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臣怜惜公主》 1、第 1 章 永安三十二年,深夜,刑部尚书江若棠下值回府,疲惫至极的躺下休憩,又忽然于睡梦中睁眼,似想起了什么,皱眉下床,行至窗边支起了窗子,一阵冷风由外灌入,吹散了她本就不多的困意。 她望着茫茫夜色犹豫的想,今日……是夫人生辰,她竟忘了。 可此时已过午夜,夜间寒凉,若再叫人深夜为夫人送去生辰贺礼,恐会扰她安眠,听府中下人说夫人一向觉少,她不敢打搅。 “家主,是有什么吩咐吗?” 门外守着的侍女听见动静,已然起身待命。 思虑再三,江若棠蹙着眉心,还是微微压下心口的不安,只淡淡说了一句,“没有。” 然后转身回榻。 明日再送吧,已过午夜,现在送与明日送又有什么分别。 江若棠阖眸想着。 然而天光微亮时,府里嘈杂喧闹的动静吵醒了她。 她睡不安稳,倏然睁眼,见到自己的贴身侍从顾不得规矩,疾步从外进来,神色慌张惶恐,一见到她就猛的跪伏于地,连头都不敢抬,“家主,不好了,夫人的院子失火了!” 江若棠的脑子有瞬间空白,但她很快反应过来,瞳孔骤缩,遽然起身,“怎么会失火,你一五一十的说明白!” 夫人的院子里伺候的人是最多的,她还特意派了会武功的婢女保护她,好端端的怎么会失火? 是有人想害我,还是想害她? 江若棠心沉了沉,却来不及多想,披上外袍就快步往外走。 等到夫人居所时,她怔然望去,耳边是婢女呜咽的哭泣声,她只看见还燃着不休火焰的破败院落。 心间不知为何仿佛停滞了一下,她沉着声音问,“到底是怎么回事,夫人的房间为何会失火,不是让你们对夫人的事都提起一万分谨慎吗,今日当值的是哪几个!” 方才路上她得知,着火的房间里仅夫人一人,夫人身娇体弱,万金之躯,她们怎敢留夫人一人在屋里? 可话音落,却有一半面生半面熟的女子抬起头,通红双眼怨恨的看向她。 带着沙哑恨意的话语脱口而出,“若非是你,公主怎会到了如此境地!” 江若棠闻言一震,眉心紧紧蹙起,低头望那婢女,她记性不差,很快就想起来了,这是夫人身边的贴身侍女,年幼时陪着她去了赵国,回国后又陪她嫁过来,很得夫人信任。 她为何说是我害得夫人到了如此境地? 江若棠不解,她自认对费了心思娶回家的公主殿下言听计从百依百顺时时迁就,平日里也是相敬如宾,将人好生养在后院的。 公主殿下爱吃哪儿的菜就命人寻那的厨子来,公主殿下不爱说话,她就尽量少说话,免得惹人烦心,甚至于后来她厌了她,不想见到她,她也不多说一句,利落的搬去前院,平日除了晚间歇息,尽量少回府,即便回府也只待在书房,避免与她偶遇又叫她不悦,如此,夫人的婢女怎会这样怨她? 浓烟滚滚,江若棠冷着脸暂且没有功夫搭理这莫名其妙的侍女,只叫人赶忙救火,即使熊熊烈火几乎在明示,已经无人生还。 大火扑了足足半个时辰…… 宫中得知此事震怒,接连下旨斥责于江若棠,江若棠全然接受。 殿下在她府中出了事,本就是她的责任。 她该再仔细些的,不该怕扰了殿下清净,就将生辰礼留到明日,若她当夜派人送去,惊动了沉睡的夫人和婢女,那或许…… 一切都可以避免呢? 悔意在心里淡淡蔓延,江若棠坐在明月居的院子里,静静看着满院残骸。 直到昨日的婢女再次出现,她收拢了一箱子东西,又怨恨至极的看了江若棠一眼,指节紧紧抓着木匣子,用力到指骨发白,好一会儿,才将其递给她。 然后垂眸掩着哭腔与恨意,声音比之前听时更加嘶哑,“呜这是前日殿下给奴婢,叫奴婢好好收着的,说若是您下次来我们这儿了,就让奴婢给您。” 当时她还想着,许是殿下面子薄,不好意思亲自送给驸马,才叫她来送的,却没想到原来是…… 若她那日再多劝着殿下些就好了。 婢女悔不当初,既恨驸马,也恨自己。 江若棠愣愣的接过那一匣子东西,轻轻一扣,便打开了,里面净是些荷包络子,从粗糙到精细,摆的整整齐齐,厚厚的一叠,可见她做了多久。 可她竟从未见过这些,也没想过孟扶裳会给她做荷包。 金尊玉贵的公主殿下,她本来……只是想好好儿养在家里,不叫她受委屈,平日里多护着她,与她相敬如宾也就是了的,这等如寻常蜜里调油小妻妻才会做的事,她没想过叫她做。 江若棠伸手往里拿,才发现这匣子深得很,装的绣品也很多,可她嫁与她,才不过三年而已,做了这么多吗。 “这是……给我的?” 她听见自己不敢置信般问询的声音。 婢女哽咽着,说一句话掉一堆眼泪,语气也不复以往的恭敬,刺人极了,“不是给你还能给谁,你这负心女,娶了我家殿下,还故意冷落她,负了她,害得我家殿下思念成疾,日夜憔悴,江若棠,我算是看明白了,你娶殿下不过是为了荣华富贵,对殿下竟无半分真心!!!可怜殿下痴心错付,才二十多岁,就被你逼得生生枯萎了……” 那婢女声声泣血,说的都是江若棠听不懂的话,什么叫思念成疾,日夜憔悴? 之前我日日都回后院,她不是很不高兴,总砸东西发脾气,仿佛根本不想见到我的样子,我因此才搬出后院去了前院居住,她会……思念我吗? 江若棠得知了从未看清的隐秘,大脑一片空白,只发愣的听着那婢女掩面边哭边说了很多夫人平日里有多喜欢她的话,直到宫中来了人,把一院子的人都带走了,也没回过神来。 万籁俱寂的黑夜,江府的婢女见家主迟迟不离开,打扫残骸之余,便在她旁边提了灯笼,免得夜太深,家主看不清东西。 江若棠青葱如玉的指尖轻轻摩挲着木匣子里的绣品,薄唇抿成一条直线,心里仿佛憋着一口气,又呆坐了许久,直至午夜,才默默起身,孤单的背影一点点融入黑夜。 2、第 2 章 江家稳立世家之首多年,靠的是出了一个政治上的天纵奇才,从科举后便一路官运亨通平步青云。 人人都知江若棠圣眷正浓,是天子近臣,否则也不会得陛下亲自赐婚,娶公主为妻,即使后来公主意外身死,陛下也只是在头两日对江若棠严厉问责,待江府的丧事办完,江若棠闭门思过一月,解了禁后重回朝堂,依旧步步高升,与陛下间仿佛从未存在隔阂。 她一路从刑部尚书升至丞相,意气风发,看似顺利极了,有那么片刻,她以为她会带着江家,一直站在世家的最顶端,成为底蕴最深的世家之首。 可是她又死了。 悄无声息的死在一杯毒酒下。 在自己的府中,在夫人的祭日,喝了一杯酒便毒发身亡了。 原来这才是她的命。 死前的最后一刻,记忆如走马灯一样出现,她又想起了那名婢女与她说的话。 她说,夫人喜欢我。 可是夫人,你既然喜欢我……为何不说呢? 你总是动不动在我面前摔砸东西,原来不是看我回来就心生厌烦,竟是喜欢我吗? 江若棠也是第一次娶妻,第一次与一个女子日夜相处,很多东西,她不知道,若还有机会,她一定…… 权倾朝野的丞相慢慢合上双眸,鲜红的血液争先恐后从嘴角流出。 —— “大人,大人?王大人已经把您要的东西送过来了,您现在看吗?” 江若棠骤然惊醒,身子不自觉往后仰了仰,明亮的光刺入眼眸,她下意识抬手挡住,眼前一切景象渐渐清晰,又叫她有些愣住,抬起的手落下摊开,合起又摊开,她呆呆的看着自己掌心。 我不是死了吗? 这是何处,阴曹地府? 视线落在面前成堆的公文案牍上,她紧拧着眉心,难免觉得疲惫,难道人去了阴曹地府还要继续处理公务? …… 身边响起熟悉恭谨的声音,“大人?您身子不适吗,可要属下请个大夫来给您看看?” 对方神色略有担忧。 她家大人对待公务素来认真,从来没有在刑部上值还睡着的先例,定是最近累着了,身子不适,才有些撑不住。 江若棠正心烦意乱的揉着额角,听见声音,下意识掀了掀眼皮,看见人时又有些怔住,迟疑开口,“迟心,你怎么在这,你也死了?” 迟心:呆滞—— 神情显然有些无措起来,但很快,她收敛起情绪,低头认真问,“大人要属下去死吗。” 她是江家一手培养的侍卫,可以为大人死。 江若棠这才发觉有哪不对,她环顾四周,轻轻蹙眉,只觉得这间官署眼熟至极,好像是……她当刑部尚书时处理公务的地方! 坐在书案后的女子猛然颤了颤眼睫,捏着手指,忽而沉问,“现在是哪一年?” 迟心心中闪过一丝疑惑,但身为侍卫习惯了服从主子任何命令,她毫不犹豫给出答案,“大人,现今是永安三十二年。” 永安三十二年,竟是永安三十二年。 她竟回到了十几年前。 江若棠精神恍惚,又猛的想起什么般抬头,“三十二年几月?” 自夫人去后,那一天就一直深深刻在姜若棠心里。 永安三十二年,三月初三,她的妻子引火自焚,用最决绝的方式离开了她,自此,她守寡十余年。 若非夫人的贴身婢女控诉般边骂边告诉她,她还不知道,夫人早存了死志,火是从屋内烧起来的,失火之前,夫人将婢女们都赶了出去,说想一个人静静,还把许多曾经喜爱的首饰都分别赏了她们,只留下……成婚三年,她送她的所有东西。 迟心不知道大人这是什么了,但嘴上还是老实巴交的答复,“三月初二,大人,您是近日公务繁忙,累着了吗?” 怎的连日月都忘记了。 三月初二。 竟回到了这一日,永安三十二年,三月初二。 江若棠猛的站起身,挥袖间掸落了案桌上的公文。 她冷着张脸,快速下了决断,“今日为我告假,备马,我要即刻回府!” 迟心已经惊讶到麻木了,闻言二话不说就去办事。 江若棠在刑部官门前翻身上马,不顾来往同僚官员疑惑的眼神,勒紧缰绳,绝尘而去,心绪却不如表面平静。 夫人,你当真如她们说的那般,爱慕我,没了我,便活不下去吗? 夫人死后,她身边的婢女一应回到宫闱,但她先是刑部尚书,后是丞相,想见到那些婢女,问一问夫人从前的事,自然也不难。 她不信那日的婢女一人所说,所以又寻机会问了好几个,问出很多……她曾经不知道的事。 比如夫人总在院门口翘首期盼她回来,每每等到深夜,才会在婢女的劝说下失落回房。 又比如夫人时常命人去打听她的消息,若得知她和谁离得近了,无论男女,夫人都会生闷气,将自己一个人关在屋里,不吃不喝等她去哄。 可她从来没有哄过,她不认为这是件值得生气的事,也从来没想过有人会因为她和其他人说了几句话而醋意大发。 她不爱进后院的这些时日,夫人据说很是想念挂怀她,可是夫人,依旧从未对她表露过。 为什么不说呢? 既然喜欢,既然想见她,想要与她同寝而居,为什么不说! 马蹄声急促的停下,江若棠又翻身下马,绯红衣袍中,露出一张冷淡如山雪的容颜,她将马绳扔到门房手里,“夫人今日可有出府?” 门房躬着腰背,小心翼翼答复,“小人未曾接到夫人要出府的消息。” 那就是在家了。 江若棠一甩官袍,长腿跨过府门,大步往后院走。 走到一半,又想起什么似的三步并两步回了前院。 她从书房里取了一样东西出来。 夫人的生辰礼是她早就备好的,种类繁多,耀眼夺目,其中唯有一套琉璃莲花头面最为珍贵罕见。 她偶然遇到,特意花大价钱买下,就是为了送给夫人做生辰礼的。 江若棠自问与妻子间并无情爱,但该给的体面她从来不少。 夫人既嫁给她,她就是真将夫人当江家另一位主人看待的。 “一会儿将剩下的东西都送去夫人院子里。” 头面有些份量,江若棠只从中拿了一根莲花样式的琉璃簪子放到盒子里带走。 前院伺候的人听到主子下令,连忙答应。 她握紧盒子,一路从前院快步行至后院,举止看起来洒脱利落,心绪却并不平静。 她忍不住会想,夫人,与我记忆里的夫人,还是一模一样吗? 夫人当真爱我,爱到不能失去我? 守在门口的婢女骤然见了几月不曾见到的驸马,惊得微微瞪眼,下一刻回过头,便要高兴的开口喊人,却被江若棠一个凌厉的眼神止住。 她脸色一变,有些瑟缩的又低下头,薄唇紧抿,心里担忧极了,驸马看着来者不善,难道不是给殿下过生辰,是来寻殿下麻烦的? 那,那可怎么办,该找谁来护着殿下? 她倒是想亲自挡在殿下面前,不许驸马对殿下无礼,但以殿下的性子……见到驸马怕是会高兴的忘乎所以,就算被驸马责骂,也不会允许她们插手对驸马不敬的,怎么办呀。 可愁死人了。 江若棠并不在意下人的胡思乱想,她站在院门口,一眼便能望见长廊里浑身散着低落郁气的清瘦女子,远远看去,她指尖仿佛捻着一片花瓣,从前见过的婢女在她耳边说了什么,她也只是心不在焉的点点头,然后又抬起脑袋,怅然若失向她看来,接着一怔…… 3、第 3 章 几月未见妻君,孟扶裳第一反应,竟是以为生了幻觉,她拉着身边婢女的手,声音绷紧,眼神却已经软化下来了,催促一般扯她,“你看看院门口,可是有人来了?” 婢女忙抬眼看去,见到江若棠身影后眸中一喜,“呀,是驸马,殿下,驸马来看您了!奴婢就说嘛,今日是殿下的生辰,驸马就算再忙,也不会忘记的。” 孟扶裳捏着一点宽袖,远远望着她,唇角不自觉悄摸上扬,耳畔的白玉步摇轻轻摇晃,透出主人纯然的喜悦。 但很快,她又想起对方好几个月都不来找她!仿佛完全忘了她一样,于是骤然褪去高兴,一甩袖子,唇角也冷然的抿成一条直线。 呵,我生辰才来吗,那日后,是不是我们一年只得相见一次? 你就这样厌恶我,不想见到我吗? 孟扶裳满眼复杂的看着她,然后失落垂首,露出修长雪白的颈项,红唇紧抿,坐在长廊的栏杆上没有动,没有主动去迎她。 江若棠长腿跨过去的动作一顿,长眉轻挑,瞧着没觉得她有喜欢自己的意思啊。 见到她也不是很高兴,以往怎么说也会接一接她。 莫不是被骗了? 她将手背在身后,重新抬腿过去。 走近了才放缓声音,温声唤人,“夫人。” 她曾经想过夫人为何厌烦她,但自己没想明白,经过好友教导后,方才知道原来是她平日里说话语气总下意识带着几分冷淡严厉,公主殿下千金之躯,又在幼龄时就远赴别国为质,没有家人陪在身边,养的性子敏感脆弱,哪受得住这个。 于是她一点一点改,尽量对自家夫人温柔一些,宽和一些,只是……夫人依旧不喜欢她,一见到她就甩脸色,气急了还会莫名其妙一言不发的砸东西。 实在叫人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哄她开怀,只能……远离,少在她面前碍眼。 她觉得少见几面,夫人就能高兴一点了。 想到往事,江若棠一只手依旧背在身后,另一只手抬起,无奈的揉了揉眉心,直到今日,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哄生气的夫人。 孟扶裳在她温声唤自己时,就已控制不住消气了,泛水的明眸乖乖望着她,当望见那只修长白皙的手,脸颊顿时犹如白璧染霞,粉到了耳根。 “妻,妻君……” 公主殿下坐在长廊上,仰着小脑袋,乌发间的珠玉首饰随着主人的动作碰撞,发出清脆的声音。 旁边婢女简直不忍直视,您还记得您天没亮就起来,在这伤心欲绝的等了多久吗? 怎的驸马才露个面,就将您哄好了? “嗯,外头风大,夫人进来说话吧。” 她是当真关心自家体弱多病的夫人。 听闻夫人在赵国时过得并不好,坏了身子,所以现在很容易有个头疼脑热的。 然而这话落在孟扶裳与身边婢女耳朵里,却并不怎么客气。 孟扶裳以为她又对自己生了不满,小脑袋瞬间耷拉下来,心中的委屈难过简直要溢出来了,她抿着唇,忍住泪意,还是听话的起身,下一秒,一只温热的手落在她腕子上。 江若棠握紧那只十分纤细,仿佛一折就断的手腕,带她往屋里走。 孟扶裳又有一点高兴了。 她垂下眼睫,不错的望着两人肌肤相贴的地方。 所以,不是我惹她不高兴了对吗? 她就是怕我冷,关心我呢。 江若棠触到微凉的皓腕,更是眉心紧锁,有些不悦她总这样不顾自己的身子。 但想到夫人敏感脆弱的思绪,又不好出言教训她。 她们虽成婚三年,但一直是相敬如宾,君子之交淡如水般相处。 她也生怕言语重了,会不知不觉伤到她。 罢了。 江若棠将人牵进屋里,握着手腕的手指往下,摸到另一只纤纤玉手,握在掌心。 “秋日寒凉,你也要多注意身子,别吹太久的风,小心着凉。” 她的语气不重,甚至自认称得上和煦,偏偏对面的人还是觉得自己被教训了。 公主殿下抿住红润的唇瓣,眼里的光亮也随之黯淡下来,低头不说话了。 旁边的婢女跟主子一条心的,实在是为自家殿下不平,殿下在外头等了驸马那么久,就算病也是为驸马病的,驸马一来就说殿下,什么意思! 她刚愤愤不平想开口为殿下说话,谁成想对面的女子话锋一转,竟是冲着她来了,“夫人贪凉,你们也不知看着些,给夫人添件衣裳?” 婢女:…… 驸马怪我,那我没话说,确实该给殿下添件衣裳的。 她咬了咬唇,顿时有些自责。 江若棠记得这女子,就是夫人死后,对她百般怨恨之人,后来去了太子宫中做事。 太子是夫人亲兄,与她不大和睦。 孟扶裳见她对旁人不同于自己的温和,更是冷言冷语,又气消了一点,但还是怕她太生气,忙拦着她,声音轻软乖巧,“妻君,是我自己要出去吹风的,和杏玉没有关系,你不要责罚她。” 她是怕我生病着急,才说我的,我不能这么不讲道理,因为她关心我就和她生气。 江家是晋国赫赫有名的百年世家,规矩森严,动不动就有人犯错受罚。 但江若棠在娶妻时,就决定好了日后会独独偏爱妻子,连带着一院子的下人她也没有主动责罚过。 “嗯,我没有说要罚她们,我是怕你对她们太好了,她们反而会不仔细照顾你。” 杏玉被说的低下头,很是觉得对不起殿下。 夫人一如往昔,温柔安静,眉目如画,半点儿看不出后半夜就会因为她长久不来后院而放火自焚的影子。 她的夫人,好像也不像她们说的那样没了她就不行。 这让一路赶来,心里带着憋闷想要质问她为什么喜欢她却一直不说的江若棠一下子泄了气。 “不会的。” 孟扶裳低着头小声道。 心里却又开始郁郁不乐,你只知道让别人照顾我,平日里自己是一刻钟也舍不得分给我的,我就这么不讨你喜欢吗? 还是你真如旁人所说,另有喜欢的女子,将对方视作你的天边明月,因此才对我这样不亲近的? 孟扶裳骤然失了力气,连看她一眼也不愿意了。 虽然她们成婚这三年,她没见江若棠对谁特别好……也没找出传闻中令她心驰神往的女子,可万一,万一那女子是远嫁,跟随夫君离开京城了呢? 堂堂公主殿下,不爱出门,平日里一人闷在院子里,想的全是这些乱七八糟的,她没脸问,怕江若棠凶她,也怕江若棠……承认。 夫人说不会,她还能说什么,只好暂且放过这个话题,将一直紧握的盒子递过去,低头望她,“今日是你生辰,我特意给你挑的,你瞧瞧喜不喜欢。” 是生辰礼! 孟扶裳眼睛再度一亮,偏还要强做矜持,扭捏着小声,“我们成婚多年,你本不必每个节日都送我东西的。” 江若棠就看着那张冰清玉骨的芙蓉面悄悄红了一半,眼里分明写着想要,嘴上还口是心非。 无奈摇头,“你是我夫人,无论成婚多少年,该给你的,我都会给你。” 尊重,地位,疼爱,只要她想要,她本就应该给她。 孟扶裳心里只甜蜜了片刻,很快又清醒过来,失落的想着,说什么都会给我,可你明明没有给我,你都多久没来看过我了,你根本不想见到我,你讨厌我。 4、第 4 章 “不打开看看吗?” 没听见夫人说话,江若棠主动问。 她的夫人沉默寡言,夫人的表兄说夫人不喜与人交谈,她从未怀疑过。 这样不爱说话的女子,肯定不喜欢跟别人交谈啊。 但这也无伤大雅。 她娶妻是为了稳固江家的地位,为了向陛下表忠心,又不是为了日日跟夫人说话的,夫人不爱说话,她就顺着夫人,也少说些话就是。 江若棠打定主意,只在这会儿说两句,说完就不说了,免得真把人说烦了,又冷着张小脸生闷气。 宫里御医时常来为她夫人请平安脉,脉案都给她看过,她的夫人……郁结于心。 所以她是不敢惹夫人生气的,免得伤身。 但今日,她也不可能离开明月居。 她必须要让她的夫人安稳度过这一晚。 不,不止这一晚,而是日后的每一晚。 她虽与夫人没甚感情,但夫人素来乖巧懂事,很少打扰她办公,偶尔闹闹脾气就罢了,出府进宫是从来不曾说她一句不好的,她对自己亲自求娶的夫人很是满意,并不想守寡,或者换一位。 孟扶裳这才动了,她即使心里怨怪江若棠,但对于她送的东西,总还是期待的。 素白如玉的指尖落在盒子上,就着江若棠的手心,轻轻打开盒子。 “呀” 孟扶裳尚未说话,她的婢女已然发出小小的惊呼。 江若棠侧眸冷淡的望了她一眼。 她觉得夫人身边的下人都有些没规矩,是夫人待她们太和善的缘故。 但夫人不说,她也不好说什么。 毕竟……她们和夫人在一起的时间,可比她要久。 杏玉现在有点怕驸马,见驸马看她,赶忙收起惊喜低下头。 孟扶裳愣愣的伸手摸着那琉璃簪子,神色复杂,好一会儿,清亮的眸子抬起,望着她,竟问了一句,“妻君,只有一支簪子吗?” 她似乎嫌少。 也是,端慧公主自从回国,陛下与太子给的奇珍异宝无数,若她真只准备一支簪子,确实挺寒碜的。 江若棠摇头,坦然道,“是一整套的头面,并一些别的东西,我让人一会儿给你送过来。” 一整套都给我啊。 那就好。 孟扶裳月前曾在拍卖阁见过这套首饰,当时杏玉一直在说这首饰衬她,妻君见了定会夸她好看的,说动她参与了拍卖。 只是最后这套首饰还是被旁人以高价拍走,那会儿杏玉还气势汹汹的说要去看看谁敢和公主抢首饰呢,被她拦住了,妻君长久不来她这儿,她本也懒得妆扮什么。 反正又没有人看。 只是没想到,买下这套首饰的人,竟是她的妻君。 还是专程为她买的,一整套头面都给她,没有拆下首饰送给旁人。 想到这儿,孟扶裳又有些懊恼的皱了皱鼻子,早知道那时就不叫价了,害得妻君多花了好些银子。 夫人显然对这支簪子很是喜爱,一直握在手心把玩。 喜欢就好,得了喜欢的东西,总能开怀些了。 江若棠欣慰的拍拍夫人手臂。 夫人抬眸纯然乖巧的看了她一眼。 她笑笑,这才与杏玉说,“你吩咐下去,叫院子里的人这几日都警醒些,尤其是小厨房和夫人的房间,仔细打扫一二,别漏了什么火折子,蜡烛也用东西罩起来,免得火星子掉下来。” 杏玉应声就要去办,孟扶裳却有些茫然, “妻君……” 见妻君这样安排,公主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能犹豫着唤了她。 江若棠回头,轻挑眉梢,“怎么了,嫌我越俎代庖?” 她想了一下,这样仿佛是有点不尊重人,会不会让夫人觉得她不信任她? 江若棠张口,正要解释,可对面的夫人已然摇头,只垂下眼睑紧张道,“不,不是,我没有嫌你,只是……妻君今日来我这里,不是为了我的生辰吗?” 江若棠心想,那自然还是怕你死了更多,但也有今日是你生辰的缘故。 她点头承认,“是为了你的生辰,但我怕底下人不仔细,漏了什么危险的东西,叫你受伤。” 妻君在关心我。 孟扶裳双瞳翦水,面若桃花,只听这一句话,就什么也不想问了。 她就喜欢妻君对她好。 妻君对她好,就够了。 心里隐隐因妻君无视、厌弃而生出的绝望难过褪下些许,唇角重新挂上若有若无的清浅笑意。 江若棠眼瞅着夫人也没事了,并不像半夜会引火自焚的样子,心放下一半,听见外头生辰礼送到的动静,她转身出去,吩咐他们把东西放下后回前院取她的公文来。 又叫明月居的小厨房去给夫人做一碗长寿面。 孟扶裳见她出去,以为她是要走了,眼里划过一抹失落,默不作声的站起来,亦步亦趋跟着一起出去。 没成想却听见这番安排。 原来不是要走,今日还要在我这里办公? 公主殿下眼睛一亮又一亮。 她有一点高兴,上扬的唇角压也压不住。 在她这里办公,就意味着今天要留下来。 她们已经…… 很久没有同塌而眠了。 妻君不喜爱她,不愿意来看她。 只让她孤零零的占着刑部尚书夫人的位置。 “妻君要处理公务吗,那我去帮妻君收拾一下书房。” 孟扶裳毛遂自荐,说完便急匆匆要过去。 明月居是江府最大的院子,既设有小厨房,也有书房,听说殿下爱看书,在两人成婚前,她特意命人买了各式各样的书摆在明月居的书房里。 江若棠伸手握住夫人的手腕,她的腕子纤细极了,轻易就能整个握在掌心,她还不敢用力,生怕一用力会捏疼了她。 “夫人。” 孟扶裳乖乖回头看她。 “今日是你生辰,怎能让你为我受累,还是让下人去吧,我来的晚了,夫人可曾用过午膳?” 她来时约莫未时,按理说夫人应该已经用过午膳了。 可她这话一出,周围一片寂静。 江若棠眼看着,方才还用一双含水秋眸乖巧望着她的夫人,一点点,一点点僵硬的低下头去,心虚溢于言表。 她本来还想说自己不累的,可是妻君怎么忽然问这个呀…… 江若棠:…… 她皱眉,声音里下意识带了几分严厉,“我记得太医说过你肠胃不好,需得按时进膳,你都没有听?” 孟扶裳更加心虚,纤长玉指紧紧扯攥着手中的帕子,总归是不敢与她说话对视的。 夫人说不得骂不得,江若棠深吸一口气,矛头再次对准了夫人身边的婢女,神情冷肃,“夫人不懂事也就罢了,你们全都由着夫人胡来吗?” 杏玉看出今日驸马对殿下格外在意,她嘟嘟囔囔的,忍不住小声顶嘴,“那殿下不听奴婢的话,奴婢也没办法呀,殿下就只听驸马您的话。” 此时的杏玉还没有经历过主子骤然离世,对这个总是忽略殿下,害殿下伤心的驸马只有些许怨气,远达不到前世那样深的恨意。 再次从这婢女口中听到夫人是如何在意喜欢她的话。 江若棠揉了揉额角,半信半疑。 片刻才开口,“日后夫人若再不肯按时用膳,你就过来告诉我。” 她倒要看看,她的夫人是不是只听她的话。 别是这群婢女自己臆想的,还让她辗转反侧愧疚了十几年。 江若棠兀自想着,也没注意对面的华裳女子,已然娇羞抬起一双美目,含羞带怯的望了她一眼。 5、第 5 章 “小厨房的长寿面一会儿就能好,你身子弱,快回去歇歇吧。” 她站着和夫人说话是知道自己身子好,平日上朝也习惯久站,但不知夫人怎么想的,每日不躺着就坐着的娇贵人儿,非要跟她一起站着然后仰起小脑袋说话,说也说不听,固执的像一头小牛。 孟扶裳不动,依旧轻轻望着她问,“那你呢,你用过午膳了吗?” 太医何止说过她胃不好,当初太医顺便给妻君把脉时,也说过妻君胃不好,时常胃脘痛呢,她们都不太好,都要按时用膳才对。 江若棠公务繁忙时才会忘记吃饭,今儿又不忙,她觉得她应是吃了的。 “嗯,用过了,你不必担心我,多顾着点自己的身子,我不似你体弱,每次腹痛都不严重。” 这哪有不严重的啊,疼起来了还不是冷汗直冒,妻君又胡说。 公主殿下垂下长睫,本想再说点什么关切她一二,又忽然回过神,觉得人家这是叫她别管她的意思呢,于是立马生了气,腮帮子悄悄鼓了鼓,扭头道,“随便你。” 杏玉欲言又止的看着殿下,心里都急坏了,殿下就是这般傲气,总不肯对驸马低一头,这驸马也是,怎么每每说话都不中听,惹殿下生气呢! 可恶的驸马。 江若棠不是傻子,立马察觉了夫人有些生气,她微微怔愣,不知道又是哪句惹得她不快了。 但按照以往的处事风格…… 她会暂时消失在夫人面前,免得夫人看见她更气不过。 “夫人快回屋吧,我去书房看看。” 书房书房,就知道书房,每次一回府就扎根书房,来了她这里还是要去书房! 你这么喜欢看书怎么不娶本书回来做你夫人? 孟扶裳心中委屈难受,但她内敛惯了,有什么都爱憋在心里不说,靠强求得到的好,她一点也不想要。 公主殿下偷偷赌气。 江若棠不敢在人生气的时候招惹她,见她不搭理她,沉默片刻,就自己走了。 她思量一下,还是看不出公主有哪喜欢她的。 真被骗了不成? 夫人看着并不十分依恋我。 可若是假的,她们又为何要骗她,太子为何也在公主死后,待她十分冷淡? 初娶公主殿下时,江若棠清楚记得,太子还对她颇为满意。 夫人的心真是如谜团一般。 她想不明白,悄无声息的轻叹一口气,抬腿去了书房。 里头的摆设与前世几乎没有差别,自公主去后,她就搬到明月居住了,里头一砖一瓦,都尽量维持着公主在时的模样。 不止是对自己没有照顾好妻子的愧疚,更有必须对皇室表明自己没有忘记公主,依旧在缅怀公主。 如此,才能让他们心里舒坦些。 江若棠十分熟练的从架子上抽了一本诗集,坐在长桌后的檀木宽椅上,修长手指夹着一页,安静翻看。 很快一些公文就送过来了。 都是刑部的陈年老案件,她刚上任刑部尚书,自然要做出点样子来。 江若棠知道陛下为什么重用她,她是不与任何党羽结交的保皇派,即便是姻亲太子殿下,平日里也十分避嫌,从不私下见面,偶尔避无可避时,应有的规矩礼仪一个不落。 有些案件其实不难查出真相,只是背后的人往往手握权势,上一任刑部尚书是寒门出身,难免有所顾忌,轻易不敢动他们,案子就被压下来了。 江若棠随机抽取了几件案子,最近正叫人去查了,尘封已久的卷宗里,可能会有些 迟心送了大人要的公文后,自然的护卫在她身侧。 只听她家大人下令,“迟心,去小厨房看着,夫人的长寿面好了再过来叫我。” 虽然她觉得夫人有点生她气,但今日特殊些,她必须多陪着她,免得出什么意外。 且现在也过了半刻钟了,夫人的气应该能消下去一点。 江若棠兀自想着。 迟心听话的去了。 小厨房知道自己伺候的是这江府里唯二的主子,所以动作很快很仔细,没一会儿迟心就回来了。 抱拳恭敬道,“大人,小厨房的长寿面已经做好送到夫人房中了。” 这么快。 江若棠点点头,放下手里的公务往孟扶裳房间走。 彼时,孟扶裳确实已经消气了,并紧张的趴在窗台上佯装看院里的花树,实则余光一直偷偷瞧着书房那边。 妻君不理她了吗。 杏玉凑上前,小声献策,“要不然奴婢去和驸马说殿下不愿意用膳,请驸马过来?” 驸马自己亲口说的,若殿下不愿用膳就请她来! 孟扶裳觉得这真是一个好坏的主意,她眉间皆是愁色,轻轻摇头,“你这样叫她过来,不是让她训我来了?” 杏玉噤声,是啊,驸马可凶了呢。 但她瞧着驸马今日对殿下温存许多。 也许,也许是真的看见殿下的好了,要跟殿下好好过日子了呢? 殿下虽然嘴上不说,可她都看出来了,殿下艳羡那些真正与妻子或夫君琴瑟和鸣的人家。 殿下千金之躯,怎么能羡慕别人呢! 杏玉真真儿心疼自家殿下。 两厢无言间,一道清雅温和的声音穿过庭院响起,“不让你在外面吹风,你就开着窗子吹风,这么喜欢吹风?” 江若棠刚从书房出来,就见夫人倚在窗台上,神色忧郁,身姿纤细,秋风吹拂起女子青丝,好看是好看,但穿的也太单薄了。 她走过来,不满的扫了杏玉一眼。 孟扶裳突然听见妻子的声音,心中一紧,惊慌抬眸,“妻,妻君……” 还是被说了。 漂亮的明眸覆上一层薄薄水雾。 又被人努力的憋回去。 她低下头,长发遮掩了眼底情绪。 江若棠没有看见她眼红委屈的样子。 她只自顾自绕进屋里,脱下长袍披在女子清瘦单薄的肩膀上。 孟扶裳一愣,下意识捏紧了长袍边边。 “妻君……” 她声音哑哑的。 江若棠不大高兴,覆住她微凉的手背,蹙眉道,“是不是冻着了?” 嗓子都哑了。 孟扶裳乖乖摇头,鬓边青丝一晃一晃,被人扶着离窗子远一些。 “罢了,长寿面送来了,你先趁热吃一点。” 她一边说,一边顺手把窗子关了,只留了一点缝,勉强通通风就好。 “妻君不吃吗?” 两只雪白玉手轻轻拢着妻君的官袍,随后抬起一张明艳动人的小脸,轻声问。 被关心后,她仿佛又没有那么难过了。 至少今日,妻君会留下来陪她。 妻君方才虽然很凶,但也……也是为了她好的,她不能这么蛮不讲理,不然妻君肯定更嫌弃她了。 江若棠从来没有说过嫌弃夫人的话,只是孟扶裳觉得妻君鲜少来后院,定是嫌她,不喜欢她的。 6、第 6 章 江若棠第一次有闲情雅致看着旁人吃饭。 孟扶裳今日着一身浅色衣裙,玉质流苏簪在发间摇晃,模样近近看着,清姿含艳,静若幽兰,细长白皙的玉指握住筷子,只是随意几个动作,也叫人觉得赏心悦目。 嗯,偶尔看看挺好的。 江若棠目不斜视,温和安静的盯着看。 公主殿下握筷的力度逐渐加大,指尖泛白,脸颊红晕却愈发明显,含羞带怯半垂着眼睫,红润唇瓣轻抿,看,看什么呀,我今日妆容有哪里不对吗? 平日里不看,偏我吃饭的时候看。 孟扶裳忍不住坐端正身子,想用膳时雅致些,再雅致些。 她本来就不得妻君喜欢…… 妻君,到底喜欢什么样的女子呢? 公主殿下心里忧愁,方才还有些微上扬的嘴角不由被抿平,面色也有些冷。 江若棠注意到,以为是自己一直盯着她看,让她不高兴了。 只得收回视线,安静饮茶,垂眸时稍关切了几句,“吃慢些,太医说用膳应当细嚼慢咽。” 她又不看了。 孟扶裳更不高兴,闷闷应了一声,“知道了。” 两人对着桌子安静坐着,只有清风吹过发饰脆生生的碰撞声和些许咀嚼声,温馨宁静的让人舍不得打破。 孟扶裳怕自己吃完她就要走,在心里偷偷犹豫了好一会儿,咬着唇瓣抬头,温声问,“妻君,你,你要不要也吃一碗,小厨房应该还有的。” 江若棠本该拒绝,她还有许多公务要处理,但见夫人神色间竟有些小心翼翼,略带挽留的意思,犹豫片刻,点点头,“嗯,让厨房再给你上一些糕点。” 经过方才仔细观察,她才发现,公主比之记忆里下嫁江府时,还要消瘦不少。 不论公主是否真像她们说的那样痴心于她,但起码,她确实没有把公主养的很好。 瘦了好多。 整个人薄薄的一片,她进院子时就在想,怕不是风稍微大些都能把人刮个踉跄。 孟扶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吃糕点,但妻君说了,她就没有反驳,轻轻点头,浑身都透着乖气。 现在轮到她看着江若棠吃面了。 长寿面是小厨房的厨子用细面粉擀的,汤是早上吊的浓鸡汤,加了些菌子,热气腾腾的一口下肚,浑身都舒坦了。 江若棠感觉她可能并没有用午膳,因为胃已经开始隐隐作痛了,只得吃几口面盼着能压一压。 前头刚说完不懂事的小妻子,后面自己就犯胃疼,那也太没面子了些。 孟扶裳不知妻子正忍着胃疼,只觉得她吃饭的样子格外优雅漂亮,一直看着也不会腻的。 江若棠面无表情吃了一碗热汤面,肚子里才好受一些。 随后将那一块都没动过的糕点往孟扶裳那边推了推。 “不好吃吗,怎么不见你动。” 孟扶裳光看着她了,哪还记得吃什么糕点。 眼下被问了,脸颊才骤然浮现漂亮的桃粉色,长睫轻颤,手指藏在桌下,将一片官袍捏的皱皱的,“没,没有不好吃,我吃就是了。” 怎么说的仿佛被强逼着吃一样。 江若棠挑了挑眉,见她去拿糕点,又伸手握住那只雪白滑腻的玉手。 指尖依旧泛着凉意,她下意识收拢手指揉搓了一下,温和开口,“你若吃不下就不要吃了,一次性吃太多东西也不好,太医说了该少食多餐。” 她说完,好一会儿才听到一声细若蚊蚋的,“嗯……” 江若棠:? 不自觉颦眉,今日的夫人和以往大不一样。 夫人不应该脾气不大好,她说错了话或者惹她不高兴就直接发火吗? 今日怎……一直这样绵软可欺。 江若棠手痒痒,有点想捏夫人的脸。 但到底忍住了,她们相敬如宾,互相以礼相待,很好,那等举动,太过了,夫人可能也会不高兴,觉得她轻浮狂妄。 “夫人。” 江若棠松开细腻的小手起身。 孟扶裳跟着慌里慌张站起来,小鹿儿似的水灵大眼睛,就这么疑惑又乖巧的看着她。 若脸颊上肉再多一点就好了,一定很好揉,晚上可以偷偷揉一下。 江尚书轻吐一口气,“我现在要去书房处理公务,夫人可要与我一道?” 夫人最不耐烦她官署的事了,多半会拒绝。 江若棠想着,若夫人不应,她就叫人把公务拿到夫人屋里看,总归要一直看着夫人。 孟扶裳第一次被邀请一起去书房,心里有些惊喜,可嘴巴还是瘪了瘪,垂下眉眼,下意识抱怨出声,“怎么又要去书房啊。” 江若棠立马准备改口说不去了,可不等她说话,对方又似哄好了自己,十分勉强的点点头,“好吧,那我和妻君一起去,我给妻君磨墨,不打扰妻君处理公务。” 好险,差点妻君就要说不用我去了,还好我说的比较快。 孟扶裳悄悄松了口气,默默站直身板。 广袖往后轻轻一甩,双手置于腹前,看着是十分有礼且举止端庄的姑娘了。 江若棠张了张嘴,最后无奈失笑,只能顺着她,“嗯,你披个衣裳,我们一起过去。” 她身上还披着绯红的官袍。 公主殿下轻轻拢了拢袍子,抬眸时满眼单纯清澈,“我就穿这一件,不行吗?” 倒也没有不行,就是看着怪怪的。 这外袍她也穿一日了…… 罢了,夫人想穿就让她穿吧。 “嗯,走吧。” 7、第 7 章 等一摞公务处理完,窗外的天色已有些昏暗。 婢女轻手轻脚在书房里点了蜡烛,蜡烛透出橙黄又温馨的光。 江若棠办起公务来一贯是心无旁骛,当沉浸在疑难案件上后,她很快忘了自己还有一位夫人陪伴在侧,只顾埋头苦看,苦写,时不时还会皱紧眉头念叨两句荒谬。 书桌上的卷宗皆被她翻阅了一遍,且逐一做过批注,眼看时候不早,她才抬起头松了松手腕,长叹一口气,却不想余光瞥见一只玉手握着墨条正轻轻研磨,终于想起来,今日不是她一人处理公务,她还带了夫人过来! 堂堂公主,屈尊降贵为她研墨,竟被她忽视了个彻底。 她倒吸一口凉气,忙抿着浅色薄唇看过去,只见夫人已不复陪她进书房时的温婉贤淑,小脸冷冰冰,见她看过来,也只是冷冷睨她一眼,又收回视线,一声不吭的继续磨墨。 江若棠:…… 有平日里爱生气那味儿了。 熟悉的夫人回来,她心中竟也觉得安定,之前的态度太过软和,叫她险些以为夫人在家里受了欺负,只有被欺负才会突然从凶巴巴变成软绵绵。 “劳夫人为我磨墨,手累吗,我先扶夫人回屋歇息吧。” 她探手过去,小心而精准的握住一截纤细腕子,轻轻揉了揉。 广袖下的手腕微挣,却也没有真任性的抽走。 她知道,只要她不想被牵,江若棠不会拦她,而且以后都不会再主动牵她了,她就是这样,一点都容不得拒绝,小肚鸡肠,心眼儿小极了。 就这么不喜欢她吗,一堆破卷宗有什么好看的? 宁愿一直看这些东西都不愿分半分心神与她…… 孟扶裳咬着唇,死死压抑住脾气。 不能生气,不能发火,不能砸东西,不然妻君又走了。 妻君已经好久好久没来看她了。 清冷的梅香在鼻间缠绕,她实在舍不下难得与妻君亲密的机会。 “夫人,你想在书房再坐一会儿吗?” 没拉动人,江若棠侧身询问,态度温和极了。 孟扶裳低下脑袋,声音闷闷的,“不坐了,回去吧。” 随后起身跟在自己的妻子身后。 垂下的眼眸里满是茫然,你到底喜欢什么样的人,江若棠,你也会和别人一样,嫌我在赵国当过质子吗? 江若棠点头将人牵回去。 “夫人平日在家中,若有什么不快的事,可以命人与我说。” 两人一左一右走在长廊上,屋外不知何时下起连绵细雨,雨丝如透明的线,朦胧了院中景色。 孟扶裳一双眼睛全落在妻君牵她的手上了,她在想,为何是牵手腕,而不是…… 在外面时也就罢了,可现在是在她们自己家里,亲密一点怎么了? 哦,她不喜欢我,也不爱和我说话,懒得多看我一眼,自然更不想同我亲密。 孟扶裳真想狠狠心,把手抽回来,再一把推远了江若棠,不许她再伤自己的心。 可憋了好久,却只憋出一句,“知道了。” 整个江家,除了江若棠,还有谁能叫她不快? 人人都说江家这一代的大小姐舌灿莲花能言善辩礼仪周全,可偏偏面对她时……竟与哑巴无异,今日跟她说的话已经能抵得上往日半年之语了。 就连进行床榻之事时……也只能得她只言片语,可不是不喜欢她吗。 孟扶裳心里想着妻君不喜欢她的事,江若棠见她神色闷闷不乐,还觉得是自己的问题。 夫人不爱说话,性情孤僻她是知道的,今日她话多了。 可这也没办法,毕竟前世当了十余年寡妇,真是给她当怕了。 守在屋里的婢女杏玉见到自家殿下不大高兴的模样,都呆住了。 出门时还好好的呢,怎么一回来殿下又不高兴了? 难不成是驸马欺负殿下了? 杏玉狐疑的偷偷去看驸马。 江若棠并未在意她,夫人身边的婢女不喜欢她这件事,她前世就知道了。 “去给殿下倒杯热茶。” 没见人动,她才抬眸望去,杏玉回过神来,惊慌失措应了声,“是,奴婢这就去。” 江若棠蹙眉,越发觉得夫人把院里的婢女都宠得没了规矩。 孟扶裳虽然喜欢江若棠喜欢的不行,但在感情中,她也有自己的傲气在。 不说话就不说话,你不与我说话,我也不与你说话。 公主殿下沉着一张小脸,好不容易见到心上人的小心翼翼散去。 江若棠脾气好,性子温和,她反而脾气上来了。 看卷宗也不看我,还不与我说话,只把我放在一边,那我是什么,你江尚书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小玩意儿吗? 江若棠就怕她这样,莫名其妙又生气了。 今日还好些,往日不知为何气急了,还会砸几样东西,若有个生气的预兆,她好歹能猜一猜夫人为何不悦。 但没有,根本没有预兆。 于是她只能猜,是公主厌烦她,不喜欢长时间和她待在一处,她想象里的日日相处,互相照应,并不能实现,维系关系最好的方式就是不要频繁出现在公主面前。 当初的江若棠没犹豫太久,就命人在前院书房里又支了一个矮榻休息。 只要夫人一露出生气的样子,她二话不说就走人让夫人消消气。 今日……今日不能走,但她明日定会早些走人的。 晚上还得回来,回来了……也一定少说话,免得遭夫人嫌弃。 江若棠无奈的想着。 夜色渐浓,秋风刮着窗子,发出吱呀吱呀声。 公主被屋里的安静逼得喘不过气来,默默打开窗子想吹吹冷风,下一刻,一只修长如玉,骨节分明的手从身后伸过来,又把窗子关上了。 公主呆滞回头。 江若棠言简意赅,“冷。” …… 心里方才升起的一小撮欢喜,又啪一下灭了。 还以为要关心我。 好吧,也算关心,但就这么不愿和我多说几个字吗? 她固执的回头,想再把窗子拉开,偏不听她的。 指节用力的泛白,却一下没拉开。 小姑娘呆住,肩膀被人轻轻按着,她说,“乖,听话。” 孟扶裳骤然失了力气,指尖蜷缩,一点点收回去,白玉似的耳朵泛着浅浅的粉色,身上都因为这句话,生出些许酥软来。 她总是这样,随随便便一句话,就让人控制不住的喜欢。 太过分了,明明讨厌我还要引诱我。 孟扶裳不管不顾把对方的行为打成引诱。 江若棠还浑然不知夫人心里是怎样想自己的,见她放弃把头探出去吹冷风,便顺手将人抱离窗边。 夫人轻飘飘的,一点重量也没有,准备了七分力,最后只用了三分就被她抱到怀里,安置到梳妆台前。 孟扶裳人还没反应过来呢,面前的景色已经变了。 她呆呆的由妻子放到宽凳上,抬眸时眼神仍旧带着迷茫,可江若棠还是什么都没说。 她,她是哑巴吗! 这都不说话,明明下午还与我说话的,还关切了我好几回,怎么一进书房再出来,就一直不和我说话qaq。 孟扶裳深觉被冷落,却拿江若棠一点办法也没有,她就仗着我喜欢她…… 嫩粉的指尖将衣角揉作一团。 江若棠看见了,想到自己的官袍拿回来后,边角处也被揉的皱巴巴的,悄悄叹了口气,这是什么爱好,算了,总归家里不算太穷,她爱揉就揉吧,皱了再换新的就是,有的是衣裳供她揉。 江若棠走到屋外,迟心正守在那。 “去和管家说一声,这季再给夫人多裁几身衣裳。” “是。” 她吩咐完就回去了。 女子的梳妆台和屋门有些距离,孟扶裳只能看见她在说话,却听不见说了什么。 她在和她身边的侍卫说话。 比和我在一起说的字要多。 江若棠一回去,孟扶裳安静的扫了她一眼,然后沉默转身,拿后背对着她。 明晃晃生气。 …… 气性真大。 江若棠无奈失笑,但这样的生活她早已习惯,也就没有说什么。 杏玉很快叫人抬了热水进来。 孟扶裳又一言不发进去擦洗身子,江若棠等在外面看书,等了许久都不见人出来。 她终于皱眉,“夫人。” 站在舆洗室外,她敲了敲门唤。 里头似有什么水花溅起的动静,不一会儿门便开了,从里到外出来一个人,竟是公主的婢女杏玉。 江若棠眉心皱的更厉害了。 说出口的话都带了丝丝凉意,“夫人沐浴,你在里面做什么?” 若是寻常夫妻,夫人擦洗婢女自然可以进去伺候,可她们不一样,她们是磨镜,这丫鬟怎可进去伺候主子沐浴? 杏玉吓了一跳,她是知道自家殿下有多喜爱这女子的,自然不敢叫她误会分毫,连忙解释,“奴,奴婢只是进去给殿下送一套新里衣,绝无半点越距,还请驸马明鉴!” 这是公主的婢女,她不好越过公主处罚,江若棠垂下眼睫,只一句,“下不为例。”然后动动指尖,示意她下去。 杏玉心惊胆战的退下。 今日的驸马好吓人,仿佛与从前大不一样了。 但她觉得挺好的,从前驸马虽生的清冷似仙,冷艳俊俏极了,却总不在意她们殿下。 现在…… 她能看出来,驸马仿佛开始在意殿下了。 哼,本该如此,她们殿下也是晋国少有的美人,在金枝玉叶里都是拔尖儿的,驸马凭什么冷落殿下,就该让殿下不理驸马,好叫驸马也尝尝被人冷落的滋味才对。 她选择性无视这种滋味江若棠也尝试过很多次这一事实。 话是这么说,但杏玉的实际行为也和言语完全不符,想到自己特意给殿下翻出来的里衣,她脸已经红透了。 舆洗室,孟扶裳依旧浸在水里没有起身,想到方才婢女在架子后和她说的话…… 公主殿下感觉自己头顶都在冒热气。 她偷偷做的肚兜,杏玉怎么会知道,还翻出来让她穿上。 她,她是做了个漂亮的肚兜,想在妻君来时穿,讨她喜欢,但,但后面妻君都不来了……做好的肚兜也就没用上。 她都不想穿了,杏玉也真是的。 江若棠不知里面的妻子正羞得不行,在外面温声提醒,“夫人,不要洗太久,仔细头晕。” 孟扶裳骤然听见她的声音,慌得不小心呛了一口水。 连咳好几声,江若棠本来就不放心她一直在里面,听见这动静,心里更担忧了,又敲了几下门,直接道,“夫人,我进来看看。” 接着不等里面的人回应,门被吱呀一声打开。 孟扶裳:!!! 木桶里水花四溅,她下意识转过身,两只手都扒在木桶上,只露出一双大眼睛呆呆的望着有人进来的方向,像一只发懵小兔。 脸颊也被浴桶里的热气熏的红彤彤的。 江若棠隐约看见她好好在里面,没什么事,这才松了口气。 又温和劝道,“不要泡太久。” 孟扶裳头越埋越低,差点又咕噜一口水,“知,知道了,你怎么进来了?” 妻君和我说话了,说了好几句。 “你一直不出来,我有点担心。” 难得你会说担心我的话,我还以为……我死了你都不在意呢。 公主殿下悄悄撅了撅红润的小嘴巴。 江若棠从架子后微微上前半步,撩开一点帘子,目光清正的看过去,她的夫人一身水汽,大眼睛乖乖望着她,肤如凝脂,出水芙蓉。 孟扶裳被她盯着看,脸颊几乎要红到脖子根去了。 确认人没事,江若棠松了口气,她怕前世夫人是烧死的,这一世变成淹死了。 有一个曾经意外离世的夫人,她现在小心的很。 “夫人洗完了吗,我抱你出去?” 她真怕孟扶裳继续洗,一直洗,把自己洗晕在里头。 再者说,沐浴的水凉了,也容易着风寒。 要,要抱我吗? 孟扶裳根本没经过思考,一个“好”字脱口而出,等对方越走越近,她才反应过来,自己现在未着寸缕,杏玉特意给她找出来的肚兜也没穿上。 “等……” 话音未落,一双温热有力的手,已经落在她身上了。 于是孟扶裳又瞬间失神,身子轻颤,任由对方将她抱起,又用柔软的棉布裹住她。 “我抱你去榻上?很晚了,该休息了,夫人。” 孟扶裳轻轻闭眼,看来那件肚兜暂且是用不上了。 “嗯……” 擦干净身上的水后,棉布被人随手扔在地上,孟扶裳身上再没有遮挡,雪肤红梅,冰肌玉骨,一览无余。 她羞的厉害,一双漂亮漆黑的眼睛都蒙上了浅浅的,生动的水雾,不敢看她,只能草草垂下眼帘,咬住薄唇,雪白滑嫩的手臂悄悄勾上心上人的脖颈,将脸靠在她胸口上。 8、第 8 章 “夫人,你困吗?” 江若棠把人放在床榻上,自己坐在边缘柔声问。 因为她还没有沐浴。 若夫人困的话…… 可以先休息。 孟扶裳原本害羞的被妻君裹在被子里,闻言却猛的抬头,不敢置信望过去,以往虽然妻君不常来,但她每回来,她们都是要……做床笫之事的。 她今日从白天就开始期待了! 妻君不和她做了吗? 以后连这等事也不愿和她做了吗? 公主殿下忍的眼尾泛红,然后很生气,非常生气的怒言了两个字,“不困!!!” 江若棠:…… 不困就不困,这么生气做什么。 尚书无奈,抬手想摸她脑袋安抚一下,又想到这不是母亲家的狸奴,不能任她摸摸头。 这是她的妻子,嗯,爱生气的妻子。 一会儿摸的更生气就不好了。 江若棠只能忽略对方朝着她而来的怒气,依旧平和稳定的答,“嗯,那我去沐浴了,你稍等我片刻。” 哼,我都不想理你。 心里是这么想的,但嘴上还是别别扭扭的嗯了一声。 公主生气也并不难哄。 江若棠轻笑。 完全忘了自己曾经还因公主突如其来的发怒落荒而逃了。 浴桶里又换了新的水,她不喜欢太烫的热水,特意叫人多兑了些凉水。 今日是她重来一次的第一日,也是前世命运的转折点。 她靠在浴桶上,只有这会儿紧绷的心神才能稍稍放松些。 到现在还没出事,但她不能完全放心,不是今日,万一是明日,后日呢? 还是得多看着夫人些。 夫人纵然不喜欢她,不想看见她……也只能再忍忍了。 总是活下去更要紧些。 江若棠沐浴不似妻子那般磨蹭,她很快就洗完换上里衣出去了。 此时的夫人还维持着她进去时的姿势,身上裹着被子,眼睛水灵灵,脸颊瞧着也嫩乎乎的。 真可爱啊。 她缓步走过去,修长的指尖握住一点被子边缘,轻轻往下拉了拉。 “夫人,夫人今日可有疲累之感?” 孟扶裳:? 她什么意思,她又不想碰我! 她问我累不累,是不是我回答累了,她就要灭了烛火睡觉了? 方才问一遍,现在又问一遍,就这么不想碰我的身体吗? 我,我为了叫你喜欢些,日日都自己搓香膏,玉容膏也尽力抹了全身,可你却连碰都不愿意碰我一下,江若棠,你王八蛋qaq。 她们成婚还没有多少年呢,她就被厌弃至此,日后可怎么办啊…… 岂非要成相看两厌的怨侣了? 孟扶裳眼尾一点点泛红。 江若棠本意是关切她,只想得到一个是否疲累的答案,可对方不说话,眼眶却湿润了。 她一看这情况有些不对,颦眉犹豫片刻,默默坐直身子,抬手轻轻拭了拭自家夫人的眼尾,声音疑惑中带着退让,“怎么了,别哭,你想如何,我都听你的,是要让人再按一张小榻吗?” 言下之意,若你不想与我同榻而眠,甚至为此落泪,那我就叫人按一张小榻,日后都睡在小榻上,别哭了。 可这也不是孟扶裳想要的答案,这话一出,反而更叫她伤心。 公主殿下要面子,不想被人笑话,不想让江若棠知道她离不得她,于是把脸一撇,哑着声音又矢口否认,“我没有哭。” 什么小榻,我们又不是名义上的妻妻,你若不愿娶我,早早的说清楚就好,何必等我越陷越深了,才百般冷落疏离我。 江若棠…… 你太坏了。 小姑娘委屈的抱着自己的腿坐在床上。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江若棠不明白,又想着刚刚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生气了。 她出来时,明明看见夫人朝她轻轻软软的笑了一下,很乖的,没有生气。 难道是因为我问她累不累? 刚开始,这个离谱的念头一出来,江若棠就觉得不可能,我分明是关切殿下,殿下怎会如此无理取闹。 直到她又想,难不成是殿下想到我要和她行鱼水之欢,而她不愿意,所以委屈害怕的哭了? 这个猜测倒更合理可信些。 这样厌烦我啊。 看来真是被那群婢女骗了,公主殿下哪有半分爱我入骨,甚至会因为我的冷落而心灰意冷引火自焚的样子。 她抬手想揉揉公主,想说你若实在不想见我,按个小榻也不行的话,我走就是了,在你隔壁屋歇着也可。 但又思及夫人可能并不愿意被她触碰,于是蜷起的指尖收回,孤零零垂落在身侧,声音愈发温润,“夫人,你我妻妻多年,有什么话可以直接告诉我吗?” 纵然她机关算尽,也实在是算不清楚自家小妻子的心事了。 孟扶裳见她站起身,语气温雅,眉眼间却尽是冷淡,说着她是妻的话,平日里有哪把她当妻子了? 公主垂眸,白皙如玉的手指紧紧攥起。 心里有一股冲动,想把江若棠推倒在床上,然后指着她的鼻子大骂她一顿! 忍了又忍,公主仰起乌黑水润的眼睛,没有用力去推她,但还是忍不住质问她,“与我行磨镜之事,就叫你这般难忍吗?” 江若棠:? 她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话就算出现,也该是从她的嘴里出现才对。 她自认洁身自好,长相也并不难看,妻子却十分嫌她,不爱和她待在一处,她才是该说这句话的人吧? 什么叫与你行磨镜之事我很难忍? 我一没有拒绝你,二没有因此事哭泣落泪,我……并不难忍啊。 对,她一点都不觉得难忍,她们行磨镜之事,还挺舒服的。 即使歇在前院,可午夜梦回,脑海中浮现不着寸缕,肤若凝玉,凹凸有致的身体时,她也并非没有一点念想。 只是怕唐突了殿下,生生忍下而已。 现在居然被指责为不愿与夫人行磨镜之事? 江若棠眸色暗沉。 指腹不自觉轻轻摩挲。 声音也沉了些许,“夫人,我想我没有说过不想和你行事的话。” 孟扶裳见她不似平日相见时的温润有礼,莫名有些害怕,清瘦的身子蜷缩起来,烟眉颦起,玉指揪紧了被子,可嘴上依旧倔强又委屈的反驳,“你没有说,但你已经表现出来了,你就是这么想的。” 我表现出来了? 江若棠先是不明白,眉头紧锁,想了一会儿后,又恍然大悟。 我问她累不累,是在试探她想不想与我做那等事,可夫人生性敏感脆弱,落在她心里……大抵是觉得我不想和她做那种事,才会这样问她的? 想明白后,江若棠扶了扶额,无奈气笑了,这点事,怎么还能把夫人气成这样。 饶是心里还觉得夫人气性大,但嘴上却不能这么说。 江若棠只能委婉解释道,“我只是想问夫人累不累,若是不累,我自然不能放夫人安寝,可若是累了……我又如何好强迫夫人,那不是叫夫人受委屈吗?” 她分明是不愿委屈了公主,想对公主好一些。 竟能被曲解成那番样子。 孟扶裳半张脸藏在被子里,只留出漂亮纯澈的大眼睛,被人哄得一愣一愣的,乌黑的眼里透着几分单纯茫然,是,是不想强迫我吗? 不是不想和我做吗? 心里的委屈怒火竟在短短几句话间尽数平息了。 水嫩嫩的脸颊边重新染上绯色,松开自己攥皱的被子,小声,“那,那我不累的。” 江若棠松了口气,又极温和的问她,“那你还生气吗?” 孟扶裳也摇摇头。 原来是我误会了,哪还舍得生她的气。 不生气了啊,那就好,总不能带着气做那种事。 江若棠勾唇浅笑,眉间冷淡不知不觉消散了些。 她伸手轻轻扯了扯妻子身上的被子,孟扶裳早松了手,于是轻易被人扯走了,一双大眼睛圆溜溜乖巧的看着人。 珠帘与纱帐一同放下,雪肤的女子跌入另一女子怀中。 江若棠生疏的将手指放到她后背揉她。 公主殿下金枝玉叶,身子娇软的厉害,跟没有骨头似的。 但十多年的寡妇生涯,却让江若棠有些手生,她抱着怀里柔若无骨的夫人,哄她,“要是不舒服就和我说。” 好一会儿,怀里传来软绵绵甜腻腻的一声好。 她才不会说呢,说了她肯定就不弄了,不舒服也没事的。 “嗯哼。” 怀里的夫人闷哼一声,小屁股往人手心拱了拱…… 江若棠诧异于妻子比从前还要娇嫩,揽着她轻轻亲了两口脸颊。 孟扶裳揪着妻子的里衣,埋头在她怀里,只有偶尔的哭咽声顺着夜色响在人耳畔。 屋内只燃着两盏烛灯,并不够亮,怀里粉白的女子颤抖着,被人握住下巴,抬起一张汗湿的脸,模模糊糊,只望见心上人指尖隐约的水色。 然后,水色被送到她唇边。 “唔” 江若棠俯身亲她,小夫人嘴巴润润的,带着她自己的味道。 两人婚后难得有这样亲密的时候,从前妻君虽也与她做这等事,却极偶尔才愿意亲吻她。 孟扶裳不由抬起脑袋回应,纤长的眼睫缓缓合上,一双手轻轻攀在人肩上。 江若棠的里裤被坐湿了大半,她随意脱下扔在地上,这才是刚开始而已…… 娇嫩的花儿极尽绽放,要不了多久,孟扶裳已经只能瘫软在人怀里,任她欺负了。 一双含着浓浓水雾的朦胧泪眼失神的望着床顶,太多了呜呜呜qaq。 可是她也舍不得喊停,今儿是她的生辰,多要一些怎么了,万一明日她不来了,就要不上了呢? 尚书夫人想着,瘪了瘪嘴,神色又有些委屈。 守在门外的迟心提着剑,目光清正,时不时扫视整个院子,即使江府守卫森严,她也丝毫不敢松懈,直到耳边传来门被打开的吱呀声。 “去叫人抬些热水进来,要烧热些。” 迟心明白了,夫人要擦洗。 “是。” 江若棠关上屋门,揉了揉眉心,今日太放纵了些。 她回头,看着被子里鼓起的小包,“夫人,擦一下身子再睡舒服些,我帮你擦吧。” 夫人没有回应,夫人已经累得睡着了,就算隐约听见了声音,却还是连哼哼一声的力气都没有,唔,好满足。 9、第 9 章 孟扶裳难得睡了一个好觉,江若棠却并没有安眠,她深夜想起前世那场大火,心中实在难安,爬起来又在屋里检查了一遍,还特意叫迟心夜间警醒一些。 夫人的婢女虽也守在外面,但她对这些人很不放心,前世她们就没发现,等后面火势大起来,纵然发现,也已经难以挽回了。 迟心不敢怠慢,她从主子只言片语中猜测,大概是有人想对公主殿下不利! 公主殿下乃家主夫人,她自然要慎重再慎重。 江若棠又在屋里转了一圈,没发现什么问题才放下心,回去见夫人蜷缩成一团躲在被子里,小脸睡得红扑扑的,心下莫名安定。 刚躺上床榻,软乎乎的身体自动闻着味儿钻进她怀里,毛茸茸的脑袋还在她胸口上拱了拱。 好粘人,好乖,白日醒着时倒不是这样了。 江若棠轻轻揽着夫人,听着她平缓的呼吸声,嗅着她发间头膏的香味,这才缓缓陷入浅眠。 …… 第二日天刚亮,孟扶裳就酸软着腿儿醒了。 她撑着身子,被子下滑露出半截白嫩手臂,然后拉响床边铃铛,守在外头的婢女立马一个接一个,鱼贯而入。 手里捧着各式各样供主子洗漱打理之物。 纤细的指尖抚过已经失去暖意的枕畔,孟扶裳昨夜哭了许久,有些沙哑滞涩的声音响起,“家主呢?” 婢女还沉浸在殿下和驸马关系缓和的高兴里,闻言连忙道,“驸马一大早起来就回前院了,这会儿大概正要去上早朝呢。” 孟扶裳闭了闭眼睛,她睡得比妻君早多了,可妻君却特意早早起来,跑到前院去,难道是不想和她多待吗? 从前妻君就算不搭理她,可在她这里歇下,至少会留下来用早膳的,她还会帮妻君穿朝服,问妻君近来可安好…… 小姑娘再睁眼,神色满是茫然,她以为昨夜她们互相亲近过,妻君肯定没那么不喜欢她了。 是她做的不够好吗? 小姑娘不言语,安静垂首,望着自己的身子。 里衣是妻君帮她穿上的,雪白的领口遮住斑驳身躯,她悄悄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难道是玉容膏抹的不够多,身子不嫩了吗? 又悄悄摸了摸那被人细细疼爱过的地方。 指尖刚一放上去,孟扶裳身子便轻轻一颤。 她咬着牙忍住险些脱口而出的呻.吟。 心想着,是,是不够润,妻君不喜欢吗? 可是昨晚她舔了妻君的手,挺润呀。 孟扶裳低着头胡思乱想的半晌没有说话。 外头等着的婢女中,唯杏玉是一直跟随公主的,她了解自家殿下如何敏感多思,与驸马成婚后心思就更重了,这会儿没说话,必定是在悄悄多想。 杏玉将手里端着洁面用的水交给了身后的婢女,她忙倾身压低声音与公主说,“殿下,驸马走前特意叮嘱了让奴婢们动作轻些不要吵醒您,还吩咐小厨房做了好克化的粥食温着等您醒来用,驸马心里有您呢。” 珠帘纱帐里朦胧失神,摸着小脸的女子随着这番话,黯淡的眼眸一点一点亮起,声音沙哑,但已经不可自控带了几分甜意,“是吗,是妻君说的?” “嗯嗯,奴婢不敢欺瞒殿下,确是驸马亲口所言,驸马大约是怕扰了公主安眠才特意去前院用膳的,驸马待公主可真好。” 杏玉用艳羡的语气这样一说,孟扶裳就有些被哄高兴了。 弯了弯眼睫,含笑重复,“是吗……” 妻君真的对我很好吗? 杏玉也觉得好? 都怪我睡太久了,要是早点醒,就可以和妻君一起用早膳了。 但妻君昨晚翻来覆去弄了好久好久……还一直要我尝尝味道,我都好累了,才起晚了嘛。 孟扶裳再回想一遍,心里还是甜滋滋的。 江若棠确实在上早朝,她与太子皆位列百官前沿,途中遇上也不过互相点了点头,多的话却是没有的。 太子原本只是众皇子中不起眼的一个,若不是亲妹被封为端慧公主,送去邻国为质,他也不会因陛下愧疚,有展露才能,坐上太子之位的机会。 江若棠对太子并没有意见,一则,他曾率兵连取赵国数城,逼他们还了她夫人回来,二则,这是夫人亲兄,与夫人关系虽然并不亲近,但总归血脉相连,三则,此为晋国未来之君,她身为江家家主,肩负整个家族的兴衰,自然不会与未来君主为恶。 两人草草对过视线,互相礼遇。 下朝时,也只是各自点了点头。 江若棠跟刑部的官员一同去刑部上值。 刑部侍郎凑在尚书身边低声说着昨日她叫人去查的案子,说是有些眉目了,已让人整理成册,等她回刑部就可以仔细审阅。 这些案子前世江若棠早已查明真相,但重来一世,证据总要重新收集,毕竟过了太久,她也有些记不清细节了。 “嗯。” 几人赶到刑部,刑部侍郎立马将昨日查到的东西,一些新证人证词呈上。 江若棠年纪轻轻就力压他们一群老货,成了刑部尚书,又尚公主,背靠世家,前途亮的他们不敢睁眼看,谁都知道刑部尚书不过是她途中的跳板而已,人家日后是相才,但是想想一国丞相,曾经官任刑部尚书,是他们的老上司,也挺有面子的。 每个人都尽心尽力为江尚书所用,唯恐不能叫江尚书看见自己的才能。 毕竟江尚书是要走的,她走之后陛下定会提拔人接替她的位置,真到了这时候,能得她一句好话,比什么都管用。 江若棠最近在查的卷宗是前世已被翻案的一桩冤狱。 田建明是有田有地的乡下农户,家中有一老妻与独女,生活不算贫困,却因偷盗猪羊被人告到京兆尹,京兆尹审理案件后,判定他犯了贼盗律,但奈何对方拒不认罪,京兆尹便将其扭送到刑部,当时的刑部尚书也无法叫他认罪,又没有查下去,就草草结案,将人关在刑部大牢中。 可他的女儿始终没有放弃为父鸣冤,江若棠刚当上刑部尚书,回府路上就被那女子拦了。 女子名唤田云,那日在她马车前跪求她还她父亲一个清白,她愿意当牛做马,以报恩德。 江若棠当然不需要她当牛做马,她甚至没有见她,只是在对方求不得离开后,又回了刑部,将这桩案子翻出来细细看过一遍。 不看不知道,这件案子从头到尾竟只有状告一方的证词,证据也没有,被告人根本不认,竟就这样被定了罪。 江若棠察觉里面有猫腻,才着手叫人调查起来。 “江大人,这是田建明邻居的证词,说田建民夫妇为人和善,平日里只偶尔来城里贩卖自家种的菜蔬,大部分时间都在田地里劳作,从未听过有什么偷盗的行为。” “下官还查到,曾经状告田建明的赵安在田建明下狱后便突然得了一笔钱,搬离了村子,下官正命人传他来刑部再行审问。” 江若棠点点头,修长手指翻过一页,忽而不悦拧眉,“田建明下狱后,属于他的田产被收回了?” 刑部侍郎沉着脸点点头,“但田产一块归户部管,下官只好先来回大人。” “按照律法,就算家中拥有田地的长辈入狱,田地也会顺位由其子嗣继承,田家的女儿没有继承他的田地吗?” “没有,下官那日去他们村里看了,田建明的妻子现在以帮人浆洗衣服,做些刺绣为生,女儿在码头为人搬货,日子勉强也过得下去,但确实名下没有田地,下官打听了一下,听闻他们家的田地,是近几个村最为肥沃的。” 他也是世家子弟,不太怕得罪人,今年四十有余,只想进步一下,因此查的格外认真。 “呵” 江若棠一张一张翻看下去,忽而冷笑,怪不得上一任尚书不敢把案子办完。 此事牵扯到田地,田地是户部在管,若要翻案,无视晋国律法的户部从上到下首当其冲会受到责骂,给田建明胡乱定罪的京兆尹亦逃不过,他如何敢开罪他们。 “知道了,你叫人查查田地的事是户部哪个人批的,再顺着查查这几块地最后给了谁。” “是,下官这就去办。” 江若棠等人走了,又将证词来回翻看几遍,前世查出来是谁来着? 印象不深了,大抵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人。 坐下继续处理公务。 昨日她回去的早,虽然在府里也处理了一部分,但还是剩余一些,今日需得全部处理完。 不知过了多久,迟影忽然出现,她也是江家专门训练的侍卫,忠心不二,武艺高强,脚步十分轻盈,几乎听不见声音。 “大人。” 江若棠抬眸,“嗯?” “夫人院中的婢女来信……问您今夜还去夫人那儿吗?” 若去了,明月居少不得要准备一二,一个人用膳和两个人用膳,厨房的备菜都是不同的,伺候的人也要挑更稳妥规矩些的。 毕竟江家百年世家,很重规矩。 江若棠怕媳妇儿死了,想也没想点头,“嗯,去,让她们劝夫人好好用膳,若夫人不听,再使人来请我。” “是,属下这就去说。” 明月居的婢女很快就回去复命了。 杏玉一直等在外头,听了她们的回话,高高兴兴回去找自家公主殿下。 即使刚过了生辰,可心上人不在,孟扶裳就对什么都提不起劲儿,蔫巴巴的坐在长廊上捻花瓣。 “殿下殿下。” 孟扶裳抿着唇继续捻,头也不抬,轻声问她,“可是玉容膏买回来了?” 玉容膏是京华有名的养颜之物,只消抹一点在脸上,便可使肌肤嫩白无比,但价格也十分昂贵,非王侯贵族大官之家享用不起。 杏玉摇头,“那王掌柜说这一批玉容膏已经卖完了,等下一批到了,定第一个送到江府。” “嗯,我知道了。” 不是玉容膏到了啊,她的玉容膏见底,不够抹身子了,娘子会不会觉得她不够嫩? 小姑娘心里七上八下的想,忧心忡忡的挥手叫婢女下去。 然而那婢女又接着开口了,语气笑盈盈,“公主,虽不是玉容膏,却是驸马那儿有消息了,驸马说今夜还来,还让奴婢们伺候您好好用膳呢,奴婢这就去吩咐小厨房加几道菜?” 孟扶裳一听驸马二字,眼睛一亮,连原本蔫巴巴的神色都显得有精神许多。 “真的吗,驸马说的?” “是驸马身边的迟影说的,殿下是知道她们性子的,没有驸马命令,绝不敢说这样的话。” 这倒是,她们都只听从妻君的话。 孟扶裳脸上重新浮现温柔的笑容,这下可算有高兴了,“嗯,那你快叫小厨房多备些菜,近日正是螃蟹肥美之季,妻君又爱吃蟹,快看看府里有没有肥的,若没有就使人去外头买,去太子府要一些也可,还有太子妃昨日送来的鹿肉,也做了给妻君尝个新鲜,汤点就来一道雪霞羹吧,妻君喜食清淡,豆腐她也是爱吃的,嗯……添个八宝葫芦鸭,放着好看,樱桃肉上回妻君来时多吃了两筷子,也不知现在吃腻了没有……还叫小厨房做上吧。” 杏玉看着自家殿下对驸马的爱好如数家珍,不免又觉得有些心疼。 殿下从未把谁这样放在心上过,可恶的驸马,一点都不知道珍惜。 “杏玉,你在听吗?” 孟扶裳没得到回应,颦眉问。 杏玉回神,忙道,“是,奴婢省得的,奴婢这就去,您快进屋用膳吧,外头风大,一会儿驸马回来见了,可又要怪奴婢没有照顾好您了。” 她佯装委屈的嘟了嘟嘴。 孟扶裳听了,更是忍不住嘴角轻轻扬起,可脸颊却又被说的羞红了。 美人一身宽袖白裙,身形袅娜,迎风坐在细细的红木长廊上,低头轻笑,“我进去就是了,下次我不让她说你了,你去叫小厨房给我做一碗碧梗粥来,我随便吃一点。” 妻君让她用膳,她自是听话的。 杏玉捂着嘴,心里却揶揄的偷偷想,您说的哪里管用,哪次驸马说我们的时候您敢说话了?只盼着您不要和我们一起被驸马训,我们就放心了,嘿嘿。 想是这样想,但她脸上还是纯然的高兴, 规劝道,“哎哟奴婢的殿下,这光喝碧梗粥可不补人,奴婢叫厨房给您做碗燕窝粥如何?您看您身子弱的,可得好好补补,日后与驸马天长地久呢。” 这话可真是说到孟扶裳心坎里了,她犹豫片刻,轻轻点头,“那,那就按你说的来吧。” 杏玉哄了殿下,高高兴兴去厨房吩咐了。 江若棠这一忙,便忙到了近亥时。 天色漆黑,她端坐在马车里,不时撩开帘子往外看,越看越有些心急,忍不住皱眉催促,“再快些。” 一个人过久了,一看起案子来,竟忘了家中还有妻子在等她,实在是不应该。 江若棠心里担忧,她的夫人胃不好,比她还差些,听闻是早年在赵国为质时没养好,伤了身子,一日需得少食多餐不说,一餐多了少了甜了辣了都会身子不适。 她本就十分怜惜自己的妻子。 江若棠叫迟影准备几套换洗的里衣送去明月居,自己则先行一步。 换下官袍后,月白的长裙在月光下泛着浅浅的蓝色,孟扶裳披着披肩,正坐在长廊看书,途中似有所感般抬头,却见到熟悉的身影由远及近,面色还是一如往常清冷雅正,她不自觉捏紧了书卷,指尖粉白,莫名想到昨晚这人就是这样面无表情地把手指递到她嘴边让她舔的,于是脸颊又是一红,“妻,妻君回来了,你快去迎她,给她奉杯热茶解解乏。” 杏玉本就该跟着去迎驸马,但她惊讶的是,“殿下不去吗?” 殿下虽然不说,但一院子的婢女哪个不知道她在等驸马回来啊。 好不容易等到了人,殿下怎么不去接一接驸马呢? 殿下的脸颊已经粉透了,蓝封的书卷被捏的卷起来,声音带上些许慌乱,“你先去就是了,我,我在里面等她。” 哦~殿下不好意思了。 杏玉偷笑着答应,“那奴婢这就去,殿下快去屋里坐着等驸马来拜见吧~” “哎呀你这丫头,说什么呢……” 谁要她拜见了。 江若棠眼尖,早望见了夫人身影,见夫人衣着不似昨日单薄,她放心的点点头,又问前来迎她的婢女,“夫人是否已经用过晚膳了?” 婢女笑容一僵,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不敢答话。 江若棠:…… 不好。 10、第 10 章 江若棠快步回屋,孟扶裳已经乖巧坐在桌边等她了。 她这会儿好像才冷静下来,坐姿端正优雅,粉白的面容浅浅带笑,如寻常般抬头望过来,“妻君,你回来了,快坐吧,我已经让人去小厨房传菜了。” 江若棠想起她不听话,现在还跟个没事人一样,就觉得头疼,夫人难养,更难管。 她方才在外头问了,晚膳厨房早早备好,可她怎么劝都不听非要等她回来,所幸午膳用了一碗粥。 江尚书想到此处,便只冷着脸点点头。 孟扶裳没得到更温和亲近些的回应,乌黑眼眸茫然抬起,望着她怔愣住。 这是什么意思? 是不想与我说话吗? 难道只温存了一夜,你就又要变回去了? 变回那个对我冷淡,不在意我,眼里永远看不见我的江大人?! 为何不搭理我,你同旁人总是有话说的,只跟我没话说是不是,江若棠,你…… 公主脑海中一瞬想了许多许多,顿时被气的悲从中来,几乎要落下一串清泪,有一万句骂她的话堵在喉咙口,咬着牙才没说出来。 江若棠却不知夫人心中想了这有的没的杂七杂八的,她只管顾好夫人身子,不再叫她意外早逝,又或有轻生之意。 只见她的妻君一脸严肃望着她,开口第一句就叫她说不出任何控诉的话来。 “为什么不早些用晚膳,我不是叮嘱过你不许饿肚子吗?” 啊,这,这…… 孟扶裳抬着小脸,脑海里闪过一丝空白,又下意识张了张嘴巴,一时心虚的说不出话来。 她,她想等妻君回来用膳嘛。 一个人用膳有什么意思,这么多人站着看她一个人吃,她一点胃口也没有。 本来就是妻君说了晚上会回来的,那她稍等一等,等妻君回来吃又怎么了? 孟扶裳觉得自己一点儿错也没有! 但是…… 她抬头悄悄望了妻君一眼,又吓得连忙低下头,瘪了瘪嘴,当着妻君的面,她不敢说自己没有错。 妻君会凶她的。 尚书夫人企图假装小哑巴,被责问了就一句话也不说。 江若棠揉了揉眉心,吩咐,“还不快给夫人布菜。” 菜是方才孟扶裳见到妻君后吩咐侍女赶紧去小厨房提的。 这会儿正一道一道端上来,模样看着都精巧美味极了。 第一道菜已被杏玉夹了一筷子添到孟扶裳面前的白玉盘里,可她不动筷子,赌气似的当闷头鹅。 真愁人。 江若棠平日里不仅要管刑部的公务,回家还要管媳妇儿有没有乖乖用膳。 真真是一刻不得安歇。 杏玉倒是第一次见到公主吃瘪还眉开眼笑的,心中甚至胆大妄为的想,驸马可算着手管着殿下了,平日里殿下就是整个明月居最大的,没人能违抗殿下的命令,殿下说不吃就不吃,坏了身子她自己也不在意,就算告到太子殿下那…… 太子殿下更管不了殿下,反而殿下还会生她们的气,说她们胳膊肘往外拐,太子殿下也不会帮她们说话。 也就驸马管的住了。 说一句殿下连反驳都不敢。 “将鸡汤的油脂撇了,给殿下盛一碗。” “是。” “你吃点这个,好克化些,下次不许等我到这样晚了,我若不回来,那许就是官署有事,忙到何时也不知,你等我作甚,饿了困了都由着你自己就是,我若回来的太晚,也不会专程过来打搅你。” 她一口气说了好多话。 孟扶裳心里虽依旧不服气,但阴沉沉的小脸可算缓和许多,妻君和她说话她就高兴,说的越多越高兴,但像昨日一样只对她寡言少语,她就不高兴。 而且听妻君的意思,她日后要常来呢。 夫人抿着红润的唇瓣,低头看着面前的青玉小碗,妻君亲自盛的那一碗雪霞羹,芙蓉花的粉色与豆腐的嫩白混在一起,漂亮极了。 见她不说话又装哑巴,江若棠皱起的眉心就没有放下的时候,食指轻轻敲击在孟扶裳面前的桌子上,声音沉静,“夫人,你听见了吗?” 她非要一个答应不可。 孟扶裳无法,只能悄悄鼓了下腮帮子,有些委屈的先应了,“知道了知道了,我听见了的。” 见她神色似乎不悦,江若棠又想,她大抵是惹得夫人不高兴了,一回来就这样说她,夫人可会更厌烦她? 但被夫人烦也没有办法,她总得把夫人的身子骨放在前头。 江若棠依旧没有摸夫人脑袋,她只在夜间可以趁夫人失神时悄悄揉两下,不敢叫她发现的。 “嗯,知道就好,那用膳吧,快吃一口垫垫肚子。” “哦。” 看出妻君是在关心她,孟扶裳情绪便好多了,任由婢女给自己添菜。 她胃口小,只吃了一些,就不大吃的下了,黑亮的大眼睛佯装随意般往妻君那儿看。 江若棠是世家精心培养出来的继承人,举手投足都带着世家风范,模样亦是好看极了。 她很喜欢。 孟扶裳咬着一点唇瓣,不慎就看失了神。 江若棠虽是文官,但君子六艺,她没一样落下的,也懂些武艺,六感敏锐,对方长久盯着她不挪眼,她当然知道。 只是当做不知道,想安静用膳而已。 毕竟话说多了夫人又要不喜欢,况且看自己的妻子,是夫人的权利,她无权干涉。 直到那目光盯得愈发久,也愈发肆意了,叫人有些吃不下去,江若棠才疑惑抬起头,对上慌乱收回视线的金枝玉叶,声音仍旧温雅持重,“为何一直看我,是我身上有哪处不妥当吗?” 她甚至抬手主动理了理衣领与袖摆。 杏玉:…… 我真服了,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呢? 我们公主殿下分明是喜欢你爱慕你才看你的!可你看看自己,眼神清正的……这里是你们的婚房啊,不是你在官署办公的地方! 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这会儿在审案子呢! 殿下怎就偏偏喜欢上这样一个人,注定要受好多委屈。 刚刚还在高兴有人能管自家殿下的杏玉这会儿又忍不住为殿下难过起来。 可怜的殿下,可恶的驸马。 孟扶裳被人点明偷看她的事,脸颊倏然一红,长睫慌乱的发着颤。 “啊,没,没有不妥啊,我,我是……” 她嘴上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心中却又振振有词,甚至要控诉她,我看几眼怎么了,你是我妻子,我看几眼你也说出来,一点面子都不给我。 江夫人害羞极了。 江若棠见她不说,自个儿想到了什么,无奈失笑。 大抵是夫人方才被她责骂了,这会儿正望着她偷偷骂她呢。 没想到夫人在赵国生活了这么多年,还是小孩儿心性,做什么都随心所欲,挺好的。 她放下筷子,从怀里取出一只油纸包,“回来路上见酥香斋还未关门,便特意给你买了些枣泥山药糕,你一会儿再尝尝,不要现在吃,免得撑到了会不舒坦。” 孟扶裳见她给自己带东西,眼前一亮,纤细如玉的指尖都伸到一半了,听完这句话,又默默收回去了。 她藏着高兴,面上还有些不满意,故意小声蛐蛐,“为何不是梅花糕。” 江若棠诧异,“你喜欢吃梅花糕吗?” 她不知道。 孟扶裳:…… 安安静静的看了她一眼,忽而起身,一甩宽袖,闷不吭声走了。 江若棠:? 这又是怎么了,我问这句话也问错了吗? 杏玉替主子不平,用红彤彤的眼睛去瞪着江若棠,“我家殿下自从赵国回来后就偏爱梅花糕,驸马您娶殿下多年,竟一点也不知,真是太伤我家殿下的心了!” “杏玉!休要胡言,还不快出去!” 孟扶裳性子高傲,不想听婢女说这些话,仿佛她多可怜一样,不知道就不知道,她才不在意qaq。 江若棠拧眉,一面觉得这敢当面指责自己的婢女真是太放肆了,前世勉强算她情有可原,但这一世…… 好吧,也是情有可原,成婚三载,她竟不记得夫人爱吃的糕点,确实是她不对。 但,但夫人也并不喜爱她,平日里见了她总是不高兴爱发火,她又如何得知夫人喜好? 江若棠眉心轻锁,还不知自己此时是该走该留,里屋已响起一阵噼里啪啦的声响,有人在砸东西,不用想也知道,夫人很生气,她一生气就爱砸东西,太医说夫人在赵国时大约受了什么刺激,极容易性情不稳。 江若棠轻轻吸了口气,公主与她在一起,总是这样爱生气,若换了以往,她定会二话不说转头出去,让公主少见到她,以免气坏了身子,但…… 她想起昨夜,夫人因她一句话误会了她,乃至于伤心落泪。 今日会不会,也是误会了? 她给夫人买了糕点,纵使并非夫人最爱的梅花糕,也不该如此生气才对,她扭头就走,夫人岂不是要垂泪至天明? 江若棠思索片刻,抬腿几步走到里间,撩开帘子,正好见到最后一只杯子落下,碎片四溅。 她眉毛都不皱一下,温声开口,“夫人,砸东西时小心些,别让飞起的碎片伤了你。” 孟扶裳砸了一地瓷器,微红着眼眶瞪了她一眼,随后气闷的坐在床沿上,拿后背对着她,也不搭理她。 反正妻君也爱这样不理人。 江若棠从不觉得自己喜欢像她这样意气用事。 但她还是过去哄了。 当余光看见妻君踩着碎片过来时,孟扶裳立马着急的站了一下身子,小脸微白。 可从门口到床榻的距离很近,冷香扑面而来,一只修长的手按着她的肩膀,又将她轻轻按下去了。 “夫人,夫人若气我不知道你喜欢梅花糕,该罚我才对,何必在这里生气伤自己的身子呢?这些东西粗糙,碎了后的瓷片易伤人,夫人下回还是别砸了,有什么话与我直说,可好?” 江若棠仔细看了小姑娘的手,确认没有伤着哪,这才放心的将其按在身边。 长睫被水意沾湿,一簇一簇黏在一起,眼尾晕红,瞧着可怜极了,真想把人抱在怀里好好疼一疼,但不行,她要克制,要注意分寸。 孟扶裳从未在大发脾气时得到过妻君如此温柔的对待,她呆呆的,一时做不出任何反应,就这样茫然委屈的望着江若棠。 “夫人可曾与我说过你爱吃梅花糕?” 江若棠耐着性子问,她想,大抵是夫人亲口与她说过,但她忘记了,才惹得夫人如此生气吧。 若这般,也是她的错处,她合该给夫人赔礼道歉。 可孟扶裳却只是偏过头,任由一对琉璃耳坠晃打在白嫩的脸颊上,也倔强的不肯给她看她落泪的样子,只声音依旧带了几分哭意。 “我没有说过,但我从来只吃梅花糕,你一点都不知道。” 江若棠,你一点也不在意我。 …… 哦,原来没有说过。 江若棠心想,可我们不是由陛下下旨赐婚的吗。 相敬如宾已经很好了,我如何会想到观察你爱吃什么? 再者说,糕点都是饭后食用,我公务繁忙,往往用个膳就到歇息时辰了,又或者用个膳又要去忙公务,见你吃糕点的机会都并不多…… 罢了,公主都哭了,你又想这些为自己辩驳做什么。 这时的公主倒有几分那些婢女口中深深爱她,轻易就会为她伤心的样子。 江若棠又一次动摇了心中想法,公主,当真爱我吗? “抱歉,是我照顾夫人不周之过,夫人莫要生气了,夫人爱吃梅花糕,我日后记下了。” 孟扶裳听她竟温言哄自己,委屈到一半,一时错愕,往日她都是直接拂袖而去,一副不愿与她同处一室,很讨厌她的样子,今日……她竟低头哄她,还说她记住她爱吃梅花糕了。 妻君也会记住我的喜好吗? 我可以在妻君心里占据一席之地吗? 端慧公主失神般抬眸望她。 江若棠犹豫片刻,将人轻轻拢在怀里,她语气愈发温和,“日后若为妻有哪里行事不当惹夫人生气,夫人可否同我直言,不要再把气憋在心里了。” 夫人屋里摆放的都是珍品,摔坏了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她有点要养不起了。 孟扶裳小脸埋在她怀里,好一会儿才闷闷说,“方才的蟹你都没吃几口。” 江若棠:? 她偶尔对夫人说的话听不大明白,蟹没吃几口怎么了? “夫人这是何意?” “我记得你爱吃蟹,特意让人去皇兄府里要的,最新鲜最肥的,你都不吃,樱桃肉也没吃几口,你从前明明爱吃的……” 江若棠心神震颤,错愕的低头望着怀里明明在埋怨她,又偏偏倔强强忍着的妻子。 终于记起了十多年前,她确实爱吃蟹,偶尔也偏爱甜口。 只是十几年后身子不如以往,太医叮嘱她要饮食清淡,蟹性寒,更要少吃,她才渐渐不吃了。 可现在的夫人,她知道。 她知道我爱吃。 孟扶裳是被哄着才愿意说几句心里话的,眼下江若棠不出声,她也不好意思再说了,只是仍有些气鼓鼓的在心上人怀里待着。 不知过了多久,落下的柔软指尖按在她脖颈上,“抱歉,我再去吃一些,夫人陪我,可好?” 11、第 11 章 孟扶裳脾气大,爱生气,却也好哄,江若棠几句话轻易叫她露出了笑颜。 乖巧的跟在自家妻君身后,陪妻君用膳。 江若棠知晓了内情,这会儿才认真去看一桌子珍馐美馔,竟大半都是她爱吃的。 她不记得夫人爱吃什么糕点,可夫人却记得她用膳时的偏好。 一丝愧意悄然而生。 江若棠回来的急,又只顾着训夫人,安排夫人吃几口垫垫肚子,还真没注意桌上摆了许多只蟹。 方才她只吃了一只婢女拆的蟹,便没有动了,这会儿又亲自拿了一只蟹来拆,夫人特意为她备下的,她岂有不吃之理。 孟扶裳乖乖听话的坐在一边陪妻君吃饭,雪白衣裙从袖间落下,与另一道月白长裙缠绕在一起。 她的妻君生的好看,眉如远黛端方雅正,十指修长如玉,白皙有力,拆蟹的动作更是优雅的像一幅画。 她爱看。 这样长的手指,平日里…… 尚书夫人不知想到什么,小脸微红。 “妻君,再吃点蟹酿橙,蟹肉拆好的吃起来比较方便。” “嗯。” 江若棠给自己盛了一碗。 孟扶裳见她一直在吃,忽然也有些饿。 悄摸按了按肚子,起身想给自己也盛一碗蟹肉。 方才妻君都是自己盛的,她便没有唤婢女布菜。 江若棠余光瞥见,忙抬手按住她,孟扶裳疑惑的望过去。 怎么,只许你吃,我不能吃吗? 得到一句温声解释,“蟹性寒凉,你身子不好,只能吃一点点,我帮你盛吧。” 她已经看出来了,自家夫人不是个会照顾自己的。 平日里就时常不顾身子饿肚子受冻受寒,吃蟹怕也是会不管不顾。 孟扶裳喜欢被她管着,乖乖松了手。 江若棠只给她盛了一勺子蟹肉。 “你吃些解解馋就好,若是在爱吃,可以三日吃一只。” “这么少,妻君好小气,江府是没有银钱了吗?” 她学着从其他恩爱眷侣那儿听来的话,努力与自家妻君玩笑。 江若棠勾了勾唇角,被人说没有银钱养不起媳妇儿也不生气。 孟扶裳小口小口吃掉碗里鲜美的蟹肉,不忘关切妻子,“妻君也莫要吃太多,蟹,蟹性寒……” 她不太会关心人,在赵国时,没有人值得她关心,回了晋国,她也对自己的母亲兄长父皇有了隔阂,关心的话就更说不出口了。 眼下难得对心上人说了一句,孟扶裳紧张的捏着筷子,指尖浅浅泛白。 江若棠温和浅笑,“嗯,我有分寸,但还是谢过夫人。” 夫人害羞扭头,谢,谢什么呀,这本来也是她应该做的。 迟影在这时取了一个包袱送进来。 江若棠了然,随口叫她把东西放到软榻上。 公主疑惑,公主扭头望着询问,“这是何物?” “里衣,我让她们收拾几件放过来。” 她很久没有回后院住,这里她的东西并不多。 孟扶裳闻言,先是微微发怔,下一刻,眼里绽放出热烈的神采,唇角压也压不住的悄悄扬起,她不敢想妻君是不是要一直住下了,只矜持的微抬下巴,暗暗问,“我瞧着里头不止一件里衣,妻君明日也来吗?” “嗯,这几日都来。” 孟扶裳:!!! 被突如其来的惊喜砸的晕头转向。 都,都来吗? 她高兴极了,看起来反而有些手足无措,“那,那你把官袍也拿过来,明日在我这里用早膳好不好?” 她惯会得寸进尺的,见妻君待她温柔和善,立马进一步要求。 江若棠用了八分饱,轻轻搁下筷子,“我恐扰你安眠。” 她昨日以为夫人厌烦不喜她极了,所以天不亮就早早走了。 可今日夫人又亲自开口邀她共进早膳。 她有时真不明白她的夫人……分明时常对她冷脸,表现出厌烦不想和她说话的样子,让她以为夫人讨厌她,可只要她稍稍表达亲近,夫人又会一下子亲近她,对她露出柔软可欺的样子,甚至于十分乖巧。 乖巧…… 这个词从来和端慧公主沾不上边。 回到京华的端慧公主无半分从前活泼娇俏的模样,她曾听人说,端慧公主性情孤僻乖张,稍稍惹了她不悦就要大发雷霆,她自己宫殿里的宫人常常伺候不到三日就要换一批人。 后来她得圣上看重,赐婚于端慧公主与她,好友……皆对她投来好自为之的目光,仿佛已经看见她婚后不幸,憔悴不已的模样了。 更有甚者,在她面前说了许多关于端慧公主的污言秽语,暗指端慧公主曾遭人欺辱,不过那等人,向来不配与她为伍,江若棠并不把他的话放在心里,还扭头和圣上告状了。 她忠于皇帝,自然不会隐瞒他人对皇帝之女出言不逊。 但就连圣上自己,在处理了那几个暗传流言的官员后,也拍着她的肩膀说过,“朕之三女,脾气不大好,又养的娇气不讲道理,平日里若有不对之处,还望爱卿多多担待。” 似乎所有人都在说她性子不好,可江若棠觉得……她不生气的时候,还蛮乖的。 “我并不觉得是打扰,你一起来就上前院,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有多烦我呢,怕是连在我睡一晚都觉得难捱。” 这个“不知道的”,特指端慧公主本人。 江若棠听她因为一点小事嘟囔不悦,揉了揉鼻根,顺嘴答应,“好,我日后与你一同用早膳。” 也许等夫人困得起不来,还要被吵,她就后悔了。 夫人向来有些贪睡的。 两人睡在一处,晚上总得做些什么,江若棠用过晚膳,起身去舆洗室沐浴。 等她着里衣出来,正见夫人坐在软榻上,小口小口吃她今日买的枣泥山药糕。 江若棠走近,垂眸看着她,温声道,“不爱吃就别吃了,我明日回来时再给你买梅花糕。” 孟扶裳低头,把腮帮子吃的鼓鼓囊囊的,小声拒绝,“我才不要,没有说不爱吃,我也爱吃的。” 你好不容易给我买糕点,我怎么会不爱吃。 江若棠:? 方才因我买错糕点发火的是谁? “少吃几块,一会儿就要歇息了。” 她回来的晚,这会儿也该睡了,不然明日怕是会精神不好。 “哦,那,那我去沐浴。” 孟扶裳这才放下糕点,又扭头吩咐杏玉帮她把糕点放好,只说,“我明日再吃。” 杏玉:哦,我可怜的殿下,都怪驸马送殿下的东西太少了,才会叫殿下舍不得一盘子糕点。 江若棠扫了一眼枣泥山药糕,毫不犹豫,“别留了,你们拿下去分了,明日我再给夫人买别的。” 孟扶裳:! 不高兴的瞪她,“我说了我还要吃!” “天气虽凉,但糕点娇贵,放到明日怕不太好了,听话,不许吃隔夜的糕点,想吃我再给你买新的。” 她一张清冷出尘的面容,语气却温和宽纵极了,才哄得孟扶裳委委屈屈应了,“那,那好吧,那你后日也要给我买糕点。” 这样才能弥补她今日少吃的。 “嗯,好。” 几份糕点而已,江若棠眉头都不皱一下就应了。 孟扶裳依依不舍的望着婢女手里的枣泥山药糕,心里懊恼,早知道方才吃快点,再吃一块了。 她这般小模样,全落在这两日对她观察入微的江若棠眼里,难免觉得有趣,半点儿不像旁人说的喜怒无常,孤僻吓人。 12、第 12 章 孟扶裳将自己整个身子都浸到水里,心中不停浮现妻君今夜的温柔,越想越高兴,又一下子破水而出,扒着木桶边缘,下巴抵在上面,双眼不自觉弯成一条缝,腰肢轻摆,妻君现在是有点喜欢我了吗? 以前的妻君,对她避之不及,很少来后院,可现在妻君已经连着来两日了…… 还对她很有耐心,不再是一见她发火就走,不理人。 还会主动哄她呢。 其实她只是,只是想让妻君多关注她一点而已。 公主殿下脸色绯红,害羞不已,但随之又想到什么,红晕很快消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低落的苍白,眼睑落下,她咬着唇难过, 但是她控制不了自己…… 一个不会武功的弱女子和几个婢女生活在异国他乡,如果不疯一点,哪能像现在一样完好的回来呢? 只是她没想到,她会碰见一个,让她手忙脚乱想立刻把所有尖刺都收起来的人。 如果能控制住就好了,她也不想让妻君觉得她脾气差,不讨人喜欢。 哎。 公主叹气。 江若棠穿着单薄的里衣,靠在床边翻看策论等妻子沐浴。 听见舆洗室开门的声音,她才抬眸望过去。 湿漉漉的妻子背对着她关上舆洗室的门。 江若棠蹙眉,起身抬腿,“怎么大晚上想起洗发了?” 长发难干,湿久了又会受冻,最好是在午时日头最烈的时候洗。 孟扶裳听见声音,素白指尖倏然捏紧门框,脸颊更是红的不行了,长睫不停颤抖,像一把小扇子,粉嫩的唇瓣也紧紧被自己咬住。 没得到回应,江若棠:? 怎么又不爱说话了,今日不是说了很多话吗? 我仿佛没有哪儿得罪夫人。 嗯,就是没有。 江尚书自信,再度开口,“夫人,我帮你擦一擦湿发吧,若不擦干,仔细着了风寒。” “嗯……” 她等了一会儿,背对着她的女子才缓缓,细若蚊蚋的应了一声。 但却不动。 江若棠又是满脸疑惑。 这是何意。 她犹豫了片刻,温柔猜测,“可是我又有哪里做的不对,惹夫人生气了?” 所以夫人不乐意搭理我。 孟扶裳怕她误会,又背对着她连忙摇头,水珠甩了人一身,自己也浑然不知,只攥着门的指节越发用力到发白,小声呐呐,“没,没有的,你没有做的不对,别走……” 她怕妻君又觉得她生气了,然后说让她消消气,自己下回再来的话。 谁知道下回是什么时候呢? “那你为何,一直背对着我?” 她的视线落在一片白腻后背上,这会儿才忽然发现什么,眉心皱的更厉害了,“怎么只穿了一件肚兜,不冷吗?我再去给你拿一件衣……” 话音未落,却戛然而止,她错愕的望着面前一幕,几乎怀疑自己眼睛出了什么问题。 素来内敛还有些爱害羞的妻子,怎么会做出这种事…… 这哪里是肚兜,这不几根红绳吗?! 能遮掩之处少的可怜也就罢了,偏偏完整的露出了两只白软的小兔子。 江若棠:…… 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红色肚兜更衬的人肤白似雪,公主殿下满头乌发随意垂在身后,有几缕掉落在两侧圆润雪白的肩头,在胸口红樱处扫来扫去,长腿紧张的不停往中间缩。 小脸也十分害羞似的,低着不敢抬起来。 要是这会儿江若棠还不知道夫人是在刻意引诱她,那她这个尚书也是做到头了,蠢成这样。 她强行将落在人胸口处的视线挪回来,哑声问,“谁给你做的?” 孟扶裳轻轻摇头,“我自己做的。” 那时,她以为妻君长久不来是嫌她太无趣了,每次只会躺着,她听人说女子间也是要有点情趣的…… 所以偷偷做了这件,谁也不知道,只有杏玉,偶然收拾东西时发现了她没藏好的肚兜。 要不是昨儿杏玉拿出来,她还想不起此物呢。 因为妻君太久没来了,她做的衣裳一直没派上用场。 听见是自己做的,江若棠皱紧的眉心终于放平一些,闭了闭眼,声音温和中带着无奈,“你不该洗发的。” 她,她只是想整个人沉进水里清醒清醒嘛,怎么又被说了,洗个发也不行。 小姑娘委屈。 江若棠叫人送了吸水性好的棉布来,坐在床沿上一点一点给人擦湿乎乎的头发。 从四处滴水,到擦的干干净净不再滴水,都用了一刻钟多些。 江若棠擦的手酸,心也累,更是忍耐到极致了。 哪个人能在媳妇儿欲遮还羞的漂亮身子面前忍这样久? 她已经很有定力了。 擦湿的棉布被人随意扔到地上。 孟扶裳眼尾泛红,害羞的不敢扭头,但还是被人强行转过身子,按着头亲吻,红唇几乎尽数被对方含在口中吸吮。 孟扶裳浓密长睫轻颤,眼里快速划过惊喜,她下意识抬手搂住人,白兔顺从乖巧的在人掌心一跳一跳,灵动漂亮。 人人皆知端慧公主冰肌玉骨,天仙之姿,容貌一向卓绝,但只有江若棠知道她裙下风采,更吸引人,偶尔娇.吟的媚态,柔若无骨的身躯,又嫩又粉的幽处…… 点点红梅在雪嫩的肌肤上绽开,与昨日的红梅一起交相辉映。 江若棠捧着一对儿小兔,声音克制极了,显得有些沉沉的,带着极力压抑,“为何会想到做一件这样的衣裳。” 孟扶裳抬手盖住含水黑眸,声音很轻,“我,我感觉你喜欢吃……” 所以就特意露出了,想让她多吃几口。 江若棠眸色顿时更深,指尖向下,眼看就要褪下里裤,一只手却忽而伸过来,雪白纤细的手指颤抖着摁住她,夫人含羞带怯,眼睛也不敢抬一下,“不,不用脱,你碰碰这里。” 她牵着那只修长有力的手,落在自己腿间。 温热湿润,仔细看去,若隐若现。 江若棠:…… 她古板了二十多年,第一次接触这些花样,满心不可置信,但确实因此多了几分兴致,修剪圆润的指尖在那柔软之处轻轻剐蹭,孟扶裳小声的哼哼着。 屋外秋风萧瑟,似乎还有淅沥的雨声。 夫人像鱼儿一样,被水浸润的地方滑的不得了,江若棠不过想用指尖轻捻一下,可它又快速的从滑走了,竟没抓住。 孟扶裳将脸埋在妻君怀里,“嗯……妻君” 她抬起一双同样湿软水润的眼睛,清清楚楚写着哀求。 江若棠终于不再欺负她,满足她。 不知过了多久,孟扶裳已经昏昏沉沉被弄的不知今夕是何夕了,抱着她的江尚书却尽了兴,又能十分冷静的同她说话。 “过段时日是太子妃生辰,你记得备礼,我便不过去了,结束时再来接你。” 她是朝廷重臣,一向知道避嫌。 孟扶裳听的迷迷糊糊,就听见一句,“你自己备礼,我不陪你”,于是委屈的一扭头,整个闷进江若棠怀里。 漂亮小脚依旧难耐的在床沿不停晃悠。 夜色浓重,江若棠又失态了。 她以为她很有自制力,原来也不过如此。 13、第 13 章 接连两日,江若棠都没有克制住,不慎就将人弄伤了,那儿肿的不行。 小夫人一大早趴在她怀里,哼哼唧唧说自己难受。 她环着夫人肩膀,心中便有些着急,在她眼里,夫人内敛敏感,什么事都喜欢闷在心里不与她说,即使昨日……难得有些出格,但终归不是那种直白的性子,能叫她主动说难受,想必已是十分难忍了。 江若棠抿平唇角,神色有些懊恼与悔意,“是我的错。” 是她不知适可而止,才会叫夫人难受至此。 孟扶裳看出她神色的关切,心中已然十分愉悦,乖巧的靠在妻子怀里,轻轻摇头。 她不觉得这应该怪妻子,昨夜……是她没有拒绝,是她想更满足一些。 难受就难受,只要妻君关心她就好了。 “我去问太医要一些舒缓的膏药,你且在家中等我。” 她今日本来要上值的,可夫人被她的动静吵醒后便说那处不舒服,江若棠从未听她说过自己不舒服,哪还敢走开,立即叫人去刑部替她告了半日假,就为在家中稍稍照料她。 “妻君!” 听她又要去太医院,孟扶裳满脸通红,连忙按住了她。 还记得她们刚成婚那会儿……她便时常拿出药膏为她擦拭消肿,她好奇问她是哪儿来的药膏,她竟说,我知晓这处娇嫩,所以特意去太医院要了一罐药膏备着。 孟扶裳还记得自己当时头冒热气的模样,为了掩盖,甚至佯装不喜,质问她是不是与其他女子有过,才会懂得这样多。 妻君特意同她解释,她只拥有过她一个妻子。 孟扶裳心中泛起些微甜意,面上却十分不容拒绝,“你不许去,我养一养就好了的!不用涂那些。” 公主强调。 江若棠忧心,“那怎么行,你会难受很久的。” 孟扶裳一点一点再次蹭去妻子身边,声音嘟囔着,“没事的,忍一忍就好了。” 早知她如此害羞,当初问太医院要药的时候就应该多要一些。 现在用完了她又不肯要新的,真是…… 江若棠想了会儿,温声提议,“不若我叫管家去外头买一些?不说是你要的,可好?” 管家也是有妻子的。 孟扶裳还是不肯,“真的没事,到晚上就能好了,你别叫人去。” 叫管家去,那管家不就知道了吗? 虽然,虽然妻君歇在她这,每天晚上都叫水,该知道的也都知道,但她就是不好意思嘛。 江若棠真被她弄的没有办法了,只能无奈垂眸,“罢了,这几日我们先好生养养,不乱来了。” “啊……” 不,不弄了吗? 孟扶裳眼里瞬间划过失落,抿了抿唇,不大情愿,其实她觉得也没有很难受,本来也只是想让妻君多在意她,多看看她而已,谁知能酿成这样的后果。 “听话。” 修长五指轻轻落在她肩膀上,安抚般摸了摸。 她这样哄她,她便做不出反抗了。 那好吧。 江若棠见她不说话,默认她也赞同,“那先下来用点早膳吧,我扶你?” “哦。” 纤纤玉指搭在她手心上,被她攥紧了带去用膳。 一边用膳,江若棠一边安排,“后日你去太子妃生辰宴的礼,我叫管家为你备好了,你直接带过去就可。” 孟扶裳小口喝粥的动作一顿,茫然抬头,什么生辰宴? 片刻才反应过来,哦,是太子妃嫂嫂的生辰宴,往年也参加过,她不太记妻君以外的事。 江若棠见夫人这样,就知昨夜的话她没有听进去,只得耐心重复一遍,“昨夜我与你说过了,太子妃的生辰宴我在官署有事,不便陪你前往,你替我向太子妃问声好,再与她道喜,等宴会结束了我去太子府接你。” 太子妃于日前太医诊脉查出怀有身孕,她还未曾道喜。 孟扶裳这才隐约记起,她说你自己备礼,我不陪你。 哼。 不陪就不陪,她也没有那么想要陪。 公主殿下长睫垂落,静静应了一声。 江若棠没觉得有哪不对,优雅的用过餐食后就先行离去了。 妻君公务繁忙,总是很少有时间陪伴她,从前是,现在亦是。 她早就习惯了。 孟扶裳纵然这样告诉自己,可心中还是微微苦涩。 昨夜她过得美好又幸福,今日晨起,妻君也十分温和体贴,她心里甜蜜极了,如何能再回到从前的日子? 不被妻君看见,不被妻君在意,她绝受不了。 江若棠不知夫人心事,只见她乖乖在吃东西,出房间后便专门吩咐她的侍女桃玉看着她些,不要让她吃太多。 吃多了又要不舒服。 桃玉性子内敛一些,闻言主动进屋伺候主子用膳,但她一向话少,让做什么就做什么,主子的吩咐是一句未提。 江若棠虽告了假,但也不打算闲着,着人去官署拿几样要紧的公务,她则上街给夫人买梅花糕。 昨日买错了糕点,惹夫人生气,今日自然要弥补一二。 至于夫人究竟是心悦她还是厌恶她…… 夫人的心思太复杂,她不想了。 无论那些婢女说的是否是实情,她只照寻常妻妻般待她就是了。 江若棠连着四五日都歇在明月居,日日给公主带她爱吃的梅花糕。 孟扶裳往日里阴郁的心情也被哄得渐渐好转。 这些杏玉都看在眼里,她最是会把驸马的一举一动说成是心里有殿下了,如今驸马真待殿下好起来,她有底气,说的更起劲儿了。 “奴婢看过驸马给太子妃娘娘挑的贺礼了,里头有一樽玉观音,用的是上等玉料,十分贵重,驸马与太子妃娘娘素无往来,可见也是在意殿下,才对太子妃娘娘如此敬重的。” 太子是殿下亲兄,太子妃娘娘就是殿下的亲嫂嫂,定是这般! 孟扶裳坐在前往太子府的马车上,脸颊灼热,眼里却满是期待,竟似个小姑娘一般追问,“真的吗?” 哎呦我的小殿下。 杏玉被这一眼看得心疼极了,暗恨驸马真是有眼不识明珠,从前待她家殿下疏离冷淡,要不是现在驸马又悔过了,好生待殿下了,她真得去太子面前狠狠告上驸马一状。 “自然是真的,殿下容色倾城沉鱼落雁,哪个女子会不喜欢,驸马若不喜欢您,为何一夜要叫好几次水?” 听到叫水二字,孟扶裳脸颊已红了个彻底,语气也带着几分羞恼,湿漉漉的眼睛瞪她,“你胡说什么呢,在外面也这样口无遮拦!” 杏玉紧急捂住嘴巴,做了一个闭嘴的手势,“是奴婢失言了,殿下可千万不要生奴婢的气。” 孟扶裳并未真的生气,杏玉的话说进了她心坎里,妻君喜欢她这件事,是她每每幻想到,都会觉得幸福极了的…… 若真能喜欢她就好了。 公主缓缓开口,低喃一般,“可是她都不愿与我一同出现在人前,怎会心悦我呢……” 她的妻君,从未陪她参加过任何宴会,明明旁人都有妻子或丈夫相陪的。 仍在官署辛苦破案的江若棠莫名感觉一阵冷风吹过,她眉心微皱,并没有在意,素白修长的指尖捻起一页口供,翻看上面的人名,面色冷淡,若真是他,今日恐还得去太子府一趟。 上太子府抓人虽显得不太给太子面子,但有陛下御令,一切以公正廉明为先,她也算不得不恭敬。 嗯,再顺道接夫人回府。 14、第 14 章 江若棠带着左右侍卫来到太子府,太子府门口迎客的管家自然认得她,见是江尚书来了,连忙上前迎接,“大人,我家娘娘正在里面招待宾客,还请大人稍等片刻,容小的进去通禀一声。” 江若棠摇头,面不改色道,“不必劳烦,我自己进去就是。” 太子原为怀王,在端慧公主前往赵国为质三年后才被封作太子,怀王府也因此改作太子府。 从前江若棠与怀王确有几分交情,因此对太子府轻车熟路。 太子妃得到消息,还是带着人迎到半道儿上,笑着开口,“什么风把江大人吹来了?” 江若棠官运亨通,是陛下面前的红人,就算是太子殿下,见了她也需得给三分薄面。 “微臣见过太子妃娘娘。” 太子妃含笑摇头,“江大人快快免礼,你既要来,怎不与扶裳一同来,她可已经到了。” 听见夫人的名讳,江若棠眸光不自觉温和了些。 “我夫人还好吗,没有给娘娘添麻烦吧。” 本是下意识的关切,太子妃闻言,却着实犹豫了一下,“添麻烦倒是没有,但……罢了,你一会儿自去问她便是。” 她不知公主心事,也说不上好与不好。 自端慧公主从赵国回来,关于她的流言便没有断过,就连今日在她的生辰宴上,也有那几个不长眼的。 等太子知道了,可有他们好看的。 但她只是嫂嫂,又家世不显,不好主动处置,也不好向妹妹的妻子告状,只能含糊着叫她自己回去问。 什么意思,夫人受委屈了? 江若棠听这意思,脸色倏地冷下来,在太子府让她夫人受委屈,她难免会迁怒。 于是原本要修饰一二的话语变得十分直接且面无表情, “好,微臣回去自会问夫人的,太子妃娘娘,微臣今日造访,其实是有公务在身。” 太子妃一懵,她寻思江若棠是来陪公主的,没想到竟是带着公务来的。 太子妃身边的侍女更是脸色微白,不由开口.交涉,“今日是娘娘生辰,江大人若有什么公务,不如往后放一放?” 在太子妃娘娘的生辰,刑部来太子府办案,我的老天爷哎,这多吓人啊。 江若棠面不改色,并没有因侍女这番话而改变主意,刑部需要重审的案子很多,她不想熬夜处理,便不能拖延时间。 “微臣有陛下御令,一切以查案为先,请太子妃娘娘体谅。” 太子妃勉强稳住神色,压低声音问她,“可是与我太子府有关之人?” 江若棠没有说话,整个京华高门豪族互相联姻,关系也纵横交错,哪两家往上数数不是亲戚了? 太子妃很快也发觉自己这话有问题,苦笑着又改口,“那可是府上的宾客?是男客还是女客?” 江若棠这才点头,“是承恩公子侄。” 太子妃:…… 承恩公乃皇后母族亲弟,他的子侄不就是皇后娘娘的子侄。 这事可不好办,即便江大人是尚书又是驸马,可……得罪了皇后娘娘,总还是不好的。 她犹豫的看向江若棠。 江若棠面不改色,她不怕得罪人,她办案,还人情白,为的是百姓与公正,圣上希望她成为的,也是这样不畏强权,公正的世家家主。 况且那只是承恩公府的庶子而已,皇后娘娘说不定都没见过他。 “扶裳也在,你可要先与她说一声?” 太子妃见她坚持,也有些无可奈何。 自己的妻子忽然来自己参加的宴会上抓人,这很吓人了吧。 但愿不要吓到扶裳。 太子说他的妹妹如今就是一樽碎过的瓷器,得仔细看护着。 江若棠微微颔首。 她要看看夫人到底被谁欺负了。 “不会影响江大人办公务吧。” 其实是有一点急的,如果她不犹犹豫豫的表明夫人或许遭了欺负的话。 眼下真比起来,自然还是夫人的事更要紧一些,公务她可以留在官署多做一会儿。 毕竟对方已经罪证确凿,现在人也在太子府,随时能抓起来。 江若棠跟在太子妃身后,多走一会儿,进了太子府宴请宾客的后花园。 “扶裳去岁说不喜被太多人注视,要个安静不引人的角落,我便给她安排在那儿了。” 她随着太子妃望去,很快见到浅绿华裙的女子,簪着玉坠步摇,肌肤像雪一样白,容色美丽却十分冷淡,安安静静坐在一个角落里小口喝茶,周围以她为界限,几米内一个人也没有,都围在别处说话,没人和她说话。 江若棠皱眉不悦,这不是欺负人吗? 金尊玉贵的公主在这里,竟无人搭理她? 她扫了一眼太子妃,又忍不住迁怒了。 察觉自己被无端迁怒的太子妃:…… “扶裳不爱同人说话,太子昨夜就与我说了不必太约束扶裳,由扶裳高兴就好。” 所以她才没有特意安排人跟扶裳闲聊。 她更觉疑惑,你是扶裳成婚三年的妻子,你该知道扶裳的性子啊。 她就是不爱说话! 江若棠不知道,她觉得那也没有如此冷待客人的道理,且夫人素来有礼,你偶尔同她说两句话,她还能不搭理你吗? 太子妃憋着一口气,引江若棠过去,走到孟扶裳的桌案前,温声唤了一句,“扶裳。” 话音落下片刻,垂眸喝茶的女子并没有抬头,她不爱同旁人说话,在赵国时就不喜欢,回来了也很讨厌。 江若棠:…… 还真不搭理人。 夫人竟如此不爱与人说话。 唐兄果然没有骗我。 太子妃也有些无奈,她嫁给太子时公主已经去赵国了,从前也没接触过,等再见公主,她便是这样不爱说话不爱搭理人的性子,起初她还会有些不适,后来发现,无论是皇上,太子,还是皇后娘娘和贵妃娘娘,其余的公主皇子,她都是这样对待的,心里就不觉得有什么了。 不搭理我一个人是不喜欢我,不搭理所有人就是一视同仁,我还跟皇上平起平坐呢。 她略有些不好意思的看了江若棠一眼,“江大人,真不好意思,太子殿下说我们扶裳就是这样的性子,还请你多多担待。” 江大人…… 孟扶裳猛的抬头,果然望见一端方持重,温雅如玉的女子,就站在太子妃身后。 “无事。” 江若棠微微点头,看向她的妻子,示意她过来。 孟扶裳见她向自己伸手,脸颊又倏地红了。 太子妃正要说扶裳许不会搭理你,还是叫太子来与她说吧。 另一只纤纤玉手却已然搭了上去,被人牵着,小公主乖乖站起身,长睫垂落,软声喊人,“妻君。” 太子妃:…… 说好的对谁都这样呢? 15、第 15 章 江若棠见她听话,轻轻一笑,将夫人牵至身侧。 在场贵女但凡发现她们的,视线早悄悄落在她们身上了。 无论是太子妃娘娘,赵国归来的端慧公主,还是同龄人中一向遥遥领先,被各家长辈扼腕叹息竟不是自家人的江大人,都是落在人群中最引人注目的。 眼下三人站到一处,她们没有不偷看的道理。 江若棠从小生的漂亮,娃娃时期就粉雕玉琢的时常被小姑娘偷看,二十年来早看习惯了。 她只侧首低头,温声询问妻子,“我没来的时候,有人欺负你了吗?” 她很担心这个。 孟扶裳望着她一呆,小嘴微微张了张,没想到她会专程来问有没有人欺负她。 …… 怎么不说话了,难不成是嫌我话多? 可是我才说了几句话。 江若棠无奈。 她的夫人脾气大的很。 罢了,回去再少说些话就是,这会儿却一定要问清楚的。 “你别嫌我多事,你既是我的夫人,我便一定会护着你,旁人欺辱你,就如同欺辱我。” 孟扶裳呆呆点头,失神的望着她,似不明白她为何会说这番话,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妻君可能听到了什么风言风语,所以专程来问她。 想到那些话…… 她犹豫的看了嫂子一眼。 太子妃了然,带着婢女后退几步,好叫她们自在些说话。 “本也没什么的。” 小公主垂下长睫,整个人看起来乖的不得了。 与记忆里冷脸摔东西的模样判若两人。 “没什么也说与我听听。” 圣上赐婚她与公主,自是要她护着公主安稳,一生疼宠公主的。 她不会仗着自己权势愈大,就欺负公主。 旁人也绝不许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偷偷欺负她的公主。 江若棠声音温和中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孟扶裳咬了咬红唇,想到自己来时,他们不知她已经到了,压低声音凑在一起说的那些个难听话,瘪了瘪嘴,本来没觉得有什么的,这会儿被心上人问了,却骤然生出些委屈来。 眼尾泛粉。 “妻君……” “嗯,我在。” “我不认得他们是谁,只知道有一个是李家的,他说我在赵国待了这么多年,焉知有没有和人发生过什么,是否还是完璧之身……妻君我是的,你知道。” 小公主抬头,缠人的拉住妻子,这种话自她回京华后就没有断过,她也并不在意,可她不想让妻君误会她。 江若棠没想到他们这么大胆,夫人就算曾为赵国质子,但也是公主!这种话都敢说。 她眸色狠狠一沉,压抑着心底的怒火,指尖藏在绯红官袍里不自觉攥紧,扭头就想为夫人出头去。 余光却见夫人神情忐忑,仿佛怕她也会误会一样,只得深深闭眼,忍下外放的情绪,不想让她看见自己凶的样子。 江若棠抬手克制的将人揽进怀里,这才忍不住揉了揉公主乌黑柔软的后脑勺,毫不犹豫肯定她,“嗯,我知道,我知道你是,你别怕,我信你。” 成婚那日,公主很紧,很润,很生涩,也很好吃,她知道的。 “是承恩公府的李家吗?” 江若棠又问。 孟扶裳靠在妻子怀里,轻轻点头。 那她知道了。 “我会问他还有谁的,没事,有我在。” “嗯……好。” 孟扶裳失神的依靠在妻君怀里,熟悉的冷香渐渐包裹了她。 其他人偷看的一愣一愣的,这怎么就抱上了? 江大人不是最懂儒家礼法吗? 哪个儒家的教了妻妻可以在大庭广众之下搂搂抱抱? 简直是有辱斯文! 孟扶裳觉得,比起出门参加宴会,她还是更喜欢在府里待着。 “妻君……” “嗯?” 江若棠抱着她,轻轻摩挲她的后背安抚。 “我,我想回家。” 软糯的侧脸被掐了一下,孟扶裳呆呆抬头,不,不让回吗? 江若棠觉得自家夫人可受大委屈了,心中也有些疼惜她,便哄她,“你等我一刻钟,我就过来接你回去,可好?” 孟扶裳眼睛一亮,真的可以回去了。 她忙小鸡啄米似的点头,玉坠步摇一晃一晃的打在脸上,“嗯嗯,好,我就在这里等你。” 江若棠松开她的妻子,轻轻抬手隔开步摇,待步摇晃的不那么厉害了,才转身十分有礼的询问太子妃,“请问男客在何处。” 太子妃方才隐约听见承恩公府字样,心里知道大约是公主在告状,她平日里听太子说自己与皇妹如何如何交好,皇妹待他与旁人素来不同,她还以为公主最亲近的是太子呢。 眼下一看,啧啧啧,谁是最得公主喜欢依赖的,不言而喻。 这若叫太子见了,心中还不定有多难受,但这不关她的事,难受去吧。 “男客由太子殿下接待,我带你去吧。” “那就劳烦娘娘了。” 走前江若棠不忘叮嘱跟着孟扶裳出门的桃玉,“好生护着你家主子,拿些热乎的东西给她吃。” “是。” 孟扶裳失神的望着妻君离去的方向。 16、第 16 章 一刻钟后,江若棠果然回来了。 身后跟着一身锦衣,脸色十分难看的太子殿下。 孟似景和江若棠一向是井水不犯河水,他曾经甚至颇为欣赏江若棠。 可江若棠呢? 竟然直接来他府里抓人! 他说什么都没有用! 太子差点就被气笑了。 她刑部的事再紧急,我太子妃的生辰宴就不急了? 好不容易太子妃怀孕办个生辰宴喜庆一下,你又上门来抓人,晦气! 江若棠与太子在男客那边请辞后,太子就一直跟着她,她知道太子生气,但心中并不后悔,一来如此可以减轻陛下疑心,二来那人敢欺她的妻子,她非要给他,给承恩公府没脸。 子不教,父之过,他做错事,李家无论如何也脱不开身。 江若棠一身绯红官袍,腰背笔挺的走在前面,看起来正气凛然。 孟扶裳食不知味小口喝着婢女端来的火腿煨鸽子汤,眼睛不住往妻子离去的方向看,没看见人,神情就有些失落。 太子妃偶尔同她说几句话,她也似没听见一样。 直到江若棠与太子一同出现。 在人前,江若棠停下脚步,伸手邀请太子殿下先行一步。 太子沉着脸看了她一眼,若不是看在妹妹的份上,他非得给江若棠找点麻烦不可,竟如此把太子府的脸面往地上踩! 太子妃见太子来了,嘴角换上笑意,连忙迎上去,其他人也接二连三过来行礼。 太子孟似景看见妻子与妹妹都在一处,脸色才稍稍缓和,挥手,“不必多礼,今日是太子妃生辰,诸位小姐玩的尽兴就是。” 他请了来参宴的小姐们回去,男客那边的消息很快就会传过来,一会儿若起了哄闹,少不得要他处理一下,真头疼。 太子妃关切的按住他臂膀,“殿下辛苦了,男客那边没什么事吧?” 孟似景摇头,见妹妹也过来了,眉宇不由放松下来,唇角带着温和笑意,正欲张口,却没成想他的妹妹越过他,视他如无物,径直朝他身后走去了。 笑容顿时僵在脸上,他听见江若棠的声音,比方才抓人时的冷漠不通情理要温柔多了,声音也放缓了不知道多少,哄人似的询问,“我回来了,方才有没有吃东西?” 太子黑脸,我在这里,皇妹竟要去寻她? 哼,你以为你说话温柔讨好些,我妹妹就会理你吗? 不可能!她连我都不理! 太子殿下万分确信。 然而下一刻,他就听到熟悉又陌生的声音,竟透着几分叫人惊愕的乖巧,软声说着撒娇一样的话,“嗯,我喝了一点鸽子汤,不饿了。” 孟似景不敢置信回头,那背影,分明是他亲皇妹,可说出的话,却又极不像皇妹会说的。 太子很懵。 江若棠牵住孟扶裳的手,含笑与太子太子妃道,“贺礼已送到,微臣同微臣的夫人便先行告退了。” 孟扶裳垂首,从始至终也没有多看她皇兄一眼,只手指轻轻扯一截红色袖袍,像是迫不及待就要跟江若棠走了一样。 孟似景半晌反应过来,他皇妹待江若棠,如此……柔情似水? 太子妃偷偷看了太子一眼,见太子震撼的瞪大双眼,没忍住偏头掩住唇角的笑意。 看你日后还如何在我面前说扶裳最喜欢的是你,我竟还信了,我也是个蠢的。 “裳,裳儿?” 孟似景声音飘忽不定,极不确信。 孟扶裳低头看自己被妻君牵住的手。 江若棠温声提醒,“夫人,太子殿下在唤你。” 哦…… 她这才分给兄长一个不大高兴的眼神,行礼也闷声闷气的,“扶裳见过皇兄。” 甚至连腰腿都没有弯一下。 江若棠无奈,将小夫人往身后藏了藏,温雅开口,“夫人今日身子疲累,礼数不周之处,微臣替她给太子殿下赔罪。” 孟似景本来就生气妹妹对她的殊待,这会儿更气的不行,我的妹妹,还要你来替她赔罪? 你算什么! 孟扶裳皱着眉在后面拉妻子,又气鼓鼓的看皇兄,似乎对他还生了不满。 孟似景:…… 心好痛,妹妹回来以后再也不喜欢我了,我以为她对谁都这样,选择了纵容,但今日竟突然发现,她对某一个特定的人不是这样的。 她对江若棠一个外人,竟比对我还要好一些。 太子心里受伤的不行。 语气也冷冰冰的,“孤与裳儿一母同胞,怎会在意这点小事,江尚书真是小人之心!” 孟扶裳更不高兴,瘪着嘴小声反驳,“我妻君才不是小人呢。” 孟似景面无表情。 江若棠拍了拍妻子的手,温声道,“没事,太子殿下开个玩笑,走吧,我先送你回家。” “太子殿下留步。” 她转身对太子拱了拱手。 孟似景:…… 根本也没人想送你。 他勉强对妹妹笑了笑,“裳儿,皇兄送你出去吧,你我兄妹难得一见,今日也没说上话。” 他到底是男子,若无要事,不好来女客这边,本来是想着晚一点寻机会过来和她说两句话,再问问江若棠有没有对她不好。 虽然往年他也问,裳儿每一次都不怎么搭理他。 孟扶裳垂眸,依旧不情不愿,“不用,我随妻君回去就好了,不用说话的。” 一说话又要耽搁好长时间,她想回家。 孟似景继续面无表情,好一会儿又去瞪江若棠了。 肯定是她带坏了我妹妹! 江若棠拍拍夫人抓住自己衣袖的小手,转身替她说话,“夫人今日实在疲累,改日有空,微臣在家中设宴,再请太子殿下与太子妃娘娘过府一叙。” 改日就是敷衍你一下并不打算真请的意思。 太子也不是第一天和这些当官的接触了,哪能不懂他们周旋的话术。 再说了,江若棠敢请吗,也不怕再被父皇忌惮。 罢了,妹妹在赵国时受了委屈,回来一直不爱说话,也不搭理人,谁的话都不听,如今……起码愿意跟人说话了,虽然那个人不是他,还是让老哥有点接受不了。 江若棠带着妻子离开太子府,很快,刑部上太子府抓人的事就在京华传开了。 17、第 17 章 初从副总管嘴里听见江尚书去了太子府的消息,皇帝很是不悦。 今日是太子妃生辰,又恰好查出身孕,太子府高兴的办了场宴席的事他知道,还特意赐了赏赐下去。 但江若棠是个聪明人,向来明白自己的位置,与太子的关系总是不好不坏,从不亲近,今日竟去参加了太子府的宴会,难不成是昏头了,想与太子亲近? 皇帝觉得这样很不妙,越想脸色越发难看。 直到总管公公也得了消息,着急忙慌跑进来回话,躬着身子神色有些惊慌,“陛下,奴婢听闻江大人去太子府抓人了!” 坐在龙椅上正阴暗猜测的皇上一懵,看向自己的副总管,副总管也懵了一下,满脸无措,“不是说江大人是去太子殿下府中参加宴会的吗?走时还同端慧公主殿下一同走的。” 总管王公公摇头,“江大人直接从太子府带走承恩公府三公子的事已经在京华传开了,听闻太子殿下还发了大火,嫌,嫌江大人不给面子。” “她抓了承恩公府的三公子?” 皇上皱眉,对太子生气的事丝毫不在意,甚至因此心宽许多。 只想着,承恩公府可是皇后母族,江爱卿好大的胆子。 “是,太子殿下本不想让江大人把人带走的,听闻,听闻是江大人搬了陛下您出来,才顺利带了人走,眼下承恩公府的三公子已关在刑部大牢里了。” 他估摸着一会儿皇后娘娘或许还要来一趟。 皇帝:…… 不悦的心情悄然散去,又无奈的笑起来,“呵,这个江若棠,惯会拿朕做名头的。” 江若棠牵着妻子从太子府离去,太子望着她们的背影气了半天,被妻子拉到一边,见四处无人了,他更是愤怒的指着江若棠离开的路,“你看看她你看看她,到底有没有把孤这个太子放在眼里,你是不知道,她方才直接来了孤这儿,就说李三触犯刑律,要带李三走,孤这个太子还在呢,再触犯刑律,她不能等李三回家再抓吗?就是故意让孤没脸!” 太子妃安抚的握住太子肩膀,有些怀念扶裳没回来之前,运筹帷幄,冷静智慧的夫君了,她劝道,“那李三今日对扶裳说了很不好听的话,江大人气极了才如此的,你是扶裳亲兄长,难道要为了一个羞辱你妹妹的人,与自己的妹媳对着干吗?” 太子还在愤怒中,闻言整个人呆住,不敢置信指着自己,“谁,谁敢在太子府羞辱我的妹妹?” 太子妃简直没眼看,还太子府呢,近来越发和善,一点威严也没有。 “我也是婢女给他们上茶时听了一耳朵回来告诉我的,方才江大人来了,扶裳就和江大人说了,我瞧着江大人是特意要为扶裳出气呢,江大人对扶裳好,你有什么好生她气的,妹妹过得好,你应该高兴才是。” 太子一口气憋住了没说话,想了想自己确实很不占理,最后所有怒气都朝前面太子妃说的人身上去了,“都有谁在背后说三道四,你与我一一说来!” . 今日江若棠还要上值,且刑部的案子也没处理完,需要一份新的口供,不然明日承恩公府状告她,会比较麻烦。 她只能暂且将夫人送到家门口,温声安抚她,“我在官署还有些事,你先回院子等我,最多酉时,我便回来陪你,可好。” 也不知夫人想不想要我陪着。 江若棠算无遗策,却猜不透自家夫人的心思。 总觉得她一会儿喜欢她,一会儿又不喜欢的。 孟扶裳闻言,情绪果然有些低落,但她又向来懂事,不会打扰妻君办公。 因此只低着头,咬了咬舌尖,还是小声答应,“好,那,那你早点回来,我让人做鱼汤给你喝。” “多谢夫人。” 江若棠笑的温柔极了。 孟扶裳抿着小嘴巴,“你我妻妻,不,不必说这些。” 江若棠骑马走了,她又掀开车帘子,呆呆望着她离去的背影。 桃玉默不作声陪在一边,好一会儿才开口,“殿下既如此舍不得驸马,为何不说呢?” 孟扶裳头也不回,声音轻的好像风一吹就能吹散了,“不说,有什么好说的,她又不喜欢我……不过是我向父皇提了,她听命而已。” 她才不要说什么呢,叫江若棠知道,还不够丢人的。 小公主要面子,更不想在喜欢的人面前丢脸,也不想在说完后,得到一个沉默又或是敷衍逃避的答案。 桃玉觉得驸马待殿下,并非是殿下想象的这样,但殿下如此肯定,她也怕是自己想错了,就没有说什么,陪殿下望着驸马,直到驸马绯红的背影消失在这条街。 江若棠温和的脸色,在背对着妻子后骤然冷淡。 驾马回了官署,立刻叫人提李衡问审。 李衡在太子府被带走时还十分慌乱,这会儿坐了牢,又稍稍冷静下来一点。 他不知道江若棠为什么突然要抓他,但他知道,他是承恩公府的人,他的父亲官职虽然不显,但他姑母是皇后啊! 无论是为什么抓的他,江若棠都不可能真敢动他! 李衡几次科举不中,本来也对江家这个时常被长辈夸赞并拿来和自己做对比的大小姐没什么好感。 不过一介女流,凭什么做尚书? 伯父竟还说她有登阁拜相之姿,怎么可能! 女子就该在家中相夫教子,孝顺公婆才是! “喂,是叫李衡吗?哼,你可有福了,我们尚书要亲自提审你,赶紧出来吧。” 来提李衡的是刑部一小官儿,压根也不知他身份,只知道他是尚书大人亲自带人去抓的,猜测他大概是犯了什么罪大恶极的事。 李衡被人拉扯的怒目圆睁,扯着嗓子喊,“你可知道我是谁!” 对方一个用力给他扯到地上,又用奇怪的眼神看了他一眼,“你是陛下吗?” …… 这话瞬间将人噎住,只能继续瞪他。 他也毫不客气,拿绳子绑了李衡的手,催促他,“我管你是谁呢,快走,别让我们大人等急了。” 审讯的屋子漆黑一片,只点了几盏烛火,李衡踉跄的跌倒在一只红色靴子边。 江若棠居高临下的扫了他一眼,挥手,“把他留下,你们出去吧。” 其他人把挣扎一路又突然老实的李衡绑在架子上就出去了。 当李衡真正面对一身二品官袍,面无表情的江若棠时,这才感知到一些害怕,声音都不自觉发颤。 “江,江大人,我们往日无冤近日无仇,我不知道你这是什么意思,我的姑母……” 他欲像从前的无数次一样,搬出姑母平事,可这次却注定没有用。 江若棠不再看他,垂眸捻着一根泡过盐水的鞭子,也不与他废话,“今日你和谁一同谈论过我妻子,一一说出来。” 本来只是想秉公办案,可他们竟敢欺辱她江家的夫人,她自然不会轻饶,嗯,每一个都不会。 18、第 18 章 “大人。” 迟心送了盆热水进来。 江若棠低头,将沾血的手指一根一根在盆里洗净。 “回府的马车备好了吗?” “已经备好了,您现在就回去吗。” “嗯。” 口供有了,她还得回去写折子。 虽然在官署也能写,但毕竟答应了夫人要早些回去。 江若棠从桌案上捡起一张写了好几个名字的纸,轻轻折起来放进袖口。 明月居—— 孟扶裳低着小脑袋,露出修长雪白的后脖颈,乖乖坐在长廊上等妻子回来,她心里闷闷的,偷偷在抱怨,还说酉时回来呢,现在都已经酉时了…… 也不见你回来啊。 江若棠还没走到院门口,远远就望见了这道纤细的身影。 脚下步子不由迈的更大了些,风吹鼓了官袍红袖。 院子里洒扫的婢女第一时间发现驸马来了,心中一喜,整个明月居有谁不知道自家殿下日日在等驸马的。 驸马好不容易回来,她们行礼的声音都比平日里响亮了不知道多少,一个个停下手里的物什,齐齐躬身,“奴婢见过驸马!” 孟扶裳听见声音,一下子抬起头,纤长手指攥紧帕子,黑眸晶亮的望过去。 江若棠颔首叫她们起来,看向夫人时,眸光下意识也变得温柔了些。 她的夫人是极娇弱爱生气的性子,不能在她面前太凶,她一会儿不高兴了又该摔东西生闷气了。 “夫人。” 江若棠走到长廊上,并从怀中掏出一只油纸包递过去。 孟扶裳:! “是梅花糕吗?” “嗯,只许吃两块,剩下的用过晚膳了再吃。” 夫人身子不好,偏也不知好好照顾自己,总不遵医嘱,她不看着根本不行。 江若棠心中无奈。 “哦……知道了。” 孟扶裳乖巧应了一声,小心翼翼的打开油纸包,里面果然躺着五六个模样精致的小点心,泛着甜甜的梅花香气,她拿起一块,轻轻的咬了一口,还热乎呢。 江若棠见她吃的高兴,自觉哄了夫人一顿,才温声道,“你再坐一会儿就进屋里去,别总是吹风,我去书房写点东西,晚膳好了你让人来喊我。” 又去书房啊。 这次不邀我一起吗? …… 不一起就不一起,我也没有很想过去给你磨墨。 孟扶裳咬唇暗暗想着。 “随便你。” 听出夫人忽然有些不悦,江若棠微微蹙眉,只觉得莫名其妙,但好在这种事时有发生,大多时候她还是很乖的,所以无伤大雅。 “嗯,杏玉,去拿件衣裳给你家殿下披着。” 杏玉闻言连忙点头,她早就和殿下说了今儿天冷,叫殿下加一件衣裳,可殿下说什么也不听,她都怕驸马回来了会训殿下,再连带着把她也训一顿,还好还好,没有训她们任何人。 孟扶裳听见她关切自己,唇角却小幅度的弯了弯,面上还是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小口小口吃糕点。 江若棠见她没有反驳,看着像是会乖乖披衣裳的样子,这才抬腿走了。 那李衡是个受不住刑的,没两下就把该吐的吐了个干净,孙家二公子,孙家大小姐,吕家三公子,还有……云家的云霄。 旁人不足为惧,但云家,也是晋国百年流传的世家之一,小时家中长辈总爱将她与云霄放在一起比较,她是江氏长女,云霄同样是云氏长子,云氏从来不差江氏什么,在她进入官场之前,云氏甚至隐隐能压江氏一头。 即使现在退居第二,也依旧不容小觑。 两家兴旺的重任,从他们出生崭露头角时就已经压在他们身上了。 江若棠和云霄并不熟悉,只记得他是个武将,平日里与太子来往更多些。 但前世,妻子去后,太子却突然疏远了云家,还几次上折子状告云家在朝为官的子弟,云霄的结局是什么呢…… 好像是战死沙场了,死时不过是个五品将军。 他有点武艺天赋,但比不上他父亲和爷爷,最后云家还是靠他庶出的妹妹撑起来的,这倒是个可塑之才。 江若棠神色冷静,她自然不可能以他们对公主出言不逊为状词呈上去,但这几家素来也不算干净,她派人稍稍一查,就查出一堆脏污事。 状纸都写了好几页。 孟扶裳亲自来喊人用膳时,江若棠还没有写完。 公主见她一桌子的公务,揉着鼻根在处理,就有些不高兴,“你为何回家还要写这么多,你们刑部就这么忙吗?” 江若棠轻轻搁下笔,动了动酸痛的手腕,轻声叹气,“还好,我刚上任会有些忙,这段时日过了就好了,抱歉,你若不喜欢我忙公务,下次我在前院忙完了再回来。” 孟扶裳:? 我没有这样说! 妻君为什么总要曲解她的意思! 小公主呆滞,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忙咬着牙否认,语气却仍有几分倔强,“我才没说不喜欢,你忙你的就是了,没有人要管你。” 江若棠靠在宽背椅上,挑了挑眉,心想,夫人方才不是要管我的意思吗? 罢了,管不管都行,不管还自在些。 “嗯,知道了。” 写好的奏折被仔细叠在一起,江若棠绕过桌案,伸手,“夫人,走吧。” 孟扶裳垂眸望着面前那只白净修长的手,又在心里偷偷哼了一下,这才把自己的手放上去。 两只同样漂亮的手交握在一起,双方都不自觉用了点力。 小公主低着头闷声闷气的,“我特意让人给你炖的鱼汤,你要喝一点。” 不许像上次一样不吃。 “好,我会喝的。” 她答应了,孟扶裳就不说话了,低着头跟在她身边。 江若棠也没说话,默默放缓脚步免得夫人跟不上。 为了不叫夫人难过,她特意准备的鱼汤,江若棠喝了足足三碗。 夫人果然高兴了,她总是这样,喜怒随心。 “刚吃完饭,也不要吃太多糕点。” 见夫人撤了碗筷就开始吃糕点,江若棠忍不住又来制止她。 整个院子的人,除了她,竟然没人管得了公主,那便只能她多看着些了。 孟扶裳刚吃一块就被说了,不高兴的撇下糕点,端坐在软榻上,不吃,也不理人。 江若棠只得松口,“再吃一块,留一块给我吃罢。” 19、第 19 章 深夜,江若棠先沐浴完,坐在软榻上看书,夫人沐浴时喜欢慢慢搓洗,她得多等一会儿。 等了快半个时辰,孟扶裳才换了一身轻薄肚兜,勉强装得仪态优雅的从舆洗室出来。 江若棠翻了一页书后听见动静,看过去,眸色在昏黄的烛火下闪过异样,但声音依旧雅正持重,向她伸手,“夫人,要过来陪我看一会儿书吗?” 啊,又看书,看什么书呀,大好的晚上…… 孟扶裳以为她不想和自己做那等事,心里有点不高兴。 她想做,昨夜妻君说她要去太子府,怕她身上不舒服,就没有弄她,今日还不弄,是不是不想弄她了,哼。 早知道穿那件了…… 那件肚兜穿在身上,妻君嘴上说着不成体统,可实际却要了她不知多少次,弄得她死去活来的。 分明很喜欢。 口是心非。 哼。 孟扶裳心中想着,面上还是乖乖的走过去,还没找到地方坐下呢,就被人揽着腰收进怀里了。 公主小小的惊呼一声,雪白手臂下意识揽着心上人脖子。 江若棠把人抱到自己膝盖上坐着,随手搭在光滑圆润的肩膀处,察觉那儿裸露的肌肤微微发凉,她又忍不住轻皱眉头,“怎么只穿这个,不冷吗?” “不冷。” 小公主犟犟的。 江若棠无奈,没有听她的,顺手从软榻上取了一件外袍披在她身上,自顾自将她整个包裹起来。 孟扶裳不说话,她觉得妻君很呆,只会做这些表面关切的事。 真是根大木头。 察觉夫人靠在她怀里了,江若棠低头看了她一眼,温声询问,“可是困了?” 公主殿下闭着眼睛,头也不抬,“你看你的,不要管我。” 这自然不能不管,她又不是真的想看书。 江若棠揉了揉鼻梁,揽紧怀中妻子,修长指尖下意识摩挲着妻子的胸口软肉,“我今夜想睡在软榻上……” 软榻狭小,容纳一人正正好,多一人便十分拥挤。 孟扶裳原本安静的享受心上人的怀抱,闻言猛然睁眼,心没有防备的瞬间从悬崖跌落。 什么意思,不想和我睡了? 在外时让人以为我们是恩爱妻妻,在内时却要分床而眠? 江若棠,难道你竟厌恶我至此? 一瞬间,孟扶裳想了很多很多往事,而妻君要和她在一间屋子里分床而眠,成为了她被厌弃的铁证。 浓浓的水雾几乎瞬间覆盖住女子乌黑的眼睛。 孟扶裳咬着唇,声音微哑,像被什么堵着喉咙一样,“你若不喜欢我,厌烦我,不来见我就是,何必来了还……” 她猛然住嘴,唇齿尝到一点点血腥味,很努力很努力,才把赶人离开的话重新咽回去。 如果她赶江若棠,她是真的会走的。 她会头也不回的离开,然后很久很久,很久不来见她。 江若棠圈着夫人坐在软榻上,心想着若夫人不愿,那就还是听夫人的,谁知夫人话都没听完,就打断她,还哭了…… 她默默坐直身子,连忙抬手去摸自家夫人的脸,触及一片冰凉湿润,心尖跟着一颤,眉心却紧紧蹙起。 她不喜欢妻子落泪。 “夫人。” 她声音不由加重几分,竟仿佛带了责怪与质询,“夫人为何不听我说完。” 孟扶裳偏头,红着眼眶不愿看她,我什么要听你说完,我才不要听你嫌我,不想和我同塌而眠的话呢。 你还抱我,你主动抱我的时候心里又在想什么? 总归没有想我的好…… 你那么不喜欢我。 江若棠对着闷葫芦,无奈的叹了口气,早知她爱胡思乱想,就说的快一些了,但家中长辈自幼教导她说话要轻缓而有力,也不是一时能更改过来的。 指尖落在孟扶裳脸上,轻轻擦拭满面的泪珠,公主倔强扭头不给她擦。 又被她温柔却强硬的把脸扭回来,“我方才要说的是,我今夜想睡软榻,你可要与我一起睡,都想哪儿去了,我何时有说过不喜欢你,厌烦你?” 比起旁人,她对自己的夫人很满意,半点没有厌烦。 原来夫人平日都觉得我厌烦她,可我分明没有,是谁在夫人面前乱嚼舌根不成? 她自觉与夫人相敬如宾,只有夫人讨厌她的份,她从不讨厌夫人。 孟扶裳控制不住轻轻颤抖垂泪的身子一顿。 ? 我,我也一同睡在软榻上吗? 她这才诧异抬眸,红彤彤楚楚可怜的一双眼睛,全落在江若棠心里。 她竟觉得有几分疼惜。 湿漉漉的眼睫被人用指尖轻轻擦拭,江若棠语气又温和了些,“你想吗,你若不想,我们便还是回床上睡。” 软榻比较窄细,自家夫人身娇肉嫩,睡不惯也很正常。 孟扶裳黑润的眼眸像是被水洗过一样,清澈的映照着她的影子。 她不喜欢妻君睡软榻,但如果是和她一起睡,那,那可以的。 “夫人?” 久不得回话,她疑惑般唤她。 孟扶裳倏地低头脸红,小声怪她,“那你怎么不说清楚,忽然讲什么要睡软榻,我,我还以为……” 以为你要和我分榻而眠呢。 都在一个屋里了,平日里明明什么都做,却忽然要分开睡,换了谁都会多想的。 反正是妻君的错。 妻君说的不明不白,害我误会了。 孟扶裳一颗怦怦乱跳的心脏又完好回到心窝,小脸红彤彤。 江若棠反被责怪:…… 罢了,自家夫人,没事的。 她好脾气的认了错,“嗯,是我没有说清楚,所以夫人要和我一起吗?” 孟扶裳红着脸微微点头。 当然要一起,她喜欢和妻君一起睡,在哪里睡都可以。 江若棠低下头,蹭了蹭妻子嫩生生软乎乎的脸蛋,“嗯,那就还一起。” 屋外秋风萧瑟,屋内却遍布暖意。 □*□ 她身形微僵,靠在妻君怀里不敢动弹,脑袋更是死死埋着。 唔…… □*□ 孟扶裳轻哼着躲在人怀里,双眸盈盈垂泪,却不再是难过绝望的情绪,而是另一种,说不出口的感觉,填满了她。 软榻狭窄,她只能和江若棠紧紧贴着,连腿都无法完全分开,可就是这样狭窄的地方,又给了她别样的安全感。 端慧公主双眸茫然望天,一行清泪不受控制的从眼角滑落,床单皱了又皱,足尖不自觉绷紧,脚背白的能看见清晰的脉络,在人后背上胡乱蹭着。 20、第 20 章 □*□ 揉的人舒坦极了。 □*□ □*□ □*□ 喜欢,喜欢吃就多吃点,都给你吃。 屋里的小窗不知何时支开了一条缝,江若棠怀里抱着浑身绵软无力的夫人,替她擦了擦嘴角,温声问她,“冷吗?” □*□ □*□ □*□ □*□ 江若棠被夫人教训了且不许她说话,也很快安静下来。 她不想被夫人讨厌。 轻轻将人揽在怀里,关了窗子。 第二日清晨,外头还是雾蒙蒙一片的时候,江若棠就已经醒了。 妻子缩在她怀里,闷头睡的正熟。 她怕吵醒妻子,本想小心的后退一些,却不想软榻狭窄,她的后背已经空了,根本无法再退。 只得小心再小心的收回自己正环着她身子的手。 她已经放轻动作了,也没有唤人进来伺候,只耐不住自家妻子睡的那般熟还是很敏锐,刚将环着她的手臂抽出来,一双水润的大眼睛,就带着茫然睁开了。 江若棠:…… “妻,妻君……” 公主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黏人的抱住她,身子更加往她怀里凑,小脸也在她胸口蹭了蹭。 江若棠无奈,原本已经收回的手又落上去,落在女子纤细的腰上,“嗯,我今日还要去上朝,得起了,你若觉得困,可以再睡会儿。” 大抵前世当寡妇当久了,夜间见到欲遮还羞的夫人时,她总是难以克制,稍不留神就会弄得有些久。 夫人体弱,定是折腾累了。 孟扶裳听她要起身,困意顿时消散了一些。 她学着别人家贤惠的夫人一样,撑着妻君的身子起身,拉响铃铛。 江若棠被这举动吓一跳,幸而她眼疾手快用被褥将人整个裹了起来。 “昨夜穿了什么也忘了?” 她揉了揉眉心,语气有些不悦。 那一卷公主连人带被的被捞进妻君怀里,神色颇为心虚。 侍女此时已端着晨起洗漱之物鱼跃而入,杏玉下意识往床榻那边走去,带着一串侍女跟在她身后,待发现床榻上竟空无一人,也没有谁睡过的痕迹后,顿时震惊又茫然,呆愣在原地。 江若棠又扯了一下铃铛,她慌忙扭头,这才发现小小的软榻上竟躺了两个金尊玉贵的人儿。 杏玉:不敢置信! 她实在想不通怎么会有人放着宽敞舒适的大床不睡,跑去睡窄小的软榻? 不是,怎么想的呢? 杏玉不解,但还是尽职尽责不敢多问的捧着热水过去,待看见驸马怀里的公主时,捧热水的手又忍不住一抖,不慎洒了一些出来,江若棠注意到,不悦的扫了她一眼。 这婢女到底是谁教出来的,如此不稳重,若是江家婢女,这会儿早扔回去重新学了。 “去给你家公主拿一身衣裙,再将我的官袍取来,东西放下吧。” 她懒得与她多说话,夫人的婢女,也不好责罚,眼不见心不烦。 “是,奴婢这就去。” 杏玉自然能察觉驸马对她的不满,这样冷脸的驸马,她也是有些怕的,赶忙领命去取衣裳了。 江若棠环着妻子肩膀,温声哄她,“白日里你若困了,就睡一会儿,别累着。” “嗯,知道了。” □*□ 用完膳后,江若棠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决定多说几句,又叮嘱夫人,“我不在时记得要用膳,少食多餐,以身子为重。” 孟扶裳乖乖点头。 她不太相信,扭头淡淡的吩咐两侧婢女,“若夫人不愿用膳,你们使人去刑部寻我。” “我都答应了……” 小公主不满,觉得自己不被妻君信任。 江若棠上朝要迟了,便没说什么,只是轻笑笑,转身走了。 今日话又多了,她以前不是这么话多的人,更何况夫人不喜旁人话多,要克制一些了。 杏玉见驸马离开,生怕被骂的心这才放下来一点。 又凑到公主面前去,替她揉捏肩膀,小声问,“殿下昨儿怎么与驸马睡在软榻上,身上可有不舒服的地方?” 软榻比不得床绵软,只作小憩用,殿下金枝玉叶,怎么睡得惯软榻呢。 孟扶裳确实觉得身上有些酸,但她并不在意,心中不知在想什么,眼里的光柔情蜜意。 殿下不说话,杏玉依旧不解,但也没有继续问了,殿下高兴就好。 最近的殿下,比起过往那八年,要高兴很多,气色也好很多,脸颊都红润润的呢,她们伺候的人看了也止不住的为殿下高兴。 —— 前朝,江若棠握着一叠折子,气势冷然的走入朝堂,周围官员对昨日之事也有所耳闻,甚至当天就有人求见过尚书大人,想为李三说情,只是江若棠谁也不见,硬是把人都挡了。 今日……还不知要如何腥风血雨。 太子殿下也是早早来到朝堂上,两人对视一眼,江若棠行礼,但态度十分冷淡,太子脸色难看极了,众人猜测是昨日江大人去太子府抓人,得罪了太子,两人现在有了龃龉。 那可有好戏看了,听闻皇后娘娘素来对太子殿下十分礼遇,说不定太子会帮承恩公府呢? 21、第 21 章 皇上刚坐稳龙椅,太监都还没开始喊,就有官员出列,义愤填膺的跪下,“陛下,臣有本奏!” 皇帝定睛一看,这不承恩公府那谁吗,看在皇后的面子上,他还给了个翰林院侍讲的官职。 不用想也知道是来告谁的,昨日他已经和皇后说明白了,皇子犯法尚且与民同罪,更何况他一个没有功名官职的官员之子。 皇帝看了面无表情,沉稳冷静的江若棠一眼,又扫向身旁的王公公。 王公公领命,大声问询,“江大人何事启奏?” 翰林院侍讲李大人同样高声,“微臣要状告刑部尚书江若棠,无故抓了微臣之子进刑部监牢,如此滥用强权目中无人,请陛下替微臣做主!” 李大人结结实实一头磕在地上。 皇上看向站在另一列的承恩公。 他却眼观鼻鼻观心,仿佛那跪地的人不是自个儿弟弟一样,只恭敬的低头站着一动不动。 皇帝这才开口,询问一般,“江爱卿,可有此事?” 一句爱卿一出,李父心瞬间凉了半截,朝堂上其他人也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这是还向着江若棠呢。 也是,毕竟是陛下面前的红人,其他人啊,真是比不了。 江若棠沉眸上前半步,躬着身子,扬声道,“微臣带走李衡,实在是按规矩办事,李衡欺压百姓,为空占他人良田,故意设计将无辜之人送入牢狱,还请陛下明察。” 户部参与此事的人虎躯一震:!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怎么会是这件事? 不是说那家人求到江若棠面前,江若棠连看都没看一眼,不会管吗? 江若棠呈上昨日写的折子,还有准备好的多方证词,田建明本人从入狱后一直拒不认罪的全部证词,田建明其女田云证词,曾经状告田建明后得了一笔银钱搬离村落的赵安证词。 所有证据都明晃晃表明了田建明是被冤下狱,只因不愿以低价卖掉手中良田。 “微臣想,能使这种手段将百姓良田据为己有的,必不会是什么普通人,再者说,田地审批一向由户部管着,能驱使户部……” 她话只说了一半,户部尚书和还跪在地上的翰林院侍讲已经满头大汗了,他们只以为是李衡调皮乱说话得罪了江若棠,却没想到竟是这桩事,已经过去那么久了,江若棠为何要揪着不放! 皇帝闻言,也眯了眯眼睛,神色颇为不悦,官员勾结,他最是忌讳。 李衡没有官职,想也知道他们是为了卖承恩公一个好,那承恩公呢,平日可与他们有什么往来? 江若棠默默又让人呈了一部分证据上去。 关于李衡欺占良田的铁证,还有户部哪几位官员负责将这几块良田批给李衡,都在上面了。 陛下看了龙颜大怒,责问李家是如何教子的,又问责了户部。 江若棠此番明晃晃得罪户部,却也是正气凛然毫无惧色。 不少人被陛下点名责骂,朝堂上不多会儿就乌泱泱跪倒一片,他们没想到,江若棠竟然一口气写了这么多人上去,俨然是但凡参与,一个不留的态度。 这一刻,所有人都对新上任的刑部尚书有了正确认知。 铁面无私,执法如山。 跪在地上绝望等候审判的人,忍不住看向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太子殿下和皇后娘娘关系好,承恩公府一向是亲近太子的,他们也都是亲近承恩公府的人,四舍五入,可全都是太子党啊! 太子不能对他们见死不救啊! 然而这些求助的目光,太子并未注意,他心里一路打着腹稿,这会儿见江若棠仿佛告完了,便莫名瞪了她一眼,然后一掀衣袍跪下。 其他人眼前一亮,还以为他要帮一帮承恩公府,再和户部结个善缘,却不想他嘴里念出一串人名,竟也是来告状的。 陛下:…… 这在朕意料之外,朕脑袋疼。 江若棠也没想到,太子殿下要告的都是我要告的人啊。 但她并未犹豫,与太子一同跪下,张嘴又把这些告了一遍,并送上奏折和罪证。 陛下再次:…… 他们有告孙家宠妾灭妻教子无方的,有告吕家欺行霸市家中三公子还买东西不给银钱的,都是些小事,竟惹得太子殿下和刑部尚书两人不满,皇帝眼尾一眯,视线在两人身上来回转了几遍。 怎么这么巧,要告的都是同样的人? 没提前商量过吧? 江若棠丝毫不心虚,挺直腰背,更深的还在查,先警告一下。 太子同样腰杆笔直,心里对江若棠的怨气倒是去了一些,还以为她不会帮裳儿出头了,哼,算她有良心。 好好的早朝跪了一半臣子,两人只顾自己告的爽,完全不管皇帝后面能如何责罚他们。 晋国不可能一口气罚那么多官员,不然活儿谁干? 可若不罚……明晃晃的罪证摆在眼前,不罚也说不过去。 皇帝头疼,简直是瞎胡闹! 最后,只略出了一口小气的江若棠沉眸踏出宫门。 今日确是她冲动了,这么多的官员不可能一口气处置,不过无事,他们来日方长。 夫人受辱,就是她江若棠无能。 江若棠冷脸掀开马车帘子,后头被留下单独挨骂的官员再追出来想寻她说情,那是连马尾巴也看不见了的。 江府又向来不接待任何官员同僚。 这真的,连想死个明白,知道被针对的原因都找不到门路。 数个官员挨罚的事孟扶裳不知道,江若棠也没有刻意告诉她。 只在下值回去的路上买了梅花糕,又买了一只喷香的烧鸡。 孟扶裳如往常一般坐在长廊上,一边等妻君一边安静看书。 婢女们也如往常一样,刚看见江若棠就大声请安。 长廊上的黄裙女子听着声音,顿时抬头望过来,眸光澄澈,带着说不出的亲近。 江若棠走近,她便举止优雅的站起,广袖轻甩后落在身侧,乖乖唤人,“妻君。” “嗯,在看书?我打扰你了吗。” 孟扶裳摇头,“没有,我……” 那句我本就在等你,落在公主的喉间,她不好意思说出来,于是偏首,又悄悄咽了回去。 江若棠也没有注意,只是叮嘱道,“下次进屋里看,外面风大。” ……你每次就只会说这一句。 公主不想理她,薄唇轻抿了抿,楚楚动人的眉眼低垂。 看出公主又有些不高兴了,江若棠紧急噤声,她总不自觉会管多一些,因为不想失去妻子,也不想再当寡妇了。 哄人般捏了捏夫人的肩膀,落下的手轻轻握住另一只纤纤玉手,江若棠将烧鸡交给杏玉,然后一言不发牵着公主进屋。 忽然捧着烧鸡手足无措的杏玉:是,是赏我的吗? 迟心不动声色出现,主动提醒,“这是大人特意为夫人买的,你去厨房拿刀分一分再端过去吧。” 哦哦,不是赏我的,吓死我了。 她可不敢接驸马的赏。 杏玉去了,迟心接替她守在门外。 江若棠扶了夫人坐在收拾好的软榻上,孟扶裳一想到两人昨儿在这做了什么,白嫩的脸颊又开始透粉,面若桃花,宛转蛾眉,左右不敢看她。 可视线垂落,却又望见那双修长有力的手…… 待江若棠倒完两杯茶水,再看向她时,夫人脸上的红晕,已蔓延至脖颈深处。 她心中一跳,拧眉担忧的伸手探了探,孟扶裳咬着唇瓣,羞嗒嗒将她的手按在自己脖子上。 声音轻细,“做,做什么,天还没有黑呢。” 她想着妻君又要做那种事了…… 之前一月也不定有一次,现在一日能有好几次。 好满足。 22、第 22 章 江若棠解释过只是想看看她身上有没有发烫后,孟扶裳本就白嫩透粉的脸颊,愈发红润了。 垂着眼睫在心里悄悄怪她,那你的手伸那么里面做什么,我还以为你又想吃了呢。 “哦……我没有,大抵是今日穿的有些多,所以热了。” 她借口说热,可江若棠瞧着她也并没有穿很多,像往日一样单薄。 “那就把窗子打开些,不许减衣裳。” 她说着,抬腿过去亲自支开了窗,心里还是更怕夫人会着凉。 夫人身子不好,往常也总有个头疼脑热的要请太医,那会儿她很担忧夫人,又怕夫人并不想见到她,只能命人送些上等的人参草药过去。 也不知夫人用了没。 “哦。” 公主听话,长而卷翘的眼睫在眼睑落下一点阴影。 看起来好乖。 但她没有说。 她怕自己贸贸然说这种话会显得有一点轻浮,也怕夫人嫌她话多。 嗯,今日一定忍着少说两句。 江若棠沉默的取了一本书,坐在软榻上看。 孟扶裳也坐在她旁边,咬了咬唇瓣,一连望她几眼,都不曾被注意到,不得不开口询问,身子凑近一点,“妻君,你在看什么?” 江若棠十分大方的递与她,“史记,夫人要一起看吗?” “要看。” 孟扶裳黑润的眼睛亮晶晶,毫不犹豫道。 江若棠只是随口一问,没想到她真想看,但既然想看,那就一起看,也不是什么大事。 她点点头,坐直身子,将书拿到两人中间,孟扶裳乖乖靠着她,她动手将人环着。 两人就这样看书。 不一会儿,迟心进来,行了一礼后压低声音恭敬道,“大人,唐家送请帖来了,邀您与夫人参加唐家大公子嫡子的百岁宴。” 唐家是宫里贵妃的母族,也是太子和端慧公主的外祖家,如今背靠太子,在朝为官的子女也都算年轻,前途无量,正是风光的时候。 她与唐姐姐,知远兄同为官僚,虽然私下并不时常相约,但当初在书院时,他们关系不错。 京华的宴会就是这样繁多,孟扶裳不太想去,她想在家里等妻君回来。 可是…… 她是江家家主的夫人。 可以偶尔任性,却不能一直任性。 别人都会替自己的妻子丈夫参宴应酬的,她,她也可以。 江若棠算算时间,确实是到百岁宴了,她垂眸问被她顺手圈住的妻子,“夫人,唐家是你外祖家,你要去吗?” 孟扶裳咽下不愿,轻轻点头,“嗯,去。” 她小时母妃也是把她当世家大妇培养的,她自然知道做一个大妇应该要怎么样。 到那儿后不搭理人是一回事,去总要去。 去就代表给面子,愿意继续来往。 不搭理人……那是她自己性子不好,与江家和妻君无关。 孟扶裳自认想的明明白白,反正妻君娶她做夫人,绝对不会比娶别人亏的! “嗯,那到时我陪你去。” 唐家虽是太子外家,但和太子家还是不大一样,唐家宴会她可以看在夫人的面子上去一去。 孟扶裳听见妻君也去,眼眸一亮,这会儿是没有半分不情愿了,乖乖答应,“好,那你一会儿陪我挑衣裳,管家送了好多衣裳来,说是你让他添的。” 公主思及此处,耳尖倏地绯红,神色也羞嗒嗒的。 这有什么好不好意思的。 江若棠摸了摸落在妻子身侧的发丝,低声,“嗯,府里还有几匹好料子,颜色衬你,就让人给你做了衣裳,喜欢吗?” 夫人爱揉衣裳,她好几件衣裳都被夫人揉的皱皱巴巴的,不好穿出门,夫人自己的衣裳也没少遭毒手,多做几身总够她揉了。 孟扶裳眨了眨眼睛,贝齿咬住一点红唇,又点点头,喜欢的。 妻君特意为了她吩咐管家,她怎么会不喜欢。 妻君关心她,妻君心里有她。 小公主有些欣喜的想。 喜欢就好,既然喜欢,可不要再像前世一样了。 江若棠嘴角始终带着温柔浅笑,低头继续看书。 可余下的半个时辰里,欣喜褪去,孟扶裳再没有听见妻君说一个字,屋子里只有婢女偶尔奉茶,和翻书的声音。 小公主睁了睁大眼睛,素白指尖扯了扯妻君袖子。 江若棠注意到了,却以为是小夫人口渴,只将桌案上的茶水递了给她。 孟扶裳闷闷地接过茶水,又推翻了前面的猜测,妻君不在意她,妻君心里没有她,妻君都不理她。 夜色浓浓,江若棠没有发现妻子在闹脾气,今日提到唐家,她就难免记起唐知远曾和她说端慧公主极难伺候,性子阴晴不定,喜静,最不爱吵闹,唐家姐妹进宫陪她,就因多说了几句话,公主说吵,就冷脸负气离去。 叮嘱她婚后一定要在公主面前少说话,唐家其他人亦十分认可。 江若棠起初并不全然信他们,但她在婚前也见过公主几次,每每公主都是一个人安静的坐在角落里,人来人往的总有谁与公主搭话,可公主一概不理,沉默寡言又显得十分孤僻。 婚后,公主也时常不知缘由的发火,正应了阴晴不定这一条。 她渐渐十分相信唐知远的话,毕竟他们是亲戚,公主刚回国时一直是唐家人陪着,对公主的性情了解肯定比她多。 恰好今日没什么事,她也就尽量少说几句话,省的惹妻子心烦。 又记起婢女往来伺候公主时同样多是寡言少语,整个院子连鸟叫声都少,更叫她确认公主喜静。 这很正常,她自己也不喜吵闹。 晚膳时,江若棠只给妻子盛了汤,依旧没有说话,孟扶裳强忍着突如其来的安静用了小半碗汤,就一点儿也吃不下去了。 搁下勺子叫杏玉撤掉碗筷。 江若棠正欲给夫人夹一片野菌子,抬眸却听见夫人说不吃了,神色冷冷的,有点往日生气发火的前兆。 她动作微微一顿,还是把那片菌子放进夫人碗里。 杏玉见驸马夹了菜进去,一时也不大敢动。 犹豫着又收回手。 江若棠温声劝道,“再吃一点吧,你吃的太少了,胃会难受的。” 孟扶裳委屈偏首,你还管我吗?我难受你还在意吗? 你跟我在一起的时候都不想说话! 总是这样,和谁都爱说话,就不爱和我说话。 她想起长长的队伍离开赵国,领头的女子漂亮脱俗,端方雅正,骑在马上与旁人侃侃而谈,大方豁达,可一面对她,又恭谨少言极了。 “不吃。” 公主声音闷闷的,不知为何又生气了。 江若棠眉梢微拢,看一眼伺候的婢女,抬了抬手,“都下去吧。” 杏玉等婢女领命退下,孟扶裳还在闷了吧唧的看着自己碗里的菌子。 她不知道今日的妻君是怎么了,话好少,明明昨日还好好的,刚回来时也好好的。 忽然就不和她说话了,是她做错了什么吗? 可是她明明什么也没有做,就是和娘子一起看书而已。 公主心里既酸涩又委屈…… 江若棠看出她情绪不对,主动握住妻子青葱瘦削的指尖。 孟扶裳头也不抬,垂着脑袋把手收回去了,收到一半又被追过来的手摁住。 “夫人,你怎么了?” 夫人不语,长睫垂落,覆住眼底情绪,但好歹没有再次把手抽走。 江若棠安抚般摩挲了一下掌心有些柔软纤细的小手。 声音愈发柔和,哄人一样,“夫人昨夜就说我厌烦你,可是有人在夫人面前说了什么?” 夫人有时对我喜怒无常,是否因为误会我厌烦她? 那夜两人匆匆忙忙,她只想着赶紧把人哄好,自觉有些没问清楚。 她的妻子好端端的,怎么会觉得被她厌烦了呢? 定有缘由。 孟扶裳听她问起此事,长睫轻颤,薄唇紧抿,片刻才开口,声音闷闷的,“你本来就不喜欢我,若非父皇赐婚,你也不会娶我的。” 江若棠停顿片刻,她在想,夫人不也是因陛下赐婚才嫁与她的吗? 若是陛下不赐婚,夫人也不会嫁给她的,新婚时,夫人看起来分明不大喜欢她。 公主求嫁的往事江若棠并不知晓,只以为是陛下一手包办。 她尽力哄人,“可现在你就是我至亲的妻子,我虽是因陛下赐婚娶你,但从来没有讨厌过你。” 她只有觉得妻子讨厌她过。 孟扶裳低头不说话,江若棠也不是非要她说点什么,继续温声道,“我不知是哪里做的不好,叫夫人误会,夫人可否告知我,为妻能改则改,好吗?” 她总是这样温柔,好像我一直在无理取闹一样。 公主殿下顷刻间红了眼眶。 江若棠怕她哭,怕的蹙起的眉心平不下来,只一味将人揽过,近乎在怀里,她不明白她的妻子为何如此敏感,但她有一点心疼。 23、第 23 章 “夫人……” 深夜,江若棠环着夫人躺在软榻上。 孟扶裳的脑袋抵在人怀里,还是红着眼睛不说话。 怎么回事呢。 江大人蹙眉,手掌安抚般在人身后一直揉着。 “夫人真了生我的气,不愿再搭理我了吗?” 孟扶裳不语,继续揉妻子衣角。 江若棠不大会哄人,更别提是哄自家什么也不说的小哑巴了。 屋内窒静片刻,她拧眉抵着软榻,骤然起身,连带着怀里的公主也被迫茫然的吸了吸鼻子,随着她半坐起。 江若棠实在没有办法,哄又哄不好,夫人本就不爱说话,这会儿更是一言不发了,逼得她竟又起了往日当缩头乌龟的心思,无奈道,“夫人若生我的气,不愿见我,我便回前院休息一夜,不打扰你了,可好?” 孟扶裳呆呆的反应了好一会儿,直到身边人欲起身,她才明白自己听见了什么! 漂亮的眼眸瞬间水汽氤氲。 小姑娘委屈极了,你不理我,你还要走,你又不要我了。 江若棠你王八蛋! 晶莹剔透的泪水,像断了线的珍珠般滚落。 江若棠:…… 感觉自己又出了个坏主意。 她不免慌张,咬了咬舌尖,有些无措的将人揽进怀里,声音也低了几分,“莫哭,到底怎么了,今日回来时你还好好的,为何忽然就不高兴了?” 她们是至亲妻妻,日后还要在一起十数年,她想讨自己的妻子欢心,不想让妻子和她在一起,还总是郁郁寡欢。 前世,伺候妻子的婢女都说她是自焚而亡…… 因为喜欢她,却得不到回应,所以引火自焚。 无论是不是真的,她都不想再发生这样的事,不想当寡妇,也不想娶别人。 两张同样白玉无瑕的脸贴在一起,一张满脸湿润泪意,止都止不住。 孟扶裳心里堵着一口气,难受又委屈得很,但她不敢再当小哑巴,如果,如果她不说话的话,妻君就要走了,要丢下她不管了。 公主揪着一点妻子的衣角不放,指节用力到泛白,薄唇紧抿。 江若棠低头望见,默默抱紧了她,她看懂了,夫人不让她走。 “江若棠,你就会欺负我。” 不知过了多久,怀里人才稍稍冷静下来些许,捻着她的衣角低声骂她爱欺负人。 江若棠摩挲着掌心圆润的肩膀,哄她,“嗯,怪我。” 惹哭了夫人,自然是她的不是。 孟扶裳见她被闹到半夜还是脾气好,什么都认,不反驳,拦了一下就不说要走了,紧绷的身子放松下来,任由她抱在怀里,湿漉漉的长睫一颤一颤,终于磨磨蹭蹭开口,吐露了一点心事,“你不跟我说话。” 江若棠疑惑挑眉,“何意?” 小公主抬眸瞪她,什么何意,我说了呀,你不跟我说话! 可她的妻君这会儿格外的笨…… 还是一副没听明白的样子。 孟扶裳只能偏头不高兴的再说一遍,语气带着质问,“你为什么不说话,是我做错什么了吗?你刚回来时还好好的,忽然就不跟我说话了!” 也不理人,吃饭也不说话,以往虽然有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但为了她的身子,妻君都会特意关切她几句,不会这么冷冰冰的…… 她心里好难受,以为妻君又不喜欢她了,她害怕回到以前那样的生活,只能一个人孤苦寂寥的望着院门,等一个很少会出现的人。 江若棠闻言,顿时满脸错愕,她从未想过夫人会因为自己不和她说话而生气,夫人不是不爱说话,喜欢一个人安静的待着吗? 掌心纤软的腰肢还在赌气般往外挪了挪,被她拦住,指尖下意识轻轻摩挲。 江若棠皱眉思考片刻,疑惑坦白,“夫人喜静,我怕说太多话会吵到你,故少说了几句,夫人就因此生气吗?” 乌黑长发像绸缎一样落了女子满肩,她被人抱在怀里,生气的扭着身子背对着人,指尖牵住的衣角也被迫拉长了些。 江若棠看了一眼,并不在意一件里衣,只想和夫人说清楚。 “你明明就是生我的气了,故意不和我说话。” 现在还怪我喜欢安静! 她不知道自己的妻君怎么了,总是忽冷忽热,明明言语上十分关心她,却总是不和她说话,从前甚至连见也不愿意见她。 只有天冷了热了,得了新的好东西才会想起她。 她喜欢妻君的关切,喜欢妻君送她东西,但被妻君温柔的对待过后,就再也不能回到孤枕难眠的日日夜夜了。 她不要被抛弃,不要妻君生她的气,不理她。 江若棠把人抱着转过来,面对着面,她不看自己也没关系,张嘴就开始和妻子讲道理,“你院中素来安静,从前我见你时,你都一个人待在角落里,不爱和旁人说话,昨日我去太子府接你,太子妃与你说话,你也不理她,太子妃说你生性如此,不爱跟人说话,所以我偶尔想起来了,就会少说几句,免得惹你厌烦,这是实话,绝无半句虚言。” 她有理有据,还有亲眼所见,孟扶裳抬着小脑袋听的一愣一愣的。 好一会儿才想起来反驳,可是,可是他们是旁人啊,他们怎么能与你相提并论? “不一样的……” 夫人喃喃念,片刻,又咬着一点粉唇,生气的凶她,“妻君和别人怎么能一样,我不和别人说话,是我不想和他们说话,可我没有不想和你说话。” 你怎么能因为我不和他们说话,就也不和我说话呢? 小公主心中的委屈几乎要漫出来了,一双美眸氤氲缭绕,轻易落下一串清泪,砸在人手腕上,灼热,滚烫。 江若棠被惊的腕骨一颤,深吸一口气,按耐住心中的痒意,她们正在聊正经事,不可以想那些不正经的。 她端坐在床榻上,牵着自家夫人雪白柔嫩的小手,“所以你是想和我说话的,只是不想同别人说话?” 我在夫人心里竟这样特殊。 小公主红着眼眶,瓮声瓮气的嗯了一声。 江若棠:…… 唐兄误我。 她揉了揉眉心,见夫人眼睛都有些肿了,难免愧疚疼惜,低声道,“那是我的错,我不知你是这样想的,只怕你嫌我烦。” 公主倚在人怀里不说话了,心想着,我怎么会嫌妻君烦,我喜欢妻君烦我还来不及呢,可妻君从不烦我。 “夫人。” 怀里人又欲做个闷葫芦,江若棠低头亲吻她,哄她,声音低低的,“夫人别生气了,明日给你带梅花糕,好不好?” 夫人还是不高兴,透着青色脉络的雪白玉足踩在人身上,说话声儿也哼哼唧唧的,“你,你今日都没有给我带梅花糕……江若棠,你是不是只打算对我好几天,就不对我好了呀。” 她本就不安,性情多疑,即使妻君和她道歉了,这会儿也忍不住要怀疑,是不是来了她这里几日,妻君腻了,不想再来,所以故意冷着她? 这样的预想让人心不由一紧,漂亮足尖紧张的蜷缩起来。 江若棠没有将事想的很复杂,她只一味认错,“没有不打算对你好,你是我的夫人,我会一直对你好的,今日没买糕点是我不对,梅花糕卖完了,日后我让人提前去排队,每日都给你买,可好?” 她依旧是哄人的语气,说完,凑过去亲了她一下。 “唔” 孟扶裳脸颊晕红,小脚尖蹭着人后背,似是要赶她走,又似是催促她,不要闹了,快一点嘛。 江若棠觉得是后者,所以更深的亲上去,舌尖轻轻刷着娇嫩红润的唇缝,又吻住一粒生涩唇珠,用牙齿轻咬了咬。 孟扶裳立刻失了力气,双眸再次盈满水雾。 却不是委屈,也不是生气。 妻君…… 半刻钟后,湿润的唇瓣寻到她,捧着她的脸,开始真正亲她的嘴巴。 孟扶裳浑身轻颤,被人搂着,又尝到了自己的滋味。 她红着脸不肯吃,可江若棠摁着她,她只能乖乖就范…… 唇瓣都被研磨肿了,修长手指还自顾自在温暖极了的地方,随意进出。 孟扶裳依靠在人怀里,一声接一声软绵绵的轻哼,但她还没有忘记今日是她占理,可以多提要求。 “明日,只有梅花糕吗?” 你本来就应该给我买梅花糕呀,只是今日忘记了而已,怎能用梅花糕作为补偿。 “你还想要什么,我都答应你。” “嗯……想要,你多亲亲我。” 江若棠搅弄轻探的指尖一顿,只要亲吗? 她语调越发柔和,“好,这个也答应你。” …… 唐府办百日宴那天,请了许多京华的豪门贵族,江若棠特意告了假陪妻子一块儿去。 孟扶裳终于被哄好了,知道妻君有时不说话不是故意不想理她,只是误会了,那还有什么好气的。 而且她本来就舍不得生妻君的气。 唐府门口待客的正是两位未嫁小姐,唐家四小姐唐咏月,唐家五小姐唐妤舒。 两人见了江家的马车,俱是浑身一紧,公主表姐嫁去江氏的事她们都知道,想当初表姐刚回国,贵妃姑母便时常让她们进宫去陪公主表姐,吃了不知多少冷待。 表姐一点儿也不喜欢她们,更不想搭理她们。 可她们却不能躲得远远的,还是每日都要被家中长辈送进宫去。 两人对视一眼,在对方眼里看见了同样的苦涩。 马车停下,江若棠掀开衣袍下车再转身扶夫人一同下马车。 唐家迎客的小姐主动过去,硬着头皮喊人,“表姐,表,表嫂,你们可算来了。” 唐妤舒神色尚算自然,伸手邀请,“大哥和大嫂在里面等着呢,我让人带表姐表嫂进去。” 江若棠微微点头,“有劳了。” 孟扶裳跟在妻子身侧,一言不发,眼睛也不曾在她们身上停留半分。 唐家姐妹习惯了她如此,连忙使人带两人进去。 今日是唐家大公子唐知远亲子的百岁宴,他与其妻正在里面招待宾客。 江若棠对唐家也算熟悉,从前来过几次,这会儿遇见一熟悉的婢女,她便抬手唤了人过来,温声询问她,“今日府中可有备梅花糕?” 婢女从前是唐府大小姐身边的,大小姐成婚后带走了一部分婢女,剩下的就留在少夫人身边伺候,见了江若棠连忙行礼,“奴婢见过公主殿下,见过江大人,有的有的,府中有备梅花糕,大小姐说公主殿下爱吃梅花糕,特意叫人备下的。” “嗯,劳烦帮我取一盘子过来。” 婢女应了一声就去了,她又转头同夫人道,“只许吃两块,剩下的留给我吃罢。” 又管这样多。 公主心里甜滋滋的,嘴上却很不情愿的样子,低着头,“我知道了,不要你说。” 我若不说,你怎会知道。 她更明白夫人不爱惜身子的性子,想到这儿,无奈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