,发觉桌上离烛台最远的地方,摆了一只小小的雪人。那雪人太小,鼻子眼睛一概没有,但脖子上绑了一条手编的红色丝绦,在烛火的映照下格外鲜艳。 这小团瓜,又随便给人编丝绦了。 若是府里的丝线都给他,来日阖府上下是不是会人手一条? 少年抬手,正欲去摘那丝绦,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 “铮儿。”一个青年的声音响起,“我进来了。” 说话之人正是将军府的大公子,卫平章。 当初卫将军和夫人得了长子时,特意请了孩子的外公当朝太傅帮孩子取名。太傅中年得女,对这个隔代亲的外孙寄予厚望,便取名平章,盼这外孙将来能像他一般做个文官,莫要像其父那般打打杀杀。 谁知卫平章自幼就好舞刀弄枪,七八岁就学会了骑马射箭。 后来卫将军和夫人又得一子。 太傅吸取从前的教训,给这位小外孙取了个名字叫无铮。 既有锋锐,却不显露。 这总成了吧? 谁知……将军府这位小公子,尚未长成少年,便不幸中了蛊毒,自此只能躲在暗无天日的黑暗中。小外孙中蛊毒的消息传到京城时,太傅心痛万分,大病了一场,险些归了西。 “铮儿,钱大夫来了,给你诊脉。”卫平章开口。 卫无铮没有应声,而是端着烛台换到了另一张桌上。 烛光随之移走。 小小的雪人被藏到了黑暗中。 院中。 容糯正在给大雪人戴帽子。 他从侧柏墙上掐了一小片侧柏叶,盖在了大雪人头上,还踮着脚挪动了好几次方向,力求将大雪人打扮得漂漂亮亮。 “哪有给人戴绿帽子的。”刘管事一进院门便忍不住笑道,“雪人也不行啊。” “怎么了?”容糯不解,“绿帽子不好看吗?” 刘管事没法朝小孩解释这个问题,只能摆摆手说,“一会儿我找人给你弄几块碎布,缝个像样的帽子给它,不比那破树叶子强?” 容糯一听说弄个真帽子,立刻咧开嘴笑了。 他上门牙刚掉了一颗,笑的时候露出个豁,显得有点傻乎乎的。 “牙掉了呀?”刘管事凑近看了看,“掉哪儿了?扔床底了吗?” “不知道呢,可能吃了。”容糯压根没见着自己的牙。 “下回再掉了记得,上牙得扔床底,下牙掉了扔房顶。”刘管事在他脑袋上揉了一把,“不然牙长歪了,可就不好看了。” 容糯嘿嘿一笑,赶忙点头。 刘管事今日带了个木工来,给容糯住的倒座房小门装了门栓。 “小公……嗨,这不怕你夜里睡觉冻着吗?”刘管事试了试装好的门栓,“往后夜里睡觉,记得把门栓上。” 容糯乖乖点头。 昨晚葫芦哥也提醒他顶门呢。 可是这门栓上了,万一葫芦哥再犯了梦游症进不来,怎么办? 容糯想了想,找那木工要了两条铁片。他将铁片一长一短绑起来,挂在门上,这样只要有人推门,他在屋里也能听到动静。 刘管事看着小孩认真绑好铁片,很是欣慰。 这时,卫平章引着大夫从侧柏墙后头走了出来。 两人一路还在低声交谈,不知道在说什么。 “刘叔,小公子病了吗?”容糯小声问,“他早晨吃了不少饭呢,胃口比昨日更好。” “钱大夫每隔半个月都会来给小公子诊脉,不是大事。”刘管事说。 他说罢,也快步跟了上去。 作为小公子院里的管事,他也得随时了解大夫诊脉的情况。 “小公子脉象明显平稳了不少,精气神也不像从前那般萎靡了。”钱大夫边走边朝卫平章道,“饮食能跟上,非常重要,不管用了什么法子,定要坚持下去。” “可否请钱大夫帮忙看看舍弟的食谱?”卫平章道。 “以小公子如今的状况,食谱多做他喜欢吃的,才是最重要的。食材里只要注意避开太燥的东西,不要吃大补的,问题都不大。” 卫平章点了点头,亲自将钱大夫送到了府门外。 “刘叔。”卫平章目送人上了马车,转头看向刘管事,“你做得很好。” “大公子说得哪里话?再说,这都是那小童的功劳。” “唔。”卫平章眼底染了点笑意。 当日见到那小孩时,他本没抱什么希望。这两年来,他见过太多小孩,失望过太多次,一颗心都快麻木了。 没想到那孩子看着瘦瘦小小的,竟能有这么大的“本事”,单是解决了卫无铮吃饭难的问题,就已经算是立功了。 但随即,他又收敛了神色,流露出几分担忧。 最难的一道坎,还在后头。 “腊月初三了,再有不足半月就十五了,你可朝那孩子挑明过?” “不曾,老奴怕吓着他。”刘管事叹了口气,“不过那孩子看着很沉稳,小小年纪主意却不小,当初给小公子屋里送烛台,就是他自作主张。” 卫平章闻言略有些惊讶。 难怪今日弟弟屋里亮了盏烛台。 从前他每次过去,那屋子里都漆黑一团。自家这弟弟自中了蛊毒后就见不得阳光,初时这孩子只是白天不能出来,到了后来不知怎么的,连烛火也不让点了。 一开始卫平章和爹娘都想过不少法子,可卫无铮中毒后脾气很大,气急了便不吃不喝甚至会伤害自己。后来府里便没人敢逆着他了,事事只能依着他的性子。 “那小童叫什么来着?”卫平章问。 “容糯。”刘管事说。 “让他和铮儿多接触接触吧,小孩子嘛,也没差几岁,相熟了总归容易一些。” “老奴也是这样想的。”刘管事道。 卫平章思忖片刻,“马上到腊八了,我打算带着铮儿去清音寺祈福供灯,再捐些香火钱,可能会待个一两日。届时,让那小童也一道跟着吧。” “成。”刘管事忙应下。 当日,他就将此事提前告知了容糯。 “要住上一两日啊?”容糯拧着小眉头琢磨了半晌,“那我得跟葫芦哥说一声。” “葫芦哥?”刘管事茫然。 “对,那个梦游症。我给他想的名字,他很喜欢。”容糯一脸骄傲。 “你确定他很喜欢?”刘管事深表怀疑。 什么人会喜欢叫葫芦这样的名字啊? “他喜欢的。”容糯盘算着,“要不我给他留点吃的,万一他来了找不到我……” “他不会来的。”刘管事语气笃定。 “那可说不准,他这病犯得可勤呢。” “唔,那你准备吧。” 刘管事无奈又欣慰。 心道这小童买的可真值了。 一个小孩,操好几份心呢。 7、晋江唯一正版 容糯来将军府后,第一次遇到这种差事。 他原想着得准备一番,但刘管事跟他说,什么都不必准备。小公子的一应吃用自有旁人操心,容糯只要陪着小公子便可,什么活计也不必插手。 不仅如此,刘管事次日还给他拿来了一套新的袄子和棉靴。 “你身上穿的袄子,是府里从前置办的,你穿着略大了一些。这套棉衣是依着你的身量找人裁制的,棉靴也合脚,你换上试试。”刘管事道。 容糯接过衣裳,发觉这新袄子里头用的细棉布,外头用的是暗红色的绸布,光是摸着就比他从前穿的那件软和不少。而且袄子的前胸和后心,还贴了一层羊皮保暖。 靴子就更不必说了,既合脚又暖和。 “如何?”刘管事问他。 “合身得很。”容糯在屋里蹦了几下,又活动了一下腿脚,“刘叔,若是去裁缝铺做一套棉衣,要多少钱啊?” “这可不好说,棉衣和棉衣不一样。”刘管事帮他把领口的盘扣扣上,朝他解释,“首先是里外用的布料不同,再者是里头掺得东西不一样。若是不讲究的话,半吊钱就能裁上一套,若是讲究,譬如你身上这样的,怎么也得二两银子吧。” 二两银子? 容糯低头看了看身上的袄子,震惊无比。 他从小到大,都没见着过二两银子呢,这就穿身上了? “要是主子们穿的衣裳就更贵了,若是里头缝上貂皮、狐皮,遇上成色好的上百两也是有的。”刘管事说着一笑,“不过咱们将军不喜铺张,府里几位主子鲜少穿这么贵重的衣裳。” 容糯点了点头。 他现在总算对京城的达官显贵,有了一点认知。富贵人家的一件衣裳,就够寻常百姓全家过活一年甚至几年。 可他想不明白问题出在哪里。 他只知道,为了不被饿死,爹娘只能将他卖给人牙子。 容糯这两日攒了不少吃的,有刘管事给他的肉干,还有每日在食盒里放着的果子和点心。他倒不是怕寺里没吃的,而是打算把吃的留在屋里,给葫芦。 临出发这日,他还特意将不穿的袄子叠好放到了床上,想着若是葫芦冷了可以拿去穿。反正他现在又有了新袄子,穿不了那么多。 怕对方不明白,容糯找刘叔要了张纸,拿碳条在上头画了个葫芦,压到了袄子上头。 “你与葫芦相识也不久吧,怎得待他这般好?”刘管事好奇。 “我离家前我娘亲跟我说,往后在外头要和旁人互相照应。”小容糯一脸认真,“在牙行街的时候,我去得晚,夜里睡觉都没地方。是小圆哥帮我挤了个位子,要不然我只能睡地上冻死了。” 容糯年纪小,懂的道理有限。 他见葫芦比他过得更难,便觉得自己应该像小圆照应他那般,去照顾旁人。 他们都是一样的人,互相照应着是应该的,谁都有遇着难处的时候。 临近黄昏。 将军府的两辆马车才出发,前往京郊的清音寺。 这是容糯第一次看到小公子,确切的说,他只看到了对方的身形,并未看到对方的模样。不知是畏光还是怕风,小公子身上穿了件连帽的大氅,风帽将整张脸遮得严严实实。 容糯只能看出小公子很瘦,约莫和葫芦一般高。 小公子与兄长坐前头那辆马车,容糯和刘管事坐后头的那辆,随行的其他小厮家仆则坐在车前。 马车摇摇晃晃,容糯第一次出府觉得新鲜,一直趴在车窗上不住朝外张望。直到天渐渐黑了,外头几乎看不清什么,他才老老实实坐回去。 清音寺建在半山腰。 到了地方后马车只能停在山脚,一行人要穿过山门爬上去。 山道上修了石阶,再加上随行的小厮点了灯笼一前一后引着路,倒是不算难走。只是石阶太长,这一路爬上去颇费些体力。 才爬了数十步,刘管事就累得气喘吁吁。 “刘叔,我扶着你吧。”容糯伸出小手,想搀着刘管事,奈何他个头矮帮不上太大的忙。 “哎哟,人老了,不中用啊。”刘管事自嘲。 相对于气喘吁吁的刘管事,容糯简直活力满满。他在家中时,整日忙前忙后,年纪虽小活却没少干,腿脚伶俐得很。 到了将军府后,日日好吃好喝,身体更是如同上了油的灯,亮亮堂堂。 一行人中除了习武的卫平章,就属小容糯最欢实,恨不得爬两阶再回一阶,跟个小猴子似的在刘管事前头窜来蹦去。 反观走在前头的小公子,喘得与刘管事不相上下。 “铮儿,我背着你吧。”卫平章开口。 卫无铮并不应声,甩开了兄长的手,大步朝前走去。 “你身子本就不好,平日里又不怎么活动,这山爬到半腰且得一阵子呢。”卫平章又道。 少年却不理会他。 较劲似的往山道上走。 容糯要等着刘管事,不敢走得太快,并不知道前头发生了什么。待他一步三蹦跶地陪着刘管事终于到了山腰后,就见小公子一手扶着山道旁的大石头,正在干呕。 “哎哟,小公子,小公子这是,怎么了?”刘管事气喘吁吁地问。 “累着了,非要自己上。”卫平章黑着脸,一手在帮弟弟顺背。 待众人稍作歇息,刘管事去扣响了寺门。 一个十六七岁的小沙弥打开门,将众人迎了进去。 卫平章顾忌着弟弟的身体,只能等黄昏天光弱了再出发,所以到得太晚。这寺里的僧人四更便要起来上早课,这会儿早已睡了,只有值守的小沙弥还醒着。 不过将军府各大年节都会派人来寺中祈福供灯,亦会捐不少香火钱,早已是寺中常客。小沙弥引着人进去,将他们安置在了后院的客寮。 “诸位施主且安顿,若有吩咐知会小僧便是。” “劳烦小师父了。”刘管事忙道。 三间客寮,卫平章和卫无铮兄弟俩住一间,刘管事与容糯住在隔壁,剩下的小厮住另外一间。 寺院安静无比。 容糯也不敢多话,乖乖随着刘管事打水洗漱。 直到刘管事让他上床睡觉时,他才忍不住小声问道:“不吃晚饭了吗?” 小孩兴奋了一路,爬山时又跟个猴子似的,这会儿觉出饿来了。 “忘了你是头一回来了。”刘管事一拍脑门,朝他解释,“这寺里是不用晚饭的,都是过午不食。师父们明日早早就得起来上早课,所以天一黑就睡下了。” 容糯张了张嘴,肚子很不争气地咕噜叫了一声。 “睡吧,睡着了就不饿了。”刘管事扯了被子躺下,“明日小公子要去跟着师父们上早课,你得陪着他,赶紧睡吧。” “刘叔,什么是早课?”容糯问。 “就是……”刘管事怕说多了他听不懂,便道,“就是念经。” “我也要念吗?” “你不必念,你坐在小公子旁边陪着他就行。” 容糯点了点头,终于放下心来。 这两日大公子也在,他可得好好表现。 容糯躺下后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肚子里一直咕噜咕噜地叫。后来总算睡着了,又梦到大公子拿了本经书要求他念,可他压根不识字啊。 梦里的小容糯对着一本半个字都不认识的经书支支吾吾,急得直想哭。 直到后来寺里响起钟声,他才猛地惊醒。 幸好是个梦。 不然他说不定就要被大公子撵出将军府了。 “刘叔……”容糯不赖床,醒了就爬起来收拾自己,打水洗漱,“真不用我念经?” “真不用。”刘管事见他头发没梳顺,亲自帮他重新梳了头,“不用担心,你只管坐在小公子旁边,别的什么都不用管。” 容糯点了点头,重新打起了精神。 他收拾利索后,便候在了门外。 这会儿天色尚早,外头冷飕飕的。 不多时,隔壁的房门打开,穿着披风戴着风帽裹得严严实实的卫无铮走了出来。 少年出门时似乎往容糯这边瞥了一眼,容糯看不真切,只因对方裹得太紧,宽大的风帽里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到。 “唔,我扶着你。”容糯想起对方昨晚爬上山腰时那副模样,热心地上前伸出小胳膊,打算扶着对方。他这语气和昨晚爬山时朝刘管事说的话一模一样。 卫无铮听到这话明显怔了一下,而后将手背到了身后,大步朝着大殿的方向行去。 容糯讪讪缩回胳膊。 他怎么觉得,小公子生气了…… 不会吧,他说错话了吗? 容糯不及多想,赶紧小跑着跟了上去。 卫无铮身量比容糯高出许多,腿也长。 他走得快,容糯的小短腿必须飞速倒换才能追上。 好在大殿离得不远,容糯终于在进殿前追上了对方。 此时,殿内已经有不少僧人。 卫无铮走到了最后一排,在一个蒲团上盘膝而坐。 容糯挨着卫无铮,坐在另一个蒲团上。 小孩腿短,又穿了棉衣,盘了好一会儿腿也没盘上,最后只能两只小腿叉在前头摆着,撩起衣服盖住,生怕让人看到。 殊不知他这些小动作,全都落在了卫无铮的眼里。 小公子这风帽又宽又大,遮起来的时候一张脸几乎尽数隐在黑暗中。旁人看不到他的脸,他却能看清旁人的一举一动。 尤其坐得最近的这个小团瓜。 不多时,僧人们都到了。 随着木鱼声起,殿内响起了念诵之声。 容糯四处偷看,见旁的僧人有的敲着木鱼,有的捻动佛珠,口中都在小声吟诵着什么。他仔细听了听,半句也听不懂,又偷偷看向了身边的小公子。 卫无铮并没有开口,只是盘膝打坐。 容糯想借机看看少年长什么样,但他发觉对方的风帽下头似乎还遮了面巾,别说看不清长相了,就连半寸皮肤都瞧不见。 哎。 这早课要坐多久啊? 容糯耷拉着脑袋,百无聊赖。 咕噜,咕噜。 肚子又开始叫了。 昨晚就没吃,这么早起来又饿着肚子。 小孩肚子都饿扁了。 容糯觉得自己好像比以前娇气了,在家里时一天吃一顿,他都能撑得住。到了将军府天天三顿大鱼大肉,把肚子惯坏了。 如今可好,一顿饭不吃,肚子就咕噜咕噜叫个没完。 咕噜。 咕噜噜。 容糯两只小手捂在肚子上,竭力不去想吃饭的事儿。 他想听听僧人念经的声音,转移一下注意力。 可僧人们念诵的声音又小又模糊。 他听着听着……就有点困了。 卫无铮微微侧过头,就见身边那个小团瓜的脑袋一点一点的,小小的身体摇摇欲坠,仿佛下一刻就会从蒲团上滚下去。 一下。 又一下。 就在容糯的身体连同小脑袋一同歪向一侧时,卫无铮忽然伸出手,托住了那颗小脑袋瓜。 小孩许是真困了。 这一下竟然没醒。 他非但没醒,还将脑袋枕在那只手上,心安理得睡得更沉了。 早课结束。 刘管事过来接人。 他进了大殿,就看到容糯正枕在小公子腿上,睡得天昏地暗,鼻涕泡都快吹出来了。 小孩豁了牙兜不住口水,将小公子衣裳都沾湿了一小片。 8、晋江唯一正版 卫无铮戴着风帽,看不出神情。 但刘管事莫名觉得小公子周身都凉飕飕的,仿佛下一刻就要发脾气。 “哎呀,这这这……这孩子。”刘管事赶忙赔着笑上前,要知道这祖宗的脾气可是出了名的大,就连在府里说一不二的将军夫人,遇着小公子都要让个三分。 他若是发了怒,就是大公子出面也不好使。 “你这孩子,快起来。”刘管事一把将容糯薅起来。 “唔。”小孩睁开眼睛咂了咂嘴,“开饭了吗?” “开什么饭!就知道吃。你怎么能枕着小公子的腿睡觉呢?”刘管事语气略有些重,带着几分斥责,眼睛却忍不住偷瞄一旁的卫无铮,“小公子莫要见怪,回去我定会好好罚他。” 容糯这会儿总算醒了盹儿,擦了擦腮帮子上未干的口水,缩着脖子乖乖站在旁边。 卫无铮没有说话,一手撑着地起身。不知是坐久了,还是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不动,他起身时腿有些麻,一个踉跄。 刘管事赶忙扶住。 一旁的小容糯抬了抬手,又缩了回去。 他记得,小公子不太喜欢他接近。 早晨来的时候,都不让他扶呢。 卫无铮离开大殿后,径直回了客寮。 刘管事则带着容糯去了寺里的斋堂,取今日的早饭。 “刘叔,要罚我吗?”容糯跟在刘管事身后,小声问。 “罚你什么?”刘叔失笑,“小孩子听人念经哪有不睡觉的?” 刘管事方才说要罚他,不过是说给卫无铮听,想着万一小公子不高兴了,听到他斥责小孩能网开一面。 “小公子脾气很大的,你往后在他面前还是要注意一些。” “是。”容糯点头。 他倒没觉得小公子脾气有多大,也许从前是大了些,总喜欢拿东西砸门。不过他近来每次去送饭时,感受到最多的是对方的沉默,以及冷飕飕的气场。 就像今早,他枕着小公子的腿睡着了,做梦都觉得寒气逼人。 这将军府的人,好像都格外冷。 葫芦整日冻得跟冰棍儿似的,小公子也是一样。 “小公子整日不晒太阳,所以身上才那么冷吧?”容糯问刘管事。 “小公子可晒不得太阳。”刘管事朝小孩解释,“他身上中了一种……奇怪的毒,不能见太阳,否则会没命的。” 原来是中了毒! 容糯恍然大悟,他还以为小公子整日躲在黑暗里不见人,是因为长得吓人呢。 “他只能躲在屋子里吗?那多可怜啊。”怪不得他们住的院子里,有那么高的一排侧柏墙,想来就是为了在冬日里也能挡住阳光。 “刘叔,那他怕蜡烛吗?” “蜡烛是不怕的,只有太阳的光不行。” 容糯点了点头。 暗道回府后要给小公子房里多点几根蜡烛,这样屋子里还能更亮一些。 两人并未留在斋堂用饭,而是用食盒将饭食带了回去。 回到客寮后,容糯先抱着食盒去给卫无铮送。他走到门口敲了两下,屋内没有动静,便小心翼翼将门推开个缝挤了进去。 其实这会儿天刚蒙蒙亮,太阳光照不进客寮里,但小容糯还是十分小心。 他摸着黑走到桌边,踮着脚将食盒放到桌上,又掏出火折子点了蜡烛。这间客寮的窗户上遮了很厚的帘子,哪怕天亮了里头也依旧黑乎乎的。 “小公子,请用饭。”容糯打开食盒的盖子,朝倚在矮榻上的卫无铮道,“今日只有萝卜和豆腐,不过闻着挺香的。” 大概是饿了,他说挺香的时,险些没含住口水,赶忙吸溜了一下。 下牙豁了个口,真的很麻烦。 卫无铮看着烛火旁立着的小孩,对方一张小脸红扑扑的,面颊上还有睡觉时硌出来的印子。不知道是不是目睹了小孩睡觉时流口水的那一幕,卫无铮如今再看时,觉得这小孩好像更傻了。 他起身,走近几步。 容糯拱了拱小手,正要告退。 卫无铮却伸手,抬起小孩的下巴,冰凉的手指顺势勾住容糯颈间露出的那一小截黑色丝绦。他手指修长灵活,轻轻一挑,那丝绦便被扯了出来。 上头挂着那块糖玉的葫芦。 “唔。”容糯缩了缩脖子,不敢吱声。 卫无铮的脸藏在漆黑的风帽里,在容糯看来就像一个黑乎乎的洞,洞里还朝外冒着冷气。 容糯觉得那很像一张嘴。 那种一口能吃掉一个小孩的怪物的嘴。 有点……吓人。 就在这时,容糯的肚子忽然热闹起来。 咕噜,咕噜咕噜,咕噜噜。 小团瓜饿了。 肚子里正敲锣打鼓。 “去吧。”卫无铮冰凉的手指拈着玉葫芦往小孩领口一塞,冰得容糯不受控制打了个哆嗦。小孩缩着脖子匆忙行了个礼,这才迈着小碎步退出去。 到了屋外,看到清晨的日光,容糯心中那没来由的担忧才散去。 他觉得这样不好。 小公子够可怜了,他怎么还能把人想成吃人的怪物? 不好不好。 寺里的伙食虽简单了些,味道却不差。 萝卜炖豆腐,被容糯吃得有滋有味,端着大碗把汤都喝光了。 上午,卫平章与寺里的僧人参禅,卫无铮则一直待在房中。容糯难得来一趟寺里,很是好奇,得了刘管事的允许后便在寺里这看看那看看,后来还跑去了斋堂参观。 斋堂的僧人见他奶呼呼甚是可爱,便给他装了一碗刚炸好的素丸子。 容糯高兴不已,端着丸子三步一蹦地回了客寮。 “刘叔,你也吃。”小孩很大方,端着碗和刘管事分享。 “我不吃,你也省着点吃,一会儿就午饭了,你这丸子不如留着晚上垫肚子。” 容糯这才想起来,寺中一天只有两顿饭。 当日的午饭菜色更丰盛一些,除了萝卜炖豆腐,还有炸丸子和蒸红薯。冬日天寒,人难免想吃甜的,容糯同刘管事拎着食盒往回走时,就被那红薯的香味馋得直咽口水。 “我算是知道小公子为何越来越肯吃饭了。”刘管事笑着看向容糯,“你这小孩闻着饭香就咕噜肚子咽吐沫的,听得我都跟着饿。” 容糯听不出这话是在夸他还是在责备他,只能冲刘叔傻笑。 “去吧,先给小公子把饭送过去。”到了客寮,刘管事将其中一个食盒递给容糯,自己则拎着那个装了两人饭食的食盒先回了屋。 容糯抱着食盒走到隔壁,正欲敲门,听到了客寮的院门口传来了交谈声。 “定南将军府的两位小公子昨夜到的,也宿在此处。”一个小沙弥引着一个青年和一个少年走近,身后跟着两个小厮。 容糯扭头瞥了一眼,立刻呆住。 那不是…… 跟在后头那小厮也看到了容糯,脸上先是震惊,而后是喜悦。 容糯又惊又喜,几乎要哭出来。 那是丁小圆! 他在牙行街唯一的朋友。 丁小圆悄声朝前头那少年公子低语了两句,少年公子看向容糯的方向,随即点了点头。 得到允许后,丁小圆便朝着容糯奔来。他初时还压着步子,走了没几步就抑制不住,快步跨上廊阶,奔到了容糯面前。 “你还活着啊,太好了。”丁小圆两只手在容糯脸上搓了几下,又去捏小孩的双颊,直捏得容糯龇牙咧嘴,“呜呜呜,我还以为你死了,吓死我了。” “哎呀。”容糯手里的食盒险些没抱住。 “我帮你拿。”丁小圆接住食盒,他比容糯大了一岁,个头却高了不少。 “小圆哥,你进宫了吗?当上太监了不曾?小雀儿还有吗?”容糯开口,跟连珠炮似的。 “没进宫,宫里的贵人说我看着不机灵,没收。”丁小圆看起来还有点失落,不过他很快转悲为喜,“我被太傅大人府上的管事挑中了,现在是孙二公子的书童,也挺好。” 光是看丁小圆的面色,容糯就知道他没受苛待。这小孩脸盘子本来就圆,这短短半月看着又圆了一圈,竟是长胖了。 两个小孩一别半月,各自的人生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不及叙旧,丁小圆想起了正事,立刻敛了神色。 “不说我了,容糯,你不能继续待在将军府了,赶紧跑吧。” “为啥?”容糯不解,“我很喜欢将军府。” “哎呀,你来牙行街晚不知道。”丁小圆一想到听来的那些关于将军府的传闻便吓得够呛,这半个月他时常做噩梦,梦到容糯被将军府那个怪物小公子吃了,“将军府那小公子……” 夸嚓! 屋内传来杯盏碎裂的声音,打断了丁小圆的话。 容糯如梦初醒,终于想起来自己还没给小公子送饭呢。 “你且回去,晚些时候再说。”他从丁小圆手里抱起食盒,小心翼翼推开门进了屋。 丁小圆在外头急得搓脚,却也不敢造次。反正今日是见着人了,等方便的时候再朝容糯说也不迟,念及此他只能先离开。 容糯将食盒放下后,拿出火折子点了蜡烛。 待屋里亮起烛火,他便看到矮榻旁边有几片摔碎的瓷盏,估摸着是小公子摸黑时不慎将茶盏弄到了地上。 容糯蹲下身,伸手去捡碎瓷片。 立在暗处的卫无铮见状正想阻止,却已晚了。 那碎瓷片太过锋利,小孩的手又太嫩,稍一擦过便在指腹留下了一道殷红的伤口。 “咦?”小容糯并没感觉到疼,低头看到涌出的血珠才意识到手被割破了。他拿着瓷片有些茫然,一时不知该放下还是继续捡。 直到感觉头顶投来一道阴影。 小孩抬头,对上风帽后那黑漆漆的一团,吓了一跳。 下一刻,那黑色的一团便骤然逼近…… 卫无铮俯身,一把捉住容糯被瓷片划破的那只手。 小团瓜在将军府养了半月,身上的风霜褪去了大半,两只小手因为不用再洗衣做饭操持粗活,比从前更白也更细了。 指腹上的血珠,红得刺目。 淡淡的血腥味像长了触手一般,自卫无铮鼻腔钻入,一路直入肺腑。 体内蛰伏着的对血的渴望,正在不受控制地苏醒。 叫嚣,蛊惑。 想要撕破一些东西。 少年慢慢低头。 容糯感觉那黑漆漆的风帽“怪物嘴”越来越近,好似下一刻就要把他的手吞下去。 就在这时,他突然抽回了手。 小容糯把受伤的手指含进嘴里,将那道血珠抿走。他从前见娘亲做针线活戳破了手指时,都是这么把伤口含在嘴里抿一下。 果然,等他再把手指拿出来时,血已经没了。 “小公子先用饭吧,小的去找个簸箕来扫干净。”容糯不敢再用手去捡那些碎片,打算出去找个工具回来,免得再弄伤了手。 卫无铮立在原地,神情隐在黑暗中,令人琢磨不透。 最终,那碎瓷片是刘管事吩咐别的小厮打扫的。 容糯在府里没干过这些活,这也不是他该操心的事儿。 “下回找人去收拾就行了,你可千万别瞎弄。幸好你这手伤得不重,万一流血流多了,那还了得?”刘管事一脸的后怕,“好不容易养了半个月,这小脸都还没长胖乎呢。” 容糯并不觉得这点小伤值得一提。 他从前在家里干活时,隔三差五就会擦破点皮,磕破点肉。 哪有那么娇贵? “对了刘叔,我方才看到小师父引着两个公子来,后头跟着的小厮是我在牙行街认识的朋友呢。”容糯如今知道了丁小圆一切都好,心里很是高兴,“你知道那是哪家的公子吗?” “那小童与你相识啊?那可巧了,你们往后应该有的是机会见着。”刘叔道,“那两位公子是礼部孙侍郎家的,他们的祖父是孙太傅。” 容糯点了点头,又问:“孙太傅与将军府相熟吗?为何刘叔说,将来我们能经常见着。” “岂止是相熟啊,咱们将军夫人就是孙太傅的千金。太傅大人有两个儿子,快到中年时才得了千金,宝贝得不得了。”刘管事笑道,“算起来,孙家这两位小公子与咱们家的两位公子是表兄弟,那你与他家的小厮可不有的是见面的机会吗?” 这可巧了。 容糯高兴不已。 丁小圆去了小公子的舅舅家做小厮,这可比进宫强多了。 若是真进了宫,只怕他们见面就难喽。 “刘叔,我能找小圆哥说话吗?”容糯问。 “吃饱了饭再去,孙家的公子刚到,估计也忙着用饭呢。” 容糯一想也是,他和丁小圆都是刚入府不久,尚未站稳脚跟,不好在这种时候胡闹惹了公子们不悦。万一害丁小圆受罚,可就不好了。 午后,容糯拿了个蒲团乖乖坐在廊下候着。 这样等丁小圆回来时,他就能立刻看到。 不过他等了半晌,等来的不止丁小圆,还有孙家那两位公子以及卫平章。 见着人,他立刻起身行礼。 卫平章略一点头,没说什么。 走在一旁的孙家小公子却盯着他打量了半晌,开口道:“这就是小圆说的那个小童?” “见过公子。”容糯拱着小手朝人行礼。 这小孩长得讨喜,人也乖,让人见了便想逗弄。 偏巧这孙家的小公子就是个爱逗弄人的。 “过来,走近些让我瞧瞧。”孙家这小公子约莫十四五岁,气质张扬外放,盯着人看时眼底含着笑,“这瘦瘦小小的,一看就是在将军府没吃饱。干脆来我们家吧,和小圆做个伴儿,一道给我当书童。” 话音一落。 容糯斜后方的木门传来“咚”得一声,是重物砸在门上的声音。 “谁呀?吓我一跳!”孙小公子炸毛。 “该。”一旁的孙大公子瞥他,“你惹谁不好?偏要惹他。” 孙小公子拧眉半晌,终于恍然。 那屋里住着的是卫无铮啊! 9、晋江唯一正版 卫无铮,可不好惹。 别说整个将军府,就是再加上一个太傅府,他也绝对是最不好惹的那个,老太傅见了都得先让三分。 偏生这孙小公子人嫌狗不待见,就爱招人。 “啧啧啧,脾气太大了。”孙小公子冲着那扇木门摇了摇头,继续俯身逗容糯,“我可从来不发脾气,更不会随便砸东西。你若是想来我身边伺候,我今日就去将军府把你的契书讨了来。” 容糯年纪小,哪里分辨得出这公子哥是在说笑? 他偷偷看了一眼卫平章,见对方正在看自己,心里不由打了个突。 牙行街那张牙人朝他们说过,在贵人府里当差绝不能三心二意,没人喜欢不忠心的家仆。 于是他仰着小脸认真朝孙家小公子解释,“回公子,小的在将军府吃得很饱,顿顿有肉,不曾饿着。我们小公子脾气也不大,平日不砸东西的。” “噗。”孙小公子被他这一本正经的样子逗笑了,揪着容糯的小脸捏了捏,“这小孩太好玩了。” 容糯被捏得脸酸,暗道还是他们小公子好。 他们小公子可不会这么捏人脸玩。 “闲得手痒你就去斋堂帮着洗碗。”一旁的孙大公子终于看不下去,抬脚在少年身上轻踢了一脚。 “去就去,总好过一会儿被你们拉着参禅,无趣死了。”少年一手拽住丁小圆的后颈,“你陪本公子一道去。” 丁小圆自然不敢反抗,只匆忙看了容糯一眼。 卫平章看向容糯,“去玩吧,这里没你的事了。” “是。”容糯如蒙大赦,小跑着跟了上去。 孙家大公子看着容糯那小小的一团背影,开口道:“这孩子,年纪是不是小了点?” “哪有那么正好的,这都不知道第多少个了,待到了十五再看吧。”卫平章道。 “姑姑和姑父何时回京?” “过了年三月,父亲回京述职,母亲想必会跟着一起回来。”卫平章叹了口气,“届时若是还寻不到合适的小童……” 定南将军夫妻二人,在西南边陲戍边。 卫平章总想着把弟弟的事情料理好,免得双亲牵挂。 可事情至今,也没个着落。 如今他只盼着新来的这个小童,能顺利留在府中。 另一边。 容糯跟着两人一道去了斋堂,那处的碗已经洗完了,压根不需要他们动手。 “师父们,派点活计给我吧,不然我兄长又要唠叨我了。”孙小公子赖在斋堂不走。 “孙施主若是想帮忙,可以扫扫院子。”一位师父开口。 孙家这小公子名叫孙景行,亦是孙太傅取的。老人家给这个小孙儿取名时,是寄予了厚望的,高山仰止,景行行止。然而老太傅在取名一事上,似乎是有些玄乎的说法,总不能如愿。 这不,名唤景行的孙小公子,成了同辈中最顽劣的一个。 他朝人央求了活计,拿到扫帚就不干了,扔给两个小童,自己寻个解手的由头,一去不返。 “公子走了咱们正好说话。”丁小圆和容糯一人抱着把扫帚,一边磨磨蹭蹭扫院子,一边说悄悄话,“那天你被将军府那管事挑走时,我拼命给你打手势,你知道为啥不?” 丁小圆心心念念了半月有余,终于有了今日说话的机会。 “你想让我进宫?” “不是,我是不想让你去将军府。” 丁小圆压着声音,将他从牙行街听来的有关定南将军府的传闻,添油加醋地告诉了容糯。 “怎么可能?”容糯并不相信,“我都来将军府半个月了,日日去给小公子送饭。他若真是吃人的怪物,早就把我吃了,何苦好吃好喝养到今日?” “哎呀,我如何会骗你?”丁小圆着急,“你想,若没有此事,为何旁人都不去,偏偏那日就让你得了机会?” “唔……是因为你们听了传闻害怕。”容糯小脑袋瓜很清晰。 丁小圆挠了挠头,差点被容糯说服了。 “不对,我想起来了,他每月十五才吃人,这不还没到日子吗?” “每月十五?”容糯忽然想起了刘管事的话。 对方似乎也说过有关十五的话,说的是什么来着? 容糯一时想不起来了。 “你快跑吧,再不跑真等到十五,就没命了。”丁小圆道。 “我能跑去哪儿呢?”容糯看他。 容糯在家里时,就是因为吃不上饭才被卖了的。一个七八岁小童跑出去,没有身契无人会收留,届时不是冻死就是饿死。 “找官府呢?”丁小圆话问出口,立刻被自己否定了,“定南将军守着西南边陲,陛下器重得很,报官也没人会管的。” 容糯此时完成了思考。 “我觉得,小公子不像你说的那样。” “你见过他吗?他长啥样?” “我没见过他的脸,不过我每日给他送饭,他都会吃。你想,若是吃人的怪物,还会吃饭吗?”容糯分析得头头是道,“他吃饭就能吃饱,何必吃人?” 这…… 丁小圆的脑子可转不了这么多。 容糯一分析,他就被说迷糊了。 “你亲眼看到他吃饭的吗?”丁小圆问。 “我只是送进去,倒是没亲眼见过。” “那说不定是糊弄你呢。”丁小圆重新找回了自己的立场,并试图给容糯出主意,“这样,明日他吃饭时,你在旁边守着,看看他是不是真吃。若是能看到他的嘴,就更好了。怪物吃人,肯定满嘴獠牙,和人的嘴长得不一样。” 有道理。 这回换容糯动摇了。 两个小孩的年纪凑一块也就十来岁,实在想不出更好的主意。 最终,容糯决定亲眼确认一下。 看看小公子究竟会不会亲口吃饭。 俩小孩“密谋”完,又乖乖扫完了院子。寺里的师父并不指望他们干活,给孙景行指的这处院子不大,横竖也就几丈远的距离。 他们扫完院子,孙景行也回来了。 少年手里攥着一大把梅花,说是从后山折的,给两个小孩一人分了一半。 是扫院子的报酬。 容糯攥着一把梅花回去,放也没处放,想起隔壁屋里似乎有瓷瓶,便敲门进去,插到了隔壁屋的瓷瓶里。 “是孙小公子折的。”容糯朝戴着风帽的卫无铮解释。 卫无铮走近,拈出一截梅枝拿在手里。 他手指修长,皮肤因为常年不见阳光泛着苍白,被红梅一衬越发显出病态。 “山上梅花开了?”卫无铮开口。 “应是开了,小的去扫院子了,不曾去后山看过。” 扫院子? 卫无铮瞥了容糯一眼,没说什么。 “小公子要去看吗?”容糯问。 卫无铮没有说话,此时外头天光还亮着呢。 但容糯觉得,小公子似乎挺喜欢梅花的。虽然听了丁小圆那些话,让他短暂生出过怀疑,可他还是觉得眼前这小少年有些可怜。 明明比他也大不了几岁的样子。 却终日不见天光。 花草鸟虫,都看不到。 “入夜后,我找小师父要盏灯笼,小公子若是想看,小的陪你一道去。” 看梅花吗? 卫无铮指尖摩挲着手里的梅枝,半晌后又放回了瓶中。 “不必。”他说。 这么久以来,他早已习惯了忘记外间那些热闹。 这夜,容糯洗漱完早早就睡下了。 也许是心里装了太多事情,他一直在做梦。 他梦到戴着风帽把脑袋藏在黑暗中的小少年,梦中那风帽时而幻化成满口獠牙的怪物嘴巴,时而现出一个模糊的少年人的脸,清瘦又可怜。 直到四更天,钟声响起。 容糯爬起来收拾好,跟着卫无铮去上早课。 主仆二人穿过回廊。 容糯手里打这个小灯笼,走在卫无铮身侧。 刚拐过弯,远远便看到孙景行打着哈欠,身旁跟着同样哈欠连天的丁小圆。 “停。”卫无铮一把搭住容糯后颈,冰凉的手指激得容糯瞬间清醒,“不去了。” “啊?”容糯疑惑,“不去早课了?” 不去了。 卫无铮见着孙景行就烦。 他不愿在佛祖面前动嗔念,今日索性连佛祖也不见了。 “你回去吧。”卫无铮拿过容糯手里的灯笼,朝着后山的方向行去。 容糯略一迟疑,小跑着跟了上去,他猜到小公子要去做什么了。 卫无铮觉察到身后的小碎步,并未回头,只是稍稍放慢了步子。 四更天。 夜风裹着寒气,冻得人打哆嗦。 两人穿过寺庙,到了后山。 便见后头的梅园里,一大片红梅开得正浓。 “好多花!”容糯走近了些,仰头看着树上的红梅,转头问卫无铮,“要折吗?” “不必。”卫无铮道。 容糯踮着脚凑近一片梅花嗅了嗅。 “咱们出来的头一天,厨房里的大师傅做的那个甜饼子,就是用梅花做的,好吃得很。” “那是桂花做的。”卫无铮道。 “哦。”容糯挠了挠头,有点尴尬,“小公子,你饿了吗?” 卫无铮不答话,看着他。 就见小孩一只小手塞进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 他小心翼翼托着那个油纸包打开,里头包着一把素丸子,“我怕早课的时候饿,偷偷装了几颗。” “早课不能偷嘴。”卫无铮说。 “唔,那幸好咱们没去。”容糯将油纸包举到卫无铮面前。 卫无铮沉默半晌,盛情难却,拈起一颗素丸子塞进了嘴里。 “好吃吗?”容糯凑近了些,想看看小公子是不是真吃了。 借着灯笼的光线,他看到了少年清晰的下颌,和略显苍白的嘴巴。 太好了,是人的嘴。 没有獠牙,看起来也吞不下小孩。 10、晋江唯一正版 容糯看清了卫无铮的下巴,还想去看上半张脸。 小孩也不懂迂回,踮着脚就往前凑,小脸都快伸到卫无铮的风帽里去了。 奈何那风帽实在太大,卫无铮大半张脸都陷在黑暗中,凑近了也看不分明。 “好看吗?”卫无铮问。 “看不清。”容糯讪讪。 虽然看不清整张脸,但仅凭这小半张脸,他也能推测出小公子长得并不吓人。 既不吓人。 也不是吃小孩的怪物。 容糯心里那点小小的担忧,很快就抛到了脑后。 两人在后山并未逗留太久。 天亮前,刘管事就将人喊了去,说要去主殿祈福供灯。 卫家和孙家的两位公子都在场,众人一起在主殿内跪拜祈福,又供奉了长明灯,祈求家宅平安,长辈康健。 “我看到小公子的嘴巴了。”两个小童候在大殿外头的廊柱后,说悄悄话,“和咱们的嘴长得一样,也没有獠牙,就是脸上没那么多肉,不像你这么圆。” 容糯说着摸了摸丁小圆的圆脸。 “那你看到他吃东西了吗?”丁小圆问。 “看到了,他吃了素丸子。”容糯验证过小公子的“身份”后,心情明显不错,“我就说嘛,饭那么好吃,哪有不吃饭反倒去吃小孩的道理?” 丁小圆对卫无铮身份的认知,本就是从旁的小童嘴里听来的。当初他深信不疑,是因为没听到别的说法,也没见着过人。 如今有了容糯的“证词”,再加上他也见过卫无铮的面,心里那怀疑不知不觉也就减轻了。 “难道传闻是假的?”丁小圆喃喃。 “嗯,他只是生病了而已。” “那将军府原来那些小童呢?” “也许不合用打发了吧?我在府里见过别的小童,就是年纪大了些。” 小方和葫芦,不都是小童吗? 若小公子专吃小孩,怎么他俩就能长这么大? “反正你留个心眼,尤其是十五的时候。”丁小圆嘱咐他。 “行。”容糯点头。 这时,几位公子从大殿内走了出来。 一位小沙弥走到廊柱后,朝两个小孩道:“两位小施主,可要去求个平安符戴着?” “我们也能求吗?”丁小圆眼睛一亮。 “我佛慈悲,普度众生,人人都可以求。”小沙弥道。 “好嘞。”丁小圆闻言,拉着容糯便进了大殿。 两个小孩跪在大殿内的蒲团上,一脸虔诚。 “求佛祖保佑我,吃好喝好,平平安安。”丁小圆说。 “也保佑我。”容糯跟着丁小圆一起磕了个头,又道,“也保佑我爹娘,和我哥我弟。” “对对对,也保佑我爹娘,和弟弟妹妹。” 说罢,两个小孩又一起磕头。 两个小孩磕完了头,从师父那里请了平安符,恭恭敬敬绕着殿外的香炉转了三圈。 廊下,戴着风帽的卫无铮远远看着。 就见小容糯小心翼翼收好那枚平安符后,不知想到了什么,又返回大殿求了一枚,且再次迈着小短腿围着香炉转了三圈。 “这小孩怎么又求了一枚?”孙景行立在卫无铮身边,一手搭在人肩膀上,“你们家这小童忠心得很,我哄他来太傅府他都不来,这第二枚平安符八成是给你求的。” 卫无铮不说话,甩开了对方搭着他肩膀的手。 “这么凶干嘛啊?”孙景行半点也不恼,换了一边去搭卫无铮,“几个月不见,你这长高了一大截啊,看来最近吃得不错。” 远处,天光初显。 容糯一路小跑着到了卫无铮身边。 孙景行立在旁边挑着眉,想验证自己猜对了没,这小童的第二枚平安符是不是给卫无铮的? 卫无铮则沉默看着容糯。 像是在愣神,又像是在等着什么。 “小公子,天马上就亮了,该回房了。”容糯说。 卫无铮没说话,提步朝他们住着的客寮行去。 啧,不是给卫无铮的? 孙景行一脸失望,竟然猜错了。 黄昏时,一行人下了山。 明日就是腊八,届时会有许多香客和百姓来寺中祈福,领寺庙布施的腊八粥。他们在今日打道回府,正好能避开人流。 此时天光已经很暗了,但以防万一,卫无铮还是撑了伞。宽大的连帽披风,再加上一把伞,将他完全藏在阴影中。 仿佛他整个人,都裹在黑暗和寒冷之中。 “记得我说的话,要当心。”丁小圆不忘在临别前嘱咐容糯,“若是得了空,我去将军府看你。” “你好好当差,不用担心我。”容糯在丁小圆的手上握了一下。 两个小孩依依不舍地道别,各自爬上主家的马车。 回到京城时,天已经黑透了。 容糯睡了一路,从马车上爬下来后,一路打着哈欠跟在众人后头。 回到小院后,走在前头的卫无铮在回廊那里站定,半晌没有动作。刘管事不明所以,在旁边候着,以为他有什么吩咐。 容糯也一脸茫然,立在旁边候着。 半晌后。 卫无铮轻哼了一声,大步回了房间。 看起来,好像又不高兴了。 容糯回房后,点燃了蜡烛。 桌上他留给葫芦的吃食,以及床上的袄子,都没动过。 他画了一只葫芦的纸,还原封不动地摆在那里。 葫芦没来过啊? 容糯将那张纸折好压在烛台下,想着下次还能用。 这夜众人回来的太晚,但厨房还是送了宵夜过来,是一碗小馄饨。 容糯去给卫无铮送饭,推门时才发觉,小公子在里头反锁了门,叫也不应。 好像是真的不高兴了。 连宵夜都不吃。 容糯无奈,只能拎回去,一个人吃了两碗。 小馄饨真香啊。 两碗下肚,撑得他肚皮都快成了西瓜。 许是在寺里吃得太素,今晚又撑着了,容糯肚子有点胀气,躺在床上翻着小肚皮一直睡不着。 夜半,他听到外头响起了很轻的脚步声。 随即,小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黑暗中,容糯睁开眼睛瞧着,看到一个黑影进来,走到了床边立着。 那黑影不声不响,如同鬼魅一般。 容糯眨了眨眼,故意不出声。 片刻后,一只冰凉的手扣在了容糯颈间。 “哎哟,凉凉凉。”小孩终于装不下去了,抱着那只手扯了扯,“冰死我了。” “谁叫你不栓门?”少年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教训。 “我知道你肯定会来,给你留着门呢。”容糯往里滚了一圈,给人腾出地方,“葫芦哥,快进来,被窝早就热了。” 葫芦只犹豫了一下,脱下鞋子进了被窝。 冰凉的身体被暖烘烘的热意包裹,这感觉令少年想起了阳光。被阳光笼罩时,似乎就是这样的感觉,热乎乎的,安全又惬意。 “给你暖手。”容糯拉过他冰凉的手攥住。 两人面对面侧躺着,黑暗中谁也看不清彼此的模样,却有着超乎寻常的熟稔。 “没睡?”葫芦问。 “睡不着,吃多了。”容糯不好意思地笑笑,“小公子晚上不吃饭,我把他那碗馄饨也吃了,撑着了。” “馋。”葫芦评价。 “我有个好东西给你。” 容糯放开他,小手伸到枕头底下一阵摸索,然后将什么东西塞到了葫芦手里。 这是? 葫芦摸了摸手里的东西,认出来了。 是平安符! 小团瓜第二次进殿求的那枚平安符。 竟然……是给他的。 “我给佛祖磕了三个头呢。”容糯说。 “求了什么?”葫芦问。 “我不知道你想求什么,就替你朝佛祖求了平安,让他保佑你早日治好梦游症。” “多事。”少年嘴上嫌弃,却将平安符塞到了贴身的衣袋里。 许是怕东西掉出来,他还用手在上头拍了两下。 “你长得高,治好了病以后多吃饭,攒攒力气,将来让管事给你安排个差事。”容糯又替人操心起了活计,仿佛让葫芦有份差事吃饱饭,是顶顶紧要的事,“只要你有了差事,吃的穿的就都不愁了。” 葫芦不说话,也不知听进去了没有。 “哎哟。”容糯翻了个身,摸了摸肚子。 “疼?”葫芦拧眉。 “不疼,撑得慌。”容糯说。 “下回多吃几碗就不撑了。” “胡说,多吃几碗只会更撑。”容糯撑得睡不着,脚在被窝里乱蹬,被葫芦抬脚按住才老实了些,“你知道我去寺里遇着谁了吗?” “丁小圆。”容糯说起老朋友声音都轻快了不少,“他是我在牙行街交的唯一一个朋友。” “唯一一个?”葫芦挑眉。 “唔。”容糯没觉察到身边这少年的异样,只是觉得被窝里似乎更凉了些,便与人挨得近些,继续分享喜悦,“他被太傅府买走了,如今在给孙小公子做书童。做书童多好啊,平日里还能偷偷学几个字。” “你想认字?” “认字总归是好的,否则我想给你留个话都不成,只能在纸上画个葫芦。” 容糯说着叹了口气:“可惜小公子病了,约莫是不会读书了。” 黑暗中,少年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 “葫芦,你识字吗?” “认得几个。” “那你会写我的名字吗?”容糯把手塞到他手里,“你写容糯,会吗?” 葫芦一手攥住容糯的指尖,将对方小手绷紧,“哪一个糯?” “不知道啊,糯米的糯吧。” 葫芦闻言,在容糯手心里写了两个字。 “这么难写?”容糯皱眉。 黑暗中他看不到字形,只觉得葫芦冰凉的指尖在他手心划拉了好久。 “再写个葫芦。” “……” 葫芦本人不大乐意,直接起身下了床。 “你去哪儿?”容糯问他。 “做贼。”少年穿上鞋,径直出了倒坐房。 容糯满腹狐疑,不知怎么又惹到这人了。 片刻后,容糯都要睡了。 房门再次被推开,少年裹着一身寒气掀开被子钻了进来,并朝容糯手里塞了几颗冰凉的……摸着像是果子的东西。 “什么呀?”容糯拿到鼻间嗅了嗅,尝了一小口,“是山楂!” 他记得刘叔说过,这东西治积食,他进府头两天吃撑了,刘管事就给过他几颗。 “哪儿来的?” “厨房偷的。” 11、晋江唯一正版 “你偷东西了?”容糯本来躺在被窝里,听了这话立马坐了起来,将满被窝好不容易焐出来的热乎都弄散了,“你胆子太大了。” “别动。”葫芦将他拽回被窝里躺下,将两只冻得发僵的手塞到小孩的咯吱窝里取暖。 “放这儿,这里热乎。”容糯拉着他的手往自己的怀里塞。 葫芦却不依。 他手太凉,会把小孩冰坏。 “下回可别偷东西了。”容糯一边用咯吱窝帮葫芦焐着手,一边啃葫芦给他偷来的山楂,“要是让人发现,把你赶出将军府就麻烦了。” “赶就赶。”葫芦没所谓。 “那可不行,反正你不许再偷东西。” 容糯一口气吃了两颗山楂,剩下的几颗不舍得吃,放到了桌上。 “还难受?”葫芦问他。 “好多了。”容糯自己揉了揉肚子。 少年见状将手挪到小孩圆滚滚的肚皮上,隔着寝衣一下一下地揉着。他手比容糯的大了一圈,揉起肚子效果确实好,而且很舒服。 容糯自离家后,再也没被人揉过肚子了。 这种感觉令他想起了娘亲。 娘亲从前是很爱他的,每当他夜里饿得睡不着,对方也会这样按着他的肚子,将他搂在怀里,一下一下地拍着,体贴安抚。 “葫芦哥。”容糯开口,声音带着点鼻音。 “嗯?”少年应声。 容糯没有说话,吸了吸鼻子,翻身将脑袋埋到了少年的颈窝。 小孩身体一下一下地抖着,应该是在哭。 果然,不多时少年颈窝就被沾湿了。 这怎么办? 葫芦可没哄过哭鼻子的小孩。 要不,再去偷点糕点给他吃? 这小团瓜最馋了。 “葫芦哥,你能拍拍我吗?我想我娘亲了……” “怎么拍?” “就这样。”容糯拉着少年的手臂绕到自己身后,“拍背,一直拍到我睡着。” “真麻烦。”少年嘴上抱怨,手却很配合。 容糯枕着对方的另一条胳膊,小小的身体依偎在少年怀里,不多时就呼呼睡着了。 这夜,容糯睡得特别香。 早晨醒过来时,葫芦已经不见了。 这家伙总是半夜来,天不亮就走。容糯想和他分享自己的早饭,都找不到机会。 这日的早饭,比以往都清淡。 没有容糯最喜欢的肉包子,只有易于消化的清粥小菜。 不过在食盒最底下,有一盒山楂糕。 容糯拈了一块放到嘴里,这才抱着另一个食盒送去给小公子。 小公子把早饭都吃了,唯独没吃那盒山楂糕,于是容糯便一人独享了整整两盒山楂糕。他不舍得一口气吃完,只吃了两块就收了起来,打算回头和葫芦哥分享。 晌午,小方过来传话,说大公子找他问话。 容糯一个激灵。 大公子找他做什么? 不会是要把他撵走吧? 容糯忐忑地跟着小方去了卫平章的住处,对方正在书房里看文书,听到通报便让容糯进去了。 “大公子。”容糯拱起小手行礼。 “你识字吗?”卫平章问他。 “小的没读过书,不认字。” “我打算请个先生入府,教二公子读书。府里除了你之外,没有合适的小童给他当书童。” 书童? 就是陪着小公子读书的那种书童吗? 容糯眼睛亮晶晶地,打算朝卫平章谢恩。 却闻对方再次开了口。 “不过也得先看看你的资质,适不适合读书。”卫平章思忖片刻,“改日我让先生过来一趟,考校考校你。” “是。”容糯应声。 心里却没底。 他什么都不懂,哪里应付得了京城的先生的考校? 他甚至都不知道考校是什么意思,只猜测应该是要考考他,再教教他,看他够不够聪明? “刘叔。”当日容糯就找到了刘管事,“你能不能帮我借本书看看呀?” “看书?你又不识字,看什么书?”刘管事已经听说了卫平章有意让容糯给小公子做书童的事,“你这叫临时抱佛脚,来不及的。” “那我咋办啊?”容糯苦着个小脸。 他是真的很想给小公子做书童。 丁小圆都成了书童,若他也能做个书童,往后他们都识字,不就能写信了? 刘管事嘴上说他临时抱佛脚没用,却还是给他弄来了两本小孩开蒙的册子,一册百家姓,一册千字文。容糯很认真地翻看了一下午,一个字也不认识。 光有书不行,他还得有个先生。 容糯正愁着呢,当夜葫芦就来了。 “快,你看看这些字你认识不?”容糯将两本册子拿给葫芦,“教我几句。” “先生不会考校你这些的,你又没读过书,问你这些做什么?” “啊?那会考校什么?”容糯不解。 “不知道,也许就是看看你。” 看什么? 容糯这下更愁了。 他是真的很想抓住这个机会,做书童总比给小公子送饭更有用吧?他觉得,自己若是能成为小公子的书童,也许就能踏踏实实留在将军府了。 不像现在,总担心会被大公子撵走。 “行了,我教你几句吧。”葫芦见他拧着个小脸,实在看不下去,打开了那册百家姓,“百家姓集合了我朝及前朝的各个姓氏,你不必全背,背上几句就成了。” “好。”容糯盘腿坐在床上,小模样十分认真。 “看着上头的字,跟我念,赵钱孙李,周吴郑王。” “赵钱孙李,周吴郑王。”容糯忽然想起来什么,“我家原来那条街上住了个屠户,他家就姓王,是这个字吗?” “嗯,这个字念王。” “这个我认识了。”容糯拿手在膝盖上写了一遍“王”字。 “冯陈褚卫,蒋沈韩杨。” “这个卫,是大公子和小公子那个卫吗?” “嗯。” “卫。” 容糯又在膝盖上,比划了一下“衞”字。 这个字可真难写。 容糯学东西很快,跟着少年念了两遍,就把头几句背会了。 “有容吗?” “这句,慕连茹习,宦艾鱼容。” “这个字就是容啊,旁边这个鱼,是咱们吃的那个鱼吗?” “是。”葫芦朝他解释,“容字,是容貌的容,鱼就是吃的那个鱼。” 容糯小手飞快在膝盖上比划,默默描画着自己的姓氏。 这夜,他一共学了十来句。 直到睡觉时,嘴里还在念念叨叨。 一早。 容糯去给卫无铮送饭。 他推门进去时,发觉屋里提前点了烛火。 原本黑漆漆的屋子里,看上去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明亮。 卫无铮点了两个烛台。 一个在外间,另一个在帷幔后。 “小公子,早饭来了。”容糯将食盒放到桌上。 “过来。”帷幔后响起卫无铮的声音。 容糯总觉得小公子的声音和葫芦哥有点像,不过小公子声音更沉一些,不像葫芦哥那么好听。 “是。”容糯绕过帷幔,走到里屋。 这是他第一次看到小公子住处的内室。 帷幔后,摆着书架和书案。 卫无铮戴着那顶宽大的风帽,坐在书案后头。 他在练字。 容糯扫了一眼,不敢多看,只规规矩拒站着。 “会磨墨吗?”卫无铮问。 “小的没磨过。”容糯如实回答。 “走近一些。” “是。” 容糯凑近,立在书案旁边。 “磨墨要求水清,力匀……”卫无铮在砚台中心倒入清水,拈着墨条轻轻研磨,直到墨变得浓稠,“墨浓之时,便可收手。” 说罢,他用纸沾去墨条上的水痕,将墨条放回了墨匣。 “会了吗?”卫无铮问。 “会了。”容糯上前,学着卫无铮的样子,在砚台中心倒入清水。 不过他第一次磨墨,没有经验,水倒得有点多。 他取出墨条,小手攥住在砚台中画着圈地磨。一开始他还掌握不好力道,渐渐地手上便有了轻重,一下一下,力道均匀。 小孩个子矮,哪怕这书案为了配合卫无铮的少年身量已经比寻常书案更低了,对于容糯来说依旧需要踮着脚才能使上力气。 但容糯好像不怕累似的。 硬生生攥着那截墨条,将砚台里倒多了的水磨成了浓墨。 磨完以后,他还学着卫无铮的动作,拿纸沾走水渍,这才将墨条放好。 “自今日起,你用过饭就过来磨墨吧。”卫无铮说。 “是。”容糯拱起小手行礼。 给小公子磨墨,那他是不是就成书童了? 小孩心里高兴,离开屋子以后,在走廊里是蹦跶着走的。人都走出老远了,还能听到他轻快的小步子,哒哒哒哒。 容糯怕小公子反悔,今日饭吃得奇快。 奔到卫无铮房里时,还在打嗝。 他朝卫无铮行了礼,也不干别的,走到书案前拿起墨条就开始磨墨。 小孩一身牛劲儿可算有地方使了。 待卫无铮净完手、漱完口过来时,就看到自己的砚台里,已经装了满满一盆墨。 浓墨。 磨得非常好。 这小孩若是出手,整个国子学的墨他一人估计都能磨完。 “下次不必磨这么多,会干。”卫无铮道。 “唔,是,小的记住了。”容糯讪讪立在旁边。 卫无铮提笔练字,写完一张纸后,示意容糯拿去晾干。 “这是……”容糯将墨迹未干的纸拿到一边,歪着小脑袋研究了半晌,“这是赵钱孙李,周吴郑王吗?” 卫无铮挑眉,“你认识?” “我认得这个王,还有这个李。”容糯一脸骄傲。 卫无铮扭头看去,就见小团瓜两只手擎着那张纸,看得十分认真。这小孩应该是在记别的字,打算把纸上的字都认全。 容糯学得认真,伺候笔墨也认真。 每次卫无铮写完了,不等开口,他立刻就会跑过来拿走晾着。 “嘶。”卫无铮搁下笔,搓了搓手。 “小公子,手冷吗?”容糯问。 “唔,有点冷,握不住笔了。” “那……”容糯抬了抬小手,很快又缩了回去。 “小公子且稍待。”容糯小跑了出了屋子,不多时回来,手里多了个手炉,“拿这个暖手。” 卫无铮接过手炉,眸光复杂。 原来这小团瓜,不是谁的手都给暖啊。 12、晋江唯一正版 卫无铮握着手炉,冰凉的手指渐渐回温。 容糯歪着头立在一旁,依旧在看纸上的字。 他刚开始识字,不太能分辨出字迹好赖,但他觉得小公子的字写得挺好看的。 “你试试。”卫无铮忽然开口。 “啊?”容糯摆手,“小的不会。” 卫无铮伸手扯过他刚写完的一张纸,往容糯面前一推,“照着写。” “是。”容糯抽了一张新纸,踮着脚拈起毛笔,回忆着卫无铮的样子握住笔身,在纸上歪歪扭扭写下了一个“王”字。 卫无铮抬了抬眉。 这小团瓜倒是聪明,挑了个最简单的字写。 “手太高。”卫无铮起身,手臂绕到容糯身侧,抓着小孩的手往下挪了挪,“手腕撑住,落笔的时候不要急,一笔一画写。” 少年掌心残留着手炉的余温,不像平时那么凉。 容糯任由他捉着小手,在纸上又写下了一个“王”字。 这个字,可比他写的那个像蚯蚓爬过的好多了。 “太矮了。”卫无铮瞥了一眼小孩踮着的脚,“去搬个脚凳。” “是。”容糯小跑到矮榻边,搬了个脚凳过来垫在脚下。 这回总算不用踮脚了。 卫无铮揣着手炉坐在旁边,并不催促。小容糯照着卫无铮的字迹,一笔一画,将那页纸写得满满当当,才搁下笔。 “小公子。”容糯看向少年。 “接着写。”卫无铮道。 容糯闻言又抽了张新纸铺开,提笔继续写。 卫无铮在一旁看着,暗自猜测小孩写到第几张的时候会放弃。可他没想到这小孩毅力惊人,竟是一口气写了七八页纸。 直到书案上摆着的那沓宣纸用完了,容糯才看向卫无铮。 “小公子,纸用完了。” “嗯。”卫无铮接过毛笔。 他就没见过这么爱写字的小孩,若是还有纸,这小孩估计能把墨用完。 倒是块读书的料。 这日,容糯从卫无铮房间出来时,看到几个小厮在隔壁的屋子里忙活。一问之下,得知是准备收拾出来,专门给小公子读书用。 这屋子紧挨着卫无铮的住处,也在那排侧柏树后头,晒不到太阳。 看来,小公子读书一事是定下了。 他也得抓紧准备,免得先生考校时表现得不好。 次日一早,容糯用过早饭后就去了一趟伙房,让值守的人帮着在手炉里装满热炭。他揣着手炉回到小院,正要去小公子房中,就被前来传话的小方拦下了。 “府里请的先生来了,说要考校你呢。”小方道。 “今日就来了?”容糯有点心慌。 他都没准备好呢。 怎么先生来得这么快? “不必担心,这差事都没人跟你争,铁定是你的。”小方鼓励他。 “是吗?”容糯不敢相信,依旧满怀忐忑。 他被小方引着去了前院的一处茶厅,厅内卫平章正在和先生品茶。容糯进去,朝两人分别行了礼,而后垂手立着等候考校。 “这小童看着年纪不大啊,几岁了?”先生问。 “回先生,小的七岁。”容糯开口。 “你知道书童是做什么的吗?” “唔,给小公子磨墨?” 容糯有点后悔,那日应该提前问问丁小圆的,他竟连这么简单的问题都不知道。 “书童要做的事情有许多,伺候笔墨,拎书箱,平日要帮着整理抄录……将来小公子若是留宿学堂,书童还要同吃同住。”先生看向容糯,“这些,你可能做到?” “能。”容糯点头。 “你可曾开蒙?” “唔?”容糯偷偷看了一眼卫平章,男人眸光平静,没有波澜,他只能硬着头皮问,“何为开蒙?” 他没听说过这个词儿啊,啥意思? “你说说为何要读书吧?”先生换了个问题。 “因为……能识字?”容糯小声道。 先生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读书是为了开智,让你明白做人的道理。” “是。”容糯心道完了,先生都摇头了。 先生约莫是觉得没什么可问的,转头看向卫平章。 “大公子,这小童……资质尚可。”先生神情复杂。 这将军府就安排了一个小童,让他考校什么呢?若真是问多了都答不上,总不能将这唯一一个也淘汰了吧? “嗯,明日就让他跟着铮儿一道读书吧。”卫平章道。 “是。”容糯没想到竟能峰回路转,赶忙行礼。 从前厅出来时,他只觉阳光都比先前灿烂了不少。 他真的要读书了! 虽然是给小公子做书童,但于他而言已经是极好的了。要知道在他们村子里,能读上书的小孩没几个,许多人一生都不识得几个字。 刘管事给容糯准备了一个书箱,里头放着文房四宝,和几本开蒙的书。 “虽说你如今名义上是小公子的书童,实则和伴读也差不多。小公子在自家府里读书,不必外出,起居上也用不着你伺候,你只管陪他读书就是。”刘管事叮嘱容糯,“明日家塾开课,会有几个卫家的族中子侄过来一道读书,其中有小公子的堂兄弟,也有同龄的堂侄。不过你不必理会他们,真见着了行个礼便是。” “是。”容糯乖乖应下。 这晚,小容糯抱着自己的书箱翻来复去地整理里头的东西。一套文房四宝几本册子,被他整理了好几遍,纸都快起毛边了。 直到房门被推开,他才放下书箱。 “葫芦哥!”小孩笑得露出豁牙,慷慨分享喜悦,“我明日要陪小公子读书了。” “嗯。”少年走到床边坐下,打开他的书箱看了一眼。 “家塾就在小公子的住处隔壁,也不知道里头什么样?”容糯有点好奇。 “带你去瞧瞧?” “不行,万一把小公子吵醒就不好了。”容糯摆手,“我明日就能见着了。” “嗯。”少年一手伸进衣袋,从里头掏出一样东西,放到了容糯手里。 容糯打开掌心一看,是一枚山字形的笔搁。这笔搁也不知是用什么木材做的,凑近了能嗅到淡淡的木香味,拿在手里也很瓷实。 “送我的?”容糯问。 “嗯。”葫芦转头看他。 “要住下吗?” “走了。” 少年起身,将冰凉的手在小孩脖子里冰了一下,直将小孩激得缩脖子,满意离去。 容糯拿着那枚笔搁端详。 听到门外之人沉声道:“栓门。” 小孩起身去栓上门,脱了衣裳躺下。 开课这日,容糯早早就起来收拾好,穿上了腊八前府里新给他做的那套棉袍。 用过早饭后,他拎着书箱去了小公子隔壁那间屋子。因为是家塾,这里一早就被小厮打开了门,里头也点了烛火照明。 这家塾里头摆了四张长书案,每张书案前头摆着两张椅子,能坐下两人。 容糯来得最早。 他不知该坐在哪儿,便将自己的书箱放到了最后一排最角落的位置。 不多时,外头传来几个小孩的吵闹声。 片刻后,三个身着锦袍的小孩,带着各自的小书童进来了。 小孩看着都与容糯一般大,七八岁的模样。 容糯记着刘管事的叮嘱,朝三个锦袍小孩行了个礼。 其中两个小孩朝他略一颔首,另一个穿了身紫袍的小孩却不理会他,径直走到最前头那张书案前坐下,抱怨道:“眼瞅着都过年了,非要搞什么家塾,把人硬拉来读书。就不能等明年开春了再说吗?” “行了,说一路了都。”另一个小孩道。 “还不兴我说了?又没有旁人。”紫袍小孩又瞥了一眼容糯。 容糯不敢惹他,乖乖在角落坐下。 那小孩却有些不满,起身走到容糯身边,“喂,谁让你坐下了?” “唔?”容糯不解,只能又站了起来。 “你是书童,你家主子都没来呢,你就坐下了?”紫袍小孩一挑眉,“要不要我家书童教教你规矩啊?主子不发话,你就得站着伺候。” “哦。”容糯忙点头。 这还真没人跟他说过。 他来了将军府,跟着小方学过一点规矩,但是不多。平日里刘管事也好,两位公子也好,从不过问他的规矩,他还以为自己做得挺好的呢。 “没人教的小奴才。”紫袍小孩翻了个白眼。 就在此时,房门传来吱呀一声。 紫袍小孩抬头看去,吓得一个趔趄,摔了个屁股墩。 其他小孩听到动静朝着门口看,也吓得惊呼出声,不知谁家的书童胆子小得很,已经吓得钻到了书案底下。 只有容糯一眼就认出来了,门口立着的人是他家小公子。 对方穿着那件连帽的披风,手里端着个烛台。门口被戴着风帽的人影一挡乌漆嘛黑,偏巧那烛台比少年下巴略低一些,光从下巴朝上照,将少年五官映得扭曲变形,如同鬼魅一般。 乍一看确实可怖。 更别说京城还流传着关于少年的恐怖传说…… 卫无铮将烛台放下,一张脸立刻被风帽掩入黑暗。他提步走近,居高临下地盯着坐在地上的紫袍小孩。 “二,二堂兄……”紫袍小孩声音发着抖。 卫无铮开口,语气冷厉:“你说谁没人教?” 13、晋江唯一正版 那紫袍小孩刚才被吓得不轻。 这会儿哪怕反应过来眼前之人是卫无铮,依旧大气都不敢出。 只因他抬眼压根看不到少年的脸,只能看到一个黑漆漆的风帽口,如怪物嘴巴一样张着,仿佛随时要吃人。 这令他想起了从外人口中听到过的那些传闻…… 将军府的小公子,爱吃小童。 “二堂兄。” “二叔。” 屋内另外两个小孩起身朝卫无铮行礼,另外几个小厮也回过神来,就连钻了书案底的那个也终于爬了出来,一道朝卫无铮行礼。 “嗯。”卫无铮沉声应了,转身走到容糯身边那个书案后坐下。 屋内众人见他入座,不约而同松了口气。 那紫袍小孩被自家小厮扶了起来,失魂落魄地走到书案边坐下,整个人蔫头耷拉脑,再也没了方才的嚣张跋扈。 容糯学着其他小童的模样,两只小手拢在小腹上,立在书案边听候差遣。 那紫袍小孩教训的话,他倒是全记下了。 小公子不让他坐,他不敢坐。 “过来。”卫无铮开口。 容糯凑到书案边,凑近戴着风帽的卫无铮,以为对方有话吩咐。 没想到下一刻,少年便抬手捏住他后颈,将人往下一按。 容糯不及反应,屁股已经坐到了椅子上。 坐下后,他打开自己的小书箱,将自己的文房四宝,两册开蒙的书,以及葫芦送的那枚笔搁都拿出来,整整齐齐在书案上摆好。 小孩似乎格外喜欢那枚笔搁,小手在上头摸了又摸,还拿到鼻间嗅了嗅上头的木香。 再转头时,他就发现旁边的书案上,摆着一枚一模一样的檀木笔搁。 小公子竟然也有一枚! 容糯扭头去看别的小孩,发觉旁人桌上有的没摆,有的则是玉制或瓷制的,只有他和卫无铮的书案上摆着两枚木制的笔搁。 不过今日是家塾第一日开课,用不上笔搁。 教书的那位卢先生,打算先教他们背千字文。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卢先生音色沉而厚,这句的意思是,“天色青黑,地色黄,宇宙混沌蒙昧。日月有正斜圆缺,星辰于夜空遍布……”[1] 容糯听他吟诵时,不由生出一种崇敬来,两只小胳膊平放在书案上,小胸脯都挺得更直了几分,一张小脸严肃又认真。 一开始,几个小孩都听得挺投入的。 但是卢先生讲到“海咸河淡,鳞潜羽翔”时,那三个小孩已经睡熟了。陪读的几个书童也都摇摇欲坠,脑袋点得比容糯在寺庙听早课时还勤。 卫无铮戴着风帽,看不见脸。 卢先生无法判断他是否还醒着。 整间家塾里,唯一还能与卢先生对视的小孩,只剩下容糯。偏生这小孩又乖又认真,两只眼睛注视着先生,亮晶晶地如两颗珠子一般明亮。 哪个先生不喜欢上课时能和自己对视的小孩呢? 后半程,卢先生便只对着容糯讲说。 可给容糯听美了。 中午下学时,容糯和卫无铮起身朝先生行礼。 另外几个小孩惊醒,慌慌张张起身,均是一脸倦意。 待卢先生走后,刘管事一脸笑意进来,说是府上备好了饭菜,请几位小公子和书童过去用饭。 容糯和卫无铮,则一切照旧。 有小厮将他们的饭送过来。 前厅。 卫平章亲自接待卢先生,询问今日的教学成果。 “小公子与那个小童倒是挺认真,就是另外那三位,一直在打盹。”卢先生叹气。 “这三个小孩过来就是凑个热闹,学不学的随缘吧。” 卫平章本意是想给弟弟读书多找几个伴读,否则一个家塾里只有卫无铮和容糯,显得冷清。没想到他只是朝同族的长辈提了几句,当日就有了答复,还一口气送了三个。 卫氏一族虽有几代功业,但这一代中最出类拔萃的当属卫平章的父亲卫仲远。定南将军战功赫赫,卫平章在御前也颇得陛下赏识,因此同族各房都希望能和将军府打好关系。 若是家中孩子能做卫无铮的伴读,将来倚仗卫家父子在朝中谋个差事,那还不是轻而易举? “铮儿此番,就要多仰仗先生了。”卫平章朝卢先生行了个礼。 “大公子见外了。”卢先生轻叹了口气,“小公子天资很好,五岁那年开蒙,便是在下教的他。一连三年,他功课一直很好,在同龄的小孩里算是拔尖的。只可惜……” 卫平章也叹了口气,“如今他肯继续读书便好。” “依着先前所言,年前便让他们先适应个三五日。待年后在下会结合小公子现在的情况,重新调整所教课业,争取把小公子这两年耽误的时日尽量补回来。” “有劳了。”卫平章再行一礼。 如此,卫无铮读书的事情,便算是有了定论。 与此同时。 将军府饭厅,三个小孩正凑在一起吃午饭。 “一点都不合我胃口。”紫袍小孩挑挑捡捡,吃得闷闷不乐。 “你今日真不该责骂那小童,这下可得罪二叔了。”旁边穿着褐色毛褂的小孩,虽年纪与紫袍小孩相仿,语气却更为老成。 “一个小厮罢了,得罪什么呀。” “你没瞧见吗?二叔待他可亲厚呢。”这穿着褐色毛褂的小童,是卫无铮堂兄家的孩子,算是卫无铮的堂侄,“下学的时候,二叔立在书案边候着,直到那小童装好了书箱,他才走。” 几个小孩都没收书箱,就那么摆在桌上。 只有容糯十分宝贝他那小箱子里的东西,全部收好拎走了。 “你瞧得真细。”那紫袍小孩道。 “那小童与二堂兄这般亲近,不会是……”另一个穿着宝蓝锦袍的小孩压低了声音道,“我听我爹说过,二堂兄的病邪门得很,需要以人血为引。说是肚子里有个什么虫……” “蛊虫?” “对对,就是蛊虫。我爹说蛊虫喂了血,往后会认这喂血之人,需得此人月月饲喂,方可令二堂兄的病情缓解。”小孩说得头头是道。 紫袍小童却不大信,“我听说的可不一样,不是说二堂兄专吃小童的心肝吗?” “那都是外头瞎说的,我爹当初还动了心思,想让我去喂那蛊虫,说这样就能一直倚仗将军府。不过我娘舍不得我去,就作罢了。” 他这么一说,另外两个小孩便信了大半。 京城关于卫无铮的传闻有许多,但卫氏族内不少人都知道是怎么回事。小孩子平时多是听外人闲话,对卫无铮的病情所知有限。 况且卫无铮除了每年初一祭祖时露个面,其他时候都窝在府中,这帮同族的小孩想见他也见不着,自然无从了解。 “照你这么说,这小童可不简单呐。” “反正你往后少惹他,别忘了,二堂兄这病,连陛下都在意着呢,出了岔子你爹也救不了你。” 那紫袍小童听了这话,不由惴惴不安。 他看着跋扈,但色厉内荏,只敢欺负寻常小厮。 下午,众孩依旧回到家塾上课。 那紫袍小孩心绪不宁,时不时就转头观察容糯,想确认这小童是否真得颇受重视。 结果他第一次偷看,看到容糯从鼓鼓囊囊的怀里掏出一个手炉,塞到了卫无铮手里。卫无铮戴着风帽看不见神情,但那只手炉却被他牢牢攥着,一直没放下过。 第二次偷看,他看到卫无铮一手拈着容糯的毛笔玩。 明明自己有毛笔,怎么非拿那小童的? 第三次偷看……他被卫无铮吓了一跳。 那黑漆漆的风帽忽然朝向他,像是在死死盯着他。 紫袍小孩不敢再偷看,一整个下午都没敢再回过头。他心里发怵,觉得二堂兄那个黑漆漆的风帽一直在盯着他,将他后脑勺都快看出窟窿来了。 完了完了,真得罪二堂兄了。 若是回家被父亲知道,非打死他不可。 紫袍小孩就这样忐忑了两日。 这日下学后,他实在忍不住,在回廊尽头拦住了容糯。 容糯第一日见面时就被他教训了,这会儿十分警惕,小胳膊紧紧抱着自己的书箱,以为这小孩要来抢。 “我又不抢你东西。”紫袍小孩大概是没对小厮这么客气过,还有点端着,“我想同你,交个朋友。” “唔,怎么交朋友?”容糯问他。 “要不,我带你去我家玩吧,让你骑我的木马。” “我不去。”容糯摇头。 紫袍小孩不甘心,又道:“那我去你住的地方玩吧。” 容糯沉思片刻,觉得不该拒人于千里之外,便点了点头,将小孩领到了自己住的那间倒座房。 “这么小啊?”紫袍小孩进了门,一脸嫌弃。 “很暖和的,我很喜欢这里。”容糯说。 这小孩进门就说他住的地方小,还想跟他交朋友呢,真没趣。 “要不,我把我的千字文送你吧。我这是包了线边的,纸页上还有金粉呢,你那本太难看了。”紫袍小孩对容糯释放不出太多发自内心的善意,只能用物质弥补。 容糯却摇了摇头,“我很喜欢我的。” “真是……不要算了。” 他在容糯屋里瞅了一圈,也不愿坐下,生怕弄皱了自己的锦袍。小孩自幼缺乏教导,想找容糯示好也不得其法,心里又忍不住好奇。 于是,他支支吾吾半晌,竟是直接开口问容糯,“二堂兄,怎么喝你的血啊?” “什么?”容糯皱起小眉头,“你胡说什么?” “是把你身上割破吗?”紫袍小童比划了一下,“我见过家里的小厮杀鸡,刀在脖子上一划,血就会滋出来……”他说着自己先害怕了,缩了缩脖子。 “我不会杀鸡。”容糯瘪着嘴,有点不高兴了。这小孩分明是来捉弄他的,净说些他听不懂的话。 “不是说月圆之夜,二堂兄要喝你的血吗?”紫袍小孩一脸疑惑地盯着容糯,“难不成,你还不知道吗?” 14、晋江唯一正版 容糯怔怔看着眼前这小孩,不明白对方为何说这些不着边际的话。但对方口中的“月圆之夜”和“喝血”,却令容糯想起了刚来将军府时的经历。 彼时刘管事将他带回府中,领着他去见大公子。 大公子见他第一面,便问他胆子大不大?还问他,若是有人咬他,要喝他的血,他怕吗? 容糯一直以为,这是对方为了验证他胆子大不大而出的题。后来哪怕丁小圆朝他说京城中关于小公子是怪物吃人的传闻,他也未朝这上头想过。 毕竟,他见过的小公子,除了整日带着风帽不露脸之外,怎么看也不像个会吃人的怪物啊…… 还有月圆之夜…… 入府第一日,刘管事也告诉过他,待月圆之夜就能见到小公子。 这一切,和眼前这小孩说的,都对上了。 难道,这是真的? 那紫袍小孩见容糯小脸变得苍白,立时慌了。他今日拦着容糯,可不是要欺负人,而是想跟容糯套近乎来着。 只不过他没抵住好奇,这才问了那些话。 “你若是不知,兴许这小童另有其人……”紫袍小孩生怕自己闯了祸,不敢再逗留,朝容糯道,“我可什么都没说,你就当我今日没来过。” 他说罢,一溜小跑没了影。 容糯放好书箱,坐在小椅子上。 他越想越害怕,仿佛昔日丁小圆朝他说的话都成了真。 难道小公子当真是吃人的怪物? 待月圆之夜,就会将他抓起来,挖心掏肝,吃肉喝血? 容糯一边在心里害怕,一边又不愿相信。只因他自从入了将军府,从未受过苛待,吃得饱穿得暖,如今更是能和小公子一道读书。 将军府待他这样好,怎会吃了他呢? 容糯心神不宁。 这夜,他睡得极不踏实。 后来好不容易睡着,听到外头传来咚咚咚的声音。他披着袄子起身,推开门朝外看,就见院中堆着的那个雪人,竟然长出了手脚。 这雪人已经堆了许久,日日都立在院中,容糯对它早已十分熟悉。但今日,雪人却全然变了一副模样,看上去十分怪异。 它头上带着黑色的风帽,脖子上拴着容糯亲手编的那条红色丝绦,新长出的手里拿着一把大刀,刀上还沾着血。 容糯吓得四肢瘫软,动也动不了。 那雪人却迈着步子,挥舞着手里的刀,直直冲向容糯。 “别杀我,求你别杀我。”容糯哭著求饶。 雪人却全然不顾小孩的哭喊,走上前按住容糯。 “我要吃了你的心肝!”雪人竟开了口。 那声音是紫袍小孩的,听起来诡异又阴森。 “别吃我,求你别吃我,呜呜呜。” “杀鸡你见过吗?”雪人用紫袍小孩的声音问容糯,“刀在脖子上一划,血就会滋出来。” “呜呜呜,葫芦哥救我。”容糯哭喊。 下一刻,他猛地惊醒,发觉自己出了一身冷汗。 容糯扯过被子蒙住脑袋,吓得身体不住发抖。 半晌后,他忽然想起什么,跳下床去栓上了门。这扇门自从装了门栓后,几乎没有用过,容糯怕葫芦来的时候推不开,所以从来不栓。 但今夜小孩怕了,需要一些安全感。 后半夜,容糯几乎没睡觉。 天亮后他爬起来,小心翼翼把门开了一条缝。 院子里的雪人好好的,一点都没变。 既没有长出手脚,也没有手持染着血的刀。 容糯走到院子里,仰着头看了看天上的太阳,总算暂时脱离了昨夜的噩梦。 小孩收拾完便抱着书箱去了家塾。 进门时,他被人撞了一下,小腿嗑到了书案上。 “你怎么挡路?”紫袍小孩先发制人,想起什么以后,转变了语气,“我可不是有意的。” 容糯听到这声音,想起昨夜的噩梦,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喂,你没事吧?”另一个小孩问他。 “嗯。”容糯走到自己的位子上坐好。 他心神不宁。 连卫无铮进来的时候,都忘了起来行礼。 但卫无铮并不在乎这些,只是在看到小孩的书箱依旧没打开时,有些怔愣。 这小团瓜不是读书最积极了吗? 怎么今日早早来了,连书箱都没打开。 不多时,卢先生进来。 众孩起身行礼问安。 容糯这才想起来开书箱,他朝外拿东西时,不小心将那枚紫檀木的笔搁弄掉了,摔在了地上。他俯身捡起来,心疼地吹了吹上头的土,嘴角耷拉得更厉害了。 很快,不止卫无铮发现了小孩的异样。 卢先生也察觉到了。 从前最喜欢和先生对视的小孩,今日一直垂着脑袋,实在奇怪。害得卢先生都不知道该看哪里,目光迟迟找不到落点。 “剑号巨阙,珠称夜光。果珍李柰,菜重荞姜。”卢先生看向容糯,“容糯,你来说说,这两句是何意。说不好没关系,先生不会责罚。” 容糯猛地抬头,半晌后才后知后觉站起身。 “哪……”他正茫然,余光瞥见卫无铮的手指在打开的千字文上指了指。可惜,小孩只读了两日的书,压根不认识字,“学生不知。” 卢先生拧眉看向容糯,而后大步走了过来。 “你……”卢先生伸手。 容糯吓得往旁边一缩,被旁边的卫无铮伸手扶住了后背。 “别动。”卢先生再次伸手,在容糯额头上摸了摸,“你这孩子,发烧了啊。怪不得脸色这么差,还心不在焉的。” 在场众人纷纷看向容糯。 只有容糯在状况外,一脸茫然。 卢先生当即去知会了刘管事,不多时大夫就来了。 “这孩子发烧,应该是惊惧所致。”大夫给容糯诊了脉,问道:“孩子,昨晚是不是做了噩梦呀?” “唔。”容糯点头,眸光微闪。 他不敢朝旁人说自己的担忧和恐惧。 他甚至不知道,该找谁来印证紫袍小孩的那些话。 “我给他开一副安神的汤药,连着喝上两日,应该就能缓解了。”大夫说。 “多谢大夫。”刘管事朝人道谢。 大夫开好药后,刘管事命人去抓了药,又盯着厨房煎好。容糯病着,倒是听话,尽管被那汤药苦得直皱眉,还是乖乖喝完了。 下午他睡了一觉。 晚上小方给他送了饭过来,他只吃了一半。 自入了将军府以来,这还是他第一次没把饭吃完。 “睡吧,夜里若是害怕,蜡烛就点着别熄灭。”刘管事临睡前又来看了容糯一眼,还特意将烛台摆好,免得容糯睡着顾不上。 刘管事走后,容糯就爬起来栓上了门。 他喝了安神的汤药,稍稍有些困意,却不敢睡。生怕一闭上眼睛,又梦到雪人拿着刀要来杀他。 就在他昏昏欲睡之几,门外传来了很轻的脚步声。那脚步声停在木门外头,随即有人推了一下门。但因为容糯把门栓上了,所以对方那一下没推开。 来人没推开门,也没急着走。 容糯留心听着门口的动静,全身都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 “睡了吗?”半晌后,外头传来少年熟悉的声音。 容糯听出是葫芦,翻身下床连鞋子都没顾得上穿,赤着脚去打开了门。 “葫芦哥。”小孩像见着亲人了一般,扑上去将脸埋在少年怀里。 少年被这突如其来的亲近惊到,手脚都有些僵。 “怎么不穿鞋?”葫芦发觉小孩赤着脚站在地上,当即皱起眉头,一把拎着小孩的咯吱窝将人拎到了床上。 幸好他最近饮食得当,不似从前那般虚弱。 若是换了一月前,他是万万拎不动一个七岁小童的。 “怎么了?”少年俯身帮容糯擦了擦脚,将人塞进被子里。 “你去把门栓上。”容糯小声道。 葫芦闻言,起身去栓上了门。 容糯挪到床的里侧,让葫芦进了被窝,两只小手抱着少年一条手臂,像是终于有了倚仗似的。 “怎么忽然就病了?”葫芦伸手想捏他的脸,想起自己的手凉,便隔着被子拍了拍人,“是做噩梦吓着了吗?” “是。”小孩点了点头,又道:“葫芦哥,你从前朝我说过,将军府把我养胖了,会吃我的肉,喝我的血。你这话,不是吓唬我,是真的对吗?” 少年一愣,张了张嘴,没说话。 他此前为了吓唬这小孩,确实说过类似的话。 “看来他没骗我。”容糯瘪了瘪嘴,眼睛红红的。 屋内烛火摇曳,照着小孩眼睛里的泪光。 “他是谁?朝你说了什么?”葫芦声音很沉。 “是家塾里的一个小孩。”容糯道。 少年略一思忖,就猜出了这小孩是谁。 “你知道他们怎么弄吗?”容糯小脸苍白,已经在担忧自己的命运了,“是只喝血吗?还是像……像外头传的那样,也会吃我的心肝?” “不会吃你。”葫芦说。 “那就是只喝我的血?”容糯似乎松了一口气。 他记得刘管事说过,只喝一点血,人是死不了的。 “那你知道,会怎么弄吗?”容糯伸出自己的手,“是割这里吗?还是……像杀鸡一样,割脖子?” 若是割脖子,人还能活吗? 少年垂着眼睛,神情透着容糯看不懂的意味。 他攥住容糯的手腕,冰凉的指腹在小孩脆弱的血管上轻轻擦过,而后又虚虚抚过小孩的脖颈。隔着薄薄的皮肤,他几乎能感受到容糯血管内传来的搏动。 “葫芦哥。”容糯很不安,抓住少年的手臂抱在怀里,仿佛这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救命稻草。 少年沉默良久,忽然问道:“你想跑吗?” “跑去哪里?” “离开将军府。” “我没地方去,没人会要我的。”容糯将小脸埋在少年肩膀上,“我爹娘也养不起我,将我卖了。” “你若是想跑,我可以帮你。”葫芦说。 容糯抬起小脑袋,眼睛闪过一丝期待。 “怎么帮我?” “帮你离开将军府,去太傅府。你那个朋友,不是在太傅府吗?” “当真吗?”容糯又惊又喜,但他随即又担心起来,“不成,我身契在将军府呢,跑了也没用。若是没有身契,旁人府里也不会收我。” 葫芦抬手,用指腹擦去小孩因为害怕而溢出的眼泪,“好好想清楚,很快就月圆了。你这回若是不跑,这辈子就只能留在将军府,哪儿也去不了了。” “我若是跑了,小公子怎么办?他会死吗?”容糯又问。 “你……”少年心底闪过自我厌恶的念头,“你管他死不死呢。” 也许,他早就该死了。 15、晋江唯一正版 少年语气太过冷硬。 容糯懵了一下,惊讶地看着他。 “我说得不对吗?”葫芦淡淡一笑,像是在描述十恶不赦的恶人,“一个染了怪病的废物,治也治不好,活也活不长,只能指望用别人的血,来帮他苟延残喘。” 容糯皱了皱眉,“葫芦哥,你怎么了?” 少年这么说话,令他觉得陌生又害怕。 “你走吧,走得远远的,不然就会被这个病秧子缠上一辈子。你才七岁,你想一辈子当他的血包吗?”葫芦抬手,扼住容糯的脖颈,“你知道吗?那只虫子会侵蚀他的理智,他早晚会变成一个吃人的疯子。他的牙齿会刺破你的血管,将你身上的血都喝干净。” 容糯瞪大眼睛看着眼前的葫芦,似乎被吓到了。 少年回过神来,立刻松开了手,退后两部。 “你说的,是真的吗?”容糯小声问,“小公子他……” “说不定,他自己也活够了。”少年幽幽地道。 “怎么会呢?活着才可以吃东西,死了就什么都吃不到了。”容糯无法理解,他在家里时日日吃不饱,半夜饿得肚子疼。 可他从未想过要死,他只想活着。 “小公子还喜欢看梅花呢,在清音寺的时候,他半夜还去看梅花……” “别想他了,睡觉吧。”少年俯身帮容糯拉好被子。 小孩刚因为做噩梦发了烧,不该吓唬他。 万一又做噩梦,就麻烦了。 “葫芦哥,你要去哪儿?”容糯问。 “我该回去了。”葫芦隔着被子拍了拍容糯,“别怕。” “你能不能别走?”容糯将手伸出被子,拉住他的衣袖,声音里带着哭腔,“我一个人害怕,你陪陪我行不行?” 小孩的手和身体都是暖的,像寒夜中兀自发着热的小火炉,也像冬日的小小太阳。 仿佛再深的黑暗,都能被他驱散一块。 少年苦笑,再看向一脸懵懂的小孩时,心中百味杂陈。 若将来这小团瓜得知,那怪物便是…… 罢了。 葫芦重新躺下,将吓坏了的小孩拢在怀里,一手绕到容糯背后一下一下地拍着。 像是安抚,又像是在哄小孩睡觉。 也许是因为葫芦的陪伴,容糯很快就睡着了,这夜也没再做噩梦。 次日一早,他还想着去家塾念书呢。 不过小方给他送来了饭食和药,说是让他好好休息。 “家塾的课暂时停了。”小方朝容糯说,“大公子安排先生这几日过来教书,本就是让你们和先生熟悉熟悉。正式授课要等过了年以后。” “哦。”容糯点了点头。 小孩闲下来,又开始胡思乱想。 他一边因为紫袍小孩和葫芦的话感到不安,一边又惦记着读书的事情。仿佛后者对他来说是一种安慰,大公子都让他读书了,至少不会取他性命吧? 在容糯看来,只要不杀了他,旁的都好说。 小孩只想活着。 午饭,依旧是小方来送的。 容糯乖乖吃完午饭,将食盒拿到院中,等着厨房的小厮来收。这时看到小方从回廊后走出来,手里拎着从小公子房里收回的食盒。 “吃完了吗?”容糯问。 小方打开食盒看了一眼,里头的饭食没动过。 “怎么一口都没吃?” “昨日一直到现在,一口都没吃过。”小方叹气。 容糯惊讶,这么久不吃饭怎么能成? “从前都是你送饭,你送的他都愿意吃。如今你病了,这饭也不肯吃了,哎。” “要不……我去送吧。”容糯伸手去接食盒,想了想又道,“都凉了,让厨房热一热行吗?” “行,我去说。”小方闻言拎着食盒直奔厨房而去,不多时便拎着热过的饭食回来了。 容糯抱起食盒,穿过回廊,在昏暗的长廊上站着时,有点忐忑。 他心里还是害怕。 可又不像梦里怕得那么厉害。 他至今仍然无法将小公子和“怪物”联系到一起。好像旁人口中描述的那个凶神恶煞的家伙,和他所知的少年,完全不是一个人。 容糯深吸了口气,抱着食盒推门而入。 屋内,卫无铮正窝在帷幔后的矮榻上,听到动静后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待看清帷幔另一边那模模糊糊的一小团身影时,他明显怔了一下。 大概没想到,这小团瓜都被他吓得发了烧,竟然还敢过来送饭! “小公子,请用饭。”容糯刚病了一场,声音有点哑。 “过来。”帷幔后的卫无铮开口。 容糯视线在屋里扫了一圈,发现声音是自帷幔后传出的。原来小公子不说话时,是待在那里,而不是待在另一侧的黑暗中。 那他从前行礼,不都冲错了方向? 容糯走到帷幔后,拱起小手朝矮榻上的少年行礼。 这里隔着帷幔,太黑了。 不过小公子没有戴风帽,依稀能看清轮廓,并不太吓人。 卫无铮伸出一只手,容糯不大明白,下意识伸出自己的手,轻轻在少年手指上握了一下。那只手很凉,和葫芦的手一样凉。 “帮我暖暖手。”卫无铮说。 “是。”容糯又往前一步,两只小手捧住少年的手。 屋内昏暗又安静。 容糯攥着卫无铮的手,将自己的温度,一点点渡给对方。 “千字文可背会了?”卫无铮问。 “唔,先生教的都背会了。”他说罢当着卫无铮的面,把前头学过的句子都背了一遍。 小孩声音软糯,背起诗文时认真又悦耳。 少年安静地听完,问他:“你去过哪些地方?” “我,小的不曾去过别的地方,只从家里来京城这一路,经过了一些州府。” “你家是哪儿?” “嘉兴府。” 卫无铮点了点头,想到了过往,“两年前我跟着父亲去西南时,似乎经过嘉兴,逗留了一日。不过,吃了什么见过什么,全忘了。” “西南是哪儿?”容糯好奇。 “很远的地方,在我朝的边陲,经过你家一直往南走就到了。”卫无铮抽回那只渐渐有了温度的手,让容糯帮他暖另一只。 “西南,好玩吗?”小孩天真地问。 “西南有许多密林,林中还有瘴气,沾上就容易毙命。不过那里也有许多好吃的,新鲜的竹笋和菌子,下过雨后都会从地里冒出来。” 容糯听了这话,不合时宜地吞了吞口水。 “好了,很暖和了。”卫无铮收回了手。 “是。”容糯又朝他行了个礼,“饭热过了,小公子记得吃,小的先退下了。” 卫无铮没有说话,只安静看着小孩退到帷幔外头,继而转身出了门。 容糯出来后,看到小方正立在院子里,见他来了不住朝他使眼色。 “怎么了?”容糯问。 小方冲他做了个噤声的动作,指了指他住的倒座房。 容糯不明所以,快步走向倒座房,就见门大开着。走到门口他才看到,卫平章正坐在里头,旁边立着刘管事。 “大公子。”容糯抬手行礼。 他这房间太小,人一多就显得很拥挤。 “方才做什么去了?”刘管事明知故问。 “去给小公子送饭了。”容糯说。 刘管事偷偷瞥了一眼卫平章,又道:“你不是还病着吗?送饭这种事,交给小方就成。” “是。”容糯也不多解释,垂手立着,像在等待发落。 他不明白卫平章为什么会来他这里。 “今日叫你来,是有话要问你。”卫平章盯着容糯,“这话我只问你一遍,你想清楚再回答。” “是。”容糯乖乖应声。 “你想去太傅府吗?” 容糯一惊,看看卫平章,又看看刘管事。 刘管事冲他几不可见地摇了摇头。 容糯抿了抿唇,没有回答。 “有人来求我,说是不想活了,以自己的命要挟我,让我送你去太傅府。” “啊?”容糯震惊。 是葫芦! 他没想到,葫芦为了送他离开将军府,竟会以命相挟。 “容糯,你想去吗?”卫平章看着他。 容糯两只小手攥成小拳头,摇了摇头。 卫平章眼底闪过讶异,他提步走到容糯身边,居高临下看着眼前懵懂的小童,“你既已知道,今日便也无需瞒着你了。铮儿八岁那年去西南,不幸中了蛊毒。这蛊虫每到月圆之夜就会躁动难安,需以外人的血来压制。” 容糯想起卫无铮的话。 原来小公子竟是去西南之时病的。 “将你买来,就是为了这个。”卫平章移开目光,近乎残忍地说道,“府中给你好吃好喝,好好养着你,亦是为了月圆之夜能取你的血。” 容糯一张小脸变得苍白。 “我再问你最后一遍。”卫平章语气低沉,“容糯,你是抓住这个机会,去太傅府。还是选择留下,给铮儿喂血?” 容糯张了张嘴。 便闻卫平章凑近他耳边,又道:“这可是,他用性命帮你换来的机会,想清楚。” “我不去,你别杀他。”容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朝卫平章磕头,“我不去太傅府,求大公子饶了他。” 卫平章眼底闪过动容。 他俯身将小孩从地上拎起来。 “他能不能活,在你,不在我。” 说罢,卫平章大步离去。 容糯看向一旁的刘管事,很是无措。 “刘叔,葫芦哥呢?” “他暂时无碍,你不必担心。” 容糯吸了吸鼻子,眼泪夺眶而出。 “早知道,我就不朝葫芦哥说那些话了。我留在将军府,我给小公子喂血……呜呜……我不想去太傅府。”容糯哭得抽抽噎噎,“刘叔,我不害怕,我一点也不怕……呜呜呜。” 刘管事掏出帕子帮容糯擦了擦鼻涕眼泪,然后将小孩搂在怀里拍了拍。 “若非这喂血之人必须比小公子年纪小,我巴不得用自己的血去救小公子。”刘管事这话倒是出自真心。不止是他,若对喂血之人没有限制,卫平章和父母亦会为了卫无铮义无反顾。 但他们没法子…… 所以将军府只能一直招小童。 “若只是年纪小也就罢了,多出些银子,总有小童愿意。偏偏这蛊虫在小公子体内已经住了两年有余,与小公子早已不分彼此。所以这喂血之人必须得小公子喜爱,若他心中厌恶喂血之人,那蛊虫也会跟着厌恶,在小公子体内不住折腾人……”刘管事说着老泪纵横,忍不住抹了一把眼泪,“这两年,府里找过许多小童,但都没能留下,每次换一个小童,小公子都要跟着多遭一茬罪。” “那……那些小童呢?”容糯小声问。 “他们都被送去了京郊的庄子。” 容糯恍然,原来如此。 那些小童只是被送到庄子里,并不是被挖心掏肝吃了。 但因为府里每个月都要买新的小童,这话传到外头,便越传越邪乎。久而久之,就成了小公子吃人心肝,且吃了一个又一个。 “那些小童见着小公子都惧怕得很,小公子心中厌烦,自然不愿把人留下。两年来,府里招了二十多个小童,非但没能压制住蛊虫,反倒让小公子的病越来越重。” 容糯想起了卫无铮那双冰凉的手。 “孩子……”刘管事摸了摸容糯的脑袋,“这话我不该同你说,但我是看着小公子长大的,实在不忍看他小小年纪就没了生趣。大夫先前就说过,小公子这蛊虫,哪怕是好好压制着,多半也活不到弱冠之年。” 容糯不解:“什么是弱冠之年。” “男子二十及冠……” 也就是说,小公子活不到二十岁? 容糯一颗心不受控制地揪了一下。 “当初我将你领来时,给你签的是十年的活契。十年后,待小公子……若你有心离开将军府,便可恢复自由身。届时你也十七了,想自谋生路,亦或想在京城安家,府里定然都不会亏待你。” “那葫芦哥呢?”容糯问。 “他……”刘管事勉强一笑,“大公子不会伤害他的。” 容糯闻言,终于松了口气。 16、晋江唯一正版 卫无铮的房里,向来是黑暗的。 容糯来将军府后,这里才会偶尔燃起烛火。 但今日,卫平章推门而入时,却见屋内燃了不止一柄烛台。帷幔后的书房被烛火映照得明亮,卫无铮难得没有戴风帽,正立在书架旁翻看一本书。 “在看什么?”卫平章走过去。 “好些书都用不着了,留着也是落灰。” “打算送给那个小童?” “随便处置吧,丢了也无妨。”卫无铮嘴里说着随便,挑出来的书却摞得整整齐齐,随手翻开几本,都是小孩开蒙后适合读的书。 卫平章拿起书轻捻书页,目光却落在弟弟身上。 “哥,我朝你说的事情……” “办好了,已经差人送他去了太傅府。”卫平章睁着眼说瞎话。 少年正从书架上抽另一本书,闻言手上动作顿住,半晌没有挪动。 “不过是一个入府不足月余的小童,你却这般为他筹谋。若得知他对你没有任何顾念,就这么轻轻松松地走了,你不会失望吗?” “我没为他筹谋什么,留在眼前看着烦罢了。”卫无铮将手边那本书拎出来,翻看几页后放到桌上,“哥,你试过把自己关在漆黑的屋子里,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想,默默等着天黑吗?” 卫平章拧了拧眉,没有出声。 “我每天都这样。”卫无铮说。 卫平章捻着书页的手一抖,险些扯破。 他这半年多以来,到弟弟这屋的次数越来越少,大部分时候都是从小厮和刘管事口中打听卫无铮的状况。 他不是不想来,而是不敢。 一想到弟弟要终日困在黑暗中,他就闷得喘不过气。 “我想,这样的日子,总该有个头吧?” “爹娘在西南,一直都在帮你找大夫。苗疆有那么多蛊师,总会有法子帮你解蛊的。” 卫无铮转头看向兄长,“你信吗?” “我……我当然信。”卫平章避开弟弟的视线。 实际上,他们所有人心里都清楚,要解开卫无铮身上的蛊,简直比登天还难。否则也不至于等了两年,都没找到法子。 “我也信。”卫无铮说。 卫平章惊讶,没想到弟弟竟会这么说。 “所以往后别给我找小童了,等着爹娘找到为我解蛊的人,我自然就好了。”卫无铮淡淡一笑。 他语气轻松,卫平章却心如刀割。 他听得出来,自家弟弟这是打算彻底放弃了。 “你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放弃?铮儿,咱们找了这么多,总算有一个合适的了,只要将他留下,就能压制住你体内的蛊虫。”卫无铮语重心长,“爹娘过了年开春就要回京城了,你难道不想健健康康地见他们吗?” “哥,喝了那小孩的血,我就能健健康康吗?”卫无铮迎着兄长的视线看去,“我就算将他的血喝干,甚至将他吃了,也只能保蛊虫暂时平息。” 卫无铮说着将书放下,顺手熄灭了烛台。 卫平章不明所以,就见弟弟将屋内的烛台一一熄灭,让屋内陷入彻底的黑暗。 “哥,你该走了,这里太黑,你不习惯的。”少年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卫平章强忍着情绪,直到回了自己的住处,才大发雷霆。 “你是没听到他说的那些话,句句都往人心尖儿上扎。”卫平章气得将桌上的茶盏扫落在地,声音嘶哑,“我恨不得替他去死,可我有什么办法?我也是读圣贤书长大的,却不惜为了他,去恐吓威逼一个七岁的小童!成日连哄带骗……我到底还要怎么做?” 一旁的小厮安慰道:“小公子这些话,并不是冲着您。” “我倒是希望他冲着我。”卫平章深吸了口气,竭力平复情绪。 “新来的那小童乖顺,心地也好,大公子今日哪怕不吓唬他,他多半也不会见死不救的。”那小厮道,“他既然决定留下,小公子的病就不愁了。” “你说得对。”卫平章稍稍冷静下来,“你让刘管事去跟那小童说,想吃什么,想要什么,尽管提。只要铮儿好好的,就算他想当将军府的三公子,我也会去朝父亲母亲秉明。” 眼看弟弟的身体有了希望,卫平章心情总算好转了些。 刘管事办事利索,当日就朝容糯转达了大公子的意思,还给容糯带来了一堆吃的喝的,一看就是哄小孩的架势。 这小孩也确实好哄。 一个幼时日日担心会饿死的小孩,只要吃饱了,且保住性命,旁的都是小事。 喂血这事,容糯初听觉得骇人。 一旦接受以后,对他来说,冲击力还不如割小雀儿来得吓人。 “慢点吃,别撑着。”刘管事一脸笑意,拿帕子帮小孩擦去嘴角沾着的酱汁。 “刘叔,小公子的饭送去了吗?”容糯还惦记小公子饿肚子呢。 刘管事点头,“大公子亲自送的,他应当会吃。” “唔。”容糯啃着手里的鸡腿,小腮帮子被撑得鼓鼓的,“这个炸丸子我吃不下了,能给葫芦哥留着吗?” 刘管事勉强一笑,“成,一会儿我给他捎过去。” “嗯。”容糯啃完鸡腿,又将一碗红豆莲子汤喝完,这才拿起帕子擦了擦手和嘴。 小孩汤足饭饱,一张小脸红扑扑的。 “大公子让我跟你说,有什么想吃的,想要的,尽管朝府里提。只要小公子安然无恙,你要什么他都会给你的。”这话若是换个本性贪婪的小童,刘管事多半不会说得这么直白。 但容糯不同。 这小孩心思单纯,并不贪婪。 不必担心他做出什么挟恩图报的事情来。 “我不要,让我读书就成。”容糯说。 “仔细想想,若是想到了,告诉我。”刘管事又道,“大公子还说了,你若是真想去太傅府,每月也可让你去那里住着,能和你那个小朋友一道。只要每月十五回来将军府便可。” 容糯摇了摇头,“我不去,我要待在将军府。” 这里虽然没有丁小圆,但有葫芦和小方还有刘叔,小公子待他也不差。 既然左右都要给小公子治病,留在这里不是更好? 至于丁小圆,待他领了月钱,自可告假前去探望。 小孩看着稀里糊涂,其实想得挺明白的。先前他动了念头想去太傅府,有一半的原因是那紫袍小孩和雪人噩梦,把他吓着了。今日恐惧劲儿过了,也就不怕了。 尤其在得知卫无铮的境况后,他心里的恐惧尽数变成了同情。 容糯起初一直不肯张嘴要东西。 直到刘管事起身要走时,他忽然想起了什么。 “能给我一两银子吗?”容糯有点不好意思,“二两也行。” “当然。”刘管事失笑。 这小孩可真是狮子小开口。 要的银子比月钱多不了几个子儿。 “二两银子?”卫平章从刘管事口中听说容糯的要求后,简直是哭笑不得,“让人给他准备二十两现银,明日就给他。” 相对于分文不取,卫平章倒是希望容糯能更贪心一点儿。 有所求的人,总归是更好控制一些。 黄昏时。 容糯坐在倒座房的门槛上,看着回廊尽头的那排高大侧柏树。 小方从侧院路过,远远看到他,便走了过来。 “怎么坐外头?不嫌冷?”小方朝手上哈了哈气,身体冻得瑟缩,“病刚好,仔细冻着。” “我火力旺,不怕冷的。”容糯伸出小手,“你摸,我手还是热的呢。” 小方在他手上摸了一下,而后揣着手倚在门旁,顺着小孩视线看去,“看啥呢?侧柏开花了?” “我在想一个问题。”容糯仰头看向小方,“小方哥,你说……人身上有多少血啊?” “这你可问着人了,我还真知道。”小方兴致勃勃地道,“上回府里一个园丁,让锄头割伤了腿,流了好多血。当时我都吓死了,以为他会流血流死。后来钱大夫安慰我,说人身上的血多着呢,死不了。” “那有多少?” “就咱们水缸里那个大水瓢,你记得吧?” “唔。”容糯点头。 “钱大夫说,一个人约莫能有满满的四五瓢血呢。” 这么多? 容糯惊讶不已。 他起身跑到水缸边,拿起那大水瓢比划了一下,水瓢比他脑袋还大。 人身上竟然有这么多血! “小方哥,你会数数吗?” “我会啊,账房的王叔教过我,我能数到一百多。” 容糯闻言哒哒跑回了屋,取了自己平时洗脸用的盆子出来。他将盆子放到院中的石台上,掀开水缸的盖子,从里头舀了满满一瓢水出来,倒进盆子里。 幸好今日天气不算太冷,水缸里的水没冻实。 “容糯,你舀凉水干什么?”小方不解。 “我要数一数。” 容糯一边说着,一边继续舀氺。 他个子矮,每次舀水都要把身体探进水缸里。 “数什么呀?”小方在一旁看得胆战心惊,生怕他一不小心一头栽进去,“你下来,我给你舀。” “好。”容糯把水瓢递给小方,从石台上爬下来。 “舀多少?” “你刚才说四五瓢,那再舀两瓢半吧。” 小方拿着水瓢又从水缸里舀了两瓢半,转头时就看到容糯从倒座房里出来,手里攥着一只茶杯。 “啥意思?”小方不解。 “你帮我数,我来舀水。” 容糯让小方帮忙,把装满了水的盆抬到花坛旁边。 “这么沉啊?”容糯俯身掂了掂那盆水的重量,表情似是有些疑惑,“小方哥,你没记错吗?真的是这么大的四五瓢,不是小点的瓢?” “我骗你做什么?钱大夫当时指着我们院里的瓢说的,咱们府里的水瓢都一样大。” 容糯点了点头,选择相信。 虽然这看着实在有点匪夷所思。 一个人,竟然能有这么多的血! 容糯不再质疑小方,而是挽起衣袖,也不嫌水凉,拿着小茶杯便开始舀水,舀出来的水直接倒在一旁的花坛里。 小方虽不解,但还是依言帮他数着。 “一杯,两杯……” “二十一杯,二十二杯……” 最后,小孩一共从盆里舀出了一百二十六杯水。 “数完了。”小方摸了摸他的手,“手都冻透了吧?” “一百二十六杯。”容糯掰着手指头算了半晌,算不出个所以然,只能朝小方问,“一百二十六,能数出来几个十二呀?” 小方的算术是府里的账房教的,算这个不算太难。 他略一思忖,就有了答案:“十个十二,还剩六杯。” 十个十二,还有剩! 那可太好了。 这样,哪怕他给小公子喂个十年的血,也喝不干他。 刘叔不是还说,小公子活不到那个什么冠吗? 若是小公子走得早,那他还能剩下更多呢。 17、晋江唯一正版 容糯这念頭闪过,登时有些内疚。 他小手合十冲着天拜了拜,口中念念有词。 罪过罪过。 怎可为了那几杯血,咒小公子早死? 往好处想,若是小公子早早治好了病,岂不是更好? 最好是找个高人把那只有毒的虫子抓出来! 明日就是十五了,容糯这天夜里又做了梦。 他梦到钱大夫拿了个大海碗,说要装他的血。容糯一看那只比他脑袋还大的碗,当即吓得够呛,这碗也太大了吧? 要是拿这个装他的血,那不三五次就装完了? 后来他又做了另一个梦,梦到刘管事找了个世外高人。那高人从小公子的身上,捉到了好大的一条虫子,那虫子又长又黑,实在吓人。 直接把小孩吓醒了。 “唔,什么动静?”容糯揉了揉眼睛,爬起来穿好衣服。 推门出去时,他看到院中有几人正朝回廊后走去,看样子是要去小公子的房中。 容糯拿了盆出去打水洗漱,待他收拾妥当后,就见刘叔刚从小公子屋里出来。 “刘叔,我刚才看到好多人。” “是太傅府的两位公子来了。”刘管事道。 “太傅府?”容糯惊讶。 “是啊,今日就十五了,应该是担心小公子的身体吧。太傅府的两位表公子,时常来咱们府里小住,也不是一回两回了。” “哦。”容糯点头。 可惜没见着丁小圆。 “刘叔。”容糯想起昨晚的梦,有些担心,问道:“我要何时给小公子喂血?” “月圆之夜,约莫子时,小公子体内的蛊虫最为躁动。届时喂血,蛊虫更容易被安抚。” 容糯点了点头,又问:“要喂多少呀?” “约莫一大口就够了吧。”刘管事说。 容糯这回放心了。 小公子的嘴看着也不大,一大口应该没多少。 两人正说着话呢,有小厮急急忙忙自回廊尽头跑了出来。 “怎么了?”刘管事忙问。 “小公子忽然呕了血。”小厮道。 “怎么好端端的……”刘管事反应极快,“你立刻去请大夫,我去找大公子。” 刘管事不敢耽搁,小跑着去找了卫平章来。 卫平章赶到时,就看到弟弟正蜷缩在榻上,瘦弱的身体因痛苦而缩成一团。 “铮儿,铮儿!”卫平章大步上前,将弟弟扶起来抱在怀里。 但卫无铮双目紧闭,紧锁着眉头,早已说不出话来。 “大夫呢?”卫平章喊道。 “已经去请了,应该快到了。”一旁的小厮道。 卫平章抬眼,看向一旁立着的孙家那两位公子。 “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道,前头正说着话呢,他忽然问我那小童安置得如何?”孙景行一脸茫然,“我不知道他说的是谁,就问了几句,然后他脸色变得很难看,再然后就呕了血。” 孙景行自己也吓坏了。 虽然他时常挤兑卫无铮,可两家关系亲厚,他一直将对方当成半个亲弟弟一般。 今日卫无铮忽然呕了血,给他吓得不轻。 “表哥,是我不对,早知道今日不过来看他了。”孙景行主动认错。 “不是你的错,是我的问题。”卫平章自责。 昨日他为了安抚弟弟,哄骗对方说已经将小童送去了太傅府。卫无铮信以为真,今日骤然从孙家公子口中得知被骗,便动了气。 若是换了平时,他万不至于气成这般。 但今日十五,他体内蛊虫正是最躁动的时候,性情亦会被影响。 “铮儿,能听到哥哥说话吗?”卫平章抱着弟弟,低声唤道。 少年额头沁出细汗,唇上沾着血迹衬得脸色越发苍白。 这些时日他饮食跟上后,脸上已经慢慢养出了一点血色,可今日一发病,整个人又恢复了以往那种命不久矣的垂危感。 “卫无铮。”卫平章看着怀中不省人事的少年,敛起眼底的内疚,冷声道:“我不管你是怎么想的,你想等死也好,想放弃也罢,在我这里都行不通。这小童既已被买入将军府,他就是你的。你生,他生,你若死了,我便让他给你陪葬,也省得你到了下头孤孤单单。” “表哥……”一旁的孙家大公子拧眉,想劝。 “今日景惟和景行都在,正好做个见证。”卫平章用近乎警告的语气朝弟弟道,“既然你不吃软的,那咱们就来硬的。你要死要活的那一套,我受够了,也不想惯着你了。” 卫无铮半睁着眼睛,意识在混沌的边缘。 他看向兄长,眸光看不出情绪。 “哥……”他忽然开口,语气中并没用愤怒,“不是你的错。” 卫平章一愣,他早已做好了准备迎接弟弟的愤怒和反抗,没想到卫无铮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平静。 平静得仿佛丝毫没有受到蛊虫的影响。 “哥,我好累……”卫无铮喃喃道。 “没事,只要喂了他的血,你就会好起来的。”卫平章安抚弟弟。 可就在此时,他从少年眼底捕捉到了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情绪。 痛苦,疲惫…… 决然。 随即,少年发出闷哼。 卫平章一怔,看到弟弟的口中溢出了鲜血。 血迹自少年唇角一路蜿蜒到脖颈,像一道长长的伤疤。 “铮儿!”卫平章一惊。 他很快发觉,卫无铮这一次并非是呕血。 “卫无铮!”卫平章一手撬开弟弟的嘴巴,用手抵住少年的犬齿,“铮儿,别咬自己,快松开。” 一旁的孙家两位公子,见状也一拥而上,伸手去扒卫无铮的下巴。 孙景惟最干脆利索,直接把少年的下巴卸了。 幸而此时大夫拎着药箱赶了过来。 容糯与刘管事立在回廊上。 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挨在一起,像两只霜打的茄子。 “小公子每个月都会这样吗?”容糯问。 “差不多吧,有轻有重,偶尔闹得厉害。临近月圆时,蛊虫会活过来。”刘管事其实也不大懂蛊虫的事情,他只是结合大夫的话加上自己的理解,说给容糯听,“约莫就像咬人的毒蛇钻到了你的身体里,这里咬一口,那里咬一口。” 容糯被他说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这得多疼啊。 “说起来,你来将军府的这一个月,小公子是最消停的。几乎没怎么闹过,发脾气也少,就连饭都好好吃。”刘管事看向容糯,“也不怪大公子威逼利诱也要将你留下,我估计你若是个女娃,他定要做主让你留在将军府,直接给小公子做个童养媳得了。” 童养媳? “什么是童养媳?”容糯不解。 “就是自幼养在府里,长大以后与小公子成婚。” 容糯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这日,卫无铮陷入昏迷后,一直没有醒。 容糯凑到房门外的走廊上偷听过几次,时而听到卫平章在里头发火,时而听到大夫朝众人解释卫无铮的病情。 孙大公子甚至特意进了宫一趟,请了两位太医过来。 “小公子体内这蛊虫,躁动时本就会扰人心志。再加上小公子常年积郁,被蛊虫影响后情绪加剧,进而产生了自毁的念头。”那太医朝卫平章解释,“老夫已经施过两次针,小公子迟迟没有要苏醒的迹象,再妄动只怕反倒伤了他。” 钱大夫则道:“小公子若是没了求生的意志,他体内的蛊虫只怕会变本加厉。” “实在不行下一剂猛药试试?”另一位太医道,“只是,太猛的药伤身。” 卫无铮身体底子本就差,若是伤上加伤,只怕承受不住。 “卫无铮。”卫平章守在榻边,开口道:“我说过的话绝不食言,你若是不想活了,我今夜就送那小童陪你上路。”他妄图用这样的话,刺激弟弟醒过来。 门外的容糯吓得一个激灵。 “他说的是气话,杀人犯法,放心吧。”孙景行不知何时来到了容糯身边,一只手按在小孩脑袋上乱揉一通,“改日来我家,找你那小朋友玩。” 容糯往旁边挪了两步,逃离少年“魔爪”。 他现在十分沮丧,忍不住为屋内的小公子担心。 容糯和卫无铮,不算太熟。 对那少年的印象也十分有限…… 容糯记得,自己第一次进入卫无铮的住处时,那里黑漆漆的连一丝烛火都没有。少年就那么沉默地躲在黑暗中,不说话也不吃饭。 他又想起在清音寺的大殿中,自己犯困睡着了,趴在卫无铮的腿上,流了人家一裤子口水。小公子一直冷着个脸,却也没责罚他。 后来两人一道去后山看梅花,他第一次窥见少年躲在风帽后的半张脸。瘦削的下巴,没什么血色的薄唇,除了瘦一点和别的少年没什么两样。 “铮儿,哥不逼你了,只要你醒过来,哥什么都依你。” 屋内,隐约传来卫平章疲惫的声音。 这让容糯想起了自己的哥哥和弟弟。 他被卖时,哥哥并不在家,若对方在家,定会想法子将他留住。 还有他那个幼弟。 临别之际抱着他的腿哭得撕心裂肺。 “到子时了吗?”容糯问孙景行。 “差不多了。” 容糯蹑手蹑脚进了屋。 今夜小公子这屋灯火通明。 小孩走到桌边,看到了太医的针包摆在那里,敞开的针包边缘摆着一柄锋利的小刀。他小心翼翼将那柄小刀拿在手里,又走到桌边取了个茶杯。 小公子醒不醒的且不论,这血必须得喝。 否则,他朝刘叔要的那二两银子,就拿不到了。 人不醒,血可以灌下去嘛。 小孩喝药,不都是掰开嘴灌的吗? 容糯拿着手里的茶杯看了看,觉得不妥。 于是他放下,在茶盘里看了一圈…… 这是一套同心杯,四只茶杯由大到小,摞在一起时小杯子可以依次装到大杯子里。容糯小手在前头的几只杯子上依次停留,最后选中了最小的那只。 唔,这个好。 反正小公子饭量小,一小杯应当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