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真不是菟丝花》 1. 祸起 滴答。 温热的液体从头顶落下,仿佛一场带着腥气的小雨。 房梁上,红色的丝线穿过血肉,缠绕、打结,将悬挂的尸体拉扯成扭曲的姿态。 “砰”的一声巨响,裴翊白被重重地砸向墙壁。他呛出一口血,眨眨眼,呛咳了几下以后,视线才重新聚焦。 在房间的另一头,打斗却没有停止。 那女子似人却非人,左半张脸生得国色天香,右边脸上的五官却极为扭曲,仔细看去,竟是用丝线缝制上去的。那针脚细密却杂乱,生动中透露出诡异。 女子衣摆上拖着长长的丝线,杂乱飘散,延伸至房间各处。宽大的袖子下,原本纤长的手指化成十根尖细的长针,挥舞着朝面前的男人抓去。 “裴翊白,少给我装死!”马程精疲力竭,他猛挥一鞭挡住攻击,又朝裴翊白的方向退了几大步,语气里全是气急败坏:“蠢货!快点起来帮我!” 裴翊白眉头皱了一下,但最终什么也没说,他捂住左腹的伤口,以剑撑地,努力站了起来。 只是起身的片刻工夫,马程就已经退至他身边,女子也随之扑来。 千钧一发之刻,裴翊白向一旁躲开,却骤然感觉小臂收紧。只见马程手中的长鞭,一圈一圈,正牢牢缠在他的手腕上。 马程脸上挂着浅浅的微笑,他狠狠一扯,将裴翊白拉了回来,飞速地躲在了他的身后。 尖针已经近在眼前,直冲面门,短暂的错愕之后,裴翊白神色微变,动作果决。 他猛然歪向一边,手臂随之狠狠用力,拉得鞭子那头的马程向前一个踉跄,接着趁着他趔趄的机会,反手一剑狠狠刺出。 一气呵成,一击即中。 “啊——”两道惨叫先后响起。 他的剑直插在女子的脖颈中央,而女子尖针一样的手指,也同时贯穿了马程的心口。 房间里终于安静了。 女子的身体在空气里迅速消散,化成一堆白骨,以及一颗殷红如血的珠子。 珠子骨碌碌滚到角落里,裴翊白却没去管它,他蹲下身子,低头去看疼到抽搐的马程。 “救……咳,救我。”生死情况逆转,态度也立刻随之改变。 马程伸手去堵心口的十个血窟窿,他眼里还有没完全隐藏的情绪,但求生欲却督促他开口:“给我止血……救我……我不能死,救救我!” “快点帮我!”他疼到蜷紧身体,激烈的动作带起尘土。 马程断断续续地说了好一会儿,却见裴翊白依旧冷眼旁观,终于开始有点慌乱。 道歉渐渐变成了口不择言:“你不能不管我!我若死了,公子不会饶过你的!” “我跟公子一起长大,你只是一个养子!我死了,公子必然严查!你一天也别想好过!” “还有你屋里养的那个丑八怪——” “闭嘴。”裴翊白终于有了动作,他一手猛然捂住马程的嘴,不让他再说一句话:“谁允许你提她?” “还有,”他问:“你刚刚是想杀我么?” 话虽是疑问,语气却是肯定。 下一瞬,裴翊白伸手按在马程的伤口处,在对面人含混不清的咒骂里,一点点加大力度,直到他胸口处响起轻脆的骨折声。 ——马程死了。 * 人死之后,尸体异变者,称为堕骨。 堕骨保留了部分人的样貌,却失去了人的本性。 三日前,裴翊白一行人在返程途中,误入了堕骨的陷阱。 这次出行是为了取回一份寿礼,这本是件清闲差事,所以最终由裴家家主最疼爱的儿子——裴知鸿,接手、执行。 裴知鸿并非草包一个,只是这次的意外格外棘手。 几位异变的女子生前皆为绣娘,那漫天的丝线一缠、一卷,稍不注意,便将一行人分散开。 如今,马程已死,他们这被分散的十三人,就只剩他一个。 裴翊白将角落里的珠子捡起,收好,推开门走入雾中,打算去找失散的其他人。 这里应该是片绣庄,庄子很大。抬起头,只能看见屋檐和枯树,低下头,是狭窄泥泞的小路,不知道通向何处。 但有人就有声音。 裴翊白站在风里仔细判断了一会儿,终于抬脚,循着声响找去。 离得越近,声音就越清晰。 原本是激烈的打斗声,一阵响动过后,骤然变成了一声惊呼:“公子!” “保护公子!” 紧接着声音就变得嘈杂起来,好似众人在七嘴八舌地喊些什么,听不真切。 裴翊白加快脚步,经过一个转弯,终于看清全貌。 几个小弟子围跪成一周,正中央的男子完全昏迷,锁骨下方的位置,赫然是半个拳头大的血窟窿。 “快、快止血,”只有一人还稍微保持了几分理智,“药呢!都拿出来!快点!” 众人又开始匆匆忙忙地翻找,慌乱之中,终于有人注意到裴翊白,“裴公子!” “你终于来了!”为首的弟子看见他,一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公子他受伤了……他、他会不会死啊……” 裴翊白眉头皱了皱。 众人倒不一定对公子有多深的感情,只是裴知鸿身为家主之子,如今受此重伤,还活着的人就都脱不了关系。 裴家主震怒之下,他们这些人,又该何去何从? 裴翊白低头看了看裴知鸿的伤势,没有回答,只问:“就只剩下你们几个了么?” “是、是,”小弟子像是找到主心骨一般,抹了一把脸上的血迹,恨不得一口气把话全说完:“队伍被冲散以后,公子便带着我们到了这里,然后……我们就被围攻了。” “我师兄、师姐也全死了……”这些弟子年纪不大,回答的时候隐隐带上了哭腔,“怎么办,公子这副样子……家主他,会不会杀了我们陪葬?” “别哭了!”一名圆脸的弟子隐隐有些崩溃:“是公子自己非要进这个院子,如今搞成这个样子,难道也要怪我们么?他是公子,说什么就是什么,咱们还得保护他,他哪在乎大家的死活!” “我身上带了溯影镜,刚才情况如何,回看便知,我们真是听从公子的命令啊!” “别傻了!蠢货!现在纠结这个有什么用!” “不如,咱们跑吧!”圆脸的弟子沉吟片刻,猛然起身道:“回去不死也没半条命,干脆一走了之!” “好……好,趁现在就走,咱们别管他了。等公子叫的救兵来了,我们想跑都跑不了了!” 一旁几人如梦初醒,麻木地附和着,仿佛几句话就已经打定主意。 有人却兜头泼了一盆冷水,“裴家通缉令一出,沧永二十九城便共同缉拿,我们能跑到哪去?” “那、那也总比回去送死的好。” 众人相顾无言,周围一片死寂。 裴翊白用指腹抹掉手腕处的血迹,终于在此时开口:“裴知鸿没死,暂时也不会死。” 他盯着小弟子燃起希望的眼神,话锋一转:“但是,他的灵痕毁了,估计——”估计再也用不了痕脉力量,此后,就和普通人一样。 这对崇尚力量的世家大族来说,实际和“死了”也没什么两样。 ——或许还不如死了。 小弟子眼神重新暗淡下去,他紧了紧拳头,哑声 问:“那……到底应该怎么办啊?” 怎么办? 裴翊白也很想知道。 四下的雾气更浓了,只能隐约看见前路。 裴翊白打定主意,沉声开口:“此地危险,清点伤员,我们先出去。其余的打算,出去以后再说。” 然而在他直起身子的同时,远处猛地间有声音传来:“找到了!他们在那!” ——裴知鸿的救兵到了。 屋漏偏逢连夜雨。 形势隐隐开始不受控制,裴翊白暗道不好,他飞速地从怀中掏出一只石蝉,附在嘴边低声说了几句什么,趁着无人注意时朝空中抛出。 小小的石蝉迅速隐没在雾气里,很快就看不到踪影。 * 夕阳西下,气温便骤然降低。 白日里便阴了一阵儿,临近傍晚,天空便毫无征兆的开始下雪。 雪落以后,一股子阴冷窜上脊背,让人不禁打了个寒颤。 祝观澜合上书,冲着冰凉的手指哈出一口热气,紧接着起身,伸手去关敞开的窗户。 窗户合上的瞬间,一道黑影“嗖”地一下从缝隙里钻入房间,让人来不及反应。 祝观澜定了定神,才看清黑影的模样——是一只石蝉。 石蝉落到桌面上,不再动弹,在光芒暗淡的瞬间,突然间从内传出一道声音:“观澜,裴知鸿受重伤,裴家主很快就会收到消息,你趁这个时间,想办法离开裴家。” “一定要快。” 石蝉归于安静,紧接着“啪嗒”一下,瞬间四分五裂,化成普通的石屑。 祝观澜一下就听出这是谁的声音,她的手微不可查地颤了一下。 三年前,她受伤毁容失忆。过往种种她都没有印象,只知道裴翊白是她睁眼后看到的第一个人。 其后,裴翊白费尽了心思,假借未婚妻之名,把她“捡”回了裴家。 顶着这个名头,她住进裴翊白的院子,成了与他“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亲近之人。 其实时至今日,祝观澜也没太弄清裴翊白的真实目的。 世人做事,皆有所求。但她暂时没看出来,裴翊白求的是什么。 他说,他们两人是往日故旧。 但因为她,裴家上下也都认定,裴翊白眼神不好,估计脑子也不灵光,非要找个又丑又废的人当未婚妻。 任谁提到他,免不了一阵唏嘘。 祝观澜想,如此牺牲,未免也太大了些。 而且平心而论,这三年,裴翊白对她很是不错。 所以,不管他有什么目的,这份恩情,她祝观澜认下了。 只是,如今—— 祝观澜回想起方才的那一句“裴知鸿受重伤”。 “重伤”两个字意思太多,可能是半死不活,也可能是即将丧命,甚至是生不如死。 但无论哪一种,都是裴翊白不能承受的。 他虽然姓裴,但原本只是裴家旁支的孩子,并非裴家主亲生。外人喊他一句“裴公子”,但在家中,身份地位跟个侍卫也差不了多少。 真少爷出了事,假少爷却安然无恙,仔细想想,就能猜到裴翊白将面对什么。 裴翊白找机会给她传音,让她离开,是怕连累于她。 裴家主裴渊并非心软之人,到时候看见裴知鸿的惨状,心下怨恨,连她一起“折磨”,也是很有可能的。 祝观澜手指紧握成拳,她盯住跳跃的火舌,很久,终于理清思路,迅速站了起来。 没人不怕死,也没人想被连累。 只是,做人多少也得有点良心。 她会离开,但却不是一个人逃跑。 2. 离开 祝观澜的动作迅速,她从书架上的暗格拿出一块令牌。其后顿了顿,又翻箱倒柜地搜罗出厚厚一沓银票,最后连同架子上的药瓶一起,一股脑全塞进了吞墟袋。 这吞墟袋只有半个掌心大小,但却能装下半个屋子的物件。只是祝观澜时间有限,只挑了几样必备的东西,便覆上面纱,匆匆离去。 如今一分一秒都很珍贵。 她沿着院落间的小路快步往前走,不是朝着大门的方向,反而七拐八拐,在一处院落旁停下。 院落内有些嘈杂,应该有几个人在争执什么。 祝观澜脚步顿住,只能缩在角落里等待,很久过去,内面仍然没有结束的意思。 雪还在下,慢慢地堆积起来,脚下的寒气也一点一点窜上来。 很冷。她却隐隐感觉后背覆上一层薄汗。 ——实在有些等不及了。 祝观澜想,再等一炷香的时间,若其余人还不出来,就想其他方法。 终于,在又是一阵喧闹之后,院子里传出“啊”的痛呼,接着一个男子撞开门板,像是被谁踹了一脚似的,整个人跌进雪里,又滚了几圈,才堪堪停住。 另一人也被丢了出来,而后门“砰”地一下又重新闭合起来。 “呸呸……呸!”男子胡乱抹了一把嘴角的泥水,站起来就骂:“他娘的,贺云汀!你敢踹老子!” “你给我出来!”他想上前去把门跺开,却被身旁的清瘦男子一把拽住,“算了算了,王师兄。” “好汉不吃眼前亏,”那清瘦男子眼见四下无人,压低声音:“咱俩……打不过她。” 他劝道:“来日方长。他日你我联手,还找不到法子治她?何必非得今天争个高低。” 王师兄踹门的动作一顿,脑子里不知道想着什么,先是阴沉下来,然后低低地邪笑两声,最后才重新朝着院内不甘心挑衅:“贺云汀,咱俩没完!你等着!” 院子里还是没有一丝声音,两个人被完完全全地无视了。 王师兄气不过,朝地上啐了一口,一瘸一拐地走了。 眼见两人消失在尽头,祝观澜活动一下有些发麻的双脚,终于从暗处出来,轻轻叩响了门扉。 一连叩了三次,院门终于“哗啦”一下,从内打开。 女子生得明艳,又身形高挑,只是眉眼过于凌厉,显得她人格外冷傲。 她看见祝观澜,表情微微一怔,但什么也没说,随后竟然向左右看看,迅速拉她进来。 祝观澜心里其实有些打鼓。 在此之前,裴翊白担心她一人出意外,因而给了她两道“护身符”,第一道是躺在吞墟袋里的令牌,这第二道,就是面前的女子——贺云汀。 世家大族为了巩固自身势力,大多会培养自己的私卫,这些私卫被从小接来,在家族中学习、生活、长大,最是忠心耿耿。 贺云汀便是其中一个。 所以,这样一个人,真的会伸出援手么? 祝观澜心里有些忐忑,对面却先一步开口问她:“怎么了?”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感觉贺云汀神色柔和了几分。 对面问:“你来找我,是出什么事情了?” 祝观澜无心再想其他,连忙点头应和:“贺姑娘,裴翊白传音回来,说裴知鸿受了重伤。他应该是提前传回的消息,裴家主目前还不知道。” “我留下,一定会拖他的后腿,所以我要趁这个时机离开,”她想想又要补充,但有点底气不足:“裴翊白和我说,如果我遇见麻烦可以来找你。” “是。”贺云汀仅仅思考了一瞬间:“……行。” 情况顺利地超乎想象。 祝观澜还没反应过来,对面已经一口答应下来,甚至已经安排好后续:“出了这么大的事,很快裴家就会收到消息,你若想出去,现在就得走。” “我在外面有一处宅子,我会送你去那里,暂时不会被发现。” “不。”祝观澜却摇头拒绝:“你送我出城就行,我不躲,我要去沧澜城。” 她摸出那块令牌,轻抚过上面“云微书院”四个字,开口:“我要去这里。我想到一个方法,或许能救下他。再不济,也能保他一阵子。” 贺云汀看见那块令牌,依旧是没什么反应。 她见令牌如同见到一块破铜烂铁,只是思考了片刻后,又一次点头,言简意赅:“行。” 祝观澜得到满意的答案,反而却更加疑惑。 她产生一种错觉,仿佛她说什么贺云汀都会答应,就算是现在要她把裴渊砍了,贺云汀也只会波澜不惊地答应。 “你在这等着,”贺云汀提起双刀,“我先去打点一下,再回来找你。” 裴翊白信任的人,应该不会有问题。 于是,祝观澜点头,答应:“好。” * 贺云汀没给祝观澜留太多时间乱想,她匆匆离去,又匆匆回来。 进门的时候,面上难得染上了几分焦躁:“家主传令召集了几个长老,看样子,他应该是已经收到消息了。” 她没有隐瞒:“现在大门进进出出都是人,想从那里混出去,不可能。” “不过也有办法。西角门防守不严,平时没什么人过去,翻墙出去就是后山,后山悬崖陡峭,但有一条小路可以重回城中,只不过很难走。” 贺云汀抬眸看她,解释道:“裴家依山而建,百年前还不太平的时候,有贼人借着各种术法、法器从后山闯进来过。后来,某任家主干脆在山中设了缚灵大阵,限制其他力量使用。” 换句话说,所有人进入后山,便都与普通人无异,只有体力上的差别。 这对祝观澜逃命而言,倒是件好事。 她点头:“我知道。” 裴翊白早有离开裴家之意,若不是出了这档子事,兴许再过几个月,他们两人便会一起从后山这条路离开。 祝观澜对那条路心中有数。 难走是难走,只是和丧命比起来,也显得没那么难了。 “就走这条路,但是——”她制止贺云汀随后的动作,在她略微诧异的目光里,开口:“是我自己走。” 她说:“你从大门离开,然后咱们在你的宅子会和,你带我出城。” 祝观澜担心自己没说清楚,又解释了一遍:“我现在虽然没有从前的记忆,但脑子很清醒,我认路,可以自己走。” “说不定裴渊很快就会想起我,我消失了,他一定会彻查。他要是查到你现在不明不白地离开了,到时候怀疑起来,谁都出不了城。” “所以,咱们分头走。” 贺云汀出乎意料地沉默了,也可能是因为找不理由反驳。 祝观澜却不知道她在想什么,或许是惊讶她的胆大,也或许对她的自作主张不满,但现在也不是抛心置腹的好时候。 祝观澜摆摆手,“……那我走了。” ——就这么离开了。 贺云汀倚在门框上往外看,祝观澜今日穿了件雪白的披风,她的背影渐渐远去,好似在风雪里慢慢地融化开来,不再真切。 “失忆了……性子倒是还和从前一样。”贺云汀陷入某种回忆,眉目也渐渐舒展开来,透出一点暖意。 良久,她对着前方小声回应:“明早见。” * 西角门旁就是月湖,夏日的时候疯长了一整片荷叶,艳色的菡萏凋谢之后,只剩下干瘪的荷叶杆,一根一根直愣愣地插在水面上。 枯败又萧瑟。 西角门偏僻,平时只有运送的货物从这里进出,其余时间都紧紧闭着。如今飘着雪,冷风一吹彻骨的凉意,更是无人愿意踏足。 雪落无音,只留下祝观澜“咯吱咯吱”的踩雪声。 两侧高墙对峙,穿过这条小巷,便能看见冰封的月湖。在湖边高树的后边,有一堵矮墙,翻过这堵墙,便算是离开了裴家。 她心里盘算清楚,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哪成想在转角的地方,猝不及防地和个男子打了照面。 祝观澜暗道运气不好,但步子没停,试图就这样相安无事地过去。只是在擦肩而过的瞬间,那男子突然开口:“是你?” 是我……又怎么样? 祝观澜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怪只怪,她这副样子太过明显,坑坑洼洼的黑色印记覆盖了大半张脸,连面纱都不能完全遮住。 这裴家上至七十老汉,下至五岁孩童,随便哪个人认不出她的模样? 更何况,她那个“未婚夫”,也算得上裴家排得上号的人物。 祝观澜鲜少出院门,压根不记得这人,更分不清是敌是友,只能含糊点头敷衍。 “果然是你,”男子却没打算就此放过,他上下打量她一番,啧啧称奇:“没认错……还真是丑。” 男子眼见着四周无人,语气也一下子轻浮了起来:“你这么着急,是要去哪里啊?” 听这人的口气,应该还不知道裴知鸿的事情,不是来捉她的。 祝观澜终于抬眼,细细打量了一下他。 此人高了她半个头,后腰斜斜地别着两把短刃,说话的时候,右手习惯性地摩挲刀柄。 她飞速判断了一下,两人实力有些悬殊,暂时还不能轻举妄动。 于是她垂下眸子,收敛锋芒,语气也软和下来:“我的簪子丢了。” 祝观澜拿手比划了一下,言辞恳切:“大概这么长的玉簪,上面雕着一朵荷花,你有没有看到过?” “雪越下越大了,”她眼神里流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焦急,“等到明日雪积起来,我就更找不到了。这位公子,你能帮帮我么?” 男子没答应,只直勾勾盯着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良久,他猛地嗤笑一句:“哟,什么簪子,值得大晚上的一个人出来找?”他哈哈笑了两声,眼神愈发放肆起来:“小娘子,你老实说,你莫不是趁着裴翊白不在……耐不住寂寞,出来偷人的?” 饶是祝观澜做了准备,也没想到这人能说出这种话。 还是高估他了。 她在这里费心演着柔弱孤女,谁知道对方根本不在意,一开口就往恶心的话题上跑,分明就是存心找茬来的。 祝观澜被气得笑了一下,还好轻薄的面纱遮住了她这不合时宜的表情。 估计又是个裴翊白得罪过的人。 看她如今落单,变着法子发泄怨气。 男人沉浸在自己的幻想里,没看出祝观澜渐渐冷下去的眼神,依旧凑过来喋喋不休:“我真是很好奇,你说裴翊白,到底为何要认你这个未婚妻?” 他的视线一寸寸下滑,好似一条粘腻毒蛇,已然是极其冒犯:“你生得这样丑,一定是……其他地方,有什么过人之处吧?” 男子语气顿住,刻意的停顿,是为了更好地欣赏对面之人的表情。 然而,意料中的恼羞、愤怒都没有,这女子并非他听说的那般懦弱。 她甚至好脾气地笑出声来,开口答道:“对啊,你凑近点,我告诉你。” 迎接他的是直冲面门的药粉。 药粉落到眼睛里,火辣辣地疼,男子终于察觉到危险,迅速拔出腰间的匕首,朝着前面胡乱挥舞起来,却还是慢了一步。 锋利的长簪已经扎入他的脖颈,再用力一拧,男子便连一句惊呼都发不出来,只残存几分“嗬嗬”的气声。 其实自打失忆起,祝观澜就一直很好奇自己从前的经历。 就比如现在,即便什么都忘了,她也能隔着纷飞的药粉,避开男子胡乱挥舞的匕首,精准找到他脖颈处一击毙命的位置。 ——像是本能似的。 自己从前,应当不是什么女魔头吧? 祝观澜拔下他脖颈间的簪子,在衣摆上蹭干血迹,又重新插入鬓发。她无视地面上不停抽搐的男人,重新走入夜色。 3. 请求 后山静谧无声,祝观澜提起灯笼,按记忆中的路线赶路。 起初她还担心有人追赶,在密林里加速穿行。不知道多久之后,她只能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完全没了其他念头。 脚下的鞋袜已经湿透,身上却因为活动增加了几分燥热。再加上冷风一吹,上半身温暖,下半身冰凉,更是难受。 纸糊的灯笼也被打湿了半截,在黑暗里摇摇欲坠。 雪下了一夜。 临近日出,当迈下最后一级台阶,祝观澜终于舒出一口气。 天刚蒙蒙亮,街道上没什么人,只有一位拉着板车的老人,沉重、缓慢地往前走。 老人家应是好心,见她一个女子孤零零地走在长街,想上前帮忙,却在看见祝观澜额角遮不住的黑色印记时,猛地掉头。 板车“嘎吱嘎吱”地拼命转,速度都比刚才快了许多。 ——像是有鬼追似的。 祝观澜觉得好笑,她没忍住勾勾唇,却没再理会,埋头继续走。 只要不照镜子,总归自己看不见自己的样子。 她一向看得开。 别人害怕,就让别人怕去吧。 在日出的时刻,祝观澜终于来到了约定的地点。她抬起手,未曾叩响门扉,院门就从里面打开了。 “来了。”贺云汀目光略过她湿哒哒的披风,以及衣角的暗红血迹,只催促她进去:“屋里有新衣服,去换了吧。” 她抱着双刀靠在桌边等着,听着里面“悉悉索索”的声音,冷不丁突然发问:“为什么杀李常?他为难你了?” 骤然放松下来,祝观澜感觉脑子有点不清明,她下意识反问:“谁?” 没听说过什么李常。 贺云汀提醒:“你拿簪子杀的人。” “……他啊。”祝观澜把衣服扣好,“我不认识他,但他挡路了,说话也不好听。”她从屏风后绕出来,不想再继续探讨这个话题,反问道:“咱们怎么出城?还有,你出来不会被裴家怀疑么?” “我都安排好了。”贺云汀也不再多问,只点点脚边纹样精致的箱子,“你藏进去,跟着商队出城。” 她难得多说两句:“商队是纪家的,裴家的城门守卫不会全都打开查验。” “我跟商队首领的女儿有点交情,她愿意把你带出去。你躲在里面,不要出声,睡一觉也行。” 祝观澜一只脚已经跨进箱中,她听着贺云汀的安排,脑子里突然涌出一句感慨。 ——果然很可靠。 只不过,为了帮别人的忙,承担着背叛家族的风险,还搭上了自己的人情,值得么? 于是,祝观澜怎样想的,也就怎样问了:“贺云汀,裴翊白是救过你的命么?”她见对面明显疑惑的表情,解释:“你这么费心帮忙,因为什么?” ——沉默。 贺云汀似乎很是无奈,她眉头皱了皱,反问:“裴翊白有和你说过从前的事么?比如你们是怎么认识的,还有……我们?” “嗯,说过。”祝观澜抬头,语气带着点试探:“咱们三个,还有裴知鸿,从前都在云微书院一起读过书,对吧?只不过你——” 只不过贺云汀每次在裴家见到她,都好似陌生人一般冷漠,从不多言。祝观澜想,估计她们从前的关系也不大亲密,所以压根没认出她来。 如今看来,或许是她自己想错了。 贺云汀表情带出一点笑意,顺着她的答案继续说:“……我怎么?难道我看起来很善良么?如果我不知道你到底是谁,又凭什么帮忙?” “就算裴翊白是救过我,那我也帮过他,早就扯平了。所以,我现在不是在帮他,”贺云汀顿顿:“而是帮你。” 骤然听到这些,祝观澜有一瞬间的愣神,“你是……很早就认出我了么?” “那倒也没有,但多见了几次,渐渐就反应过来了……好在,裴知鸿成日里眼高于顶,压根儿看不出来。”贺云汀手上动作未停,等她回神的时候,头顶的箱盖已经合好。黑暗中,仅有细细的一条缝,透露出一点光亮。 “大概傍晚,就能出城了。”声音隔着木板,显得不太清楚,“安心呆着。” * 箱子一路摇摇晃晃,祝观澜前一夜太过折腾,此时她蜷在黑暗的箱子,实在难以抵挡困意,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不知道睡了多久,等到她清醒的时候,商队早就离开了。 白茫茫的野地上,仅留下了一个箱子、两匹马,还有篝火旁的贺云汀。 祝观澜揉揉酸胀脖子,从箱子里面坐了起来。 她恢复了一些精神,伸手捶打压得发麻的大腿,好半响终于缓过劲儿来。 两人并未过多停留。 休整结束,自此快马加鞭,朝沧澜城的方向赶。 一路有惊无险,碰到了些不痛不痒的小麻烦,但好歹没被神出鬼没的“堕骨”缠上。真若那样,还不知道要耽误多少时间。 第五日,两人终于在正午时分,赶到沧澜山脚下。 祝观澜翻身下马,抬起头看见贺云汀端坐马上,没有动身的意思,她迟疑道:“怎么了?就算要走,也该先休息一下。” “不了。一路向上,就是云微书院,你拿着令牌就能进去。”贺云汀调转马头,拒绝道:“里面的一些弟子、夫子认得我,为了避免节外生枝,我就不上去了。” “祝观澜,”这是三年来,贺云汀第一次喊她的名字,“后边的事情,就交给你了,我该回去了。” 贺云汀顿了顿又说:“成与不成,尽力就好。” 这似乎是一句安慰。 “那你呢?你就这样回去?” “不用担心,”贺云汀轻笑,显出几分傲气:“我五岁入裴家,保命的借口和手段,可比裴翊白多。” “走了。” 马蹄声“嗒嗒”地远去,好似从没人来过似的。 祝观澜收回视线,沿着石阶向上,大概走了小半个时辰,巍峨的书院大门映入眼帘。 沧永大陆共二十九城,由九大家族分管,但只有一处不受管制的例外,那便是云微书院。 云微书院最初为九大家族共同建立,集合了大陆最为齐全的书籍和资源,为的是培养与选拔人才。 书院一共有六大堂,其中的云微堂最为出名。 云微堂三年一届,人数最少,每届只收选三十人,由山长亲自管理,选拔方式算得上公正公开,而且不受血脉影响。 不论出身如何,只要实力过关,皆可入选。 可以说,能进入云微堂,便是一种实力的证明。 祝观澜又想到贺云汀口中的“同窗”二字,不由得抬头,看着匾额上泛着金光的四个大字,试着回忆往昔。 但脑中依旧是一片空白,她暗暗叹气 ,但依旧迎着值守的目光,走上前去。 今日的值守是个圆脸的姑娘,那姑娘看清楚她的样子,只愣了一下,接着便恢复如初,还笑着问她:“姑娘,有什么事么?” 没有避之不及,也没有异样的神色。 果然是第一书院。 祝观澜在心里想,这修养,就是比裴家那群人高了不少。 祝观澜对此行的信心都增加了几分,她递出令牌回答:“我找人。” “呀,”那圆脸姑娘拿到令牌,先是惊呼一声,接着翻来覆去地检查了一会,又道:“果然没错。姑娘,你原来是山长的客人啊?” 她说着便写了张字条,“你等等,我这就传消息。” 祝观澜对“山长”两个字微微诧异。 山长,是云微书院的真正掌权人。她虽然坚信这块令牌必有用处,但也没想到,裴翊白随意给出的令牌,竟是大有来头。 她这样想着,圆脸姑娘已经不知道从哪召出只鸟儿。鸟儿浑身乌黑,在空中盘桓了两圈,便叼着纸条和令牌飞远了。 大约半盏茶的时间,鸟儿便又飞了回来,落到姑娘的肩头,叽叽喳喳地叫了几声,似乎在撒娇。 “走吧,山长请你进去。” 一路穿行向上,又走了一段距离,两人终于停在一间屋舍门口。 祝观澜朝四周看看,屋舍不算太大,但周围茂林修竹,布置也有些讲究,自成一派风格。 屋门未关,圆脸姑娘刚想开口叫人,屋内却在同时传出一道女声:“顾思远,这是你写了两天的策论?” 另一道男声飞速回答:“对啊师父,我有没有进步?” 稍微年长的女声并没回答,只问:“还有么?一共写了几篇?” “有!”男子登时雀跃起来,“师父,你要看么?在我书房,我现在就去给你拿。” “快去快去,”女子催促道:“记得生把火,把你那书房、连带着几篇策论,一起烧干净。” 她长叹一口气,“千万别让人瞧见你的策论。为师这张老脸,还要出去见人。” 屋内又唉声叹气起来,圆脸姑娘似是怕祝观澜看笑话,终于忍不住动了,她轻叩房门,伸着脑袋往里看,语气夹杂这几分不好意思:“……谭山长,我把客人带来了。” 顾思远见二人如见救星,伸手抄起策论便向外走,动作行云流水,“师父,我现在就回去改,你先和客人聊啊,不必管我。” 他路过门口,朝圆脸姑娘眨眨眼,做出个双手抱拳的动作,小声道:“原师姐,多谢多谢,救我于水火。” 顾思远口中原师姐瞪了他一眼,转头行礼:“人带到了,山长,那我便离开了。” “好。” 院门被“啪嗒”一下合上,顾思远一走,空气都安静了几分。 祝观澜抬头,座位上的女子看起来有四十岁上下,她一袭朴素的青衣,头发仅用一根玉色的簪子挽起。只不过,那衣摆上的暗纹在阳光的照射下,随着动作若隐若现。 应该是一种看起来普通,却又很贵重的布料。 谭雾在座位上朝下望,她看着女子隐隐有些熟悉的眉眼,思索了半晌也没想出什么所以然,终于发问:“……你是何人?我不记得给过你令牌。” 祝观澜挺直脊背,开口解释:“我拿的是裴翊白的令牌。谭山长,此次贸然求见,是有要事相求。” 4. 转机 “是裴家那孩子啊?”谭雾想了想,笑道:“我记得他,他在剑术上有些天赋,就是不太爱说话。” 她正色道:“你找到我这里,出何事了?” 正所谓“家丑不可外扬”,裴知鸿受重伤,裴家万万没有到处宣扬的道理,只会藏着、捂着,尽量维持着家族的颜面。等到实在没办法的时候,才会慢慢地将消息透露出去。 所以现在,除裴家外,暂时还无人知晓。 但面对谭雾,祝观澜没有隐瞒,将前因后果完整说了,“……就是这样。谭山长,如果裴翊白就这样回到裴家,绝对不得善终。” 裴翊白对外既是裴家养子,也是裴家公子。 世人常感慨他“命好”,父母离世后,还能背靠裴家这颗大树,但其中的内情和苦楚,只有自己人知道。 这三年如何,祝观澜看得很清楚。 只不过,该如何让谭雾相信呢? 她想补充几句,却看见谭雾抬了抬手,制止了她的话,“不必多言,裴家对他如何,我多少知道一点。” “当年,裴翊白入我云微堂学习,这孩子合我眼缘,我便想收他为徒,留他一直在书院。谁知道,裴家却拒绝了。”谭雾感慨道:“那时候,看裴家的态度,我就大概猜到了。” 她笑笑:“我实在舍不下这样一个好苗子,担心他哪天被裴家给折腾没了,才给了他一块令牌,放他回家。” “如今看来,我还真是有些先见之明。” “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了,”谭雾顿了顿,重新开口:“可是,你想让我帮你什么呢?说到底,裴翊白是裴家人。” “九大家族多少会给云微书院几分薄面,但说到底,我也只是个山长,没道理去裴家抢人。三年前,我没办法收裴翊白为徒,现如今也一样,我还是没办法把他救出来。” 事实确实如此。但祝观澜所求也并非直接救人。 她行了一礼,认真开口:“我只求谭山长,给裴翊白寄送一份寿宴请帖。” 祝观澜说的,是云微书院老山长陈良京的寿辰。 老山长在任五十余年,桃李满天下,尤其受人尊重。他那一手剑术尤其超凡脱俗,如今几大家族的家主都曾是他的学生,因而他说话也极有份量。 今年正值他七十大寿,书院的长老们商议过后,决定在沧澜城中的观月楼,宴请广大英杰,共同庆祝。 其中,当然包含九大家族之人。 裴翊白一行人此次外出所运送的寿礼,就是为了老山长的寿辰,而特意准备的。 如果裴家人不愿意得罪老山长,那么这一张特意送给裴翊白的请帖,就是他的救命符。接了这张请帖,裴翊白便得在寿宴上,完好无损地出现。 裴家为了面子过得去,也至少在宴会之前,不会把裴翊白杀了,或者提前废了。虽说这招祝观澜也没有十成十的把握,但也是当下她能想到的唯一方式了。 谭雾何许人也,几乎在顷刻间便想清楚了其中的弯弯绕绕,她眉目舒展了几分,评价道:“你这孩子……也挺有趣。” 她做事毫不含糊,说着便抽出书架上的一沓请帖,提起笔,边写边问:“老山长古稀之年,近来常常追忆往昔,突然想见见精通兵刃技法的后辈,所以让我下帖,单独邀请各家青年才俊。这个理由,说得通吧?” 祝观澜倒是没想到,自己这几日见到的“恩人”,一个比一个爽快。 谭雾,一位本该“高高在上”的山长,竟也是个性情中人。 她思考的功夫,谭雾一张请帖已经写完了大半。 祝观澜看着请贴潇洒自如的字迹,还是没忍住问道:“好是好,只是……谭山长,您这样决定,不需要询问一下老山长么?他老人家若是知道,会怪罪下来吧。” “不必在意,”谭雾头也没抬,随口就答:“裴翊白是我学生,所以他出了事,我愿意拉他一把。我呢,也是老山长的‘爱徒’,所以我捅出的窟窿,他也必须得帮我填补。” 她挑眉,语气坦荡:“做老师的,不都是这样?” “一辈子操心的命。” * 裴家。 铁链在地面拖出“叮当”的脆响,紧接着“砰砰”几声,一行人跪倒在地。 裴翊白感觉膝盖磕在冰凉的地面,带来一阵刺痛,但他依旧是面无表情,垂首不语。这应该是当下,最不容易激怒家主的态度了。 自打十岁时父母双双离世,他便被接到裴家生活。如今这般“大祸临头”的场景,也算是经历多次了。 只是这一次尤为严重罢了。 裴家主裴渊长相周正,平时做事素来循规蹈矩,因而更增加了几分铁面无私的正义之感。 但裴翊白却知道,他的这位远房叔叔,私下里的行事作风,与这幅长相,相去甚远。如果不是因为某些无法解除的“桎梏”,他绝对不会呆在这里。 裴渊端坐于高位,紧绷的嘴角透露出他难以隐藏的怒意。 他还没张口询问,小弟子们就已经开始“砰砰”磕头,声音颤抖:“家主饶命!长老饶命!” 多日前,在那个绣庄,姗姗来迟的救兵将所有人团团围住,裴知鸿被带走医治,而剩下所有人,皆被押回裴家。 这一路上,他们已经体会到被当做犯人的滋味。 即使,这原本算不得他们的罪过。 连日来的不安已经让几个弟子草木皆兵,如今骤然见到裴渊和家族长老,更让几人如同惊弓之鸟。 饶命声此起彼伏,裴渊只觉得头疼欲裂、怒气更盛。自打消息传来,他便未曾睡过一个好觉,夜夜难以安眠。 那可是他最争气的孩子,寄托了他多年的期望,将来是要继承家主之位的。 可如今,全毁了。 长老司徒安眼见裴渊陷于情绪,他上前一步,率先打破僵局,“家主,这几人,要如何处置?” 往来的信件都已经将前因后果讲清。 裴知鸿判断失误,遭此横祸。但这些人也落得个“护主不力”的罪名,不得不罚。 但是,罚什么,罚多少,难以定夺。 一口气全杀了,传扬出去,多年维持的“贤名”不复存在。罚得不重,又恐怕裴家主心底这口怨气,难以平复。 司徒安自认为了解裴渊心中纠结,上前一步,建议道:“不如将他们各打五十板,再罚为低等弟子,以儆效尤。” 他又凑近一步,俯身低语:“家主,这低等弟子,多一个、少一个,没什么人在意的。只是这裴翊白……又该如何?” 裴渊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他想开口说话,有人却替他一口回绝:“不可!” 大门未曾叩响,便被人一把推开。 女子气势汹汹,先声夺人:“我儿如今昏迷不醒,几十大板 就想一笔揭过,司徒长老,你是何居心!” 来人正是家主夫人,纪慈。 纪慈三四十岁的模样,锦衣华服,依稀能看出年轻时候的姣好容颜。只是她此时嘴唇苍白,眼眶发红,显出几分隐隐的颓败。 她看见裴渊,原本盛气凌人瞬间变成了泪如雨下,“夫君,我刚刚看过鸿儿了,他、他如今……” 后边的话,纪慈说不出口。 她声音又陡然尖锐:“怎么能就这样算了?怎么能就这样算了!” 纪慈此时已经不再在意什么家族名声,她一把抽出腰间的软剑,环视一圈,便要砍人,“一群废物!一群废物!护不住少主,还有什么脸面活着!” “行了!”裴渊眼见自家夫人一副癫狂的模样,抿抿唇,但也说不出什么重话:“阿慈,我自有安排。” “来人,先送夫人回去。” “我不回去!”纪慈一把甩开上前的侍卫,“都滚开!” 她身为家主夫人,侍卫们也不敢造次,只能垂头等着,大气也不敢喘,生怕被迁怒。 纪慈被裴渊的态度彻底激怒,她举起剑,怒吼出声:“裴渊!我要把他们全都杀了!我告诉你,什么东西都没有我的鸿儿重要!我看谁敢拦我!” 她最后一个字落下,寒光闪动之间,离她最近的弟子已经人头落地。 那颗脑袋飞出去一段距离,“轱辘轱辘”在地上转动,拖出长长一道血迹。 另一个小弟子眼见如此惨状,已经完全吓傻,他惊叫一声,朝角落里缩去,嘴里不住地嘟囔:“不关我的事……不关我的事!” “不关你的事?”纪慈一步步靠近,活像地狱修罗,她阴恻恻开口问:“那你说,到底是谁的错?你说出来,我最后杀你。” 小弟子嘴唇哆嗦着不敢开口,他哪里见过如此癫狂的家主夫人? 此时此刻,饶是再借给他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说出“裴知鸿”的名字。 长剑越来越近,他恶向胆边生,颤巍巍抬手,指向裴翊白的方向,突然开口:“怪他!他若早一点找到我们,说不准公子就没事了!” “对,没错!夫人,夫人,”小弟子跪着拽住纪慈的衣摆,大声道:“说不准他早来了,躲在暗处不出来,就是要等公子受伤!” “张师兄!你怎么能这么说!”另一个长相周正的少年再听不下去了,他鼓起勇气,开口提醒:“你肩膀上的伤还是裴公子给你包扎的,若不是他,你现在整条胳膊都已经废了!” “吴绍,你给我闭嘴!” 被称为张师兄恶狠狠地瞪了吴绍一眼,继续往下说,似乎这样,就能抓住他仅有的希望,“夫人!就是他!谁不知道,咱们裴家年轻这一辈,除了公子,就属他裴翊白最厉害!” 裴翊白听到这话,并未开口,反而有种果然如此的释然。 终究是逃不过,也没什好辩驳的。 毕竟纪慈一向最厌恶他。 世人皆知,裴家最出色的,是两位公子。 但这位家主夫人从来都嫉恨这个说法。 纪慈最是高傲,她看不起裴翊白,更不理解,一个旁支的血脉,在世人口中,怎么能与她精心培养的儿子相提并论? “小贱人,果然是你。” 纪慈的表情已经扭曲,她说:“我不会轻易杀你,我要日日夜夜折磨你,让你生、不、如、死。” 5. 忍耐 纪慈抬起脚,猛地踹在裴翊白身上。 这一脚正好踹在他的左腹,当日的伤口只草草包扎,如今必然是重新裂开了。血液从衣服里透出来,星星点点的红色仿若花朵,但也无人在意。 裴翊白微微蜷缩起身子,但铁链限制了他的动作,他只好把额头抵在地面上,利用冰凉的触感让自己保持清醒。 纪慈心中不忿,抬脚又是一踢,边踢边骂:“小贱人,你那个未婚妻呢?她跑到哪里去了?是不是你藏的?” “你说啊!说话!” 从那天之后,这还是裴翊白第一次听说有关祝观澜的消息。 ——是一个好消息。 但他依旧没回答,只因为疼痛不住地轻咳。 纪慈对上他古井不波的眸子,感受到了深深地挑衅。 凭什么他这么冷漠?凭什么他这么云淡风轻?这一间屋子里,就好似只有她一个疯子。 纪慈突然就笑了,她笑声尖利,笑着笑着已是泪流满面。她突然上前,踩在裴翊白的腹部,一剑划开他的衣襟,露出锁骨下方的灵痕。 在沧永大陆,灵痕是人全身脉络的交汇点,也是痕脉力量的源泉。灵痕残缺或者损坏,从此,便与修炼无缘。 “我的鸿儿灵痕已毁,”她说:“你也别想好过!” 纪慈双手握紧剑柄,高高举剑,用力下扎。 裴翊白仰头看她,女子的发丝在光下更显得凌乱,她半哭半笑,下巴微抬,好像画像上那种藐视众生的恶鬼。 “等等!” 千钧一发之际,一颗碎石飞过,让剑尖偏离了几寸。“噗嗤”一声,长剑避开灵痕,但也扎透了裴翊白的肩膀。 纪慈愤怒回头:“谁?!” “夫人,多有得罪,我无意冒犯。”来人行了一礼,向裴渊呈上金黄色的请帖,“此刻并非处置裴翊白的时机……家主,您看这个,是刚刚送到的。” 请帖被翻开,裴渊盯住上面的字迹,再也压不住心底愠怒,声音拔高了几分,“不是已经下过请帖了?陈老山长为何突然又给他单独发一份?” 裴渊把“单独”两个字咬得极重,眼神似乎要把人洞穿。 “说是……陈老山长近来与人闲聊,正巧提到了往日书院的武试,因而也想趁这个机会,见见各家的后辈。” 他补充道:“是云微书院的人送来的,我查验过了,不是伪造的。” 裴渊将请帖重重磕在书案上,平静的假面终于被撕碎,他扯出一丝冷笑:“裴翊白,我从前竟不知你如此有本事。” 怎么就如此巧合?偏偏在这个时候下帖? 若裴翊白灵痕损毁,一定会被别人察觉。寿宴上几大家族都在,到时候如果无法搪塞过去,闹得人尽皆知,更是挂不住脸面。 现下,倒真是不能随意动他了。 “阿慈,”他拳头握住又送,反复几次,终于深呼一口气,平复好心情将请帖递出去,“你看看这个。” 裴渊试图劝慰:“你先忍忍,我保证,老山长寿宴过后,一定把裴翊白交给你处理。到时候,你想怎样都行。” 纪慈看清请帖上的字,整个人更疯了,一抬手便把请帖甩了出去,“凭什么!凭什么?” “凭什么他有?凭什么?!”她倒在裴渊怀里,痛苦出声:“没了……我的鸿儿什么都没了。夫君,咱们的鸿儿……以后也不会好了。” 纪慈连日来心底的弦终于崩掉,她浑身颤抖,捶打着裴渊的心口,几欲晕厥。 “家主,”司徒安眼见情况变化,便又一次询问:“这些人——” 裴渊打断他,语气阴寒无比:“其余的,都处理掉。” 他可以为了贤名,暂时留下这些小弟子的性命。但却不能容忍,弟子们见过如此发狂的家主夫人。 “裴翊白,关押水牢。” * 日上三竿,祝观澜依旧不太清醒。 或许是因为她心底知晓,自己也曾有一段时光在云微书院度过,因而她在书院借宿的这几日,夜里总是不太安宁,反反复复地做梦。 只不过,梦中的场景,却和书院里没什么关系。 昨夜,她又梦见了刚到裴家的时候。 那时候的她,前尘尽忘、浑身是伤,不知道仇人是谁,也不知道该去往哪里。因而,当裴翊白提出一同回裴家的时候,她没怎么犹豫就答应了。 祝观澜还记得,那天的天气很好,清晨的风里都是草木的香气。院墙之下,开着一簇红艳艳的花,她拉着裴翊白的袖子想说点什么,一转头的功夫,裴翊白便已经直挺挺地跪下了。 “请家主责罚。”他说:“我回来迟了。” 祝观澜低头看看脚下爬满青苔的石板,又看看自己浅蓝色的衣裙,一边思索着要不要一起跪下去,一边悄悄观察廊下的家主和家主夫人。 女子明艳但眉目带笑,男子身形伟岸又一身正气,两人并肩而立,虽年岁稍长,但颇有几分相互扶持的恩爱夫妻模样。平心而论,祝观澜对他们的第一印象还算不错。 直到,裴渊的目光扫了过来,带着冷意,“……这位是?” 裴翊白顶着那目光,轻轻回答:“冯意,我未婚妻。” “我五岁那年,父母给我定下的。”他解释:“只不过当年家中突遭横祸,彼此才分散多年……我也是偶然碰见她才知道,她竟然还活着。” 裴翊白面不改色,“……或许这就是命定之缘。” 这些年堕骨日渐猖獗,寻常人深受其害,与亲人、朋友失散,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裴渊显然不信,但他却也被裴翊白莫名其妙的发言和行为弄得措手不及。他沉默一阵儿,语重心长地开口:“翊白,姻缘之事关乎一生,可不能随随便便就认下了。” “家主,有此信物为证。”裴翊白说着便取下腰间玉佩。 他这半枚鱼形玉佩一直带着,从未离身,裴家上下但凡和他接触过的人,都曾经见过。 只不过,从前没人知道,这玉佩竟然有一对儿。 如今,他将玉佩和祝观澜腰间的那半块放在一起,一块鱼尾朝上、一块朝下,他继续说:“这本是一对双鱼玉佩,不可能有错的。” 两枚玉佩合二为一,形成一个完满的圆形,在阳光的照射下透着一圈难以忽视的光。 裴渊的脸色终是阴沉下去了,他久久不曾开口,似乎在思考该如何处置这个局面。 纪慈却在此时突然开口,打破僵局:“既有信物,便先住下吧。至于冯姑娘身份如何,日后细细查验就是。” 那些时日,祝观澜真的惴惴不安了好久,虽然裴翊白之前已经打点一番,但说到底,真的假不了、假的也真不了。 裴翊白的玉佩是真,未婚妻却是从未有过。他年少时父亲的好友确实姓冯,但“意”这个名字,却是祝观澜自己取的。 真假掺半能糊弄过一时,但真要查起来,说不准能扒出什么。但裴家这些年……似乎根本没认真查。 想到这里,祝观澜不由得叹出一 口气。 她也是后来才想明白其中的道理,纪慈与裴渊不同,她整颗心全系于儿子身上,生怕裴翊白被哪家的世家小姐看上,找到新的靠山,日后威胁裴知鸿的位置。 裴翊白自己找了个好拿捏的“未婚妻”,纪慈高兴还来不及,又怎么会让人拆穿他们? 这大概就是裴翊白胆敢带她回去的原因。到如今,三年已过,冯意这个名字,已经完全属于她。 “冯姑娘!”门外的一声将她拉回现实,那人喊道:“山长找你!” “知道了。”祝观澜又答:“多谢通传。” * 山间天气多变,方才还是晴天,转眼就飘起细雨,好在雨势不大,祝观澜便撑起伞,不紧不慢地往谭雾的住处走。 许是因为雨水滴答滴答,掩盖了脚步声,她站下门口的时候,屋内两人竟都没发现她的到来。 祝观澜收起伞,将其靠墙放好,伞和墙壁靠在一起,发出“嗒”的一声脆响,终于惊动了屋中之人。 谭雾抬眼看见她,招招手示意她进来,但依旧偏头和旁边的人说话:“整日神神秘秘的,到底准备的什么东西?” “师父你看。” 顾思远怀里捧着个黑漆漆的盒子,他小心地放到桌面上,也并不在意祝观澜在场,伸手便慢慢打开。 盖子开启,满屋芬芳。 祝观澜离得远,瞧不见是什么,但仅凭这个味道也可以判断,定然是某些名贵的草药。 “怎么样?我紧赶慢赶种出来的,幸好在寿宴前成熟了。”顾思远神采飞扬,颇为自豪:“这是我给师祖准备的寿辰礼物,到时候,绝对不丢您的面子。” “心意便是最重要的。”话虽是这样说,但谭雾还是笑了,“行了,好好收着吧,别在我这儿得意了。” 顾思远捧着他的宝贝盒子退到一边,谭雾终于看向祝观澜,“三日后便是寿宴了,你有什么打算?” 祝观澜早就思考过这个问题,她点点头,简单答道:“寿宴设在观月楼,人多眼杂,到时候见机行事,裴翊白总能找到机会走掉的。我们会和之后,就会抓紧离开。” 谭雾问:“那你现在有几成把握?” 祝观澜顿顿,也不太确定,“大概……五成?”她方才说得轻巧,但心里也知道,在裴家的严防死守之下,计划实施变数良多。 谭雾又问:“既然这么没底气,为何不提?” 提什么? 祝观澜飞速地眨眨眼,才明白谭雾说的是提“要求”。 “我已经讨要了一张请帖。”祝观澜道:“再提要求,未免有些得寸进尺了。” “怎么就得寸进尺了?”顾思远没等谭雾开口,抢先插嘴:“你一个令牌就换了一张请帖,实在有些亏了。” 这几日,他也大概知晓了祝观澜所求何事。裴翊白他确实不认识,但对于面前孤零零站着的女子,顾思远还是生出了几分敬意。 他想,如果有一天他出了什么事,有朋友还愿意这样帮他,他一定会感动得泪眼汪汪。 “既然令牌在你手里,你有什么要求,就大胆的讲出来。”顾思远眸子亮晶晶的,笑起来还有两个酒窝,他一拍胸脯,“若是我师父不愿意帮你,我来帮。” 谭雾有些无奈,但也没说什么,重新看向祝观澜,“我一向是好人做到底,你若有想法,直说就行。” “而且,我也不想看到你们还没出城,就又被抓回去了。那样的话,我的令牌和请帖岂不成了无用之物?” 6. 寿宴 观月楼。 楼外车水马龙,游人如织。可一踏入观月楼的地界之内,瞬间便感觉换了一片天地。 顺着回廊一路向前,一边是青竹松柏,一边是小桥流水,曲径通幽处转弯,又豁然开朗。四下里的花叶皆带着露水,一簇一簇争奇斗艳,在寒冷的冬日依旧是生机盎然。 踏入楼中,正中央一众怀抱琵琶的乐师,手指轻拨,便使得一室丝竹声袅袅。 但这一切都与裴翊白无关。 今日是难得的盛宴,众人聚在一起或是寒暄,或是趁机交些朋友,只有他,坐在昏暗的角落里,安静得如同一尊雕像。 倒也不是有意为之,是没有机会。 “你就好好呆着,别想耍什么花招。”王石朝嘴里丢了一块点心,警告道:“今天晚上,不管你去哪儿,我都会死死盯着你的。” “少动歪心思。你若是跑了,我们哥俩也活不成了,”另一侧王念端起酒杯,补充道:“今日,若非要闹到刀剑相向的那一步,也别怪我心狠。” 裴翊白没说话,只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紧接着又靠着椅子,闭目养神。他现在浑身发冷,并没有精力和人交谈。 没得到预想的反应,甚至还似乎被鄙视了,王念顿感一阵羞辱,他猛地勾住他的肩膀,一副情同手足的样子,口中的话却冰冷无比:“裴翊白,你装什么?还以为自己是裴公子呢?” “等寿宴结束,夫人绝不会再容你。”他哈哈笑了两声,“识相的,今日讨好讨好我们哥俩,到时候我们发发善心,给你一口饭,让你不至于跟狗抢吃的。” 裴翊白终于皱了皱眉。 但不是因为言辞里羞辱,而是因为肩膀上的刺痛。 当日纪慈那一剑就扎在这里,他这些时日被关押水牢,无人医治也无法休息,如今被王念这么一揽,裴翊白更是感觉连带着额角突突地跳。 脑子像是要炸开似的,他一手拂开王念的胳膊,懒得与其争辩,“闭嘴。” “你给脸不要脸!”王念一把拽住他的衣领,握紧拳头便要挥来。 “王念!别冲动,你也不看看这是哪里?”王石斥责了两句,甚至伸手抚了抚裴翊白褶皱的衣襟,压低声音提醒:“注意点,有人来了。” 来人是端着盘子的观月楼掌柜。 今日观月楼上下都无比重视,潘掌柜更是唯恐怠慢了贵宾,干脆亲自上手,哪里人手不够便自己顶上,顺带着还能监督一下手下的帮工。 他笑盈盈地将盘子摆好,对着三人介绍:“这道‘吉祥如意’是我们观月楼的招牌,用的是后山的野雉,小火慢煨五个时辰,其后向瓮中投入鲜果与秘制调料,再——” “行了行了,一大堆废话,不就是一道菜。”王念平时只爱舞刀弄枪,最烦听这些文绉绉的句子,他直截了当,夹了一大筷子放进嘴里,嚼了几下评价道:“……也就一般吧,哥,你尝尝。” 王石点点头,刚准备品尝一下,却发现一直不动如山的裴翊白,突然动了动身子。他拿起筷子,顶着潘掌柜和王石兄弟二人惊讶的目光,飞速却文雅地将盘中的食物一扫而空。 裴翊白轻呼一口气,总算好受了一点。 他这些时日被关在水牢,每日除了几块难以下咽的干粮,便再无其他。那些东西只能勉强让他活着,远远达不到饱腹的目的。再加上纪慈时不时地跑过去撕心裂肺地“控诉”,有时候,就连那几块干粮也无法保证。 饥饿、寒冷、疼痛一起袭来的时候,人的意志力也消磨得飞快。 还好撑到了现在。 潘掌柜也是很久没见过如此这般的客人了,他那满腔好听的吉祥话卡在喉咙,最后只问了一句:“嗯……这位公子,怎么样?合你的口味么?” 裴翊白点头:“嗯。” 潘掌柜终于是笑了,看他像是看到了知音。 今日观月楼准备了上百种吃食,可宾客们大多随意走动,对饮攀谈,许多佳肴无人问津,凉透了之后,如何被端上来、就如何被撤下去,鲜少有人像裴翊白这么捧场。 “好好好,公子爱吃就好。”潘掌柜步伐轻快地走了,“只要爱吃,今日,我观月楼管够。” “公子等着,下一道菜立刻就来。” * 一曲终了,婉转悠扬的琵琶声停止,连带着酒楼内都似乎安静了几分。恰在此时,一众身着红衣的伶人鱼贯而入,他们每个人手持一柄长剑,在酒楼中央站定。 “铮——”的一声琴音高亢嘹亮,紧接着激昂的音符一泻千里,谈的是金戈铁马,大漠月圆。 随着乐声的演奏,伶人们也随之而动。谭雾这才注意到为首的似乎是个男子,他用的虽是未开刃的软剑,但依旧气势如虹,明显是于剑术一道,小有所成。 那剑柄之上,还系这长长一段红绸,随着男子的舞动,也如同火龙一样,恣意飘扬。 谭雾看得开怀,随手捞过桌上的酒杯,一饮而尽,紧接着又拿起右手边的酒壶,为自己再斟一杯。 “你今日倒是十分开心。”男声从后方响起。 谭雾偏头朝斜后方看去,只见高座上的人不知什么时候寒暄结束,回到原位。他们两人坐的很近,因此交谈起来,也并不担心别人听见。 老山长陈良京今日穿了身靛蓝色的衣服,完全花白的头发倒显出几分仙风道骨的意味。他应该算得上整个寿宴最为年长之人,但那双眸子依旧炯炯有神,目光如炬。 “师父,”谭雾顺着他的话往下说,“我当然开心呐,今天难得清闲,不用管理书院那些大大小小的琐事,更不必看那我那不争气的徒儿,一圈一圈地在眼前转啊、转啊转……” “你还好意思说别人。”陈良京看了眼正中央舞剑的伶人,意有所指,问道:“听说我怀念旧事,因此特意给几个后生单独下了请帖,你给我说说,是怎么回事啊?” 谭雾拿着酒杯的手一顿,今日真是酒喝多了,怎么把这茬给忘了? “不是什么大事,帮个孩子罢了。我看他应该是来了,估计被安置在哪个角落里了。”谭雾露出个笑,又问:“几张请帖而已,您老人家不会与我计较这个吧?” 陈良京也叹了一口气,他深知自己这个徒弟的性子,估摸也不是什么重要的大事情,便也不再追问,只提醒道:“你知道分寸就好。我岁数大了,还不知道能活多久,你别把几大家族都得罪完了,到时候,我可不能掀了棺材板上来帮你。” “放心,没得罪人。”谭雾深知此事已经就此揭过,她提着酒壶站起来,打算再斟一杯酒,“我再敬您一杯,祝师父长命百岁,岁岁如今朝。” 清透的酒水从壶中 倾斜而下,谭雾刚想动,余光里却瞥见一道红色的影子速度飞快,直直地朝着她这个反向射来。 她反应迅速,喊了一声“师父”,下意识抄起酒壶便扔了出去。酒壶“砰”地一下砸中那道影子,拿东西被打偏了方向,却还是猛地插在陈良京面前的酒桌之上。 谭雾定睛看去,才看清是挂着红绸的软剑。 她没来得及回头,身后的惊呼声已经响起:“堕骨!” “这里怎么会有堕骨!” 只是这个反应的瞬息,那男伶已经飘至身前,他瞳孔从黑色变成翡翠般的绿,皮肤也显现出不正常的青灰色,那在面颊的正中央,由血肉里渐渐透出一大块红斑。 他朝陈良京裂嘴笑,发出的却是一道粗砺的女声:“老东西,去死!” 说着,那伶人猛地挥手,黑色的粉末连同白色的细丝从他袖子下边飘出,迅速地飞扬开来。 有人很快便叫出它的名字:“太岁蕈女!” “所有人!快捂住口鼻!” 太岁蕈女挥出的粉末和细丝皆是毒物,若不小心吸入口鼻,便会慢慢地七窍里长出些五颜六色的蘑菇,极其痛苦。 “谭雾,躲开!”陈良京挥出一股力量,将人扯到一边,他眉头拧出一个川字,似乎是真的恼怒了:“老夫还拿得起剑!” 下一瞬间,一柄玄黑色的长剑便已经出现在他手中。 陈良京一怒之下,没留任何余地,那剑意一路而下,“咔嚓咔嚓”劈开了好几个黑玉长桌,但那力量没有半分消减,依旧直直地朝太岁蕈女而去。 “啊!”太岁蕈女无处可躲,惨叫一声,身子骨被劈掉半个。那长衫之下,男伶的两条腿已经完全消失,只有白色的丝状菌丝叠在一起。 在场皆是英才,又怎会畏惧一个堕骨,现场在短暂的混乱之后,众人便心照不宣将其围困在中央。不知道谁抛出一个灵器,那灵器发出一阵金光,把太岁蕈女束缚在原地,寸步难行。 人群里一道声音冒出来:“这恐怕……又是太岁蕈女的分身。” 太岁蕈女可将意识寄生在随意一人的身上,因而分身无数,这是她多年来活命的秘诀,也是在世人评价里极其臭名昭著的原因。 这男伶,估计也是被其寄生,才成了这般样子。 “嘻嘻嘻——”男伶面颊中央的红斑已经蔓延至整张脸,看起来无比骇人,他缺了半个身子,却依旧无知无觉地说话:“那当然了,你们这么多人,我好害怕啊!怎么可能用自己的身体过来?” 他眸子里淬满怨毒,“陈良京,今日不成,还有下一次,你等着。”他又将目光扫过在场的众人,像是要将所有人都记下来,“你们所有人都跑不掉。” 他说:“‘王’已经苏醒。你们的好日子,不多了。” “哈哈哈哈!”太岁蕈女仰天长笑,紧接着高喊一声,猛地自爆而亡。巨大的冲击之下,黑色的粉末,与白色的菌丝再一次漫天飘散。 有人小声讨论:“他刚刚说的什么……王?”堕骨们一向各自为阵,互不干扰甚至相互残杀,哪里来的王? 但也有人在心底打鼓,可是如论如何,寿宴并非是探讨这件事的最好时机。 “一派胡言!” “少听那怪物妖言惑众!快收拾好,别扰了大家的兴致。” 7. 相见 前面闹得如此激烈,裴翊白坐在角落,通过旁人的只言片语便将事情听了个大概。他依旧不动如山,只偶尔挥手将半空里飞溅而来的菌丝挥开,不让其沾到衣服上来。 但其他人显然不这么泰然自若。 “这、这这,怎么办啊?”身着短衣的小伙计,一手端着个盘子,一边胡乱地挥舞另一只手,拼命地后退,试图远离空中飘扬的菌丝,“啊啊啊……别过来啊,别过来,救命!” 他距离裴翊白原本只有几步之遥,此时又猛退了几步,整个人磕在桌角,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后仰。 裴翊白没有犹豫,飞速地推了一把面前的长桌,那伙计“砰”地一声,仰面便躺倒在桌面上了。 随着一阵“霹雳乓啷”的声响,桌面上的盘子全都被他扫落在地上。更加不幸的是,伙计托盘上的东西也不受控制地开始歪斜,最后“哗啦”一下,全部倒在裴翊白的身上。 这大概是一大碗鸡汤。 裴翊白闻到自己身上那一股浓郁的肉香时,动作明显顿了下。 他低下头,月色的长衫上晕染开一大片油渍,大腿的位置,还挂着几根绿油油的青菜。还好这鸡汤并非滚烫,但飘着油花的汤汁顺着衣领一层层透进去,裴翊白还是觉得有几分难受。 “哎呦,客官,对不住、对不住。”惊魂未定的小伙计一骨碌翻身起来,他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方帕子,伸手便要替他擦拭起来。 “不必。”裴翊白伸手挡了一下,“擦不干净。” “对不住……对不住啊,”小伙计苦着一张脸,突然间灵光乍现,猛地一拍脑袋,“我家掌柜思虑周全,在楼上准备了休息的房间,房间里备着些新衣服,我带公子上去换,怎么样?” “不行!”王念猛地一拍桌子,斩钉截铁地拒绝了。 他们兄弟今日的任务便是看好裴翊白,只需要安安静静地呆着角落,只要别人想不到他,就不会引起任何注意,若让他去换衣服—— 王念想了想,下意识便觉得会有什么意外发生。 他对“咬人的狗不叫”这件事深信不疑,王念凭多年的生存经验判断,裴翊白一定是属于这一种。 总之,他对此人,有一百个不放心。 小伙计情绪比裴渊白还激动得多,“为什么?!” 王念不耐烦地挥手,“哪有为什么?去去去,这里不需要你,赶紧滚……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哎?”小伙计也被激起了几分脾气,他双眼圆瞪,看看王石,又看看王念,恍然大悟道:“我知道了,你们两个合起伙来欺负小弟子是吧?想不到世家大族里,还有你们这种人!” “这位公子刚刚帮了我,让我不至于摔个狗啃泥,我赵老七决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们这么欺负人,连衣服都不让人换!” 这边刚才碗盘落地的声音,本就吸引了四周人的注意。现在这伙计说话声音越来越大,更多的人开始朝这里看。 王石感觉到四下的目光,眉头紧紧地锁了起来。这本就不大光彩,若再把某些事情扯到明面上,更是难看。 王石低低骂了一句,他不明白这观月楼的伙计怎么如此难缠。 小伙计依旧不依不饶:“那上面坐着的都是些德高望重的大人物,大不了咱们让他们来评评理。”他叉腰站着,说话的声音更大了。 “行了!”王石猛地打断他:“……那就上去换吧。” 他笑笑,声音不大不小,但足以让一旁偷偷看热闹的人听见,“什么欺负小弟子,无稽之谈。兄弟只见开个玩笑罢了,哪能真让他这样一晚上?” “你说是不是?”他伸手虚揽了一下裴翊白,又说:“只有真正关系好的,才能这样开玩笑呢。” 小伙计表情明显不信,但对方已经松口,他也没过多纠缠,转过脸朝裴翊白重新扬起笑:“公子,这边上楼。” 王石朝弟弟使了个颜色,王念便抢先一步,率先上了楼梯。 两人一前一后,把伙计和裴翊白“包围”在中央,阻断可能得逃跑路线。 一路向上,客人也越来越少。四周慢慢的安静下来,只有隐隐的嘈杂声从楼下传来。 几人在房间门口站定,伙计向裴翊白做了个“请”的姿势,哪知道王念率先推门而入,在房间内转了一圈,才朝门口的人点点头。 “这里不需要你了,赶紧走。”王石一手推着裴翊白进门,一手把那伙计挡在了门外。 房门“砰”的一下紧紧闭合,裴翊白听见门外的人不甘心地补充:“哎公子,衣服在右边柜子的第二格,你自己拿一下!” “真是有毛病,”伙计的脚步声越来越小,但依稀能听见他不满的嘟囔,“一个人换衣服,三个人都进去干什么?不知道的,还以为有什么特殊癖好。” “赶紧换!”王念显然也听见了这句,他心中憋闷又无处发泄,猛踢了一下桌腿,朝裴翊白怒道:“傻站着干什么?需要我帮你换么!” 裴翊白面色平静,步伐沉稳地往衣柜走,心里却盘算着以一敌二的方式。在房间里解决他们,确实是至今为止最好的选择。只不过,他伤势未愈,身上也没有任何武器,对付实力不俗的王石兄弟,把握不算太大。 他假意环视一圈,似乎是找换衣服的位置,实际上暗暗记下桌椅的位置,等待合适的机会。 裴翊白打开柜门,随意拿出一套男式长袍,又在屏风后站定,伸手正要解开衣领上的第一颗扣子,只听见王念蓦然惊呼出声:“哥,屋里有、有迷药……叫人!” 紧接着便是一阵沉闷的声响,裴翊白从屏风后绕出来,最先看到的就是倒地不醒的王念。 “来人!快来人啊!”王石大惊失色,一边高喊一边晃悠悠地想往外跑,只是他双腿一软,整个人栽倒在地上,爬也爬不起来。 裴翊白也骤然脱力,他伸手去扶屏风的边沿,却没扶住。天旋地转之间,眼中的世界也开始扭曲,随后,渐渐归于黑暗。 * 这一觉格外漫长。 耳畔的声音模模糊糊,时而像是空谷传音,时而像从水底泛上来的。脑中记忆混乱又真实,让人分不清今夕何夕。 “小白、小白,起床了。”男子的声音催促,却含着笑意:“几时了,还不起床练剑?日后怎么成为一代剑侠?” “裴庭礼,你别整天小白、小白的,这是你儿子。”女子的声音温柔:“我当初说选‘柏’字也行,你偏说‘白’字寓意无暇澄澈,现在好了? 听着像喊小猫小狗似的。” “都好都好,都是好字。”男子又笑了两声:“我下次注意。” 他轻咳两声,故作严肃道:“裴翊白,起床了!早就醒了吧,还装睡呢?你这点小伎俩,都是我小时候玩剩下的。” “起来了,”女子也在笑,“小翊白,今日我难得下厨,做了早膳。你再不起,我和你爹就全部吃掉,一点儿也不给你留。” 起床了。 起来。 别装睡了。 无数道声音在脑海里说话,最后汇聚成一句话——“醒醒!” 裴翊白猛地睁眼,他大口大口地喘气,仿佛从溺水的人刚刚被爬上堤岸。骤然醒来,他发觉自己置身于一辆马车之内,车内的烛火刺得眼睛生疼,他飞速地低下头,才感觉到眼眶里的酸涩慢慢褪去。 有人蓦然握住他的右手,将他从幻梦里彻底拉出,“你醒了。” 女子蓦然靠近,似乎是要仔细看看他的样子。那一头乌发随着这动作垂下来,有几根发丝便因此扫过他的脸颊。 带着些痒意。 眼睛刚刚聚焦,看东西都是模糊的一片,但有些人,仅仅靠轮廓也可以辨认出来。裴翊白感觉嗓子内像是干裂开似的,却依然开口:“……观澜。” 见到她,既是惊喜,也不出所料。 水牢的日子漫长且无聊,当自由被限制时,裴翊白每日唯一能做的事情,便是感受、思考。 他想到了那张意外的请帖,想到了裴渊和纪慈看到它的表情。 猜来猜去,似乎只剩下一种可能。 如果那个时候还有人愿意救他,那么这个人,一定只会是心中的那个人。 如今,果然如此。 “你终于醒了。”祝观澜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笑,接着倒了一杯水递过去,“你一直在发热,再加上那房间里,赵公子提前放了十成十的迷药,你才会睡得这么实,叫都叫不醒。” 裴翊白慢慢地咽下一口水,抓住重点:“……赵公子?” “是我是我,我进来了。”马车门被骤然打开,一位身着浅绯色衣袍的男子撩开车帘,钻了进来。 那男子长眉入鬓,嘴角带笑,仔细看去,赫然便是那个倒了他一身鸡汤的小伙计。 此刻他将干练的短衣换掉,皮肤上故意伪装的粗糙质感也已经擦去,周身带着点风流倜傥的韵味,与之前观月楼中完全判若两人。 裴翊白看看面前的男子,又想起观月楼种种,惊讶之余,不由得在心里评价——演技真好。 男子抱拳一礼:“裴公子,在下赵行谨,云微堂第二百三十八届学生。不介意的话,我就喊你一句裴师兄了。” 裴翊白撑着身体坐起来,也回了一礼,“多谢。” “裴师兄不必如此,我只是遵从山长的交代办事,”赵行谨完全不见外,“你醒了我就放心了,如今时辰不早,马车也早已出城,如果没什么事,我便回书院复命去了。” “好。”裴翊白咳嗽了好几岁,才得以重新说话:“帮我谢谢谭雾山长,若有机会,我会去书院当面答谢。” “一定。”赵行谨跃出马车,回头摆摆手,“那么,裴师兄、冯姑娘,有缘再会。” 8. 雁城 正值冬日,夜间连虫鸣也消失不见,只余下偶尔的几声鸟雀鸣叫,在空荡荡的树林里回荡。 寒月当空,祝观澜从赵行谨远去的背影上收回视线,一转头发现裴翊白面容平静,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她。她伸手便要去探他的额头,笑道:“好歹也算是死里逃生了一回,怎么一点儿也不开心?” 裴翊白依旧没笑,只是蓦然抬手握住她的手腕,轻轻地拉住,缓了缓又松开了手,沉声开口:“……辛苦了。” 他自认为不善言辞,话到嘴边转了几圈,最后只变成三个字。 “没那么辛苦,主要还是贺云汀和山长帮了忙。”祝观澜眉头皱了起来,感慨道:“也不知道贺姑娘怎么样了?一直没再听过她的消息。” “我也是,”裴翊白说:“不过没有消息,应该就算是好消息。” “嗯,”祝观澜点头,岔开话题:“说起来,裴知鸿到底怎么了?你说是重伤,到底有多严重?” 严重到,需要两个人如今这般急急忙忙地逃命。 裴翊白言简意赅:“灵痕尽毁。” “这么严重?”祝观澜心头一紧,“……那你?” 裴家三年,她因为脸上的痕迹,虽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但多少也了解些纪慈的性子。那个佛口蛇心的妇人,在看见儿子的惨状之后,绝对不会冷静行事。 祝观澜曾经目睹,纪慈手下的小侍女,因为摔碎了一个茶杯,就被下令拖出去,生生拔了两个指甲。十指连心,那侍女疼到满地打滚的场景,她到现在还记忆犹新。 “我没事,那份请帖来得正好,”裴翊白终于勾了勾唇,显现出几分符合他这个年龄的少年气,他用手微微比划了一下,“就差那么一点儿。” “差点就和裴知鸿一样了,是吗?”祝观澜毫不意外,伸手点点他的肩膀,“赵公子给你换衣服的时候告诉我的,他说你肩膀有新伤,我就猜到了。” “给我、换衣服?”裴翊白注意力却在其他,一提到此事,他就感觉鼻尖又闻到了那股肉香。他不自在地动动身子,最终捂住肩头的伤,自我安慰似的开口:“咳……也确实该换。” “发热的人应该注意休息,有什么话,来日方长。”祝观澜又听见他的咳嗽声,止住他的话头,“我们也该出发逃命去了,不能一直停在树林里。只不过,我还没想好咱们应该去哪?” 裴翊白却没有犹豫,一看就是早有打算:“去雁城吧。” “雁城?”祝观澜点头:“行,我认路,我去驾车。” 她原本就什么都不记得,去任何地方都没什么区别。既然裴翊白有了主意,那便就听他的吧。 祝观澜撩开车帘,半个身子踏了出去,却又回过头,认真道:“裴翊白,咱们俩都还活着,我很开心。” 她迈步便出去了,裴翊白对着空荡荡的车厢,默默开口:“嗯……我也很开心。” * 裴翊白逃离之事,裴家没有声张。城池之间道路纵横交错,有的地方还在下雪,因此也不知道裴家是没追上他们,还是懒得追,这一路上竟然无人干扰,日子也还算安逸。 两个人渐渐放松下来,不疾不徐地朝雁城赶。 裴翊白的发热渐渐褪去,人也有了些精气神。他不愿一个人呆在车内,便坐到祝观澜旁边,伸手接过缰绳,“给我吧。” 今日的天气不错,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祝观澜伸了个懒腰,半眯着眼靠在车门上,突然发问:“怎么又去雁城?你很喜欢那里么?” 三年前,两人回裴家之前,也是先到雁城休整了一番,才继续赶路的。 她冯意的身份,似乎也是在那里伪造的。 祝观澜有些记不清,当时的她身体羸弱至极,整日里就是反反复复地睡觉、吃药,整个人恍恍惚惚,因此她对雁城的记忆也比较模糊。 “因为那是我长大的地方。”裴翊白语气平平,仿佛再说别人的事情似的,“我十岁之前,一直和父母住在雁城。” “这样啊,”祝观澜来了几分兴趣,“那我们,是要去你家旧居么?” “旧居……已经没了。”他语气里听不出悲伤,仿佛早已将往事放下,“但是不用担心,咱们有屋子住,是我们三年前到此休整的时候买下的。” “那就好,总归比旅店安全些。”祝观澜安慰道:“新居旧居,都是你家。” 她在心底,依旧有些担心裴家。裴渊当然知道裴翊白生在何处,若他派人到雁城守株待兔,那可不妙。现在有了一处多年前便购置的房产,两人也能够稍微安心一些。 “不是我家。”裴翊白轻飘飘地看了过来,“是你家。” “……什么?” “我用以祝观澜的名义买的。”他似乎完全没意识到她的惊讶,自顾自得往下说:“若是以我的名字购置,裴家查到的可能会增大很多。” “所以,这样算来,是你家才对。”裴翊白瞥向她腰间的吞墟袋,“何况,房契也一直在你手里,你应该带着了吧?” “那——”祝观澜一时无言,她“那”字拖了半天,最后笑了起来,“那好吧。” 吞墟袋里的东西很多,她平时用不上,便也不常打开,所以也没注意那么薄薄一张的房契。 如今,平白无故得了套房产,占便宜的是自己,还能多说什么呢? 许是她笑容过于明显了,裴翊白不太明白:“有这么高兴么?” “当然了,不劳而获当然开心。” 祝观澜把下巴垫在膝盖上,“怪不得裴家人总是放心不下你,原来真的偷偷做了很多准备。”她歪过头看他,“确实,像你这种平时不声不响的人,最是喜欢突然干些让人意想不到的事情。” “裴家……大概很担心你脱离掌控吧。” “是么?”裴翊白想想,勉强辩解道:“不是刻意为之。” 大概是因为,多年磋磨,习惯于隐藏真实的想法罢了。 至于意想不到的事情,裴翊白自认为除去把“未婚妻”带回家这件事,其余的,应该都算不上。 “这样也好,出其不意攻其不备。”祝观澜生出几分玩笑的心思,她问:“所以,你应该没什么让人意想不到的事情了吧?” 她等了等,没等到回答,笑容慢慢的消散,心底隐约的不安让她转过头,沉默地看向身旁之人。 “有。”裴翊白郑重道:“其实,还有一件事。我一直在想,该怎么告诉你。” * 马车停住,车厢之内,两人相对而坐。 裴翊白伸手解了两颗扣子,轻声道:“我没说,不是不信任你。只是 我觉得……没有那么重要。” “但是现在,这件事有关我们未来的去向,我必须得告诉你了。” 上衣敞开,露出大片裸露的肌肤,祝观澜抬眼,顺着他肩膀上的贯穿伤往下看,最终落到他锁骨下方的灵痕上。他的灵痕原本很好看,似水滴似莲花,鲜艳的红,如今却隐隐透出些发紫发乌的颜色。 “怎么会这样?你中毒了?” 祝观澜拧起眉毛,她可以确定,三天前给他上药时,裴翊白的灵痕还没有任何异常。 裴翊白摇头:“没有,这是一种术法,锢痕术。” 他在思考如何描述,最后缓缓地开了口:“简单来说,就是每隔一个月,我需要一种特定的调息,否则我的痕脉之力便会开始逆流。” 祝观澜闻言锁紧眉头,这说好听点叫脉络逆流,说难听点不就是必死无疑么? 还是那种很痛苦的必死无疑。 她默默深呼吸起来,用尽量平和的语气问:“那特定的调息是指……谁?” “裴渊,或者裴知鸿。” 祝观澜感觉心底里生起一股烦躁,五指紧握成拳,她恨不得现在冲着他的胸口,狠狠锤上一下。但很快,烦躁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复杂的情绪,或许有难过,或许还有无力,就连她本人也分不清。 祝观澜现在突然明白,为何裴家不派人“找回”他们二人了。因为裴翊白,从没有一刻钟,真正逃出过裴家的“五指山”。 原来是她天真了,如果一把刀曾经割伤过“主人”,但还能被留下,那么那个主人,一定有其他方法压制住这柄不听指挥的刀。 她感觉理智渐渐回笼,才轻轻问:“那你有什么打算?是不是还有其他办法?” “算是有点想法。” 这下,那一拳终于是落下,结结实实地砸到裴翊白的胳膊上,祝观澜没好气道:“你下次能不能一口气说完?吓不吓人?” “不对,”她气完又道:“没有下次,你应该早点就说,一开始就说。” 裴翊白尝试辩解:“我不太确定。”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习惯于一个人,也习惯于遇见事情默默解决。裴翊白看着祝观澜的表情,到此刻他突然意识到,对待重要的人,这样的处理方式似乎真的……不妥。 裴翊白一边重新系好衣服,一边开口辩解:“也不能完全算是有办法。” “我知道一个名叫‘裂面姬’的堕骨,她曾在丰城杀死五位裴家子弟,我那时奉命探查,发现那五人面部被划烂,但真正的死因却是经脉逆流、七窍流血。我想利用她试试。” “既然裴渊的术法和裂面姬,都会让人脉络逆流,那么两相对冲之时,或许能为我博得一线生机。” 利用堕骨,听起来太过痴人说梦。 就算是多年研学的医者,大概也不敢轻易尝试这种办法。但如今这般情况,也容不得考虑太多了。 祝观澜难以形容此刻的心情,不死心地问:“你有把握么?” “没有,我的剑还留在裴家。”裴翊白诚恳否认,“所以,我打算叫个朋友来帮忙。” “朋友……”她将这两个字念了一遍,将心里百转千回的疑问压下来,又问:“可靠吗?” “或许吧。等他到了,就知道了。” 9. 迟樾 如今的雁城不算很冷,祝观澜推开窗户,任由夜晚的凉风吹入室内,带走屋里似有若无的药苦味。 裴翊白购置的房屋不大,算上最西边的小厨房,也只包括三个房间,好在院子里足够宽敞,角落里甚至还放着一个早已破败的木秋千。 几年无人居住,地面疯长了一片野草,完全覆盖了原本的小路。如今正值冬日,野草枯黄失去生机,但却未曾完全腐朽,一脚踩上去,发出些“咯吱咯吱”的声响。 祝观澜无聊时捡了几块石头垒在角落,每过一天便抽走一块。她托着下巴,看着渐渐减少的石块,蓦然回头问:“裴翊白,你那朋友怎么还不来?这日子已经没剩几天了。” 她嘴上说着“你那朋友”,实际早已知晓了来人的身份。 在裴翊白的讲述里,那人亦是云微堂的同窗,他们三人相识、相交、相互信任,又在课业结束后,分道扬镳,拥有不同的生活。 实话实说,祝观澜认可裴翊白说的话。可她现在对此人毫无印象,心底里根本无法信任一个陌生人,一个存在于描述中的人。 于是她又问:“你虽然传信给他,可他如果不来,要怎么办?” “或许是有什么事情耽搁了,或许没收到信,又或许真的不愿意来。”裴翊白想想,决定道:“那我们就再等一天,如果等不到,就不等了。” 祝观澜对此事已经不抱太大希望,她干脆转身向里屋走,打算趁这个时间,提前收拾点赶路的东西。 他人靠不住,但银票握在手里,却是实打实的安稳。 叩叩叩。 小院周围的邻居本就不多,此时又已经明月高悬,难得的几户人家早已落锁休息。无比安静的冬夜里,叩门声格外清晰。 叩叩叩。 院子里没人应答,门板上便又是三声,两长一短,不疾不徐。那叩门声不像是用手敲打的声音,反而倒像是某种铁器击打在木板之上。 裴翊白似有所感,终于站了起来,他示意祝观澜呆在屋里,然后一个人穿过杂草丛生的庭院,朝门口走去。 他刚打算伸手开门,便看见两门门缝之间,赫然寒光一闪,紧接着那锋利的兵刃猛地向上一挑,门闩便“咔哒”一声,顷刻断成两半。 老旧的木门根本经不住这一下,左边半扇紧随着门闩发出“砰”的一下轰然倒地,溅起些许木屑。 一柄长刀从仅存的半扇门后探出,飞速地抵在裴翊白的脖颈。 这一瞬间,祝观澜心中已经波涛汹涌,可下一刻长刀又飞速收回,一个身影从门后探出,声音里满是惊喜:“裴翊白,还真是你!” 男子一身素色长袍,领口处层层叠叠,垂下几缕流苏。他长发束成高高的马尾,背上还背着个斗笠,有几分“江湖少年”的侠气。 他上前虚抱了一下裴翊白,语气雀跃:“我还以为是有人冒充你给我传信呢,最近也没听说裴家出什么事啊,你怎么突然跑出来了?” “好久不见,迟樾。”裴翊白终于喊出他的名字,“进门说。” 但是已经没有门了。 碎裂的门板倒在杂草丛中,稍微不注意踩上去,就会发出“咔嚓”的一声脆响。迟樾似乎有点尴尬,他清清嗓子,不自在地评价:“你家门……不太结实。” “嗯,”裴翊白面无表情,只顺着他的话往下说,“因为这里很久没人住了。” 迟樾显然没被安慰到,他挠挠头,再也经不住良心的谴责,终于折返回去,“我还是给你修好吧,你家这荒凉地界,还没到可以‘夜不闭户’的程度。” 夜晚的风呼呼的吹,直吹得庭院里的杂草发出沙沙的声响,裴翊白看向黑漆漆的门洞,点点头,“也好,我们一起。” * 迟樾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往日故旧突然相邀见面之事,本就令人一头雾水。他一入雁城,就按照信件所写的位置寻找过去,谁知道越走越偏,当他停驻在破败的农户门前时,心底的怀疑已经彻底生根。 于是,迟樾叩门、拔刀、闯入,一切顺理成章。 除了这木门过于破败之外,其余的都算得上计划之内。直到此刻,他看着碎裂的门框,不由得有些后悔。 ——劲儿使大了。 半张门完全脱落,只在门板的交界处顽强地插着几根钉子,迟樾伸手去拔,铁钉却卡得极死,用了半天力气,依旧纹丝不动。 他看着自己微红的指腹,深感无语,干脆把刀柄当做锤子,用足力气,“铛铛铛”地几下把钉子砸进木头。 裴翊白没赞同也没阻止,只问:“……你真的会修么?” 迟樾埋头“铛铛铛”地敲,一副决不罢休的气势。裴翊白没等到他的回答,等到的却是邻居的怒骂:“敲敲敲,不睡觉敲什么敲!大晚上修什么东西,明天赶着去投胎啊?” 修门自此不了了之。 两人隔空道了歉,将门板扶起草草立在门边,就算是关上了门。 “我没想到真是你。”迟樾拍拍手上的灰尘,终于能好好聊天,“而且,你把信寄到了逍遥会时,我正云游四海,所以信件辗转了几次才来到我手里,耽搁了时日。” “云游四海?” 迟樾本是孤儿,自小被逍遥会的长老养大,在书院那会儿,裴翊白就总听他念叨着“回家”二字,没想到学成而归,有机会呆在家里,却舍得四方游历。 “家里……唉,不说我了,我那都是小事。”迟樾回归正题:“你怎么了?” 几句话的功夫,两个人已经一前一后到达屋门口,他继续道:“你写信找我,不可能只是为了叙旧,有什么事情,你就直接——” 迟樾分毫不见外,先一步走上台阶,“唰”地一下开门进去,活像在自己家似的。 “等一等,我其实还有话——” “裴翊白,你家怎么还有人!”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住口。 迟樾抬起头,猛地对上一双黑眸。 屋里的灯火昏暗,女子半张脸被月光照亮,另外半张脸隐藏在昏暗之中。她衣摆和面纱都随夜风微微摆动,整个人却没动,只一眨不眨地盯人,在寂静的夜里显出几分鬼气。 长刀就要脱手,又硬生生忍住。迟樾缓了缓心神,目光飞速略过女子的打扮,最后精准地落到她腰间的半枚玉佩之上。他借着微弱的烛火悄悄辨认了一番,心中不免掀起惊涛骇浪。 错不了,和裴翊白的那块绝对是一对儿。 于是他回头,神色怀疑,纠结多时才缓缓开口道:“裴翊白,你难道是……出来私奔的么?我从前还以为你 ——”迟樾猛然收住声音,他自觉失言,最后干脆用咳嗽替代,试图掩盖过去。 裴翊白又不说话了,双目沉沉地看他,只是那眼神……似乎有点复杂。 迟樾的感觉一向很准,他抿抿唇,总感觉有什么事情将要发生。 女子却突然起身,她在迟樾面前站定,声音清晰入耳:“因为我不太记得了,干脆重新认识一遍好了。迟樾,很开心你能来帮我们,我叫祝观澜。” * 房间里落针可闻,只余下浅浅的呼吸声。 迟樾没有动,他盯住在女子的面容,试图在上面搜寻出一分一毫玩笑的证据。最后却惊恐地发现,那张脸与记忆中的祝观澜,正在慢慢重合。 他被心里的想法吓了一跳,几次张嘴,都没说出话来,最后不知道从哪生出一点勇气,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在她额角裸露的黑斑处,很轻、很快地点了一下。 这一下本是有些冒犯的举动,但此时此刻,倒也没人再计较这个。 迟樾飞速地收手,胳膊垂下,整个人泄气一般,肩膀也慢慢地塌下去。 逍遥会靠诛杀堕骨换取金钱,身旁与你闲话家常的人,转眼间就可能死不瞑目。他在那里长大,本以为见惯了分分合合,却没料到事情落在自己身边时,还是免不了“心如止水”。 迟樾自我安慰地想,果裴翊白提前透露一点儿的话,他一定表现得比现在轻松。面前的女子也在打量她,两个人互相顿了一会儿,迟樾又想,好在,人还好端端地站在这里,也不全是坏消息。 他深呼几口气,重新扯出笑,用轻松的语气开口:“没关系,又不是不能治。” “你是因为堕骨才变成这样的,对么?”他想起刚才触碰那黑斑时指尖的触感,不似她皮肤本身的坑洼,反而像是类似黑色的糊状膏药,死死地黏在她的脸上。 迟樾又皱起了眉头,又问:“你的痕脉之力去哪了?” 祝观澜周身没有分毫的力量波动,就算是经受重伤,现在也不该是这样。 祝观澜闻言不由得抚了抚心口,她淡淡答道:“这黑色的东西也覆在我的灵痕上,所以……”所以痕脉淤堵,力量全无。 迟樾眼神渐渐冷冽下来,语气也认真起来:“是什么堕骨?在哪?你们叫我过来是为了杀它么?” 祝观澜抿唇,出言提醒:“……我不记得了,也没查到。”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迟樾没忍住又闭了闭眼。力量连同记忆,居然都被一起封锁住,这样看来,这堕骨比他想象之中的,还难对付一些。 不过,他又想到裴翊白的那封信,瞬间燃起斗志:“既然叫我来,应该是有些线索了吧?什么计划?什么时候走?” 迟樾的神情做不得假,祝观澜也渐渐对这位曾经的朋友生出一点信任之意。现在,顶着他希冀的眼神,她突然觉得,要出口的话似乎是一种伤害。 “没线索。”祝观澜摇头,“先不用找它,我没有性命之忧。这次叫你来,主要是因为裴翊白的事情。” 迟樾已经听出了言外之意。 他抬起头往旁边看,那个“有性命之忧”的人,正默默地靠在桌边,一副事不关己的平静样子,犹如从前。 他感觉一口血卡在喉咙里,崩溃道:“你又怎么了?!” 10. 出发 一灯如豆。 跳跃的火光映照在迟樾的眸中,他听着裴翊白的解释,突然就想起那个夜晚。 云微书院信奉“纸上得来终觉浅”的道理,因此入学第二年,便把弟子们“发配”出去,到山外处理一些不太麻烦的堕骨。 当时的天气就和今天一样冷,堕骨把他缠到水中,势必要将他溺死在湖里。迟樾拼命地往上爬,拳打脚踢,甚至顾不得恶心用嘴巴撕咬,还是抵不住对方猛烈地拖拽。 直到他手脚被冻到麻木,湖水淹没头顶,意识完全消散。 可他没死,反而是被烟气渐渐呛醒的。 裴家的公子虽博闻强识,但也不是什么都懂。裴翊白借着月色,不知道从何处砍了些“柴火”回来,伸手便点燃了。 那树枝一烧,飘散出极为刺激的味道,祝观澜拿袖子捂住口鼻,“裴翊白,咳咳……这不太对吧?” 迟樾也开始咳,咳着咳着便开始流眼泪,也不知道是单纯被呛的,还是因为劫后余生。 他那时心存庆幸也心有余悸,于是在三人重新燃起篝火后,有感而发:“以后学成回家,要是再遇到这种的情况,可没人帮我了。” 祝观澜却托着腮笑:“这有什么?回家了又不是绝交了,有什么事大家互相传个信不就行了。就算来不及救命,也能帮你报仇。” 裴翊白正专注地烤湿漉漉的衣服,他没抬头,只说:“嗯。” 少年的约定就这么草草立下,似乎也没谁把它没当真。可迟樾没想到,他竟然是收到“求助”信的那一个。 此刻,他看着对面的两人,短短三年,时移世易,一时无言。 但沉默不能解决问题,于是迟樾又开始问:“还有几天?我是说,离你那什么什么术发作,还剩几天?” 裴翊白道:“四天。” “四天?” 迟樾伸手便要往他肩膀上捶,还是因为祝观澜一句“肩膀有伤”才倏地停住,接着那拳头转了个弯儿,砸在裴翊白的小臂。 ——和祝观澜打在了同一个位置。 这一刻,祝观澜突然对“默契”这个词,突然有了那么点实感。 “四天够干什么的啊?而且,那裂面姬要是被别人提前砍了,你找什么东西解你身上的术法?真不打算活了?” 裴翊白并非没想过这个问题。 其实这世间不是只有一个裂面姬有逆流经脉的“效果”。只是这些年,就如同迟樾说的一样,那些堕骨不是被人杀了,就是销声匿迹,完全找不到踪迹。最后兜兜转转,他也只能找到裂面姬一个。 裴翊白看过来:“……我没有其他办法。” 赌赢,或者死,仅此而已。 总不能,灰溜溜地回裴家,任人宰割。 迟樾又语塞了,他现在觉得自己像是“站着说话不腰疼”的那种恶人。他抿抿唇,问:“你说的裂面姬现在在哪?” “不出意外的话,在南戒城附近。” “那好,现在就走。”迟樾招呼还没反应过来的两人,“等什么呢?没剩几天了!” 他抄起斗笠就往外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一顿,“……早知道就不修你家这破门了。” * 南戒城很大,不是因为别的,只是因为一座戒山高耸入云,占据了南戒城的大部分地盘。三人一路走一路探查,最后从拼拼凑凑的消息里,得到一个确定的位置,青絮县。 青絮县虽归属南戒城管辖,但却在戒山的那一边。他们日夜兼程,到达的时候,也已经花费了两日多。 这里昨日才下过雨,空气里都是潮湿的味道。道路上的石板路也晕开一片水渍,一脚踏上去,稍不注意便是“啪嗒”一下溅起泥水,然后精准无误地落到衣摆上。 但迟樾已经被腹中的馋虫磨平了脾气,根本没心情计较这些。他从西边赶到雁城找裴翊白,结果连板凳都没坐热,便又继续启程一路南下。 接连几日的干粮配水吃得人眼冒金星,迟樾现在唯一的愿望,便是好好找个地方,吃一顿热腾腾的饭菜。 什么都行,反正感觉什么都能好吃。 “出锅喽——”随着一声吆喝,盖子掀开,滚滚白气向天空飘散,一同飘过来的,还有浓烈的肉香。 迟樾转过头,指指沿街面铺“十年老店”的招牌,虔诚地开口:“吃这个。” 他没想太多,认定不会遭到其余两人的拒绝,便先一步往面铺的方向走。裴翊白却罕见地顿住脚步,原地未动。 祝观澜知道他在犹豫什么。 因为她这张脸。 如果吃饭,便要摘下面纱。她虽然已经习惯,但陌生的人看到,还是免不了指指点点。 裴翊白似乎总能记住这点,只要一起外出,他都会默默地寻找有单独房间的酒楼,可这次的同行者没意识到这点。 “没事的,坐到里面那个角落就好。”祝观澜拿手肘戳戳裴翊白,“吃碗面而已,很快的。” 面锅再一次滚沸,咕噜咕噜地冒着泡,热气升腾,连带着周围的空气都暖烘烘的。老板动作迅速,起锅、捞面、装碗,再淋上一层肉汁,干净利落。 不得不说,随着等待的时间增长,祝观澜也隐隐带上了几分期待。迟樾更是望眼欲穿,他盯住面铺老板的背影,说一句“翘首以盼”也不为过。 终于,那老板终于转过身来。 祝观澜的注意力蓦然上移,落在了老板的脸上—— 女子肤色黝黑,眉毛极粗,满口的龅牙突出来,显得那血色的红唇更加扎眼。她走得越来越近,脸上暗褐色的斑也逐渐引人注目。 这是如此怪异的一张脸,甚至已经超过了世俗意义上“丑陋”。 祝观澜心下一惊,同时暗暗向四周看去,然而周围的客人,在看到老板的脸时,却无一人感到意外,仿佛是理所应当。 如此便不正常了。 老板走到桌边,声音清脆:“慢用啊几位,不够还可以再加的。”她将托盘放下,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在看到祝观澜脸上的黑丝印记,突然惊呼一声。 只是,那惊呼不是害怕,竟夹杂着几分惊喜。 老板笑着靠过来,语气热络:“哎呦妹子,你这胎记找谁画的?跟生得似的,你告诉我,等我收摊儿也去画一个。”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冒出来,让人无法回答。 祝观澜感觉到周围的注意力,正慢慢汇集在她身上。她顶住女子殷切的眼神,思索再三,最后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慢吞吞地开口:“……我天生的。” 人生地不熟,问题不好随意回答,编一个先骗过去。 “哎,那算了。”老板显然是信了,摇摇头有些遗憾地走了。她回到灶台旁边,又重新忙活起来。 四周的人也开始各行各事,不再注意他们。如芒在背的感觉渐渐消失,迟樾猛嚼两口面 条,终于抬头开口:“什么意思?” 这么一番折腾下来,他感觉这碗汤面都没那么好吃了。 “老板是故意扮成这样的。”祝观澜低头轻抿一口茶水,“她脸上的皮肤发黄发灰,脖颈处却并非如此。” 这点另外二人完全没注意到。若她不说,恐怕也无人发现。 他们身为男子,光天化日之下,哪有一上来,就盯着陌生女子脖颈的道理? “周围的人对此毫无反应,看起来像是习以为常。最关键的是,她觉得我的脸‘也’是画丑的。”祝观澜继续说:“我想,若不是老板有这个癖好,那便是这青絮县有点问题。” 裴翊白给她的杯子重新斟满,才终于开口:“这大街上没几个女子。” 从三人坐下开始,一碗面的时间,形形色色的过客大多是男人,只有零星几位姑娘,头戴斗笠,快步穿行而过。 事出反常必有妖。 “这么奇怪……难道是因为堕骨么?”迟樾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他捧起碗喝了一大口汤,笑道:“裴翊白,我有预感,你找的裂面姬应该已经有线索了。” * 迟樾自称打探消息很有一手。 他在胭脂铺子里绕了一大圈,挑了一兜子花花绿绿的口脂、香粉,准备在结账的时候,和老板攀谈一下。 只是“裂面姬”那三个字刚说两个,老板便吓得哆哆嗦嗦、由喜转恼。他怒目圆瞪,东西也不卖了、钱也不算了,只嚷嚷着让他们出去。 祝观澜想,若不是当时有其他客人在,他估计会立刻提着扫帚,亲自把他们三个扫地出门。 ——出师未捷。 “百姓惧怕堕骨是常事,”迟樾疑惑道:“但这里也太过讳莫如深了,一句话都不能提?” 他走过千山万水,鲜少有一个地方像这里似的。 “寻常百姓,对待堕骨毫无还手之力,应该是真的很忌讳,才不愿意提及。”祝观澜走出铺子,若有所思地向四下观察,最终定格在前方,“不过……总会有人愿意说点什么的。” “毕竟,有的时候,人比堕骨可怕。” 迟樾顺着她的视线往那看,街角的那头,不知道什么时候突然聚集了一群乞丐。 为首的那个乞丐身形最是高大,他嘴里正不干不净地骂着,接着朝地上的一团破布猛踢一脚,恶狠狠地开口:“妈的,交出来!” 那团破布滚了几圈,露出一张惨白的脸,众人这才看清,那时一个极其瘦小的少年。 少年被踢的鼻青脸肿,依旧死死地握住脖子上的坠子,像是一头亮出獠牙的狼崽子:“我不给!这是我娘给我的东西!你休想!” 狼崽子终究不是狼。 高大的乞丐朝地面啐了一口,“操!你说是你的便是你的?我还说是我爹给我留的呢!抓紧拿出来,别耽误了兄弟们的正事!” 他耐心全无,俯下身子便要抢,少年挣脱不了,无可奈何之下,猛地一口咬在乞丐的大拇指上。 那力道极大,似乎要把自己所有委屈都发泄出来。 “啊!你敢咬我?!”的一声惨叫声后,乞丐看着自己血淋淋的手指,又惊又怒:“给我打!” 闷哼声与叫骂声夹杂在一起,隐隐有愈演愈烈的势头,看热闹的路人终于察觉到不好,但一个两个又都害怕沾上人命官司,只闷头快步离开。 只有裴翊白逆着人流,抬脚往前走。 11. 告示 以多欺少,以大欺小。 乞丐将蜷成一团的少年踹开,手指勾起染血的细绳,抬手将坠子提到眼前,对着阳光粗粗地看了一眼,迅速拿牙咬了一下,终于咧开嘴笑了:“东西不错,够兄弟们一顿好酒。” 少年吐出一口血沫,倔强地往前爬,想要去拉那人的裤脚,嘴里还是重复的三个字:“……还给我。” 高大的乞丐轻而易举地直接避开,他恍若未闻,挥挥手,招呼其余人离开。几个人笑骂着往另一个方向走,在相互的插科打诨中,突然插进来一道声音。 那声音不大,顺风而来,但却夹杂着一股子冷硬之感,“还给他。” 乞丐们平常拉帮结派,仗着人多势众,欺负老实人惯了,一般没人会轻易招惹他们。他如今被人如此叫住,忍不住朝天骂了一声,最后不悦地回头,眯着眼睛打量来人。 男子比他高了半个头,一身墨绿色长衣,更衬得他身姿挺拔。他站在街道正中,微微低头,薄唇轻抿,眉眼之间透露出一股冷漠。 为首乞丐看清他的穿着,不由得顿了一下。他的视线一寸寸移动,掠过他衣领的暗纹,掠过他腰间的玉佩,其后落到他身后跟随的一男一女身上,心中已有几分判断。 此男子虽气度不凡,但面色发白,气息隐隐有些不稳,估计是些学艺不精的公子哥结伴闯荡江湖,路见不平,出门大发善心来了。 乞丐舔舔干涩的嘴唇,心底暗暗发笑。这种初出茅庐的富家子弟,最好骗了。 他一只手颠了颠手心的坠子,“想要这个?拿钱来买啊,总不能让哥几个白忙活一场。” 他目光在裴翊白腰间的玉佩逡巡,“再不济,用你的玉佩来换也行啊。我看你也不缺钱——” 乞丐笑着还要再说,呼吸间只感觉一阵风袭来,对面之人身影飘飘,转瞬已至身前。 他只感觉身子一歪,不知道怎么整个人已经趴在地上,他看着路面石板的纹路,大脑一阵空白,几个瞬息之后才感觉肩膀一阵剧痛。 “老大!” 另几个人手忙脚乱地扶他,匆忙间按到他的肩膀,又是一阵兵荒马乱。 为首乞丐借着他人的力道重新站起,他两股战战,抬眼间已有几分惧色。 今日确实是他看走眼了,他清楚明了的知道,刚才肩膀上这一下只不过是小惩大诫,这男子若是真下死手,他现在必然已经一命呜呼了。 青絮县小小一方天地,不知道何时来了这样一号人。 “还给你、这就还给你!”乞丐猛地将坠子掷出,另一手飞速地拍着身侧之人,示意他们架着他快点离开。 那坠子砸在少年身上,没发出半点声音。少年终于不再呆滞地躺着,忍着痛一骨碌坐起来,把坠子死死握在手里,又哭又笑,一张脸上血泪齐下,显得滑稽又可怜。 “谢谢公子!谢谢公子!” 少年哭过之后作势要跪,却被裴翊白止住动作,“不用。” “我帮了你。作为交换,我问你答,能做到么?” 少年一张脸上有了片刻茫然,他原以为遇到了满怀善心的好人,却被裴翊白公事公办的态度一刺,霎时不知该作何反应。他张张嘴,挤出来几个字:“……好、好。” “裂面姬近来是否出现在县中?” 少年听到“裂面姬”三个字,张张嘴想制止,却顾念着方才的恩情硬生生忍住,只怯懦地点头:“是……不能、不能直呼起名,会死的。” 祝观澜上前一步,问道:“县中的女子或打扮怪异、或闭门不出,是否和它有关?” “嗯。”少年显然不想提及这个,但也只能硬着头皮回答,只是声音越来越小:“那堕骨杀人,喜欢找些漂亮姐姐下手,再把她们的脸划烂,久而久之,县中女孩子们就……就这样了。” 祝观澜垂下眼眸,这倒是和她猜的差不多。 堕骨因执念而生。 它们虽有人形,但生前善念全消,留下的只有杀戮、阴狠、怨恨、嫉妒等恶意,甚至常因执念,固执地选择特定的方式伤人。 这裂面姬,估计也是这般。 迟樾面露疑色,“我记得,南戒城归于姜家,姜家没派人来管管么?” 这些年,人族身怀灵痕者渐渐增多,众人合力对付堕骨,不能说所向披靡,好歹也算得上十战七胜。青絮县再闭塞,总归不至于让个堕骨欺负成这样。 “这我哪知道啊。”少年低低地开口:“若有人来管就好了,也不用这样……我娘生前最爱美,就因为它,到死也没能好好打扮一下。” “青絮县呢?”迟樾又问:“县中总有管事的吧?” “姜家派了个长老来打理县中事务,就住在那头的青玉轩。”少年直起了身子,聊到现在,他也对他们的意图有所察觉,他面上显现出希望,惊喜地问:“你们是猎骨人么?” 堕骨死后会化出一颗骨珠,不同品级的骨珠皆可以换取财物,因此整个沧永大陆有许多人以此为生,称为猎骨人。就像迟樾长大的逍遥会,便是一方猎骨人集结创建的组织。 少年继续说:“县中早年就张贴了告示,谁若是杀了裂……堕骨,可得二十金!” 既然有告示,那便有线索。 三人相互对视一眼,不动声色间已经清楚对方的意思。 裴翊白问:“告示在哪?” “青玉轩门口。”少年一手指向街角,他望向裴翊白的眼神充斥崇拜:“公子比从前那些猎骨人都厉害,你若是去,一定能成。” 裴翊白对他炽热的目光视若无睹,他已经得到了想要的消息,便伸手轻捏住祝观澜的手腕,带着她转身就走。 “公子!”少年看向他们越来越远的背影,猛然鼓足了勇气,朝着几人的方向“噗通”一下跪了下去,他朗声道:“我父母已去,孤身一人,求公子收留,从今后必然为奴为婢,忠心耿耿,尽力侍奉公子!” 祝观澜感觉手腕上的力道骤然一重,她偏头往上看他,只见裴翊白停住脚步,微微侧过头。 “我不需要奴婢,也帮不了你。”裴翊白呼出一口气,又说:“能帮你的只有你自己。” 他顿顿,突然低低的又说了一句,那少年没听清,祝观澜却听得分明:“东西如果守不住,是不会有人替你拿回来的。” 微风袭来,斑驳的树影打在他的侧脸,祝观澜蓦然间有些恍惚。 这些话,是说给少年听的,还是说给曾经的裴翊白听的呢? 或许连他自己也不知道。 祝观澜试图打断这个略微沉重的话题,她轻轻晃 动手腕,似是安抚,轻轻地说:“咱们走吧。” * 沿着街道一直向前,没过太久三人便停了下来。 在一众灰扑扑的屋舍中,青玉轩虽算不上华丽,但那高墙青瓦,已尤其突出。 青玉轩斜对面的墙壁上,层层叠叠张贴着不同的告示。祝观澜凑近瞧了瞧,不是酒店旅店的招募书,就是对些小盗贼的追捕文书,再不济还有几个丢鸡丢狗的寻物告示。 全部看过一遍,竟没有半分与堕骨相关的消息。 迟樾尤不死心,伸手揭开文书的一角,担心有用的消息年岁久远,被压在底下,覆盖了下去。 他探头将粘连的纸张细细撕开,极有耐心,一副不找到誓不罢休的样子。 “哎哎哎!”身后青玉轩的院门忽得打开,一个持刀的壮汉大剌剌地走了出来,他皱着眉头,打量几人,“你们三个鬼鬼祟祟的,干什么呢?” 裴翊白张嘴想要回答,迟樾已经使了个眼色,先一步迎上去了,他极其流畅地从怀里摸出一块令牌,笑盈盈地展示,“在下是逍遥会猎骨人,路过青絮县,听闻有堕骨作祟,赏金二十,正巧囊中羞涩,便想着前来试试。” 逍遥会本就是数得上名号的猎骨人帮会,再加上这令牌没半分造假,因此迟樾展示得十分理直气壮,恨不得直接怼到那人的脸跟前。 壮汉将他手持的令牌仔细瞧了一遍,眉头渐渐舒展开来,侧着身子让开了一条路。他边退边啧啧称奇:“真是怪了,平常月余也没有猎骨人路过,今天居然来了两拨?” 壮汉朝屋里喊:“姜长老,又有猎骨人来了!” “长老就在里面,”壮汉喊过之后,便又抱着他的刀坐回门边假寐,没有继续动弹的意思,他语气不太好:“事成后拿骨珠换钱,各凭本事,你们要是不小心死了,可与县中无关。” 青玉轩地方不大,两进的院子,祝观澜往里面看,瞬息间便看清了门屋中所有人。 屋门未关,正中央高坐着一个稍微年长的老人,在他的下首,同样是两男一女,应该就是方才那守门壮汉提到的猎骨人。 几人听见声响,纷纷回头,朝门外打量。 最靠近屋门的男子打扮稍显朴素,另外一男一女,共同坐在一个宽大的座位之上,两人举止亲昵,女子本就靠在男人怀里,容貌又被大氅一圈的白毛遮住了大半,因而她回头的时候,只露出一双水灵灵的杏眼。 ——煞是好看。 然而,她身侧的男子更是容貌出众,他一袭白衣,长眉入鬓,唇色殷红,盯住人看的时候,不用说话,便让人感觉他唇角带笑,眼底一片真情。 他右手环过女子,最终搭在一旁的桌子上。男子手指轻叩桌面,在他食指之下,赫然便是那张有关诛杀裂面姬的告示。 难怪方才祝观澜未曾见到。 “你们也是猎骨人?”上首的姜兴长老说话有些含混不清,离得近了,祝观澜渐渐看清他脸上淡淡的红晕,这副恍惚的样子,一看就是饮了酒。 “正好,两拨人一起来,我说一遍就行了。”姜兴随手往旁边的门一指,“相关卷宗都在书房的架子上,说好了,谁拿到骨珠,二十金就给谁。” 他打了个哈欠,就要起身:“老夫困了,你们自己看吧。” 12. 附庸 “等等。” “慢着。” 和祝观澜一起开口的是那位上首的那位白衣公子。他轻轻挑眉,极有风度地挥手,示意祝观澜先说。 “姜长老,裂面姬在县中横行多年,难道姜家没派人来处理么?” “怎么没派人?”姜兴猛地一撑桌子站了起来,发出沉闷的一声,他一只手晃悠悠地指着自己,“我不是人么?门口的老张不是人么?出门巡街的护卫不是人么?” 祝观澜顿感荒唐,堂堂一县,掌事的长老白日便喝得昏天暗地,估计难有什么清醒的时刻。 “既然有人,又为什么不诛杀裂面姬?”白衣公子心中也有疑问,于是适时补充,“据我所知,这堕骨只是个四阶。” 人族根据堕骨的力量,将其区分成七个阶级,七阶最小,稍有些力气的普通人都可与其相斗。 四阶堕骨虽说有些手段,但对于堂堂姜家来说,算不上太难。 “杀杀杀!怎么杀!”姜兴音量猛地提高,他怒目圆睁,忽然间像是被踩了尾巴似的,猛地站起身,从桌子后边走出来。 祝观澜原以为他是饮酒过多,难以站稳,待姜兴走到跟前才看清,此人的右边小腿正以一种不太自然的方式垂着,大概率是受过什么伤,无法恢复。 “我若杀的了,轮得到你在这儿跟我指手画脚!再说,县中除了这裂面姬就没其他事了么?那城外的土匪窝子,一月之内已绑架了多人,这些难道就不算事情了么!” 他大概是酒劲完全上来了,如今骤然这些年的委屈,一张口就是无所顾忌,“我怎会落得今日这般田地啊……当初不过是说错了两句话,那姜照小儿居然将我贬到此处!” “想我姜兴一生操劳,晚年竟只能在此穷苦之地过活,苍天不公!”他越说越起劲儿,最后指着天痛骂起来:“竖子!鼠辈!狗奴!” “姜照!你个狗娘养的,你不得好——唔!” 眼见他越骂越难听,一只手蓦然捂住他的嘴,方才给几人开门的张魁一边按住挣扎的姜兴,一边尴尬地笑,找补道:“……酒后胡言,做不得真。” “我知道你们想问什么,”张魁在一旁听了全部,此时终于一改方才的沉默,开口:“那裂面姬狡诈,但凡有厉害的猎骨人出现,它就躲着不再出来,有一次甚至躲了好几个月。” “县中闭塞又清苦,姜家派来的人不愿长住在这里,守株待兔。再加之赏金也不多,猎骨人也不愿多留,久而久之便成这样了。” “我只会抓贼画像,自知不是这堕骨的对手,”张魁语气增加了几分诚恳,不似刚才那般漠然:“我看几位衣言语间气度不凡,想来并非为了骗取那二十金。几位若是真能除掉它,我张魁感激不尽。” 他挥手一指,“那边便是书房,再往那边还有几间客房,如果几位不嫌弃,可以住下来。” 一番话说完,被捂着嘴的姜兴涨红着一张脸,依旧在“唔唔”地抗议,张魁生怕他再对这主家骂什么大逆不道的话,连拖带拽把他往屋里拉。 主人的身影消失不见,徒留下几名并不相熟的客人。 裴翊白没有与人攀谈的意思,他朝祝观澜点头示意,率先一步踏出去,朝藏有卷宗的书房走。 “站住!” 堕骨只有一个,如今两拨人便是竞争者了。 靠近门边的男子眼见裴翊白快要进门,决定先发制人,语气也变得不客气起来,“懂不懂规矩?先来后到,这书房该我们先进,卷宗也该我们先看。” “到底谁不懂?”迟樾冷笑一声,半分不退,立即顶了回去:“咱们猎骨人一行的规矩,从来都是拿骨珠后撕榜,你们几个不由分说就把门口的告示揭了,难道是觉得自己太弱,不敢与人竞争么?” “你——”那男子“你”了半天,最后也只回了一句“胡言乱语”。 空气里安静下来,良久,还是白衣男子轻笑一声,虚虚地低头抱拳:“在下碧水会萧亦怀,提前撕榜确实不妥,还望几位不要放在心上。” 他嘴上说着不妥,语气里却没有半分惭愧。 萧亦怀本只想客气一番,抬头的功夫却只看到裴翊白的背影。那男子竟完全没听他讲话,抬手便推开了书房的大门。 一口气憋在胸口,萧亦怀表情没忍住扭曲了一下,他放开身侧的女子站起身,几个动作间又恢复了那副淡然的表情:“鸾娘,我进去看看,你在这儿休息就成。” * 姜兴说是书房,其实内里自有乾坤,一行行博古架整齐排列,说是个小型书库也不为过。 然而,书房中的架子规整,有关裂面姬的卷宗却是杂乱无序,有的被夹在几本画本子中间,有的压在一堆策论底部。 谁也不想在此处消磨太多时间,几人便默默分散开来,各自寻找线索。 空气里飘着股陈腐的味道,祝观澜呆了好一会儿才适应,她揉揉有些发酸的脖颈,伸手将看完的一册书卷放回书架。 这列书架已看至尽头,她沿着墙往前走,打算在屋角的地方转个弯,一抬脚面前却忽得冒出一座人墙,堵住了去路。 这人靠得很近,甚至已经突破了礼貌的距离,祝观澜微微凝眉,默默后退了一步。 男子却觉得有趣,低低地笑了一句,才开口:“姑娘虽和那两人一道,但想来不是逍遥会中之人吧?” 这句是个废话。 祝观澜没有回答,她现在灵痕被桎梏,毫无力量,稍微有点本事的人就能猜到,她不是逍遥会中的猎骨人。 萧亦怀看她不说话也不恼,只继续说:“良禽择木而栖,姑娘就算要找人依附,也该好好挑选才是。” “你那同行男子冷冰冰的,想来也是不解风情、极其无趣,跟着他,怎么享受人生极乐?” 祝观澜愣了一瞬,听明白他言语意思的时候,蓦然生出一股火气。 ——太过冒犯。 这世道艰难,多的是人想尽办法生存下来,一部分有能力的猎骨人身边多的是追随者自荐枕席,这件事不分男女,混口饭吃罢了,谁也不是天生就愿意这样。 想来这萧亦怀被人追捧惯了,才随把其他人都看成附庸品。 “我看姑娘与我有缘,不如重新打算,考虑考虑我,如何?” 萧亦怀打得一手好算盘。 他仗着一副好皮囊,风流成性,但此次出门游历只带了鸾娘一人,早已深感无聊。他本想到县中找人解乏,哪知道这青絮县中,女子的妆容皆是……如此不堪入目,让人大倒胃口。 还好今日碰见了她。 这女子面纱遮住半张脸,裸露的皮肤上还有大块暗色的印记,但萧亦怀阅女无数,仅凭那气质和那双眉眼,就判定该女子绝非普通人。 如此打扮,定然也是怕那裂面姬寻上门,故意装扮的。 祝观澜却觉得恶心又诧异,她看着男子的面容,脑中反复回想的,却是方才鸾娘依偎在他怀中的俏丽模样。 于是她 又后退一步,右手已经紧握住袖中的匕首,冷声警告:“滚。” 萧亦怀却误以为是“鱼饵”不够诱人,他抽出自己的配剑,笑盈盈地展示,声音里带着诱哄,“大可不必担心安危,我会保护你的。” 剑出窍的瞬间,泛着幽幽莹白的光。 沧永大陆所有兵刃皆是凡铁铸造,一开始品阶皆相差无几,而若想拥有随心而动的“神兵”,便需要以使用者自身力量炼化骨珠,淬炼兵刃。 倘若兵刃并未被仔细淬炼,即便铸造得再好看,也不过是一把精致的铁器罢了。反之,炼化的越多兵刃越坚固,长久之后甚至能达到“人剑合一”的境界。 因而,每个人的兵刃亦是实力的体现。 萧亦怀这一把,确实不算太差。 “不必。”祝观澜依旧拒绝,她对其余人的恶意总是极其敏感,此时纠缠了许久,只感觉自己的杀意慢慢从心底涌了上来。 但此处不是动手的地方,她压了压“呼之欲出”的想法,转身就走。 萧亦怀没想到自己又被无视了,这已经是今天的第二次。 他眼中暗色涌动,不再忍耐,突然间伸手去扯祝观澜的袖子。 祝观澜一直保持警惕,在男子动手的时候已经抽出匕首,刀锋破空带出一阵响声,却有个暗黄色的东西更快飞来,猛地砸在萧亦怀头上。 那力道之大,猝不及防把萧亦怀整个人砸得一歪,他脑袋磕到墙壁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暗黄色的东西滚到地面,转了几圈才停住,祝观澜低头看,才发现是一卷竹简。 竹简边缘尖利,贴着萧亦怀皮肤飞过,在他下巴处带出一道血痕。 萧亦怀头昏目眩间,下意识抹了一把侧脸,当他看清掌心的鲜红色时,整个人都被吓得清醒了几分,“我的脸!” 那是他引以为傲的容貌。 “萧九!别看了,出来!”萧亦怀匆忙喊同行的另一名男子,“快给我上药!” 他捂着淌血的下巴,晃悠悠站起身往外走。 萧亦怀愤恨地瞪了眼手握匕首的祝观澜,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话,“你是个什么东西,敢拿刀威胁谁呢?等我治好了脸,我让你——” 回应他的是另一卷飞来的竹简,他脑袋砸在实木的书架上,又是重重一下,整个人差点和旁边的书架一起倒地。 萧亦怀再次站起来的时候,额角带血,发丝凌乱。他朝阴影里深深看了一眼,但终究是一句话没说,扶着墙快步往外走,踉踉跄跄的,左摇右晃。 祝观澜沉默地把匕首重新藏进袖子,书架的尽头,一个高大的人影渐渐从暗处走出来。 裴翊白右手握着本书册,语气平淡,像是方才一切与他没有半分关系,只沉声问祝观澜:“受伤了么?” “没有,”祝观澜摇头,“是找到什么线索了么?” “嗯,”裴翊白递出书册,蹲下身子,将地面的两个滚落的竹简捡起,用指腹抹去上面沾染的血迹,将竹简重新放在书架上。 祝观澜翻开册子,一目十行地看完,惊讶道:“六日前,有女子因裂面姬去世?” “你们都没事吧?”迟樾不知什么时候从书架深处走来,他也抱着几卷书册,在两人身上打量了一下,才继续说道:“这上面有写是哪家姑娘么?算算时间,兴许还未曾出殡。” 他道:“或许,我们可以去她家中‘看望’一下。” 两人都没有异议,点头答应:“好。” 13. 逝者 逝者名唤孙若荷,曾是得月楼的一名舞姬。 然而,得月楼上下对孙若荷离世之事三缄其口,祝观澜几人软磨硬泡,说尽了好话,又塞了银子,才从一个洒扫小厮那里,得到孙若荷的住处。 这女子的住所在青絮县的另一头,几人寻路过去时,夕阳已经渐渐落下。在一片黑压压的屋舍中,素白的绢花随风飘荡,十分隐忍注目。 街巷里死气沉沉,一个人影都没有,唯有消瘦的黑猫趴在房顶,一双绿色的竖瞳满含警惕,看到有陌生人过来,猛地窜出去,然后完全隐藏在树丛之中。 院门被敲响,随着“吱嘎”一声,从门缝处探出半张脸。 女子眉如新月,发间插着一朵白花,左眼眼尾的红痣格外鲜明,原本是俏丽的长相,只不过她此刻眼下乌青一片,额前几缕碎发垂下平添了几分颓靡之感。 女子看看几人,询问:“有事么?” 祝观澜示意迟樾掏出令牌,她走到最前,轻声询问:“这位姑娘,我们是逍遥会的猎骨人。请问,这里是否是孙若荷姑娘的住所?” 那女子看到令牌时愣了一下,猛地便把门拉开,素白的一张脸终于完全显现,她惊喜道:“你们是猎骨人?难道是……裂面姬死了?” 她倒是对这三个字毫不忌讳,轻易地脱口而出,甚至还包含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 看来这里应该就是孙若荷的居所了。 祝观澜摇头,“没有,我们来是想找点线索。听闻孙姑娘是在家中离世的,若是方便的话,能否允许我们进去看看?” 她感受到女子周身的紧绷,突然意识到女子对陌生男人与生俱来的担忧,于是祝观澜想了想,试着商量道:“我一人进去,让他们俩在院子外面等着,可以么?” “算了,你们若是想硬闯,我又拦不住。”女子终于把门完全打开,“再说,你们是为了阿姊的事情来的,都进来吧。” “但是,”她回头盯住裴翊白两人,试图以此给自己增加几分气势,“进院子可以,但我阿姊的房间,只允许姑娘进。” 眼见无人反对,两名男子甚至极其自觉地停在了院中,女子终于稍微放松了几分,带着祝观澜一前一后地向里走。 陈旧的屋门被从外推开,其中的光景便一览无余。 这间屋子不大,陈设也极其简单,左边靠窗一个柜子,右边靠墙一张床,再加上进门处的梳妆台,就已经是全部。 房间内窗户大开,但空气里依旧有一种诡异的香味,似乎是用特殊草药熏过屋子。床榻的青色纱幔完全垂下,但底部的流苏坠子却一动不动,这里的一切,都给人一种死气沉沉的压抑之感。 祝观澜目光从化妆台上的胭脂水粉一一划过,状似不经意地开口:“孙姑娘就是你口中的阿姊么?” “嗯,我叫孙若芙。”女子反问她:“姑娘怎么称呼?” “我姓祝。”祝观澜又伸手打开衣柜的门,一边朝内看一边继续问:“六日前,孙姑娘就是在这里离世的么?那天,家中有什么异常么?或者,是否有奇怪的声音?” “应该……没有,”孙若芙皱着眉思考,“家中只有我和阿姊两个人,那天我一夜好眠,晨起的时候,发现她房间竟然还关着门。” “她一向比我刻苦,平常早早地就起来练舞了,只有那一天是个意外。我推门进去,她倒在地上,已经……” 祝观澜听出她的弦外之音,“所以,你也在得月楼跳舞么?我在那儿的时候,似乎没听人提过。” “他们哪里敢提?”孙若芙语气愤愤,“就因为我阿姊出了这事,老板便觉得我也晦气,第二日便将我辞了。我们生活本就拮据,丢了这份差事,我现在……我现在连给阿姊买一副体面的棺椁,都做不到。” “忘恩负义!”她说着说着便落下泪来,“得月楼原本无人问津,还是老板求着我姐妹二人擦去扮丑的妆容,重新梳洗打扮,日子才渐渐好过起来,想不到如今他居然这样!” “还有那些看舞的公子,从前为讨我阿姊欢心,话说的多么好听,如今一出事,竟然没一个人愿意伸出援手!” 祝观澜听着她的话,终于踱步到床榻之前,隔着层叠的纱幔往里看,有什么鼓鼓囊囊地放在榻上,似乎是一床被子。 她没有多想,食指轻轻勾住纱幔的边缘,微微用力,便已经挑开。 一股若有似无的异味飘入鼻尖,祝观澜目光随意地扫下去,然后,猛地顿住—— 因为,这床榻上躺着的,赫然就是一具尸身! 女子身下垫着一层草席,尸身穿着整套藕粉色的衣裙,鬓发也细细地整理过,只有面部的位置,用一块方巾完全覆盖。 骤然看到如此一幕,祝观澜手指下意识地攥紧纱幔,但整个人没退半步,只回头去看身后的女子。 她方才拉开纱帘的时候,孙若芙可是没有半句提醒,仿佛是故意等着她自己发现一样。 孙若芙脸上的泪珠还半挂未落,她啜泣猛地一停,慌忙道歉:“都怪我,我竟然忘了和你说了。因为棺椁的钱还差上一点,我便先把阿姊留在家中了。” 她这说辞,祝观澜自然不信,但她也大概猜到了孙若芙的意图。 不过是想借此机会,试探她一下罢了。 若自己见到个尸身便被吓得惊慌失措,那这猎骨人的身份,大概率就是个假的了。 但祝观澜也不欲过多计较。 小姑娘遭逢变故,又孤身一人,只要不存心害人,多点心眼儿也不必苛责。 “没事,”她扭过头,装作并不知晓孙若芙试探的样子,抬手指指尸身头部覆盖的方巾问:“我能掀开看看么?” 孙若芙抹去脸颊的泪水,表情终于增添了几分真情实感,她点点头,小声答应:“可以。” 越靠近床头,那股异味也渐渐浓烈起来。祝观澜伸出手,两指夹住方巾的一角,缓缓地向上提。 白色的帕子下,一张脸完全面目全非,从额头至下巴,女子的五官皆被摧毁,乍一看去,那般血肉模糊,极其骇人,根本看不出半分从前的模样。 这与街头那少年口中的“划烂面容”相去甚远,那坑坑洼洼的头颅,根本就像是故意泄愤似的,被损伤、戳烂。 即便已经见过几次,看到亲姐姐这副模样,孙 若芙还是感觉心中苦涩。她见祝观澜重新把方巾盖上,便先一步将纱幔放好,轻声建议:“我们出去吧。” 外面已经完全黑透,各家各户皆已点起灯笼。在火光的照耀下,院中几位客人的身影也清晰起来。 几人在院子分坐于院子两边,一侧是裴翊白他们,另一侧则是白日里见过的萧亦怀三人。 眼见门开,萧亦怀起身迎了过来,他下巴上一道手指长的红痕,大概是因为处理过伤口,此时在夜色里不太明显。他朝门内看了看抱拳一礼,在孙若芙开口之前,率先自我介绍起来。 还真是一副丰神俊朗的好模样。 只不过,他虽然掩饰的很好,但祝观澜还是捕捉到他目光在孙若芙脸上流连的那一瞬,以及在那瞬间,唇角勾出的弧度。 经历过白日那么一遭,祝观澜几乎立刻就猜到了他的心思。 死性不改。 她在心底暗暗叹了口气,阻止孙若芙迈步出去的动作,压低声音提醒:“有些人,只是长得好看罢了。” 言尽于此,能说这些,已经仁至义尽。 孙若芙倏然笑了,“祝姑娘,我五岁习舞,十四岁便和阿姊在酒楼登台挣钱,这么多年,男人的心思无非就是那些,我清楚的很。” 原来是多虑了,祝观澜想起孙若芙试探她的模样,心中又释然了几分。 这是个有主见的姑娘,想来也不会让自己太过吃亏。 “那便好。”她顿了顿也一起笑了,抬手便将什么东西塞给孙若芙,“一点心意而已,不多,但也应该够给你阿姊买副棺材了,就当是我冒犯尸身的一点补偿。” “还如今虽然是冬天,也不能一直把尸身停在家中。找个好日子,早点将人安葬吧。” 孙若芙突然有些不知所措,她脑子有点混乱,等感受到掌心银子的粗糙触感时,才终于回过神来。她张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对面的那位祝姑娘已经走入夜色,伸手招呼那两位同行者一起出去。 院中的那位新到的白衣公子嘴巴一张一合,还在朗声说着什么,但孙若芙也没认真听,大概就是些“一定会帮她报仇”之类的话。 她的目光一直追着祝观澜的背影,甚至鬼使神差地追出去几步,直到祝观澜的背影完全消失在院门之外,孙若芙才慢慢收回视线。 “姑娘……姑娘?”孙若芙的走神过于明显,萧亦怀的笑容有些挂不住,他走至庭院正中,试图拉回女子的思绪,也试图将自己的容貌展示地更加淋漓尽致。 “……啊?什么?”孙若芙回神,问道:“哦,公子方才说,自己也是猎骨人,对么?” “你到底有没有认真听人说话啊?”率先不满的却是一直沉默的鸾娘,她应是隐隐察觉到了男人的心思,凑上前抱住萧亦怀的胳膊,娇声吹捧:“怀郎的本事,比刚才那几个要大得多。” 萧亦怀对这种讨好很是受用,他笑笑,朝孙若芙道:“姑娘国色天香,难保裂面姬不会再对你下手。” 他挺直脊背,正色道:“若是姑娘愿意,可否让我们三人借住在此?我保证,若那裂面姬胆敢再次出现,我定能一举得手,杀之除之。” 14. 长剑 华灯初上,夜凉如水。 三个人随意买了些吃食,抬脚向姜兴的住所走。 那青玉轩还剩下两间客房,虽然面积不大,但算得上干净整洁。白日里看门的张魁邀请他们住下,几人便也没有拒绝。 裴翊白眼见祝观澜从出门后,就一副凝重的样子,不由得问:“屋里有什么异常?” 祝观澜手心里握着刚买的糖葫芦,答道:“柜子、梳妆台、床,孙若荷。” “嗯……孙若荷?”迟樾听完,有些不可置信:“你是说,那姑娘把姐姐的尸身一直放在卧房里么?” 听起来有点惊世骇俗。 “说是没钱买棺椁。”祝观澜点头,“我看了孙若荷的尸身,她的脸损毁极其严重,那个程度跟有什么深仇大恨一样,‘裂面’两个字实在太轻。” 迟樾随即点头附和:“我把几本卷宗看了一遍,和你描述得差不多。” 他随意将卷宗朝她的方向递过来,感慨道:“你看看,这上面还有几张凶案发生的房间图呢,估计是张魁画的,很详细。” 祝观澜却没料到他突然的动作,一时停在原地。 这一路上,糖葫芦的味道总是一股一股地往鼻子里钻,让人食指大动。此刻她右手握着糖葫芦,左手掀开面纱,正轻轻咬下一口,倒也没第三只手去接了。 “咔嚓”一下咬碎糖壳,她说:“裴翊白,你帮我拿着。” 甜滋滋的味道在嘴里化开,祝观澜眼见裴翊白停留在案卷的目光,不自觉又问:“你怎么想?有什么新发现?” 手里的册子裴翊白看过一遍,他想了想,答道:“或许是……镜子,很多房间都有镜子。” 镜子? 祝观澜又想起孙若荷房间的那面铜镜,古朴、沉重、斑驳,站到前面模模糊糊的一个人影,镜内的一切都被染上了一层昏黄,抬眼望进去,又给人感觉好似一口枯井,干涸又幽深。 她有几分明白裴翊白的意思,“你觉得,裂面姬是从镜子里‘钻’出来,然后杀人的?” 听起来有道理,毕竟孙若荷卧房布置得如此简单,如果不是破门而入,裂面姬总不好是从床底、柜子里钻出来的。 裴翊白又道:“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原因。堕骨的秘术往往与其执念、偏好相关,我想……如果镜子是裂面姬的执念寄托物,那么她能够使人脉络逆流而死,大概也就也说得通了。” 镜生虚影,左右颠倒,痕脉逆行。 迟樾几乎是瞬间就接受了这个可能得说法,只不过,好像还差了点什么。 他想着蓦得一拍脑袋,说道:“照这样说就不好了,青玉轩的客房应该没镜子,裂面姬找不到我们怎么办?” “得赶紧买几块儿去,天色不早了,一会儿铺子全都关门了。” 行动的强者——迟樾边说边退,转身便走,“你们先进去吧,我买了就回。” 青玉轩就在眼前,听见外边说话的声音,门内的张魁先一步开了门,却瞧见迟樾一路远去的背影。 “哎?怎么走了?”张魁挠挠头,不解道:“祝姑娘、裴公子,出事了么?” “没有。” 祝观澜只答了一句就停住,她总不好告诉张魁,迟樾是要去买面镜子,试试看能不能将裂面姬给“引”过来。 “那迟公子这是去哪?” “……找吃的。” 裴翊白长得周正,又总是一副从容不迫的模样,即便是说假话,也给人种一诺千金的感觉。 张魁立刻就信了,“不吃东西可真不行,夜里容易睡不着觉。” 祝观澜此时有点庆幸自己带了面纱,她听到张魁的话,可做不来裴翊白那般毫无波澜的模样。 她低头轻咳一声掩饰过去,拉着裴翊白往里走,还不忘给张魁道别,“张大哥,明天见。” 张魁点头,招手笑着回:“明天见。” * 安静,只有浅浅的呼吸声。 祝观澜取出一点莹白的药膏,轻轻点到裴翊白肩膀的伤口处。 伤口处已经开始慢慢生长,只要他不再次撕扯伤口,总归会一日比一日要好。 更令人担忧的还是旁边的灵痕。 祝观澜端着烛台俯身凑近看,此时那处已经紫得发黑,她看得出神,一时没忍住抬手碰了碰,只感觉裴翊白猛地向后撤了一点。 一触即分。 祝观澜被这动作惊了一下,忙把烛台放好上前问:“很疼么?” 裴翊白瞬间就明白她理解错了,但又不知道怎么解释,只能一边把着急把衣服穿好,一边回答:“还没发作,没感觉。” “三年了,咱们虽不是朝夕相对,但好歹也生活在同一屋檐下,我居然都不知道。”祝观澜双手手指绞在一起,说到此处,忽得自嘲一笑,“如果我从前——” “不要这样想,”裴翊白也轻轻摇头:“我想隐瞒,谁都发现不了。” “你怎么还挺自豪的?”祝观澜心底仿佛被绞了一下,她声音很轻,仿若叹气:“我只是觉得……可惜。” 她知晓得这么晚,能做的又那么少。 只剩一日,他们就要共同面对生、或者死。 裴翊白眼见她眉头又皱了起来,再次开口:“别难过。从锢痕术第一次发作,我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他表情里释然更多,“在大部分的设想里,我一位……我应该会一个人在一个陌生的地方,离开。” “但现在有你,还有迟樾。”裴翊白低声道:“如此说来,现在的情形好像也没那么差。” 祝观澜安静地听,听他平静地讲死亡,突然发觉自己似乎没预想那么豁达。她忍住其他情绪,扯出笑,干巴巴地说:“明天过去,一切都会好的。” “嗯。”裴翊白顺着她的话点头,“希望那裂面姬别太难对付吧。” 说到此处,祝观澜动作猛地一顿,她解开吞墟袋在里面翻找,“去孙家走了一圈,差点把这事儿忘了。” 今日萧亦怀“炫耀”他那把配剑的时候,祝观澜便已经做好决定了。 裴翊白的兵刃留在了裴家,但长剑,她这里还有一把。 那是她的配剑。 她这些年力量被桎梏,无法自如地调动它,而这配剑本身又过于沉重,不便使用,久而久之,这把剑便被祝观澜束之高阁。 如今,也能派上用场了。 虽然裴翊白不可能完全调动出剑中力量,但有“一剑傍身”,总好过“空手接白刃”。 她把长剑抱在怀里,沉重又冰冷。剑身修长笔直,剑柄是深邃的紫色,在灯火的照应下泛着一圈华光。 心底一股熟悉感油然而生,祝观澜猛地拔剑出鞘,静静地看了一会儿,最后“唰啦”一声插了回去。 她握着剑走至裴翊白身前,抬手递出,“拿着,先用。” 裴翊白抬手便要去接,却又突然半空停住,一只手握紧拳头,又重新垂在身侧,他慢慢吐出一口气,才道:“配剑,是不能随便给其他人的。” “不是给,借你。” 一句话脱口而出,祝观澜不由得咬了咬下唇,她自己现在都不太明白,怎么能突然冒出这样一句话。 她当然明白裴翊白是什么意思的。 “我是说,你明日最好得有一把兵器。”越解释越奇怪,祝观澜心底一股莫名的情绪涌上来,有点懊恼、又有点尴尬,她干脆快刀斩乱麻:“……你到底要不要?” 下一瞬,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猛地握住剑身。 落在长剑的手没有用力,只是他蓦然上前一步。 裴翊白个字很高,此时整个人背朝桌椅,将微弱的灯火隔绝了大半。 祝观澜在有些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觉得一道声音,很轻很近地在耳边炸开:“要。” 相识多年,即便有未婚夫妻的名头,但靠得如此之近的时刻,也实在寥寥无几。黑暗中,她被这声音激得忽得松手,长剑却被裴翊白稳稳地握住,分毫不动。 他拿了剑,便又像感觉到什么似的,默默地退回原本的位置。 火光又一次照在她的眼眸,凝固的空气也重新开始流动。 裴翊白指尖轻轻滑过修长的剑身,脑中回想起白日萧亦怀炫耀时的愚蠢模样,不由得发笑。 他的那把配剑,和祝观澜的这柄“紫宸”比起来,实在难以出手。 不过,提及此人,似乎还有另一件事情,需要计较。 只不过贸然开口,是否会显得……气量狭小。 此时,轮到裴翊白犹豫了,他沉默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决定问出口:“今天,那位萧公子说的话,我都听到了,你觉得我……”是不是真的极其无趣? 裴翊白也不知道自己想听见什么答案,但若是今日不问出口,估计是半夜也难以安眠。 祝观澜有点疑惑,抬眼间又想起萧亦怀的话,才恍然明白他问的是什么。 祝观澜勾了勾唇,没想太多,立刻摇头:“你别听他乱说。”她一边笑,一边回答,倒是显得这句话更加“难以信服”了。 裴翊白有些无奈,最后捏了捏眉心,“那你觉得他……”后半句话,依旧没有说完,但两人都明白话中意思。 祝观澜想了想,认真道:“此人长得算是风流倜傥——” 门口的敲门声将她的话打断,迟樾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我回来了,但去晚了,镜子没买到。” 裴翊白此刻只觉得她的话断在此处,若听不见后半句,大概比方才不开口更加让人难受。 好在,祝观澜伸手去开门的时候,回头把那句话说完,“但油嘴滑舌,居心叵测,让人讨厌。” 房门打开,她一句话飞速说完,好像害怕裴翊白再多问什么似的,也不多停留,只和迟樾打了个招呼,就直接闪身进入了隔壁的房间。 迟樾没感觉什么不妥,转身嘱咐她:“有事就喊我们,离得这么近,肯定能听到。”今晚是难以见到裂面姬了,不如好好休整,明天再想办法。 两扇门都被重新合上,迟樾转过头,看看站在床榻边的裴翊白,后知后觉得问:“你们俩聊什么呢?我是不是……回来得太早了?” “还好。”裴翊白紧了紧握着的紫宸剑,回道:“也不算太早,但是能晚一点,就更好了。” 15. 心悦 迟樾垂下眸子,看清裴翊白手上那把剑,蓦得挑眉:“紫宸?祝观澜把剑给你了?” 裴翊白如实回答:“不是给,是借。” “你在这儿跟我抠什么字眼?”迟樾虽是这样说,但也不由得勾了勾唇。 时隔多年再次看见这柄剑,恍然间仿佛什么都没有改变似的,云微书院的时光在记忆里也鲜活了起来。 说真的,还挺亲切的。 迟樾再次抬眼,这是他第一次如此仔细地观察这柄剑。 紫宸剑宛若暗夜寒星,屋内虽灯火昏黄,但依旧难掩其周身的流光。剑柄处并未镶嵌任何宝石,但却一圈一圈雕刻而出繁复的纹路,可见其铸造时的精湛技法。 迟樾见过的兵刃没有八百也有一千,仅仅把其当做一件铁器看待,单说这工艺和样式,紫宸剑也担得起“精妙”二字。他微微蹙眉,寻常人家,应当是没能力铸造这种兵刃的。 在云微书院时他只觉得此剑非凡,但也没有机会仔细端详,如今这样看来,确实是不同寻常。只可惜祝观澜如今失忆,什么也不记得,就算他有心探究,也并没有谁能回答这一切。 迟樾心里越想越乱,正巧他们今夜只能挤在一间客房,干脆趁着这个机会,把积压的问题全部问了出来:“裴翊白,你到底是在哪里找到她的?她受此重伤,难道没有家人照看她么?” “还有,当年再有十日我们便可以学成下山,她却突然不告而别,到底是因为什么?” 他语气急促,话语脱口,就显得有几分咄咄逼人。 “我能回答的不多,”裴翊白并没有感到冒犯,他垂下眸子,似是陷入了回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当年她提前多日下山,因此未曾领走玉牒。我奉书院长老之命送还玉牒,按照她曾经登记的户籍,前往她家。” 那玉牒是云微堂学成的一种凭证,每个人都有一块,迟樾当然也不陌生。 “但我到的时候并没有找到她。我询问了周围的邻居才知道,她家中亲人被堕骨杀害,估计是因为这件事她才匆忙从书院往回赶。那个邻居说,她那些时日都在追查这件事,当日不在家,一定是去城外报仇了。” 他顿顿,又说:“我在城郊还是没找到人,不过幸运的是,我在崖边找到了打斗的痕迹,猜到她一定是出事了。所以我就沿着崖底的水流往下游找,一天一夜,终于找到人了。” 她大半身子都泡在溪水里,已经完全失去意识,只是手中还死死扣着紫宸剑,像是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 “她虽然捡回来一条命,但醒来之后就成了这样,”裴翊白直直地看向迟樾,“我不确定她受伤是被人所害还是单纯的意外,所以不可能让她就那么回家,再加上她确实没人照顾,受伤严重,所需要的药材珍贵,很难轻易买到。所以,我才把她带回裴家的。” “这一点,我问心无愧。” 迟樾只觉得裴翊白会错了意,自己并非在这件事上怀疑他,于是飞速地否认:“我不是这个意思——” 但裴翊白却没有停顿,反而又一次解释,斩钉截铁:“我虽心悦于她,但绝没有趁她失忆,编造事实,故意将人扣在身边。” 四下瞬时寂静。 唯有灯芯爆开,发出短促的一声。 “我……哎呀、你……”迟樾张嘴,好半天憋出来一句:“你这话跟我说什么?你那么有本事,你怎么不去隔壁说?” 迟樾看着对面之人依旧不动如山,没由来一股子恨铁不成钢,“你倒是给正主儿说啊,这种事,我又不能帮你转告。” 裴翊白也并非未曾动过这个念头,只是那个时候他想,裴家是个无底洞,不该平白把别人拉进来受苦。 后来,祝观澜失忆,他又想,总不该趁人之危。 再等等也没什么。 “闷葫芦一个,有你后悔的时候。”迟樾长叹一口气,“如果……那如果明天熬不过去,你不会后悔么?” “没什么后悔的。” 裴翊白坐直身子,又认真道:“说起来,如果我真的出事,那么就请你暂时照看一下观澜吧,别让裴家找她的麻烦。” “这才是你给我传信的目的么?你是不是……没觉得自己能活下来?”迟樾笑意凉凉,他觉得自己清楚了关键,言语间也夹杂了几分阴阳怪气,“这算什么?临终托付?” “你倒是大方。”他倚靠在柜旁,漫不经心地问:“我很差么?你怎么不担心担心我?”迟樾朝隔壁抬了抬下巴,一副存心看热闹的模样。 “你不差,但是——”裴翊白眼神扫过来,他甚至还笑了一下,说出来的话却没半分客气:“你要是也喜欢她,咱们俩做不成朋友。” “啧。”迟樾觉得裴翊白有时候也挺能气人的,他挥手扇灭烛火,直接截断这个话题,催促道:“睡觉。” * 一夜无事发生。 祝观澜推开门找人,旁边的屋子却已经空空如也,只在书桌留下一张字条。 字条上只有三个字——“买镜子”。 她不由得笑了一下,收好字条又转身出去,抬眼就撞见了不远处的张魁。 他嘴巴里叼着半个包子,手里握着个大扫把,开口与她搭话:“祝姑娘,今天要去哪里追查?” 她晃了晃手里的卷宗,“先不出去,我想再看一遍卷宗。” 这卷宗记录了三本,昨日回屋后匆匆翻阅一遍,祝观澜总觉得漏掉了什么。 张魁听到她这样说,突然有点不好意思问:“这卷宗……如何?有用么?” 祝观澜这才想起对面扫地的男人,实际上却是青絮县中的画像师,不由得点头:“当然,记录的很完整。张大哥,你画的图也很仔细。” 这一句不是吹捧,是实话。 “能有用就好,”张魁得到得到认可,飞速笑了一下,又说:“其实,这些都是姜兴长老从前整理的,我只会画画而已。你别看他整日醉醺醺的,实在是因为心中苦闷,他从前也是个厉害的人。” “姜长老他……其实也不是每天都那样,他前几日还带人去戒山上寻山匪,只不过一无所获罢了。” 祝观澜点点头,她想起三人昨日的推断,刚想借机询问一下,只听见青玉轩大门处突然“砰砰”作响。 女子的声音隔着厚重的大门传进来,“出有人么?有人么!我找姜大人,出事了!” 大门打开,孙若芙苍白的面容映入眼帘。 她没想到祝观澜也在这里,先是惊讶了一下,接着面上又瞬间被愁色笼罩。 昨日一见,孙若芙便莫名地信任面前的祝观澜起来。 她不再寻找姜兴,绕开张魁,几步冲到冲到祝观澜身边,焦急道:“死人了……又死人了!” 寒冬料峭,她来得匆忙,半截手腕漏在外边,也不知道是冻得还是吓得,一双手微微颤抖起来。 祝观澜轻轻按了按她的手,“不着急,慢慢说,谁死了?人在哪?” “在我家。死的是昨天、昨天那几个,在你们后边来的猎骨人,三个。”孙若芙有些语无伦次,“萧什么……萧什么怀。” 祝观澜眉头蓦得皱了一下。 她虽然讨厌萧亦怀,但骤然听见死讯,还是不免顿了一下。 “萧亦怀?!”张魁显然更加震惊,“他死了?” “他不见了,死的是他身边的那两人。昨夜他跑到我那里追查堕骨,说着说着便要住下。”孙若芙抿抿唇,答道:“我想着说不定真有什么线索,便答应了,反正家中也没什 么贵重东西。” “只不过我一个姑娘家,怎么可能和三个外人一起过夜?所以昨天,我去邻居张婆婆家借住了一晚。” 孙若芙心神渐渐安定下来,语速也快了几分,“今天早上,我从张婆婆家出来,想着姐姐还未安葬,先去挑了个棺材。没想到等我再次回家,就看到——” 她又想起萧亦怀的死状,不由得有有些眩晕恶心,孙若芙喃喃道:“我家……现在真成凶宅了。” “走吧,去看看。” 多说无益,祝观澜回屋,提笔给裴翊白二人也留下一张字条。 张魁迅速报给姜兴后,带走了自己惯用的画笔、纸张,三人一起,匆匆离去。 * 屋门被推开了一半,隐约有腥味向外涌出。 张魁似乎已经习惯,只是略微皱眉,便率走进屋内。祝观澜紧随其后,只有孙若芙有些迟疑,她看见两人隐没于屋门的身影,环视一周,抱了抱胳膊,最后咬牙跺脚,默默地跟了上去。 她虽然害怕尸体,但此时此刻,更恐惧于一个人呆着。 ——即便是在自己的家中。 屋子内空气更加污浊,祝观澜抬头,看到墙壁之上的血迹,就仿佛看见了昨夜的惨案。 白墙上,粘稠的血迹在中央炸开,朝各个方向漫成一大片,随后落下、拖出长长的痕迹。 血迹下方的墙根,一具男尸面朝下躺着,看穿着打扮是昨日那个被称作萧九的男人。另一头,歪倒在榻边的鸾娘面目全非,甚至相比于孙若荷有过之无不及。 祝观澜环视一周,果真没看到萧亦怀的尸身。她目光又扫过鸾娘的面容,不由得心中叹气,最终从怀里拿出块帕子,轻轻地覆在了她的脸上。 这边孙若芙丝毫不敢乱动,而张魁却已经走上前,半蹲于萧九的尸体之前。他调整好姿势,伸出手,轻缓而有力地将尸体翻了过来。 萧九的心口破了个大洞,除此以外,眼睛、耳朵、嘴巴里,都有些血液流出的痕迹,直到此时,依旧滴答滴答,落到地面。 如此死状,确实符合痕脉逆流的死亡方式。 随着张魁替其翻身的动作,更多的血液混合着不知什么东西,从他心口处流淌出来,孙若芙看着地面黄白与赤红交错的一片,再也忍不住,用袖子捂住嘴巴,猛地朝门外跑去。 她跑得又快又急,整个人还有些踉跄,没留意间“咣”地一下,将门口的架子碰得一歪。那架子上还放着一个铜盆,盆内的水在晃荡中洒到地上,发出“哗啦”一声。 血迹沾到张魁的衣服上,他也没什么反应,伸手理了理萧九散乱的衣服,良久,发出一声叹息:“……可惜了,但愿另一位萧公子无事吧。” 他这样说着,却也知道萧亦怀大概是被堕骨捉走了。 张魁想到此处,有些怅然,他道:“祝姑娘,你说,那些堕骨把人抓回去,是要做些什么?”对于那些被掳走的人而言,恐怕还不被一刀杀了痛快。 祝观澜偏头想想,回答道:“堕骨总有执念,或许是抓回去折磨,或许是存着……等些日子再杀死吸食力量。这世间,确实有很多人便是这样一去不返,从此失踪的。” 张魁听到此处,似乎想起什么,整个人猛地僵硬了一下,“……失踪?你说失踪?” 祝观澜疑惑道:“怎么了?” 他嗫嚅着嘴唇,顿了顿才说:“祝姑娘,你还记得我今早跟你说的山匪么?一直以来,他们绑架县中民众,但我们几次追查,山匪都毫无踪迹,就像是从没存在过似的。” “而且,那些失踪之人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样貌出众。”在这一点上,正好和那些被裂面姬杀死的女子,一样。 “如果,”他说:“从来都没有山匪呢?” 16. 凶宅 张魁似是又想到了什么,他指挥几个巡街的护卫拉走了两人的尸体,接着便急急忙忙地回去了。 孙若芙堪堪忍住干呕,给自己猛灌了两大杯凉茶,终于慢慢缓过劲儿来。 祝观澜见她面色不复刚才那般苍白,才开口询问:“孙姑娘,刚刚的那间屋里,就只有那些东西吗?” 她顿顿,问道:“我是指,有没有什么东西被拿出来,比如……镜子?” 那屋中更是一览无余,祝观澜方才看了几遍,都未曾找到半块镜子。 ——难道猜错了? “镜子?没有。”孙若芙半倚在墙上,迅速地否认,“出了那种事情,我根本不敢进屋,更不会拿东西出来。” ——这便不好了。 她并非真正的猎骨人,没有多余的时间和裂面姬来回周旋。只是想快一点将其引出,解决裴翊白身上的锢痕术罢了。 可一切偏偏却在原地踏步。 祝观澜心底虽然有些烦躁,但顷刻间便已经开始盘算着各多的可能。 有人却蓦得出声:“没有镜子?” 她回头,不出意外地看见熟悉的二人,正一人提着一个包袱,抬脚往院子里走。 “刚刚在街上遇见张魁了,”裴翊白言简意赅,“大概的情况我们都知道了。” 迟樾放下包袱,不太甘心地进入房间,他转了两圈又出来,“果然没有……这样的话,裂面姬是怎么来去无踪的?毕竟,还有个大活人莫名其妙地不见了。” 若是被劫掠而走,这门口、这院子,也不可能一点痕迹没有。 更重要的是,他们现在,该到哪里去找裂面姬? “想不明白就不想了,裂面姬能来一次,就能来第二次。”祝观澜沉思之后,开口做了决定:“不如我们直接住下。” 她偏头,看向孙若芙:“孙姑娘,可以么?” “不行!”孙若芙脱口而出,又飞速地摆手,“我不是不愿意让你们住,我是说,我家都成凶宅了……不能再住了。” 她有些担心自己的意思被误解,又解释道:“我阿姊刚去几日,昨天这里又横死两人,失踪的那个估计也是凶多吉少,那堕骨肯定是看上我家了。” “我打算等处理完阿姊的后事,就再也不回这里了,你们怎么还敢住啊?” “凶宅?”祝观澜听到这两个,莫名笑了一下,笑过之后又答:“我们就是要住凶宅。” 孙若芙被这回答一噎,咬着嘴唇,好半天也没说出话来。 祝观澜见她满脸的纠结,是不掺杂其他的担心,便有多说了一句:“我们有非住不可的理由。” “你再去张婆婆家借住一晚,可以么?”她道:“别担心,我这两个同伴也很厉害。” 孙若芙对此十分怀疑。 毕竟昨夜那个叫鸾娘的女子,也是这样形容萧亦怀的。 但她忍了忍什么都没说,最后只点点头:“那好吧,你们随便住。那屋里柜子里还有床被子,我——” 孙若芙本想说“我帮你拿出来”,但话刚到嘴边,方才好不容易忘记的画面又一次浮现在脑中,鼻尖似乎又闻到了那股腥臭,她猛地捂住嘴巴,深呼吸几次,才把干呕的欲望又压下去。 即使现在是在白天,她周身还是一阵阴冷,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我知道了,多谢,”祝观澜接着她的话,“我自己拿。” 孙若芙实在不想多留,她点点头,招呼一声后转头离开。 * 屋内一片狼藉,既然已经决定要留宿此处,总免不了打扫一下。 祝观澜将屋内里的铜盆拿出来,在院中的陶缸中找到清水,舀了些放进去,刚准回屋,横斜里一双手蓦得插进来,先一步把铜盆抢走。 裴翊白将其拿进屋里、放下,又提着早上的包袱走回祝观澜身边。 包袱打开,里面是码得整齐的一排铜镜。看这数量,估计是把人家铺子里全都买包圆了。 只不过,如今估计是没什么用了。 裴翊白自然不是要让她看这些,他伸手,拿开最上层的几面镜子,不知从哪个角落里提出来一包点心。 点心用油纸包得方方正正,落到手中沉甸甸的,还带着点温热的触感。 “吃点东西,我去打扫。”裴翊白没给她反应的机会,说完便进屋了。 祝观澜一觉睡醒水米未进,便来到此处,此时也确实有些饿了。她低头笑笑,在窗沿上拆开点心,伸手捏起一块,一边品尝,一边支着头朝屋里看。 如今门窗大开,冷意悄无声息地蹿进屋中,裴翊白倒也不怕凉,他卷起袖子,露出一整节手臂,弓着腰在铜盆里淘洗帕子。 裴翊白做起这些没半分陌生,他将沾湿的帕子被拧干,接着横着一抹,桌面上星星点点的血迹便消失不见。 另一边的迟樾也在埋头干活。 他半蹲在地面,清理墙根周围的血迹。 墙壁之上,有几分血色已经渗入其中,无论如何努力,也不可能恢复如初。迟樾擦着擦着又不由想起萧亦怀几人,也不知道他们到底是如何得罪了裂面姬,最后落得这般下场。 他这样想着,便也这样问了,祝观澜手上的动作一顿,回忆起张魁的话,答道:“兴许……是因为长得好看。” “长得好看?”迟樾有些不可置信,“裂面姬居然喜欢那种类型的,品味真差。” “我们俩很丑么?”他手在地面上狠狠一擦,问道:“裂面姬怎么不来找我们?” 屋子里没人回答。 迟樾瞥见那倚在窗台的身影,也不知是无心还是有意,突然又问:“我觉着,咱们裴公子比萧亦怀好看多了,是吧?” 这话当然是朝祝观澜说的。 祝观澜半块糕点刚刚咬了一口,冷不丁被这样一问,蓦得一噎,她抬起头,只感觉两双眼睛都直直盯着她,似乎都不听到答案不罢休似的。 只不过,这也没什么不好回答的。 她顺了顺气,大大方方地点头:“嗯。” 这下,轮到裴翊白有些不自在了。 偏偏迟樾还没忍住笑了一下。 裴翊白侧过身,到盆中淘洗沾染血迹的帕子,试图用这种方式,掩住自己的神情。 他小时候便生得唇红齿白,母亲最喜欢以此逗他。但是已经很久,再没有人用这种话打趣他了。 裴翊白低头看见水面倒映的自己,回想起从前,也突然笑了下。 铜盆中倒影的表情也随之变化,他盯住水面,蓦得顿住。 祝观澜顷刻间就察觉到了他的异样,她从外边绕进屋内,皱眉问道:“怎么了?是锢痕术开始发作了么?” 迟樾丢掉手里的帕子,也凑到跟前,“你难受么?” “我没事。”裴翊白用手指敲敲铜盆的边沿,沉声开口:“我好像……找到这间屋中的‘镜子’了。” 三人低头,从倒影中看清彼此的表情。 峰回路转。 * 太阳落下,夜色渐浓。 三人将买回的镜子被全部排开,屋内能够装水的容器也尽量注满。 桌子上、柜子顶,甚至床榻之上,也斜斜地躺着几面镜子,确保裂面姬只要想来,就一定能够踏足此地。 “哗啦”一声,铜盆被重新倒入清水,裴翊白半侧过身子问道:“可以了么?”

如今他站的位置,只要微微一动,就会被镜面反射的火光晃到眼睛。 “嗯。”祝观澜看着满屋子的镜面,若有所思地点头,评价道:“好像……有点挑衅了,但愿她会一气之下过来吧。” 屋内布置结束,唯一能做的便是等待。时间一点一点流逝,死亡在慢慢靠近。 裴翊白却感到分外冷静,也可以说是平和,再细细探究,这平和之中甚至还夹杂着几分隐秘的兴奋。 ——就快要解脱了。 尽人事,听天命。 不管是成功还是死亡,终归是一种技术。这场从十几岁开始,便将他死死绑住的梦魇,今夜终将消散。 房间里极其安静,身侧两人和他一样面沉如水,没有动作,但裴翊白却能感受到他们身上隐隐的一股焦躁。 不该这样,他想,明明是他的痛苦,却要所有人一起承担。 于是他顿了顿,开口打破压抑的沉默:“迟樾,今夜之后,你打算回逍遥会么?” “我?”迟樾答道:“再说吧,暂时还没想好,可能回去、也可能不回。” “为什么?”裴翊白想起刚见面时他的欲言又止,那时候没来得及仔细发问,如今也正巧是一个机会。 “我……哎,其实也没什么,告诉你们也无妨。”迟樾抿抿唇,他似乎不知道该从何处说起,思索了片刻,才又一次开口:“你们知道的,我师父、就是我义父,早年去世了。” “三年前,我从书院回逍遥会,会主却告诉我,师父的独子失踪了。” “与其说是失踪,也可能是去世了。”迟樾叹了一口气,“他们说,他跌落山崖了,但后来会主派人在山中搜寻,也没找到尸体。” “师父对我恩重如山,他最疼爱的便是这个孩子,我当然不能就这么算了,所以一直以来,我都在寻找我这个阿弟。这些年我跟着线索到处跑,你给我寄信的时候,我就在外面。” 迟樾说到此处,见气氛又有些凝重,不由得调转话题,“反正我也没其他事做……啊呀别说我了,此事过后,你们打算去哪啊?总不会又要回雁城那破房子吧?” 祝观澜作为房主,第一个反驳:“也没有很破。” “对对对,没有很破。”迟樾顺着她往下讲:“但是说真的,等把这些事情解决了,要不你们随我去逍遥会好了,我带你们在星罗城转一圈,好好休整一下。” 祝观澜三年来呆在裴家,鲜少出门,如今乍一听见星罗城,便觉得有趣,不由得多问了几句。 那边已经从天香阁的桂花酥,讲到了醉月楼的荔枝酿,裴翊白听着听着,却突然感觉有些乏力。 那种憋闷的感觉如潮水般渐渐蔓延开来,而刺痛却顷刻间席卷全身,短短几个呼吸之间,裴翊白整个人便抑制不住的开始发抖。 头晕,窒息,钝痛。 他努力调息体内的力量,却也仅仅能缓解十之一二。 然而,这只是开始。 祝观澜一句话说完,回头的瞬间,裴翊白已然满头冷汗。他半靠在床头,一只手死死攥住被褥,不让自己展露太过狼狈的样子。 但这痛苦来得太急太凶,无法抵抗,他感觉自己慢慢倒在床榻,最终无意识地蜷起身子,想用这种方式稍微减轻一些疼痛。 两个人急急上前。 他如今的情况,并不能随意用药、或者输送痕脉之力。迟樾不知道该如何帮他,只好木然地低头看着。他心中震颤,因为从前即使是在生死攸关的时刻,他也从未见到裴翊白这幅模样。 祝观澜心底更多的则是难过。一年前的那种无力感,再次席卷全身。 这一次,她依旧束手无策。 17. 曾经 裴家第二年。 年终岁末,裴渊作为家主,按照惯例设下宴席,邀请族中长老、子弟共同相聚。这种场合,裴翊白自然也需要参与。 窗外花火烂漫,绚丽的颜色映到屋内,平添了几分喜气。屋内烧着火盆,烘得人昏昏欲睡。祝观澜斜倚在榻边,随手抄起本书,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看起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久到书本“啪”的一下落到地上,终于砸碎了她的几分睡意。 祝观澜揉揉发麻的胳膊,打了个哈欠低头,看到手边的香篆烧了大半,才发觉自己已经睡了很久。 她将窗户打开一条缝隙朝外看,眼见隔壁房间依旧是黑暗安静的样子,不由得微微惊讶。 ——裴翊白居然还没回来。 家宴应该早就结束了,他在裴氏也没有可以“促膝长谈”的亲密之人,难道是又出了什么事情? 祝观澜此时已经睡意全无,她重新拿起书籍,又读了一会儿,只感觉半个字也没进脑袋。 书册被随意放到一边,祝观澜心血来潮,干脆取了只灯笼,打算沿着去往宴席的路往外走,若运气好,兴许能迎到裴翊白也说不定。 迎不到也没有关系,裴家今夜灯火不息,就只当是出门走走,也挺不错。 拾级而下。 夜半之时,外面本该寂寥无声。但今天日子特殊,隔壁院落里隐隐传来些笑闹声,半路也有些三三两两的少年人,相携并进。 一路朝前便是池塘,池塘周围假山堆叠,虽点了些灯笼,犹显得昏暗。祝观澜紧了紧身上的斗篷,加快脚步,疾行穿过蜿蜒曲折的小径。 她从一块山石后钻出,恰在此刻,只听见“砰”的一声,巨大的烟花在半空炸开。这烟火极其绚丽,拖着长长的尾焰,占据了半个夜空,也照亮黑暗里的一切。 祝观澜偏头,不期然与一双眸子对上。 那人站在池塘里,半截身子都泡在水里,脸色被映衬得惨白如纸,看到她的时候,没忍住蹙了下眉。 她手中猛地一松,那灯笼“啪嗒”一下砸到路面。 但此时已然没人有心去管什么灯笼,祝观澜三步并两步,跑至池塘边,半跪着他的伸出手,“快上来!你在池塘里做什么,不要命了?” 裴翊白蹚水而来,夜里池塘里结了薄薄一层碎冰,随着他的动作,冰晶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但祝观澜只把这声音当做“催命符”一样,他小腿一道伤口还没结痂,如今这样泡着,还不知道会有什么后果。 裴翊白却在距离岸边大概一丈的地方停下了,他苍白的唇勾出一点点弧度,只说:“你在那别动,再等我一会儿。” 祝观澜已然感到不妙,她一手攥紧岸边的山石,仍不死心地问:“你到底在干什么?” 话音落下,一颗石子砸到她面前的水面上,激起的水花迸溅进他的眼睛,激得祝观澜下意识一缩,猛然跪坐在地面上。 “马程!” “裴翊白,”那人声音里透着股懒散,“你有力气吼我,不如抓紧把珠子都找回来,我也好——嘶!” 霎那间一个指甲大小的水团直直飞来,那水团裹着力道,正好击在那人左眼眼皮之上,激得他浑身一哆嗦。 “你!”马程怒目而视,他似是想要还手,但望着碎冰中间的人影,又幽幽呼出一口气,改口说:“我看你能撑到什么时候。” 祝观澜慢慢缓过劲来,眼睛里的不适感逐渐消退。她重新睁开眼,终于才看清,池塘的另一侧站着个黑衣青年。 他方才一直站在假山的阴影里,此刻才走进月色。 祝观澜是认识马程的,此人虽然只是个侍卫,但是自小和裴知鸿一起长大,深得那位公子的信任。 他站在此处,那今日这祸事的源头,便已明了。 她对这人没有半分好印象,便当他不存在一样,垂首去问裴翊白:“你找什么珠子?” 偏偏马程没有被无视的自觉,他像是找到了什么新趣味似的,先一步回答:“当然是找,裴以蓁小姐的手串。”他笑笑,眉眼舒展,“那手串是上好的东珠制成的,颗颗昂贵,绝不是我们这些下人赔得起的。” 马程刻意咬重“下人”二字,又伸手拨拉了一下手边盒子里的东珠,“……十、十一、十二,裴翊白,还有五颗,你快点找,省得连累我在这里吹凉风。” “……裴以蓁。”祝观澜将这名字念了一遍,心底不由得浮现出一张明艳的脸。 这裴家之内,纪慈只得一子,但裴家主却不只一个孩子,裴以蓁便是其中之一。这姑娘生母不详,偏偏性子却极对裴知鸿的胃口,纪慈对其虽不在乎但也不曾苛待,因此上上下下都把她当做正经小姐看。 裴以蓁成日里跟在裴知鸿后边,一口一个“哥哥”叫着,因此一向也是看不惯裴翊白的。她平日便素爱给他们找不痛快,也曾和祝观澜有过几次争执,所以祝观澜对她的印象格外深刻。 对他们来说,裴知鸿和裴以蓁,真能算得上“臭味相投”了。 祝观澜盯着水面晃动的碎冰,咬了咬嘴唇。 她有些自知之明,凭当时她这副身子骨,若是真下水帮忙,估计还要裴翊白反过来“捞”她。 于是,祝观澜站起来,将滚落草丛的灯笼捡回来,放到岸边,试图以此来增加一点光芒。 时间格外漫长,她看见裴翊白暗色的衣摆随动作在水中沉浮,仿佛池底生出的水草缠住了他的身体,让他的动作艰难而又迟缓。 祝观澜背靠山石,沉默地等着,直等到寒意渗透过斗篷,钻入内里,才终于结束。 最后一颗东珠落入盒中,马程也已经耐心耗尽,他将盖子合好,揣进袖子里,不咸不淡地讽刺了几句,终于匆匆离开。 “快上来。”祝观澜又一次伸出手。 掌心里传来极其冰凉的触感,惹得人猛地一激灵。祝观澜顿了一下,旋即两只手攥住裴翊白的手腕,咬紧牙关用力,一把将他扯了上来。 她解开斗篷,裹住他的身体。这斗篷对于此刻的裴翊白而言,虽然起不到什么作用,但好歹聊胜于无。 祝观澜架起他的一条胳膊,只感觉大半的力量都压了过来。她感受到身侧之人过于浓重的呼吸,一言不发地撑着他往西边走。 裴翊白此刻脑子还算清醒,他顷刻间明白了祝观澜的意思,却依旧站在原地没动,“不去停枫院 ,回去。” 停枫院里住着的是裴家的医师。 她闻言不由皱眉,现在这状况不去找医师,难不成硬挺着么? 祝观澜刚要开口,便听见他又说:“裴知鸿存心为难,咱们就算去了,也没人敢帮我。”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未来的裴家主开口,自然没人会违逆他的命令。 冷风还在吹,他衣服上的水顺着布料侵进她的衣服,祝观澜感受到这股寒意,不再纠结,“好,回去。” 来的时候一路畅通,回去的路却格外难走。 裴翊白能感觉两条腿在渐渐脱离掌控,如今还强撑着一步一步往前走,全靠意志支撑。一开始因为寒冷而刺痛的感觉褪去,渐渐涌上淡淡的痒意,到此时,甚至诡异地生出一些燥热感。 “醒醒,坚持一下。” 他确实很想就此躺倒,但听到她的话,又一次次地将这个想法压了下去。 裴翊白记不清走了多久,他踉跄地被祝观澜带着进屋,只感觉暖意如同绒绒的毯子,将人裹在其中。 身侧之人急匆匆地离去,“你别动,我去拿东西。” 屋子里尚未开灯,裴翊白也没听清她到底说了什么,勉强分出精力凝了个术法换掉衣服,随后整个人砸在榻上,拉过被子,本能地把自己蜷了起来。 祝观澜抱着兽皮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幅场景。她将兽皮铺到他身上,压实,又点了几个火盆,随后翻弄起架着上的药箱。 她对医术没什么研究,就算有,现下也记不起来,只好想将他腿上的伤口重新包扎,又将那些调养的药品全找出来,挑着些名贵的,先往他嘴里送。 裴翊白面色终于不似刚才那般惨白,但她心底始终提着一口气,半点也无法松懈。 床榻一侧的炉子上,咕嘟咕嘟烧着热汤,散发出微甜的味道。祝观澜眼见着炉子上氤氲的白汽越来越浓,转过想去看看,却没想到猛地被一只手拉住。 裴翊白不知道为何突然睁眼,直直地看向书架,她本以为那处还有什么珍贵的丹药,却听见他说:“第二层,暗格,有令牌……拿着令牌,可以去云微书院寻求庇护。” 他声音沙哑,又说:“贺云汀……同窗,找她、她会帮你。” 这话听着像交代后事一样,祝观澜似乎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这么说,但又不愿意细想。 她咬着牙,突然就感觉特别难过。 裴翊白没听见她的声音,强撑着力气还想再说一遍,却感觉一滴泪,坠落在他的脸颊。更多的说辞全部卡在喉咙,最后只剩下一句,“只是为了防止意外,才和你说的……别担心。” 嘴巴里讲着“别担心”的人,在说完这一句之后,便忽得昏睡过去。他身上不再冰凉,但额头逐渐升起的温度,却让人更加揪心。 时至今日,祝观澜回想起那时,依然还会心有余悸。她不知道裴翊白是以什么心情说出那些话,也不知道他如何坚持,熬过那天幽黑又漫长的夜晚。 她只能算作一个旁观者。 而现在,裴翊白蜷起的样子,正在与曾经重叠交错。 只是谁也不知道,这一次,结果又会如何。 18. 现身 裴翊白猛地咳出几口血,他平复过后,气息竟然顺畅了些许,脸色也不似刚才那般那看。 这些年来,他从未甘心受困于此,长时间来摸索出的经验,让其得以调转体内的力量,和锢痕术的折磨达成短暂的共存。他不知道自己能坚持多久,但如今,总好过刚才那般模样。 祝观澜伸手去擦裴翊白唇角的血,她刚一抬手,就感觉迟樾猛地抬头,整个人霎时间紧绷起来。 他现在是唯一一个能正常运转力量的人,感知力比其他两人也高上几分。迟樾侧耳听了听,偏过头出言提醒:“有东西来了。” 周围的空气骤然冰冷下来。 窗外一瞬间狂风刮过,于此同时,屋子内所有的镜面、水面忽然如同被吹拂一般,齐齐波动起来。 那波动越来越大,仿若海面掀起惊涛骇浪,祝观澜感觉整个屋子地动山摇,所有的一切都在随着那波动扭曲。 周围细碎的“咔嚓”声此起彼伏,在最后一阵猛烈的波动中,所有的镜面再也支撑不住,“砰”一下同时破裂。 “躲起来!”迟樾拉过身旁的木桌,一脚将其踹翻在地,挡在几人身前。 尖锐的碎片向四下飞溅,霎时如乱箭齐发,扎入柜子、墙壁之中。祝观澜眼见木桌被几个镜子碎片扎了个通透,也不知能撑到几时,于是飞速地扯过床尾的被子,劈头盖脸地将大家随意一裹。 棉被厚实,虽远远不及木板坚硬,但也能挡住一些攻击。 头顶的被子遮住了大半光亮,昏暗与混乱之中,祝观澜感觉有人将她拦腰一扯,等她再回神的时刻,一块极其锋利的碎片已经穿透了整张被子,直直地卡在距离她眉心一寸的位置。 透过碎片的反射,她看清自己一瞬间凝滞的表情。 “伤到了么?”身后裴翊白的气息依旧紊乱,他低头咳了几下,又猛地按了按心口。 外面“霹雳乓啷”的声音停了下来,祝观澜摇摇头,将扎满碎片的被子掀开,谨慎地朝外面看。 半空中有些漂浮的碎片未曾落下,在屋内火光的反射之下,恍惚漫天细碎的星辰。这些银色的“星辰”像是受到什么感召一样,猛烈旋转起来,飞速地聚合在一起。 碎片融在一起,重新凝结成一面硕大镜面的形状,伴随着一声刺眼的光亮,有什么东西从这镜面之中缓缓而出。 迟樾长刀猛然出鞘,拦在最前。他盯住镜面的方向,只见强光过后,一个男子身影蓦然清晰起来。 这男子一身素衣长袍,长发未曾完全束起,只用一根簪子,虚虚地挽在脑后,如果忽略他浅灰色的瞳孔,以及脖颈上那一道无法忽略的暗红色血线,完完全全就是极其寻常的一个书生。 迟樾持刀的手一顿,不由得喃喃自语:“……男人?” 这人是他们找的裂面姬么?总不能把其他什么东西给招来了吧? 那男子听到他这样说,抬起袖子掩面笑了一下,他声音粗粝,语调却有些黏黏腻腻:“县中之人都叫我裂面姬,我不喜欢。” 他环视一圈,又道:“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毕竟,见过我真容的人都死了,你们几个也……嗯?” 裂面书生看清三人,也不由得一愣。 他身为四阶堕骨,力量不高不低,平时从不随意出没,行事也十分谨慎。 他昨日刚刚杀了人,今天原本不该出现,更没打算闹出这番动静,谁承想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儿,不仅住进那间死人的房间,甚至还堆了满屋的镜面。 如此挑衅的行径,他若是不现身,倒真显得他怕了。 裂面书生原以为能碰见有趣的对手,只是搭眼一瞧,这一屋子病的病、伤的伤,一个毫无痕脉之力波动,一个气息乱得好像风中残烛,只剩下那个持刀的少年,估计能和他打上几个来回。 也不知道这几个人哪里来的勇气,胆敢把他招来。 裂面书生唇角勾出弧度,“你们还真是活够了,那便都跟我走吧。” 他的目光从几人面上划过,他平时偏爱寻些好看之人下手,女子吸食力量后划烂面颊,男的便拖回洞府留作他用。如今送上两个俊俏郎君,岂有不收下的道理? 至于那女子,一张脸上也不知道沾了什么东西……便算了吧。 裂面书生忽然挥动衣袖,两道罡风便卷着碎片,朝裴翊白和迟樾的方向而去。而他身形一闪,猛地伸手,五指成爪,直直地冲着祝观澜的脖颈处抓去。 他这样一动,袖中的手终于完全露出来。裂面书生手背满布着裂痕,小块的镜片嵌在皮肤之中,随着他的动作,镜面光影流转,散发出几道幽蓝色的光亮。那颜色越到指尖越浓,到指甲处,已经完全由镜片化成,无比尖锐。 裂面书生愈发逼近,他的指甲也在此刻猛地又长了几分。 “躲开!” 裴翊白意识到他的目的,急急上前,却因力量受限,被罡风卷得一个踉跄。迟樾顶着迎面而来的无数碎片,飞速出刀,但也只划破堕骨的一大片衣摆。 裂面书生将二人甩在身后,冷笑一下,伸手就抓。他对这种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一向是不屑的。 他胳膊上力道向前一送,掌心传来的不是脖颈柔软的触感,反而却是一阵极其猛烈的痛感。 那女子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个匕首,毫不犹豫地一劈一刺,飞速地扎穿他的左手手腕。 “啊——”裂面书生惊叫呼一声,他微微偏头,似乎在努力思索为何是如今这般场面。 他整条手臂都覆满碎裂的镜片,仿若自带盔甲,绝不会被轻易伤到,只有手掌与小臂的相接处,裸露了一小块皮肤。他想不明白,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她到底是怎样寻找到自己的薄弱之处?难道是只是运气的缘故? 裂面书生越想越气,干脆一甩袖子,反身挥出右手,又一次朝祝观澜抓来。这一次的力道更猛更急,完全是带着一击毙命的决心。 房间太小,祝观澜无处可躲,横过匕首迎了上去。 “砰”的一下昏天暗地,她感觉手臂被震得发麻,恍惚间右手边一道力量拽住她闪身避开,但依旧是慢了一步,她的左肩被那裂面书生的指甲抓过,破开一道口子。 于此同时,迟樾也终于摆脱掉罡风的牵绊,他一刀挥出去,不仅劈中了裂面书生的身体,还击在房间内刚才凝成的硕大镜面上。 “咔嚓”一声,镜面龟裂开来,露出一个黑漆漆的大洞。房间里又一次地动山摇,所有的一切都被那大洞的气流吸引,猛地被拉拽过去。 上下颠倒。 祝观澜感觉天旋地转,瞬间坠入黑暗。 * “醒醒,别睡了!”粗犷的男声将人从梦中喊醒。 祝观澜睁开眼,首先看到的是一张狰狞的脸。那男子满脸横肉,一身兽皮制成的劲装,正用刀背重重地敲击面前的铁笼上。 她脑袋刚好便靠在铁笼的栅栏上,见此不由得后撤一下,却突然间感觉自己毫不受限地从笼子里“退”了出来。 纵使刚刚苏醒头脑不太清楚,祝观澜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不对。 这是一间杂乱的房间,看起来像是什么仓库。 她又低头看看自己的身体,一片透明,这才意识到自己现在似乎并不在真实的世界里。祝观澜试着喊了几声“裴翊白”和“迟樾”的名字,又向外探索了一圈,眼见没人能看到她,她也没法出去,才又退回远处。 这似乎是幻境,又似乎是梦,但无论是哪一种,她暂时都没找到破解的方法。祝观澜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同时也有点好奇,这裂面书生到底能搞出什么新花样? “醒醒,醒醒!”那男人眼见笼中之人依旧睡着,从旁边大缸里舀了一瓢水,“哗啦”一下,泼了过去。 铁笼里挤着几个大概七八岁的男孩,他们被这冰水一浇,终于在此刻悠悠转醒。 “你们是谁!”中央最为瘦小的少年最先反应过来,他用手拍打铁笼:“我警告你们,快把我放了!” 男人将他那把九环大刀扛到肩上,裂开嘴笑了:“少跟老子逞威风!我告诉你,这里是戒山,老子是黑鹰寨二当家——曹天友。” “黑鹰寨?” 这黑鹰寨是十里八乡都闻名的山匪窝子,只是因为藏在山中,才暂时未被朝廷的铁骑踏破。少年们闻言全都有些害怕,胆子小的甚至已经哭出声音来。 “没用的东西!怕什么?从今天开始,你们都是黑鹰寨的一员,都要听我的安排。” “什么?” “我才不要当土匪,你们这是强迫我们为虎作伥!” “什么什么?为虎作伥?”曹天友掏了掏耳朵,又哈哈大笑起来,“一群乞丐孤儿,上山跟着老大,不比你们要饭的好?” 空气里霎时安静了下来,只有一道声音格外清晰:“说得倒是好听。你们黑鹰寨果然在做人牙子的勾当,按照我大胤律法,统统该斩!”说话的最为瘦小的少年,他站在人群正中,毫无畏惧之意。 祝观澜闻言不由得一愣,大胤,一个极其遥远的名称。 八百年前,大胤皇族季氏当权,人世间并无堕骨。后来,突如其来的天灾降临,山崩地裂,川河逆流,大雨连下五十日,自此沧永大陆陷入灾祸。 天灾后第十年,堕骨出现,皇族季氏因为种种原因覆灭,但一部分人族也渐渐生出灵痕,拥有与堕骨抗衡的痕脉之力。后来,那些最为强大、贡献最多的九姓族人,便成为今天九大世家。 祝观澜轻轻皱眉,按照这个时间来推算,她对于这个“幻境”已经有了一些猜测。 “律法?”曹天友笑得前仰后合,他觉得从一个小孩嘴里听到这些格外可笑,“律法管得住老子?” “大胤地界之内,所有人都要遵守律法。” 曹天友终于是有点恼了,“娘的!还是个刺头!”他猛地打开笼子,“你给我出来,我今天就好好教教你!” 他钻进笼内,右手抄起铁笼的锁链子,说着便往瘦小少年的身上抽,却见右手边一高挑少年忽得冲过来,死死抱住他的胳膊,“你凭什么打人!大伙儿一起上,不能让他就这样欺负我们!” 被他这样一扯,那锁链打在高挑少年的臂膀上,发出沉闷的一声。 笼内少年见状也齐齐上前,只可惜曹天友人高马大,纵然是以多敌少,也难以扭转局势。 一片混乱中,那瘦小少年猛然间喊出声来:“你打吧!我叫张淑,我爹是青絮县县令张中远,你打我们有多狠,你就死的就有多惨。” 19. 记忆 曹天友的手顿在半空,呆愣片刻后又冷笑一句:“还敢骗人?张中远只有一个独女,哪来的儿子?” 他虽这样说着,但手里的铁链子再未抽下去,曹天友盯着少年无畏的面容,越来越心慌,良久之后,他快步走进笼子,将少年的头发扯散。 黑发垂下,那张清秀的少年霎时染上几分柔美。曹天友心凉了半截,这山寨人手和钱财都不够,平时便会派人拐些无依无靠的少年人上来,一部分充当奴仆,一部分转手卖出去。 哪成想,这一次竟然把县令家女扮男装的千金给掳了回来。 那张县令几年前丧妻,便未再娶,只有这么一个女儿,宝贝得和什么似的。若要让他知道女儿被他们拐走,这还不得跟他们拼命! 曹天友暗骂了一句,飞快锁紧笼子,紧接着夺门而出。隔着一层轻薄的门板,还能听到他破口大骂的声音:“都给我滚过来!我问你们,是哪个不长眼的把张县尉的女儿拐上山的!” “你活够了是吧?男孩女孩都分不清么?!” 门外又是一阵鸡飞狗跳。笼中的张淑却无暇顾及其他,她凑到那高挑少年身边,关切道:“你怎么样?胳膊疼不疼?” 高挑少年笑得有些不好意思:“没事没事,一鞭子而已,我皮糙肉厚,不打紧。” 张淑闻言却摇了摇头,她说:“再怎样都会疼的。你忍忍,等我们出去,我带你去县里最好的医馆。” “我们……还能出去?” “当然了。”张淑回答得斩钉截铁,“我爹可厉害了,黑鹰寨而已,不算什么,只要我们撑过这几日,他一定会来救我的。” 事实证明,张淑说的没错。 张中远发现女儿丢失,连夜追查,最后甚至上报给知府,第二日夜晚就带兵直接围剿了黑鹰寨。 一夜厮杀过后,张中远看着失而复得的女儿,差点没落下泪来。张淑见状则飞速地低头认错:“爹,我发誓,我以后再也不乱跑了。” 张中远眼睛一瞪,似是要发火,说出的话却是关切:“淑儿,没受伤吧?” “没有没有。”张淑眨眨眼,一把扯过远处的高挑少年,撩起他的衣袖,“有人保护我,他叫徐良世,他替我挨了一鞭子呢,可严重了。” 张中远看着眼前的少年,虽然一身粗布麻衣,但模样周正,眉眼间更是含着一股正气。他点点头,问道:“多谢小友,你家住哪里?可是县中之人?” 徐良世行了一礼,顿了顿答道:“我……父母早亡,和弟弟相依为命,住在济慈堂里。” 济慈堂是县中救济无家可归之人的地方,张中远自然也知道那里,那地方极其清苦,时常吃不上饭。他皱了皱眉,看着男孩手臂上肿得老高的伤痕,最后说:“我府中还个马夫。” 他道:“别的不能保证,但总归可以吃饱穿暖,你若是愿意——” “愿意,我愿意!”徐良世直直地跪了下去,他刚想磕头,却又顿住,不好意思地说:“张县令,我弟弟尚且年幼,若是让他一个人呆在济慈堂,恐怕……” 张中远思索片刻,又道:“一起入府。” “多谢县令!良才!”徐良世朝远处招呼,“过来,谢过张县令。” 角落里,一个消瘦的少年小跑着过来,他长相平平,个子也比徐良世矮上半头,一副畏畏缩缩模样。 祝观澜看见他那张稚嫩但又熟悉的脸,忽得笑了。 原来,这里是你的回忆啊——裂面书生。 * 他叫徐良才。 入张府的第八年,府里的人依旧对他不太熟悉,听到他的名字,也只会在背后悄悄议论,“哦,原来他是良世的弟弟啊,这兄弟俩,怎么长得差了这么多?” 张家的日子很好,哥哥是马夫,他便也在马厩喂马。和从前呆在济慈堂的时候相比,可以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他们不仅不再挨饿受冻,张中远偶然发现兄弟俩的天分后,甚至破格允许他们和小姐一起读书——虽然只能在窗外偷偷站着听。 小姐也很好。张淑天生就是个洒脱直率的性子,她会跑马、会射箭、会写诗,更重要的是,她从未把他们二人当做奴仆。 少年的心一点点被化开。 但徐良才想,小姐是天上月,小姐是山中雪,他们这种身份,根本不能沾染。 直到——他十五岁那年,朝廷张榜征兵,徐良世凭着一身武艺和结实的身体,顺利入营收编。在入营的前夜,他却看见小姐投入哥哥的怀中,一边哭一边说:“我等你回来,你一定要完好无损的回来。” 徐良世拭去她的眼泪,玩笑道:“不完好无损?就不能回来了么?若是缺胳膊少腿了怎么办?哦——我知道了,小姐,原是看上我这幅样貌了。” “对!”小姐吸了吸鼻子,嘴硬道:“你小心一些,若是被人划成丑八怪,我就不要你了。” 徐良才没再听下去,他回到屋中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矮小又平庸,忽得自嘲地笑了一下。他的哥哥已然长成一棵树的身姿,而他,就好像这马厩里的枯草一般干瘪。 他好像突然明白,天上的月光从没有一刻照在他的身上。 他一直都是陪衬,从入府开始就是如此,如若没有徐良世,他本该和张淑毫无交集。可他想着想着,又生出一丝隐秘的阴暗,如果哥哥回不来,或者哥哥遇见更好的女子,那么一切会不会有所改变? 徐良才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他对着镜子狠狠地扇了自己一巴掌,然后收拾心情出去,继续喂马、打扫、读书。 他决心躲着小姐,但她却没给他这个机会。 徐良世离开了,张淑心中牵挂却无处寄托,时常寻到徐良世的房间外,倚靠着桃花树慢慢地等,好像这样,就能排解她心中的烦恼。 徐良才每日打开后窗,看到便是这样的一幅场景。于是,他也会不由自主的开始发呆。他看得太过入迷,以至于有人靠近,他都没有发现。 “你看什么呢?”来人叫做桃叶,是张淑的贴身丫鬟。 桃叶发觉他直勾勾的目光,已然猜到一切,她语气不善,警告道:“少打小姐的主意,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配不配。” 徐良才死死握住窗沿,闷声开口:“……我没有。” “你没有?你那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还说没有?” 桃叶比他还小上几岁,被她这样一说,徐良才只觉得脸颊“腾”得一下就烧了起来,与此同时,一股不忿也涌了上来,他心一横,问道:“我不配,那谁配?” 他心想,既然自己不配,那么哥哥也不配。 桃叶的目光在他脸上流转了一圈,笑了笑,意有所指道:“你说呢?你说谁配?” 徐良才抿抿唇,“你是说我哥哥么?老爷是绝不可能把小姐嫁给他的。” “你怎么知道?”桃叶忽得“噗嗤”一笑,“良世大哥样貌出众,为人正直,如今又参了军,说不准过两年就能得个一官半职。” “我家老爷啊,最疼爱小姐,是绝对舍不得小姐随便嫁人受委屈的,他还说,回头便要招个‘知根知底’的东床快婿呢。”桃叶上下打量了他一下,又道:“老爷虽然对女婿的家世没什么要求,但某些人啊,还是不可能的。” 徐良才心底咯噔一下,原来连老爷也早就知道。他觉得自己像个傻子一样,从前的忍耐、自卑、不甘,都如此可悲。 他将窗户猛地一关,隔绝出自己的一方天地。 * 徐良才没有放弃,他将自己关起来,良久之后,又神色如常地出来。 他甚至不再偷看小姐,反而在完成手中的活计之后,每日等在桃花树下,沉默地和小姐一同看书。 桃叶对他的行为嗤之以鼻,但张淑却毫无察觉,拉着他一同坐下,让他讲一讲徐良世年少的趣事。 徐良才看着小姐的笑颜,突然觉得这样也好。 只不过人心总是贪婪,他的心再也无法压抑。明日便是上元节,徐良才拿出积蓄买下一根玉簪。他看着玉簪反射的柔光,攥紧拳头想,就试一次、就试这一次。 但是徐良世回来了。 那一日,长街上来了浩浩荡荡的一队人马,徐良世骑在马上,排在右边队伍的排头。他又壮实了一些,整个人完全褪去少年人的青涩,更加英气逼人。 张县令头发已经隐隐发白了些许,他看着比他还高上半个头的徐良世,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好啊、好,良世,老夫没看错你。” 徐良世却猛地跪地,像他们初次相见那样,他说:“我这次是得了军功回来的。县令大人在上,我徐良世自知不配,但还是斗胆恳求您,允许我照顾张淑小姐一生!” 一切都是那么顺理成章,所有人都在笑。徐良才想,只有他是多余的那个。 他没去和自己多年未曾相见的兄长叙旧,反而躲进屋子,灌了自己一缸又一缸的烈酒。 酒壮怂人胆。 徐良才其实不太记得自己做了什么。 他只知道,再次清醒的时候,看到的却是哥哥极其失望的表情。徐良世皱着眉,看着被死死捆住的徐良才,顿了好半天,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良才,你怎么……” 徐良才还未清醒,迎面而来的就是桃叶狠狠得一巴掌,桃叶一边哭一边骂:“白眼狼!登徒子!我早知道你怀了这种心思,当初就不该看在良世大哥的面子上隐瞒,差点毁了小姐。” “我……”徐良才猛地清醒,他膝行向前,颤抖身子问:“大哥,小姐怎么了?” 徐良世闭了闭眼睛,答道:“你喝多了酒,想——”他后边的话没说完,但徐良才仿佛被点醒了似的,恍惚间记起了什么。 徐良才脑中一片空白,他肩膀塌了下来,嗫嚅着嘴唇:“我……我……” “张府是容不下你了。我去求了县令,免了你的牢狱之灾。我用这些年攒下的积蓄,在县中买了间屋子,你……你就搬去那里吧。” 徐良世抬脚欲走,又回过头,硬邦邦地说道,“在家呆着,没事的话……不要随意出门了。” 徐良才就这样,灰溜溜地离开了居住多年的张府。 徐良世对他尚且有一丝不舍之情,但张县令却不留任何情面。大婚将至,为了防止张淑遇见不想看到的人,说的是不可“随意出门”,实际则是对他变相的软禁。 徐良才不明白,如今这般局面,到底是因为什么。明明是亲生兄弟,为何会有此区别?他们到底有什么不同? 家世么?人品么?长相么? 最后他几近疯狂地想,就是因为这幅样貌,小姐才从未把他放进眼里。一开始就错了。 他哈哈大笑起来,笑过之后,看见被紧紧锁住的房门,忽得就生出一片悲凉。徐良才端起烛台,伸手点燃了床幔。 火势很大。火舌蔓延的身上,徐良才这才发现,被火灼烧竟然是如此痛苦,令人无法忍受。 他大叫着打滚,房梁被火焰烧得断裂,掉落下来,砸碎了桌上的那面铜镜。 太疼了,漫长的灼烧时是另外一种折磨。 徐良才慢慢爬向桌面,抓起手边铜镜的碎片,猛地朝脖颈划去。 于是终于解脱。 20. 洞府 浓烟滚滚,大火蔓延。 祝观澜与徐良才一起,置身火海中央,感受着扑面而来的热浪。直到铜镜刺穿他的喉咙,幻境骤然崩塌。 她猛地睁眼,头顶依旧是铁笼粗糙的栅栏。 祝观澜看见这熟悉的一幕,霎时间就清醒了不少,她在那个梦中,即便感受不到身体上具体的痛苦,但那般回忆她也不想再跟着经历一遍了。 “观澜?” 听见熟悉的声音,她迅速偏过头,对上另一边裴翊白的眼睛,终于安下心来。 迟樾和裴翊白被分别关在另外两个笼子里,几个铁笼靠得不远不近,但好歹能够看到彼此。她努力想凑近一些,却忽得听到他说:“别碰笼子!” 但是为时已晚,她右手握住栏杆的瞬间,瞬间便被划出一道血痕。祝观澜用另一只手按住伤口,后知后觉意识到,他们现在似乎已经被镜子拉到了一处新的地方。 空气中有一股潮湿的味道,周围石壁的缝隙里还长出几个色彩艳丽的蘑菇,看这情况,他们似乎在山中的某处洞府之内。 掌心漾出的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到地面,祝观澜刚刚一动,只觉得左肩的伤口更加难以忍受。这疼痛并非撕扯伤口导致,反而是一种由里及外的刺痛,就仿佛伤痕之下埋着一把匕首,持续地割开她的皮肉。 裴翊白见她脸色极其难看,不由得问:“怎么了?” 祝观澜只摇摇头。 她思考片刻,忽得朝四下里看看,此时匕首不在身边,也没找到趁手工具,最后她深呼一口气,咬紧牙关,伸出两根手指,朝伤口内探去。一阵令人牙酸的血肉黏腻声后,她猛地用力,将一块两截手指大小的碎片快速拔出。 那镜片“啪嗒”一下被甩在地上,她也终于松力,一手撑住地面,大口大口地喘气。 碎裂的镜片不沾血色,依旧流转着幽蓝色的光,祝观澜盯住它看了一会儿,这才明白了自己为何能看到徐良才的回忆。 她突然又想把这东西捡回来看看,但猛然间罡风又起,裹着那镜片忽得向远处刮去。镜片被力量裹挟,在风里浮浮沉沉,最后坠落,躺入他人手中。 男子踱步而来,笑着看她:“你醒了。” 祝观澜又看到了萧亦怀。如此生动,如此鲜活。 但她也听到那沙哑的嗓音,知道这并不是真正的萧亦怀。 那男人眼含春水,又俯下身子问她:“你刚刚看到什么了?”他虽然是笑着,眼底却是戏谑,仿佛笃定祝观澜会说出想要的答案。 祝观澜揉了揉额角,看着他不怀好意的神情,开口答:“……徐良才。” 只需要三个字就已经足够。 男人完全没料到这个答案,他听到这个答案的瞬间,笑容僵住,他猛地凑近,一张脸几乎要贴到栏杆之上。他的腮帮因为用力而微微鼓起,那双灰白的眸子死死盯住祝观澜,咬牙切迟到:“你说什么?!” 他当然不是萧亦怀,甚至都算不上完整的徐良才,他只是承载着徐良才全部恶意而生长的怪物。 祝观澜看着他的表情,突然笑了一下,回答:“徐良世、张淑、桃叶,还有——” 裂面书生听到这些名字,恼怒中又夹杂着一点恐惧,他完全失态,猛然间砸向笼子,怒吼出声:“闭嘴!闭嘴!不许说!不许说!” 徐良才是极其痛苦的。到最后,他怨恨一切,包括张淑。 他恨她那张美丽的容颜让自己痴迷,也恨那双明亮眸子看不到自己。 他实在太过愤怒,因而表情阴鸷扭曲,他皮肤里嵌入的镜片开始不受控制地生长,顷刻间刺破身上这层薄薄的人皮。那人皮一寸寸龟裂开来,要掉不掉地挂在他身上,像是青玉轩门口贴着的、即将被风剥落的告示。 裂面书生并不能忍受自己这幅样子,他忽然发力,如蝴蝶般破茧而出,猛地从这幅皮囊里“钻”了出来,露出他原本的样貌。萧亦怀的那张“皮”也在此刻瞬间脱落,飘飘悠悠,落到地上,恍若一张纸。 祝观澜一直盯住他的反应,看着他震怒、惶恐、怨恨,到最后人皮落地,裂面书生又蓦然安静下来。他看到那副四分五裂的皮囊,突然间神情哀婉,喃喃自语:“……可惜了。” 他抚摸上自己的面容,“如果我生来就得了这样一幅面容,一切都会变好的。” 裂面书生俯下身子,挑起地面的碎片,似乎想用力量将其重新拼合起来,但最后也没有成功。 “你毁了我的衣服。”他又一次愤怒了,眼中重新被阴鸷覆盖。他挥手间就像杀之泄愤,但当那只手靠近铁笼,他却又蓦得停了下来。 他手腕此时还在隐隐作痛,裂面书生想起祝观澜挥舞匕首的样子,又想到她喊出他名字的样子,不由得整个人顿住。 他因执念而生,共存的镜片便是武器,镜中世界左右翻转,因而他可以使人力量逆流。但很少有人知道,他的镜片还可以“照”出人心底的回忆。 但这女子邪性得很,镜片此入血肉,非但没陷入梦中,反而却看到了他的回忆。如果不是身上有什么秘术、法器作祟,那么有可能便是,她的力量远在他之上。 裂面书生没想明白,最后干脆不再看她,将目光投向两位男子身上,细细打量了一番,蓦得又裂开嘴笑了:“……也好。她毁我一件衣服,就要翻倍赔我,你们两个,一个都逃不了。” 他向两人探出一丝力量,只感觉中间男子的痕脉之力极其不稳,忽强忽弱,似乎不需要出手,也活不了多久似的,估计不难对付。于是,裂面书生抬了抬下巴,决定道:“就你了。” 笼外的堕骨一步步靠近,他掌心里蓝色的幽光蓄势待发。这是他制作“衣服”的必备流程,就好像猎户想要取下完整的兽皮,不会使用那些粗暴的手段,而是用利刃割出一道伤口,其后放血将猎物致死。 裂面书生并不需要刻意地去割出伤口,他的力量能带给人另一种死亡方式。他居高临下地看向裴翊白:“一刻钟之后,你就会灵脉逆流而亡,放心,不会很久的。” 裴翊白却没空理会。 他的身体又开始新一轮的发抖,却不是因为害怕,他感觉自己在痛苦中快要绷到极限,如果再不解决了这锢痕术,只需半个时辰,恐怕他连站起来的动作都难以做到。而现在,恰是时机。 裂面书生已经走至面前,他的手毫不受阻地穿过栅栏的间隙,几乎快要攥住他的脖颈,裴翊白终于动了。他猛地后退躲过,然后抬手,在自己心口的穴位处狠狠一按,呕出一大口血来。 在裂面书生怔愣的瞬间,他一把抹去唇角的血迹,于此同时长袖挥过,带出一道强劲力量,只听见“咔嚓咔嚓”一阵脆响,面前的栏杆应声裂开。 那力量不算太过凌厉,但打到身上,还是留下一道血痕,裂面书生没料到他突然发难,被这力量砸得趔趄几步,顷刻间就燃起了怒火。 他道:“强弩之末!”然后五指成爪,手掌飞速袭去,直直地朝裴翊白的心口抓去。 尖锐的指甲破空而来,这一爪下去,裴翊白便会和昨日的“萧九”一样,穿心而亡。但裂面书生已经完全不在意什么“衣服不衣服”的,今日还算不错的心情已经被毁得一干二净,他只想快点除掉这个碍眼之人。 “裴翊白!你撑住!”迟樾在笼子里着急上火,却又没法出去,他从刚才开始,便努力召回自己掉落在孙若芙家的的长刀“千荫”,此时更是双手死死地交握在一起,在心底飞速地默念“千荫”二字,祈祷着自己的宝贝长刀快点飞来。 忽得一下光芒昼闪,室内被猛地照亮一瞬。迟樾感觉眼前一花,他垂下手重新抬眼,看到的不是心心念念的长刀,而是裴翊白持剑而立的身影。 他手中的紫宸,剑身散出些不容忽视的威压,一剑而下,剑气如滚滚长河一泻千里,势如破竹地击碎一切。 “啊——”裂面书生霎时间便抬手阻挡,但浩荡的剑气已近至身前,无处可躲,飞速地削掉他半个手掌。 裂面书生着实没料到还有这一遭,这人刚才还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谁料到他呕出一口血之后,便能挥出这样一剑。 他后知后觉地下意识地,自己似乎真的小看了这几个少年人。 那半个手掌落在地面,如镜片般顷刻间四分五裂。裂面书生听着脚下“叮叮当当”的声音,铁青着脸抬头,那般凌厉的剑气已经让他本能地瑟缩,但压抑的情绪却促使他不愿逃离。 但裴翊白没给他思考的机会,他强压住体内的痛感,飞速闪身至裂面书生的面前,猛地一剑送出。 剑意压迫之下,裂面书生只感觉被脚下生根,无法逃离。他猛地后退,背脊抵在山壁之上,腹部猛然传来一阵无法忍受的痛楚。 裂面书生低下头,这才发现长剑穿腹而过,将他死死地钉在了山壁之上。 与此同时,洞顶碎石忽得“扑簌簌”掉落,山壁外传来一阵凌乱的“叮叮咚咚”声,像是有小兽在横冲直撞。 迟樾喜出望外,喊出声来:“千荫!” 两个字落下,左边山壁上“砰”的一下,蓦然被什么凿穿,冰凉的月光顷刻洒入室内,紧接着一柄玄色的长刀破空而来,它速度极快,在进入洞府后方才急急停住。 长刀在空中凝滞了一瞬,猛地转了个弯,俯冲而下,如切菜般拦腰斩断迟樾四周的栏杆。 迟樾一把握住刀柄,朝裴翊白的方向冲去。 21. 逆转 山壁前两人僵持不下。 裂面书生低头看着“钉”住自己的长剑,想伸手将其拔掉,却被裴翊白用手死死按住,一番挣扎过后,竟然只剩下被削掉一半手掌的那条小臂还能勉强动弹一二。 他胡乱地挥舞着这只小臂,如同出水濒死的鱼,最后却发现这只缺失手指的手掌,也无法对裴翊白造成什么致命的伤害。 迟樾猛地抬脚朝两人冲来。他知晓刚刚那几剑已经完全耗掉裴翊白的力量,这人看似正狠狠卡住裂面书生的脖子,实际上是靠着这个动作,强撑着自己站定。 绝对不能再等了。 迟樾几个箭步冲到两人身边,一手藏在后面隐隐托住裴翊白的肩膀,让他不至于脱力跌倒,转过头却变换出嫌弃表情,朝着裂面书生的方向骂道:“蠢货!” 他顶着裂面书生惊怒交加的眼神,拉过他那仅剩一半的手掌,猛地一扯,帮他挣脱束缚,最后结结实实地按在了裴翊白心口的灵痕之上。 “你不是会什么逆转之术么?动手啊!” “你——”裂面书生脑子一瞬间空白,他怀疑自己今日是不是受伤过重,已经不太能理解面前这个场景了。 “你什么你!我们俩有仇,我想要他的命,还不明白么?!”迟樾表情带着一股恨铁不成钢的意味:“废物!快点动手!” 最后这一句几乎是吼出来的。裂面书生被这么劈头盖脸地一骂,也终于回过神来。他见过太多虚伪的、出卖朋友的人族,所以在顷刻间就相信了迟樾的话。 光秃秃的半个手掌霎那间凝出蓝光,穿过层层叠叠的衣物,猛精准无误地钻入裴翊白的灵痕之中。 混乱、汹涌。 如果说正常人身体里流淌的力量是平静流淌的江水,那么裴翊白的力量便好似身处两片海域的交汇之处,滔天巨浪相互撞击,瞬间地动山摇。 裂面书生霎时自己极其渺小,仿佛一不小心就会被碾碎在浪花的撞击里。本能的恐惧促使他下意识地想要退出,但一股强劲的力量如藤蔓般缠住它,不由分说地将其拖入这场“战争”。 他不能后退、无法逃脱。他甚至开始怀疑,裴翊白是不是专门修炼了什么秘术,来专门对付他这一身的本领。 更加恐怖的是,裂面书生感觉身体里的力量还在不受控制地抽离,顺着灵痕被飞速地吸入裴翊白的身体,然后形成那巨浪的一部分,更加剧烈地相互撞击,不死不休一般。 迟樾眼见两边都极其痛苦的样子,又一次开口:“怎么样了?” 但无人回答。 裂面书生只感觉被裹挟着参与其中,那两股不用方向的巨浪每撞一次,他的力量、身体也跟着被撕裂一下。如果不是那把剑将他钉在山壁,恐怕此时他已经腿软瘫倒。 一浪更比一浪高,裂面书生脑中混沌一片,他已经无法思考,只是下意识地想到,当年他和哥哥趴在张淑的窗边,偷偷夫子讲课的时候,那个夫子曾说:“世间万物相生相克,都有定数。” 或许裴翊白就是那个专门“克”他的人。 他感觉自己被完全抽空,但裴翊白体内的两股力量依旧双峰对峙,僵持不下,谁也无法获得压倒性的胜利。 就在此时,裴翊白忽得动了,他缓缓抬手,在几人的注视里,猛地一指点在自己心口某个穴位上,霎时间血珠从他的眼角、耳朵中涌出,他本人更是不受控制地呕出一大口鲜血。 与此同时,裂面书生感觉自己所处的这股力量一瞬间暴涨起来,势不可挡地猛然朝另一边压了过去,虚空之中有什么东西发出轻微的“咔嚓”声,紧接着蓦然从对面男子的衣领处,缓缓钻出一股黑色的烟雾。 “你——”裴翊白说不出完整的一句话,但仅仅一个字,迟樾就已经明白。 那烟雾飘向半空,变幻了几番,似乎凝出了几个字来,看样子像是什么邪术,裂面书生还未看清,迟樾便已经一刀劈过。 那刀锋堪堪划过黑烟,那烟雾便瞬间湮灭,飘散在空气里,再无半分踪影。 似乎从没存在过似的。 裴翊白体内的力量开始慢慢平息下来,裂面书生也发现“绑架”他的那股力量已然渐渐消退,他咬咬牙猛地甩开手,所有被强硬吸走的力量猛地倒灌回体内。 一切力量都回归原位。 裴翊白再也支撑不住,昏倒下去,如果不是迟樾眼疾手快接了他一下,他的脑袋估计要直直地磕到山壁上,头破血流。 裴翊白感觉一切都模糊不清,天地万物都被糊上了一层血色,眼皮也好似有千钧重,他留下“小心”二字,便一瞬间陷入昏睡。 力量回归体内,裂面书生被激得终于清明了几分,如果他现在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那么这些年也算是白活了。 这男子居然胆敢利用他的力量,去冲开身上的禁锢法术? 这几个人把他当成什么了?!所以从一开始,就是他们算计好的么? 裂面书生想起孙若芙房间里那满地的镜子,不由得怒从心起,并且越烧越旺,被愚弄的愤怒面前,他再也顾不得疼痛,双手猛地拔出插在腹部的剑锋,一把甩了出去。 他怒吼一声,无数银白色的碎片从他衣下涌出,风暴卷出漩涡,把山洞内的所有东西都包裹在其中,像是一枚巨大的茧,彰显着他的怒火。 紫宸剑“砰”得一下被丢在脚下,清脆的响声激得迟樾回过神来。他感受到疾风包裹的利刃,偏头躲过,猛地后退了一大步。 风里同时送来祝观澜的声音:“剑给我!” 迟樾不由分说,弯腰抄起紫宸剑,在闪身躲过碎片的瞬间,握住剑柄往祝观澜的方向猛然甩过去。他用的力气很大,只听见“轰隆”一声巨响,剑身切过铁笼,仿若狂风过境,将整个铁笼顶部完全掀了起来。 铁笼的残骸也被卷进漩涡,越来越多的碎片犹如暴雨倾盆而下,永不停歇地朝几人刮来。 这碎片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不易闪躲,刮过皮肉带出无数道血痕,迟樾忍着疼在心底暗骂了几句,抬头看着碎片组成的漩涡越来越大,不由得感觉若是继续下去,迟早被切成 一团血肉模糊的臊子。 更加棘手的是身后昏迷的裴翊白,迟樾并非被裂面书生压得无法还手,只不过是因为他只要离开此处半寸,裴翊白顷刻间便会被锋利的碎片割开喉咙。 好在,祝观澜已经拾起了剑。漩涡带起狂风将她的衣带吹得纷飞,迟樾看着女子手握长剑的样子,蓦然又燃起了一些希望。 两人对视一眼,迟樾猛地把千荫刀插在裴翊白身边,其后迎着飞舞的碎片,抬脚便朝裂面书生的方向冲来。 千荫刀安静地伫立在地面,只是周身散发出暗色的光幕,一圈一圈地荡开,将袭来的碎片全部震成碎屑。 裂面书生面上浮现出一种疑惑又恶心的表情,他是真的不懂这个人,一会儿保护朋友,一会儿又说有仇,这一会又像现在这样,不管不顾地冲过来,谁知道又要生出了什么心思? 裂面书生吃一堑长一智,想不明白干脆就躲过去,他不愿意正面迎敌,猛地后退几步,挥挥袖子招来更多碎片,在自己周身形成一层银色的屏障。 但这屏障并没有让迟樾半分迟疑,他仅仅施了几个术法护住自己的要害,甚至加快脚步朝这里冲来。 “砰”的一声,像是巨大的鼓被敲出沉闷的声响,迟樾用身体硬生生撞开那处屏障,在漫天飞溅的碎片中,抬手扣住裂面书生的两只手腕,同时将他即将逃离的动作狠狠按下。 裂面书生又想起自己被钉在山壁上时的模样,那种撕扯的痛苦仿佛还残存在骨头缝里,让他绝对不想再经历一遍。裂面书生目眦欲裂,声音已经开始变调:“你到底要干什——呃!” 他张张嘴,却发现自己再也无法发出声音,他微微垂下眸子,这才发现那柄紫色的剑,从后背又一次贯穿了他的身体,只不过这一次不再是腹部,而是喉咙。 裂面书生看不见拿剑的人,却感觉那人还在用力,这柄贯穿他脖颈的长剑就一路向下,劈开他的胸膛、腹部,就快要将他整个人切成两半。 他想要怒骂,也想要痛呼,但残破的喉咙里仅存些“嗬嗬”的气声,像是在嘲笑自己的无能。 这些年来,他掳掠过无数的人族至此,有人讨好献媚,有人跪地求饶,有人痛哭流涕,他便坐在高处欣赏,仿佛自己已经不是多年前那个畏缩又无人在意的徐良才。 但是今日他又想起了曾经的那个自己。 不!不该是这样的! 裂面书生忽然间扯起嘴角,哈哈大笑起来,他喉咙发不出声音,表情却是如此扭曲,显得他更加诡异。他衣袖内灌入狂风,整个人也像是充气般迅速鼓胀起来,让人瞬间便能想起江面上的那种羊皮筏子。 “他要自爆!躲开!” 一句话落下,巨大的冲击已经爆开,紫宸剑虽然能够抵挡一二,但祝观澜离得实在太近,还是有许多碎片击中身体。 自爆的力量在洞内荡开,如波浪般席卷到每个角落,祝观澜猛地撞在石壁上,她余光瞥见胳膊上没入一半的碎片,心里想的却是,但愿这一次的幻境里,不要再看见徐良才了。 22. 选择 裂面书生自爆得太快,迟樾甚至还没感觉到什么疼痛,便眼前一黑,迅速地向后栽倒。 他觉得自己应该是陷入了昏睡,但感觉上又好像并非如此。迟樾觉得自己陷入了白茫茫的雾气,待到晨光铺洒下来,白雾终于一点一点地散开。 他抬头,看到牌匾上无比熟悉的“逍遥会”三个字,身体突然不受控制地动了起来,脸上也瞬间浮现出笑意。迟樾一把推开大门,边跑边朝内喊:“师父!我考上了!我可以去云微堂读书了!” 这确实是个天大的好消息。 逍遥会自立会以来,成员中有机会到云微书院读书的人,一只手也数得过来,更何况是其中选拔最为严苛的云微堂。 迟樾一路急急跑入正厅,却见众人聚在一处,就连平素不常看见的长老竟然也到了。他心说着这阵仗也太大,虽说师父一早就认为他定能考上,说要给他好好庆祝一番,迟樾也没想到会来这么多人。 可是,他们脸上竟然没有半分喜色,看向他的眼神,似乎带着一股悲悯。 迟樾没由来的一阵心慌,下意识去寻找熟悉的身影,却没找到。他抿抿干涩的嘴唇,看向正中央的男人,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黄伯伯,我考上云微堂了……我师父呢?” 黄祖良轻轻叹了一口气,最后才缓缓说:“好孩子……你师父,去了。” 后面解释的话,迟樾没听进去半分,手中的入学令牌“啪嗒”一下落到地上,他也没顾得上,只拔腿便朝着“家”的方向。 他永远记得那天,他气喘吁吁地推开门,黝黑厚重的棺材前,跪着个消瘦的少年。 那少年人把头抵在棺材上,听到门响才回过头来,在看清来人的瞬间,低低的啜泣蓦然变成嚎啕大哭。少年一把冲过来,死死握住他的双手,声泪俱下,“阿樾哥,我爹……我爹被堕骨害死了。” 少年的声音因为哭泣断断续续,“阿樾哥、阿樾哥……怎么办?我没有爹了。” 迟樾也很想放声大哭,但他看着情绪失控的弟弟,深呼吸几下,将所有情绪都狠狠压回胸腔,只低头安慰道:“没事的长明,还有我,还有我。” “我——” 他还想说些什么,白雾却又一次漫开。周围的景物被雾气笼罩,他身体里那不受控制的感觉也在瞬间退散。 迟樾的动作顿了顿,他很快就想起祝观澜陷入昏睡的模样,也猜到自己是因为堕骨的碎裂镜片,才能看见这些回忆,但他却并不明白回忆为何会突然断在此处。 他感觉眼底濡湿一片,抬起手飞速抹去,忽得听见四下里白茫茫之中,骤然响起一道感慨:“好感人,你和弟弟关系一定很好吧?” “谁?!”迟樾背脊绷直,抬起眸子死死盯住声音的方向。 可那声音又转了个弯,一下子便靠得极近,轰然便在左耳边炸开:“宋长明是你弟弟,对吧?” 迟樾猛地伸手去抓,却只抓到了满手的雾气,只是一个喘息的功夫,那声音又飘到了右耳边:“你一直在找他,对吧?” 迟樾再受不了这种捉弄,他猛地朝虚空的方向挥了一掌,怒声道:“别再装神弄鬼,出来!” 掌风刮过,将浓稠的雾气吹散了几分。自雾气之后,一名女子的身形缓缓浮现,她身着大红色的繁杂衣袍,衣摆在地上堆叠在一起,像是一朵火红的牡丹。 女子转过头,露出一双翡翠般翠绿的额眸子,额头正中央一块红斑,远远地看去却如花钿般美艳。她一边婀娜多姿地走,一边笑,“你好凶啊。” 衣摆所过之处,长出一片片艳色的蘑菇。 “……太岁蕈女?” 太岁蕈女是“赫赫有名”的堕骨,死在她手里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迟樾霎时间紧绷起来,蓄势待发。 “对,是我。”女子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想不到我在人族这样有名。” 她笑够了,又说:“你别这么紧张嘛,如今是在梦里,我杀不了你,你也杀不了我。再说,我要是真想对你动手,何必这般大费周章?” 女子看着迟樾铁青的脸色,终于正色起来,“我呢,是来和你谈生意的。” 迟樾猛地嗤笑一声,旋即拒绝道:“我不和堕骨做生意。” “你听完再做决定嘛?很容易的。”女子从袖中摸出一个手掌大小的瓷瓶,她双指夹着那瓶子随便一丢,正正好砸进迟樾的怀中。 太岁蕈女的声音仿若撒娇,说出来的话却让他汗毛直立,“十日一颗,让裴翊白服下,等到了一百天之后,就成了,如何?” 她掰着指头细细数着,“我都帮你想好了……要不然呢,你就偷偷下在饭菜里,要不然,你就找点说辞骗他吃了,反正你们是好朋友嘛,他应该不会怀疑的。” 迟樾被气笑了,“在你眼里,我难道是疯子么?” “不、不,当然不是。”女子从袖子摸出一条手串,她又一次丢进迟樾怀里,慢条斯理地开口:“这是你弟弟的手串,对吧?” 迟樾当然认得。这手串他也有一条,上面的每个珠子都是师父亲手雕的。他翻来覆去地看,努力想找到一丝伪造的痕迹,但很遗憾,这手串上的每一处每一点,甚至是划痕,都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长明在哪?!”迟樾再也无法忍受,他猛地伸手,便要去掐太岁蕈女的脖子,“长明在哪?说话!” 迟樾用了全身的力气,但还是被女子轻飘飘地躲过,她长叹一声,嘲弄般开口:“你又忘了,在梦里,伤不了我的。” “你好好想想吧。我也做过人,我知道,这种事情一开始确实有点难,”她甚至善解人意地笑了下,“正所谓‘世间安得双全法’,你选弟弟,就不能要朋友;想要朋友,就不能选弟弟……很公平的。” “狗屁的公平!没有你,我两个就都能选!”迟樾怒火中烧,他用力地把瓷瓶朝女子脑袋的方向砸出去,那力道之大,恨不得把人砸穿。 没有心的东西,就是可以用这么洒脱的语气,轻松说出背叛别人的话。 瓷瓶被丢入雾中,轻微的响动过后,不知又从哪里出现,骨碌碌重新滚回他的脚边。 迟樾眼见着脚下完好无损的瓶子,终于在这瞬间恢复了一点理智,他问:“你给我出来!你什么要给裴翊白下药?” 太岁蕈女没有回答,她朝远处看看,只说:“时辰差不多了,你该醒了,我也该走了。” 她的身影迅速隐入雾气,天地里只传来一阵不太真切的声音,“我相信,你能做出正确的选择。” 迟樾心中的不忿难以压制,他跟着她留下的痕迹狂奔而去,一头扎进雾气,却在下一瞬,猛地睁开双眼,弹坐起来。 白雾皆是虚幻,头顶依旧是黑漆漆的山壁,唯一不同的是,右手边安静躺在阴影里的瓷瓶和手串。 “他醒了!” “有人醒了!” “哎,醒了醒了!” 周围霎时间围上一群人,看那打扮大概是青絮县的护卫。迟樾感觉浑身上下都在疼,被这么一吵更是胸闷气短,脑子里乱糟糟的,感觉快要炸开。 “让开让开,迟公子!”张 魁一路拨开人群,他半跪在迟樾面前,举起一颗黄澄澄的骨珠,眼角眉梢皆是喜色,“裂面姬死了!它真的死了!” 迟樾喉咙里只挤出一个字:“祝——” 张魁没等他把话说完,便急忙接道:“祝姑娘和裴公子都在那边,没有性命之忧!” 迟樾听完这句终于放心了一些,“那你——” 张魁又抢先说道:“我们是跟着你那把刀来的,只不过它飞得太快了,我们跟不上,所以好一会儿才找到这里。” 他还想再说点什么,余光瞥见迟樾衣服上的血迹,忽地一拍脑袋,“我真是高兴糊涂了,现在说这些干什么?”张魁转过头,朝四周众人吩咐:“弟兄们,抓紧把几位带回县里医治!” “等等!”迟樾满脑子都是太岁蕈女的模样,忍不住向四周搜寻,试图寻找她来过的痕迹。他目光转了一圈,没找到任何线索,唯有裂面书生自爆留下的一堆白骨,以及白骨上一块染了血的碎镜片。 这大概就是裂面书生的执念寄托之物,也是他成为堕骨的原因。迟樾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费力地抬起手,“……碎镜,给我。” “我去拿。” “我来、我来。” 周围又是一阵兵荒马乱,迟樾半倚靠在山壁上,一张脸全隐没在阴影里。他余光瞥见右手边的瓷瓶,闭眼深呼吸了几次,才飞速将瓷瓶和手串捻起,猛地扔到吞墟袋的最底部。 * 混乱。 如她所愿,这一次的祝观澜没再看到徐良才。 她看见了自己。 或许是自己。 梦中女子的容貌总是那么模糊,但梦里的生活、梦里的痛苦与快乐,梦里的一切,都又无比熟悉。只是这种熟悉,又好像隔着一层薄纱,虚虚晃晃,不那么真切。 如果说人的每段记忆都是一颗大树,那么祝观澜的此刻,便迷失于一片丛林之中。她在这片没有尽头的丛林里横冲直撞,被无数枝干划伤皮肉,终于在远处,隐隐看到了一丝阳光。 她又开始追逐阳光。 然后她就醒了。 屋子里仅点燃了一根蜡烛,又是一个夜半三更,但不知道是哪天的夜半三更。 人醒之后,梦里的一切便总会忘记。 祝观澜突然感到一阵恐慌,记忆对她而言极其珍贵,她不知道自己的这才梦是不是“得益于”裂面书生的镜片,但她隐隐能感觉到,如果将这场梦就此忘却,她会失去一个极其重要的机会。 骤然苏醒,额角还在一抽一抽地疼痛,但祝观澜强打起精神,翻身下床,三两步走至桌前,铺开宣纸抬笔就写。 她想到什么便写下什么,有时是一句话,有时又只是几个字,她自己也不太清楚,总之一切,都很混乱。 蜡烛燃烧了小半截,突然“啪”的一下炸开灯花,祝观澜转了转有些发酸的手腕,终于停下笔。 纸上横七八竖地躺着许多毫不相干的词语,但反反复复被写下的,却还是那无比熟悉的三个字——“祝观澜”。 她将这三个字默念了几遍,忽得自嘲一笑,又生出几分怅然。 她想,自己从前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是裴翊白告诉她曾经的名字,所以她才成为了祝观澜。但从这一点上出发,她不完全是祝观澜,她不知道自己是谁,甚至记不起自己到底长什么样子。 她想起裂面书生将萧亦怀的人皮穿在身上的模样,那么自己,是否也只是穿走了“祝观澜”这个名字。 没有来处,也找不到归处。 23. 记忆 祝观澜很纠结。 她很累,甚至可以说是昏昏欲睡,但却依旧固执地用指甲掐住掌心,用疼痛帮自己保持清醒。 就算是三年刚刚苏醒之时,脑中一片空白,她也未曾像现在一样,如此急躁地想要找回一切。 或许是因为那场梦境,人总是这样,看到了一点希望,就再也不愿意安于现状。 她迫切地想看清自己,从里到外。 祝观澜突然想要寻找一面镜子,可是青玉轩的房间里并没有这样一件东西,于是她猛然起身,推开大门,迅速向外走去。 门板“嘎吱——”一声在夜色里格外明显,青玉轩的后墙外有一方水池,祝观澜按照记忆里的方位寻找过去,离得越近,就越觉得有东西要破土而出,她越走越快,最后几乎是跑了起来。 身后似乎有人在喊她的名字,但祝观澜全然不顾。 她猛地跪倒在湖边,借着天上的月色,朝水中看去。 水面上倒映出一张脸来,她紧盯着看了一会儿,突然鬼使神差地伸出手,轻轻地抚过那片倒影。 冰凉的池水从指尖滑过,水面迅速荡开涟漪,把倒影的那张脸切割成无数细碎的光影,虚空里有什么轰然崩塌,祝观澜感觉心底深处蓦然炸开,每片光影在这一刻都反射出无数细小的过往。 最后,水面归于平静,倒影被重新“拼合”起来。 就像她的记忆。 祝观澜扶着额头向后倒去,却感觉有人伸手接住了她。 那人有些迟疑,低声问她:“观澜?” 男子半披着头发,向来齐整的衣饰也有些凌乱,只有那一双眼睛和从前一样,虽墨色沉沉,却闪着碎光。 祝观澜挣扎去拉住他的小臂,急切地问他:“我是祝观澜么?” 裴翊白猛地一愣,他低头看着那张挂满泪痕的脸,刹那间就明白了什么。他反握住祝观澜的肩膀,沉声答道:“……当然。” 夜色里,渐渐传来压抑的哭声。 裴翊白没有说话,他半跪在原地,挺直脊背,阻挡了大半的晚风。 怀中的哭声渐渐停歇,他终于微微低头,“冷不冷?我们回去吧。” * 这一夜祝观澜没再做梦。 日上三竿,她从床榻起身,却依旧有些恍惚。 这三年的时光,虽然每一分每一秒都亲身经历,但如今,竟然还是会生出一股恍如隔世之感。人失去记忆,确实就好像重活了一辈子似的。 不知道因为什么,昨夜之后,除了心底一股怅然若失的情绪,她现在比预想中要平静许多。 没有那么地撕心裂肺和歇斯底里。 祝观澜深呼一口气,理好衣服,推门而出。 大门打开,她和外边的女子不期而遇,都被彼此惊了一下。 孙若芙提着一个食盒,右手正做出“敲门”的动作,看见她开门,蓦然就笑了一下。她今日穿了件桃粉色的衣裙,头发用一根桃花簪挽起,更衬得她整个人都鲜亮了起来。 孙若芙随着祝观澜走进屋里,将食盒放在桌面,笑道:“祝姑娘,这是我今早熬得鸡汤,你尝尝,别嫌弃。” 祝观澜心道自己昏睡了整整三日,昨夜刚刚清醒,她今天便来了,估计这几日也是没少记挂着她。她点点头,“谢谢你。” “没有没有,”孙若芙摆摆手,“我今天来,主要是为了把这个还给你。” 她从袖中掏出一个帕子包裹的物件,方帕展开,露出一柄暗紫色的匕首。 “这是我在家里找到的。” 祝观澜旋即笑了一下,那天他们被卷入镜中,匕首就此消失不见。她还担心匕首是被裂面书生拿到毁了,如今失而复得,难免有几分欣喜。 这匕首有些来历。 那些年她住在裴家,有些祸事避也避不开。某次裴翊白有事外出,她被裴以蓁折腾得两只手鲜血淋漓,他回来后看见她缠慢纱布的手,未发一言,后来过了段时间之后,便送她这个。 那时裴翊白说:“抱歉,从前是我考虑不周了。以后若是裴以蓁再欺负你,你就杀了她。” 祝观澜低头想想裴翊白在裴家的处境,最后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点点头,继续把玩手里的匕首。 裴翊白却似乎看出了她心中所想,“你觉得,如果你杀了她,我们就都会因此而偿命,是么?” “不会的,相信我。”此时的他,难得显示出几分锋芒,他问:“你知道,我这次出门的任务是什么么?” 祝观澜答:“取骨珠。” “是一阶堕骨的骨珠。裴渊的孤鸿剑需要一颗金色的骨珠淬炼,可是没有人能帮他取来。” “那些长老们痕脉之力深厚,或许可以成功拿到骨珠,但活到他们那个年纪,没人再愿意为了家主的一颗珠子卖命。而那些年轻的弟子,就算他们愿意去,也只是去送死罢了。只有我,我可以带人去拿,我也能拿得到。” “我和你说这些,是想告诉你,就算裴渊只把我当做一把好用的刀,我也是最不可替代的那一个。所以,只要我还活着、我还有用,我没有触及他的底线,他就不会让我们偿命的。” 这就是裴渊,永远在权衡利弊,所有人都可以放在秤盘的两端。裴以蓁又怎样,女儿又怎样,大概……还没有那颗金色的骨珠重要。 祝观澜听懂了,她点点头,“我明白了。” 如今,一千多个日夜过去,这柄匕首依旧轻巧锋利,祝观澜伸手接过匕首,朝孙若芙道:“多谢,它若是真丢了,我会很遗憾的。” “你不用总是谢我的,”孙若芙低头笑笑,“我该谢你们才是,如今,我阿姊的仇也算是报了。” 她忽得想起什么,又说:“不仅是我阿姊,还有好多人。” “姜兴大人带着护卫,在找到你们的那个山洞旁边搜寻了一大圈。最后,在一个连通的洞里发现了好多尸骨和遗物。” “祝姑娘你知道么?张婆婆的儿子早两年外出送货送货,谁知道他一去就再也没回来过。后来也不知道怎么的,有人说他样貌英俊,被外边的富家小姐看上了,连亲娘也不管了,不愿意回来。” “张婆婆很伤心,”她叹出一口气,“现在……遗物在山洞找到了,以后,应该没有人再敢提这话了,阿钱哥也能入土为安了。” “大家都很感谢你们。洞里原本还有好多尸骨无人认领,最后,你那两个朋友拒绝了除掉堕骨的二十金,让姜大人用这个钱,好好安葬那些无名尸。” 祝观澜闻言笑了一下,“他们两个……确实很好。” 孙若芙也跟着笑了起来,她一动就又瞥见了桌子上的食盒,这才想起了刚刚来的时候,祝观澜似乎是打算出去的,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抿抿唇,“啊……不小心又说多了。其实我从小就特别爱讲话,但阿姊从来都不嫌烦。” 她似乎又想起了伤心事,眼看着又要落下泪来,不由得急忙起身,寻了个借口就要离开,她往前走了两步却又转过头来,“祝姑娘,我又找了份营生,你们若是不着急离开,记得到秋月楼看我跳舞!” 祝观澜点头,“好。” * 迟樾伸手,从手串的珠子上一颗一颗拈过,指腹上留下一小片微凉的触感。 又是一夜未睡,他躺在床上想了很多。迟樾想到了师父,想到了宋长明 ,想到了太岁蕈女,想到了裴翊白,也想到了那瓶药。 最后迟樾垂眸,紧紧盯住这条手串。 他突然咧开嘴巴,痴痴地笑了出来,一直笑到失声,又蓦然停下。 在太岁蕈女出现时,他心中只有惊讶和愤怒,但连续几夜的辗转反侧,也让迟樾想起了一件往事—— 还记得那年他从书院回家过节,宋长明坐在院子里,捧着那些零散的珠子,整个人恍恍惚惚,他当时说:“阿樾哥,爹再也不会回来了,手串也断了。” 他永远记得当时阿弟难过的神色。 于是迟樾想到了书院藏书阁里那本缺了封皮的《杂文笔记》,书上说,在南方的高山之巅,生长着一种巨木,若用那树皮制成绳子,连刀剑都无法割开。 他真的找到了这种巨木,然后搓出两根绳子,将两条手串都重新串好。 迟樾将宋长明的一缕头发编进绳子里,拍着他的肩膀说:“长明,别怕,以后手串再也不会断,再也不会丢。只要你带着它,师父就还一直陪着你。” 宋长明或许以为那只是一条无比坚韧的绳子,但他不知道,“认主”之后,那根绳子就只能由主人亲自解开。 迟樾多想替宋长明辩解,或许他是被逼无奈,可这条手串意义重大,以宋长明的性子,如果他不情愿,就算是玉石俱焚,他都不会解开手串。 所以,他是自愿的。 这几年,迟樾一直在追查宋长明之事,早就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可他怎么也没想到,弟弟几年不愿回家,居然是和堕骨混在一起! 他又一次自嘲地笑起来,与此同时,门板处传来“咔哒”一声,有人走进屋内。 裴翊白看见他有些颓然的模样,察觉到一丝不对,“怎么了?” 迟樾答道:“没什么,昨天没睡好。” “那再休息一下么?” “没事,”迟樾收拢好情绪,岔开话题问道:“孙姑娘走了?” 裴翊白点头,“走了,我们去看看观澜。” 两间房只有一墙之隔,几乎是抬脚便到。那房门并未关紧,裴翊白轻叩两下,听到门内的答应声后,便缓缓推门而进。 四目相对,然后变成三个人的面面相觑。 祝观澜看见裴翊白的那瞬间,握着汤勺的手便顿在半空。昨夜一阵兵荒马乱,所有情绪似乎都能被月色混合、消解;而今日乍一相见,明亮的日光又能让一切都无所遁形。 从更高的视角审视这三年的人生,有些东西似乎产生了些微妙的变化。 但祝观澜也并非是一个太过纠结的人,她将碗重新放进食盒,招呼道:“快进来。” 迟樾是最后进门的人,他眼见身侧之人跟个锯嘴葫芦似的又不说话了,干脆绕到前头,率先接过话头,“观澜,你好多了吧?” 他边走边说,路过裴翊白的时候,甚至拿肩膀轻轻撞他了一下。 “听说你都想起来了,现在什么感觉,头疼么?” 其实并非是听说。 昨夜他正迷迷糊糊地抱臂打盹儿,脑袋一歪刚醒了片刻,就看见裴翊白飞速地披上衣服跑出去了。 几人中裴翊白伤势最重,迟樾看着他的背影,还以为迷糊间出了什么大事,抓起刀也跟着追了出去。 三个人就这样一前一后地跑到了池塘旁边,夜里很安静,迟樾听见祝观澜的那句话,也听见了哭声。最后他看着月色下的两人,顿了一下,默默地转身回去。 “头不疼。”祝观澜缓缓动了动胳膊,“还是被扎的地方比较疼。” “这倒是真的。”迟樾附和道:“我身上也挺疼的,差点被扎成刺猬了。” 24. 离开 裴翊白看向腕间的纱布,不由得微微一滞。他并不记得昏倒后的事情,但却也清晰地知道,自己的伤口全是在与裂面书生打斗间被划伤的。 并没有什么“扎”入血肉的痕迹。 也就是说,在他昏迷之后,两个朋友再没让他受到伤害。 裴翊白抬起眼,“多谢。” 虽然两个字并不能表达太多感激。但除了这个,他也不知道该多说什么。 “确实应该好好感谢迟樾,”祝观澜说:“迟樾可是把‘长荫’留给你,自己用手去抓堕骨。” “那是因为想不到别的办法了,”迟樾十分豪迈地笑了两下,“那也该感谢观澜,最后那一剑是她捅的……风姿不减当年。” “哦对了,那天你们俩都在昏睡,张魁便把紫宸交给我了。”迟樾伸手从吞墟袋中拿出剑,平托着送了出去,然后又缩手回来,转了个弯儿,递到裴翊白面前,“还是不对,要还也得是你还,谁借的谁还。” 裴翊白闻言有些好笑,颇有些无奈地微微摇头,但嘴上却说着:“好。” 几个人都坐在一张桌子前面,一伸手就能够到东西。但紫宸剑还是像这样,他传给他,再传给她,绕了小半个圈子,终于回到主人的手中。 像是有所感应似的,在祝观澜接过的瞬间,剑身忽得嗡鸣一声,沿着剑脊爆出一阵紫光,那光芒忽明忽现了几次,虽不强烈,但绝对让人难以忽视。 祝观澜只感觉心口灵痕一热,刚伸手去捂,但温热感转瞬即逝。 “你——”裴翊白眼见那紫光暗淡下来,也没有犹豫、迅速伸手,两指搭在她手腕的穴位上。但他依旧是晚了一步,裴翊白能感受到她脉搏有规律的跳动,只是痕脉里,依旧是一潭死水,毫无波澜。 但今日的情形已经足够让人惊喜,就好像万物复苏之时,湖面厚厚的冰壳之下,或许依旧是冰封三尺,也或许早已是春水涌动。 至少有些希望。 裴翊白把没说出的半句话讲完:“你有什么感觉?” 祝观澜也有些愣神了,她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恢复如常的紫宸剑,“我……我好像恢复了一点,虽然只有一瞬间,但我可以确定。” “福大命大。”迟樾看看她,又看看他,评价道:“我这趟算是没白来。一举多得,裂面书生也算是死得其所了。” 如果没在那天遇见太岁蕈女,就更好了。 他一想到此处,笑容便勉强了起来,尤其是面对两双的眼睛,一股烦躁又莫名翻涌起来,令他如坐针毡。 他感到愧疚,因为他不清楚,在这件事里,自己的这位弟弟到底扮演怎样的角色。如今这个局面,唯一让人“欣慰”的,大概就只有——宋长明目前还好好活着这一条了。 但他也必须搞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于是他咬了咬牙,当即做了决断:“事情都解决得差不多了,那我也该走了……昨天我收到会主的来信,说是找到了一些线索,我得回逍遥会一趟。” 裴翊白点头,“这是好事,你打算哪天走?” “挺急的,今天吧。”迟樾手指叩在桌上,发出有些急促的“嗒嗒”声,他问:“你们呢,什么安排?” “回裴家。” 裴翊白在意的东西不多,他那把乘霄剑算一件儿。还有他从前随身带着的吞墟袋,里头的东西大多都不算名贵,但他一直十分珍视……就比如,父母仅存的几件遗物。 这些东西都被留在了裴家,也不知道有没有被人毁掉。 “我们先去雁城,在那里安置下来。”裴翊白看向祝观澜,“你在雁城等我,我回裴家拿了东西,咱们就离开。” 祝观澜却摇了摇头,“不,不去雁城,直接回裴家。其实,我也有东西要拿。” “什么东西?我一起拿回来不行么?” “恐怕真的不行,”祝观澜伸手向上指指,“那件东西,大概在……裴以蓁的头上。” “事情有点复杂,若想说明白,还的从……很久以前开始讲。” “我是跟着姑姑长大的,三年前,我在书院收到了一封信,信上说姑姑姑父两月前就已经离世,问我到底为什么不肯回家?” “于是我匆忙回去,才知道,他们二人当时和其他猎骨人一起,被‘书冢之主’和手下的堕骨杀死,无人生还。” 堕骨之间虽为同类,却因为抢夺地盘和食物,时常内斗。但“书冢之主”是个例外,它本身只是三阶堕骨,却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收拢了“笔墨纸砚”这几位五阶堕骨,因而力量大大增加。 “我开始追查,然后发现在那场惨案里,所有堕骨和猎骨人全部死去,只有笔墨纸砚中的‘血墨秀才’借机逃走。” “于是,我又开始寻找血墨秀才的踪迹,但毫无线索……直到,姑父的一位猎骨人朋友告诉我,他也和血墨秀才交过手,衣服上留下过一小块沾墨迹,所以我把那块布料放到‘寻踪引’里点燃了。” “寻踪引”其实是一种特殊的罗盘,但凡将堕骨有关的东西,在罗盘正中心点燃,便可以指向堕骨的位置。唯一的缺点就是,只对四阶以下的堕骨有效。 “再然后你们就都知道了。我脸上这些,还有灵痕上黑色的东西,就是血墨秀才的‘杰作’。” 祝观澜笑笑,终于讲到关键:“所以,我想要完全恢复,就要杀掉血墨秀才;想要找到血墨秀才,就要先拿到寻踪引;而想要拿到寻踪引,就要回裴家,找裴以蓁。” “因为我把‘寻踪引’放到了吞墟袋里了。” 吞墟袋其实只是一个统称,它可以有各种形状和材质,品质越高,就越不是“袋子”的形状,它隐藏在众多物品中,除了主人,其他人完全分不出来。 她说:“我原本的吞墟袋,其实是裴以蓁抢走的那根簪子。” 裴翊白听明白了,他眉头也同时皱了起来:“……什么簪子?我怎么不知道?” 祝观澜抬起手晃晃,“就是我扎破手心的那次。”她看他那表情就知道他又要“反省”起来了,于是又说:“是我忘记告诉你了。毕竟,我自己都不记得,原来那根簪子有那么重要。” 早知道这些,说什么也不能白白“送”能给裴以蓁。 好在,吞墟袋只有主人才能打开,里面的东西肯定还在。 裴翊白依旧没有说话,祝观澜拿食指在他的手背点了点,笑道:“别想了,反正……很快就要物归原主了。” * 青絮县很久都未曾这样热 闹过了。 三个人原本想着寻个酒楼庆祝一番,最后看着铺子门口长龙一般的队伍,十分有默契地掉了头。兜兜转转,竟然又走到了刚来此地时,迟樾随意挑中的面馆跟前。 今日老板依旧穿着那件粗布旧衣,回过头来,露出素白又温和的一张脸,见到几个人走来,笑着便招呼起来:“几位客官,吃不吃面?” “三碗。” 祝观澜最先落座,扭过头看见迟樾还停在原地,他和老板又说了几句,最后提着个茶壶和酒杯便回来了。 浅翠色的液体注入杯中,并不是酒,飘出一股淡淡的茶香。 迟樾斟满三杯,慢慢地推了出去,才抬头看他们,“咱们三个还没好好告别过,今日以茶代酒,也算是补上了。” 三年前在云微书院,原本约定好要在离开前大醉一场,结果迟樾一觉睡醒,祝观澜就已经走了。他窝在书斋里等了几天,没等到人回来,裴翊白又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再后来,各种事情堆在一起,他们甚至没再见过一面。 祝观澜显然也想到了那个约定,她端起杯子,轻抿一口,“这件事确实是怪我。” 迟樾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行,那这顿你请。” “这怎么够?改日——”祝观澜顿了一下,突然停在这里。“改日”这个词太过虚无缥缈,总给人一种不会兑现的感觉。 但她也不想今日太过沉重,顺着这话说了下去:“改日,补大家一顿好的。你怎么这么着急,非得今日就回去?是找到什么直接的线索了么?” 乍然听她提及此处,迟樾身体一僵,但很快便恢复如常,“算是吧。” 他一手自然垂下,在其他人看不到的地方,扣住桌腿默默地磨着指甲,直到指尖处传来轻微的刺痛,他突然像下定决心似的,开口问:“你们知道太岁蕈女么?” 裴翊白答道:“我见过,怎么?它和你师弟有关?” “你见过?”迟樾声音骤然提高了几分,“她找过你?是要杀你么?” “不是找我,是我在陈老山长的寿宴上见到的,当时有许多人在场。你如果要寻她,可以去沧澜城中的观月楼找找线索。”裴翊白回想当时的场景,微微蹙眉,“只不过,太岁蕈女分身无数、浑身带毒,你若是碰上一定要小心。” 迟樾想说你才应该小心,这太岁蕈女的目标是你不是我,但又无法直言不讳,只得硬生生把这个念头压了回去。 但这念头也没被他完全压住,迟樾猛灌了一杯茶,说道:“裴翊白,你以后多注意一点,千万别乱吃东西。” 祝观澜被这没头没尾地一句话逗笑了,“你这又是从何说起?喝茶也能喝醉?” “我的意思是……”迟樾一只手默默掐住大腿,“裴家不会轻易放过你的。说不准会他们派人给你下毒,多小心一点,没有坏处。” 糟糕透顶。 他现在感觉自己现在浑身都是破绽,从这一点上来看,太岁蕈女选他来下药,也挺愚蠢的。 可裴翊白却点点头,像是在认真思考他的建议,“我记住了。” 迟樾感觉更难受了。 他想,确实得赶紧离开了,再这样下去,最先“出事”的人,应当就是自己了。 25. 冒犯 离别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受。 马蹄声“嗒嗒”而去,徒留下一个渐行渐远的背影。 祝观澜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突然小声开口:“……总感觉迟樾有些反常,但也说不出来哪里不对。” 裴翊白点头,“或许是因为他师弟的事情吧。我相信迟樾能处理好的,何况,我们见面的机会还有很多。”他伸手拍拍她的肩膀,“上车吧。” 这里距离裴家很远,两人最终买了辆马车,虽然免不了一路颠簸,总归也能比骑马舒服一些。 裴翊白已经在车辕前面坐好,栗色的马尾在他面前一甩一甩的,像是催促,又显得惬意。 “你要驾车么?”祝观澜边说边去拿他手上的马鞭:“你还没恢复,我来吧。” 痕脉的损伤比皮肉伤口要严重。更何况,他那日几乎是七窍流血的模样,实在让人难以忘怀。 裴翊白却侧身躲了过去,“是你好好休息。在你昏睡的几天里,我都已经好了。” “不、可、能。” 肉体凡胎的,哪里能恢复得这样快? 他见她依旧是不肯放弃的模样,改口道:“那就算是好了大半……真的,你要看看么?” 他只是随口一说,却见祝观澜认真地想了想,点头道:“……也好。”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如果不亲眼看到,她总觉得事情悬而未决,不怎么踏实。 她率先钻进马车,原地等了一小会儿,裴翊白才终于撩开车帘进来,坐在她的对面。 他一言不发,低垂着眉眼,伸手握住衣领,慢慢朝旁边扯动。 直到此刻,祝观澜突然才意识到,眼前这幅宽衣解带场景,似乎不太妥当。她张张嘴想说“算了吧”,又怕裴翊白觉得自己出尔反尔,最后只能移开视线,死盯着车帘上摇晃的流苏,默默地在心里数数。 一、二、三、四……五。 空气里,衣物摩擦的窸窣声终于停止。 回过头,率先映入眼帘的是裸露的肩膀。左臂上一道两指宽的伤痕已经结痂,旁边便是锁骨,锁骨正下方,鲜红色的灵痕宛若盛开的菡萏。 她又一次鬼使神差地伸手,在将要触摸上去之时,祝观澜猛地停下。 这场景有点过于熟悉了。 上一次好像也是这样,他半敞开衣襟,她询问、观察、伸手,然后——就把裴翊白吓了一跳。 实在是太冒犯了。 更冒犯的是,重来一次,她居然又伸出了手。 “咳……”祝观澜努力让自己礼貌一点,“看起来,确实已经好了。” 几乎是同时,自上方炸开一道声音:“可以碰。” “嗯?” “我说,”他声音低沉,字字句句都砸进人的心里,“可以碰。” “其实我也不是——” 祝观澜后半句话终究没有说完,因为有人忽然拉过她的手,缓缓地朝灵痕上方按去。 裴翊白真的变了。 一片混乱的思绪中,她忽然冒出这样一条极其清晰的想法。 过去的记忆便一日比一日清晰,所以祝观澜十分确定,三年前的裴翊白还是个极其讨厌与人接触的性子。那时的他,就算是两只胳膊通通受伤,也只愿意寻个僻静的角落,咬住纱布的一头,自己给自己包扎。 祝观澜想了想,只觉得他和从前天差地别,仿佛两个人似的。 “你以前——” 然而这句话她也没能说完,此时此刻,她的手指已经顺着手腕的力道,结结实实地按在了灵痕之上。 指尖之下,他的胸膛起起伏伏,传来一阵细腻滚烫的触感。 祝观澜感受到灵痕处不太正常的温度,一瞬间就把其他想法统统抛之脑后,她蹙眉道:“你还在发烧?我就说你不可能完全恢复。” 裴翊白闻言一愣,不由得揉了下额角,“不是的,观澜,你还记不记得——”记不记得,一个人的灵痕异常,也可能是和他的心情和想法有关? 但他看着那双干净清澈的眼睛,最后又把这句话咽了回去。 裴翊白对自己说,不要太着急了。 “记得什么?” “没事,我是说……放心,我不会硬撑的,真的没事。”裴翊白迅速地将衣服拉好,掀开车帘便钻了出去。 马车已经晃晃悠悠地跑了起来,祝观澜也不再纠结,只朝外面说:“那我过一个时辰出来换你。” 他说:“知道了,你先休息吧。里面的箱子有床薄被,现在还是冬天,如果想要睡觉,要记得盖上。” * 苍石城。 黑云压顶,此时尚且还是下午,但整个天空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大风刮过,街角的树木被刮得向一侧歪斜,让人觉得随时就要倾倒。 裴翊白推门而入,眼见祝观澜正趴在窗边,托着下巴往外看,她看得认真,有点像是在发呆,又像是思考。大风灌入室内,她一头青丝被吹至半空中,凌乱又潇洒。 “怎么了?在看什么?”他走至窗边,学着她的样子朝外望去,但没看到什么异常。短短月余未曾回来,一切都没多大变化。 “在看那儿,”祝观澜伸手遥遥一指,远处张贴告示的城墙前又围了几层人,“你说那里会不会有咱们俩的画像,”她偏过头笑,“裴翊白,你肯定很值钱。” “至于我,估计就是个附带的,大概只值……十金?二十金?” “不会的,”裴翊白跟着笑一下,摇头:“只要裴渊不蠢,你肯定比我值钱。” “为什么?” “因为……好抓,又重要。” “好抓?”他说的有道理,提但到这个祝观澜又有点生气,“都怪那血墨秀才,全都是因为他!等我恢复了,我倒要看看,到底谁还觉得我好抓?” “哦,但他们应该没有懊恼的机会了,”裴翊白在桌子对面坐下,“我刚刚出去了一趟,很遗憾,咱们两个都不怎么值钱,因为根本就没人通缉我们。” “没有?”祝观澜愣了愣,又觉得也很正常。 或许裴渊没觉得裴翊白能从锢痕术的控制里活下来,毕竟他对此一直很自信,也可能是单纯的因为……家丑不可外扬。 “那样也好,他们没把我们放在心上,警惕自然也少。”祝观澜压低声音,“外边的情况如何?我们今晚就动手吗?” “嗯,”裴翊白点头,“我能感受到乘霄剑的大概方 向,它四周并没有什么束缚的术法,拿到剑不难。” 其实若是此时强行把剑召回手中,他也能够做到,但若真是这样,召来的大概就不仅仅是他的乘霄剑了。 还会有裴家的大批追兵。 “那好,咱们分头行动,你去拿剑,我去找裴以蓁。” 分头行动? 裴翊白并未设想过这个可能,他蹙起眉毛,没有张口否定,只是顿了顿才评价道:“……有点危险。” 言外之意,便是有些不赞成。 “或许是有一点,但我想自己解决。一个裴以蓁而已,我并不觉得自己应付不来。” 裴翊白沉默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虽然是温和地笑着,但眉宇之间又生出一股扑面而来的桀骜感,让人无法轻易忽视。恍惚间,他似乎看到了当年的祝观澜。 那张面容浮现在脑海的瞬间,裴翊白就知道自己已经开始动摇了。 担心,又放心,然后,还是担心。 一碰到她的事情,裴翊白引以为傲的果决就会变成纠结。他顿了顿,还是点了点头,“那好,我拿到剑就去找你,你自己小心一点。” “当然。”祝观澜得到了想要的答案,抬眼看见裴翊白没什么表情的脸色,伸手勾住他的小指,轻轻晃了两下,“你别这么严肃啊,裴翊白,我只是拿个东西罢了,又不是要和谁决一死战。” “我很惜命的,”她抚摸过脸颊上凹凸不平的墨迹,“何况,我还等着拿到簪子里的寻踪引,找血墨秀才报仇呢。” “一个一个来,一个都跑不掉。” 裴翊白看着她的动作,心底忽然渗出一丝沉重。 这些年,她坦然又乐观,但其实活得并不轻松,她会因为病痛而辗转反侧,也会因为失去记忆而痛苦迷茫。裴翊白时常想,究竟是如何的深仇大恨,如何歹毒的“仇人”,才会把她害成这个样子。 它禁锢她的力量,让她变成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它毁掉她的容貌,让她经受世人的指点。它封住她的记忆,让她从此心无归处。 所以,如果当初他没有找到她,又会发生什么呢? 裴翊白没有往下想。 而如今,他终于知晓了那个仇人的名字。 ——血墨秀才。 裴翊白将这四个字反反复复地念了几遍,抬起眼说道:“我知道了,不管怎样,我都会陪你的。” “只是,我还有件事不太明白,”他回想起那天祝观澜的话,又问:“如果血墨秀才只有五阶,那么,他又是怎么伤害到你的?” “因为……因为我姑姑、姑父的那个好朋友,在给我有关‘血墨秀才’线索的同时,还给我倒了一杯茶。那杯茶里,放了点其他东西。” 祝观澜冷笑一下,转过头的瞬间,神色又恢复如初,“好了,今天是个好日子,咱们就不要提他了,影响心情。我说了,这些人,一个都跑不掉。” 窗外的天光更暗了,云浪翻滚,整座城池都包裹在阴沉之中。裴翊白走至窗边,抬手将大开的窗户关好,“看这天气,夜间似乎会下暴雨。” “那不正好,”祝观澜唇角勾起一点弧度,“月黑风高夜,杀人越货时。” 26. 后悔 亥时。 天空里透不出一丝月光,只有几道闪电如银龙一般,在厚重的云层中来回穿梭。可地面上却滴雨未下,像是在刻意等待着什么。 裴翊白伸手轻轻敲了敲祝观澜的手背,随后二人相互颔首示意,朝两个方向离去。 他对裴家太过熟悉,并不需要刻意地躲藏,只是出于本能,便可以在漆黑的夜里,轻松躲过裴家交错夜巡的侍卫。 裴翊白感知到乘霄剑准确的方位,紧接着轻轻一跃翻过围墙,猫着身子落到一处后窗之下。 匕首顺着窗框的间隙伸入其中,借着巧劲轻轻一挑,窗栓便“咔哒”一下被打开。他翻身钻入屋子,呼出一口气来,整个人也不似方才紧绷。 此处是裴家西角的一处库房。 裴家有好几处库房,有些放的是名贵药材,有的放的是各类玉器字画,而这一处,放的不是落了灰尘的甲胄,就是缺了一角的瓷壶,墙角还倚着不知道何时卸下来的一块牌匾,上面漆刷的“清风明月”四个字都已经斑驳成了“青凡月月”。 总而言之,都是些不怎么重要的杂物。 隔着一排落满灰尘的架子,另一头,这间库房的守门人在灯下睡得正香,那呼噜声一下比一下大,隔一会儿,还能听到两声含糊不清的呓语。 裴翊白放轻脚步,整个人隐藏在阴影里,一步一步,走向墙角。 墙角不知道堆了些什么东西,有半个人高,上面虚虚盖了块发黄的粗布。他蹲下身子,慢慢地揭开其中一角。 入目是一把又一把武器,有的落满灰尘,有的锈迹斑斑。它们横斜交叉着堆在一起,像是一把被随意撒开的筷子。 这其中不乏几把算得上“精妙”的兵器,但神兵皆认主,在它们的主人逝去之后,任何人便再也发挥不出其中全部的威力,它们就只能躺在此处,被永远遗忘。 裴翊白加大了一些力道,将粗布完全掀开,不出意外地在角落里,看到了一把熟悉的长剑。 ——乘霄。 他唇角勾了勾,然后伸手,握住剑柄,轻轻把它从这片“筷子堆”里拔了出来。 但那笑容只持续了一瞬,他掌心接触剑柄的瞬间,便感受到上面几道原本并不存在的划痕,那粗粝且凹凸不平的切口,显然是被什么刻意割出来的。 在握紧剑的同时,剑身便开始震颤不已,同时炸开一片白光,仿若控诉一般愈演愈烈,把这一方天都照亮了几分。 裴翊白抬起左手飞快地轻敲几下剑身,那白光才渐渐地黯淡下去。 他蹙眉又抚了抚乘霄,良久,长长地叹出一口气来。叹气之后,他重新转身,循着架子一排排找过去,大概又过了半炷香的时间,裴翊白终于在窗沿下漆黑的小格里,找到一个玄黑色的吞墟袋。 那袋子看起来再普通不过,只有右下角绣着根不起眼的白色羽毛,上面还沾了些硬邦邦的泥土。裴翊白指腹用力在羽毛上搓了两下,才借着灯光,低头翻了翻其中的东西。 窗外又是一道闪电,沉睡的守门人如有所感,“咯吱”一下在榻上又翻了个身。裴翊白将吞墟袋重新在腰间系好,推开窗,翻身出去。 * 闷雷炸响。 好梦被迫中止,裴以蓁有些烦躁地睁开双眼。 锦被依旧齐整地盖在身上,逼得人无端生出一身细汗,她随意理了理额角沾着的几缕碎发,重重地翻了个身,猛地掀开被子。 ——冷。 凉意瞬间袭来,轻薄的里衣原本黏糊糊地挂在身上,此刻周身骤然凉了下来,激得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屋内烧了几个暖炉,原本不该如此阴冷,裴以蓁裹紧被子探头看出去,终于发现一侧的窗扇大开,此刻寒意正一股股地涌进屋来。 “晴月,窗户怎么没关!” 无人应答。 “晴月!沁儿!”裴以蓁又喊了几句,依旧是没人答应,她不由得有些恼了,随手抄起手边的枕头便丢了出去。 枕头砸在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接着又滚了几圈,最后“砰”的一声,停在了屏风下面。 “死丫头,又偷懒?”此刻裴以蓁已经完全没了睡意,她恨恨地骂了两句,不死心又提高了几分声音,“人呢!给我进来!” 房间里终于有了点声音。 脚步声由远及近,一人从屏风后绕了进来,转至窗边,“啪嗒”一声轻轻关上了窗户,隔绝了不断涌入的冷意。 “呦,我当是谁呢?”裴以蓁看见有人过来,声音骤然柔和下去,“咱们晴月姑娘定然是白天里累着了,不然这闷雷声如此吵人,怎么还能睡得这么香啊?” 她下巴半抬未抬,好整以暇地看向来人的方向,等了半晌儿,没等到侍女跪地求饶的声音,抬起眼来,却瞧见那边的黑影一动未动。 “你哑巴了不成?!”裴以蓁彻底恼了,她伸手抄起榻前矮桌上的烛台,猛地朝黑影的脑袋砸去。 又是“砰”的一声脆响,那烛台像是和什么铁器碰撞在一起,紧接着又是连续“啪嗒”两声,重重地砸在地面上。 天空中又是几道闪电落下,借着那瞬间的光亮,裴以蓁看见那烛台从中间齐齐断开,一左一右,安静地躺在那人脚下。 视线上移,黑衣女子已缓步走至榻前,她左手里握着一根白玉长簪,正居高临下地看她。 “冯意!”裴以蓁看清来人,抱着被子一骨碌缩到床榻的角落里,此时也顾不得什么小姐的体面,扯着嗓子喊了起来,“来人!快来人!” 回复她的是一柄闪着寒意的长剑,剑尖破空而来,划下她的几缕长发,然后稳稳地贴在了她的喉咙上。 裴以蓁瞬间像是被卡住脖子似的收声,她感受到宝剑散出的寒意,慢慢地呼出几口气,才小心翼翼地扭了扭脖子,看向来人,“你……你们不是跑了么?又回来干什么?” 她余光又瞥见祝观澜掌心里的长簪,不由得会错了意,壮着胆子又说:“你、你若是缺钱,我那一箱首饰都给你,你别杀我!” 祝观澜喉咙里发出一声轻笑,她俯下身子,凑得更近,轻轻答道:“裴小姐,咱们俩的恩怨,可不是几件首饰就能解决的,难道……你都忘了么?” 裴以蓁冷不丁又打了个寒颤。 怎么可能会忘呢?大概,很久之后,都不会忘。 * < p>裴以蓁很少后悔。 她生母出身低微,自己又毫无痕脉之力,比不得裴知鸿尊贵。但她托生在裴家,好歹也算是裴渊正经八百的女儿,自小也算过得风平浪静。 若非要说有什么不顺心的,掰着手指数数,还真能说出来几件。 恰好,招惹祝观澜算得上其中“浓墨重彩”的一件。 那一年将将入夏,池塘里的荷叶长了一片又一片,连在一起,最后挤挤挨挨地占满了整片湖面。 暑气催得人心烦意乱,裴以蓁倚在湖岸凉亭的栏杆边,轻咬一口侍女递过来的点心,眯起眼睛欣赏湖面的风景。良久,她握着扇子手骤然停住,朝远处遥遥地指了指,“那边那个……是什么人?我怎么没见过?” 晴月伸着脖子瞧了瞧,转身答道:“小姐,似乎是冯姑娘。” “冯姑娘……冯意?”裴以蓁瞬间就来了精神。 怪只怪裴翊白将人护得太好,这姑娘到裴家有大半年了,整日里闭门不出,裴以蓁也只远远瞧见过她几次,就连面对面说上几句话的机会,都还没有寻到。 “去。”裴以蓁轻飘飘地开了口,“把人给我‘请’来。” “小姐……”晴月抿了抿唇,犹豫了一下,还是劝道:“这样不好吧,冯姑娘毕竟是……” 晴月在裴以蓁身边服侍多年,自然知道自家这位小姐是什么性子,也猜到她今日定然是因着裴知鸿的缘故,存心找茬。 可晴月也听其他人讨论过,听说那位冯姑娘身子不大好,三步一喘、五步一咳,到时候小姐若拿捏不住分寸,真出了什么事,他们这些侍女都得一起受罚。 “你废什么话?”裴以蓁一双杏眼圆瞪,“出了事,不还有哥哥么?” “是。”晴月咬着唇领了命令,带着几个婆子,浩浩荡荡地把人“请”了过来。 晴月担心的果真没错。 裴以蓁并非是真的闲话家常,她那话题东拐西拐,一会儿阴阳怪气,一会儿夹枪带棒,可的她话越说越多,对面女子却只安静听着,时不时看看远处的绿荷,至偶尔开口回上几个字,其他的,再没什么反应。 裴以蓁被气笑了。 最后她话锋一转,涂着蔻丹的手指遥遥一挥,“冯姑娘,我看你头顶那簪子还挺别致,不介意给我看看吧?” 她作势便要去拔,祝观澜眉头蹙起,伸手挡了一下,似是极其厌恶裴以蓁似的,冷冰冰吐出三个字:“我介意。” “你什么意思!”裴以蓁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口,她猛地起身,宽大的袖口扫过桌面的茶盏,“乒里乓啷”碎了一地。 “没有什么意思。裴小姐,我还有事,就先回去了。” “你站住!谁让你走的?”裴以蓁又是一挥袖子,“把她给我拦住!我今天偏要看看这簪子有什么不同!” 几个身材壮实的婆子旋即挡在凉亭门口,混乱中,不知道是谁顺手推了一把。 祝观澜身子猛地一偏,膝盖磕在石板上发出“咚”的一声,紧接着双手撑地,不偏不倚地按在了满地的碎瓷片上。 晴月扶人的手僵在半空,她看着地面殷红色的一片,心底霎时间凉了半截。 27. 报复 “啊呀冯姑娘,你怎么这么不小心,手都划破了,要不要紧啊?”裴以蓁眨了眨眼睛,随后佯装发怒,朝几个婆子训道:“笨手笨脚的东西,怎么也不扶着点?” 她话虽是这样说,可整个人却施施然踱步过去,趁这个机会,两只手指夹住祝观澜发间簪子的一头,猛地用力,拔了出来。 祝观澜的手还按在那瓷片之上,估计是疼劲儿还没缓过来,整个人缩着身子,好半天没说出一句话来。 晴月看着那鲜红的血液缓慢地晕开一片,只感觉自己的生命似乎也要随着这血迹“化开”了,她凑上前去小声开口:“小姐,要不……咱们还是抓紧去请大夫吧。” 晴月是真见过那位裴公子挥剑杀人的模样,总觉得再闹下去,自己也注定要变成那乘霄剑的剑下亡魂。 裴以蓁却不以为意,斜斜地睨了眼她,又对着阳光把那簪子里里外外看了一遍,才缓缓开口:“你怕什么?留点血罢了,又不会死人。” “哎?晴月,你过来。”裴以蓁突发奇想,伸手把簪子在晴月发间比划了两下,最后稳稳地插了进去,“我看这簪子配你正好,还不快谢过冯姑娘。” “不行不行,小姐,我不——” “还给我。”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祝观澜终于开口了。 晴月闻言伸手便要拔掉发簪,被裴以蓁狠狠瞪了一眼,又只好停下动作,呆愣愣地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冯姑娘,送出去的东西,可没有往回要的道理。” “还给我。” 裴以蓁又笑了,“不还,你又能怎样?” 地面上的人沉默了片刻,然后在下一瞬,不知道从哪里生出一点气力,猛地起身,迅速朝裴以蓁的方向袭来。 这大概是裴以蓁离死亡最近的一次。 没人注意的片刻,祝观澜在掌心攥了片碎瓷片,那瓷片堪堪划过裴以蓁的喉咙,带出一道浅浅的血印子,若再深一点,一击之下,能让裴以蓁当场变成“哑巴”。 “啊!” 场面霎时间混乱起来,有人去扯祝观澜的胳膊,有人惊呼着去扶跌倒在地的裴以蓁。晴月也没想明白是该先把头顶的发簪拔掉,还是去安慰小姐,抑或者该去先把“突然发狂”的冯姑娘按住。 她只是恍惚了这片刻的工夫,便听见“咚”的一声,再回神的时刻,祝观澜脑袋磕在石桌上,彻底晕倒过去。 晴月突然就有点想哭。 这下彻底完蛋了。 * 好消息是,冯姑娘没有性命之忧。 坏消息是,冯姑娘本就有沉疴宿疾,这次撞到额角,不知道几天才能醒来。 更坏的消息是,裴翊白明日便能提前回到裴家。 若不是还有差事在身,晴月真想找个寺庙拜拜,祈求自己这条小命还能再延长几年。 平心而论,她当真也能理解裴翊白,累死累活地出去为家族卖命,回来看到自己卧床不醒的未婚妻,只要还算是个“男人”,气成什么样都不为过。 这裴公子好歹姓裴,到时候就算他不敢朝小姐动手,但拿她们这些侍女撒气,又有谁能说些什么? 还真能让他偿命不成。 晴月一个脑袋两个大,她正胡思乱想着,胳膊猛然被人晃了几下,“晴月姐姐,出事了!”小丫头急匆匆跑来,呼吸还不太匀称,她咳了两下,喊道:“裴公子来了!” “门口那些婆子压根儿拦不住他,这会儿人已经闯进内院了!” “啊!?”晴月没来得及想太多,掀起帘子便跑了出去。 静雪轩从没这么“热闹”过。 男子快步往院子里走,身后跟着几个踉踉跄跄的婆子,乱糟糟的一片,远远看去,让晴月想起年少时祖父养的那群鸭子。 婆子们护主心切,大着胆子便要上去拉扯裴翊白,可男子剑未出鞘,只随手一挥袖子,“鸭子群”便哗啦啦散了,徒留下一地婆子“哎呦哎呦”的声音。 几个小丫头吓得直往晴月身后钻,晴月也不知道哪里生出一身勇气,把心一横,母鸡护崽似的伸开双臂,“裴公子,你、你别为难大家,都是我——” 晴月本就心虚,一张脸憋得涨红,好不容易挤出一句话,却见裴翊白头未转半分,直直地从她面前掠了过去,好似没听到似的。 然后,他伸手,拉开了屋门。 晴月有些不明所以,直到身后有个小丫头,探出脑袋,大喊一句“巡卫来了!”她才如梦初醒。 下一瞬,屋内传来裴以蓁凄厉的一声惨叫。 巡卫听见这声音,不由得加快脚步,一队人鱼贯而入,将急冲冲地往里屋跑。 巡卫们带着裴翊白离开了。 不过半盏茶的工夫,他们消失得无影无踪,好像静雪轩没人进来过似的。 晴月终于有机会挤进屋内,只见裴以蓁躺在地面,喉咙里发出些难以辨别的呼气声,她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鲜血流淌到桃粉色的衣裙上,染红了一大片,更让人难以分辨到底是哪里受了重伤。 晴月急急喊道:“小姐!快去请大夫!” * 裴以蓁做了个噩梦。 梦醒之后,她盯住右手厚厚的一层纱布,依然有些发怵。 裴以蓁丝毫不怀疑,但凡那巡卫队再晚到一会儿,裴翊白就会把她的两只手全部扎穿。 可恐惧之后,一股怒意席卷全身。她忍着剧痛翻身下床,“晴月,给我更衣,我要去找父亲!” 飞鸿轩里静悄悄的,唯有窗沿下的缸中锦鲤,时不时扑腾些水花的声响。门口的侍女只说了句“家主有事外出,小姐稍等片刻。”便也退了出去。 裴以蓁等了许久,一直等到胸腔里的怒火都平息了几分,还未曾等到裴渊。她干脆呼唤侍女,要来罐鱼食,有一搭没一搭地拿那几条锦鲤解闷。 日暮西斜,终于有人迈步进来。 来人虽不是裴渊,可裴以蓁一见到他,更是无比委屈,顷刻间便蓄满泪水,一跺脚便迎了上去,“哥,你看!裴翊白他疯了,他居然敢把我伤成这样!” 经过这一下午的折腾,她右手上的纱布又隐隐透出些红色,裴以蓁咬着下唇,把裹着纱布的右手往那人的面前递。 “以蓁?”裴知鸿骤然看见她,明显愣了一下,才道:“此事我听说了,裴翊白……最近确实有些疯了。” “哥,等父亲来了,你得帮我讲话!我听说父亲只让他罚跪祠堂,这怎么能行呢?我的手被伤成这样,那么大一道口子,日后兴许——” “不可。” 轻飘飘的两个字砸下,裴以蓁还有些恍惚,她喃喃了一句“什么?”却见平日里温和的兄长突然正色了起来,那严肃的神情倒让人浑身发冷。 “以蓁,此事到此为止,不要再提。”裴知鸿语气又缓了几分,但态度未曾 有半分改变,“说太多,会惹父亲厌烦。” “为什么?” 裴知鸿没有直接回答,他伸手从罐子里抓出一把鱼食,“哗啦”一下洒进缸里,只见缸中的锦鲤猛地窜起,几个呼吸间便将鱼食全部吞掉。 “冯意,就跟这罐鱼食一样。”裴知鸿笑了笑,“你把父亲的鱼食‘打翻’了,日后,这条锦鲤还愿意乖乖听话么?” 他将罐子塞回裴以蓁怀里,“何况,裴翊白此次外出,取回一颗金色骨珠,父亲的孤鸿剑不日便可重新淬炼,他也算立了大功。你在凉亭伤了他的未婚妻,大庭广众之下,闹得沸沸扬扬,父亲就算有心重罚,也要顾念声誉。” “他到底也姓裴。” “锦鲤再怎么折腾,也翻不出鱼缸,日后多的是机会,你就不要在这个时候,让父亲为难了。”裴知鸿唇角勾出一点弧度,又如同往日那样开口:“回去吧,听话,我新得了两匹上好的绸缎,一会儿差人给你送过去。” 裴以蓁浑浑噩噩地走了。她走出去一段距离,才发觉自己还抱着那罐鱼食。 走廊的那头,裴渊与几位长老缓步而来。 隔着树影,裴以蓁不确定裴渊是否看见了她,但她确定自己看见了那柄孤鸿剑。那是一柄半人高的长剑,剑柄泛着微微的红色,看起来很沉重的样子。 她突然想明白了一些,又有些不太明白。 裴翊白是锦鲤。冯意是鱼食。骨珠比裴翊白重要。孤鸿剑也比裴翊白重要。 那她呢? 她是什么? 她什么也不是。 时至今日,当她在闪电的银光里,看到祝观澜的那张脸时,那股掌心里的钝痛又隐隐泛了上来。 裴以蓁想起了那日差点划开她颈间皮肉的碎瓷片,也想起手掌被刺穿那刻的屈辱,还想起裴知鸿轻飘飘的“听话”,所有的记忆混在一起,让人在漆黑的夜里格外崩溃,“你到底要干什么?!” “裴翊白已经报复过我了,我已经受到惩罚了,你现在不是好好的,什么事情都没有么?你们夫妻俩到底要怎么样!” “嗯?”对面的祝观澜有些疑惑,喉咙里发出轻微的一点声音,“……报复过了?” 裴以蓁一口气不上不下,忍不住提高了一点声音:“他扎穿了我的右手!” “不应该么?”祝观澜冷冷答道:“我因为你昏睡了十日,两只手上七八道伤口,大半个月连杯子都举不起来。” “不过是几道口子,你自己身子差,难道也要怪我?” 对面的女子突然不说话了,良久,空气里炸开一道轻笑,“……也是。那么裴小姐,但愿你的身子比我的好。” 裴以蓁感觉祝观澜猛地俯下身子,其后一股力量死死钳住她的小腿,将她从瑟缩的角落里强硬地扯了过来。 她挣扎间还在盘算着时间,巡夜的卫兵就快要走到静雪轩的门口,不由得放声高喊起来。 裴以蓁刚刚张口,就感觉口中被塞了一大团东西,下一瞬,铺天盖地的刺痛从左手的手心蔓延开来。 “啊!” “轰隆——”窗外一声炸雷过后,大雨终于如约而至。 空气里飘来一股甜香,裴以蓁不知道自己是因为痛到昏厥,还是这甜香使然,只感觉整个人晕晕乎乎,再也支撑不住。 祝观澜用她的锦被蹭掉匕首上的血迹,将簪子重新插回鬓发之中,推门而出。 28. 手镯 暴雨倾盆,但夜色似乎比刚才亮了一些。 祝观澜原路折返,行至一半,黑暗里蓦地伸出一只手,攥住她的手腕。她没有挣扎,顺着那力道又走了一段距离,最后行至假山下方的洞口里,两人才终于停下。 这洞很小,只能弓着身子挤一挤,但却是现成的庇护之地,外头大雨如注,里头却基本不受什么影响。 祝观澜忙着将湿哒哒的头发拨至脑后,就感觉一块带着温度的帕子被塞到她手心里,“擦一擦。” 洞里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裴翊白又问:“杀人了?” “那倒没有,裴以蓁罪不至死,但我确实动手了。”祝观澜想了想方才的场景,补了一句:“现在好了,她两只手一左一右两道疤,对称了。” “你等多久了?”她转头问他:“这么快就回来了,没找到东西么?” “刚到。都找到了,很顺利。” 祝观澜抬起头,黑暗里她不太能看清裴翊白的表情,但总也觉得不对劲,“找到了?那你怎么还是不开心?出什么事情了?” 裴翊白愣了一下,没料到她看出了他的不悦,只答:“没出大事。” 他想了想,还是把乘霄剑从吞墟袋里拿了出来,将剑柄朝她的方向递了出去。 祝观澜看不太清,只握住长剑,一路摸索上去,当触碰到剑柄凹凸不平的几道之后,缓缓地停下了动作。 人人都拿自己的兵器当宝贝,有些修行者甚至把自己的兵器当成第二条命。这样的几道划痕,虽不影响乘霄剑的威力,但却足够恶心。 祝观澜有些生气,但最后还是压了下去,她换了个语气,重新开口道:“我的簪子拿回来了,我记得里面还有几颗金色骨珠,等你身体完全恢复,将乘霄重新淬炼一遍,划痕便没有了。” 这一点裴翊白当然知道,骨珠他也存了一些。 但他还是弯了弯唇角,答道:“好,出去再说。” “等一下,还不能出去。”他一句话像是把祝观澜点醒似的,她蓦然拉了下他的袖子,整个人懊恼不已,“我居然把这件事忘了?裴翊白,我在到静雪轩之前,路过云汀的院子了。” “我原本只想顺路看看,可她院子里像是被强盗洗劫过一样。看样子,里面应该没再住人了。” 可这是在裴家,不可能有强盗进来。 “是不是……她当日帮忙,被我们连累了?”祝观澜捏着他袖子的手越来越紧,“你在裴家还有值得信任的人么?我们去问问?真要是出了什么事,也好抓紧想办法。” “别急,”裴翊白闻言皱起眉头,“贺云汀身手不凡,她在裴家也有几个交好的朋友,就算遇见麻烦,也不至于束手无策。” “但你说得对,这件事因我而起,总要把事情问清楚。”他正色道:“裴家,没有值得我信任的人,但我能找到可以询问的人。” 他在腰间的吞墟袋内探了探,最后拿出一方帕子:“答应了别人,原本也要去一趟的。” 帕子展开,其中包着一只手镯。手镯是很深的红褐色,成色不算太好,但圆圆胖胖的一个,握在手心里,有些冰凉。 “镯子?” “嗯,说来话长。路上讲,先走吧。” * 裴翊白没想过有人愿意把东西托付给他。 裴知鸿受伤那日,裴家派来的救兵在绣庄里找到他们时,公子的情况已经不好。领头的长老匆匆将人送往最近的城池医治,而他们这些幸存的弟子,也被送到了某处客栈,草草疗伤。 说是疗伤,其实只是送了些简单的草药纱布,然后房间的大门“哐啷”一声上锁,隔绝了他们外出的可能。 窗户上也上了锁,显得屋内有些昏暗,更令人昏昏欲睡。房间内有些低低的交流声,有些人因为失血过多,迷迷糊糊间睡了过去。 裴翊白捂了捂腹部的伤口,找了个角落闭目养神。他给祝观澜的石蝉已然送了出去,后面事情如何发展,也并非他能够掌控。 ——听天由命罢了。但愿祝观澜能找到机会出去,不要被他连累。 可惜旁边一阵悉悉索索,听起来令人心烦意乱。随着越来越重的呼吸声,和一阵“嘶、嘶——”倒吸凉气的声音,裴翊白终究还是睁开了眼。 右手边,小弟子握着一瓶药粉,伸长胳膊正往后背的伤口撒药。他姿势有些扭曲,扭着头往后看,每动一下又都会牵扯到伤口,然后便忍不住继续发出些痛呼的声音。 可白色的药末却存心与他作对,小半瓶都撒到地板上,伤口处依旧寥寥无几。 裴翊白看不过眼,伸手接过药瓶,指甲在瓶身上轻轻一敲,药粉撒落下来,结结实实地覆盖到小弟子冒血的伤口之上。 “疼、疼,嘶——”他龇牙咧嘴了一阵,整理好表情回头道谢,裴翊白已经重新闭上了双眼。 但他想了想,还是说:“……多谢裴公子。” 身边终于重新安静下来,只是没过一会儿,又响起一道声音,“裴公子,我叫吴绍。” 裴翊白没睁眼,他当然知道。 虽说平日里,他总是独来独往,很少与这些弟子交流,可这趟出行大半个月,统共就这么些人,他当然也分得清。 何况吴绍性格直来直往,平时有什么事情也总喜欢冲在前面,很好辨认。 吴绍眼见裴翊白不想理他,却也没其他反应,他看着窗外侍卫模糊的身影,自顾自得往下说:“我看他们已经把咱们当成犯人了,这一次,是不是……真的活不成了?” 对面依旧没有动弹,吴绍深知这位裴公子不爱与人多言,但平日里也不至于到了这种“充耳不闻”的地步,突然间就有些不知所措。他纠结了半天,终于压低声音,重新开口:“裴公子,我就不和你绕弯子了,我有一事相求!” 他也不管裴翊白是否在听,把心一横,一股脑全说了出来,“我父母双亡,但别人都不知道,我其实还有个妹妹,她叫吴晗。她生来没有灵痕,但又不想与我分开,所以也进了裴家,当绣娘谋生。” “下个月底就是她的生辰,她自小喜欢红色。”说到此处,吴绍眼睛里透出一丝笑意,“这次出门前,我已经答应了她,要买支红色的玉镯送她,这样,就能和她那对红玉耳坠配成一套。” “我大概是……见不到她了,所以我求求你!裴公子,求你帮我把礼物带给她,她就住在针线房最南边那间!” 吴绍有些激动地拉住裴翊白的手腕,力道之大,让人无法继续装睡。< /p>裴翊白脸上没有表情,只淡淡地问他:“你觉得,我能活下来?”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可我没有其他办法了,裴公子,你到底姓裴啊,总比我要有希望,求求你,裴公子!” 吴绍有些惭愧。 他从五岁的时候就知道,求人办事总要附带些拿得出手的筹码。可事到如今,他就只能像这样,用言语,乞求别人大发善心。 “正因为我也姓裴,所以会死得更快。”裴翊白答,“你求错地方了。” 他看着肩膀慢慢垮塌下去的吴绍,话锋一转,“但你以前帮过我,你若是执意如此,我可以把东西收下。” 帮过……么?或许有。 吴绍没想起来,但裴翊白愿意答应,自然是最好。 “谢谢,”吴绍又重复了一遍,“我妹妹叫吴晗,住在针线房最南边那一间。她绣出来的鸟雀,栩栩如生,像是能飞出来一样……” “我必须要再说一遍,我并没有把握,能够把你的东西送到。” “没关系、没关系的,尽力就好。”吴绍说:“总要试一试……其实,如果有机会,我还是想亲自送给她。” * 夜半时分,绝大多数人都已经熄灯就寝。雨滴噼里啪啦地往下砸,正好掩盖住两人行动的声响。 祝观澜躲入廊下的阴影里,低声问:“是这间?” “嗯。”裴翊白一边点头,一边用匕首挑开窗栓,随后轻轻推了推窗扇,露出一条缝隙。他顺着窗缝朝内看了看,最终站直身子,一把推开窗户,率先翻了进去,“屋里没人。” 祝观澜紧随其后,她在屋内站定环视一周,才发觉岂止是今夜无人,看那桌面上薄薄的一层尘埃,估计十日之前,这间屋子的之人便已经搬离此处。 这屋子很小,仅一张床榻和一个柜子,就已经格外拥挤。 “按理讲,绣娘不可能随意离开主家。”祝观澜顺手便拉开柜门,其中除了几个横七八竖的线轴,再无其他,她回头又说:“但看这情况,也应该不是匆忙离开的,会不会——” 她一句话刚说一半,便感觉后肩突然覆上一只手,那只手微微用力,便让着她不受控制地向前迈了一步。 “有人来了。” 呼吸间,祝观澜整个人已经被塞进柜子里,紧接着身边骤然一挤,随后“啪嗒”一声脆响,柜门在眼前闭合。 这柜子不算太大,是那种宽宽胖胖的样式,成年人躲进去,压根直不起身子,再加上两人都是半蹲半跪的姿势,因此更显得拥挤。 裴翊白个子更高,他被迫弓下身子,脖子低低地弯下来。这姿势尤为难受,让人只能一手撑在地面,一手按在柜子靠墙的那面,才可以保持平衡。 但此刻没机会再调整姿势。 屋门已经被打开,暖黄色的火光从柜门的缝隙里透进来几分。 后颈处被拉扯得不太舒服,但裴翊白倒也没放在心上,偏过头,重新把注意力放到刚刚进来的几人身上。 黑暗里,身侧之人却突然动了动身子,一阵悉悉索索之后,裴翊白忽然感觉额头正在慢慢地、轻轻地抵住什么。 ——是肩膀。 她的声音流淌进耳朵:“靠一下。” 29. 人情 “快进去快进去,怎么突然又这么冷?” “下雨了呗,早就说让你多穿一点,你偏不听我的。” “诺诺,你小声一点,别把夜间的巡卫给招来了。” “你怕什么啊,今天雨声这么大,谁能听得到?” 祝观澜眯起眼睛往外看,柜门的缝隙很小,只能看清几个模模糊糊的人影。但从她们的声音判断,来人大约是三个姑娘。 威胁不大。 祝观澜飞速判断了一下,逐渐安心下来,竖起耳朵继续往下听。 “嘘——你不怕我还怕呢,要是被人逮到咱们半夜乱跑,又要受罚。” “哎呀,好了好了我错了,好阿兰你别生气了,今天是个好日子,你就别说我了。” 最先落座的姑娘未发一言,她一直安静地笑看对面两人,此时此刻才终于开了口:“真要是被逮到,那只好我去求情了?” “我真是忘了,我们这屋子里还有位夫人呢?” “嫁了人,果然和从前不一样了。” 几个姑娘闹成一团,声音虽然刻意压低,但那笑声却还是分毫不差地钻入祝观澜的耳朵。 “好了好了,还有正事呢。”笑过之后,阿兰正色了起来,她伸手打开桌面的食盒,开口说:“小晗,你如今嫁了公子,估计什么都不缺。今天是你的生辰,我就和诺诺商量了一下,偷偷去小厨房,给你做了一碗长寿面,你别嫌弃。” 小晗?公子? 一句话让祝观澜眉头皱了起来。 听这话的意思,这位应该是就是他们要找的吴晗。至于她嫁的人,在裴家,能够称得上“公子”的,似乎也只有一位。 诺诺的嗓音更加甜美:“小晗姐,我还以为你今天不会来了呢?” “怎么会?咱们不是说好了,每年都要给彼此庆祝生辰。这一点,无论我去哪里、嫁给谁都不会变的,以后也一样。”吴晗把碗端到面前,挑起一筷子尝了尝,又说:“阿兰和诺诺的手艺还是很好。” 这一番举动把诺诺感动得泪眼汪汪:“小晗姐,你真好,我听说书的人讲过,很多人一旦‘飞升枝头变凤凰’,就不要我们这些‘患难之交’了。” “你呀,”吴晗伸手点了一下诺诺的额头,“少听那些没用的吧,免得日后被人骗走了。” “我又不傻。” 三人又说了些体己话,时笑时闹的,大约过了一刻钟,阿兰最先站了起来,她一只手和吴晗的手掌握在一起,看起来有些依依不舍,“我和诺诺是偷跑出来的,时辰不早了,我们得走了,总不能真让你帮我们给管事求情。” “小晗,高嫁的日子不是那么好过的,再加上公子他……总之,你自己保重。” 诺诺在一旁很用力地点头:“千万别委屈自己!实在不成,我们接着一起做绣娘也好啊!” “又说些疯话!”阿兰拉起诺诺的一只手,回头看她安静地站在门口,不由得问道:“你不走么?” “我想一个人呆一会儿。” 脚步声渐渐远去,吴晗敛起笑容,转过身,把空空荡荡的房间仔细看了一圈,长长地叹出一口气来。 祝观澜眼见时机刚好,也顾不得发麻的双脚,猛地一推柜门,率先冲了出去。 “你是唔——” 她一手捂住吴晗的嘴,一手将匕首抵在她的颈间,“安静。” 怀中的女子先是一顿,颇为乖巧地点点头,然后突然间又不知道是怎么了,忽然就挣扎起来,她双手用力扯开捂住她嘴巴的手,含含糊糊地喊出几个字:“裴……裴翊白!” * 要说现在这场景,着实有些古怪。 祝观澜原本只想让吴晗保持安静,又担心真伤到人,因而只拿匕首的刀背抵在她的脖颈之上。 谁知道这姑娘一开始很是配合,突然像受了什么刺激似的,使出全身的力气挣扎起来。祝观澜一时不察,竟真让她挣扎了出来。 但吴晗没有推门而出,反而是转过身,踉踉跄跄地往内跑。 她实在太过着急,左脚被板凳绊了一下,然后“扑通”一下,整个人磕倒在柜子面前。 裴翊白刚刚从柜子里出来,看到的就是这幅场景。 他刚要说话,只感觉衣服下摆被人死死攥住,女子颤抖的声音率先传了上来:“裴翊白!你是裴翊白,对不对!” 他有些疑惑地朝祝观澜的方向看去,眼见她颇为无奈地耸了下肩,才将视线重新放回到吴晗身上,“……我是。” “你没事?那其他人呢?”也不知道是兴奋还是激动,吴晗有些语无伦次,“你们一行人外出,受到堕骨攻击,公子伤及灵痕,因而其余弟子都因为保护不力,被罚去采石厂做苦役,对不对?” 裴翊白没有立刻回答。 只因为这话半对半错,他在思考该如何回答。 裴知鸿受伤是真,但其余弟子被罚去采石厂,却是假的。如果不是祝观澜想办法帮他讨来了老山长的那封生辰请帖,估计现在他也会和那群弟子一样,全部化为尘土。 吴晗却以为他刻意不言不语,抓住手衣摆的手更加用力,已然带上哭腔:“我不是坏人,我有个哥哥,他叫吴绍,他也在那支队伍里。我就想知道他是被堕骨杀了,还是在采石厂做苦役,你告诉我行不行?我真的很担心。” “我真的没骗你,”她说着便要去扯衣服证明,“你看,我连灵痕都没有,不会对你有威胁的。” 吴晗用力一扯,在下个瞬间,肩膀上的衣服又被猛地拉了回去,祝观澜将她的衣服抚平,继而握着她的手将她一把拉起,安置在座位上,“知道了,我们就是来找你的,坐下来说吧。” “你们是来找我的?为什么?” 裴翊白将东西放在桌面,两指抵住,轻轻推到她的面,“你的……生辰礼物。” 吴晗在见到那方帕的瞬间,泪水就已经顺着脸颊滚落。但她没有放声痛哭,只是把方帕贴在心口,深呼吸了几次,才捧到面前,慢慢打开。 手镯在灯火映照之下更显水润,和她鬓发间垂下的红玉耳坠遥遥呼应。 吴晗和祝观澜预想的不太一样。 她盯着那镯子看了又看,最后抹干面颊上的泪珠,猛地用力,将镯子套进手腕。再抬眼的瞬间,她已经恢复如初,除了微微发红的眼眶,像是一切都没发生过一样。 吴晗问:“那我哥哥呢?” 裴翊白低声说:“节哀。” 她似乎已经料到这个结果,于是又问:“那他是怎么死的?是堕骨?” “不是。” “那是在采石场?” “不是。” “我知道了。”吴晗嘲讽地笑了一下,“果然,哪有什么 采石场受罚,全部都是假的。裴知鸿受了那么重的伤,保护他的弟子又怎么会有活路呢?” 她又笑了,然后又说:“……看来我没嫁错人。” 听见吴晗的话,祝观澜只感觉额角忽得跳了一下,“你是为了报仇,才嫁给裴知鸿的?” “什么嫁不嫁的?不过是个玩意儿罢了。他再怎样也是裴家公子,难道轮得到我来做正头夫人么?” “裴知鸿受伤,不能像从前那样能够随意出去找人消遣,只好把心思放到我们这些人身上。”吴晗掰着手指头道:“我是第三个,后面应当还有几位。不过,他见色起意,我顺水推舟,也挺好的。” “你想这样报仇,是你的选择,这没有问题。但裴知鸿多疑,你和吴绍的关系,他一定会知道,不过是时间早晚罢了。”裴翊白顿了下,才缓缓说:“如果你愿意离开,我们——” “我知道我在做什么,尤其是现在,我更要留在这里!”吴晗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语气过于激动,愣了下,缓缓扯了扯嘴角,勾出一个不自然的笑。 她显然并不想再提此事,接着岔开话题问道:“你们有用得到我的地方么?不妨有话直说,既然送来了手镯,我是一定会报答你们的。” 她既然这样说了,倒也没必要再拐弯抹角地客气一番,祝观澜伸手在桌面上写下一个名字:“贺云汀,裴家私卫,我想知道她这些日子出了什么意外。” “这是传信石蝉,有什么消息,用力按住它腹部的凸起直接说话,它便会自己找到我们。”她将一只石蝉推到吴晗面前,“尽力就好。” 吴晗却没有伸手接住,她把“贺云汀”这三个字念了一遍,抬头时露出了一个有些疑惑的表情。 “或许,我现在就能回答你,不需要这个什么……石蝉。”女子声音掺杂了一丝犹豫,“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要找的这位贺姑娘,应该已经被登记在红帖之上了,你们不知道么?” 红帖是裴家自己的悬赏令。不同于九大世家通用的通缉令,只能动用裴家内部的人手进行搜捕,其他世家不会插手或者帮忙。 他们二人下午才刚到苍石城,晚上就摸进了裴家,哪里会有机会注意红帖? 祝观澜一口气提了上来,好一会儿又顺了下去,她偏头看向裴翊白:“既然云汀的名字在红帖上,就说明她已经逃走了,对吧?” 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嗯。”裴翊白点点头,又问:“吴姑娘,那你知道贺云汀为何会被悬赏么?” “我不清楚。”她摇了摇头,抬起眼,表情却是有些犹豫。 祝观澜看出她的纠结,“但说无妨。” “我猜……她得罪了公子。前天我逛花园的时候,遇见了李烟儿,她也是公子的侍妾。李烟儿说,公子打算亲自追查红帖上的人。” “当然,她只是稍微提了那么一嘴,我也不能确定。因为那天,李烟儿主要是想向我炫耀她有多么受宠,宠到公子只愿意带她一个人出去。” “什么时候的红帖?” “大概十来天吧。” 祝观澜轻声道:“时间有点不对?” 从她离开裴家算起,距今也已经过去一个来月,没道理这几日才东窗事发。 裴翊白皱眉,“不管怎样,事情都和我有关。” “我们先出去,再想办法。” 30. 选择 睁眼、闭眼、再睁开。 四四方方的床架,好像四四方方的盒子,将人完全框了起来。 吴晗揉了下额角,撑着身子坐起来。自从搬到此处,房间虽然大了不少,陈设也一应俱全,但她总也睡不踏实。 昨夜只睡了不到两个时辰,她看着镜中自己的脸,眼皮肿胀,眼底一圈淡淡的青色,没有半分少女的朝气。她盯住镜子看了一会儿,不知道又想到什么,试着勾了勾唇角。 但那笑容转瞬即逝,吴晗又恢复方才那般面无表情的模样,她伸手,拿起桌面的玉梳,顺着乌黑的长发轻轻梳了下去。 “姑娘,我来吧。”房间那头响起一阵脚步声,急急上前两步,伸手接过玉梳,“姑娘今天怎么起得这么早?” 镜子中倒映出一张有些苍老的面容,她似乎刚醒,几根发丝还杂乱地垂在脑后,未经打理。 吴晗身边只有这一个下人。怪只怪裴知鸿的后院从不缺人,像她这种默默无闻的“无名小卒”,还能分到个婆子伺候,已经算是不错。 其实这样也挺好,至少她偷跑出去的时候,只要瞒过一人,便可以“畅通无阻”。真若像隔壁李烟儿那般前呼后拥,乌泱泱的一大片侍从,怕是昨夜,她连院子大门也别想出去。 “姑娘今天可得好好打扮,”那婆子笑了起来,“今日是您的生辰,公子一定会来的。” 吴晗轻轻摇头,“他哪里会记得我的生辰?” “公子身边自然有掌事的提醒。您刚来不久不知道,按照惯例,公子今夜一定会来。” “一定会来?”吴晗若有所思,再抬眼的时候完全换了一副神情,她伸出手将红色的手镯套进手腕,朝后吩咐道:“帮我梳妆。” “算了我自己来,你去和小厨房说一声,今天,我要亲自下厨。” 婆子有些惊讶于她今日的不同寻常,但也只愣了一瞬,笑呵呵得便转身出去准备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吴晗伸出手,从梳妆匣子的最底层摸出一个小巧的纸包。她将那纸包死死攥进掌心,如释重负地笑了一下。 吴晗等这一天很久了。 如果说在此之前,她心底还怀有着“隐秘”的期待,期待着或许某天,还能够有机会再次见到哥哥。但昨夜之后,一切的希望都已经全部破碎。 裴翊白带来了手镯,裴翊白也没理由骗她。 所以今天,是时候迈出一步了。 * 屋内一片融融的暖意,空气里,夹杂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甜香。 吴晗支着下巴靠在桌旁,等的久了,困劲儿上涌,眼皮子也渐渐沉了下去。她脑袋一歪,手腕上的力道卸了,整个人斜着朝旁边栽去。 宽大的袖子扫过,桌面的茶盏落地,发出清脆的响声。 大腿上一片湿润的凉意,激得人立刻便清醒了回来。吴晗立刻伸手去拍,但大片的茶水已经渗透进去,衣料上花团锦簇的纹样上,立刻晕开深色的一片。 她索性不再去管,吩咐婆子将茶盏的碎片扫了,又伸手替自己重新倒了一杯。 茶水入喉,吴晗掀起眼皮,视线扫过大门的方向,就那么轻轻一瞥,便看见珠帘后方的阴影里,安静地勾勒出一个高大的身形。 她握着茶杯的手忽得一晃,喉咙里的惊呼被硬生生压了回去,转了变成抑制不住的咳嗽。 “吓着了?”骨节分明的大手撩开珠帘,他终于走进屋内。 吴晗咳得伏在桌面,呛出些泪花。来人伸手抬起她的下巴,指腹顺着皮肤一路向上,抚过女子微微颤抖的面颊,最后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水。 “害怕?” 其实不是害怕,是厌恶、是怨恨、是痛苦。 她的哥哥死了,或许裴知鸿并非直接的凶手,可这一切也全是因他而起。除他以外,吴晗不知道该去怨谁。 指甲掐进掌心,吴晗抬起头,笑容明媚:“许久未见公子……自然有些不自在。” 裴知鸿在桌前坐了下来,他猛地一拉,吴晗便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倒,天旋地转之后,她已经跌坐在他的怀中,无法动弹。 后腰抵在桌面的边缘,硌得人生疼,面前是裴知鸿的身体,微微抬头,便是近在咫尺、无比清晰的一张脸。 她从前也远远瞧见过裴知鸿几次。 那时候他还意气风发、遥不可及。如今凑得近了,吴晗看见他眼底的青色,看见裴知鸿如大病初愈般泛白的唇色,只感觉——也不过如此。 “为什么?”裴知鸿唇角勾出一点弧度,他的手又滑了下去,贴在她的颈间,细细地摩挲了起来,“为什么怕?看着我。” 脖子上的力道不重,甚至可以称得上轻缓,但却逼得她只能抬头看人,吴晗不受控制地蹙了下眉,继而盯住他的眼睛,“我……我自小就胆子小。” “胆子小?”他忽然笑了起来,极其开怀的样子,隔着几层衣料,吴晗甚至能感受到他胸腔里鲜明的震颤,“我怎么不觉得?” “今日是你的生辰,我就差人去查了查你的喜好。” 裴知鸿刻意停了一下,另只一手拨开她耳边的碎发,又凑近几分,“你喜欢红色,对不对?” 不好的预感向上翻涌,吴晗后背渗出细细密密的冷汗,她顶着笑僵的脸,轻轻“嗯”了一声。 “吴绍是你哥哥,对不对?” 她未曾来得及反应,脖颈处便骤然传来一阵剧痛,他力道之大,丝毫没给她开口辩白的机会。 桌面的盘子碗碟“哗啦啦”被扫落在地,裴知鸿扯着吴晗的脖子,将人猛地按在桌面之上,发出“砰”的一声。 吴晗后脑猛地磕在桌面之上,一瞬间头晕眼花,但求生的本能也让她瞬间做出了反应。吴晗一双手攀着裴知鸿握住她脖颈的手,用力挣扎起来。 她感觉自己真的快要死了。 胸腔中的钝痛愈发明显,可裴知鸿依旧纹丝不动。 可吴晗却很不甘心。 她使出全部的力气,抬脚向裴知鸿心口踹去,为自己争取了片刻的喘息。在裴知鸿再次发力前,从嗓中挤出几道气若游丝的声音:“我……咳,怀孕……咳咳。” 裴知鸿站在原地没动,吴晗不知道这样说是否有用,但她此时也没力气去分辨他的神色,只趁着这个机会大口大口地呼吸。 只不过下一瞬间,脖子又一次被攥住,那力气更大,吴晗似乎已经听到了她骨骼被挤压时发出“咯噔、咯噔”的声响。 “你敢嘲讽我?!” 他居高临下地看她,发丝垂落,眼底染上一层暗红,像是个疯子,也像是个索命的恶鬼。 “我没……呃,”吴晗不知道自己是哪个字刺激到他了,也不知道他为何突然这般发狂。她感觉自己被掐得快要窒息,只能拼命地从牙缝里挤出字来:“咳咳……我、葵水没来。” 裴知鸿骤然松手后,又笑了起来。他笑过之后,掸了掸衣袖,便恢复成从前的模样,就好像刚才的一切从来没有发生过。 “来人,请府医。” * 苍石城外。 前几日下了暴雨,水面也随之上涨。欢快的水流冲走了最后一点碎冰,叮叮咚咚地朝下远 处奔腾。 春日似乎快要到来了。 祝观澜向溪水里投了一颗石子,眼见树林的尽头的人影,才起身迎了上去。 “你回来了?怎么样?” 裴翊白把热乎乎的包子塞到她手里,“贺云汀的名字确实在红帖上。” “寻踪引你拿到了。”他认真问道:“所以,打算去哪里?” 找贺云汀,还是血墨秀才? 其实裴翊白心中早猜到了结果。只不过此事涉及他们后续的方向,必须摊开来,明明确确地得到一个答案。 “先找云汀。”祝观澜答得很快,“我虽然想回家,也想报仇。但是如果不先找到贺云汀,就算回家了,估计也睡不安稳。当初是我找她帮忙,才把她卷到这件事来,所以不管怎样,都要先解决这件事。” “但是,”她咬了口包子,问道:“我们应该去哪里找她?” “不知道。”裴翊白否认得果决,“但现在,倒是还有个办法。吴晗说,裴知鸿或许会亲自追查贺云汀,如果这是真的——” 祝观澜几乎立刻就听懂了,“你的意思是……等裴知鸿出发,我们就跟着他一起追过去?”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这或许还真是个办法。 “那就这样定了。这几日我多去探探消息,一旦情况属实,我们紧盯着裴知鸿就够了。” “那我干什么?” “休息。从青絮县回来,你虽然恢复了一些,但也只是一小部分,何况,”裴翊白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祝观澜,正色道:“我今日入城,发现了通缉令。” 如今和贺云汀比起来,他们俩现在,似乎更危险一点。 祝观澜也学着他的动作来回比划了一下,忽而恍然大悟道:“是因为我把裴以蓁的左手扎穿了。” 然后,裴家还会发现裴翊白的乘霄剑也不见了。 再然后,裴渊就会意识到,裴翊白并没有因为锢痕术而死亡。 她忍不住有些懊恼,“抱歉,或许……我应该狠心一点。”比如,直接让裴以蓁永远闭嘴。 “为什么要道歉?裴家库房隔日便要盘查一次,所有东西都记录在册,只要我拿走乘霄,就一定会被发现。” 祝观澜听见他的语气,诧异抬头,她看见裴翊白紧抿的唇角,一瞬间便感觉到他突然间的情绪不佳,“为什么不高兴?” 裴翊白也问她:“为什么要跟我道歉?” 一时间没人再说话。 片刻之后,他深深地呼出一口气,轻轻说:“不要和我道歉,我会……愧疚。” 祝观澜盯着他侧颜看了一会儿,好像有点明白了。 “我知道了。”她凑近一点,伸手点点裴翊白的胳膊,似是想用这种方式缓和缓和氛围,又问:“那通缉咱们的原因呢?” 他也姓裴,在外人看来他和裴知鸿并非“侍卫和主子”的关系,就算公子受重伤,也不能用“护主不力”作为通缉裴翊白的缘由,至少明面上不能。 “叛逃家族。” 祝观澜默默点头,“这倒是个可以‘泛泛而谈’的原因,往后咱们出城入城都要更加小心了。” “其实没关系,”裴翊白正色道:“九大家族虽然名义上是联盟,但这些年关系愈发微妙,而且裴家式微,就算裴渊申请到了通缉令,二十九城理应共同缉拿我们,但其他家族未必会上心。” “毕竟我们还没那么重要,裴家也没那么重要。所以,只要等咱们离开裴家所辖三城,就不用太过紧张。” 他笑笑,“总有地方能容得下我们。” 31. 身帖 “他们出城了。” 马蹄嗒嗒,尘土飞扬。 “十七、十八、十九……”祝观澜站在高处,抬手数了数远处的队伍,感慨道:“需要派这么多人去追杀云汀么?感觉追查咱们的人都没有这么多。” 看这架势,裴知鸿应该是把他的整支私卫全带出来了。根据调查到的消息,他的私卫一共二十人,皆以“烛”字为姓、数字为名,是裴渊在他灵痕被毁之后,特意为其组建的。 “毕竟裴知鸿在队伍里。”裴翊白语气听不出一丝波澜,“他现在不比从前,更需要时时刻刻的保护。” “既然不比从前,就更该好好呆在家里,他这样折腾,裴渊和纪慈居然也同意了,难道说……真的有什么非去不可的原因?” 祝观澜等了一会儿,却没等到裴翊白再开口说话。她转过头,只见他微微垂首,直直盯住不断前进的队伍,在阳光的照耀下,那长长的睫毛投下阴影,正好遮住眼睛,让他的神情更加晦暗不明。 她问:“在想什么?” “我在想……出门在外,确实会遇到很多意外。”裴翊白眼神还继续追逐着队伍,似乎是意有所指。 他说完一句停住,像是在思考,突然间又开了口:“观澜,我希望这是裴知鸿最后一次离开裴家。” 他语气很平淡,如同平日里讨论天气一般,“我的意思是说,我不想让他还能活着回来。” 裴翊白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祝观澜看到了他眸底隐隐的光。 他们相处了三年又三年,祝观澜总觉得裴翊白身上笼罩着一层薄纱,那层薄纱无时无刻都束缚着他,让他冷静、让他忍耐、让他沉默。即便偶尔从纱中透出一点点锋芒,也会在下一刻被他自己重新掩埋。 而今天他说出了这句话,祝观澜看到了他不再掩饰的恨意。 ——很鲜活。 这让祝观澜感到有些愉悦。 “你会达偿所愿的。”她朝裴翊白露出一个笑,“现在,我们该出发了。” * 古人常说“千防万防,家贼难防”,确实很有道理。 裴翊白作为一名过于了解裴家的“家贼”,有时甚至能提前预判出他们的赶路方向,以至于这些天来,裴家人一路往前追赶,却压根没人发现身后多了个尾巴。 说是追赶似乎也不太对,祝观澜跟了几天便察觉出了问题。这裴家的队伍明显有目标、有方向,他们不像是在追查贺云汀,倒像是早知道贺云汀在哪,一路追赶过去罢了。 但这一点她无从查证,只能暂时压下心中的疑问,等来日再说。好在她记忆恢复之后,身体也跟着恢复了一些,这些日子不间断地赶路,身体依旧吃得消。 祝观澜坚持得住,裴家队伍里的姑娘却没撑下去。她大概就是吴晗口中备受裴知鸿宠爱的侍妾李烟儿,可情意总是转瞬即逝,一着不慎失了分寸,下场便是被随意丢弃,然后她挣扎、死亡,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化成枯骨。 丢弃了“累赘”之后,这一路依旧走了小半个月。 此时早就离开了裴家所辖三城,在别人的地界上,出于安全考虑,裴家众人也拆分成几队,假扮成各种身份,小心行事起来。 眼见裴家几队人马前后进入了水云城,裴翊白收回视线,“我们也进去吧。” 他一边说话,一边从吞墟袋里摸出了几张全新的身帖。 身帖是一个人的身份凭证,也是他们入城的必需品。 祝观澜深知裴翊白早想离开裴家,却也没想到他早些年居然准备了这么多“假身帖”。按照这一路上的情况看,真若是到了缺钱的时候,他把吞墟袋里假身帖全部转卖了,估计也能换得一大笔“财富”。 “孙元、付圣华、胥明、商十七……”祝观澜凑过去看他手中的身帖,“让我挑挑,咱们俩今天姓甚名谁。” 她一边说,一边伸手,从其中随意抽了一张,“就这个吧。” “不行。”裴翊白拒绝得很快,几乎是瞬间就握着她的小臂将人拉了回来,他顶着她疑惑的眼神沉默了一下,最后补了一句,“不好。” 祝观澜终于有机会好好看了眼身帖上的文字,她眼睛将将略过“宋连月,雁城人,寡居”这几个字,手中的身帖便已经被抽了回去。 裴翊白面无表情地把其塞回吞墟袋,抬起头又说:“……不吉利。” 祝观澜突然特别想笑,但看见裴翊白认真的神色,又把笑意压了回去,她伸出悬在半空的手,一本正经地继续问:“那我今天是谁啊?” “祝观澜。” “嗯?怎么了?” “我说,你今天就是祝观澜。” 就当祝观澜好了,反正通缉令上的名字是冯意。 祝观澜听懂他的意思,没忍住一下笑出了声。 或许裴渊早猜到她不叫冯意,但却也没弄清她到底是谁,只能在通缉令上写下了那个名字。想想那场景,还挺“窝囊”的。 只是开心之余,依旧不能掉以轻心。换了身帖当然也并不保险,毕竟通缉令画像上的那张脸,才是最好的找人凭证。 祝观澜从怀里摸出一瓶药,那药如同淡粉色的软泥一般,轻轻覆盖在面颊的黑色印记上,轻轻按上几下,就能够抹开。她那印记本就凹凸不平,如今覆上一层,就和火烧的疤痕一模一样了。 如此就已经足够。 这世道连堕骨都有,灾祸本就接连不断,只要身帖没有问题,一般都不会出什么意外。 何况,裴家人似乎从没意识到,她其实也有剑、灵痕、有痕脉之力。 只不过现在,她灵痕上覆盖着一大块黑色印记罢了。 趁着这个时间,裴翊白也已经换了一副模样,他将卷边儿的衣袖翻好,开口道:“进城吧。” * 与以往都不相同,裴知鸿在进入水云城之后,未曾直接住店休整,反而匆匆赶往一处院落。 那院落坐落于街巷之中,是那种最普通的民居,装饰得有些考究,但称不上富丽堂皇。裴知鸿匆匆进去,和主人家交流了片刻,就转身离开,接着找了个酒楼住下,再没出来过。 看起来是暂时不打算走了。 不仅如此,他身边的一部分侍从又换了身打扮,就此埋伏在那院落附近。平常百姓当然是看不出来,可祝观澜跟着这些人“走”了小半个月,对于她而言,辨认出他们不算太难。 总之,处处都透露着古怪。 但对打探消息对祝观澜二人而言并不是难事。说实话,只要拿得出足够的报酬,对任何人而言,打探消息都不能算是难事。 “院子的主人姓 贺,家中共四口人,夫妻二人育有一儿一女。男主人贺继成,是南街药铺的老板。”裴翊白沉下声音,“从这一点来看,只是一户普通人家,没有任何可疑之处。” 但这家人偏偏姓“贺”。 祝观澜愣了一下,“贺家……难道是云汀的亲戚?又或者,是她的父母?可她不是早就离开裴家了,如果打算回家的话,应该早就到了才对?” 裴翊白也没想明白,他摇头道:“不知道,但现在裴知鸿明显是在守株待兔,如果贺云汀真的会来,就麻烦了。” 他说:“我们得在她进贺家之前,提前找到她。” “这倒是……不容易。” 水云城四通八达,城中百姓数以万计,此时已经入夜,街道依旧灯火通明,游人如织。要想从中找出一个贺云汀来,难如登天。更何况,他们还不能闹出太大动静,要是惊扰了裴知鸿等人,更加棘手。 她突然坐直了身子,“除非——” “什么?” 祝观澜眼睛亮了一下,“除非能让她来找我们。” “比如?” “你想想,有没有什么特殊标记或者物品,只要云汀看到就能察觉不对劲儿,而裴知鸿却发现不了。” 祝观澜原本觉得这是个好方法,可托着下巴想了一会,便觉得有点难办。 这种特殊的物件可遇不可求,她在裴家三年和贺云汀极少说话,只能试着回忆书院那时的生活。往事在心底滚了一圈,挑挑拣拣,竟然没有一件符合条件的东西。 裴翊白突然开口:“我想到一件。” “嗯?” 他似乎不知道如何说起,顿了一下,才缓缓开口:“我父母是被堕骨杀害的,他们当时把我藏了起来,所以我才逃过一劫。那夜过后,我找到了一块碎瓷,应该是堕骨留下的。” 裴翊白语气平淡,仿佛往事只是过眼云烟,“再后来,主家人便把我接回了裴家。但我发现,堕骨是刻意为之,几年之内所有裴家分支都遭到它的毒手。只不过我每次都晚一步,一直到今天,我还不知道它到底是何方神圣。” “偶然的一次,我发现贺云汀也在追查这件事,所以那片碎瓷,我给她看过。”他说到此缓了缓语气,“如果你想找特殊物品……这瓷片应该能算作一件。” “云汀也在追查裴家的事?” “她说,有个对她很好的阿姐,从前也是裴家私卫,后来嫁到了裴家旁支的一脉,也因此遇害了。” 祝观澜沉默地点头,不再多问,只说:“那我能看看么?” “当然。”裴翊白从吞墟袋内拿出一个盒子,盒子打开,一块瓷片静静地躺在其中。 祝观澜双手将其接过,那是洁白光滑的一块瓷片,和她手掌差不多大,上面还有些青色的花纹。那纹样虽然不大常见,但乍一看过去,和如今时兴瓷器上的图案也没有太大不同。 毕竟瓷器,总归会画些花鸟鱼虫之类的点缀,全部都大差不差。 “可以是可以,但你觉得,云汀真的能分辨出来么?” “大概吧。我们查了很久,除了这块碎瓷也没什么有用的东西,她应该记得住。” “那好。”祝观澜抬起头,“要不……我们把这花纹画到灯笼上,然后咱们想办法把灯笼挂出去,让她看到?” 32. 初见 屋内灯火摇曳。 灯笼可以买,花纹也可以雇人绘制,但那块瓷片对于裴翊白来说格外重要,不可能轻易展示给外人,所以最终,两个人决定还是亲自动手,先将花纹誊抄下来,再交由他人绘制在灯笼上。 祝观澜握着笔的手悬在半空,好半天才落下一笔来。 其实,这和预想的还是略微有些差别。 原本她计划今晚誊抄好花纹便尽快休息,明日天一亮就多找几间铺子,加急制作出一批灯笼,再将灯笼送给城中百姓。若是一切顺利,第一批灯笼明晚便能在街头巷尾亮起。 凭贺云汀的本事,只要她能意识到不对,就一定能顺着这灯笼,找到他们。 可难就难在了第一步,这屋里没人擅长绘画。 只要手稍微一歪,花纹就跑了形,别说贺云汀能不能认出来,她自己看着都觉得不太对劲。 有点力不从心了。 祝观澜用脚尖踢了踢身边大大小小的废纸球,歪过头去看裴翊白的画作,“你怎么样?” 裴翊白手下动作没停,“……我不太擅长这个。不过好在只是一些纹样,多抄几份,总能选出来几张相似的。” 祝观澜认命地点了点头,她看着桌面上三三两两散落的纸页,不由得有些好笑,似乎从离开云微书院之后,她就再也没有这么“刻苦努力”过了。 如今在这里挑灯夜战,居然还是为了一幅画。 “笑什么?” “没什么,”祝观澜重新铺开一张纸,“想起了在书院被罚抄书的时候。” 裴翊白笔尖一顿,“抄书……我怎么不记得?” “那当然是因为——你没有被罚。”她喉咙里极其发出短促的一道哼声,“我还不是被迟樾连累的。当然,我也承认,有些事情也不能全怪他,但最终的结果就是大家都被罚了,包括我。” 裴翊白沉默一下,“你那时候,总和迟樾在一起。” 祝观澜想了想,“因为——他是我在书院认识的第一个人啊,而且大家住得又近。” “我和你们也住得也很近。” “但是一开始,你——”祝观澜放下笔,重新组织了一下措辞,“有点冷漠。” 其实不仅是“有点冷漠”。 如果非要说实话的话,起初,祝观澜没想过会和裴翊白成为朋友。 那是她进入云微书院的第一天。 祝观澜原本以为会遇上人山人海的盛况,哪成想云微堂收的人最少,入学也最为特殊。登峰阁外冷冷清清,只有几个身着统一服饰的师兄师姐等在下边。 “师妹,这里这里,没走错。”高个子的师兄笑了一下,“书院共有六堂,云微堂由山长亲自管理的,入学当然也和别的地方不同。” 祝观澜点点头表示明白,紧接着递出了身帖。 那师兄是个热心肠,核对完身帖之后,又絮絮叨叨嘱咐了片刻,才把腰牌塞进她手中,他指指身后的小径,“斋舍都在半山腰,一人一院,从这里一路上去就能找到。我找找,你住在——” 他看了看手中的册子,嘴里的话卡了一下,冷不丁话锋一转:“嗯……师妹,你喜欢瀑布么?” 祝观澜听见他的语气,已然觉得不太对劲,但当她亲眼看见斋舍的时候,才终于明白这句话的含义。 此时已经入夏,一条瀑布自对面山崖飞流直下,水流湍急,打在崖底的青石上,激起一层一层的白浪。若再靠得近些,还能感觉到一些铺面而来的水汽。 多么壮美的一番景象。 如果这条瀑布没有位于她斋舍的正后方,祝观澜应该能有些心情,好好地欣赏一番。但此时此刻,伴随着“哗啦啦”的水声,她能做的也只有硬着头皮,推开了斋舍的大门。 门内是一个小小的院落,再往里走一点,隔着大开的窗户,便能看清房间里的布置。小院里虽然东西不多,但干净整洁,未来更是可以按照喜好自己布置,就光光这一点来讲,已经比其他五堂好上许多。 思及此处,祝观澜心情稍微缓解了一些。 吵就吵点好了,至少离山长和其他夫子的斋舍远。 她又在小院里转了一圈,终于安慰好自己,转过身,打算去将院门关好。 人还没走到跟前,就感觉眼前恍了一下,有什么东西“咻”得一下便从院门蹿了进来。那东西速度很快,闪过一道白影,一下子躲到了祝观澜身后。 此时她才看清,脚下的是一只通体雪白的幼犬。它口中鼓鼓囊囊地衔着什么东西,看见人回头,飞快地在地面蹦跶了几下,尾巴也跟着晃了起来。 “你是从哪里跑来的?”祝观澜有些惊喜,眼见它如此可爱,蹲下身子在它脑袋上轻轻揉了一把,刚想伸手抱它起来,便听见门外似乎有人突然大喊。 只不过水声太大,没听清是什么。 下一瞬,大门被“砰”的大开,一人猛地喊道:“还给我!” 祝观澜转过头,看见了一张讶异的脸。 来人穿了件浅青色的劲装,一头墨发高高束起。看着是如此干净利落的打扮,偏偏他又极其钟爱流苏,腰间系了几个,袖口处坠了几个,就连发尾也若隐若现地垂下几个。 他骤然见到祝观澜,整个人突然顿住,像是被卡住喉咙的鸭子,顿了顿才缓过劲儿来:“……抱歉抱歉,我还以为这屋里没人。” “我是说,我昨天来的时候这屋里还没住人,就以为现在也没人。我真不是故意闯进来的!” “我叫迟樾,就住在隔壁。”他笑了一下,紧接着像是回想起什么似的,猛地朝她的方向一指,“但我现在证明不了自己的身份,因为它把我的腰牌叼走了!” “还给我,小胖狗!”他抬脚便追:“你怎么还恩将仇报呢?我看你可爱,才分了点吃的给你,你居然偷我的腰牌!” 幼犬摇着尾巴又跑了起来,看起来还挺开心的。 一人一狗在院子里转了两圈,迟樾眼疾手快,终于在一个墙角逮住它,他把腰牌从小狗嘴巴里拽出来,没忍住又在狗脑袋上猛点两下,恨恨道:“小白啊小白,你是吃什么东西长大的?怎么跑得这么快?” 腰牌被舔得湿漉漉,在阳光下泛着一圈水渍,迟樾小指勾起腰牌上的挂绳,朝祝观澜方向晃了晃,“你看,没骗你吧?咱们以后就是同窗了。” 他话已经说到这份上,祝观澜便也摸出腰牌,朝他的方向展示,“祝观澜。” “祝。”他看了腰牌上的字,点点头,极小声地喃喃了一句,“……果然。” “果然什么?” 迟樾似乎没料到她会追问,但还是回答了她的问题,“九大家族里,可没有姓‘祝’的。” “确实没有,有什么讲究么?” “那倒也不是,”迟樾耸耸肩,“虽说书院对所有弟子都一视同仁,但终归还是有点区别的,就比如……斋舍。如果你真是那九个姓氏的话,肯定不会住到这里来的,毕竟又吵又潮。” 祝观澜问道:“其他斋舍的位置都很好么?” “总比我们这里好。”他手指着门外的方向,“听说,我们这届也有几位世家子弟,位置最好的那几间,应该就是给他们留的。” “我昨天还特意绕出去看了看,”迟樾说着又有些怅然,“就数咱们这一排的几间,最差!也不知道是不是流年不利,早知道我— —哎!小白!” 他说的正专注,没料到那幼犬一直“贼心不死”,找了个机会猛地跳起,衔住腰牌,拔腿就跑。 可这次它没有在院子里兜圈子,反而摇着尾巴,加速窜出了门。 “小白!你回来!”迟樾再没工夫和祝观澜闲聊下去,抬腿便追出门去,“小白!小白!小——” 祝观澜有些疑惑,就算是水声盖过人声,也不该是这样戛然而止才对。 于是她走到门口,侧身朝外看去。 阳光的阴影里,身材颀长的男子微微蹙眉,他一身玄黑,却握着一柄银白色的长剑,即便怀中还窝着个毛茸茸的幼犬,也化不开他周身的冷意。他抬起眼,视线从她的身上轻轻扫过,然后落回到面前的迟樾身上。 “多谢、多谢。”迟樾接过他手中的幼犬,咬牙切齿道:“小白,你要挨揍了你知不知道?” 对面那人却没有半分交流的意思,他将幼犬交给迟樾之后,便朝着右边的斋舍快步走去。 “哎等等,兄台,你也住在这里啊?”迟樾爽朗地笑了声,又提高了几分音量,“刚刚的事儿多谢你啊!我叫迟樾,你叫什么啊?” “裴翊白。” 下一瞬,他闪身进入自己的院落,紧接着院门“砰”的一下,紧紧闭合起来。 迟樾和祝观澜愣住了。 好一会儿,迟樾才呆愣愣地挤出一句话,“他……他这是什么意思啊?生气了么?还是就这种性格?” 祝观澜却问:“他说自己叫裴翊白,对么?” “嗯……不对!”迟樾突然如梦初醒,声音大得把祝观澜吓了一跳,“他……他不会是因为我喊‘小白’生气的吧!他不会以为我是故意的吧?” 迟樾隐隐有些崩溃,“我哪知道他名字里正好有‘白’啊!” “我的天,他还姓裴!完了完了,我师父千叮咛万嘱咐,让我不要招惹九大世家的人,现在好了,我第一天就冒犯了一个,而且他就住在隔壁,这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他不会报复我吧?” 迟樾抓了抓头发,看裴翊白那模样气质,确实很像是沉默寡言、直接动手的类型。 “也不一定是因为这个,”祝观澜试探着安慰他:“说不定……他是因为住在这里不高兴呢?你也说了他姓裴,按理讲也不该被分到这里,也许是师兄师姐们弄错了。” 迟樾似乎被这句话安慰到了,他挤出一个笑,“那他是不是很快就会搬走了?” 但是裴翊白没有搬走,他住了下来。 也没人再提这天的事情,好像从来没发生过一样。 然后大家变得熟悉、变得亲密,一直到今天,曾经那个“冷漠”的裴翊白,已经慢慢变成面前这个,提着笔描画蹙眉的青年。 “怎么了?”他抬头问:“又想到什么了?” “我一直想问,”祝观澜忍不住先笑了起来,身子一歪,一滴墨刚好滴在另一只手上,她也不在意,慢慢地凑过去问他:“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迟樾当着你的面喊‘小白、小白’,你有没有不高兴啊?” 裴翊白也跟着笑了一下,然后摇摇头,“没有,我知道只是巧合。再说,就算真的这样喊我,也不至于生气。” “那你怎么不搭理我们?” 他思考了片刻,似乎想起了什么,摸了摸锁骨下方的位置,才说:“我当时……锢痕术快要发作了,有点不舒服,不想让别人看到。” 祝观澜的笑容缓缓冷了下来。 “事情都解决了,以后不会再有了。”裴翊白用食指把她手上的墨迹蹭掉,轻轻说:“把这张画完就去休息吧,也差不多够了,明天,咱们还有其他事情要做。” 33. 家人 日暮时分,夕阳给万物镀上一层金色。 随着夜色降临,竹影阁也渐渐恢复安静,白日里人来人往的楼前,只余下三三两两的客人,手持长香,虔诚地朝阁楼中的塑像拜了几拜。 “姑娘,请留步。”男子说完,身影隐入屏风后,片刻后去而复返,手中便多了一只勾勒花纹的灯笼,“这是受到过竹影娘娘赐福的灯笼。” 他笑道:“您拿好,竹影娘娘一定会保佑您心想事成、达偿所愿的。” 水烟也笑了一下,她伸手将灯笼接过来,却没有立即离开,反而问道:“我还有些关于祈福的事情要讨教,您现在可有时间?” 男子抿抿下唇,似乎在思考,但最终还是伸出手,“……姑娘这边请。” 四下皆是竹林,竹叶在晚风里沙沙作响。太阳落山之后,林中便不复白日里那般清幽美好,竹影斑驳,反而让人感觉有些鬼气森森。 两人一前一后往前走。良久,男子终于站定,他刚一转身,就感觉被人抱了个满怀,水烟略带委屈的声音从怀里传了上来,“陆郎,你最近怎么不来绮香楼看我了。” 陆彦手忙脚乱地把人从身上扯下来,“松开松开!若是被人看到告诉阁主,我就完了。” “假正经!天都黑了,哪有人能看到啊?”水烟轻哼一声,猛扯了一下陆彦的腰带,凑近道:“你都好久没来绮香楼了,陆郎,你是不是有了新欢,就忘了旧爱了?” 陆彦盯着面前这张娇艳欲滴的面容,朝四下里看看,确定没人后,伸手在她腰间捏了一下,“你个没良心的,但凡我开了月钱,哪次不是立刻找你?” 水烟两手勾住他的脖子,嗔怪道:“你这个月就没来!你知不知道我都丢脸死了,尤其是那个水兰,次次压我一头!” “还不是因为忙得脚不沾地。”陆彦愤愤骂道:“也不知道阁主发哪门子的癫?要给每位上香的客人都送一盏灯笼,真是钱多了烧得慌。以前我只要照看一下客人就行了,这几日要一个一个地赔笑脸、发灯笼,从早到晚,站得老子腿都麻了!” “啊?这么辛苦啊?”水烟也跟着埋怨一句,“那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清闲下来嘛?” “快了快了,灯笼只有两千只,正好这几日来的人多,发完我就闲了。等我忙完这一阵儿,立刻就去找你。”陆彦语速加快,说着还朝阁楼的方向望了望,“你快回去吧,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一会儿还要去给阁主复命,不能多留。”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你每次都这样,我有那么见不得人么?”水烟被他催促着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那你记得来找我啊!” 她本想多说两句,眼见陆彦已经转身,忽然觉得没趣,一跺脚暗骂了两句,悻悻地往回走。 夜色渐浓,竹影阁外已经再无其他客人。水烟虽来此地寻过陆彦几次,但也都是白天里来了就走,此时四周一片漆黑,只有手中的灯笼带着点光亮,她突然莫名想到姐妹们说的那些“堕骨杀人”的故事,一下子便慌乱起来。 掌心渐渐沁出细汗,水烟握着灯的手越来越紧,脚步也越来越快,她最后甚至小跑起来,想要快速逃出这片竹林。 “啊!”她脚下猛地踩空,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倒。 风声在两耳边呼呼刮过,预想中的疼痛却没有传来,一人揽住她的腰,脚下轻轻一转,两人便稳稳站定。 “吓死我了、吓死我了。” 那人很快便松了手,水烟轻拍胸口,悄悄打量起面前之人。她一身黑衣,头戴斗笠,整张脸都隐藏在黑暗里,看起来有些不近人情。 水烟收起那些“套近乎”的心思,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多谢姑娘救我。” 女子并没在意,弯腰将掉落地面的灯笼拾起,仔仔细细地看了一会儿,问道:“这灯笼是在竹影阁买的么?” “啊?”水烟没想到她会问这个,但还是回答道:“不是买的,是上香的人都有。” 女子不再言语,转身便要离开。 “哎你等等,今天竹影阁已经关门了,你若是想要赐福灯笼,得明天再去。”水烟看看手里的灯笼,又看看对面的人,又想起刚刚的一“扶”之恩,开口道:“你若是真喜欢,我把灯笼送给你就是了。” “不必。”女子丢下两字,继续朝竹影阁的方向走。 水烟看着她的背影愣了愣,直到听到林中的阵阵鸟鸣才如梦初醒。 管别人做什么,赶紧出去才是正事。 * 子夜,万籁俱寂。 院门被不合时宜地叩响,那声音轻缓又沉稳,一下一下,极有规律。叩门声一共五下,紧接着便再无声音,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错觉。 祝观澜在门响的第一刻就已经惊醒,她套上衣服,推开门便跑了出去。 小院里只有一簇光亮,裴翊白一手端着烛台,一手握住乘霄剑,正朝院门的方向看。 祝观澜问:“怎么了?” “她来了。” 下一瞬,院墙外发出极其轻微的响动声,紧接着黑影在墙头上一闪而过,有什么翻过院墙,落在院内。女子稳稳站定,没去扶头顶的松动斗笠,反而将其一把摘掉,露出脸来。 “云汀!” 贺云汀的脚步一顿,目光在祝观澜身上转了一圈,皱眉发问:“……想起来了?” 祝观澜下意识摸了摸脸,“我有什么变化么?很明显?” “那倒没有,只不过,你从前总喊我‘贺姑娘’。” 祝观澜没忍住轻笑出声,三年以来的“隔阂”也在此刻悄悄溶解,她伸手拉了下贺云汀的胳膊,“走吧,进屋说话,外面怪冷的。” 三人一前一后落座,贺云汀也不再客套,率先发问:“你们怎么会在这里?你们怎么知道我会在这里?出什么事了?”她目光往裴翊白的方向瞥了下,“甚至用瓷片来暗示我。” 裴翊白言简意赅:“我回裴家拿剑,发现裴知鸿在追杀你,所以就跟着他来了。至于他为什么提前知道你要来水云城,我们就不清楚了。” 听到此处,祝观澜不由得浮现出愧疚的神色,她接话道:“抱歉啊云汀,当初你帮我离开裴家,帮了我们那么大一个忙,我却连累你上了裴氏红帖,被迫逃出——” “等一下、等一下。”贺云汀猛地做了个停顿的手势,“谁说、我是被你们连累的了?” 她似乎想到了什么,轻揉了一下眉心,颇为无奈:“没人知道是我帮了你,也没人因此追杀我。毕竟那天,你是自己从后山逃走的,不是么?” 裴翊白想起 了裴家后山的崎岖凶险,盯着祝观澜重复了一遍:“你自己翻的后山?” 贺云汀继续道:“裴家人在西角门内发现了李常的尸体,便认定你从后山跑了,但前前后后搜了几次都没有结果,就猜测你可能慌不择路、坠落悬崖了。” 裴翊白又道:“李常对你动手了?” “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他被贺云汀问的一噎,声音小了一点儿,“……也没人告诉我啊。” “别讨论这个了,”祝观澜插话进去,“云汀,既然你不是因为我而被追杀,那裴知鸿为什么找你的麻烦?” 贺云汀指尖在桌面叩了两下,忽然露出一点冷冷的笑意,“因为他废了。” 祝观澜跟着点头,“裴翊白说过,他的灵痕无人能治,所以呢?” “你说的是上面,我说的是——下面。” 空气安静下来,祝观澜缓了缓,才明白她话里的意思,很小声地脱口而出:“……啊?他怎么你了?你没事吧?” “他后院里莺莺燕燕一大群,还不够?居然还要打我的主意。”贺云汀语气很冷,似乎不太愿意回忆那场景,只说:“总之就是,我不同意,后来没忍住和他动了手,最后我就趁乱走了。” “我确实效忠于裴家,但没打算卖身给裴家。对我而言,裴家养我长大,我便替裴家做事,这么多年两相抵消,我也不欠裴家什么。” 祝观澜骤然想起了吴晗的话,裴知鸿不能出门找人消遣,便把主意打到了家中人身上。贺云汀虽气质冷硬,但样貌出众,裴知鸿起了其他心思,倒也说的过去。 这人还真是一刻也闲不住,如今这样,也是活该。 裴翊白道:“这样就说的通了……我原本还在想,裴知鸿还没养好伤,裴渊为何会同意他外出、冒险追你?原来是因为,一个没有痕脉之力、也注定没有子嗣的儿子,不可能继承裴家,所以也没必要再限制他的行为。” “他失去价值了。” “所以,裴知鸿是因为你……”祝观澜没说完整,只用手比划了一个“砍”的动作,“才追杀到这里的?但为什么是水云城?这里有什么特殊的么?” “我不知道。我不是特意来水云城的,只不过一路找过来,正好到了这里,看到了灯笼上的图案。” “找什么?” 贺云汀轻轻答:“找家。” 她解释道:“我很小的时候就走丢了,后来辗转进了裴家,在裴家长大。从前家族规矩森严,不能随便离开,现在有了机会,我就想凭借记忆找一找。其实,如果一点也不记得就罢了,可是午夜梦回,总有些模模糊糊的影子,时间一久,慢慢地倒成了念想。” “我只记得,我家在北边几座城池,具体的也不太清楚,所以没抱太大希望。生逢乱世,家中其他人是否还活着都不一定,只不过走一趟,成全自己罢了。” 裴翊白和祝观澜对视一眼,在彼此眼中看到了了然。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裴知鸿派人埋伏的那处院落,大概就是——贺云汀要找的地方。 他问:“贺继成是你什么人?” 贺云汀明显惊了一下,她蹙眉回答:“……是我爹。” 那就对了。 “云汀,裴知鸿早就知道你家在哪儿。” 34. 人情 祝观澜躺回床榻,与方才不同的是,这次身边多了一人。 烛火已经熄灭,但她依旧毫无睡意,转过身,对上女子黑亮亮的眸子,不由得笑了一下,“你也不困啊?” “突然就找到‘家’了,现在能睡得着才奇怪吧?”贺云汀也笑了一下,此刻她发髻散开,一头乌发随意披散在脑后,削弱了她周身的凌厉之气,显出几分柔和,“你觉得……裴知鸿为什么会知道我家在哪?只说猜测也行。” “说不好,但我有点想法,等明天试一试,就知道对不对了。”祝观澜把脑袋枕到一只手上,认真说:“比起这个,你更应该关心一下,裴知鸿怎么会知道你打算回家?你有没有和谁说过这个想法?” 其实祝观澜问得很隐晦,但贺云汀明白她的意思。 知道、又或者说能够猜到她打算回家的人,一定跟她关系不错。背后捅刀子的朋友,比敌人更可怕。 “我知道是谁。等这边事情结束,我会去找他算账的。” “那就好。” “不聊我了,你现在什么感觉?容貌没变?”贺云汀伸手按了下她的手腕,探出一分力量:“痕脉之力也还是没有?” “因祸得福罢了,误打误撞的,就全都想起来了,但其他没什么变化。” “全都想起来了?”贺云汀微微凑近了一点,“那我下次出手帮你,你不会再怀疑,我其实是帮裴翊白吧?” “你别笑话我了。”祝观澜想到当时自己说的话,没忍住把被子蒙到头上,“我当时又不记得,谁让你在裴家装作不认识我的?” 贺云汀声音也提高了一点,她把祝观澜蒙着脸的被子扯下来,“我还不是担心你被裴知鸿认出来,才装作陌生人的?如果裴知鸿不那么自大,又或者他把裴翊白真正当做一个‘人’来看待,他早就能猜到你是谁。” “猜?”祝观澜甩了甩略微凌乱的头发,“你也是猜出来的么?我是哪一次露出马脚了?” “你没有露馅,是裴翊白。”贺云汀想了想,慢慢地继续说:“我只是不认为,他会让不喜欢的人承担‘未婚妻’的名号。顺着这个思路往下猜,就很容易了。” 祝观澜却不太明白。 她不是傻子,裴家三年,当然能察觉到裴翊白的感情。如今她记忆恢复,细细回忆从前,似乎在书院的时候,他们之间也确实有些似有若无的情愫在。 可那只是一种懵懂的、难以描述的情绪,或许连当时的她都没有分清,那情绪到底代表了什么。 别人更不应该知晓。 但听贺云汀话里的意思,在她进入裴家之前,甚至是更早的时候,她就已经明白那种感情是什么。 所以,究竟是哪里不对? 贺云汀眼见她眉头蹙起,开口问道:“你这是什么表情?” “他……你……”祝观澜伸手揉了一下被子:“他喜欢我?在书院的时候?你怎么知道?” “在广明阁那次,”贺云汀认真问:“你还记得么?” * 书院第一年末。 上午难得无事,祝观澜秉持着“劳逸结合”的求学态度,心安理得地在床上赖了许久,眼见日上三竿,才慢吞吞地爬起来穿衣梳洗。 这个时辰膳堂里必然是空无一物,正好她也没感觉饥饿,干脆摸出几颗丹药用以替代早膳。丹药刚刚在口中化开,那股似苦微甜的味道将将从舌尖滚过,院门外就传来几下叩门的声音。 祝观澜拉开门,看见了一位意想不到的客人。女子生了一张清艳的面容,一袭青衣站在门口,仿若一株苍翠的青竹。 她朝贺云汀问:“你是来找我的么?” 虽然同属云微堂,但两人只是认识,算不上熟悉,平常见面时也只是礼节性地打个招呼,祝观澜迅速回忆了一下她们这段时日来的交集,实在没猜到她的来意。 “嗯,”贺云汀似乎有些拘谨,沉默了一下才又重新开口:“请问,明天广明阁的值守,是轮到你了么?” 广明阁是弟子们修习医术的地方,平常也会有一些登记药材、搬放物品的杂事,需要弟子们按照夫子的安排轮流值守。 祝观澜点头:“怎么了?” 对面之人脸上表情依旧是从前般平静,但紧扣门框的手指,还是暴露了她的局促。贺云汀抿抿唇,终于是开了口:“我被安排在五日后值守,如果可以的话,我能不能和你换一下?” “过几天,是我一位阿姐的忌日,从前她对我很好,我想回去看看她。”她一口气说完,又补了一句,“我打算后天出发”。 祝观澜看她表情如此严肃,还以为是哪里没注意冒犯了她,此刻听贺云汀这样说,不由得暗暗松了一口气,点点头便答应了下来,“没问题,五日后是吧,我记住了。” 这本来就是一件小事。 何况,明天是云微堂的休沐日,弟子们可以下山,到沧澜城中游玩、采买。这样算来,和贺云汀交换,还是她占了大便宜。 可贺云汀似乎没有这样觉得,她将一瓶丹药塞进祝观澜手里,丢下一句“谢谢你”,转过身加快脚步走了。 第二日风和日丽,但却是一个又好又坏的日子。 时间隔得太久,祝观澜已经记不清那日她在沧澜城中做了什么、买了什么,只记得那日归来时的暮色里,滚滚火光将半边晚霞都染上了一层颜色。 四下里众人窃窃私语,祝观澜抱着点心的手一僵,也顾不得其他,随便寻了个人就凑上去问:“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广明阁着火了,我听刚刚那声音,大概是丹炉炸了。”山门口的师兄瞧见她神色不太对劲,好意安慰了一句,“放心吧,山长肯定派人过去救人了,很快就会没事了。” “砰——” 随着他话音落下,天边又随之而来了一声巨响,那声音又闷又沉,砸进耳朵里,让所有人都不由得瑟缩了一下。 祝观澜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出事了。 如果她没有和贺云汀交换值守日期,那么今天在广明阁的人,就会是她。 思及此处,她把手里的点心盒子随便一丢,猛地就往山上跑。 身后的师兄冲着她喊:“你冷静点!广明阁在山顶,等你跑上去,怎么可能还来得及?” 这句话起到了一些作用,只见匆匆离开的女子停住了脚步,沉默地折返回来,他刚想再安慰两句,便见她一把牵过山门口系着的骏马,翻身跨了上去。 等众人意识到祝观澜要做什么的时候,骏马已经带着她连跨几阶台阶,飞奔出去好远。 “我不是这个意思啊!你等等!云微书院院规第二十二条,台阶不可纵马疾 行!” 祝观澜当然知道,可事急从权,这事多多少少也与她有点关系,她今日若是不抓紧赶上去,到底良心难安。就算帮不上什么忙,也必须上去看看。 她不由得紧了紧缰绳,伸手甩出一鞭,让疾行的骏马用更快的速度带她上去。 轰响声依旧时不时炸开,离得越近,空气中都似乎翻滚起热浪。话语声、爆炸声、火舌燃烧木头的噼啪声交织在一起,让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更加恐怖。 “观澜!”救火的师姐看见她,眼睛猛地一亮,“太好了,没人看到你出来,我还以为你被困在里面了!你没事就好!” 祝观澜心里“咯噔”一下,猛地攥住师姐的手腕,急匆匆问道:“师姐!贺云汀出来了没?今天是她值守,我们俩交换了!” “什么?!”师姐的脸色瞬间发白,“我不知道她在里面……她还没出来!” 祝观澜再也管不了其他,扯过一旁的水桶,对着自己从头到脚地浇了下去。她拔腿就跑,却感觉有人紧紧扯住了她的胳膊。 “火太大了,你不能进去!楼里还有丹炉,随时都有可能再爆炸!”她手上用了十足的力气,“我是师姐,要进也该我进!你回来!” “你在外边组织救火,让我去吧,我不会有事的师姐!”她话是商量的语气,另一只手却飞速地在对面之人穴位处按了一下。 师姐只感觉手腕一酸,再回神的时刻,祝观澜已经冲进了熊熊大火。 “祝观澜!”她喊了一句,最终无奈又气愤地甩了下袖子,朝周边人吩咐,“抓紧救火!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可随便冲入火场!” “可是师姐,”身边有人小心地开口,“一刻钟前,我、我好像看到还有一个人跑进去了。” “你说什么?!” * “……然后,我就冲进广明阁里,先找到了你,然后又碰到了进来救人的裴翊白。咱们一起出去之后,我和他都被师姐骂了一顿。好在,山长没计较我台阶纵马的事情。” “那天,有个丹炉炸开的时候,和我只有一墙之隔,”贺云汀摸了摸腰间那块再也无法消除的疤痕,“如果你们俩不进来,或许,我真的会死在广明阁。” 那场大火,起因是有人心生歹念,偷偷更换了夫子丹炉里的一味药材,可他却没想到,火势燃起之后,楼里的其余丹炉也因为烈火灼烧、接连爆开,最终酿成难以控制的局面。 “所以……我还是没明白,这件事和他‘喜欢’我有什么关系?” 贺云汀偏了偏头,“你为什么觉得他是冲进楼救我的?” “你们有十几年的交情在,而且……又一起查那块瓷片。” 贺云汀缓缓叹出一口气来,“观澜,你有没有想过,那天,连师姐都不知道咱们两个交换了值守的日期,裴翊白又是怎么知道的?” “广明阁和斋舍离得那么远,如果没有重要的人在,他特意跑过来冲进火里,是为了积德行善吗?” “你现在还觉得,他是来救我的么?” 祝观澜愣住,“我那时以为……你们裴家人之间,会知晓彼此的行踪。” “我们‘裴’家人之间,关系没那么好。”黑暗里贺云汀轻笑了一下,“原来你真的从没意识到这一点。好了,现在,裴翊白又欠我一个人情了。” 35. 交易 绮香楼。 贺云汀看向一桌子的美味佳肴,抬头问:“所以,你们俩有谁可以和我解释一下,我们现在在干什么?” “味道居然还不错?”祝观澜尝了一口,将盘子往她的方向推了推,“你尝尝,现在时间还早。” 贺云汀迟疑了一下,默默地夹起一筷子放进碗中,“就非要跑到花楼来吃饭么?在等谁?” “裴知鸿在贺家周围设下圈套,应该是打算等你找到家,趁你没有防备下手。”裴翊白没有隐瞒,“所以,如果你想在不惊动裴知鸿的情况下,弄清楚前因后果,就只能找贺家人问问。” “贺家一共四口,你小妹贺云芝平常很少外出,更不会在外停留,剩下三个人里,相比之下,只有你弟弟贺云川比较……” 贺云汀挑眉,“愚蠢?” “蠢不蠢不好说,但看他行事作风,应该不是那种‘聪慧’的性格。他每隔三五天,就会来绮香楼里,寻找一个名唤水兰的姑娘。算算时间,今天估计会来。” 贺云汀勾起一抹嘲弄的笑,继而点头道:“守株待兔?” 她重新抬起筷子,夹起一块浸满汤汁的豆腐,便听见房门外传来几道轻轻的叩门声。贺云汀下意识便警觉起来,然而祝观澜却迅速戴好面纱,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低低道:“水兰姑娘来了。” 房门推开,门外站着个手捧酒壶的姑娘,她双目含春,唇角带笑,自带几分娇弱,让人忍不住心生怜爱。 她朝屋内扫视一圈,看见桌前端端正正坐着的三人,唇角的笑不由得僵了几分。水兰关上屋门,犹豫着不知如何是好,最后走到裴翊白面前,朝他杯子里倒满酒,柔柔地开口:“公子,您这是……什么意思啊?” 水兰也听说过有些客人癖好特殊,可这拖家带口来花楼吃饭的,也实在是少见。她察觉到裴翊白的目光只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便再没看她,更加摸不清楚情况,完全不敢轻举妄动。 “水兰姑娘,你别紧张。”终究是祝观澜打破了这略微尴尬的局面,她起身,将一张银票塞进水兰手里,“姑娘可认识贺云川?他哪日会来?” 水兰先是一愣,紧接着指尖在银票上轻轻碾了一下,答道:“认识……他今天就会来,我们俩约好了,不管有什么事,每月的初十,云川公子都会来我这里。” “那就好办了。”祝观澜又往她手心塞了一张银票,“我们想请姑娘帮我们套几句话,不算麻烦。” 她看看窗外的斜阳,“现在距离天黑还有些时间,你按照我教你的问他,能套多少就套多少。” “还有这个,等他——”祝观澜从怀中摸出个小药瓶,刚要说什么,水兰吓得整个人往后一缩,差点没给她跪下。 “姑娘、姑娘,银票我还给你,我就是一个歌女,我不敢杀人!你放过我吧!” “我没叫你杀人,先起来。”她把跌坐在地上的水兰扶到位置上,“贺云川今日未必愿意多喝酒,我是怕你灌不醉他,才给你准备的药。这药只能让人快速醉酒,放不放随你,我只要答案。” “为什么……不愿意多喝?” “具体我就不跟你解释了,说多了,反而给你惹大麻烦。”祝观澜笑了一下,“你大可以放心,绝不会出人命的,我们三个一直很遵守沧永律法。” 她将银票同药瓶推到水兰面前,“所以,我交代的事你能做到么?事成之后,我再给你五张。” 水兰盯着药瓶看了一会儿,似乎在挣扎,最后她咬了咬唇瓣,下定决心,“……我答应。” “哦对了,”祝观澜点点药瓶的方向,“我建议你还是给他下点药,这样他明早起来,就不会记得自己昨晚说过什么,倒也不会破坏你们之间的感情。” * 夜幕降临,屋檐下几十盏灯笼次第亮起,将白日里平平无奇的绮香楼染上一层醉人的橘红色。 水兰轻拨琵琶,当最后一句的歌声和乐声同时停下,室内响起几下断断续续的掌声,“好、好!若说这城中水兰歌声第二,无人敢称第一!” 她以袖掩面,低低地笑了一下,眼神却似有若无地往隔壁房间瞟,“公子说笑了。” “叫什么公子?”贺云川伸手揽住她的腰,伸手把人往怀里带,“水兰,我才几天没来,你怎么还和我生分了!” “哦——”她尾音拖长了几分,将斟满酒的杯子举到他唇边,“我还以为你把我忘了呢?” “哪能啊?”贺云川一饮而尽,“我家最近要有大事发生。我爹娘每天像盯犯人一样盯着我,若不是今天有批药材入库,他俩分身乏术,我今天也来不了。” 以水兰平日里的处世之道,必然不会往下追问,可今时不同往日,她心思一转,佯装生气地从他怀里挣脱出来,“我看你就是骗我,你家里就只有一间药材铺子,有什么事需要把你拘在家里?” 美人嗔怒,别有一番风味。 贺云川笑着上去,拉她的胳膊,“你别气!我不是我不愿意告诉你,是我爹千叮咛万嘱咐,绝对不能说出去。”他顿了下,还是没忍住,压低声音道:“我告诉你,这事要是成了,我家下半辈子的荣华富贵就全有了!” “水兰,等此事结束,等我拿到钱,一定给你赎身,风风光光地把你娶回家!” 他言之凿凿,水兰只掩面笑了一下,只不过重新抬眼的时候,面上又摆出了一副有些动容的神色,“我暂且相信你。但你这么多天没来,我要罚你。” 她晃晃桌面上的酒壶,“那就罚你,全部喝光!” “不行,这几日我爹不让我喝酒,喝酒误事。” “你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水兰掐紧掌心,猛地逼出两滴泪来,“云川,你今日是存心来捉弄我的么?” “别哭,别哭啊,我不是这个意思,”贺云川垂下头,看着怀中女子通红的双眼,猛地把心一横,“我喝、我喝就是了!” 他举起酒壶,直接往嘴里倒,“正好我也馋了,喝点酒罢了,我就不信能出什么大事!” 水兰终于破涕为笑,她搂住贺云川的脖子,轻轻靠了上去。 * 酒过三巡,贺云川已经醉的满脸通红。 他连日来未曾饮酒,今天多贪了几杯,再加上祝观澜的药,倒确实比从前醉的更快了一些。 水兰踉踉跄跄地把人架到软榻之上,小心翼翼地探了探他的鼻息,轻轻松了一口气。 她今日也喝得不少,此时稍微清醒了一点,便立刻半跪在软榻边,推了推贺云川的身子,轻轻喊道:“云川、云川?” “嗯?”贺云川抬手遮了下烛火的光亮,呵呵一笑,眯着眼回道:“水兰,你叫我啊?” “云川,你家到底有什么大事要发生啊?”水兰轻晃他的胳膊,“你就告诉我嘛,好不好?好不好啊?” “不、能、说。”他一字一顿,“我娘说,只有、只有家里人才能知道。” “你不是说要娶我么?我们俩不是一家人么?” 贺云川愣住了,他昏昏沉沉的脑子似乎反应不过来这句话有什么错误。 “你不想娶我了么?” “你不想和我在一起了?” “你难道刚刚都是骗我的?” 他没有回答。 水兰被气笑了。 煮熟的鸭子飞了,银票大概也拿不到手。她一甩袖子,猛然间起身离去,走了两步,只感觉有什么扯住她的披帛。 她回过头,便只见贺云川慢慢坐了起来,他紧紧攥着那根披帛,像是收风筝似的把人往回拉。等到人终于坐到怀中,他笑了出来,“水兰,你说得对,你就我们贺家人!” 他又凑近几分,直到凑近她耳边,才开口说:“我很快就有——姐夫了。” “我姐夫是九大家族的公子,姓……姓什么来着?我忘了,总之有权有势。姐夫说等我姐回家,他们就成亲!” 水兰不可置信地抬头,“你哪有姐姐,不是只有一个妹妹么?”她心累无比,也不知道贺云川这么胡诌一通,那姑娘还能不能把钱给自己。 “我有!”他面带执拗,掰过她的肩膀,压低声音道:“我有姐姐,只不过她与我们不同,她生来便拥有灵痕,所以小时候就被我爹卖了。但是,现在她要回来了!” “你不信是吧?”贺云川闷闷地笑了两下,“我偷偷告诉你啊,我家的铺子就是用卖她的钱开的。她还挺厉害的,被卖出去还能公子哥儿看上……哦,我想起来了!姓裴!就是裴家!” 他说到激动之处,便开始手舞足蹈起来,水兰扶住歪歪斜斜的男人,转过头却看见屏风后边突然冒出几个人影,不由得被吓得惊叫一声,她定睛一看,才看清来人正是隔壁的那几位。 她一直呆在屋里,却压根不知道这几人何时进的房间,又进来了多久。 “怎么了?”贺云川昏昏沉沉地抬头,想往旁边看。 “没事没事!什么事都没有!”水兰一把抱住他的脑袋,轻轻抚了几下,“睡吧,你今天已经很累了,快睡,我陪你。” 水兰有些紧张,她朝戴着面纱的女子张了张嘴,却没说出一个字来。 那女子也没有开口,她将五张银票放在桌面,拿酒壶压住,率先推门走了出去。 另外两人紧随其后,只是最后出门的那个姑娘,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冷冷地朝屋内看了一眼。 水兰并不知道她在看什么,只觉得灯笼里橘红色的光照在她身上,依旧冰凉。 36. 利用 祝观澜和裴翊白都没有说话。 倒是贺云汀本人,除了一开始能明显看出她心情不佳,这一路回来,吹了吹夜风,她便又恢复了以往的模样。 眼见她安安静静地倚在窗前看月亮,祝观澜终于斟酌着开口:“云汀,你要是不高兴——” “不高兴?我是生气。”她顿了顿,然后“哗啦”一下把窗户关上,发出一声脆响,“两家联合起来,拿我当狗耍。” 贺云汀想了想,如果没人提醒她,又或者她没注意到那盏画着花纹的灯笼,此刻她应该已经凭着模糊的记忆找到家,沉浸在父慈子孝、兄友弟恭的温馨里。再然后裴知鸿就会出现,打碎虚假的美好。 想到此处,她不由又冷笑起来,“原本我还在犹豫,如果真的找到他们,到底要不要相认,原来是我多虑了。” 裴翊白问她:“那你现在有什么打算?” “我打算……打算先不管他们,他们根本掀不起任何风浪。真正的威胁,是裴知鸿。” 贺云汀轻笑一下,“若是这次让裴知鸿回到裴家,下次机会遥不可及。你跟过来,也是想杀了他,对吧?” “是。” “虽然他们有二十余人,但我们也不全是劣势,至少裴知鸿还没察觉我已经知道真相,如果能将计就计,或许能成功。” “不过,必须得好好准备一下,不然我们没有太大希望。”贺云汀沉思片刻,问道:“你身上还有伤没?我是问……你现在能不能动手?” “没事,”裴翊白勾了勾唇,“直接安排就行。” “那好,现在,也该轮到我们‘守株待兔’了。” “我可以把裴知鸿让给你杀,就当我还你的恩情,感谢你不远千里跑来提醒我。其余的那些人,咱们尽量平分。” 贺云汀说完顿了下,“哦对了,说到感恩,我突然想起来你还欠我一个人情,不过我不怎么着急,以后再说吧。” 裴翊白疑惑:“我什么时候欠的?” “昨天半夜。”她起身往卧房的方向走,“具体的,你问观澜吧。” 他看向祝观澜:“……半夜么?” 祝观澜干笑两下,想起昨夜贺云汀说的话,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干脆也向着卧房的方向溜,“没事没事,云汀不着急,我也不着急,以后再说吧。” 她朝裴翊白摆摆手,“睡觉!好好休息,过两天还有的忙呢。” * “老板,再添壶茶。” “客官,您这下酒菜就着茶吃,还真是是少见。我们家的招牌桃花酿是城中一绝,要不要来上一壶尝尝鲜?” “多谢老板好意,哥几个明日还要赶路,实在不宜饮酒。” “您需要什么再吩咐我啊。”老板不再多劝,将茶壶“啪嗒”一下被放在桌面,转身离去。 烛三轻轻扇了扇壶嘴冒出的热气,眼神有意无意朝城门的方向瞥。 酒楼外便是水云城的南城门,此时虽然夜幕降临,但进城的人依旧络绎不绝,男女老少、不同打扮,看得人有些眼花缭乱。烛三捏了捏眉心,认命地再次抬起头。 一只手越过低矮的桌子,轻轻碰了下他的手,他顺着身旁男子的视线看去,整个人微微一顿。 烛四即为自然地凑近了一点,用喝茶的动作掩饰自己,悄悄开口问:“是她么?那个蓝衣服的?” “……有点像,又不太像。” 烛四盯住她女子又看了半晌,最后认真开口:“我的易容术是兄弟们里最好的,信我,就是贺云汀没错!”他眼神里充斥着隐隐的兴奋,“那我这就——” “别冲动,我这就让烛十回去报信。你带烛七他们几个先跟上去,我带另一队跟在你们后边,两队相互照应,方能万无一失。还有,切记小心为上,绝对不能提前动手,一切都要等公子的决断。” 烛三眉头轻蹙,又道:“她不是那么好对付的,你可别忘了,她曾是云微堂的学生。那书院,不是谁都能上的。” “知道。”烛四状似不经意地起身,朝角落里的几人使了个眼色,率先走进了酒楼。 两队人一前一后地跟着,不敢距离太远也不敢太近。贺云汀十分警觉,几乎走一段距离便要再绕路一段,如果不是她行为毫无异常,烛三甚至都要以为他们已经暴露了。 此时夜色更浓,在绕行了半刻钟之后,贺云汀终于停在了一处旅店之前。她抬脚往内走,烛四几人便也分散开来,装作路过的旅人,一一进入其中。 这旅店不大又位置偏僻,若是接连进去好几人,实在让人怀疑。烛三微微抬起手,示意周边的几人到旅店四处守着,静静等候烛四几人的消息。 又过了大概一刻钟的时间,街上行人渐渐减少。而旅店之内,到如今,却没有半分动静。 烛三心中生出些焦躁的情绪,正抬起脚想要进去,便听见头顶窗户“啪嗒”一声,一道身影瞬间蹿了出去。那人动作很急,一脚踏歪,几块瓦片坠落下来,“噼里啪啦”碎成几块。 “不好!你们两个跟上!”烛三神色大变,甩下一句便匆匆上楼。 几人一口气跑到三层,还未进入,就已经透过门缝嗅到了那股冲天的血腥味。烛三心底暗骂一句,咬咬牙,猛地推开屋门。 天字一号房,烛七,一刀割喉,灵痕被毁。 天字二号房,烛十一、烛十六,一人被贯穿腹部,一人身首异处,两人皆灵痕被毁。 天字五号房,烛十三,后颈大穴中刀,失血而亡,灵痕被毁。 天字六号房,烛四,后背中刀,灵痕被毁。他一双眼似闭非闭,整个人软绵绵地倒在血泊里,嘴巴张张合合,无法控制地咳出更多鲜血。 “烛四!”烛三猛地冲上去,跪在旁边俯下身子,凑到他嘴边,“你要说什么?” “她——” “已经派人去追了,她不可能跑掉。” 烛四又咳出一口血,沙哑的声音反而清楚了不少,“她……旧伤复发,抓、抓住……机会。” 最后一个字落下,烛四身体一歪,彻底没了声息。 “烛三。”烛九端着个罐子冲了进来,“我在贺云汀房间发现了这个,她在熬药。” “知道了。”烛三轻轻抚上烛四的眼睛,令他双眸闭合,他喉结滚了滚,挤出几个字来:“收尸,回去禀报公子。” * “你的意思是说,她身有旧伤,但你们不仅打草惊蛇,还让人跑了,对么?” 烛三膝盖猛地磕到地上,发出“咚”的一声,“属下知罪。但我已经派烛六、烛十二继续追踪,他们身上皆携带绿葵花粉,就算他们……不幸身死 ,我们也能循着花粉找到贺云汀逃离的方向。” 他猛地垂首抱拳,“请公子将烛八几人交给我,我一定把人带回来!” 空气里骤然响起一阵笑声,那笑声越来越大,落到烛三耳中,却极其毛骨悚然。他心中打鼓,却半分不敢动弹,只能看着公子垂下的衣摆越来越近,最终停在了他的面前。 头皮猛地一紧,裴知鸿扯着他的头发,将他一路扯到庭院中的那排尸体旁边。烛三不能挣扎,只能顺着那力道一路膝行过去,最终半跪在地面,低着头,和死不瞑目的烛七“相对而视”。 “是我没给你机会么?” 他笑着问,语气很轻:“死了。先是一刀封喉,然后又是一刀,在这里。” 裴知鸿伸手指向烛七灵痕上方的血窟窿,手下更加用力,声音骤然拔高:“她故意的、她是故意的!她在挑衅我!她在嘲笑我!你看不出来么?!” 烛三不敢回答这个问题,只能忍受着疼痛,继续保持跪爬的姿势。 一片死寂里,裴知鸿闭了闭眼,朝着身后吩咐:“你们几个跟我走,我要亲自追。” “公子不可!”烛二猛然抬头出声打断,他本名孔任远,和烛一“袁堰”一起,自小便跟在裴知鸿身边。 后来公子受伤,需要私卫保护,他们才被编入“烛”字卫,因此他们二人并不像其他几人那般畏惧裴知鸿,反而敢在此时打断心情不佳的公子。 “公子,烛四他们已经暴露,贺云汀极有可能离开水云城,城外险象环生,若是我们贸然也跟着出去,或许会中了她的圈套。” 他目光瞥过地面的尸体,“我了解烛四几人,他们的痕脉之力虽不及烛三,但也不至于悄无声息地被杀,这其中一定有诈!还请公子容许我查清楚,再做决断!” “你也知道她要出城逃跑啊。”裴知鸿忍了又忍,转过身问他:“等你查清楚,又怎么追得上?”他冷笑一声,“废物!贺云汀只有一人,居然让你们如此畏惧么?!” 孔任远被骂也无畏无惧,迎着那目光顶了上去,字字句句掷地有声:“不管怎样,无论如何,都要先保证公子的安危!就算她——” “闭嘴,退下!” 在裴知鸿开口之前,袁堰率先开口呵斥,“不得无礼!” 其他人不清楚,但袁堰身为烛字卫统领,早就知晓公子和贺云汀之间的全部恩怨。设身处地想想,如果他是公子,也必定不可能轻易放过这个机会。 何况裴知鸿,一直是一个无比骄傲的人,从未改变。 公子杀她已成执念,就连家主和夫人轮番规劝也不能让其释怀。如今追到此地,离成功就差那么一点儿,他又怎么可能咽下这口气? 劝阻没有意义,没人能说服他改变想法。 “公子,依我看,若您打算亲自前去,不如将‘烛’字卫尽数调回,一同出城。如此,总好过分散开来,被人逐个击杀。”袁堰沉思片刻,又道:“但是,为了防止贺云汀去而复返,贺家那边还是要留下两人继续把守。” 袁堰一口气说完,安静地等待着裴知鸿的态度,眼见公子转了转手上的扳指,又微不可查地点了下头,便立刻明白了他的决断。 “水云城城门子时关,卯时开。”袁堰朝四下吩咐,“所有人听令,尽快准备,不得延误。” 37. 故意 “去吧。” 烛三将草笼打开,浑身翠色的小鸟“啾啾”了两声,紧接着便如离弦之剑一般冲了出去。翠鸟在半空盘桓了两圈,似乎是嗅到了绿葵花粉的味道,突然对着下方的队伍长鸣一声,其后便放慢速度,朝密林深处钻去。 “找到了。”烛三勾了勾唇,未曾来得及开口,就听见身后之人冷冷吐出了一个字:“追。” 穿过密林是一片废墟,但看那些残存的砖石瓦片,能够勉强判断出这里曾经也是一片繁华之地。 沧永大陆有很多这样的废墟,它们是八百年前大胤王朝的“遗物”。后来天灾过后,九大世家建立同盟、重建秩序,同时为了抵御堕骨修建新城,有很多旧城的区域被“隔绝”在城墙之外,久而久之就成了现在这样。 如今,人族全部移居至城池之内,这些破败的村庄内自然一个人都没有。今日天气不好,云层掩映,月色也时有时无,一片夜色里,唯有手中的灯火照亮前路,此情此景,难免让人心神紧绷起来。 偏偏翠鸟在此刻又是一声长鸣,它忽闪忽闪翅膀,猛地加快了速度,向更高处飞去。众人也连忙加快脚步追上,约莫又走了不到半个时辰,等那些断壁残垣都已经被远远地抛在身后,它终于停了下来。 恰在此时,云雾流动,一丝月色从云中渐渐透出,烛三顺着鸟儿的方向看去,只见月光照射之下,山门巍峨,再朝后望去,一座六七层楼高的木塔在黑暗里渐渐显露出来。 烛三缓了缓呼吸,掏出泛黄的舆图看看,解释道:“公子,我们已经到达了开元寺,那个应当就是佛塔。开元寺由当年官府督建,用的是最好的材料和最负盛名的能工巧匠,因此经过百年,寺庙依旧未曾倒塌。” “就是这里没错,此地建筑稳固,也更容易躲藏。”烛三不由紧了紧手中的剑,想起弟兄们死不瞑目的样子,愤愤开口:“……别想再跑。” 袁堰不知何时已经拔剑而出,他望向寺院斑驳的铜门,刹时间严肃起来,朝烛三吩咐:“你们几个先进,其余所有人,保护公子!” 几人领命上前,只听见“吱”的一声闷响,厚重的大门缓缓开启,露出寺内沉睡百年的一切。 山门内更加昏暗,几个百年古木将庭院的一大半都笼罩在阴影中,烛三小心地朝左右看看,才重新辨出一点方向,只是一眨眼的工夫,翠鸟已经完全不见了踪影。 他从怀中摸出哨子,刚刚放到唇边,只听见死寂的寺院中,猛地响起一声凄厉的鸟鸣。 “在那!” 几人率先闯入一处院落,然后一瞬间灯火骤亮,晃得众人眼前一花。烛三猛眨几下眼睛,再次能够视物的瞬间,便看见一柄飞镖贯穿翠鸟,将其死死地钉在了手边廊柱之上。 庭院正中,烛六与烛十二尸体倒在正中,慢慢渗出一片血迹。 女子端坐在正中央石椅之上,她的双刀“渡岸”一左一右插在地面之上,在灯下泛着一层寒光。她抬起头,目光钉在裴知鸿的脸上,缓缓道:“……终于来了。” 贺云汀活动了下手腕,从座位上站起身:“等你们好久了。” 她的话音落下,第二枚飞镖自袖中而出,不知砸在了什么地方,只听见“叮”的一声,四下的角落里蓦然飞出一阵箭雨。 贺云汀抄起渡岸,顺着箭雨的方向冲了出去。 空气里传来兵刃相撞的“叮当”声,裴知鸿站在私卫包围中正,半分也未后退,冷眼看向那边刀影纷飞的女子,轻嗤一声开口:“不自量力。” 不过是提前布置了一些机关,但他的烛字卫还没弱到会被这些东西杀死的地步,最多就是收点轻伤,根本不会影响大局。 他偏过头,“烛五,你去帮帮——” “公子小心!” 暗夜的箭雨中,一支羽箭自高处而发,直冲裴知鸿面门,那力道之大、速度之快,远远超过其他飞箭,绝非普通机关可以做到。 “后退!她还有其他帮手!” 袁堰猛地挡在裴知鸿身前,一剑砍断羽箭。他抬头去寻找射箭之人,无意间却瞥见了贺云汀身后的那间偏殿。 偏殿的半扇大门已经完全腐朽,火光透了进去,照亮了其中有些斑驳的佛像。佛像依旧是那般平静祥和,只是袁堰对上那双怜悯世人的眼睛时,右边眼皮没由来的狠狠一跳。 他一向相信自己的直觉,他的直觉也一向很准。 何况贺云汀身上并无半分伤病发作的痕迹,那么如今这情况就只能说明——他们正在一步一步,踩入别人的计划之内。 袁堰不敢拿裴知鸿的安全去赌,当即开口:“公子,此处蹊跷,我们去外面等。” 他吩咐道:“烛五,你们去帮忙,速战速决。” 袁堰说话的时候,贺云汀正将渡岸从烛十的心口抽出,她顺手蹭掉脸颊上的血,扯出一丝冷笑,“正好,我还担心你们给我留的人太少,那样的话——” 最后一句轻飘飘的,似是喃喃自语,让人难以分辨:“……就有点不太公平了。” * 从偏殿出来,就又回到了方才进门那处。淡淡的月色从古木的枝丫里透出来,落在地面上,留下一些虚晃的光斑。夜风将灯笼上的流苏吹动,袁堰环顾一圈,默默地盘算着下一步的打算。 此处似乎比刚进来时更暗了。 ——不对! 原本进门时,虽然有古木遮挡,也有一片月色从山门洒入院中。而此时此刻,袁堰抬起头,却看见厚重的山门紧紧闭合,像是从被开启过似的。 他心中暗道不好,一句话脱口而出:“烛八,去开门!” 烛八领命而去,他手掌触碰到大门的瞬间,一阵白光猛地亮起。烛八只感觉掌心好似被火灼烧般滚烫,下意识后退两步,终于将面前浮现的银色纹路尽收眼底。 “地缚阵!” 烛八先是愤怒,其后不屑开口:“贺云汀真是疯了,居然用地缚阵把我们困在这里?” 地缚阵以血为引,只入不出,除非设阵者身死,否则阵中人无法离开。 他转身而去:“我去帮烛三!既然她活得不耐烦了,我就送她早点往生!” “先等等——” “呃啊!” 袁堰几人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 他们只看见烛八的身体蓦然停住,他手里的长剑“哐当”一声砸在地面。然后,他的脖子一点一点歪斜,直至那颗头颅脱离身体,“砰”的一下也落了下来。 高大的身躯轰然倒塌,露出身后一个完整的人影。 “不用找她,是我设的阵法。” “是……裴翊白?!” 裴翊白从烛八的尸体上跨了过来,他抬起头,目光精准无误地落到裴知鸿脸上,然后轻轻地吐出一句话:“是我。因为我要杀了你,我很早就想杀你了。” 像是一句誓言,但“发下誓言”的人却面无表情,仿佛只是在描述一 个既定的结果。 裴知鸿又笑了起来,无论何时何地,他的眼神永远那么轻蔑,“就凭你?” 他话音落下,便听见“铛”的一声,兵刃的撞击声已经近在咫尺。 裴翊白的目标明确,他几步之内挥退他人,猛地朝裴知鸿面门劈去,若不是袁堰反应及时,裴知鸿恐怕已经受伤。 袁堰感觉手腕被震得猛然一麻,他后撤两步,不可置信地看了看自己发颤的右手。那酥麻感从掌心蔓延至小臂,一时间让他不由得愣在原地。 ——还是不对! 袁堰少时便追随裴知鸿,因此他和裴翊白的“交情”,也已经长达十几年之久。他知晓裴翊白极有天赋,可是这么多年来,次次交手,袁堰也自认为并未输他太多。 至少不可能会像现在这样。 是他进步飞速?还是因为他本就在故意藏私? 袁堰突然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错误,而这个错误,或许会让他们所有人都丧命于此。 又是“噗嗤”一声,温热的液体飞溅到袁堰脸上,他终于重新凝神,一把拽过旁边的裴知鸿转身就走。 裴知鸿压着怒气问他:“你什么意思?我现在是要逃命么?!” 简直是奇耻大辱。 “先走!”袁堰分不出精力解释下去,他一边要护着裴知鸿,一边要防着裴翊白,一边还要找寻出去的路,只能草草答道:“他从前是装的!让孔任远他们应对,我们必须现在就走!” 袁堰从怀里摸出金色的符纸贴在院墙上,催动力量,只听见“砰”的一声,符纸炸开的瞬间,墙壁上银色的纹路也同时亮起。 飞扬的尘土落下,院墙依旧纹丝不动。 一连试过几处都是如此,整个寺庙都在地缚阵的范围之内,就连传讯的烟花放至半空时,也被银色的纹路一挡,霎时间便哑了火。 袁堰暗骂一声,若不是公子还在此处,他真想上去和裴翊白拼命。大不了一死,不受这窝囊气。 地缚阵破不了,杀不了裴翊白,他们就是那“瓮中捉鳖”的鳖。 “……地缚阵、地缚阵。”他骂过之后,又喃喃念叨起来,最后猛地抬眼,死死盯住那幢矗立百年的木塔,“我知道了,走!” 地缚阵以鲜血为引在地面画阵,离阵眼越远,力量也就越弱。木塔本就在寺庙边缘,倘若他们能够登临塔顶,从那个高处破出一条路,或许有机会离开。 袁堰几乎是有些强硬地把裴知鸿拽入月洞门,加快几步往后面木塔的方向走,只是转弯的那刻,鬼神神差地回头望了一眼。 地面尸体横七竖八,有些人倒在阴影里,他甚至分不清那到底是谁。 孔任远满身都是血,裴翊白的身体也遍布大大小小的伤口,可他的每一剑依旧很稳、很用力,像是在一下一下,发泄着心底的情绪。 月洞门后更加漆黑阴冷,裴知鸿走在前面,突然间开口:“你们这么多人,居然打不过他。” 裴知鸿虽语气很淡,但袁堰却知道公子已经忍耐到极致,只是如今这情况,他也只能自嘲一笑,低低应道:“是啊,他居然能破掉锢痕术,他居然……藏了这么久。” 他闭了闭眼,吐出一口浊气,重新睁眼终于恢复几分理智,“我看了他的招式,裴翊白早有准备,恐怕这些年来他一直在偷偷观察,早就摸透了我们的弱点……孔任远撑不了很久。” “公子,走吧!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38. 下坠 “砰!” 木塔只能上到四层,好在木质的门窗不似围墙那般厚实,符纸炸开之后,连带着整个塔身都轻微摇晃起来。 但对于袁堰他们而言,这是件好事。 他面露一丝喜色,在门窗上一连贴了五张,催动力量,只听见“轰”的一声巨响,木屑飞溅,夜风霎时间灌入其中。两人定睛一看,这符纸不仅破开了木门,连楼外廊道都被炸开一个大洞,就连栏杆都歪歪斜斜,摇摇欲坠。 “走!” 袁堰在前面探路,他一脚踏入廊道,迈步只往前走了半步,便听见“嗖”的一下,一支箭稳稳插在他刚刚站过的地方。 另外几支箭紧随其后,仿佛不伤到人不罢休似的,袁堰心中憋闷,但脚下破损的廊道离地有好几丈高,又毫无遮挡,只好重新闪身进入塔内,用木门阻挡住飞速而来的羽箭。 羽箭在木门上扎了一排才终于停下,空气重归寂静,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 袁堰一口气只呼出半口,就又听见下方传来了“踏、踏、踏”的声音。当他意识到这声音是什么的时候,来人已经踩过一级级台阶,显露出真容。 鲜血顺着他的额角流过面颊,再从下巴滴落,晕开在他月白色的衣袍上。但这袍子已经不太能看出原本的样子,大片大片的血水晕在衣摆之上,带着极其浓烈的腥气。 裴翊白一边上楼,一边扯下衣摆的一角,随意地自己缠到滴血的左手上,缠好之后终于看向二人,又不知道想到什么,突然勾勾唇,露出了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 他透过破开大洞的门窗往外看,望向刚刚他与孔任远几人打斗的地方。隔得太远,天色又太暗,已经不太能看得清楚什么,唯有散落在地面的灯笼,掉落在血泊里,发出几簇小小的光。 裴翊白突然说:“你们看,像不像那夜的水灯?” 他语气带点惋惜又带点嘲弄,“那时候,我还以为你们是想和我一起放水灯呢。” 袁堰面色愈发不好,他握剑的手紧了紧,已经然回忆起裴翊白口中的那天,唯有裴知鸿皱起眉,好似不明白他在说些什么。 裴翊白望向他的表情,并没有意外,“你忘了。” 他眼底凝出一片寒意,“没关系,很快就会想起来了。” * 那日恰逢过节。一盏盏水灯被推入月湖之中,星星点点的光在水面浮动,形成一种朦胧的美。 今日是裴翊白住进裴家的第九十天。他对裴家依然不太熟悉,因为这里很大、这里有很多规矩、这里的人不爱说话,更重要的是,这里没有他的父母。 裴翊白并不喜欢这里,他想家、也想回家,只不过现在的他没有其他选择。他姓裴,他还是一个孩子,所以被接回主家,不是他能“同意”或者“拒绝”的事情。 主家的公子与他年岁相当,他便时常被安排和公子一起,但尽管相处了这些时日,裴翊白也仍未和裴知鸿说上过几句话。如果非要形容他和公子之间的关系,那大概就是——冷淡如水。 其实这也没什么,毕竟裴知鸿身边还有几个一起长大的玩伴,他们更加亲密,本来就是人之常情。只不过裴翊白不太明白,既然他们并无交集,公子又为何会在今夜,邀请他去往阁楼呢? 他盯着那盏最大的荷花灯看了一会儿,依旧毫无头绪,只得摇摇头,带着忐忑登上台阶。 裴翊白一连上了三层。阁楼上门窗大开,一眼望处去,能够将月湖的所有景色尽收眼底。但他只是匆匆一瞥,继而便把目光转向了阁中的四人身上。 “公子。” 裴知鸿端坐正中,略带稚嫩地脸上已经显露出几分上位者的威压,他并没有开口回应,只眼神轻轻一扫,角落里的马程便起身走了过来。 裴翊白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瞧着马程越走越近,正思索着他的意图,然后下一瞬,便感觉来人忽得抬腿,看那方向竟然是要生生踹在他的腿上。 裴翊白一闪身便躲开了,马程没踹到人,身体一歪,差点被自己绊倒,他怒火顿起:“你居然敢躲?” “你踹我,我当然要躲。”裴翊白背脊挺直,面露疑惑,“为什么?我应该没有招惹过你。” “还以为是个假清高,原来真是不懂事啊。”马程话音落下,角落里的两个人也随之动了,他们动作飞速,一左一右将裴翊白的胳膊反剪,死死地将他的肩膀往下按。 双拳难敌四手,只听见“咚”的一声,裴翊白的双膝终于结结实实地砸在了地板上。他抬起头,对上裴知鸿轻蔑的眼神,此刻也来了几分脾气,挣扎道:“你们干什么?放开我!” “不得对公子无礼!”袁堰猛地又压了一下他的胳膊。 “你现在还没弄清,这里是裴家主家,”孔任远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你怎么敢在那么多人面前拂了公子的面子?” 裴翊白终于明白裴知鸿在意的是什么了。原来只是因为今日的剑术课上,他当着裴家其他小辈的面,打败了裴知鸿。 但他并不认为自己有错,裴翊白抬起脸辩解道:“我娘说,剑术是不可以弄虚作假的!输就是输,赢就是赢,你们这样是错的!” 马程不可置信,一把揪住他的领子:“你还说?!” “放开我!”裴翊白感到不可理喻,他心底也燃起了怒意,忍着肩膀上的酸痛开口:“我认真比试,是把你当做了可敬的对手。现在看来,你确实不配!给我放开!” 他一句话说完,忽然用力,猛然间站了起来。袁堰和孔任远一时没注意,竟让他生生甩开了几分,二人扶住彼此站定,再抬头的时候,裴翊白揉着酸痛的胳膊,躲闪到了阁楼的另一侧。 马程喊道:“抓住他!” 三人对视一眼,齐齐上前。阁楼面积本就不大,裴翊白一面要左右提防,一面盘算着如何脱身,不由得有些吃力。 他后背贴着栏杆,正犹豫着是否要抄起手边的矮凳砸出去,却只见迎面一个烛台,已经飞至眼前。 裴翊白猛地侧身躲过,千钧一发之际,左腰处却被重重一踢,整个人瞬间失去平衡,向后翻倒出去。 惊慌、下坠、眩晕。 裴翊白甚至没看清到底是谁突然动手,只觉得眼前景物飞速变换,心底里无法抑制地涌出些恐惧,但那恐惧还没停留片刻,随之而来的剧痛便瞬间取代了其他情绪。 恍惚间,他听见了自己腿骨折断的脆响,尖锐的痛感让人眼前发黑,顷刻间冷汗便已经席卷全身。那是一种由内及外的刺痛感,裴翊白本能地蜷缩身体,但每动一下,便又有新的痛感从骨头缝里钻出来。 “你、你没事吧?”手捧水灯的侍女小心地靠近,她被方才的坠楼声吓了一跳,但听见他压抑的痛呼声,还是大着胆子上前,“你还能撑一会儿么?我这就去停枫院给你请个大夫来。” “我……咳,”裴翊白深呼吸了好几次,才吐出几个清晰的字,“多谢——” 但有人同时也开了口,他的声音不容置疑:“他没事,回去吧。” “公子?”侍女愣了一下,她看了看地上的裴翊白,突然就明白了什么,于是她敛去神色,行了一礼,垂头答道:“奴婢什么都没看到,奴婢这就离开。” 侍女匆匆离去,裴翊白用力偏过头,看见了几张扭曲着恶意的脸。 “算你走运,只摔断一条腿,胳膊……还能动吧?” “停枫院离这儿不远,爬过去,应该也用不了太久。” *< /p>裴翊白看了看面前的两人,忽然间又笑了出来。 沉默克制了太多年,他都快忘了,原来自己年少的时候,也有过如此执拗、较真、天真的时期。 那一日,他还真的坚信自己没有错,直到裴渊轻随意便揭过此事,裴翊白才真正意识到——裴家,并不是那个他想象中的裴家。 好在,他等到了今天。 “废话少说!”袁堰自知已经无处可躲,干脆先发制人,率先冲了上去。他的剑比其他人长上几寸,一剑而过,还能听到利刃带起的风声。 “你急什么?”只听见“铛”的一声,裴翊白提剑挡住,就算左肩上伤口疼得厉害,他心情依然不错,甚至难得地多说了一句:“今日,我一定让你们几个在地下团聚。” “你!”袁堰已经很久没听到他如此说话,不由得怒气翻涌,可怒过之后,又从这话中品出了一些其他意味,“果然!马程也是你杀的,对不对!” “我不出手他也不一定能活下去,但你若非要这样说,我就认下了。” 木塔又开始轻轻摇晃,两人都用了全力,那些本就腐朽的门窗梁柱压根儿受不住如此凌冽的剑气,在巨大的冲击下被绞得七零八落,木屑“扑簌簌”落下来,砸到地面,发出“砰砰”的响声。 袁堰有心将裴翊白引到一旁,留出楼梯口的位置,但今天的裴翊白极其难缠,他剑意令袁堰感到陌生,从前那种沉稳、保守被“张扬”取代,一招一式都是杀意,甚至是那种不顾自身的打法。 虽然不想承认,但袁堰确实已经感觉吃力,继续耗着不是办法,他干脆一咬牙,生生接下裴翊白一招,猛地前冲,留出了身后的位置,“公子快走!” 如此情境之下,失去痕脉之力的公子根本帮不到他,裴知鸿留在这里,反而会时时刻刻面临裴翊白的杀招,不如先行离开,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想走?” 裴翊白目光冷冽,提剑将人挥开,却见袁堰突然在剑身上轻轻一按,只听空气里极为短促的一声“咔哒”,那长剑瞬间变“软”了下来,像是一条长鞭,顺着他手腕力道骤然一弯,便贴着裴翊白的侧颈划了过来。 寒光闪动间,袁堰清晰地听到长剑划开皮肉的声音,只不过下一瞬,便感觉到剑尖那头一阵极大的拉扯力。 他抬头,看见裴翊白缠着布带的左手,死死的扣住了他的软剑,他甚至还转了转手腕,让软剑贴在他的手腕上绕了两圈,像是一个银色的手镯。 “袁堰,我十年前就见过这招了,你是不是太看不起我了?” 裴翊白话音落下,一脚猛地踹向袁堰的心口。这一下他用了全身的力气,只见袁堰不受控制地向后栽倒,整个人飞速地撞在了裴知鸿的身上。 木塔已经千疮百孔,裴知鸿被砸的不住后退,下意识向找东西扶住,却没注意自己已然被逼到了廊道的边缘。 他未曾察觉,想要说什么,抬头只看到袁堰骤然惊恐的表情。 “公子!” “砰——” 一声闷响。 袁堰还维持着伸手的动作,可是他什么都没拽住,只能眼睁睁看着裴知鸿坠落下去,融进黑暗里。 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感觉脊背处被猛地一踩,不由得又趴在地上,咳出一口血来。 ——他输了。 袁堰的脸贴在地面,不用抬眼便能感受到此处距离地面的高度,凉凉夜风吹在脸上,他抬眼看向“烛”字卫死亡的方向,忽然觉得下方那点点灯光,确实很像那天的水灯。 “哈哈……”袁堰骤然爆发出笑了出来,他顿了顿,喃喃开口:“原来是……天意如此。” “裴翊白,少废话,动手吧。” 39. 死亡 面前一道蜿蜒的血迹。 裴翊白没有动,他站于木塔之下,俯视前方的那道身影,突然生出一些复杂的情绪——原来高高在上,居是这种感觉。 “咳咳——”裴知鸿厌恶裴翊白看他的那种眼神,他强撑着一口气想要站起来,却反反复复没有成功,不知道牵扯到哪里,猛地呕出一口血,整个人又向前栽倒,如果不是以剑撑地,恐怕连半跪的动作都无法做到。 他又重重咳嗽了几下,终于不再尝试,干脆一把甩开佩剑,让自己半坐着靠在木塔的石阶旁,仰面向上。 裴知鸿拿袖子用力抹掉唇角的血,突然低低地笑了出来,“水灯……原来是这件事啊,我想起来了。” 他每说一句,便有鲜血从口中呕出,但那眉眼间的嘲弄却丝毫不减,显得他有一种病态的阴郁,“我记得,当初你拖着那条断腿,像狗一样爬到了停枫院,特别有趣。现在,你不会觉得我会和你一样吧?” “哈哈……我可没那么低贱。”他歪了歪头,似乎是在用这种方式缓解痛苦,也似乎在回忆,“太好笑了,居然敢和我说‘输就是输’,我生来就是赢家,你这种人就不该有任何一点机会,踩到我头上。” “寄人篱下,就该有寄人篱下的自觉。” 裴翊白冷漠地勾了勾唇,他早知道裴知鸿从来没有看得起他,和这样一个人争辩,一字一句都是浪费。仅存耐心在刚刚的几句话里耗尽了,他朝前走了几分,剑尖抵在他的咽喉,“这就是你最后想说的话么?” “当然不。”裴知鸿直了直身子,甚至还把脖子往剑尖上送了送,才开口:“我刚刚一直在想,在死之前,和你说点什么,你才能不那么痛快。” “现在我想到了。”他眼睛里迸发出诡异的笑意,“你想知道,裴家旁支为何接连被杀么?” “查了这么些年,你知道你爹娘是因何而死么?” 裴知鸿突然压低声音,“我告诉你,是——” 他猛地抬起右手,那宽松的袖口里似乎藏了什么,便要随着他的动作被飞速甩出。 然而在刹那间,黑暗里已然飞出一支羽箭,猛地贯穿他的右手,将他的暗算和报复全部击碎。 “啊!” 一瞬间,全部的知觉都被尖锐的痛感吞没。裴知鸿再也支撑不住,他歪倒在一边,用头抵住冰冷的石阶,但依旧不服输地喊道:“是谁?!给我出来!” 不远处脚步声渐渐响起,他抬起头,不可置信:“……居然是你,你会射箭?” 祝观澜没有理他,只朝着裴翊白说:“不要再和他说话了,我觉得,他不会告诉你你想知道的答案。” 裴翊白点点头,“我也是这样想的。” 下一瞬,他双手握住剑柄,从上至下,猛地扎穿裴知鸿的心口。 没有一丝预兆,也没有其他言语,就像他曾经杀掉其他人一样,迅速而又精准。鲜红的血飞溅到他脸上,然后又顺着他脸颊滴下,重新落到裴知鸿的身体上。 “呃……”裴知鸿猛然瞪大眼睛,发出一阵模糊的痛呼。 但他又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点什么,“你是……最佳人选。” “我在地下……等、你。” 长剑飞速拔出,他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然后彻底安静下来。 风吹过,木塔的轮廓在晨雾里慢慢清晰起来。 天就快亮了。 * 城门一开,三人又回到了水云城。 昼夜颠倒之后,身心俱疲,大家不约而同地失去了交谈的欲望,简单收拾一下伤口,便各自休息,安然入睡。 祝观澜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大梦一场之后,推门出去,便看见一道极为艳丽的晚霞,如绸缎般悬挂在天幕之上。 她站在原地欣赏了一会儿,等恍惚的脑袋终于清醒了一些,便将早就准备好的草药塞进药罐,安置在庭院中的小炉子上。 这炉子不大火也不大,等了半天,药罐内依旧是“风平浪静”,祝观澜也不着急,拿起扇子轻轻扇了起来。 一直到罐中终于“咕噜咕噜”,她刚想打开盖子瞧一下,只听见“啪嗒”一声,面前的屋门率先打开,贺云汀由内而出,一身青色的衣裙穿戴整齐,连发髻都已经绾好,衬得她整个人格外挺拔。 祝观澜愣了一下,“你要出去?” “去贺家。”贺云汀答道:“贺家应该还有两个裴知鸿的私卫,得尽快处理掉。若他们察觉到裴知鸿出事,再把裴家人给招来,那才真是麻烦。” “何况,现在裴家人解决了,我们贺家人还在‘安居乐业’呢。”她笑了下,“我总得过去看看。” 贺云汀见祝观澜想要开口,做了“制止”的手势,继续说:“我一个人能解决,你还是在这儿照顾裴翊白吧。”她顿了下,似乎想到什么又补了一句,“……我可不是看不起他,他这次真的需要照顾。” “我知道、都知道。”祝观澜从药罐中盛出一碗,放置在桌面上,“我只是想说,药已经好了,你等它凉一点,喝完了再走。” “不等了。”贺云汀拒绝道:“说实话,我现在有点迫不及待。” 她一把拉开院门,走了出去,“回来喝。” 祝观澜笑着摇了摇头,她盯着那碗褐色的汤药看了看,最后端起碗,朝着屋子的方向走去。这院子里统共就两个病人,一个有要事出门,“不遵医嘱”也就罢了,另一个若是醒了,说什么也得把这碗药喝下去。 屋子里有一点黑,但还是能看清的程度,祝观澜刚刚推开门,就听见床榻上的人动了动,吐出两个字来:“观澜。” 她自认为已经足够轻手轻脚,不由得问道:“你早醒了?什么时候?” 裴翊白撑着身体想坐起来,“贺云汀说看不起我的时候。” “那你可听错了,”祝观澜走到榻边将碗放下,“她的意思是,虽然你需要人照顾,但她还是看得起你的。” 裴翊白默了默,“……我一个人也可以。” 他说话的时候,嗓音还带着点沙哑。祝观澜的目光略过他后颈、掌心、手腕处的纱布,从喉咙里挤出凉凉的两个字来:“是么?” 裴翊白好像从一句话里听出了 一点威胁,他抿抿唇,干脆偏过身子,一手端起床头的药碗,准备一饮而尽。 “刚熬好的,烫。” 于是他瞬间抬起另一只手去握住碗中的汤勺,只不过左手指节刚刚弯曲了一点,一股牵扯的刺痛刹那间就涌了上来。 裴翊白低下头,看到掌心里一圈一圈的纱布,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的左手已经“千疮百孔”,先是被孔任远划了一剑,后来又硬生生接下了袁堰的软剑,实在是经不起他现在的各种折腾了。 他动作就这么卡在半空,抬起不是、放下也不好。最终还是祝观澜看不过去,一把接过药碗,“我来吧。” 她在榻边坐好,舀出浅浅的一勺,递到他嘴边。 裴翊白却没立刻动弹,他盯着那汤勺看了看,小心地动了动身子,才终于默默含住汤勺,将药咽了下去。 祝观澜觉得有趣,又舀出一勺,“怎么了?你不自在啊?” 裴翊白半靠在床榻上,抬起头对上她的眼睛,回答得坦荡:“有一点。” 他其实一直不喜欢被人这样“居高临下”地看着,这总会让他生出些难以控制的抗拒,但当温热的汤勺贴在干裂的唇边,当苦涩的药味充斥口腔,那一瞬间,裴翊白又觉得那股抗拒之感莫名其妙就消散了,没再掀起任何涟漪。 祝观澜听见他的回答,认真了几分,“既然不自在,就少受伤。”她看那白花花的纱布就觉得晃眼,“你这新伤叠旧伤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全好,这段时日,就别再动刀动剑了。” 裴翊白想了想却说:“不行。” “你不是已经拿回‘寻踪引’了么?该去找血墨秀才了。”他郑重道:“先是我的事,又是贺云汀的事,你已经等了很久了,观澜。” 祝观澜却笑:“没关系的……也没有那么、那么着急。” 裴翊白说:“但我着急,我希望你能快点好起来。” 她握住汤勺手微不可查地晃了一下,最后释然地抬起头,轻轻朝他笑了下,“我知道了。” 只不过祝观澜话锋一转,又将话头引回到他身上,“既然如此,那你现在就更应该多休息、多吃药。等我找到血墨秀才,还要仰仗你呢。” 她说到此处,如有所感,突然把药碗塞到裴翊白右手,然后低下头,在腰间的吞墟袋里翻找起来。 她从裴家跑出来,除了钱,拿的最多的就是各式各样的灵药。有的灵药瓶子上没写名字,都是她刚去裴家、身体不好的那段时间,裴翊白从各处搜罗来的,她也分不清到底里头到底是什么,不过应当是些补身体的好东西,所以一并带了出来。 祝观澜握着药瓶一个一个看过去,将挑选出来的药丢到榻上,“这个可以……这个应该也行。” 裴翊白捏着药碗的边沿,看着被子上花花绿绿的一片药瓶,突然间有点无奈,“观澜,就算要我好好休息,也不能把药当饭吃吧?” “尽量吃吧,总归对身体有好处。”祝观澜终于停住翻找的动作,她把瓶子拢成一堆,又接过碗,继续她的喂药任务,“能吃下就多吃几颗,咱们有这个条件。” 40. 冤孽 “吃饭了!” 话音落下,一道人影率先掀开帘子,走进厨房。新出锅的菜氤氲起白色的热气,贺云川端起盘子,嗅到那一股一股的香气,没忍住,伸手捏了块肉放进嘴里。 他嚼了几下,嘴里含含糊糊的,“娘,你这手艺真是不错。” 冯仪一巴掌拍在他后背上,“臭小子,你今天下午没在药铺,又跑到哪去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不是又去绮香楼了!”她越说越气,眉头都拧在了一起,又拍了他一巴掌,“你就不能安生几天吗?” 贺云川被拍得一呛,“娘!我知道、我知道了,”他竖起手指发誓,“我保证,在‘那件事’结束前,绝对不会再去绮香楼了。” “大哥又开始发誓了?”一道女声横插进来,女子将贺云川手中的盘子夺走,轻飘飘看了他一眼,“前几天不知道是谁在绮香楼喝得酩酊大醉、一夜未归,应该不是你吧,哥哥?” “贺云芝!” “你喊什么喊?让你端个菜半天也不来,爹都等饿了,谁承想你在厨房里发誓呢?” 贺云川不知道能回她些什么,气势瞬间软了半分,悻悻出声:“在家好好绣你的帕子,少管我的事。”他掀开帘子,快步走了出去。 贺云芝朝着他的背影做了个鬼脸,扭过头想去叫母亲一起回去,却骤然听见院中蓦然传出一阵惊叫声。 “啊——” 那声音十分突然,吓得贺云芝手一抖,盘子“啪嗒”一下落在地上,四分五裂。浓郁的汤汁在衣摆上留下一道深色的痕迹,但贺云芝没心思去擦,匆匆掀开帘子,跟着母亲跑了出去。 贺云川跌坐在庭院中央,一柄长刀贴在他的喉咙上,长刀上黏稠的血液,正一滴一滴砸在他的胸口,然后慢慢地晕开。这种感觉令贺云川浑身发毛、抖如筛糠,可他不敢乱动,甚至不敢乱看。 因为,只要他稍微下转动眼珠,便能对上另外两双死不瞑目的眼睛。那尸体交叠地躺在院角的菜地里,暗红色的血洒到绿油油的菜叶上,让人看着便不由得想吐。 “女、女侠,”贺云川喉咙发紧,“有话好好说,别冲动。” 贺继成朝前走了一步,额角渗出些冷汗,但声音依旧平稳,“这位姑娘,不知犬子哪里得罪了您,咱们能否……先好好聊聊?” 只听见“哗啦”一身,女子左右两柄刀齐齐收回鞘中,贺继成看着她的动作,眼底闪过瞬间的茫然,再回神的时候,只见那姑娘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冷冰冰地吐出一句话来:“你不认识我么?” 一片寂静里,她目光又落到冯仪脸上,“你也不认识我?” 夫妻俩对视一眼,似乎终于想起了什么,神色刹那间变幻莫测。 贺继成嘴唇颤抖了两下,望向那张眉眼与冯仪有几分相似的脸,吐出几个字:“你,你是……云汀。” 他最后两个字声音极小,像是在喃喃自语。贺云川没听清他说的什么,连滚带爬地缩到贺继成身边,用力晃动他的胳膊,“爹,她杀人了!你在这念叨什么呐,快想办法啊!” “我看这两个贼人鬼鬼祟祟地守在外边,就动手了。”贺云汀顿了顿,才说下去:“我也是担心他们图谋不轨。” 贺云川躲在贺继成身后,说话也硬气了几分:“你在胡扯什么?你个杀人犯!你知道你杀的是谁吗?他们是——” “你给我闭嘴!”贺继成怒喝一句,他回过头扯出个笑容,用郑重的语气开口:“云川、云芝,过来见过你们阿姐。” 贺云川脸上的表情凝固,随之变成一片错愕。他只比贺云汀小两岁,儿时模糊的场景在心底飞速闪过,最后又全部压下来,化成低低的一句“阿姐”。 贺云汀突然想笑,但她也只是微微勾唇,重新绕回刚刚那个话题:“听你刚刚的意思……你知道我杀的是谁?” “没有、没有。”贺云川一时无言,只干巴巴回了两句,“……我乱说的。” 他不由得握了握拳。 按照原本的计划,在贺云汀进入贺家之后,门口的那些护卫便会先一步把消息传给那位裴公子,然后一切就与他们无关了。可是现在,贺云汀居然把那两个护卫杀了,等那裴公子察觉不对,人还不早就跑了? 那答应家里的那些好处,岂不是也统统没了? 贺云川心底暗暗焦急起来,他甚至想起了水兰那张翘首以盼的姣好面容,突然间灵光一闪,开口道:“阿姐回来是咱们家的大喜事,怎么能没有好酒好菜呢?我出去买一些回来,很快的。” 冯仪朝他使了个眼色,也帮着搭腔,“对对,去最好的酒楼买,再去买一份绿豆糕,我记得云汀小时候喜欢。” “不用。”贺云汀一边朝内走,一边打量屋内的陈设。最后她看着一桌子的饭菜,率先坐在了主位上。 “那怎么行?”贺云川不肯放弃,说着便往外走,一只手已经搭在了门闩上,却听见“嗖”的一声,一根筷子擦过他的手背,直挺挺地没入门板之中。 “我说、不用。”她提高了几分音量,“这么着急出门,是打算报官去么?” 贺云川手背上留下一道红痕,火辣辣地疼,他弄不明白这阿姐如今是什么性子,敢怒不敢言,只能又转过身,灰溜溜地回来,赔笑道:“阿姐说笑了,没有的事。” 一家人终于在尴尬的氛围里全部落座,却并无一人动筷。此时还是早春,凉风时不时灌进来,吹得早就上桌的饭菜冷掉,褐色的汤汁上渐渐飘着一层白色的油花,看起来大倒胃口。 贺云汀握着仅剩一根的筷子在盘子里拨拉了两下,突然间只觉得极为无趣。她其实压根儿不需要跟面前的几个人虚与委蛇,但心底里残存的一丝儿时回忆却驱使着她开口试探。 可是如今,一切的情感都像冷掉的饭菜一样,让她失去了原本的兴致。 她深深呼出一口气,“我再问一遍,你们知道死掉的那两个人是谁么……想好了再回答,只有一次机会。” ——沉默。 良久,略显稚嫩的女声响起:“阿姐不是说他们是贼人么?爹爹这些年药铺生意做得还算不错,被贼人盯上也不奇怪。” 贺云汀终于释然地笑了。 她道:“那好,你们不知道他们是谁,我来说。” “他们是裴家人,是裴知鸿派到这里守株待兔的。不巧,我就是那个‘兔子’。”她目光刹那间锐利起来,周身散发出一股杀气,“说说,裴大公子许了你们多少好处?” “不是这样的。”冯仪身体一僵,心知再瞒不下去,居然扑簌簌落下泪来,她伸手去拉贺云汀的手,言辞恳切:“我们不是有心隐瞒的,是……是那裴公子说与你闹了矛盾,怕你不愿意原谅他,才出此下策的。” “对啊阿姐,”贺云芝也道:“裴公子说,只要把你留下,找机会让你们相见,你们一定会和好的。” “少装傻!”贺云汀猛地一甩手,冯仪便连人带凳子一起向后栽倒,猛地跌落在地上,“你觉得他带着一队私卫千里迢迢地跑过来埋伏我,是为了和我‘谈情说爱’么?” “娘!你没事吧?” 贺云川慌忙去扶冯仪,他怒目圆瞪:“你干什么?!我们又不知道你们俩到底什么关系!” “不,你们心底清楚。”贺云汀站了起来,掸了掸衣袖,“不过现在我也告诉你们,那些好处你们一点也拿不到。因为他不喜欢我,他追来,是因为我们俩有仇。” “不!”贺云川不愿相信,他烦躁的抓了抓头发,“兴许是有什么误会呢?你、你好好道个歉,总能把误会解开的!” 贺云芝则说:“阿姐,良缘难觅,你千万不能赌气啊。” 冯仪半跪在地面,抬起头,含泪的眼睛里夹杂着一丝埋怨:“云汀,咱们普通人家能攀上这种机缘实在不易,你怎么就不能忍一忍,多考虑一下以后呢?” 事到如今,他们居然还想劝她。 考虑什么?是她的以后,还是贺家的以后。 ——太可笑了。 如此天真的一家人,难道以为她和裴知鸿的矛盾,是那种可以调和的男女拌嘴么?还是觉得,只要贺家无碍,她怎么都没关系? “让你们失望了,”贺云汀弯下身子看他们,“机缘已经没了,裴知鸿现在被埋在地里面,你们如果想和他聊天,可以自己去挖。” “他死了?!” 沉默的贺继成终于发话,情况已经远远脱离预想,甚者还朝着“崩塌”的方向一路疾驰,他面上终于浮现出惊慌无措,指着贺云汀的手抖了又抖,“他是裴家公子,你、你居然杀了他?!你知不知道你闯下了滔天大祸,我们所有人都会被你连累!” 贺继成捶胸顿足,“孽女!孽女!当初倒不如直接掐死你!” “爹!你别信她!”贺云川横眉冷对,“她骗人!她一个小女子,怎么能杀得了裴公子,不过是为了诓骗我们!” “阿弟,”贺云汀望向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缓缓道:“你是不是不知道我在裴家是做什么的?裴知鸿也是人,我既然杀的了别人,也就能想办法把他弄死。” 她又望向贺继成,“你说得对,我是闯下了大祸,裴家人一定会知晓裴知鸿的死讯,然后他们会顺藤摸瓜,找到这里、找到你们。” “所以,不想死的话,就逃命去吧。要跑快一点,不然被裴家人追上,所、有、人都要给裴知鸿偿命。” “原本我想,但凡你们能顾念一点亲情,我都可以帮你们寻一处安宁的新住所。现在看来,也没这个必要了。” 贺云汀抬腿欲走,贺云川却猛地起身,甚至想伸手推搡她,“你给我站住!你把家里面害成这样,这就想走?!” 她一脚把人踹翻在地,从他手背上踩了过去,“怎么是我害的呢?非要找罪魁祸首的话,那也应该是爹娘吧?他们如果不把我卖给裴家,又怎么会有今天这样的灾祸?别在这里乱吼乱叫了阿弟,你有这工夫,不如抓紧想想要往哪里逃命吧。” “不!阿娘,我不想走,”贺云芝听明白了关键,她满脸是泪,伸手去拉贺云汀的衣摆,“我马上就要定亲了,不能走、我不能走,阿姐我们是一家人,你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 “我从来没对不起过你啊阿姐,你不能这么对我!” “我能有什么办法?”她一根一根掰开贺云芝的手指,“人死不能复生啊,小妹。” “讨债鬼、冤孽啊!”冯仪终于放声痛哭,呜呜咽咽地说不出其他话来,可这都与贺云汀无关了。 她朝外走,余光瞥见菜地的光景,回头又补了一句,“对了,记得把尸体埋了,不然被人发现,巡城卫会比裴家先找到你们的。” 41. 打劫 “所以,”祝观澜眉毛皱了一下,“你就这样回来了?” 贺云汀将碗里的药一饮而尽,偏头回答:“不然该怎么办?我总不能把他们都杀了。” “这倒是,毕竟也是你的——”祝观澜将后半句话咽下去,又说:“可总感觉你什么也没干啊。” 而且也什么都没得到,受一肚子气回来了。 “但对于他们而言,我也只能做这些了。”贺云汀沉默了一下,“让他们离开家乡,后半辈子都惶惶不可终日,也算是我的报复了。” 祝观澜评价道:“你还是太良善了,换做是我的话,我起码也得——” “良善?”贺云汀觉得好笑,她看祝观澜的模样,不由被她挑起了一点兴趣,开口问道:“那如果是你,你怎么办?” 祝观澜歪头想了一下,然后起身,贴到她的耳边,轻轻地说了几句。 贺云汀垂下眼睫,仔细听了听,突然就低低地笑了出来,她笑得极其畅快,周身的孤高之感都被这一笑完全冲散,她道:“也就你能想到这种主意……挺好的,我没有意见,如果你愿意帮我走一趟的话,我很赞成。” “真的?” “嗯。”贺云汀很认真地点头,点头之后,又笑了出来,“只不过,你一人做不好这件事,我也不能再露面,所以得再请一个人,至于他愿不愿意,那就不好说了?” 两个人齐齐转头,盯住榻上无比安静的那人。 祝观澜勾起唇角:“他肯定没有意见,对吧?” “嗯?”裴翊白被两人看得不太自在,他直了直身子,对上祝观澜恳切的目光,旋即不明所以地点了点头,“……嗯。” “那就没问题了。”祝观澜搓了搓掌心,站了起来,“我们准备准备,等过几天动手。” * 远远地便看见贺家的大门,祝观澜不由得正了正头上的斗笠。 斗笠的边缘有一圈薄薄的黑纱,一直垂到她膝盖的位置,将她整个人都包裹在其中。黑纱随着人行走的动作轻轻晃动,勾勒出纱中人朦朦胧胧的身影,十分神秘。 “观澜,”裴翊白叫住了她,“你还没告诉我,进去之后要做什么?” 祝观澜回过头,看见灯火下高大的男子,不由还是愣了一下。 他今日穿了件深蓝色的衣袍,袖口和腰部都用黑色的皮革束好,显得人极为干练挺拔。这其实是裴家人统一的服饰,但裴翊白并不喜欢这套衣服,他也不是真正意义上裴家护卫,没人强求他穿什么,祝观澜便鲜少见他这身打扮。 如今乍然看见,倒是让人眼前一新。祝观澜无法准确描述那是什么感觉,总之,和其他裴家人全都不一样。 她弯唇笑了笑,伸手冲着他比划了一个“砍人”的动作,答道:“如你所见,我们要去打劫。” “至于要说什么……嗯,我也没打过劫,不太清楚。反正你配合我就行,你那么聪明,肯定能知道要做点什么。” 裴翊白显然一知半解,但他还是点了点头:“好。” 说话的间隙,两人已经站到贺家门口。大门紧紧闭合着,但里头还有些轻微的响动,祝观澜顺手便紫宸剑抽了出来,然后敛去笑容,深呼一口气,对着屋门狠狠踹了一脚。 只听见“哐当”一声,门闩应声而碎,左右两扇门顺着这力道朝旁边打开,门内的光景一览无余。 院子正中停了好大一辆马车,几个人忙忙碌碌,正朝马车上搬运箱子。他们猛然听见门口的动静,吓得一瞬间便松了手。半人高的木箱翻滚了几圈,箱盖大开,散落一地物品。 祝观澜搭眼一瞧,眼见是些衣物和常用的瓶瓶罐罐,不由在心底轻笑一下,嘴巴里说的话却是冷硬无比:“谁是贺继成?” 一家人明显被她中气十足的一句话给唬住了,贺继成做贼心虚,身子抖了一下,才慢慢迎了上去:“在下便是。不知道两位这是什么意思?” “我乃裴家护卫。公子离家多日未归,我奉家主之命,前来寻找公子。” 裴翊白默默地把院门给合上了,然后他举起腰间的裴家令牌,朝几人示意了一下。 贺继成眼睛在令牌上转了一圈,不由得浑身僵硬,一副如遭雷劈的模样。这令牌应当是真的没错,他前几日忍着恶心掩埋那几具尸体的时候,也在那两人腰间看到过同样的玉牌。 何况,他们和面前男子的打扮,也完全相同。 祝观澜又问:“说!我家公子现在在哪?” “不知道,小的真的不知道。”贺继成哆哆嗦嗦,“小的平日做的都是小本生意,怎么会遇见世家公子呢?” “还敢撒谎!” 她这几个字铿锵有力,裴翊白突然间福至心灵,“哗啦”一下抽出剑,瞬间便架在了贺云川的肩头。 “爹!爹,救我!”贺云川眼前寒光一闪,不由得双腿一软,整个人跌坐在地上,涕泗横流,“爹!我不想死!” “别冲动!别冲动!”贺继成语速猛然加快,“我说、我说!小的是见过一次裴公子,但只有一次!裴公子留下几个侍卫就走了,至于他现在在哪,小的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啊!” “你承认见过就好。家主有令,凡是和公子失踪相关之人,全部带回裴家审问。走吧,是我把你们请回去,还是绑回去啊?” 裴翊白领命收剑,然后一只手扯住贺云川的领子,将人从地上提了起来。贺云川惊慌失措下手脚并用,但依旧感觉对面之人手如铁钳,无论如何如何挣扎,依旧不能撼动分毫。 “放开!我不去!我不去!爹、娘!” 他彻底慌了,若是被抓到那裴家走一遭,不死也会丢掉半条命。何况,昨日他那个“冷心冷情”的阿姐,确实亲口承认自己杀掉了裴公子,这件事若被查出来,他们一家人便彻底完了。 冯仪再也忍不住,扑过去拉住贺云川,“我求求你们,放过我们吧!我们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祝观澜讥笑一声,“谁都说不知道,我如何交差?” 冯仪哭着哭着,突然一顿:“有人知道!贺云汀知道!她前几日才来过家里,一定还没走远,你们去追,肯定能追上!” 祝观澜握剑的手一顿,好半天没说出话来,对面的一家人却误以为她在思考,急忙七嘴八舌地补充起来。 “对、对,她亲口承认的,她肯定知道你家公子在哪!你去抓她不就成了?不要为难我们了。” “您就当没见过我们,把她抓回去交差,行不行?放过我们,我们……我们可以出钱!”冯仪说着便从马车上抱出来一个的盒子,她把盒子放到了院中的圆桌上,打开盒盖,试探着朝裴翊白的方向推了推。 祝观澜抿了 抿唇,她原本打的就是“劫财”的主意,如今目的达成,本应轻松许多,但听到这家人的几番话,仍不免替贺云汀小小地难过了一下。 其实贺云汀终归是心软了,她有怨有恨,但依旧打算出手遮掩他们逃离的行踪,不愿这些“家人”惨死于裴家剑下,可她的家人,却没有顾念意思亲情。 祝观澜叹出一口气,决定化悲伤为威胁,“……就这些?” “有!有!还有!” 一家人翻箱倒柜起来,又往盒子里堆了些财物。贺继成脸皱成一团,他朝盒子的方向看看,哽咽道:“没有了、真的没有了。两位大人,我就连卖掉药铺的钱,也全部拿出来了。” 祝观澜状似为难地思考了片刻,又“装模作样”地威胁了好一阵,才挥了挥手,示意裴翊白松开了贺云川的衣领。 眼见贺云川“砰”的一下被砸在地里,她才继续说:“……走吧。” * 裴翊白把盒子放到桌面,又朝前推了推,“你的。” 贺云汀掀开盖子,看到满满当当的一盒,有些惊讶:“这么多?家里……这么有钱么?”话虽然这样说,但她也没半分客气,伸手把盒子盖好,装到了自己的吞墟袋里。 祝观澜答道:“他们把药铺卖了换的钱。” 贺云汀闻言又愣了一下,她的手指在茶杯边缘轻轻滑了几圈,突然间觉得很可笑。那天在绮香楼的时候,贺云川给水兰说,家里的药材铺子是用卖她的钱开的,如今快二十年过去,兜兜转转,那些钱又以另一种方式回到了她的手里。 或许真的是命运弄人。 她轻叹一口气,继而话锋一转,“贺家已经跑了,此地不宜久留,我们也赶紧走吧。你们有什么打算?”这些天来,贺云汀也大概知晓了祝观澜从前的那些事,她问道:“是要去找……血墨秀才么?” 祝观澜听出她的言外之意,撑着下巴贴近看她:“怎么?你要我们一起去么?你不回裴家找那个出卖你的人了?” “找,但不差这几日。”她看看裴翊白,又瞧了瞧祝观澜,“你们两个,一伤一残的,要怎么动手?作为一个‘良善’之人,当然不能现在离开。” 贺云汀正色道:“你不是还有寻踪引么?找到血墨秀才,估计花费不了太多时间。” 提到此处,祝观澜不由得点了点头。自从夺回她的簪子,她还未曾拿出过此物,如今,也是时候让寻踪引发挥它真正的作用了。 寻踪引底部好似一个方形的盘子,内里刻着几圈金色的纹路,盘子上方是一个漆黑的勺形铁块。勺子正中有一个圆圆的小孔,祝观澜轻轻划破指腹,点了一滴血上去,只见下一瞬间,整个勺子便如同苏醒一般,“哗啦啦”飞速地转了起来。 整个寻踪引笼罩在一股淡淡的金光中,勺柄也终于慢慢停下。 “……东方。” 祝观澜笑了下,想再凑近看看,哪知道刚刚低头,盘底“咔哒”一声猛地裂开一条缝隙。 寻踪引开始震动,那缝隙也越来越大,如果不是裴翊白眼疾手快,朝其中输送了一些力量将其“保护”起来,恐怕整个罗盘马上就会完全碎裂开来。 贺云汀皱起眉,“怎么了?” “寻踪引只对四阶以下的堕骨有效。”祝观澜声音冷了下来,“唯一的可能就是……它升阶了。” 42. 墨 寻踪引半碎不碎,三个人更是不敢再赌,唯恐哪天这罗盘再也支撑不住,彻底坏掉,于是连忙循着上面指引的方向,加快速度赶路。 一连走了多日都无事发生,寻踪引执拗地指想同一个方向,没有分毫改变。唯一的不同就是,每度过一天,罗盘上的裂缝就增加几条,裴翊白每日要向其中输送更多的痕脉之力,才能勉强护住它。 如今,就连那勺柄上也增加了一些裂痕,祝观澜把寻踪引放在马车的小桌上,连碰也不敢再碰一下,只能托着下巴默默看着。 “暂时还能撑一段时间,”裴翊白看她的样子觉得好笑,“等它彻底碎掉,或许就是血墨秀才出现的时候。” 祝观澜默默摇头。 他便又问:“你是担心它实力大增?堕骨升阶确实不常见,但也正因为升阶艰难,说明血墨秀才的力量不可能无限制地增强,最多就是从五阶升到四阶。” “不只是这些,”她叹了口气,“我给你说过的,姑姑姑父其实是被‘书冢之主’围困,书冢之主手下有笔、墨、纸、砚四大堕骨,血墨秀才只是其中之一。” 堕骨也有性格,有的喜欢单打独斗,而有的则乐意抱团。虽说它们的性格都比较极端,但只要高阶堕骨能够“压制”住低阶堕骨,那么整个团队就会极其“团结”。 “我担心血墨秀才升阶之后,它也会像从前的书冢之主一样,统领更多的低阶堕骨。” “那就擒贼先擒王。”贺云汀一边驾车,一边回答:“不管怎样,我们的目标是血墨秀才,不除掉它,你没办法恢复。” 言至于此,祝观澜不由得又提醒道:“遇见它,你们一定多加小心,千万不要直接接触那些墨汁。不然的话,轻则影响记忆,重则灵痕被封。”她指了指自己,“……当然,我从前的情况更加严重一点。” “看来是经验之谈,”贺云汀又问:“所以你在半路买的那些东西,是为了对付它么?” “嗯,”祝观澜点头之后,又补充道:“不是经验、是教训,我不希望你们因为这件事——” 她一句话没有说完,只听车外骏马嘶鸣一声,紧接着又好似有什么东西从车下钻出来似的,整个车身猛地倾斜。祝观澜没有坐稳,倾斜的身体随着车厢内所有东西一起,朝向后方栽倒。 此时也顾不得太多,她伸手便把寻踪引抱在怀里,蜷起身子,等待着即将到来的撞击。 祝观澜整个人朝后重重一磕,却没感觉到疼痛,反而是垫在身后的人,发出了极其轻微的闷哼声。 她抬起头刚想去询问,只感觉心口处忽得一痛,那是一种如同灼烧般的感觉,虽然只有短短一瞬间,便让她顷刻间疼得弯了身子。 关切的话没说出口,被撞的人却先着急了起来。裴翊白察觉到她的不对,低头问道:“怎么了?撞疼了?哪里疼?” 灼烧感已经渐渐褪去,一切仿佛从没发生过一样,祝观澜不知道该如何形容,只能摇摇头,吐出几个字来:“没事。”马车终于平稳下来,但隔着车帘看不到外面,她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于是伸手去推裴翊白:“你先去帮云汀。” “不用,”贺云汀也听到了这句话,她从马车上跳下,回头道:“不是堕骨,是劫匪,我能应对。” 车外瞬间响起打斗之声。 虽说贺云汀这样说了,祝观澜却依旧不能完全放心,只不过等到她缓了缓心神,撩开车帘的时候,贺云汀的双刀已经收入刀鞘。她此刻正蹲在地上,有些可惜地看着那匹被一箭封喉的骏马,伸手轻轻捋了捋它的鬃毛。 “不太对劲,”祝观澜看着地上的尸体,警觉起来:“荒郊野外,哪里来的劫匪?”普通百姓畏惧堕骨,就算生活再如何拮据,也不会跑到距离城池那么遥远的地方。 “是很古怪,但他们确实都只是普通人。而且现在马车没了马,我们要赶路的话,就必须自己走了。”她抬起头看向两人,最终目光落到祝观澜身上,“……你脸色很差。” “没关系的,我缓缓就好了,刚才——小心!” 贺云汀看到了一张惊慌失措的脸。 她突然感觉后背处生出一股凉意,似乎有什么危险正在飞速地靠近,那东西速度很快,几个呼吸间便贴了上来。如果不是她本能地偏了下头,恐怕现在自己已然中招了。 她转身拔刀,却隐约看见裴翊白猛地朝她丢来了什么东西,那东西瞬间将她兜头盖住,眼前霎时一片黑暗,听觉在此刻反而极其敏感——耳畔先是一道刀剑划过血肉的粘腻声,然后是一个人痛苦的惊叫,最后又恢复平静。 贺云汀一把扯开头上的东西,她低头看去,才发现裴翊白朝她丢来的,居然是半块破碎的车帘。车帘正中一块染上了极为鲜明得黑色墨迹,此刻依旧缓慢地在布料上渗开。 她朝裴翊白看了一眼,问道:“……是血墨秀才么?” “不是,是人。”祝观澜脸色更白了,“也不对……是人又不是人,是堕骨也不是堕骨。” 贺云汀不太明白,她顺着祝观澜的视线往地上看,只见刚刚偷袭自己的“劫匪”正被裴翊白的乘霄剑钉在地面之上。 诡异的是,那人已经不似刚才偷袭时候的模样,他的眼睛已经完全化成了黑色,身下流淌出的血迹也是黑色的,手臂裸露的肌肤上满是龟裂的纹路,仿佛是干枯的墨汁形成的一层厚痂。 “尸变?”贺云汀说完又瞬间摇了摇头,“就算是尸变,人死之后也不可能立刻化成堕骨,他怎么会变成这样?何况他根本就没有骨珠。” “……奉骨者。” 裴翊白把剑用力拔出,“你们听说过‘奉骨教’么?是一个神秘的异教。奉骨教的教徒自称奉骨者,他们追随堕骨,向往堕骨的力量和永生,认为‘堕骨’应该才是人族的崇高追求和最终宿命。” “听闻,奉骨者会和一些堕骨达成合作,他们获得堕骨的力量,也愿意受堕骨驱使。奉骨教早年没有这么神秘,只不过他们起初太过放肆,以至于很快便被世家察觉,一批奉骨者被剿灭之后,他们才开始东躲西藏。但是,九大家族自始至终没能找到创立奉骨教的人。” “我从前也只是听说过,今天还是第一次见到。”裴翊白抬 头,笃定道:“这个人,是血墨秀才豢养的奉骨者……我们已经被盯上了。” 他话音落下,便听见车厢里传来一阵“咔哒咔哒”的声音,仿佛是什么在和车板相互磕碰。三人循声望去,只见寻踪引已经被两股力量牵扯到半空之中,罗盘周身散发出微弱的金色,然后一瞬间爆开光芒,“砰”的一声终于支撑不住,完全化成碎屑。 空荡的林中传来一道悠远的声音:“……找到你了。” 祝观澜弯下了身子,脸上、心口处的疼痛感瞬间又窜了上来,甚至比刚才更加剧烈。这感觉就好像有人朝她的身上泼了一盆沸水,又像是被火舌舔过,疼得她瞬间跪倒在地。 “观澜!” 天幕似乎被划开了一道口子,黑色的水倾倒而下,在半空中形成一个翻滚的漩涡。然后那漩涡在头顶旋转得越来越快,巨大的力量似乎要一切全部吸入其中。 那声音又一次传来,“三年未见,你怎么还是这么没用?” * 天旋地转。 祝观澜被漩涡猛地甩在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但那疼痛远远不及灼烧感万分。她捂着灵痕的位置,费力地抬头,终于看清周围的一切。 这世界除了他们三人,一切都是黑白色的。白色的天,黑色的树,就连脚下踩着的地面,也泡在无边无际的黑水中,仿若一个孤岛。 “观澜?”裴翊白将其扶坐起来,试图往她身体里灌输一些痕脉之力,缓解她的痛楚,“坚持一下。” “你伤还没好全,别浪费。”祝观澜费力握住他的手腕,艰难开口:“我能忍,你要小心。” 裴翊白抬眼望去,黑水中渐渐凝出一个人形,那人慢慢地走上岸,样貌也渐渐清晰。他皮肤是极其诡异的那种惨白色,唯有唇色乌黑,一头长发仿若不断流淌的墨汁披散在脑后,发尾处滴滴答答,所过之处皆留下一条粘稠的黑色痕迹。 “胆大至极。”血墨秀才望向跌坐在地上的祝观澜:“当年让你侥幸捡回一条命,苟且偷生也就罢了,居然还敢用寻踪引找我?” “也好,”他低低地笑了起来,“当年和你家人的那一战,我可一直都记着呢。这个仇我还没报,不如就拿你开刀!” “还有你们两个,”他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不好的回忆,声音陡然尖锐起来:“我养了那么久的奉骨者,居然就这样被毁了!今日你们所有人,全都别想出去!” 瞳孔里的黑色瞬间慢慢扩散,他猛挥衣袖,无数细密的墨丝从他的身后炸开,瞬间飘向几人。 “叮”的一声墨丝打在乘霄剑上,被拦腰截断,但裴翊白抬起头,还有漫天细细长长的墨丝正从四面八方袭来。那细丝看着和头发差不多粗细,但是却可以轻易割掉他的头颅。 与此同时,黑水里又渐渐浮现出许多人形。有的是身背巨大秤砣的老者,也有许多张脸拼合在一起的画皮匠,更有肚子里燃着火焰的炉灶婆…… 堕骨们走上岸,朝血墨秀才恭敬地垂下头颅,“请主上吩咐。” “杀了他们。”血墨秀才指向祝观澜,“那个留给我。” 43. 灵痕 裴翊白很久没见到那么多堕骨了。 他们虽然都是低阶,但成群结队地一起围上来,倒真有几分令人窒息的威压感。 裴翊白紧了紧手中的长剑,偏过头,深深地朝后看了一眼,突然间轻轻开口:“贺云汀,你照看好观澜……找机会出去。” “裴——” 祝观澜想去拉他的衣摆,想要喊他,也想问清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只不过一个字刚刚出口,灵痕处的疼痛便让她猛然噤了声。她霎时间脱力,侧躺在冰凉的地面,抬起眼只看见模模糊糊的背影逐渐远去。 远处闪过一阵银光,似乎是裴翊白的乘霄剑挥过的光芒,但祝观澜已经看不太清。因为血墨秀才的墨丝汇聚成了墨浪,从前方翻滚而来,咆哮着便要将她淹没。 电光火石之间,贺云汀将祝观澜猛地朝后一拽,一块巨大的棉布“哗啦”一下在她眼前展开,纯白色的布中央画着一道鲜红的符咒,贺云汀凝出痕脉之力按在上面,猛地一顶,竟然生生将那道浪花顶了回去。 她看向祝观澜:“没沾上吧?” “墨浪”拿利刃是砍不断的,还好她们提前有点准备,不然现在真的束手无策了。 那布浸染了满满一层墨汁,顷刻间变风干变硬,好像一块巨大的墨条,贺云汀一松手,只听“哐当”一声,布匹砸在地面,飞溅出黑色的碎屑。 血墨秀才好不容易才摆脱掉裴翊白,蓄力朝祝观澜挥出一击,本以为是手到擒来,直到看到手中贺云汀的布匹,脸色瞬间阴沉了下来。 他的“墨”夜并非源源不断,那块布风干之后,血墨秀才便感觉自己的一部分力量也被锁在其中了,他暗暗用力,想要将布匹上的“墨汁”抽回,但一触碰到布上红色的符咒,便感觉一股刺痛从手心钻了上来。 “居然妄想用几块破布对付我!”他眼睛里的黑色越来越多,几乎要覆盖整个眼球,血墨秀才怒吼道:“去死!都给我去死!” 他猛然飞至半空,流动的头发突然间飞速生长起来,垂到脚边,又垂到湖中,在他身后铺展开来,彷如一块巨大的漆黑石壁。那些头发深入湖中,搅动湖水,片刻之后,有什么东西从湖底升了上来。 贺云汀看到了一片巨大的黑色水幕,正在以极快的速度朝她们逼近。说是水幕也不对,那黑水不似刚刚的浪花,带着恶臭又分外粘稠,上面还一股一股,翻腾出一串蠕动的气泡。 水幕从四面八方而来,看起来就好像几座大山,正在飞速朝你狂奔而来,片刻就要将她们挤压在其中。 贺云汀咬了咬牙,当机立断,半空中瞬间腾起几匹极为厚实的白布,随着她的动作,卷起的布匹“哗啦啦”全部展开,在二人笼罩其中,围出圆桶般的一方天地。 她并不多确定这样还有没有用,但现在也没有其他办法。贺云汀将全部的力量都凝在掌心,然后抬起右手,猛地按了上去。 ——轰。 水幕撞击上去的瞬间,贺云汀感觉巨大的力量狠狠地砸了下来,她被震得没忍住后撤几步,右半边身子整个开始发麻,喉咙里也瞬间涌上一些血腥之气。 白色的布瞬间被浸染成黑色,隐隐有些撑不住的迹象。贺云汀一把抹去唇角血迹,抬起尚能自如活动的左手,扯过地上未曾使用的新布,在“圆桶”内部又了一圈。 “……咳咳。”与此同时,血墨秀才也呕出一口黑色的血。 那布上有专门的符咒,他的墨浪砸在上面,尖锐的刺痛也在瞬间传回他的体内。这份痛苦逼得他留下两行黑色的泪,也让他愈发狂躁,他喉咙中发出一阵长啸,挥出更多力量撞了过去。 轰。轰。轰。 每一次他都感觉那破布马上就会碎裂,但每一次又都被其中的力量顶了回来。接连不断的攻击也让他自己也难受不已,血墨秀才捂住抽痛的脑袋,眼中的疯意就快要溢了出来。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她们同行的男子虽然被拖住,但血墨秀才也不确定那群附庸到底能不能将其困死,若等他杀出重围,再分出精力来对付自己,那他就真变成了腹背受敌。 三年前,血墨秀才体会过那种快要湮灭的感觉,如今,任何相似的可能都会令他不受控制地发狂。可是有那层布在,他根本攻不进去。 凭什么?! 血墨秀才脑中又想起了祝观澜那张令人生厌的脸。他突然一顿,然后若有所思地抬了抬手指。 或许,他根本不需要费力攻入其中,其实那“圆桶”其中,早就存在他的力量。只不过那一点点“墨汁”已经离体太久,控制起来,需要消耗他很多精力。 血墨秀才心有所感,闭了闭眼,强行“催动”那干涸许久的“墨”。 墨浪包围中猛然传出一阵惊呼:“观澜!” 他笑了起来,“……果然。” * 祝观澜其实很快就猜到,这灼烧感其实是来自——皮肤上的墨迹。 她越靠近血墨秀才,那股刺痛就更加厉害,一开始如烈焰焚烧,墨浪翻滚之时,那墨迹也跟着“活”了起来,便又好像无数细小的虫子,争先恐后地啃食她的皮肤。 如果不是痛到快要昏厥,这其实是一件好事。 毕竟这几年来,她用过很多种方法、很多种药,都不能“撼动”这墨迹半分,如今到了这种境地,如硬壳一般的墨痕隐隐有融化的迹象,倒是终于让她看到一些去除掉的希望。 祝观澜强忍着难受,从怀里摸出一方绣着符咒的锦帕,颤抖着手朝脸上墨迹按了下去。 但这一下不知道按到什么地方,痛感没有半分减弱,反而一瞬间更加猛烈,她实在难以忍受,猛地弓起身子,发出一阵痛苦的哀鸣。 锦帕从指尖滑落,落到地上。那上面纤尘不染,没有半分墨迹。 祝观澜终于意识到不对,并非是那帕子没起作用,而是因为那块墨迹,似乎正顺着她的面颊,犹如融化的铁水一般向下飞速滚落,划过她的颧骨、下巴,最后紧紧地束在她的脖颈之上。 “观澜?!” 贺云汀分出精力回头,猛然看到了一张三年未曾见过的脸。 但那欣喜也仅仅存在了一瞬间,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惊慌。因为那块流淌的“墨”并没有消失不见,反而“滑”到她脖子的皮肤上,形成手指粗的“墨环”,如同铁链一般狠狠勒了下去。 祝观澜两只手握扣住墨环内侧,死 命地朝两边扯动,但她的力气不够大,手指被勒得青紫,一张脸也已经涨红起来。 贺云汀再也顾不得其他,透支了一些力量抵御墨浪,自己则冲到祝观澜身边,抬手便用匕首朝那墨环劈下。 只听见“铛”的一声,匕首被弹开,贺云汀也被震得抖了两下,而那“墨环”纹丝未动,甚至收的更紧了一些。 “……呃。” 她分明看见祝观澜嘴唇动了动,但那一点点沙哑的气声根本难以分辨。贺云汀呼吸急促起来,“你说什么?” 她将耳朵凑近她唇边,终于听清那两个字,“……灵、痕。” 贺云汀并不完全明白她的意思,但事已至此,也没时间犹豫,她一把扯开祝观澜的衣襟,露出肩膀下方的大片肌肤。 裸露的皮肤上,一大块黑色的粘稠墨迹,将原本灵痕的位置完全遮住。贺云汀余光瞥见地面那张绣着符咒的锦帕,猛然间心中一动,好像终于明白了祝观澜的意图。 她将那帕子拾起,猛然按在墨迹上,未曾进行下一个动作,便看见祝观澜微不可查地点了一下头。 贺云汀终于确定了祝观澜的所思所想,她垂下头,看着那墨色一点一点渗透到锦帕中央。 此时此刻,墨迹一面黏着祝观澜的皮肤,另一面和锦帕连在一起,贺云汀则两只手死死捏住帕子的四个角,她抿了抿唇,吐出几个字来:“……忍着点。” 下一瞬间,她将仅有的力量全部凝到那帕子上,猛然间扯动那块锦帕。 那墨迹比她想象中的还要难对付,死死地粘在祝观澜的皮肤上,分毫不动。倒是祝观澜不受控制地痉挛起来,发出一声呜咽。 贺云汀知道祝观澜很痛苦,但她没有停顿也不能停顿。她抬起一条腿跪着压在她的腰上,强迫她不要乱动。 她深呼一口气,闭了闭眼,然后下定决心,狠狠一扯! 贺云汀感觉有什么温热的液体喷溅到她的脸上,她重新睁开眼,入目便是祝观澜血肉迷糊的肩膀。 锦帕连着墨迹,撕下来一大块皮肤。 “观澜……祝观澜!” 颈部的墨环已经彻底卡死,勒出一道刺目的印记。祝观澜紧闭着双眼没有动,唯有肩膀那片血色之中,似乎有什么隐隐流动起来。 贺云汀已经有些脱力,但看见她没有反应,依旧踉跄着地爬起来,抄起地上的匕首再一次朝那墨环刺去。 匕首再次触碰到墨环,又一次被弹开。唯一不同的是,贺云汀听到了一声极轻的脆响。 她并不能确定那声音是否真实,因为无尽的墨浪一直未曾停歇,依旧猛烈地撞击过来,发出剧烈的声音。 周围用布搭建的屏障也就快支撑不住,贺云汀咬紧牙关,重新拾起匕首,高高地抬了起来—— “咔嚓。” 那匕首没再落下去,因为贺云汀眼睁睁看着那墨环上出现了一条缝隙,然后是第二条、第三条,最后“砰”的一下,向四周炸开。 地面的女子睁开了双眼。 “云汀。” 紫宸剑不知何时飞至半空,迸发出一道极为夺目的紫光。她猛地呼出几口气,坐了起来,“剩下的,交给我吧。” 44. 怀念 心口痛、脖子也很痛。 但比疼痛更加汹涌的,是四肢百骸里融融的暖意。不是那种骤然炸开的暖流,而是从灵痕起始,一点一点,仿佛冰冻的河流终于被一江春水冲化,流淌至全身上下。 她低头看了下灵痕上鲜血淋漓的皮肉,沉默地拢好衣服,遥遥看向前方,从地面站了起来。 用布搭建出“城墙”阻挡墨浪本就是无奈之举,方才如果不是为了保护毫无还手之力的她,祝观澜相信贺云汀一定不会愿意“躲”在其中。 但是现在,已经没有这个必要了。 她右手扣紧紫宸剑,心随意动,强大的力量猛然间从她身体铺展开来。 周围吸满墨汁的布一瞬间四分五裂,墨浪呼啸着向内翻滚,却仅仅“嚣张”了一息,便被更大一股力量朝外推了出去。 波涛以她们为中心,向四周奔腾而去。祝观澜抬起头,终于重新看到了外面的光景。 墨浪全部退回湖中,但是这方天地中,所有东西都像被墨汁“舔舐”过似的,就连树叶之上都滴答滴答落下些粘稠的液体。地面上还躺着许多大小不同的骨珠,灰色的、绿色的、蓝色的,但祝观澜看了一圈,独独没找到裴翊白的身影。 “他人呢?!” 血墨秀才的长发变短了不少,他似乎没察觉到祝观澜的愤怒似的,甚至还慢悠悠地挑衅道:“你自己去找啊,不过找到也没用,因为他已经——” 他“死”字还没说出口,就感觉迎面一道刺目的紫光,祝观澜不知怎么已经飞速移动到他的面前,那把淬着寒光的长剑,在刹那间切掉了他的一大块衣摆。 血墨秀才猛地向后一缩,飞舞的墨丝从他的袖中齐齐射出。 这一次,祝观澜一剑削掉了他的胳膊,她把那截断臂踩在脚下,死死地盯住血墨秀才的眼睛,吼了出来:“他到底在哪?!” “啊!”血墨秀才痛呼一声,他垂头看见自己空荡荡的手臂,沙哑着声音喃喃道:“你怎么……” 明明三年之前,这女子还被自己封住灵痕、击落山崖,怎么才短短几年的时间,他们之间的力量已经如此悬殊?就算刚刚那墨浪损耗了他很多精力,但也不可能是这个样子! 祝观澜却没有任何心情计较别的事情,她脑袋里面很乱,但是兜兜转转,最后只浮出一个清晰无比的“死”字。 杀了它。 杀了它就好了,杀了它,或许裴翊白就会出现。 她心念一动,四面忽得便浮现出画着符咒的布,那些布从四面八方而来,铺开、缠绕,几个瞬息之间便死死地捆住血墨秀才的四肢,把他往不同的方向拉扯。 “啊!” 布料正在飞速吸走他的“墨汁”,他再也没有力量可以躲开。祝观澜一剑插在他的腹部,拧了一圈,拔了出来。她一剑又插在他的喉咙,拧了一圈,又拔了出来。 如此循环往复。 她脸上是近乎严肃的执拗,一剑一剑,又恨又准,“把他、还给、我!” 血墨秀才突然有点怨恨自己身份,如果是普通人必然早已死在了这剑下,可他是堕骨,他具备“墨”的特点,就算他的头颅已经滚落在地,只要还剩下几根墨丝连接在躯体之上躯体,他便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痛意。 他觉得凌迟之痛也不过如此,他很想大喊,如果可以的话,他甚至想把他的那帮废物手下“复活”,问一问那个男子到底被他们弄到哪里去了。 可是他也没有办法,他压根儿不知道裴翊白在哪。血墨秀才在费力摆脱掉裴翊白的攻击之后,就全神贯注地对付起贺云汀来,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或许那人沉在湖里,也或许被包裹在他的“墨”中,但血墨秀才已经无力控制那些墨丝,将人搜寻出来。 “我……真的、不知道。”他已经有些崩溃,此时此景,莫名让他想起了三年之前,不由得吼叫出来,“你们一家子,怎么、都、跟我过不去。” “还不肯说!”祝观澜的话几乎是从牙缝挤出来的,“我的家人因你而亡,现在,你还要把他也夺走!” “你该死!” 最后三个字怒吼出声,她双手一起握住剑柄,用尽全部的力量狠狠劈了下去。 “不是的!我没杀你家人!我……”到了此时此刻,血墨秀才终于想要张口辩解,但最后一下裹挟着雷霆之怒的剑意刹那间便把他震碎。他的身体四分五裂,化成了一颗骨珠,彻彻底底湮灭在这人世之间。 血墨秀才死了,这方由他创造的天地也开始飞速坍塌。孤岛震动,地面开裂,湖水上涌,很快就要把这里吞没。 “祝观澜!”贺云汀指向湖水正中的漩涡,“从这里走!” 祝观澜却没有动,她还没找到裴翊白,但也不确定几乎脱力的贺云汀能否独自逃出这里,于是她把紫宸剑一下丢了出去。 紫色的剑柄上缠了一道力量凝成的锁链,锁链的那头死死绕在贺云汀的腰间,强拖着她去往湖的深处。 贺云汀已然被拖入湖中,她终于明白了祝观澜是什么意思,不由得吼道:“祝观澜!你给我解开!我能帮你!” “我自己找!你快出去!” 贺云汀的身影终于完全淹没在水中, 祝观澜收回注意,她站在碎裂的地面中央,飞速地朝四周张望。 这方天地在崩塌,也同时在恢复“正常”。天空渐渐泛出些淡淡的蓝,草木的绿色逐渐鲜明,就连那墨色的湖水也开始变得清澈起来。 她抬头望向前方,原本她以为那是一块被墨包裹的山石,在此刻也慢慢褪色,粘稠的墨迹化成水的形态,像四周化开、流淌,露出其中的人形。 “裴翊白!” 地面彻底撕裂,这片天地全部都沉入水中,祝观澜无法将人叫醒,干脆将两人的衣摆系在一起,揽住他的肩膀,拉着他往漩涡的方向用力游去。 出去的瞬间远远比进来时痛苦。 她能感觉乱流在疯狂地撕扯她的身体,就像她刚刚用那些布料撕扯血墨秀才的四肢一样。 祝观澜死死扣住裴翊白的胳膊,不肯放手,直到她快要昏厥的时刻,他们终于被漩涡“吐”了出来。 “哗啦”一下二人齐齐砸在地面之上。 祝观澜抹掉脸颊上滴滴答答的水痕,根本顾不上疼痛,一下子坐了起来,伸手就去探裴翊白的脉搏。 地面上的人却动了一下,黑色的水从他的双耳里流淌出来。裴翊白想睁开双眼,黑水便从他眼眶流出,他又想张嘴说话,呛咳几下,吐出大口大口的黑水。 黑色的眼泪终于流尽了,祝观澜对上他迷茫的双眼,颤抖着声音问他:“裴翊白,你怎么样?你……你还记得我么?” 她很害怕他被血墨秀才的“墨”影响记忆,但她又开始庆幸,至少他还活着。 裴翊白的目光落到他脸上,他动了动身体,缓缓抬起手,指腹蹭过她光洁的面颊。 她的泪和血掺在一起,滴落到他的手心之中。 裴翊白吐出两个字:“……观澜。” 然后他又紧闭双眼,沉沉睡去。 * 裴翊白头脑里一片混沌。 往事一件又一件轮转,似梦又不似梦,他能意识到自己大概还是被“墨”影响到了,因而此刻的状态很不对劲,他想要从这种感觉里清醒过来,却感觉眼皮沉沉、无法挣脱。 裴翊白觉得血墨秀才或许是想把他困死在“回忆”里,但转念思考了一下又觉得这想法有些偏颇,如果那堕骨存心折磨他,那他看到应该是锢痕术、是裴家的那段岁月,而不是——她。 或许是因为他一直想着祝观澜,睁眼看见的也是祝观澜,所以“梦境”才全部是曾经的祝观澜。这样看来,不能把全部的责任都推给那些灌入口鼻的“墨汁”。 明明他也很怀念那些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