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闺蜜”的鬼魂缠上了》 1. 第1章 安照新终于追上了那个高挑女孩。 她双手支膝,呼哧带喘,努力从嗓子眼挤出了五个字:“同……同学,你好……” 又喘了一下,总算抬头,却在对上那双眼后倏然一怔。 女孩苍白的脸上缀着一双毫无光色、漠然深寂的眸子,哪怕安照新突然挡路也未有分毫波动,沉得好似无底墨潭。 往常不知什么是害臊的安照新,竟瞬时生出了一丝紧张。她咽了下口水,摆出露八颗牙的标准微笑,说出练习很久的台词:“我——” 女孩淡漠的目光移开,侧身往一旁稍错,掠过安照新向前走去,仿佛只是遇到挡路的障碍物。 安照新:??? 不是,这么高冷的吗? 她连忙跟上女孩的脚步,坚持把话说完:“……我……我是咱们班学习委员,明天上午的课老师换班了,在b栋四楼的阶梯教室,你刚转校不久,也没进班级群,我就想着通知你一下。” 女孩恍若未闻,速度奇快,丝毫没有回话的意思。 安照新只得冲着人家的侧后脑勺礼貌尬笑,再接再厉接着寒暄:“……那个,我叫安照新,安全的安,照明的照,新年的新,是你的舍友,你叫什么呀?” “呀”字都被她夹得有些嗲。 女孩步履平稳,目不斜视,且,依旧沉默。 安照新紧追其后,毫不气馁,活像跟着太后伺候的老奴:“你晚上回来的晚,可能不记得,我就住你下铺。你知道b栋在哪吗?挺偏的,明早咱们一块去吧?” 太后高贵冷艳,甚至没给老奴一个眼神。 安照新脑内风暴,再次抛出已经抛烂的象征和平友善的橄榄枝:“你晚饭吃什么?我请你呀,第二食堂的蛋炒饭超好吃……” 女孩的脚步总算稍顿,安照新以为有了效果,正兴冲冲地准备接着说,却被那冷寂的眸光钉在原地。 她稍稍侧目,脸色一如既往的木然,像看着一只绕在她脚边的塑料袋,启唇吐出毫无起伏的两个字: “走开。” …… 安照新长这么大都没受过这样的委屈,可现在她都没心思矫情什么委屈不委屈,只靠着求生本能在女孩离去时,抬手去抓她的胳膊。 谁知刚碰到女孩衣袖,忽被一股奇怪的大力猛然一刮,她整个人立时站立不稳,脚下乱拐,连退数步,摔了个毫无形象的大屁墩儿。 安照新:…… 这人明明没动,是使什么法术了? 她屁股发麻,脑子发蒙,好一阵才想起来骂娘,缓过神后,眼前哪里还有女孩的影子? 安照新失落片刻就接受了搭讪失败的现实,起身揉着屁股准备离开,却在看清四周后心下一紧。 怎么走到了这儿? 此处是一条幽深小径,道路两旁种满了银杏,正值秋季,枝桠盛金,橙黄的叶子飘落道旁,清暖怡然。但看在安照新眼里却只觉得瘆人。 常青大学是书中有名的高校,师资力量雄厚,专业实力过硬,教学环境优渥,以及——闹鬼事件频发。 嗯,是设定。 是某本断更玄学第一章的背景描述,而倒霉催的安照新月前穿到了这本书中,成了事件大学里一名光荣的大学牲。 她看到这个学校名字后还自我安慰,也许只是同名,她说不定是穿到了别的世界,怎么也不会是那本她只被迫看了两章的玄学诡异……吧。 直到她舍友跳楼。 人是上午跳的,血肉模糊的尸体不出半小时便被拉走,警察到校走了个流程,乱糟糟的一天过去后,宿管来屋里贴了几张符,通知他们现在学校住宿紧张,没法换宿舍。 哪怕到这时,安照新仍存着两分侥幸。 但这层轻薄的侥幸很快就被撕得粉碎,因为她死去的舍友当天晚上便站在了她的床头。 被撞烂的侧脸碎裂凹陷,烂肉白骨交错淋漓,一侧眼眶皮肉撕裂,眼球爆出,半边唇肉被磨碎,漏出森森白齿,粘稠的血液自脸颊汇聚,慢慢滑落在她的胸前,印出一大片发黑血迹。 脸上身上几乎没有一块好肉,只那双黑漆漆的眼珠子好像活着一般,直愣愣地看着她。 安照新真的怕鬼,真的,所以她和舍友只对视一眼,一嗓子都没嚎出来,就晕了过去。 请问这满屋的黄符有个屁用啊?? 后来她发现有用。 贴着黄符舍友只能在宿舍待着,没有黄符能跟自己一天。 不止如此,自她的舍友跳楼后,好像锅里的饺子在这一刻到了火候,一夜间,数以百计的鬼魂全飘了出来,本来挺正常的大学,瞬间成了一处炼狱场。 有吊在食堂门口的,有把头扎在湖里的,还有看着人家情侣亲嘴它也伸出老长的舌头想要加入的…… 诡异,荒诞,可怖,惊悚…… 并且,这一切的一切只有她自己能看到。 而这条小径,便是一只较为难缠的鬼经常徘徊的地界。 大意了…… 安照新蒙头往外走,刚走两步,本来还有些光亮的天瞬时变得一片漆黑。 来了! 周边起了雾,连带着眼膜都跟着黏潮起来,上下眼皮粘连的厉害,前路都看不清晰,周遭空气霎时阴冷,透过初秋稀薄的面料,附着皮肤,刺入毛孔。 安照新心脏狂跳,头皮发麻,却只能逼着自己忽略不适,奋力迈步往前走。 明明是刚下学的时间,却听不到任何外界杂乱的声音,只有细细的风声,还有随着风起,树叶砸落地面的响动。 一片,两片,落到地上的声音从轻飘飘的脆响,很快化为沉甸甸的闷声。 啪,啪…… 像被水浸透的纸张从高处掉落,在坚硬的水泥路上糊了一层又一层。 啪,啪,啪! 越来越近,越来越多,随之而来的是刺鼻刺目的血腥味,和周边一句句低声的呓语: “不要这张……不要这张……”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找不到……” 安照新身体发寒,紧盯前方,可她什么也看不到,只那摇动的雾气好似蝇虫一般想要往她眼睛里钻…… 脚下不再是坚硬的路,而是又软又粘的触感,那感觉好似透过鞋袜黏在了她的脚底,渗入她的脚趾缝隙,每走一步还会发出“噗呲,噗呲”的烂腻声,像是走在泥污里,可周遭分明都是腐烂的血腥味。 啪,啪,啪,啪! 声音越来越急,低语越来越近,染着泣音: “……在哪……在哪啊……到底……在哪啊……” 安照新的四肢不受控地发僵发直,心中咆哮如雷,外加悔恨不已…… 啊啊 啊啊啊啊!!!这就是她这么想跟那高挑女孩成为朋友的原因啊!!这种事她不管经历过多少次都没法习惯啊!她只是个在社会主义价值观下长成的善良girl而已!!为什么要这么对她啊!!还有她当时为什么脑子发抽要当雷锋!!真想把当时做好事的手给剁掉啊!! 一周前的这条小路,对于安照新来说也只是一条近路而已,一次下雨,安照新在这条路上看到了一个女孩,一头秀发乌黑柔顺,普通的衣衫也遮不住她姣好的身形,她背人而站,立在雨中,丝毫没有离开的意思。 眼看雨越下越大,安照新算着自己跑到宿舍的时间,顺手把伞放在了这个背影看起来很是幽怨的女孩脚下。 第二日她又在这条路上看到了女孩,女孩手中拿着她的伞,仍然背人,不同的是这次是站在路中央。 那时安照新刚能看见鬼,并不能准确分辨举止略微正常的鬼和人类,再加上她当时被吓得有些精神恍惚,所以并未多想,只觉得是社恐的女孩想要还伞,却不知如何开口。 于是,她先搭了话: “没事的,不用特意等在这里还,我还有其他伞。” 话音刚落,骤风忽起,周边的天迅速黑了下来,当安照新心觉不对时,女孩的发瞬时张扬,朝她飞驰而来,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缠住了她的脖颈。 这是安照新第一次被鬼攻击,与这鬼相比,她床头的那只都显得眉清目秀起来。她脑子嗡的一声,一股血腥和腐烂的臭气直冲鼻腔,霎那间,她的四肢被数以万计的头发缠住,丝毫动弹不得。 她眼眶充血,呼吸困难,整个人惊恐至极。在她以为自己要完了时,周边突然变亮,厉鬼消失,而她一下子瘫软在地,哪怕意识到自己已经重获新生,后怕恐惧仍然不断泛滥四溢。 ——请问这样的世界让她个唯物主义菜鸟怎么活?! 正当她悲愤丧气到极点之际,那位高冷高挑的双高女孩从她身边经过,眼睛看都没看她,却让安照新惊惧至极的心瞬时找到了一处突破口。 而现在,当时无意间救她一命的女孩又无意间把她再度扔回这鬼门关。 安照新看着周遭密不透风的黑暗,自暴自弃地想:还真是个挺因果循环的死法。 雾气越发粘腻,好似成了丝状,存着黏液在她周身打着旋,故意一般撩过她头顶,扫着她的脸,甚至往她耳朵眼里钻,像是一条舌头舔过,留下了黏腻腥臭的触感。 厌恶和害怕交杂之时,她忽然想起之前找的半仙教她的方法,马上张嘴大骂起来,毫无形象地骂了一阵后,周围的声音好像真的小了点。 她口中不停,像个泼妇,蒙头走了一阵,天色总算稍亮,周边雾气也有淡去的趋势,她以为终于能松口气时,只听啪的一声,一充斥着腐腥血气的东西落了下来,糊在了她的右肩。 安照新条件反射尖叫出声,使劲拍打扒拉,可那血臭粘腻的东西在她碰到的那刻,霎时裹住了她的左手,好似被一张血淋淋大口含住,胶黏湿滑的蠕动触感让她汗毛直竖,连手都不想要了。 她疯一般地甩着胳膊,可那物分毫未动不说,且更为严丝合缝,好似生了根。 突然间,安照新的手心竟缓缓睁开了一只空洞的眼,直勾勾地看着她,空气静寂一瞬,随后,一道尖锐到刺耳的声音从她手背传来: “哈……找到了。” 2. 第2章 安照新都未来得及做出反应,那张鬼脸便瞬时朝她的脸窜来,本来奋力甩动的手下意识去揪那张皮,可那皮竟像只泥鳅一样难以抓牢。 她的脑子一片空白,已经感觉不到手脚的存在,只有求生本能还在不放弃的反击。 她顾不上脏污与越发蓬勃的恐惧,两只手一起去抓去扒,终于将其甩开后,使劲向前跑去。刚跑出几步,便在前方数米处看到了那熟悉的阴森背影。 安照新立时转头往回跑,因为太过紧张惊恐,脚下忽然一滑,她整个人扑倒在一地粘腻之上,她也在此时,终于知晓她脚下踩的是什么 ——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竟全是人的脸皮。 有多少张脸,就有多少双眼,此时全在盯着她,面露贪婪,那尽是污秽的嘴巴一张一合,同一个语调齐声飘出: “学妹……把你的脸,给我吧。” 安照新的鸡皮,头皮乃至中枢神经在这一刻全部离家出走,本来还能转动的脑仁在这时彻底罢工,变成一滩都无法养鱼的清水。 周遭变得无声,甚至胸腔的心跳都不复存在,镜头变得缓慢,腐腥的脸皮顺着她的手臂往她身上爬,很快便将她埋住,可怕的头发再次涌来将她束缚,她失去了一切反抗手段,甚至在这一刻奇异地觉得温暖。 空气越来越少,眼前越来越黑,在安照新快要抵挡不住时口袋中猛然炸开一道强光,周边污秽于此刻被尽数驱散,她紧绷的神经瞬时一松,眩晕感顷刻袭来,昏过去时她的脑子里只剩下了一句话: 这防身符生效的时间也太晚了吧………… 差评!!! …… “新新,新新?新新!” 谁在喊她?妈妈? “新新!安照新!喂,医务室吗?银杏路这有个学生昏倒了,嗯?……等等,好像睁眼了。” 安照新恍惚间只看到了一团模糊的光影。 ……她这是又晕倒了?妈妈该担心了…… “安照新?新新!你别吓我!说句话!” 啊……这声音……是她的舍友沈婍……不是妈妈 ……是了,她在现世已经病死了…… 她嗓子干涩,好一阵才找到自己的嗓音:“……句……话。” “……” 来人无语片刻,再次开口已不似之前那样焦灼,“你怎么躺这了?身体不舒服?我让医务室来个人?还是叫救护车?” “不用……麻烦。”找回理智的安照新抬手拒绝,“……大概是因为这几天一直做噩梦,没睡好。” 上辈子把医院当家住的安照新本能排斥。 沈婍叹了口气,对着电话说了几句就挂断了,随后看着她开口:“新新,你要是实在怕,要不就学她们搬出去住?” 自从舍友从宿舍跳楼,宿舍的人觉得晦气,零零散散已经搬出去了好几个。 你以为我不想?安照新无声腹诽。你要是知道我连找八间房,碰到九只鬼的痛,你也会心疼我。 安照新叹了口比沈婍还要长的气:“……我走了宿舍可就剩你和宿舍长了,并且——” “打住!”沈婍直接打断她,“我又不是为了你才搬进这个宿舍的,我就是想找个安静的学习环境。” 安照新看着她真挚的眼神,疲累的心生出了一丝崇敬。 强人。 沈婍看着安照新有些灰败的脸,举了举手中的饭盒:“蛋炒饭,吃吗?” 安照新眼前一亮:“吃!” 沈婍轻笑出声,心中的担忧总算散去,她朝安照新伸出手:“吃饭第一步,起床回寝室。” 安照新终于从刚刚那阵阵死气中缓过些许,她颇为委屈地抿了抿唇,把手放到了沈婍手里,吐槽:“一点也不押韵。” 站起身后,沈婍边帮她择身上的草叶边问:“你不是下学要找那个转校生吗?怎么晕在这了?那人呢?看你晕也不管?” 听她这么问,安照新下意识抬眼看向将落未落的夕阳,橙红的晚霞铺就半个天际,看时间,也才过去不到半个小时。刚刚的绝望恐惧历历在目,哪怕身上揣着高价买来的防身符,她也以为自己这次绝对逃不掉了…… 还好她没死……否则她变成鬼也得投诉那二吊子半仙! “她不搭理我。”安照新木着脸抱怨,“走路跟飞似的,我根本追不上。” 沈婍帮她把头发捋顺:“这是人家那双大长腿的先天优势。” 安照新低头瞅了瞅自己的腿:“那我穿个五厘米的鞋你看有没有希望?” 沈娸跟着观察,神色认真:“我觉得你不如骑自行车。” “……”安照新更丧了。 “不过那人看起来就不太好相处,要不然也不至于一个多星期了,咱们连人家叫什么都不知道。” 沈娸拍了拍她的衣服,又理了理她的领口,“她还真是神秘,跟来执行秘密任务的特工一样,早出晚归的。要不是偶尔上几节课,我连她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安照新赞同点头:“转校也没人介绍,进宿舍也只是宿管随便通知了一句,说让晚上留门……真奇怪,她到底干嘛来了?” 不会真是有什么任务在身……完成以后就要走了吧…… 不要啊!! “要不你去问问导师?”沈婍看着安照新的眼神,不可置信,“你真问了?” “……问了,他叮嘱我好好做小组课题,让我不要操心别人。”安照新垂头丧气地哀嚎:“我好难啊……” 沈婍将她身上整理干净,像个老妈子似的拉着她往宿舍的方向走,啧了一声:“我真就好奇了,你为什么非跟她套近乎?” 安照新不敢告诉沈婍真相,本就只有她自己能看到,跟旁人说了,除了平添他人烦恼,什么好处也没有。 “唉……难道这就是莫名的吸引力?”她做作地随口胡诌。 沈婍狐疑地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看了看两人相牵的手,到底忍住了松开的冲动,只说:“那你今天晚点睡,等她回宿舍再试试?” “她都几点回来啊……” 每次不到人家回来,安照新就困成了狗,跟强制关机一样,连缓冲都无就晚安世界了。 “不知道。”沈婍又啧了一声,“你这么一说我也觉得奇怪了,她来咱宿舍前我都能学到一两点,自从她搬进来,十一点一到我准困,喝什么咖啡茶都不管用,眼皮子就跟吃了安眠药似的难舍难分,你说这正常吗?” 安照新无语片刻,拿眼瞥她,“那你得感谢人家保你小命。” 但是提到这点,安照新想起把她刮倒的那股无形推力,更加肯定双高女孩有法术傍身,怪不得那些鬼会在她出现时消失。想到这里,安照新更为坚定跟她交朋友的初步方针。 这一路还算相安无事地回到宿舍,两人分吃了一份蛋炒饭,舍友周雪的鬼魂立在角落,虽然仍直愣愣地看着这里,但经历一番风浪的安照新,看到她的脸都生出了一丝心疼。< /p>她该多疼啊。 七楼,就这么跳下去,身体硬生生砸断了楼下的一大截槐树枝。 没人知道为什么,包括她本人的魂魄,也没人深究,因为她是个孤儿。 起初安照新也曾压下恐惧与她沟通,想知道她是不是有什么未了的愿望,但安照新问了一堆却只得来周雪挤出的两个十分破碎浑浊的音: ge……ji 咯叽? 一休? 安照新听不懂,花重金在网上咨询的半仙说的不是十分含糊,就是毫不沾边,更有自告奋勇为冤魂超度的人,来到宿舍后煞有其事的画阵摆坛,一番大神跳下来,需要被超度的周雪本鬼立在他身后,毫无变化地散着冷气。 如此种种,十分符合她在现世对半仙这种职业的刻板印象。 装神弄鬼,招摇撞骗。 “看什么呢?”沈婍突然问。 安照新回过神,扯了扯嘴角,“发呆。” 沈婍站起身收拾桌子:“东西我收拾,你快去休息。” 安照新今天的阳气都被抽干了,也没推辞,摆出感动脸:“婍婍宝宝你真好!没有你我可怎么办啊!” 沈婍翻了个白眼:“滚蛋。” 当然不可能睡着,她躺在床上,眼睛闭着,脑子却好像还留在那条银杏路上被反复鞭笞。两个小时后,在安照新第一百三十四遍回忆起那些可怖的人脸时,她直接利落起身,气冲冲地拿起一个垫子坐在了宿舍门口,吓坏了准备上床睡觉的宿舍长罗可清。 罗可清扶了下五百度的黑框眼镜,一脸茫然:“你干嘛?梦游了?” “别管她,追寻吸引力呢。”沈婍把笔记翻了一页,目光都没从书桌上分出来。 “你挡住门,晚上那个新同学可就进不来了。”罗可清提醒。 安照新挥了挥手:“放心吧宿舍长,我有分寸。” 她就是为了能让双高女孩在推门的时候把她弄醒才坐在这里的! 时间很快来到十点,罗可清和沈娸都去睡了,安照新的眼皮子也开始打架,她靠着拧大腿的物理方式,终究也没能多撑十分钟。不知过了多久,在她被噩梦扰得神思杂乱时,后背突然被门一碰,她整个人瞬时清醒了过来。 她蹭地一下站起身,将门拉了开来。 月色透过窗棂投在地面,将屋内镀了一层薄银。来人静立门外,都没有呼吸声传来,周遭死寂,空气停泄,本就伸手不见五指的走廊好似因他叠起了密不透风的黑雾,伴着阴冷向屋内渗入。 安照新不由得打了个寒颤,她虽然看不清女孩的表情,但知道肯定好不到哪去,她压下没来由的惧意,清了清嗓子,柔声说:“你回来了。” 这人再次没有理她,掠过她往里走去,擦肩而过时,女孩耳坠上那映着丁点月光的不明玉石,晃得安照新的心突得一跳。 安照新当然不敢再碰她,任由女孩进入宿舍,谁知她并未上床,反而往阳台走去。她速度不慢,两息间便跨进阳台,反手便要将阳台门合上,追过来的安照新眼疾手快地把手臂伸进快要闭合的门缝,阻了门关的动作。 “嘶——” 没多疼,但安照新故意发出了一点声音。 门闭合的力量稍减,女孩终于再度侧目看向她。 安照新都不敢把手拿回,只从缝隙处紧盯着女孩被月光勾画了一道弧线的侧脸,不敢有片刻犹豫,直接进入主题: “我能看见鬼。” 3. 第3章 在这个世界能看见鬼并不稀奇,因为怨气较强的鬼,可以让特定的人看见,以达到吓人害人的目的。 但安照新这种情况仍算少数,所以她赶紧补充:“我能看见所有的鬼,我知道你也能看见,所以才……想要接近你,我绝对没有恶意的。” 幽光无言轻洒,空气微微凝滞,门缝后女孩的脸隐在暗处,一动不动。 安照新伸进阳台的手开始泛凉,她无意识地屈了屈指,想再说时,女孩终于开了口: “接近?” 声音有些哑,偏中性,并不难听。 安照新一直揪紧的心瞬时放松许多,只要女孩回应就说明有希望,可发展。 她也不管人家看不看得见,摆出十二分真诚的脸,老实回答:“就是想和你做朋友,毕竟……你也知道,咱们学校好多鬼,但它们都怕你,只要你出现——” “走开。”女孩再次打断了她。 不仅如此,女孩说完后安照新的手竟自动往回收,刚从门缝撤出,门便以极快的速度闭合。安照新的反应速度在这一刻达到了峰值,直至痛楚从手背传来,她才反应过来她竟又将另一只手塞了进去。 “!啊!!我的手!!!”安照新低声痛呼一阵,便朝着那更细的门缝哀嚎,“姐姐,我只是太怕了就想和同样能看见鬼的你交朋友而已,你就这么讨厌我吗?莫名其妙就拒绝沟通,还把我扔在鬼窝掉头就走,你有没有点人情味啊?我下午差点死了好吗?我舔你舔的这么努力了,你真就不能尊重我一下吗?” 周遭默然一瞬,阳台门的压制总算消失,安照新赶忙打开门揉她的爪,为防止门再合上,她特地将脚抵在门框处。 “鬼窝?”女孩的声音再次传来。 安照新见好就收,边借着月光观察她的手,边低声嘟囔:“就是银杏路,那条路上有只女鬼,它早就盯上我了,我为了接近你,都拿自己的命去赌了,你没感动就算了,也没一点触动?” 其实是自己眼瞎没注意走到那条路上了。 道德绑架就道德绑架吧,现在只希望人家能理一理她。 女孩不知何时转过了身,背光而立,冷光跃上她的发丝,亦在她的周身绘了一层寒凉的光线,明暗交错下,她的五官显得更为阴晦不清,直让方才还气势汹汹的安照新瞬时蔫了许多。 “那鬼无法伤人。” 女孩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凉淡,并未因安照新的话和被夹的手就生出什么歉意,“你身上藏着护身符。” “这你都知道?”门于刹那又有闭合之势,安照新连忙死死抵住蠢蠢欲关的门,“不是,别误会,我是觉得你好厉害,我明明没拿出来过,你竟然能感觉到,你怎么这么厉害啊。” 明明上一秒还在怨声载道,下一秒竟突然支棱起来开始诚恳赞扬,大抵女孩也没想到她转变的如此之快,还夸的这么真心实意,一时没反应过来,稍稍一顿。 安照新心想,果然谁都喜欢被拍马屁,连高冷女神也不例外。 她抓住机会接着说:“那防身符我心里也没底,还死贵死贵的,我一个月的生活费只够买三张……至于你说那鬼不能伤人……可我确实差点被那鬼杀死啊……我真的没骗你!” 安照新也锁了眉:“你不会是觉得我拿这种事骗你吧?你这么厉害的人肯定比我懂得多的多,再借给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啊。” 只要能抓住说话的机会,安照新的话就收不住:“我知道你们这里的鬼分着清晰的等级。执念较浅的鬼大都浑浑噩噩的徘徊发愣,哪怕偶尔被人吸引了也没有伤人的能力,再强点的鬼有吓人的能力,但也很难伤人,比如做噩梦,鬼打墙,鬼压床,就算弄出个幻境也很容易被破,再高些等级的鬼能伤人,能吓人,能把人活活捉弄死……” 安照新掰着手指头数到这里,问:“你想说银杏路上的女鬼是第二种?” 她看向阳台上的女孩,女孩大抵也在看着她,但并未回话,安照新便接着说:“我敢说绝对不是。它把我困在幻境里,还有人脸掉在我身上,扒在我手上,树上掉的脚下踩的都是人脸,还有头发缠着我,对,第一次遇到的时候,那头发还往我嘴里跑,人脸往我身上爬……” 这般讲着,她好像又回到了下午那条银杏路,整个人不受控地开始发冷发寒,话语也越发语无伦次起来,她缓了缓,定定地看着女孩,努力把话说完:“……如果不是那个符咒,我真就死了,我第一次遇到你就是在那条路,那时鬼就要杀了我,因为你它才消失,我当时看见你真心觉得天都亮了,虽然你是无意的,但在我心里,你就是我的救命恩人,我一直都想找你说话,至少,跟你说一声谢谢。” 说到此,安照新微微颔首郑重地说了一声:“谢谢。” 那件事之后,她才真切地认识到她到底是穿到了一个怎样的世界,也开始设法买一些护身的东西,当然,钱花了不少,有效果的寥寥无几。 女孩没有动作,也并未说话,只有门安静地大大地敞开,稳稳当当,没了闭合的趋势。 安照新并未期待女孩会回应她,所以没有失望,她刚想再说,却见女孩的嘴巴好似极轻的开合了几次。 声音极低,安照新并未听清,眨了眨眼问:“啥?” 女孩却没有再说下去的意思了。 安照新没有追问,回过神后接着掏心掏肺:“还有今天,如果不是因为你,我绝对不会进那条路,因为我不会因为我有护身符就故意去涉险,我害怕。实话跟你说吧,我只是因为第一次跟你搭话太紧张了,你……也不搭理我,走的又快,我只顾着追你了,才不小心进了那里……我真的只是单纯地想和你交朋友,顺便稍微沾一些你的光,然后……活下去。” 这是实话,安照新上辈子体弱多病,总惹妈妈担心,生命的最后几分钟,她躺在ICU病床,浑身插满的管子也挡不住心跳愈发羸弱,意识慢慢模糊。 妈妈哭着跟她道歉,诉说着回忆诉说着爱意,叮嘱她,下辈子一定要投身在一个健康的身体上,好好活。 她如今的这具身体真的很健康,能跑能跳,不会过敏,还能吃辣。她很听妈妈的话,也很珍惜现在的身体,她想活。 女孩的脸隐在光后,看不清晰,她沉默好一阵,才再度开口:“被鬼怪攻击的人身上会残留阴气。” 顿了顿,又说:“你身上没有。并且,我不会看错鬼怪品级。” 言下之意就是,还不信她。 但安照新并不丧气,反而十分开心——她竟然一次性说了这么多字耶! 安照新刚想回话,又听女神说:“明天我会探查。” 说完这话,阳台的门又 要自动关上,安照新忙扶住门:“我也去吧!” 女孩瞥她,她赶紧解释:“它们怕你,你一靠近它们就跑了,我可以先去试试,你看清楚了就出来救我,怎么样?” 大抵能猜出她的疑问,安照新接着补充:“你说你肯定不会看错,但我的经历也百分百是真实的,那就表示是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东西在起作用,万一那个作用和我有关,你自己去没发现,又要认为我在骗你,那我真要冤枉死了……今天晚上我们的关系好不容易缓和一些,我不想赌,我得去盯着才放心。” 她如果要在这个世界活下去,这样的恐惧迟早要适应,所以现在抱上大腿才是关键,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安孩子想。 女孩回了个嗯字,便要将门关上,安照新眨了眨眼反应过来她今晚好像就准备呆在阳台,于是又问:“你为什么不回屋睡?外面不冷吗?” 安照新的整个身子瞬时不受控地向后撤了半步, 啪—— 门关上了。 好,缓和是她自己的错觉。 她想到女神总是走的特别早,又不放心地对着门缝说了一句:“你明天几点走?我定个闹铃。” 没有回应。 “那我定六点了啊。” 还是没有回应。 “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你不想说也没关系,那我就叫你女神好吗?女神大人?”安照新这么说着,不忘心虚地看了眼熟睡的沈婍,心想,沈婍如果看见她这幅狗腿样,得编排到她生的孩子大学又毕业…… 仍旧没有回应,但心中的石头总算落地,安照新美滋滋地躺回床上,满意睡去。 竟睡了个好觉。 闹铃很快响起,安照新朦胧睁眼,天还有些暗,她支起身子往阳台看,空空荡荡,又起身看了看上铺,只有宿管放的简易床铺。 ……果然走了…… 安照新无语片刻,随后抑制自己的余光不去看又出现在角落的周雪,直接躺下又续了两个小时的觉。 * A城郊区的独栋别墅。 高挑女孩一踏入屋门便立时瘫软倒下,乔诗眼疾手快接在怀中,随即无奈叹了口气:“祖宗哎,这具尸身您还得用一阵子,咱就不能稍微爱惜点吗……” 无人回应,只有空中两颗坠着银色丝线,形状又颇为奇异的白玉,亦步亦趋地往楼上飘去。 当那两颗玉石飘过二楼拐角,一藏进卫生间的男人悄悄向外探头,小心翼翼地问乔诗:“……没发现吧。” 乔诗不愿搭理他,把那具女孩尸体轻轻摆放在专门的床位上,才开口:“你可少作点吧,别怪我没提醒你,邵先生不喜欢别人动他的游戏,还有滚之前把你的烟头带走,邵先生也不喜欢烟味。” “我在门外抽也不行?烟头我知道,兜里呢,我现在就差随身带着烟灰缸了。”纪咏做贼似的打开主机,把自己刚刚玩的游戏记录删掉后才松了口气,“谁知道邵异今天回来的这么早……他现在好了没?我能上去跟他汇报常青进度了吗?” 说罢,他随手端起茶几的水灌了一口。 “可以。”二楼处传来一略微含哑的少年音,纪咏还未来得及往上看,便觉出他喝的那口水中似有异物。 他皱着脸吐在手心,凝神一看,赫然是他兜里那根烟头。 4. 第4章 安照新边看着黑板边在本上写写画画,俨然是一副认真听课的样子。可若是细看,便会发现,现下的她浑身僵直后背冒汗,笔记上的内容也全是一些和课堂无关的废话,其中出现频率最多的句子是: 怎么还不走?!!快走啊!! 有些感叹号的用力之大几乎划破了本子。 该说不说,这已经是安照新成长后的表现了,遥想第一次在这位老师的课上遇到这只脸色青黑的男鬼,她抖着身子看它从第一排的学生,一位一位挨个看过来,直到停在她面前。 它浑身脏污,眼眶泛血,腰弯成一个诡异的弧度与她平视,黑漆漆地眼珠子看着她,眨也不眨,好像已经看破她肤浅的伪装。 她抖得太厉害,一向迟钝的罗可清都察觉出不对:“怎么了?我天,新新,你的脸怎么这么白,是哪里不舒服吗?要不要告诉老师?” 话音刚落,男鬼忽然朝她张大了嘴,霎时间,一股浓厚的腐烂腥臭气息迎面扑来。安照新还未来得及反应,便听“啪”的一声,只见一个血淋淋的东西从它嘴里掉在了她的书本上。 舌头。 她的脑子嗡的一声断了线,接下来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从那时起,这位女老师的课她就自动旷了,直到高冷女神转校。 女神上课看起来毫无逻辑,但其中关卡估计只有安照新知道,她稍稍总结了一下规律:安全的课女神不来,在闹鬼教室上的课偶尔来,数只鬼同时出没的课她经常来 ——比如这位老师的课。 但她今天没来!! 现在那血淋淋的舌头又掉在了她的本上,还似活物一般蠕动,眼看着就要碰到自己的手,安照新心头泛起一阵恶寒,再也装不下去,她直接站起身来,抖着嗓子说:“老师——” 台上的女老师转过身来,柔顺的发在空中划了道雅致的弧,她用中指把不听话的碎发别在耳后,一双水眸看了过来:“怎么了安同学?” 老师名叫余仪,在常青大学颇有名气,不仅因其专业能力在市内名列前茅,还因其长相甜美,性情温和,学生有问题从来耐心解决,没发过脾气,更别提摆架子。 就像现在。 即便她眼下有着极重的黑眼圈,眸中渗出散不开的疲惫,流露的目光却是一如既往的温柔,满是关切:“是身体又不舒服了吗?” 安照新身旁的男鬼突然动作,腰仍旧弯着,可它的头颅却生生转了一百八十度,看向课堂上某位偷拍老师的男同学,随后直起僵硬的身子,一步一步向那人走去。 而本来在她书本上扭动的舌头蓦然消失,下一瞬出现在那男生的肩膀上,试图往他衣领里钻。 而那人只无意识挠了挠脖颈,便拿着手机笑嘻嘻地和同桌分享。 安照新暗自松了口气,尽量忽视余仪脖颈上攀着的婴灵,说:“我想上厕所。” 余老师自然同意,谁知安照新刚走到门口,一不明物体突然砸在她的脚上,在地面跳了几跳,又绕了一圈,慢慢停在了她的脚尖。 眼球。 刚刚还闭着眼的婴灵瞬时睁大了眼,安照新还未来得及反应便见它已从余仪的肩膀上跳下,像只看见老鼠的猫一样扑到了安照新的脚上,抓住那只眼球放在口中嚼了起来。 咯吱,咯吱…… 黏腻的咀嚼声让安照新恐惧又腿软,终坚持不住,扶住了身旁的门框。 不远处的男鬼忽而诡异地大笑起来。 像过了一万年那么久,安照新总算走出了教室,她心里打算好了逃离,谁知刚下教学楼就和女神打了个照面 ——如果这个世界有光,奥特曼都要给她的女神让路,如果这个世界有神,那一定是她女神的模样! 她心头的阴霾瞬时消失,简直想要热泪盈眶,救世主也不过如此吧! 安照新狗腿地迎了上去:“女神,我都以为你今天不来了。” 救世主没有回话,兀自上楼。 安照新并不在意,殷勤跟上:“我们什么时候去银杏路?”说着拍了拍兜里的防身符,“我准备好了。” “不用去了。”女神回话。 安照新一愣,委屈巴巴:“为什么?你还是不信我?” 女神并未回复,反而加快了脚步。 安照新没有跟上,立在原地略一思索,转身往银杏路跑去。 今天天气很好,阳光明媚,秋意正浓,挂在树上的每片银杏叶都好似染了光,整条路都被映衬得金光闪闪。 安照新刚一走进就觉出此处与往常略略不同,她大着胆子往前走了两步,秋风拂面,无事发生。又走了几步,她远远望见一把折叠整齐的伞,安静地躺在一片银杏叶中。 正是她送给女鬼的那把。 所以,女鬼呢? …… 安照新气喘吁吁地进了教室,此时莫说那男鬼,便连挂在余老师脖颈上的婴灵都消失不见了,她看准教室最后一排角落那人,气势汹汹地坐到了那人旁边,的旁边。 女神眉头微蹙,没有出声。 “你把银杏路的女鬼除掉了?”安照新把伞摆在二人中间,压低声音问。 女神看了那把伞一眼,开口:“你送它的?” “对……”安照新莫名有些心虚,“我当时不知道——” “不能送。”女神打断她,“以后记住。” 人的物品不能送给鬼怪,它们会从中获得力量——这个她知道,卖她符咒的半仙曾经叮嘱过她。不过…… 安照新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跟个抖m似的凑近了些,笑眯眯地问:“女神你在关心我?” “好,我不用你回答!”安照新立时美滋滋地坐直了身子,已把刚刚的恐怖全然抛在了脑后,“我就当是了。” 女神默然,没有回音。 听了一会儿课,安照新想到了什么又低声问:“那女鬼到底是什么等级?” 是不是你看错了?但她不敢问的这么直白。 女神并未看她,只回:“你昨晚说的并不对。” “什么不对?” 女神并没有回答的意思,安照新想了想接着说:“鬼的等级?” 她很快适应这种听一半猜一半的聊天模式,也不管猜的对不对,就接着聊,“是吗?那是半仙说错了?” 说着她拿出手机点开和半仙的聊天记录,不见外地递了过去,“你看他给我科普的,一级鬼怪,无意识,不伤人;二级鬼怪,可吓人,但无法伤人;三级……这说的不对吗?要是不对我找他退钱。” 女神向后稍撤,并未接她的手机,她也丝毫不气馁,直接把手机推到女神身前,大大咧咧地说:“没事,看吧,没什么秘密。” 女神的面目终于有些僵硬,好似被E人大妈强行塞东西的极I大学生,她的手指动了动,到底没有把安照新的手机推回去,只说:“鬼魂到三级以上又分为高中低三等,高等才是你说的那种。” 这点半仙好像说来着,只是她没记那么清楚。 “那银杏路的女鬼呢?” “一级小鬼,拿了你的伞后升成二级,偶尔可以到三级低等。” “偶尔?等级还是不稳定的吗?所以你才没看出来?”安照新神色诧异。 “它只在你面前才会提升。”女神淡漠的脸色略显严肃。 “你怎么知道?” 女神却没回答。 安照新只觉得更恐怖了,什么意思?她有什么让鬼变得更厉害的能力吗? 想到这里安照新默默挪到女神旁边,哭丧着脸问:“……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邵异神色一冷,本能地想离开这个位置,却又听女孩说:“简单地活着就这么难吗?” 他身形微怔,停住了,沉默片刻,只往角落稍移,“你不要主动去招惹。” 安照新的脸更苦了:“我说它们一直招惹我你信不信?就跟在余老师身边那个男鬼,你见过吧?我刚刚脑子才转过弯,它一开始好像只注意班里的男生来着,女生里面只注意到了我……你说,我这是什么体质啊?唐僧?” “会注意你,不代表能伤害你。”女神的话术一如既往的冷淡。 “……说的是没错。”安照新叹了口气,“但它一直吓我,故意的一样……” “吓你?”女神微微侧目。 安照新看女神好像感兴趣,就把刚刚的事细细地讲了一遍。 “你说奇怪不奇怪?也是我最近被吓的脑子不够用,要不是你刚刚说那女鬼只在我面前提升,我都想不到这里……是不是因为我能看到它们?”安照新锁着眉看向女神,发觉女神也在看她,不由一怔。 邵异移开眼神,“你说它在笑?” “对啊……”安照新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可瘆人了,跟幸灾乐祸似的……这男鬼到底什么等级啊……有没有三级?” “三级低等。” 安照新“啊”了一声,“那它不伤人吗?” 她又点开和半仙的聊天记录,边看边问:“三级低等的鬼怪,可以伤害它执念投射最深的人……它一直跟着余老师,余老师会不会有危险啊?” 邵异把目光投向讲台上正在讲课的余仪: “以前不会。今天过后,就不一定了。” 5. 第5章 安照新配合往下问:“为啥?” 女神的目光移向她的右手:“你的伤怎么样?” “伤?我没受伤啊……”安照新一脸懵,下意识翻看右手,呆了,“……这是什么?怎么还有血?” 只见她的手心不知何时生了一排齿印,好像谁用力咬了上去,有几处印记较深的地方渗出了针尖大小的血迹,现下已经凝固。 而她竟毫无所觉。 安照新好不容易放松下来的头皮又开始发麻,连舌头都大了:“这,这,这什么玩意儿弄的……我可够小心了啊……不,不会是……那只男鬼吧……” 女神目光收回,“现在看来,应该是。” “那,那,那它为什么……”安照新整个人坐立不安,焦虑异常,想问什么却连完整的表达都做不到,她使劲掐了自己一把,提起的勇气却只够她将笼罩的恐惧说出口,“女,女神……我,我会死吗?” 也不怪她如此慌乱,毕竟就连银杏路的女鬼也没真的在她身上留下什么痕迹,而现下,那男鬼竟能在她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在她手心留下那么深的齿印,都溢了血。 她身上可是还有防身符呢! “不会。”女神说。 安照新提起的心瞬时放回了肚子,她不住地拍着自己的胸口:“那就好,那就好,吓死我了……” “至少目前。”女神冷不丁补充。 安照新:……? 本来稳下来的心嘎嘣死了。 她一下子慌得连课都没法好好上了,整个人坐立不安,眼圈都泛红了,像个被判死刑的嫌犯,巴巴地问:“那……那我,我,还有机会吗?” 女神又看向讲台的余仪:“她不死,你就有。” “……那我现在应该怎么办?” 女神的回答依旧简洁:“下课回宿舍。” 安照新应该听话的,可想到宿舍还有个周雪陪伴就瞬间觉得这日子真没法过了,“……我能跟着你吗?” 女神微微侧目,幽冷的眼神扫过来,安照新缩了缩脖子,委屈地说:“知道了……” 此时,班里本来安静的环境忽然变得嘈杂,安照新抬头看黑板,发现多媒体屏幕展出了一道题目,大家正在自由讨论。前方不远处一位好学的同学举手示意,余仪便走过来询问。 讲解完毕,她走回讲台示意大家停下,就这个知识点开始展开。 同学们都在认真听课,看着多媒体上的配图跟着余仪的讲解思考。 很正常的课堂场景。 不正常的只有安照新。 她看见配图上慢慢显出一张青紫人脸,那发木发僵的眼神在课堂兜了一圈定在了安照新脸上,随后又开始狞笑。 安照新鸡皮起一身同时觉得右手手心痒得厉害,低头看去,只见最深的那块齿印上竟冒出了一颗牙。 尖叫即将冲破喉咙的那刻,一细长的手指点在她的手腕处,那毫无血色的指尖在她手腕画了几下,霎那间她的手心燃起一团青色火焰,几乎同时,一道火线自她手心直冲余仪的后颈,多媒体的人脸也烧了起来,男鬼的喉咙发出残破嘶哑的叫声,不消片刻消失无踪。 女神将指尖收回,“不自量力。” 安照新再看自己的手,印记虽在,但已看不见那颗牙的踪影。 班上响起一阵惊呼,只见好好的多媒体平白着了火,又平白熄灭,只留下一个人脸大小的破洞。 余仪本就不太好的脸色此时更为煞白,她摸上自己的后颈,下课都没说便仓皇离开。 安照新下意识看向女神,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总觉得现下女神的脸色白的都有些发青,竟丝毫血色也无,比上辈子病入膏肓的她都要没人气。 她刚想出声询问,便见女神揉了揉眉心,缓了半息,随后直接起身离去。 眼神都没分给她半点。 安照新看着她的背影,思考须臾,还是跟了上去。 …… 她是在停车场找到人的。 只见这人坐在一辆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车里,上身埋在方向盘上,手指揪得极紧,几乎要将衣袖扯破。 安照新心想果然,便赶忙抬手敲了敲车窗。 然后便看见这人好像一只受惊的凶兽一般抬起脸,狠戾的眸子盯在她身上,简直像奥特曼射线一样直要在她脸上灼一个洞。 安照新忽略他那攻击视线,关切地问:“不舒服吗?” 邵异看清是她后,稍稍放松警惕,随即锁眉闭眼靠向座椅,用手狠狠捏着眉心。 安照新看他一副难受至极的模样,便又敲了敲车窗,朝车里喊:“你怎么了?” 邵异烦躁更重,抬手开了火,刚想一脚油门踩出去,脑中猛然传来的剧痛直让他一阵眩晕。 不行,再这么下去,他真会在这里失去神智。 为什么偏偏是这种时候!? 安照新看他像看着一名青春期的叛逆少年,心里无语一瞬,边试着开门边说:“你没事吧?要不要我给医务室打个电话?” 嘴里虽然是这么问,但手已经解锁手机开始翻找号码了。 邵异不想在别人面前露面,更别说附着这具尸体去看医生,他费力压下烦躁,落下了车窗,抬手摁住女孩手机,问:“会不会开车?” …… 安照新坐在驾驶座上,看了一圈后,摸了摸车座下,默了:“……那个,怎么调座椅?” 女神眉宇锁得更深,下颌线绷得很紧:“你说,你会?” “不是,没几个普通人见过你这样的车吧……”安照新表示很委屈,她活这两辈子的家庭条件虽然都不差,但绝对没有这么好啊! 女神略显烦乱地在屏幕上点了几下,安照新便赶紧动了动座椅,点头:“好了。” 女神闭眼靠在椅背上,侧过脸去。 安照新跟着女神事先调出来的导航行到一处小区。 在门口被拦下后,女神拿出手机拨过去一个电话,说了个位置,很快车闸便被打开。 没曾想这小区外观看起来挺好,地下停车场内却又脏又乱,还很破旧,当然也有另一种可能 — —闹鬼多的地方坏的都比较快。 女神此时已经恢复,解开安全带后说:“在这等着。” 安照新看着不远处一闪一闪外加冒火花的顶灯,咽了下口水:“……女神……你确定吗?” 女神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起什么,随后改了主意:“跟上。” 二人很快上了电梯。 “你家在这吗?”安照新问。 女神闭目养神,没搭理她。 电梯空空荡荡,这段时间的生存经验使得安照新不太敢在坐电梯的时候往别处看,她那无处安放的视线便自然而然往女神身上投去,随即在看见耳坠时诧异一瞬 ——她记得这不太规则的泪形玉坠是白色的啊,怎么现在发红了? 女神大抵察觉她的视线,掀眸瞥她,她立时扬起笑脸问:“你的耳坠好漂亮啊,还会变色呢,在哪买的?有链接吗?” 女孩子往往在分享好物的时候最容易缔结感情,更何况她还肯定了女神的品味,作为一个女孩子怎么也会略略动容吧? 但这条守则显然不适用于女神。 这人开口:“想继续跟着,就别废话。” 说罢便继续闭目养神去了。 这一辈子的鳖都在这人跟前吃完了,安照新瘪了瘪嘴,默默翻了个白眼。 …… 十五层很快到了。 刚下电梯便觉一阵阴凉迎面扑来,和安照新设想的不一样,她以为以这样的小区规模和建设,哪怕不是一梯两户的构造,也得是一楼三四户的普通小区。可眼前却是一道极深的走廊,房间两面排开,俨然是以前那种老式居民楼的结构。 很好,很有闹鬼的排场。 楼道只有几个覆着油黄的灯泡,身后的电梯发出负重的吱呀声,墙上裸露的电线冒出火花,发出的噼啪声响在这幽长的楼道回荡…… 反正哪哪都写着‘准备好了吗?我可要开始吓人了’的提示语。 哪怕平素不爱带脑子的安照新此时都已猜到,这地方哪里是大腿的住处,肯定是一陈年老鬼的居所,而且大概率是她的老师余仪的家 ——所以你刚刚都那么不舒服了还来抓鬼真的没关系吗? 踏入走廊,地面的积水没过半层鞋底,清晰的水声被密闭的廊道放大,听得人愈发心慌,头顶的光十分昏暗,水面映出二人扭曲模糊的影子,伴着电光明灭亮沉。 安照新使劲盯着女神,眼珠子丝毫不敢往别处飘,毕竟是第一次上赶着进鬼窝,所以现下的她哪怕有大腿陪着,也已经开始后悔没穿尿不湿了。 忽而一阵尖叫传来,安照新心神一屏:“余老师?” 大腿略一沉眸,长腿跨出几步停在一扇门前,眼前是一扇颇有年代感的铁质防盗门,一把大锁从外锁上,上面还有一把手指粗细的铁丝死死拧着,都生了锈。 女神抬手比划了几个手势,便听咔嚓一声,那锁头应声打开,铁丝也奇奇断裂,安照新赶忙帮女神一同将铁门拉开,随即便见女神长腿一抬,里面木制门被整个踹开,砰地一声,砸在地上。 6. 第6章 在门倒下的那刻,一群红色耗子般的东西瞬时四散,来不及逃脱的在门下发出一声声凄厉刺耳的惨叫。 安照新躲在女神身后偷偷往里看,就算提前做了心理准备还是被眼前场景吓得胃部反酸,身子发软。 只见屋中到处都是血迹,地上,墙上乃至天花板都糊满了残肢碎肉,破旧的家具上有数不清的内脏血骨,其中掺杂着大量白红交杂的不明粘液。 所见之处皆是血红,鼻腔之内全是腐腥,说是人间地狱也不过如此。 安照新费力控制了片刻,终究还是没忍住吐了出来。 神啊!这什么场面啊!!她还不如在停车场等呢!!安心安心,深呼吸深呼吸,至少在这里没有生命危险…… 呕!!! 那些红色耗子,不,婴灵群对他们的到来并未关注,只顾齐齐朝着卧室张开獠牙,发出尖厉瘆人的哭嚎,随后便一波波地朝着紧闭的卧室门撞去。 一批身体撞烂,下一批紧接着跟上,直将自己撞碎成一滩血泥泼洒地面,也仍不死心地挣扎抽搐,像奋不顾身洄游的鲑鱼。 “这……这……”安照新这了半天也没憋出想说的话,便直接略过挑重点,“……余,余老师呢?” 呕!!! 女神并未回答,忽有几颗指甲大小的白色石子悬在她的身前,随着她手指一动,石子便以极快的速度向卧室门冲去,只眨眼间,那近寸厚的木门便被打出了几个硬币大小的洞。 木头特有的脆裂声传来,但并未等来门自行崩裂,一拥而上的婴灵群便直接将其冲碎了。 那群婴灵如席卷而去的饿犬,直冲到卧室中掐着余仪脖颈的男鬼身上,而那男鬼竟无半点挣扎,直接被扑倒在地,任之啃咬。 安照新细细看去,才望见那男鬼的太阳穴处已被刺穿,留下了一个浑圆的血洞。 女神再一招手,那些玉石便飞了回来,自行钻进了她的兜里。 不知是不是安照新的错觉,她竟然看到那几块小石子回来时,还特意抖了抖,将身上的血肉甩净了才靠过来。 她没空细究,便朝倒地的余仪跑去,一旁的婴灵群在男鬼身上起伏撕咬,发出黏腻的咀嚼和吞咽声,而男鬼那双死寂的眸子自始自终盯着这里,直到被婴灵挖出,吃掉。 安照新尽量忽略那让人惊恶的画面,将余仪半扶起,急声且虚弱地喊着:“余老师?余老……呕……” 还好肚子已经没东西了…… 女神半蹲一旁,并起两指在余仪额间轻滑两下,便见余仪的额头忽得蹙起,后尖叫一声睁开了眼。 安照新连忙调整姿势挡住不远处的男鬼,轻声安慰:“没事了,没事了余老师。” 余仪紧紧地揪着安照新的衣服,眼睛大睁,瞳孔涣散,大口大口地呼吸,像条濒死的鱼。 安照新看着她那脸色煞白的样子,想起自己第一次被鬼攻击时那种次元壁被冲破的惊恐感,心下对余仪的处境产生了极深的共情,于是将余仪抱得更紧了些,说:“余老师,我们先离开这里吧。” 再不走,她都要把肠子吐出来了…… 而她话音刚落,周遭场景骤然一变,破旧的小区毫无征兆地化为简约大气的精装房,房内的残肢碎肉消失不见,只有倒下的屋门和卧室门上留下的几个洞,显露出这里刚刚发生了什么。 哦,还有安照新刚刚吐地上的一滩未消化完的早餐…… 安照新:……? ……这么突然的吗?那她现在要去打扫吗? 安照新还未来得及细想,便听见身后忽然传来悉悉索索的声响,与此同时,她的后背轻轻覆上了一只小小手掌,安照新的心脏猛然一揪,脑子转动之前,身体已经抱着余仪的上半身以一个非常奇异的姿势跳到了女神一旁: “大腿!救命!” 那只小手的主人并没有什么过激反应,安照新跳开后,它便得心应手地爬到余仪身上,抱住她的脖颈闭上了眼,睡着了一样。 而身后的男鬼和其他婴灵已然消失不见,整个房中空空荡荡,仿佛刚刚那炼狱般的场景只是她的幻觉。想是那样的景象是男鬼创造的幻境,男鬼死后,幻境也随之坍塌。 一直瑟缩惊恐的余仪在此刻蓦地放松了身体,好像魂魄终于归来,瞳孔都有了神,她的眸子艰难地动了动,看向安照新,干涩的唇颤了颤,不确定地说:“……安?同学?” 安照新看着余仪肩膀上的婴灵,心中叠加了一层痛苦buff,尽量摆出关切的表情:“余老师,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余仪摇了摇头,自己坐直身子,缓了一阵后又问:“谢谢……是你救了我?” 安照新不着痕迹地撤回自己的手,“哪能?是转校生同学。” 说着指向一旁的女神。 余仪还未开口道谢,女神直接抬手将她肩上的婴灵扯了下来,这只正闭眼安眠的婴灵,瞬间张开只有眼黑的双眸,尖声哭喊起来。 虽然不比刚刚的凄厉哭嚎,但由于距离太近,安照新的右耳倏地一阵耳鸣,她忙摁住耳朵朝一旁挪了几步。 “你能看到它么?”女神问余仪。 余仪看着她的手,刚刚才缓了些的脸色又瞬间煞白:“……你,你指的是什么?我身边除了杨图还有其他……鬼吗?” 安照新听了她的话倒是一愣。 三级以上的鬼有操控自己是否显形的能力。如果余仪不知道,那就说明这只婴灵从来没让余仪看见过它,哪怕它救她时。 她想起她问女神那只男鬼会不会伤害余仪时,女神说的‘以前不会’,再结合从她进门时婴灵的行为举动,不难看出它应是没有恶意。 想到这里,她又回忆起之前半仙的科普: 人有好坏,鬼也分善恶,但世间恶鬼不计其数,善灵却少之又少。那人转念叮嘱:所以,不管看见什么鬼离得远远的才是正确方法。 她对这几句话的印象还算深刻,因为说完后那缺德半仙收了她二百块钱,说是聊一个小时的费用。 那这只婴灵会不会就是半仙所说的,善灵? “婴灵。”女神声线一如既往的淡漠,“要杀了它么?” 杀了它? 安照新心中没来由的一紧。 余仪的脸白得实在厉害,嘴唇都在颤,好半晌,才说:“……麻烦你了,同学。” 婴灵叫得更惨了,黑色的眼睛流出血泪,小小一只在女神手下发抖挣扎,全无刚刚攻击男鬼的凶残模样。 安照新看着它的样子,竟莫名生出了一丝同情。 女神没有半分迟疑,抬手便往那婴灵眉心点去,下意识间,安照新倾身抓住了女神的手腕,止住了她的动作。 安照新见女神掀眸看她,才如梦初醒,但也并未松开手,只尬笑着问:“那个……它是不是就是传说中的善灵?” 女神看着她,神色没有波动,“嗯。” 安照 新把手收了回来,装出惊讶的样子:“难道说这只婴灵一直在余老师身边保护她吗?” “是。” “要不是它保护余老师,余老师是不是就危险了?” “会死。”女神回得十分干巴,但安照新还是因为她的配合生了几分意外。 “这样啊!”安照新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转而面带不忍地问,“那,被你杀死的后果是魂飞魄散,灰飞烟灭吗?” 女神微微一怔,看着她,没有回话。 安照新也不在意,一脸忧伤地说:“它真的好可怜啊……” 表面在和女神说话,眼睛却在偷偷地瞟着余仪。 哪怕这幅悲伤表情假得明显,也让邵异愣住了。 可怜?谁?鬼么? 这只丑陋可怖的,小鬼么? 他活的这百年间,还是第一次听见有人拿这个词用来说鬼。 余仪听了安照新的话,身子抖得更加厉害,她整个人忽然蜷成一团,神情恍惚又崩溃:“保护?它保护我干什么?我宁愿去死,宁愿去死!可怜?它有我可怜吗?有我可怜吗??” 安照新没想到余仪是这样的态度,僵了一瞬,连忙道歉:“余老师,我不是这个意思……” “杨图生前只是见我和异性说话,就打我骂我,只是回家晚了,他就能狠心把我打到流产。我好不容易离了婚,他却自杀了,死就死了,可……可他竟然死了还要缠着我!我已经三年没睡过一个好觉了,三年啊……” 余仪抬头看向安照新,眼泪徐徐地流,“你知道我有多少次站上阳台吗?你知道我割过多少次腕吗?你知道我多想死吗?它为什么保护我?为什么保护我?还不如让我死了!” 安照新看着她,一时哑口无言。 她理解余仪的痛苦,也理解有人因为太过痛苦想要放弃生命,她在一次次病痛反复治疗时,也曾想过死。 死了就好了,就不用受罪了,死了就好了,妈妈就不用总是看着她一脸内疚了,死了就好了,就不用因为她花这么多钱了。 可当她把这话说出口后,她妈妈生平第一次冲她发了火。 “你不能这么随便的把你给妈妈带来的幸福踩在脚下。”妈妈认真严肃地说。 那一刻,她恍然,她好像不只是为了自己活,不对,她应该更为自己活,因为她哪怕自私的活,但是只要活,就会有人因此很幸福很满足。 比如总是变着花样做饭只为了让她多吃一口的妈妈; 比如本来爱写鬼故事,为了她改行写她喜欢的治愈系童话的爸爸; 还有把所有好东西都让给她的哥哥。 “余老师,我没有别的意思。” 安照新看向那只变安静的婴灵,轻声开口,“我只是觉得不可思议。它连世界都没有见过,脑子都没有长好,瘦瘦小小像只小猫,感觉一脚就能把它踩死。就这么个看起来很弱的不成型胎儿,却成了一只三级中等的鬼魂,比那男鬼还要厉害很多……” “我真的忍不住会想,它死前到底是留下了多深的执念啊……” 说到这里,安照新看向余仪叹了口气,语气柔缓地说:“余老师,它虽然什么也不懂,但是它真的好爱你啊……” 「叮——」 话音刚落,安照新的脑中突然响起一道清亮的机械音, 「检测到宿主对鬼怪的怜悯之情,已满足超度技能的开启条件」 「请问是否开启?」 7. 第7章 余仪从崩溃中逐渐冷静下来,她看向安照新,目光发愣,语速缓慢:“爱我?什么爱我?缠着我就是爱我?像杨图一样?安同学你是不是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鬼真的有爱这种情感吗?我们明明连面都没见,说什么爱啊?” 余仪的话并未让邵异意外。 人类已经被鬼烦扰上千年,对鬼的恐惧和厌恶刻在基因里,可以说这才是人对鬼的正常反应。 反观这人…… 他看向从刚刚就变得呆怔的女孩。 此时的安照新已顾不上听一旁人说话,只知在脑子里一遍遍激动地问:「什么?你说什么?你是谁?系统?传说中穿书人的金手指?!」 但那声音并没有回应。 看着沉默不语的女孩,邵异敛去眸中的丝缕探究,心说果然。 他不是没见过像她这样天真的人,一开始大言不惭,但在自己的性命遭受威胁时,都会将自己先前的慷慨良善之言抛在脑后,无一例外。 可当他指尖蓄力准备再动手时,手腕又被扣住了。 “余老师,我不知道鬼有没有情感。我只是确实看见它在救你,然后感觉有必要告诉你而已。”安照新没有等余仪回话,就转头问大腿,“它不是善灵吗?你还要杀了它?” 大腿的眸中划过不耐,“不然呢?” 安照新噎了一下,接着问:“那没有别的解决办法了吗?” “比如?” “超度?” “假的。” 安照新一怔:“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顿了顿,大腿补充,“超度是宗教的谎言,鬼只有魂飞魄散这一个下场。” 这是世间千年法则。 安照新愣了,这不会是这本的设定吧?不是只写了两章就断更了吗?有描写这么多背景细节吗? 不过……怪不得她找来超度周雪的半仙都没用,现在唯一联系的那个半仙也是直接备注不接超度业务。 那刚刚在她脑中响起来的东西呢? 她想了两秒,试探地在心里说:「开启。」 一阵浮夸的欢呼音效响起,吓了安照新一大跳。 「宿主已开启超度技能,下面为您传送方式说明,请查收。」 安照新接收后发现上面只有简单的三句话。 一,与鬼魂接触,可选择抵额,拥抱,牵手三种方式。 二,读取鬼魂记忆。 三,超度。 安照新看着第一行怀疑人生。 那机械音接着说: 「请宿主对待鬼魂始终怀揣一颗怜悯之心。众生皆苦,执念需度,而你是此间唯一归途。」 听不懂的安照新抓重点问:「有没有什么奖励?」 那声音又直接闭麦了。 安照新:? 请问这什么系统?只回自己想回的话?怎么跟女神一个德行? 安照新想怄气不管,但看着在女神手中哭叫的小小一只,皱着脸挣扎了几秒,说:“让我摸一摸它的手吧。” 邵异看着她纠结痛苦的神情,心间涌出浓浓的不解和排斥。 既然厌恶恐惧,为什么非要这样惺惺作态? 邵异无心探究,也不再犹豫,抬手便朝着婴灵的眉心点去。一旁的安照新眼疾手快地捂住了婴灵的脑门。 手背剧痛,手心冰凉。 她的脑仁好像被重敲了一下,接着不受控地坠入一道漩涡之中。 一片黑暗,好像温热的湖底。 “杨图?你怎么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了?”余仪染着哭腔的声音隔着一层水墙一般,听不真切。 “样子?”男人哼笑一声,“怎么?看不顺眼了?是不如你那多金的同事哈。” “什么同事?你在说什么啊?”两人推搡的声音,“你别喝了,这都几瓶了?” “滚蛋!”酒瓶掉地上发出一声脆响,“还不承认了?前些天把你送家那人,哎呦,那个头得有190吧?比我还高呢嘿。” “我解释过很多次了杨图,他真就是顺路——” 清脆的巴掌声。 “你跟谁大呼小叫?”桌椅接连倒地,“我问你话,你在对谁不耐烦!?” “……杨图,你是不是疯了?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余仪的嗓音尽是不可置信,“你竟然打我?你竟然打我??” “怎么了?你就该打!哪个正经已婚女人半夜三更跟其他男的不清不楚?我才是你丈夫余仪!就算没钱了破产了也照样是你丈夫!” “不清不楚?杨图,你在说什么啊?我怎么才知道你是这么个不讲理的人渣?要是知道你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我当初——啊!” 人体砸在地面,湖水变得震荡。 “我成这个样子他妈的怪谁啊?还他妈这个样子?什么样儿?现在看不上我的样了?穷了看不上我的样了?余仪,别忘了大学是谁养你!不是你那重男轻女的爹妈,是老子我!老子我!忘了?” 湖水颤抖的厉害,余仪的声音却愈发冷静:“是,我当时没钱吃饭,是你帮了我,我一度坚持不下去想要退学,是你在鼓励我,我很感谢你,一直一直。但是杨图,我也不是没付出过,这么多年的桩桩件件,还要我跟你细细掰扯吗?请你别让我后悔当时的选择。” 顿了顿,又说:“不,我已经后悔了。谢谢你让我看清。” “后悔你妈啊?”巴掌的声音再度传来,“我去你妈的看清……” …… “hcg值明显升高,你怀孕了。” …… “对不起我错了,我不是人,你原谅我好不好?” “我都给你跪下了,你就这么铁石心肠?” “你等着余仪,只要我活一天你就别想离婚!” …… 辱骂和被打的声音时不时就会响起,余仪哭泣的次数越来越少,但只要有些空隙就会跟肚子里的宝宝说话。 更多的,是道歉。 “对不起宝宝,让你投在妈妈的肚子里。” “为什么非要是现在?也幸好是现在……” “妈妈好想离婚以后自己养你,但是好难,他不会同意……” “对不起宝宝,别怪妈妈。但这辈子,妈妈只要你这一个孩子就够了。” …… “师弟,你能送我回家吗?今天没开车。” “师弟,谢谢你,你人真好。” …… “Siri,半个小时后帮我拨打110和120,把我编辑好的位置同时发送过去。” 余仪的声音停住了,只剩沉重的心跳在湖底不断震荡,许久,她终于再次开口:“对不起宝宝……真的对不起。” …… “你他妈就是个贱人!那男人是干什么的?你还他妈的不承认?你以为我眼瞎吗?那人到底怎么回事?我看见你这倔样就恶心。我让你倔,让你浪!” 巴掌的声响,踢打肉/体的声音,还有鼻间的血腥气。 胎儿有闻见血腥味的能力吗?可它这时是真的闻到了。 “你怎么不告诉 我你怀孕了?”男人的声音变得慌乱,“你为什么不说你怀孕了?!啊?你傻x吗?” 周遭声响变得杂乱,警笛和救护车的声音飘渺至极,只剩下余仪的声音,明明那么虚弱,却又那么清晰: “宝宝,是妈妈对不起你。” “对不起宝宝,原谅妈妈,妈妈想离婚。谢谢……你来找妈妈,对不起……妈妈没能保护你。” “对不起……对不起。” …… 周遭变亮,从刚刚的极黑慢慢变为一个纯白空间。不远处的地上有个人类幼崽,很漂亮,像余仪。 安照新定定地看了片刻,走近了些,蹲下身子。 “你还有什么遗愿吗?我可以帮你。” 那幼崽水灵灵的眼睛看着她,颤巍巍地朝她伸出了手。 安照新会意,抬手紧紧握住。 下一刻,眼前画面转换,女神愕然的神色就在眼前,而她的身体不受控制,转身紧紧抱住了余仪。 安照新把脸深深地埋在余仪的颈窝,慢慢地吐出了几个字: “没关系的,妈,妈。” 话音刚落,她眼前一黑,晕睡在余仪怀中。 …… 邵异手中的婴灵停止了挣扎,它本就不重的身躯变得更轻,身上可怖的黑紫色逐渐变淡,连那张丑陋的面庞都慢慢变成了寻常婴儿的模样。 它,不,她看着余仪,嘴巴微张,艰难地发出了一个“ma”音,第二个音都没来得及发出,便很快消散了,只留下星星点点,区别于那些恶灵的香甜之气。 邵异怔愣在原地,举起的手迟迟没有放下,不知多久,他转动发木的脖颈,看向余仪怀中抱着的那个女孩。 他手指微屈,片刻后,将人接了过来。 …… 安照新醒来时发现睡在车上。 副驾驶并没有调成一个让人舒适的幅度,导致她的脖子僵得像是她拿脸蹲了一个小时的大号一样,稍微一动,就疼得她龇牙咧嘴,直想喊娘。 “解释。”是女神的声音。 安照新揉着脖子把脑袋转过去,一脸不解地回:“啊?” 她真不知道大腿是让她解释啥,什么时候睡着的她都忘了,只记得她挡住了婴灵的脑门,后面好像做了个梦,但是内容现在是顶点想不起来了。 想到挡的那一下,安照新赶忙看向手背,只见那里青紫一片,在她白皙的皮肤上显得尤其突兀。 她轻轻碰了碰,哭丧着脸道德绑架:“女神,你下手好重啊,你就这么对待你的狗腿子的吗?好疼啊,青了一大片,你看你看你快看!” 女神沉默一瞬,开了口:“我在开车。” 碎发挡住了女神的眼睛,安照新看不清她的神情,但感觉她没有生气,就开始疯狂试探:“好饿啊,女神你饿不饿?已经快中午了,要不我请你吃饭吧?” “不吃。” 安照新立马摆出委屈脸:“女神,你没听说过受伤要保持愉悦的心情吗?如果你同意我请你吃饭,我会非常非常开心的,伤肯定也会好的非常非常快,就当是为了我的伤?” “还有你不是让我解释吗?解释什么?一会吃饭你好好问我,我肯定努力思考认真回答,我现在脑子一团乱,什么都想不起来,填饱肚子脑子才有力气转啊,去吃饭吧女神?我请你,你就同意吧女神大人……” 女神大概无语了,薄唇微微抿了一下,须臾后,淡声回:“邵异。” “嗯?”安照新没反应过来。 “我的名字,邵异。” 8. 第8章 辣了么火锅位于乐悦广场五楼,沈婍推荐过很多次,安照新一直想尝尝,但都被商场门口飘荡的几只鬼给吓退了。 此时,她虔诚地看着桌上咕嘟咕嘟冒泡的锅底,幸福地往自己嘴里塞了一口羊肉,边感叹能吃辣可真美好,边朝邵异投去感激的眼神 ——然后被那含霜的眸子冻了一下。 她愕然一瞬,眨了眨眼说:“我问你吃什么,你可说的随便啊……” 邵异余光扫了一圈杂乱的周遭,和附近桌那几位满身烟味的中年男性,开口:“你吃。”说罢起身就要出去。 安照新眼疾手快抓住了他的手,只握了一下就快速松开了:“怎么了?你不开心了?是嫌这里太乱?这家风评很不错的,人多也正常……额……好吧……等我十秒钟。” 邵异的手简直凉死人,温度和他投来的目光不相上下,安照新放弃辩解,拿起筷子以极快的速度往嘴里塞了好几口,直把口腔每个空隙都塞满才停下,随即起身含糊道:“皱(走)瓜(吧),无(我)叶(也)顾(不)诗(吃)额(了)。” 邵异:“……” 他暗暗舒展了下刚刚被安照新抓住的手,默了几息,坐了下来:“吃吧。” 顿了顿,又说:“赶紧。” 安照新鼓着嘴愣了一秒,反应过来后直想抱上去,但克制住了。她坐下身喝了口水,把嘴里的食物咽下去后笑嘻嘻地说:“小异,你真好。” 邵异僵了瞬,微蹙了眉:“邵异。” “阿异呢?”安照新却以为邵异不喜欢小异这个昵称,于是开始思索其他称呼,“但是读起来好像阿姨啊,还是小姨好,听起来比阿姨年轻,因为比阿姨多带了个小字哈哈哈……” 眼见邵异的脸色越来越冷,安照新抛弃了她的冷幽默,赶紧转移话题:“对了,你是哪个yi,回忆的忆?会议的议?” “异类。” 安照新愣住了。倒不是觉得这个名字多么奇怪,只是感觉邵异说出这两个字时好似带着某种自厌之感,但他那平淡的神色又显得她像是想多了。 “奇异的异?这名字可真好听,像你一样又酷又特别!”安照新笑得真诚。 “特别。”邵异的问话生硬的像是陈述。 安照新却听懂了:“对啊,你转来的第一天班里就有好多人注意到你了,你长得又帅又美,还很有气质,让人觉得超有安全感,当然,觉得有安全感的估计只有我,因为班里只有我能看到鬼,哈哈。” 她边说边用公筷给人夹了一筷子羊肉,“你怎么不吃啊,都快被我吃完了。” 邵异看了眼碗里的肉,没有动筷,直入主题:“想起来了么?” 安照新很快反应过来他指的是什么。 来的路上她就思考来着,肯定不能直接告诉邵异她脑子里有个超度系统,否则要是让他发现她根本不是这个身体原来的主人,一定会把她当成夺舍的恶鬼给除了不可。至于其他,得想起来再做判断。 她试着回忆那个梦,失败了,于是说:“还没有,我晕倒以后发生了什么吗?” 一定是发生了什么连邵异都觉得不可思议的事,才让这个平时懒得跟她多说一个字的高冷女神,都答应了和她一块吃饭……这天杀的系统,可别把她暴露了啊! 邵异看着她的双眸,确定她并未说谎后回:“你抱了余仪。” 安照新的筷子倏然一停。 “还告诉她,没关系的,妈妈。” 妈妈这两个音被邵异轻轻吐出,像是已在他口中咀嚼很久。 安照新的眉毛拧了起来,脑中虽然没有出现什么画面,但多了些嘈杂声响,她喝口水缓了缓,问:“那……那婴灵上我身了?” “看起来是。” 如果熟悉邵异的人听到他说这类含糊用词,一定会非常惊讶,但他面色如常,只是始终看着她,“但你的魂魄没有受损。” 被鬼强行附身过的人,自身魂魄多少会受到损伤,轻则高烧不退,昏睡不醒,重则变痴变傻,甚至死亡,可对面的女孩只是睡了一觉就恢复如初,这种情况他以前从没见过,更别说后面的事。 那婴灵消散时气息纯净如水,像是夙愿已了,自愿消失,这难道就是超度? 他指节绷紧,压下心中惊诧。 怎么可能?超度从来只用来骗那些不懂世间运转规律的愚众,怎么可能真的存在? 安照新脸色变白了些,说话磕磕巴巴:“后……后来呢?” “消失了。” “什么?”安照新害怕时真的很难动脑子去理解旁人只说一半的话。 “婴灵消散。”邵异难得没有不耐烦,“不是我杀的。” 安照新怔了,心中猝然涌上了一股喜悦,“它自己消散的?” 这就是超度成功??那卡顿系统话虽然少,但是真干实事啊! 这点欢喜被邵异准确捕捉,“你很开心?” 安照新没有发现他的声音又冷了下来,只诚实点头:“毕竟是善灵嘛,能好好离开当然值得开心。” 这回答让邵异又莫名烦躁起来,眸色也瞬间转寒:“这些违心的话能给你带来什么?” 安照新诧异一瞬,不明白哪里又惹到了他,只下意识回:“我咋了?什么给我带来什么?我说什么了?哪里违心了?你怎么又不开心了?” 邵异却不想再说,他刚想起身却见女孩先他一步坐到了他的身边,眉眼微嗔,“你别走!咱们得说清楚,善灵没有痛苦的消散,我听见这个结果很开心,你觉得我是在撒谎,是演的?” 两人的座位靠窗,身后有个挡板,安照新这一挡正好把人严严实实堵在里面。 邵异还是第一次让人在大庭广众之下拦住,但此时店里人太多,一旁的人听见这里有动静,还特地扭头看了几眼。他不好强行直接离开,眸色立时更沉,而女孩毫无所觉,还在自说自话: “先不说你本身因为这事生气就很奇怪,我很纳闷,这么小的一件事,你为什么会觉得我在撒谎?” 这就是原因,大事可伪装者众多,反而细节才会暴露人的本性。 哪怕有几十年道行,嘴里经常喊着众生平等的道士和尚,在提起鬼魂时还是会生出掩饰不及的厌恶和恐惧。 所以,在她知道自己被婴灵上身时,表现出的害怕和反感是真的,那为什么在知道善灵自然消散时还要装作开心的样子? 他不理解,所以反问:“这样小的一件事,你有什么必要假装?” 她的伪装技术很好,他竟然探不到她隐藏的真实情绪,这点让他更为焦躁。 没有人真的关心一只鬼是怎么消失的,他们只会希望快点让其消失,从不在意方法。 所以,她到底是为了什么? 安照新看着邵异极寒的眸子,用刚刚吃到肚子里的维生素蛋白质以及碳水脂肪,使劲驱动自己那不够用的脑袋瓜子。 我的神啊,我还没谈过对象呢就要开始学着怎么哄人了吗?他这气生的是不是也太不着边际了啊??我能发某乎求助吗?? 不是我说,山路十八弯其实是唱的您的脑回路吧! “对啊,好问题,我为什么假装?关键是我没装啊……对了!” 安照新费力思索,终于摸到了一丝完全走偏的线头:“因为您很讨厌鬼 ,所以您不想让我对鬼表达善意对吗??所以您觉得我假装,其实是想给我台阶?” 在这都讨厌鬼的社会背景中,这个理由显得非常正当。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 求求您听听我的用词吧!我都用您了!!您就放我一马吧!! 但邵异看起来很习惯这个称呼,丝毫没有心软,他眼睫好似颤了颤,脸色更冷了,那含冰的目光盯着她,过了好一阵才微敛了眸子:“还吃么?” 不管她到底出于什么心理,他都没有必要知道。左不过一个胆小鬼以为抓住了救命稻草,他不是没有遇到过。对比这点,她身上还有许多更为重要的疑点,需要上报部门安排后续调查。 安照新忐忑地看他一眼,问:“我还能吃吗?” “回去吃。” “……那你还走吗?” 邵异靠向后椅,面色不耐,“快点。” 安照新看了眼他微蹙的眉心,心理素质强大地回:“好,你可不能再走,我会哭的。” 随后回到座位上,丝毫没被影响食欲的把所有菜一股脑下到了锅里。 邵异滑动了几下手机,问:“邮箱多少?” 安照新叼着青菜摇了摇头,吐槽的十分偏见:“那不是社畜才用的玩意吗?” 邵·被扣帽子社畜·异默了一瞬:“手机号。” 安照新眼前一亮说了一串数字:“我微信也是这个号。” 这个世界和她原来世界的社会结构其实有很大不同,但有些地方却莫名一致,比如平日经常接触的app,大概因为写书直接套现实中的东西比较省事吧。 但她转念又想,邵异这类高冷女神怎么可能主动加人,于是补充:“你微信多少呀?我加你吧。” 她刚拿起手机,就听见一声短信提示音。 “这是余仪被家暴的详细记录,看能不能帮你想起什么。” 安照新点了点头,却没有打开看,而是先复制了号码到微信,结果一搜显示该用户不存在。 她惊讶地问:“你没有微信吗?” 邵异抬眼:“有问题?” “没有没有。”安照新连忙摆手,“那你平时怎么跟人联系啊?” 邵异:“不吃了?” 安照新:“……” 这人虽然十分扫兴地连筷子都没动,但一点也没影响她吃到美食的美好心情,直到后来安照新看邵异脸色又开始变差,才赶忙将最后一点菜全炫到了肚子里,说:“吃完了,我们走吧。” 说着又把邵异盘子里的肉也给吃了。 对,就是她夹的那些,都凉了。 她可真是个不浪费食物的乖宝宝! 邵异看了一眼,没出声,只捏了捏眉心站起身来。 回到车里,安照新看邵异的脸色越发不好,生出了些许愧疚,她怕他后续再更严重,便主动提出开车。 把车开出停车场后,安照新问:“你下午是不是不来上课了?” 邵异倒也不诧异她这么了解他的行踪,只说:“想起什么发短信。” 严肃的好像他俩是上下级关系。 安照新撇了撇嘴,放弃再找话题:“知道了,到学校还得一会,你睡吧。” 邵异睡不着,但也闭上了眼,没想到只闭了不到十分钟就被迫睁开了。 因为车被交警拦住了,交警对驾驶座上的司机说:“请出示驾驶证。” 司机的面色瞬间尴尬委屈又慌张,转过头来求助地看向了他,满脸写着: 我没有驾照啊!! “……” 邵异生平第一次体会到无语至极是个什么心情。 9. 第9章 安照新发誓她真的有驾照,但,上辈子。 她的原身刚上大一,还没来得及考,而她个异世魂魄连基本的考虑都没,就相当顺手老练地开了人家的车……别说,迈巴赫还挺好开……但这不是重点啊! 重点是一个小时前她还欣慰于这个世界有微信,一个小时后她就忘了这个世界同样有交警啊!甚至四个小时前她都忘了这个世界开车也需要驾照啊啊!! 她坐在审讯室,脑袋都快扎在胸口,丝毫不敢看对面堪比锅底的某女神的脸。 本来就没啥血色的小脸,现在都开始泛青了…… “已经成年了?”交警叔叔颇具磁性的声音响起。 “嗯……”安照新心虚但诚实,“马上就到十九岁生日了……” “胆子还挺大,上大道练车呢?咱可不兴拿命练啊,别人的命不行,自己的也不提倡。”交警叔叔战术性喝水,随后看向邵异,“你呢?也十九?” 邵异一动不动,垂眸不回,但安照新感觉他下一秒就要毁灭世界了。她有眼力见地接过话来:“对不起交警叔叔,都怪我,我看她身体不舒服,就主动要求开车……她根本不知道我没驾照……” 连我自己都忘了这一茬…… “所以说主要责任在你?” 安照新点头如小鸡吃米:“对对对。” “齐哥,老大找你。”外面传来声音。 交警叔叔站起身,“坐着等会。”说完就出门了。 屋中只剩下了安照新和对面完全听不见呼吸声的邵异,直让她感觉女神已被气死,神魂归天了。 她趴在桌子上往前探头,小心翼翼地说:“小异……对不起啊。” 小姨不理她,就算是亲妈现在应该也不会理她。 “真的对不起……我忘了……我,我太蠢了,你放心,我一会就给我妈打电话,钱不会让你出的,牢我蹲,车——” “闭嘴。” 邵异抬手用力捏住眉心,周身气势从刚刚浓郁的死感,迅速化为压制不住的焦躁。他手指用力,好像都要把那块肉抠下来。 安照新瞬间害怕了,她站起身想出去喊人,邵异极冷地声音再度响起:“坐下。” 声线痛苦压抑,像是从嗓子眼挤出来的。 “可是你……” “安照新!” 安照新立马坐下了。 邵异看起来很难受,头慢慢埋在桌面上,片刻后又补了几个字:“安静,待会。” 安照新可以安静,但没法安心,她不知道邵异在逞强什么,门外就有警察,她只要喊一声,要不了两秒就会有人跑过来把他送到医院,说不定她们还可以顺带减轻这次无证驾驶的处罚。 所以邵异为什么会这么排斥? 安照新有些无措,眼看着邵异愈发难受,整个人都开始微微发颤,他的额头用力压在桌面上,露出的脖颈绷得发紧,毫无血色。 安照新看了片刻,咬了咬下唇,起身绕过桌子坐到了他的身边。 邵异的上身因为痛苦缩成了小小一团,手始终掐着眉心,而那处已经发青,仿佛都要流出血来。 “你不会死吧……?” 她这话真的太不吉利了,可她真的担心,如果有这个可能,哪怕他恨她一辈子她也得把他扭送到医院。 “不,会。”邵异那几乎破碎的声音再次流出,一字一顿:“不许,叫人。” 安照新看着他都有些痉挛的四肢,和那白得吓人的唇色,终于妥协,她两手使力搓了搓,加热后轻轻地盖到邵异的太阳穴上。 邵异的身体骤然一僵,他脑中费力维护的线,被这突如其来的温热刺激得差点崩断,反击就在瞬间,可比下意识更快到来的是太阳穴轻柔的动作,和耳边温和的话语: “是头疼吗?这样会不会好些?我以前不舒服的时候,妈妈总是这样给我揉。” 像和煦的暖风吹裂厚重的冰层,咔嚓一声,虽然没有太大变化,但也和从前不甚相同了。 而冰层下翻滚的海啸,竟会跟着抚平些许。聊胜于无,但也能得到片刻喘息。 他没有说话,也没再动作,明明保持着刚刚的姿势,身形却不自主地越绷越紧。 其实安照新知道,不论是对于现在的邵异还是上辈子的她,这样的行为都是没有太大用处的。 但她总能被妈妈这样的动作安抚到。她回忆着妈妈的手法,一点点使力,好像想把那种能让人安心的能力一块学来一样。 手下的皮肤凉的惊人,简直比上辈子的她还要体寒,她摁了一阵后,把自己的外套脱了披到了他身上,低声吐槽:“见过烫死人的体温,没见过你这种冻死人的,都入秋了,冷的话就穿厚点,不要当冻美人,对身体不好。” 嗯,这也是上辈子的长辈经常叮嘱她的话,她如今复述出来倒是顺嘴,还不自觉染上了些语重心长的意味。 邵异终于再次开口:“……闭嘴。” 听他的声音已恢复些气力,安照新才放下心来,她刚要继续给他摁,却被挡了开来,安照新刚想说些什么,便见有两人一同进了审讯室。 一位是刚刚的齐哥,一位是名容貌精致的高挑女性,一头利落短发,身着简约套装,看起来三十左右,保养极好。 她看见安照新后愣了愣,瞟见邵异身上披的粉色冲锋衣后又愣了愣。 齐哥低声对她说了句话就离开了,她几步走到邵异身旁,关切地问:“您又不舒服了吗?” 邵异拿下身上的衣服还给安照新:“都处理好了?” 乔诗颔首:“该领的处罚都领了,该交的罚款也都交了,按道理要拘留,上面知道情况特殊,就不予追究了,只是……” 邵异抬眼。 “只是陈老将您的驾照扣下了,说以后让纪咏送您。”乔诗面带愧疚。 “不需要。”邵异起身向外走,走出两步侧目看向发呆的女孩,安照新反应过来后立马跟上。 这个细微的动作当然被乔诗尽收眼底。 乔诗有些为难:“按理说应该我送您,可您知道我现在……能力有限,但纪咏不同……” 邵异不等人说完就打开车门坐到了车里。 他当然知道乔诗在为难什么。整个部里有胆量跟他这种异类朝夕相处的,除了她也只有纪咏了。更何况,纪咏的能力最适合用来应对他失去神智时的情况。 邵异从后视镜看女孩在后座坐好后才将视线移开:“假期呢?” 乔诗系好安全带后回:“陈老说他晚上六点上门亲自跟您说。” 大概又是劝他再坚持一阵。 要防着他,又离不开他,呵。 乔诗还想继续劝说,还没开口就被邵异堵了回去:“我以后不开车。” 后座听的云里雾里只觉得很牛x的安照新瞬间一喜:“小异,你要住校了?” 乔诗又一愣,不是因为邵异的话,而是因为这个从见面到现在哪里都充满异常的女孩。 异常的不是女孩本身,而是出现在邵异身边,还这样寻常和他说话…… 甚至……还知道了他的名字?小异?陈老都没这么叫过吧? 这些以往没有过的细节差别,都让乔诗心觉异样。 真活久见啊…… 邵异没有回答,说:“开车。” 乔诗发动车子,待行驶平稳后,余光稍稍瞥向后视镜:“ 这位小姐是?” “安照新,小异舍友,也是朋友,姐姐你可以叫我新新。” 安照新相当自来熟,她介绍完毕后,满脸歉意地说,“姐姐,真对不起,今天都怪我,请问交了多少罚款?我一会发给您。” 乔诗在听到朋友这个词时,心中的古怪达到峰值,她余光瞟向闭目养神的邵异,见他面无波动,心中的怪异瞬间更为强盛。 活久见plus…… “没关系,您是我们先……小姐的朋友,钱是小事,没有出事才是万幸。”她微笑适中,语气和善,那看起来就很单纯的女孩听了一脸感动。 “姐姐说的对,我以后再也不敢了,但这个钱我得拿,我闯了祸不能让你们承担后果,您已经帮了我大忙了,要不是您,我跟小异不知道还得在那呆多久呢,如果拘留对以后找工作也会有影响的,真的很感——” “乔诗。” 乔诗正沉浸在女孩的话痨,以及这祖宗竟然没把人赶跑的震惊中时,忽然听见邵异喊她。 “嗯?”她马上应。 “送她回学校。” 安照新礼貌微笑:“谢谢姐,但那个钱……” “闭嘴。”邵异又说。 车内陷入安静,安照新默默翻了个白眼,打开手机把邵异的手机号复制到了支某宝,不出所料,也没开通。 很快到了学校,安照新下了车后,仍不死心地想要再提还钱的事,便见车一溜烟地往前驶去,活像她是什么瘟神。 邵异的目光随意地看向后视镜,虽然只停了两息就淡淡收回,但看在已在邵异身边待了二十多年年的乔诗眼中,仍然觉得万分怪异。 她开口询问:“邵先生,这女孩有什么问题吗?” 能让这位祖宗稍微关注,一定是有什么疑点需要后续调查。 “没有。”邵异回。 “是吗……”难道是她猜错了?不该啊…… “您怎么让她开车?”乔诗又问。 邵异淡淡地瞥向她。 她心中一惊,马上说:“抱歉先生,您可以不回。” 叮—— 乔诗纳闷,什么声音? 然后她就看见邵异把手机拿了出来。 她的眼不自觉睁大,这么多年了,她还是第一次知道邵异的短信铃声是这个声音。 邵异大致扫了一眼短信,不出所料的人,和意料之内的内容,他把手机放下,问:“常青的事怎么样了?” “就这几天,最晚一周。”乔诗说,“……陈老让我嘱咐您,这段时间您先不要管其他的事。” 要保证最佳身体状态。但这句话她没敢说。 邵异没说话,只拿起手机随手打了几个字,点了发送。 安照新几乎同时点开,认真,随后失望瘪嘴,只见手机页面陈列着一句超级冷淡的话: 【再提拉黑。】 几分钟后又跟过来一条: 【你的事最好保密。】 安照新不太懂,所以她一连发了好几条, 【你指的什么事?(*o*)】 【是我能看见鬼的事?(@~@)】 【还是今天发生的事?其实我有好多疑问,为什么那只男鬼会突然变强还想杀了我?你知道吗?_(=ω=」∠)_】 【今天谢谢你啊……还有对不起……(T_T)】 没回。 安照新也不失落,又打了几个字外加颜文字发了过去: 【今天晚上你还是那么晚回来吗?(●─●)】 那边正在输入,安照新紧张地看着短信页面,消息很快传来, 【再废话,拉黑。】 10. 第10章 安照新切了一声退出短信,打开微信找到半仙打算再买几张符。 半仙回复速度超快,就像给邵异回复时的她本人一样。 【用这么快?!】 【这才几天啊,你住鬼窝??】 安照新被大腿舍友伤透的心在商人这里的得到了些许慰藉,都想再多花几百块钱了。 她刚准备给人详细讲一下她的悲惨经过,顺便问几个问题,倏然想起邵异刚刚提醒她的话,思考片刻,她回得十分含糊: 【对啊,我不是说过我是大客户吗】 【不给大客户打个折?】 半仙手速极快,五秒就回了两句话: 【打,肯定打】 【但是你得给我讲讲你经历了什么】 其实如果不是邵异提醒她,她现在肯定已经全盘托出了。 当时安照新被鬼袭击后,因为太过慌张,且毫无主心骨,就主动在论坛上匿名分享了自己的故事,第二天就有许多人主动找上她,说可以帮她。 她一层层筛选下来,最后只留下了这么个又扣又贵,但还算靠谱的半仙。 网名叫不吃魔芋。 他最爱听这种诡异故事,具他所述,他小时候不懂事甚至跑到墓地睡觉,就是想见见鬼到底长什么样,被他爹找回去后一顿暴打,差点成为鬼怪一员。 所以,他很羡慕有阴阳眼的安照新。 对此安照新表示,如果条件允许,她可以跟他换眼珠子。 她回:【说说具体什么价,合适的话我再买点能攻击的。】 魔芋的信息两秒过来: 【五折怎么样?】 【这可是从来没有的价格!】 五折真的把安照新惊到了,算起来能便宜小几千呢! 于是她也只纠结了两秒就把她在银杏路上的大致经历讲给了他,当然隐藏了许多细节,又稍微进行了下艺术加工。 反正这人之前对她就有些了解。 但她不知道的是,当天晚上,她讲的故事就被魔芋分享在了他那有数万粉丝的某博上,被千里之外的一人点了开来。 那人坐在一破旧的木屋中,墙上的数台电脑屏幕把他的脸映射出明亮的油光。他啃炸鸡的动作突然一顿,凑近细读了片刻后,把鸡骨头往桌上随意一扔,舔干净手指就在键盘上一顿噼里啪啦。 做完这一切后,他向身后汇报:“道祖,这故事虽然匿名,但经过细节和环境特征的比对,应该和之前在论坛上匿名问问题的人是同一个。” 屋中空空荡荡,但他说完话后,墙上贴着的黄纸渗出细密的红线来,红线慢慢流出,汇成一个纽扣大小的血斑,那血斑几番扭动,不多时就从中挣扎出一个碗大的血色飞蛾来。 血蛾煽动翅膀,飞到电脑上,那翅膀张开,竟是一张扭曲人脸,那同样狰狞的嘴张了开来,发出一苍老人声:“常青?” “是。”那人滑动鼠标,调出来一张表格,主动讲解常青现在的情况,“编号78破阵人自杀后并没有突破成功,现在还只是个三级小鬼。” “三级?”那鬼脸低嗤一声,“竟如此不中用,可有因由?” 又一阵噼里啪啦后,这人的脸色变得不好:“道祖,今天常青竟然死了两只鬼……” “玄安局的人去了?” “倒是没查到……不过……”这人边敲电脑边说,“被杀的鬼其中一只是跟在一名大学老师身边,被杀地点是大学老师的小区,那里的监控我可以黑进去。” 根据鬼的被杀时间,不到二十分钟,他就排除了大部分人:“真奇了怪了……道祖,最有可能将鬼除掉的那两个女孩,看长相并不是玄安局的人,咦?其中一个好像是我们的132号观测者,就是之前发匿名帖子的人,叫安照新。” 血蛾飞起,落在这人的鼻尖,他的脸色瞬间变得又白又青。 那鬼眼牢牢地盯在相对高挑的女孩脸上,片刻后发出喋喋笑声:“这哪里是个人,明明是具尸。” “尸?……尸体?那这人不会就是玄安局的邵……邵异吧?怪不得那只小鬼一直没有突破……” 那人尽量忽略鼻尖上的异样触感,“道祖,那我们用不用干预?某博上的故事和匿名帖子如果都来自于这个安照新的话,是她的可能性可就变高了,但我们用来判定的破阵人级别又太低,阵法下的东西估计也不靠谱,毕竟邵异都去了……” “不用。”血蛾终于飞起,绕着他的脑袋飞了两圈后说:“常青我亲自去盯。” 血蛾翅膀扇了这人一脸血,这人还没来得及擦,便听血蛾嫌弃骂道:“胡西通!把你的猪窝收拾收拾,再洗个澡,那脸油的我都下不去脚!” “……哦,好的道祖。” 而那天晚上,毫无所知的安照新贴心地把自己的软椅子放在了阳台,还放了一张保暖的毯子,做完这些,她才安心睡去。 第二天,她又特地买了杯奶茶,想着邵异来了给他,结果等了一天也没等到。 接下来几天都是如此,她晚上熬不住,白日见不着,连发去的信息也都石沉大海,好在日子一直安稳,哪怕偶尔被吓,也并没有危及生命。 时间平静地过,很快到了几日后。 这晚,安照新半夜莫名醒了,往常会因为邵异消失的周雪竟又立在了她的床边,甚至比之前更近,都快爬上她的床! 她心中一惊,支起身往阳台看去,只见那里空空荡荡,哪里有邵异的影子! 她浑身骤然发冷,刚想去拿符纸,周雪那破败可怖的脸倏然贴到了她的眼前,腐烂的臭味直冲鼻腔,吓得她立时尖叫出声,睁开眼来。 梦? 安照新还未来得及晃神,就被周围的环境又惊出了一身冷汗来。眼前哪里还有宿舍?竟然是一处幽深阴寒的丛林! 她立刻握紧睡衣里的符纸站起身来,还没观察四周,脚底便猝然一疼,安照新低头看去,才注意到她没穿鞋。 没穿鞋很正常,还好她有穿睡衣的习惯,如果她光屁股躺在丛林,哪怕身上有手机,也得纠结要不要呼救…… ……不是,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怎么什么怪事都往她身上堆?! 她这不会是梦游吧?!常青大学占地八千亩,她就算梦游一整天也不至于跑到这鸟不拉屎的犄角旮旯啊! 但事已至此,只能接受,她缓了两秒,仔细研究了一下周遭,随后朝相对好走的方向行去。 稀薄的月光透过枝叶洒下,将本就奇形怪状的灌木勾画的更为张牙舞爪,周边异常安静,竟连一声鸟叫都没,只有她的脚步声在这山林清晰的回荡。 沙沙,沙沙 一阵风吹来,有树叶落下,那清脆的枯叶相撞让她想起在银杏路遇到的鬼脸,于是胸口的心跳声慢慢来到了耳边。 咚咚,咚咚 安照新不时地深呼吸,试图安抚自己,但收效甚微。脚步声越发突兀,心跳越发急促,连四肢都开始不自主地抖了起来。 ……她决定了,以后哪怕睡觉她也要装着手机! 沙—— 突然,她身形猛然一顿,心跳也有一瞬的停滞,站在黑沉的林子中再也不敢动弹…… ……是她听错了? 为什么……多了一道脚步? 她安静地听了一阵,什么也没,随后抚了抚自己的胸口,又做了一会子心理建设,才接着向前走去。 沙沙,咚咚,沙沙沙,咚咚咚,沙沙沙……沙 果然有!她没有听错!是和她几乎一致的脚步声!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那是什么?那是什么?要上吗?要用符纸吗?能回头吗? 凝滞片刻的思绪在下一秒如决堤的洪水一般汹涌澎湃。她不受控地想很多,再否定很多。 不行,只有一张,不能贸然上。 不行,不能回头,回头必定贴脸杀。 她心中狂吼,脑内乱叫,而她的身体则不受控地先做出反应往前 跑去。 凉风灌进衣袖,树枝划伤身体,脚底不时传来剧痛,而她就这样跑,不回头地跑,可她听见,身后的脚步声竟也跟着跑了起来。 沙沙,咚咚,沙沙,咚咚 越来越快,越来越急,越来越近 安照新慌到极致,连前路都看不清晰,忽然她脚下一绊,身体受惯性冲击向前扑去。在倒地的那刻,她瞬间掏出兜里的符纸猛然向后一击,只听那纸张哗啦一声贴在了某处,随后轻飘飘地落在了地上。 一双极白的脚边。 “这是什么?”那双脚的主人蹲下身,竟笑嘻嘻地把符纸捡了起来,“黄符?哈哈哈哈哈哈,现在还有人用这种啊?没被淘汰?” 随后她从怀里掏出两颗黑色珠子,说:“现在都用这种。喏,送你。” 安照新看着眼前干净整洁的女孩,面容稚嫩可爱,看起来只有十四五岁,素净的小脸在夜色下微微泛白,身着一条白色长裙,衬得她像是午夜的精灵,可说出的话又实实在在像个普通人类。 女孩见她不接,歪了歪头:“不要?那算了。” 随后站起身来,把符纸扔还给她:“你的,还你。” 说完便从她身边走过,走出两步又回过头来:“你是不是要出林子?我帮你啊。” 见她不答也不着急,撂下一句:“我可不等你哦。”便兀自向前走去。 安照新盯着她的背影看了一会,眼见女孩越来越远,终捡起符咒追了上去。 * 山下临时搭建的简易房中。 屋中电脑排成数排,众人行动有条不紊。有人调试设备,有人整理装备,有人聚在一起讨论行动计划,只有一人立在门口,自始至终看着山间。 技术员不时汇报情况: “常青后山已形成包围圈。” “诱饵已经投放,五分钟后即可到达目标地点。” “洞口开放倒计时,三,二,一,已开放。” “鬼怪涌出正常,两个小时后即可开始捕杀。” 突然一名技术员面目慌乱起来,他大声说:“纪队长!这里有情况!” 纪咏嘴里叼着没点燃的烟吊儿郎当地往这处走来。 “怎么了?大呼小——卧槽?”纪咏嘴里的烟掉了,看着电脑里清晰的红外热成人像怒了,拿起对讲机吼,“探查队谁负责?!进来个人!” 一人从外面跑了进来,在路过门口少年时微微颔首行了个礼。 “别墨迹了!”纪咏朝这里喊,“老李,你给我解释解释,这个热成像显示的是不是人类!?” 老李连忙跑上前去,看见电脑显示后,脸色霎时惨白,嘴里喊了声娘:“不可能啊,这山提前十天我们就全部封锁了,这几天又前前后后探测了不下二十遍,无人机,红外探测器搜了个底朝天,不可能有人啊!” “别说那些没用的!现在这个红彤彤的是不是人?你就说是不是?”纪咏后槽牙都快咬碎了,对技术员说,“线上搜一遍看看还有没有其他遗漏人员。” 五分钟后,技术员回:“没有了,只有一个。” 老李的脸色从白又到青,说话都结巴了:“这……这怎么办?” 一人面色凝重:“只能先进山了,先找到人给护起来再说,准备了这么久真出人命,这责任谁担得起?” “现在进山的话,那些有智力的鬼可能就藏在洞里不出来了,剿灭时间又得拉长。” “拉长就拉长吧。没办法,人命要紧,来,除祟组集合,先进一波。” 在这熙熙攘攘中,一少年清冷的声线淡淡响起,如冷玉落入沸水,蒸腾的水面瞬时静寂,“我去。” 纪咏看了过去,只见那一直看着山间的少年不知何时转过身来,目光透过众人定在电脑那模糊的红色热成像上,一错不错。 纪咏马上摆出讨好的笑:“邵先生,您今晚可是压轴——” 邵异抬眼,淡声重复: “我去。” 11. 第11章 玄安局创立的百年间,出过的能人异士没有成百也有上千,但就算在这群特立独行的人中,邵异也一直是最为独特的存在。 孤僻的脾性,不老的容颜,还有那领人畏惧的诡异能力。 听局中老人说,玄安局刚刚成立时,在国都实属边缘,毫无话语权。 生死存亡之际,创始人陈风闲突然带回一人,力排众议将其特招局中,还特意给了个薪资丰厚的挂名闲职,一时间众人议论纷纷,不服之人如过江之鲫。 这个人就是邵异。 在上层因此施压要将玄安局解散时,几十年一次的“鬼潮”爆发,当时,邵异在全无装备和后勤保障的情况下,以一人之力镇压上万厉鬼,未伤一兵一卒解决了这个烦扰了人类数百年的鬼怪难题。 自此一战,邵异的地位水涨船高,再没人质疑。 也是这一战,让玄安局在讲实绩的政权中有了一席之地。 到如今,虽说邵异的脾性让很多高层人员暗暗不满,其诡异特性也无人不恐惧忌惮。但谁都清楚,玄安局因为他才有了现在这如日中天的势头。 哪怕现在捉鬼设备层出不穷,高科技产品迭代更新,邵异也仍是玄安局当之无愧的最强底牌。 所以,听他这么说后,纪咏丝毫不敢反驳,几步凑过去小声说:“您想去就去,但是陈老特地嘱咐过,如果您有不同于计划的单独行动,不能用真身,毕竟……” 邵异懂他的言外之意,如果他在自己的身体中失去理智,又孤身在外,纪咏来不及阻挠,会影响今夜的行动计划不说,还容易留人把柄。 于是他稍稍颔首,表示应下。 纪咏松了口气,朝对讲机说了几句,随后说:“邵先生,乔姐在6号帐篷等您,进山记得带上对讲机,有情况随时吩咐。” * 女孩身姿轻盈,走路蹦蹦跳跳,长长的发尾在夜间划出俏皮的弧,像无忧无虑的初中生。 她嘴里哼着不着调的曲子,奇怪的曲调在这幽静的丛林中飘荡,空灵又诡异。 “爸爸抱着我,妈妈太忙了” “我自己会睡觉,不用哄我哦” “妈妈的手好凉,只有怀里暖” “爸爸不要看我了,我要和妈妈睡觉了” 安照新远远地跟着,明明不想听她的声音,那曲调却像蚯蚓一样直往她脑里钻。 她当然清楚这女孩不是人,但是她也同样知道自己跑不掉。 四级以上的鬼才有语言能力,但至于怎么判断具体的级别——她还有啥必要判断……反正都打不过。 她借着昏暗的月光看手中的符纸,回忆刚刚的动作,明明有按照半仙教的法子使用,怎么就一点效果也没? 哪怕这鬼再牛,也该有一点吧??一丁点也行啊?否则怎么对得起它这四百一张的价格?还原价八百??他爹当年怎么就没把他这个奸商打死啊?! 这次她如果能活着回去一定要让他这个沙雕退钱! 脑子里的系统也全然死机,自从上次婴灵事件后,不管她怎么撒泼打滚,求爷爷告奶奶的呼唤,这系统都再也没出过声,像个用一次得歇半个月的无用男人。 所以导致她现在也没想起来当时是怎么超度的那婴灵。 突然前方女孩脚步一顿,歌声也戛然而止,只见她低头看了片刻,转头朝着安照新扬起一个天真的笑:“姐姐,这里有我的东西,你能帮我一起挖出来吗?” 安照新紧紧攥着符纸,看着她那阴凉的夜色中微微发青的脸,开口说了第一句话:“……什么东西啊?” “很重要。”女孩黑漆漆地眸子盯着她,“不是要离开林子吗?这东西我得带走,姐姐,我看你是好人。” “……” 我是好人,你是好鬼吗? 安照新站着没动,片刻后,女孩幽幽地叹了口气,一副失落至极的模样:“姐姐不愿意吗?” 拒绝一只四级以上的鬼会得到什么下场?安照新不知道,也不想尝试,于是她犹豫两秒后逼自己摆出一个笑:“愿意的。” 她边在心中催眠自己这只是个普通女孩,边僵着腿走到她身边:“你说挖哪里?” 女孩的脚尖点了点她身前的地面,随即后退一步:“辛苦姐姐了。” 安照新看向背手立在一旁的女孩,眨了眨眼…… 我自己挖? 当然,她不敢问出口,只能低头研究怎么挖。 女孩在一旁蹲下身来,捡起一根树枝在手中把玩,模样可爱又无害。 安照新暗暗感叹她真的很像人时,忽然之间,女孩的双眼骤然变黑,脖子瞬时往后转了一百八十度,一道极其尖厉的声音从她嗓子钻出:“滚!” 下一秒,女孩的脖颈竟直接断开,血淋淋的头颅被林中一股巨力击到了安照新的身上。下意识间,安照新的双手举起,将其抱在了怀里。 女孩的半张脸已没了脸皮,露出血淋淋的红肉和森然白骨,可还不忘对着她笑:“我就说姐姐你是好人。” 话音刚落,她的头迅速飞起,往林中驰去,月光暗淡,密林极黑,安照新什么也看不到,只能听见尖锐刺耳的鬼嚎和血肉撕裂的声响。 当她脚下慢慢后退想要溜走时,林中突然没了声音,而她后背却倏然撞到了什么东西。 那东西慢慢从她肩上探出头来,漏出一个没有眼球空洞洞的血洞,它咯咯笑了几声,开了口:“姐姐,你不听话哦。” “没有!”安照新的后背渗出一层细密的汗,脸上却还是笑着:“我是想找根棍子,好挖东西。” 人头听后愣了愣,随后血洞流出淅淅沥沥的血泪来:“姐姐,你真好,它们都盯着你呢,这么危险的情况下,你竟然还想着我。” 它们?所以这山里到底有多少鬼?! “哈哈哈。”安照新硬挤出来的笑声十分难听,“这不有你保护吗……” 人头顿住了,须臾后,那血洞流出的血水越来越多,顺着安照新的睡衣向下淌,激起她一层层鸡皮:“对啊,有我保护你呢。姐姐,你赶紧挖吧,挖出来我们一起离开!” “……嗯……好……”安照新只能答应。 人头也不回自己身体上了,就这么停在她的肩膀上,只要她的余光稍稍一瞥,就能对上那空洞洞,血淋淋的血洞。 明明没有眼珠,可安照新就是能感觉到,它的视线自始自终,都黏着她的身上。 咫尺之间。 “姐姐你真好。”它说。 “……你也很好啊……” “真的吗?” “……嗯……真的。” 安照新逼自己忘记所有,把全部注意力移在眼前的这块地上。 这只鬼应该是没办法自己挖,所以才需要她,那只要这个东西没挖出来,她就是安全的。 但肩上扛着个人头,安照新怎么也没胆子挖得敷衍,好在这里的地面很硬,挖到东西怎么也得需要一段时间 ——却没想到这么好挖。 一个白色的角很快漏了出来,是行李箱。 几乎瞬间,安照新立时就想通了这东西为什么会对女孩这么重要。 行李箱中是她的尸体吗? 思绪从猜测出现就开始不由地自动延伸,她怎么死的?谁杀的她?歌词是什么意思?警局有没有记录在案?还有……她的执念又是什么? 才十四五岁的女孩子,她死前,该多害怕啊…… 安照新心中的怯懦被这一连串的疑问慢慢覆盖,同时涌上一股无法忽视的悲伤之感。 就在此刻,那沉寂已久的系统终于再次响起: 「请问宿主是否选择观看当前所接触的鬼怪记忆?」 安照新身形一怔,立时回:「我看了以后是不是就可以超度她?」 「您现在无法直接超度五级鬼怪」 「五级?!!」 还好她没跑…… 「那我怎么才能超度?」 「超度鬼怪时, 执念较强的厉鬼会反应强烈,您必须事先保证自己的生命安全才能开启。」 “姐姐,怎么不挖了?”娇俏的声音响在她的耳边,阴寒的气息惹得她一阵颤栗。 “马上。”安照新回过神继续动手。 “姐姐是不是好奇里面是什么?” 安照新还没回答,便见头颅忽然一转,目光从她脸上移到林中:“好烦,一直有人打扰我们。” 说罢,便飞了出去,谁知不出两息便听见扑哧一声,下一刻,女孩那被生生捏碎的头颅从林中抛出,随意落在了安照新的眼前。 头颅的下半部勉强能看出是个人嘴,上半部已完全失去了骨骼形状,成了烂泥一滩,一旁的无头身体颤颤巍巍,啪得一声倒在了她的身旁,没了气息。 无风,无声,明明安照新身上早就已经被血浇透,但现在却才真的体会到什么是极致阴冷。 她眼球发涩,脖子发僵,双腿失去了全部力气,连站都站不起来,只能看着林中的东西朝她一步一步走来。 高大,好像有两米多高;腐臭,仿佛置身于一堆腐烂的死人堆,在她心生绝望之时,一阵清风忽来,这鬼的身形骤然一僵,立在那里定了须臾,向后重重倒去,砰得一声,激起一层灰尘。 一道高挑细瘦的身影在鬼倒下后显现出来,几步走出阴影,蹲到了她的身前,抬手往她嘴里塞了个东西,熟悉的微哑声线紧跟着响在耳边: “咽下去。” 这是这个世界上最好听的声音。安照新想。 她发木的眼珠子转到邵异脸上,确定是他后,面部肌肉首先放松,眼泪立时大颗大颗掉了下来。 她身体的各项机能终于再度激活,抽抽嗒嗒地就要去抱人,不出所料被躲开了。 安照新却没打算控制自己的肌肉走向,任由自己往地上趴……没趴下去,被邵异拎住了睡衣领子,她就顺着这个距离,抱住了邵异的大腿——真大腿。 “哇!!!吓死我了啊!我尿裤子了吗?我真以为我要死了啊!小异啊!干妈啊!你怎么才来啊!你就是我的亲干妈啊!!” 邵干妈的眉梢不住地抽,一时间都不知道该先关注哪个重点,纠结两秒,只能先挑最在意地说:“……安照新,松开!” 但他的干女儿现在哪里还有理智,他不说还好,一这么说,她干脆将他的两条腿都抱住了:“不许离开我!哇!!不能让我松开!不能赶我走!!干妈啊!我这辈子都要缠着你啊!求求你了,就算结婚也要带上我好吗!我要跟你过一辈子!没有你我真的不能活啊!!!” 邵异觉得自己往常那死寂的心口,在这瞬间涌出了大量不知名的情绪,而他只能分辨出生气这一种。 他像是被架在火堆上烤一样,整个人汗毛直竖,坐立难安,直想将人直接踹开,但他忍住了。因为这人现在浑身上下都是血气,他再没人性也不能这么恶毒,他毕竟是来救人的——邵异这么劝自己。 他深吸两口气,费力压下胸口各种未知且汹涌的心绪,纠结一瞬选择揪住这人的耳,他稍稍使力,咬牙道:“安照新,你再大点声把这山上的鬼都招过来才好。” ——嗓音都莫名变哑了。 安照新瞬间熄了声音,又抽搭了一阵后,低声说:“对不起……我实在太开心了……” 邵异捏着她耳的手倏然一僵,很快撤开,又缓了两息后说:“松开。” 安照新吸了吸鼻子,脸在他的腿上蹭了蹭,像只柔软的小动物,说出的话因为带着鼻音,嗡里嗡气的:“再抱一会,就五分钟,求你了,我现在腿太软了,站不起来,不抱着你我就趴地上了。” “你怎么不捏我的耳朵了?你捏住吧,我有安全感。” 安照新现在完全是梦到哪句说哪句:“要不你捏我的脸吧,脸上肉多,身上也行,你想捏哪里就捏哪里,弄疼也没关系,我喜欢你弄疼我。” 邵·单身几百年·只知道飞机能飞不懂打·异生平第一次,生出了逃跑的念头。 12. 第12章 邵异当然没再碰她,安照新也不敢奢求太多,就这么抱着大腿的腿抽抽嗒嗒地哭了好一阵,情绪才慢慢回升。 她用那已脏得不行的衣袖擦了擦眼泪和鼻涕,臂弯勾住的腿在这时逃似的撤了出去,安照新的怀里一空,刚止住的眼泪又开始往下掉。 她也不是非要哭的,真的不知道怎么回事,只要不碰邵异,泪腺就不住地分泌泪水,活像离开母亲怀抱的幼崽。 她借着月光在袖口上翻找到一块相对干净的部位,刚要往脸上擦,眼前突然递过来一包纸巾。安照新抬眼看去,纸巾的主人将脸侧在暗处,并未看她,只说:“把你的脸擦擦,脏死了。” 安照新呜了一声,吸溜着鼻涕将纸接了过来。 “你怎么……” “你怎……” 两人齐声开口又同时愣住。 “你,你先说。”安照新擦着脸抽泣着道。 邵异默了一瞬没有推拒,“你怎么在这?” “……不知道。”安照新擦完脸又开始擦脖子上的血渍,“我一睁眼就在这里了,你看我只穿了睡衣,鞋都没穿。” 邵异的视线向下移,只见那双秀气的脚上尽是污泥和伤口,有的地方还在渗血。 周边雾气升腾,阴气弥漫,是鬼怪大量涌出迹象, 邵异眉宇微蹙,沉思片刻后在她身前矮下身来:“上来。” 安照新看着前方瘦弱的背,简直万分的受宠若惊,可在瞟到一旁那个被捏碎的女孩头颅时,纠结一瞬,拽了拽邵异:“我们能在这个地方做个标记吗?” 邵异侧身:“为什么?” 安照新指了指地面:“这个女鬼让我挖的,我已经挖出了一个角,看模样是个行李箱,我猜……她的尸体是不是在里面啊?” 邵异没有否认,反问道:“所以呢?” “所以我想做个标记好报警。” 邵异顿住了,一息后转过身来看她。 刚刚暗淡的月光好似比之前要明亮些许,但邵异的眸子始终被碎发挡住,让人看不清晰:“如果刚才你再多挖一点,箱子里的鬼就会爬出来把你拽进行李箱。” 安照新睁大双眼啊了一声:“真的假的?” “有些鬼是共生关系,厉害那只诱捕猎物,弱的提供防御,这座山今夜会变得危险,它们之前应该也尝试过逃脱,但是失败,所以想把你诱骗到行李箱里,做储备食物。”邵异的嗓音又低又沉,听起来很是淡漠。 “可她刚刚还救我来着……”安照新看向地面的头颅,“要不是我,说不定她还能在别的地方藏起来,也不至于死的这么快……” “因为你有这个价值。” “价值?”安照新没听懂,“什么价值?” 邵异看向她被鲜血浸透的肩,“你肩上的东西应该还没褪干净。” 安照新疑惑地拉开衣领,朝刚刚人头待过的地方看了一眼,瞬间被吓了一跳,只见一颗黑色珠子赫然镶在她的肩头,俨然是之前女孩让她看过的珠子。 “这跟男鬼在你手心留下的印记相同,名为鬼印。一旦被鬼种上,不论你逃到天涯海角,它都能轻易把你找到。” 邵异的眸子在这深夜中好像折着暗光,难得话多:“你不是好奇男鬼为什么会盯上你么?” 安照新呆愣点头。 “你第一次遇到那只男鬼,他是不是就伤了你?” 安照新茫然思索一阵,回:“被吓晕算不算伤了我?……但我醒来后发现手上确实有一道不太明显的伤口,我还以为是晕倒时自己蹭的……” “人的血液能滋长鬼怪修为,你的尤其明显。”邵异眸色晦暗,“如果我没猜错,这只女鬼在遇到你之前低于五级。” “我是唐僧啊!”安照新惊了,“那我刚刚跑的时候流了挺多血的,这可怎么办?” “人血离体就会失效。”邵异瞥了她一眼。 安照新看不清邵异的眸光,但想来应该也不怎么好看。 她抿了抿嘴,又看了眼肩上的珠子,大概因为女鬼死去的原因,珠子也在慢慢淡去,她突然想到什么,问:“那照你这么说,这女鬼为什么不干脆吃了我,好增强力量,打败那只鬼?” “两个原因。一是刚用你的血液增强力量后,再次增长需要时间间隔。二,她想和行李箱的鬼共享。” 越说越神了…… “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 邵异的语气一如既往地淡然:“猜的。” 安照新默了,她无语一阵,又拐到最初的话题:“那这行李箱里到底有没有尸体?” 邵异的身形好似停住了,但只片刻就听见他回:“有。” 于是安照新看了看周遭,找到块还算好认的石头压在了行李箱上,为了稳妥又在旁边插了根木棍,做完这些后她拍了拍手,说:“好了,走吧。” 忽有阴风袭来,白色玉石从邵异口袋猛然窜出,眨眼间便飞至林中,几声利落的破体声传来,下一秒,那石子又甩着身子回到了他的口袋。 而整个过程中,邵异一动不动,自始自终都在看着她。 良久,他开口:“为什么?” 中性的嗓音掺了更多的哑,听得安照新的心莫名的痒。 “什么为什么?”安照新心中惧意减少,话就变多了,“你说我做的这个标记?当然是帮警察叔叔找位置啊,你看可以吗?还算显眼吧?” 玄安局接触的鬼怪不计其数,当然也会不可避免地碰到一些可怖尸体,所以局中有专门和警局对接的组别,方便警察后续跟进。 毕竟鬼大多只有个模糊的执念,并不记得生前具体的事。 邵异虽然没管过,但也知道局里的人对于这些尸体的态度。 “如果不是局里要求,这尸身就算被火烧成灰我也不解恨。” “让警局分一个组过来干呗,为什么还得我们整理好送过去?真恶心。” “呵,怕尸毒?真把我们玄安局的人当牲口使啊。” 哀怨之气,无处不在。 一直是这样的,不止局中,不止个人。哪怕人类本身富有同情心,但当一件事物威胁他们的生命乃至生存环境时,几番印象叠加,便会在本有的偏见上盖满散不去的厚尘。 而这种厚度,并不会因为得知鬼怪生前遇到的惨事,就快速消散。 他们也许会叹息一声,同情一阵,发表几句无用的感慨,但更多的,就没有了。 邵异看着面前满身脏污的女孩,那比月亮还具光采的眸中,全是对那个标记的满意,和对他回应的期许。 所以,你又是为什么,会惦记这个本意要把你杀死的鬼?还是因为没有受到它的伤害,才会流露出无知可笑的良善? 邵异将自己隐在更暗处,几乎轻蔑地回道:“现在有时间,你可以挖出来,我们带回去。” 到底到什么地步,你才会直面心底的厌恶。——对鬼怪天生的,刻在基因里的憎恶。 安照新当然不想挖,但看到那女鬼快要消失干净的头颅,又想到刚刚在她脑海中提示已过期的过去,纠结须臾后,问:“你会保护我的吧?” 邵异的眸子比这夜色还沉,好像是在看她,过了一阵后,点了点头。 于是安照新本着感谢那女孩无意中保护了她,和帮助警察叔叔减少工作量的初心,拿起棍子接着刨土。 这土摸起来硬,但真的好挖,现在想来,这点大概也是不正常的。不过十几分钟,那行李箱就漏出了大半。 是个超大号的行李箱,不知道已经在土里埋了多久,如今已破损不堪,都快看不出原有的颜色。 大概有邵异在旁边杵着,这行李箱除了拉链处渗出些可疑的血迹外,其余皆无异常,安照新费力将其从土里拽出来放到平地上,喘着粗气看向邵异, “不是……我不说,你就真一点也不帮忙啊?” 邵异看都没看这行李箱一眼:“打开。” 安照新咽了口唾沫:“……我?” 邵异并未否认,只是催促:“快点。” 所以为什么让她动手啊?! 安照新不懂邵异又是什么恶趣味上了头,但鉴于这人刚刚救了她,她不好直接翻脸跟他怒怼,只能怂着脸叮嘱:“……你可得保护好我……” 邵异:“别墨迹。” 安照新对这人的感激不仅荡然无存,还想恩将仇报,但总归相信他的实力,于是抿着唇,闭着眼捏住了行李箱的拉链。 她刚刚拉开了一个巴掌大的口子,手腕立时被一只凉飕飕的黏腻爪子扣住了,刹那间,她的身体猛然腾空,整个人天旋地转,只听砰得一声,她的后背砸在地面之上。 疼痛使得她下意识睁开了眼,然后就和一张鬼脸直直地打了个照面。 眼框无珠,面色惨白,嘴巴大张,在她脸前发出“呃呃”的响声。 总体算是张没那么血腥的鬼脸。 但是……说会保护她的那个人呢??! 她就不该对他抱有期待!! 好在这只鬼并未在她身上停留太久,很快转头朝另一个地方爬去,这才让安照新有力气观察周遭。 这里并不是她刚刚所处的幽林,而是一处更为黑暗的地界,无风无声,她只能借着上方缝隙透过来的光观察四周。 刚刚的那只鬼行至黑暗深处,趴伏在什么东西上,发出兽类一般的呜咽声,竟像在哭。 安照新壮着胆子凑近了些,眯着眼分辨了一大会,才看清那原来是一个破碎的头颅。 那个女孩的头颅。 安照新的心瞬间软了。 共生鬼怪之间的感情,和人类的情谊有没有什么相通之处? 共生的鬼怪在活着时,又是什么关系? 那个已经过期的记忆到底记载了什么? 还有那奇怪的歌词 这些问题相互交叉竟慢慢胜过了她弥漫在心中的恐惧,于是安照新又咽了口并不存在的唾液,慢慢地朝那鬼移了过去。 这一幕被行李箱外的邵异看在眼里,他指尖稍动,一块玉石从他身上飞出,钻进了行李箱,落入了安照新的口袋。 黑暗中的安照新对此一无所知,只顾屏息朝那鬼的方向移动。 就在距离那鬼只有两步之遥时,本来趴在地上哭泣的鬼突然仰起了头,一声尖吼,朝她身上窜来。 13. 第13章 安照新速度奇快,反应过来时,她已经再次掏出兜里的符纸贴在了女鬼脸上。 符纸这次并不似之前那样毫无生息,而是迅速着起火来,只见女鬼凄厉地尖叫一声,转身就要往黑暗更深处逃去,安照新此时的胆子大到了顶,几乎是下意识间,抬手擒住了女鬼的手臂。 「叮——」 「请问宿主是否查看该鬼怪记忆」 安照新就是在等这个声音,她从未这么冷静过。虽然不知道现在这只鬼到底是几级,但如果真的遇到什么会威胁生命的危险,她不信邵异会放任不管,况且,她还有防身符。 于是,安照新在脑中回应: 「是。」 …… 田娟秀下班后特地拐到菜市场买了条鱼,想着回去给女儿田宁宁做她最喜欢吃的酸菜鱼。 最近田宁宁总是闷闷不乐,问什么也不说,想是刚升初三压力太大。明天是周日,田娟秀打算休一天班,带田宁宁去散散心,再好好聊聊。 母女二人已经不知道多久没好好说过话了,自从她找到工作,每天都早出晚归的,饭都在家吃不了几顿,有时侯宁宁想跟她谈心,还没说两句她就先睡着了,真的有些忽略孩子了。 田娟秀很快就到了小区门口,她住的小区位置偏僻,往常门口只有些摆摊儿的小商贩,人并不多,今天却围满了人,几人一堆,在说着什么。 “太可惜了,这孩子才多大啊,怎么这么想不开啊……” “现在的小孩子抗压能力太差,打不得骂不得的。” “你们知道什么啊?我听他们楼上那户说,那家的男人也死了,身上被捅了二十多刀呢!门口都是血!” “咋回事?进贼了?” “不是!说是他闺女,就是跳楼那孩子下的手!哎呦,你们可别往外说啊!” “来了来了,小点声……” 田娟秀明明听不太清他们在说什么,腿却不受控地开始抖了。她木着身子往前疾走,刚进小区就见她的邻居迎了上来:“娟秀你电话怎么打不通啊,快去看看吧,宁宁她……” 话没说完泪就不住地往下掉。 田娟秀觉得她的人生从发现前夫出轨后就变得雾蒙蒙的,好不容易离了婚,带着孩子离开那鬼地方,天才慢慢亮了起来。 可现在,她看着被圈起来的现场,熙攘的人群,走过来的警察,还有不远处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小人,那熟悉纯白睡裙上的红血刺得她眼疼。 她想,她的人生,这辈子应该都不会再亮起来了。 “死者江伟是您的丈夫对吗?”警察问。 田娟秀的眼睛涩得要死,却眨都不想眨:“对。” “尸检报告显示,江伟身中十三刀,分别位于颈部,胸部,腹部,腿部。经检验,凶器是一把折叠刀。” 警察拿出一张凶器的照片向她展示,“这把折叠刀是在你家阳台找到的,从现场痕迹和凶器上的指纹对比来看,可以确定,凶手就是您的女儿田宁宁。” 田娟秀坠到底的心被这句话猛得提了起来,嗓子都破了音:“不可能!宁宁她那么乖,那么听话,成绩又好,她怎么会杀人?!” 桌前的警察面色有些难忍,最后还是正色说:“我们理解您的心情,但……经尸检发现,您女儿已经妊娠一个多月,DNA检测显示,父亲是……江伟,您,都没有发现吗?” 父亲是……江伟? 田娟秀空旷的脑子回荡着这句话。 “现场血迹主要集中在沙发、阳台和玄关,经打斗痕迹分析,田宁宁应该是趁江伟熟睡时袭击了他的颈部,江伟醒来后二人发生了一系列打斗,打斗过程中田宁宁不慎从阳台跌落,江伟想出门求救,最后因失血过多,倒在了玄关。” 谈话室的灯刺得田娟秀眼底生疼,可却怎么也流不出泪来。她的脑子不受控的发胀发木,死寂空茫的思绪中只那句话愈发的扎眼粗旷。 您,都没有发现吗? 她这个年龄的女人真的很不好找工作,所以自从她入职以后一天也不敢懈怠,发烧三十九度也照样996,更别说最近刚升了职。 她只是想给宁宁一个更好的生活,为此是忽略了很多,但之前的她并不觉得是错。 生活总要有取舍。 至于江伟,他条件很好,比她大几岁,对她很照顾,人看着很老实,于是,她结了。 婚后江伟各方各面也都表现的很好,连一项内向的宁宁都慢慢对他不再排斥。她以为日子可以就这么过,她以为能越过越好。 她以为。 您,都没有发现吗? 您都没有发现吗? 你怎么就能没发现?啊? 那可是她的女儿啊,是比她自己的命还要重要的人啊,她怎么就能这么蠢,一直没有发现啊??? 在宁宁想和她聊天,她却事先睡着时,在她抽空随口表达关心,宁宁只无声沉默时,在宁宁一次次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不再出门时,她那可怜的女儿,到底在想着什么呢? 是独自面对继父的恶心和恐惧?还是对她无用母亲的失望和厌烦? 怎么死的不是她呢?该死的明明是她啊! 田娟秀浑浑噩噩地走出门,行尸走肉般回到家,在充斥着血腥气的房子里,睁眼坐到了天亮。 她有了一个想法。 她辞掉了工作,游遍全国各地,拜访了无数道士,去了很多寺庙,终于找到个有些道行的老道。 她看着那双脱尘的眼,说出了自己的祈愿 ——她想再见宁宁一面,不管要付出什么代价。 老道望着她,摇了摇头,可两天后,在田娟秀在门口快要跪晕时,老道终于答应了她的心愿。 他为她开了阴阳眼,为期一个月。 老道说,鬼因执念才留在世上,孤魂飘零,前尘皆忘,那个独游世间的怨鬼,已不再是生前那人。 田娟秀听不懂,也不想懂。 怎么可能不是?别说怨鬼,哪怕只剩一堆骨架,那也是她的女儿。 她开始找她的宁宁。 她希望看见,又很怕看见。看不见说明宁宁已经离开尘世,不再受魂魄飘零之苦。看见就表明她这个无用的妈妈,仅仅是让女儿安息都做不到。 她找遍了宁宁的墓地和生前所有爱去的地方,最后,竟然在杂物间的行李箱里,找到了那只小小的,穿着白衣的鬼。 她的宁宁。 是了,她以前和前夫总是吵架,每每吵架,宁宁就会怕的躲到行李箱里,哪怕后 来她离婚,宁宁也非要把这只行李箱带走。 她咨询过心理医生,说是因为她给不了孩子安全感,所以孩子把安全感寄托在行李箱上。 她一直自责,后来努力很久,宁宁才渐渐脱离了这只行李箱。 好不容易放下的行李箱,放在杂物间里落了灰的行李箱,在宁宁死后,仍然是她觉得安全的唯一地方。 对不起孩子,妈妈真的没用,竟然直到最后,也没能给你一个安全的居所。 田娟秀守着那行李箱整整五天,也和这只呆呆的小鬼说了五天的话。 在第六天,日光透过窗帘缝隙照在这满地的干涸血渍上时,她的目光久久地凝视着那只行李箱,此刻,她终于想到,她应该怎么给宁宁一个安全的居所了。 她拉着行李箱进了山,挖出一个坑来,把行李箱放进坑里后,自己慢慢钻了进去。 从里面拉上拉链总是有些费力的,但是田娟秀却很开心很开心。血从她的手腕流出,身体渐渐失去气力,可她的心却前所未有的轻盈,她轻轻地环着女儿那小小的魂魄,心想: 这一次,妈妈一定会给宁宁一个最最最安全的地方。 …… 湛蓝的天空延至远方,与碧绿无际的草原连成一线,安照新站在草地上,看向对面的女人——田娟秀。 女人看了看四周,最后将视线定在了安照新的身上,木然的神色变得极致慌张:“宁宁呢?我又没有保护好她,又没有保护好她对吗?” 安照新想起那个被捏烂的头颅,不知怎么开口。 突然一道虚弱的声音在田娟秀身后响起:“妈妈。” 田娟秀身形剧颤,立时转过身去,只见一身着白色衣裙的半透明身影,背着手立在不远处,又朝这里喊:“妈妈!” 随即不等田娟秀反应,那道人影像只白色的蝶一般跑了过来,扑进了女人怀中。 田娟秀怔愣许久,哇得一声大哭起来,像个孩子:“宁宁,妈妈对不起你,都怪妈妈,都怪妈妈,妈妈真的太傻了,妈妈该死,妈妈该死啊!” 田宁宁在她怀里摇头:“妈妈,我好想你。” 安照新不想打扰二人,便走远了些,两人又说了好一会儿话,田宁宁才蹦蹦跳跳地朝她跑了过来,抬脸看她,笑嘻嘻地说:“我就说姐姐是好人!” 安照新用手虚虚地挂了一下她的鼻头,笑着说:“那你是好鬼吗?” 田宁宁吐出舌头做了个鬼脸,随后伸过来一只手,打开后赫然是那两颗黑色珠子。 “喏,这两颗珠子是一个捉鬼师的,虽然他被我吃了,但这东西我看着还挺好看,就一直拿着,送你啊。” 安照新愣了下神,张开手接了过来。 “还有,谢谢你啊,姐姐。”田宁宁绽出大大的笑,丝毫不是记忆中那内敛沉闷的模样。 田娟秀红着眼深深鞠躬:“谢谢你,让我有机会和宁宁说话。” 三人寒暄几句,两人笑着朝安照新挥了挥手,随后一同向天际走去。 草地平缓,和风拂裙,安照新在欣然中慢慢醒来,随即对上了一双冷沉的黑眸。 那眸子的主人看了她好一阵,才缓声开口: “所以,这是超度。” “对么?” 14. 第14章 安照新窝在已变成寻常状态的行李箱里,望着隐在暗处的人,尬笑着说:“我能出来再说吗?” 邵异又看了她片刻,起身后退了两步。 她的身子僵得不行,一手扒拉着一旁试图找个借力点,一手往身侧撑去,随后掌心便触到了一个浑圆的奇怪物体。 安照新视线下移,借着月光看清了手下那布满灰尘的骷髅头,半秒后,一声尖叫在林中响起,周边将落未落的树叶仿佛都要被其刮落。 安照新连滚带爬地从行李箱中翻出,整个人毫无形象地瘫坐在地,朝邵异又凑近了些才让呼吸逐渐平稳。 ——她都忘了行李箱里还有尸体了! 想是有些年头了,行李箱中存放的尸体已然变成一副骨架,刚刚被她这一通折腾弄得更加散乱。 这骨架虽说在这深更半夜的林中仍然吓人,但好在不是一具正在被各种微生物分解的尸体,如果是的话,怎么也够她瘦个二三十斤的。 安照新被自己的发散思维恶心到了,忙将思绪转到了更重要的地方——她知道这尸体是谁。 那就说明她这次没忘,并且只要细细回想,连上次婴灵的事都想起了一些! 这什么意外之喜?她进化了? 系统大概感知到她的疑问,竟然主动讲解:「检测到您精神值的上升,本系统按要求开放一系列记忆权限。」 安照新迅速抓住关键词:「记忆权限?你还有其他权限?」 系统却没有回答,只说:「我在此世颇受限制,除了超度能力,其他都需时机。」 「……时机?」安照新有些泄气,「还要时机?别人的系统可都很牛的啊……」 「抱歉。」 安照新撇了撇嘴:「算了。不过你怎么出现的这么晚啊?我都到这个世界快两个月了才知道原来有系统,平时叫你你也不露面,这么高冷的吗?」 系统的声线始终沉静,如湖水一般毫无波动:「您的生存环境产生危险时,本系统的启动条件才得以触发,后经我多方试探更新,终以您对鬼怪产生怜悯之心作为突破口,创造了符合此世的超度模式,可我在此世受限未变,为保存能量,平日不能经常显现。」 「……但是这个超度模式并不能保护我啊……」安照新有些无语,什么叫符合此世?要说符合,是不是直接给她收鬼的神器更符合啊! 她刚想接着吐槽,便听见系统的声音越来越低,一副电池快用尽的模样。 「宿主,莫怕。此世游魂诡谲,却无法往生,您赠的善意,来日亦会化为您的底气,还请务必照顾好自己,也请您记住,有我,您并非孤身。」 有我,您并非孤身。 这样的话语在他们的对话中稍显突兀,但在这个世界独自苟活许久的安照新还是被感动到了,可没等她回味太久,下巴上忽有一处生了力,迫使她的头往上仰去,仰到极致时便顺其自然地和上方垂眸而视的邵异,对上了视线。 “说。”邵异极黑的眸色在深夜的林中散着寒气。 安照新不由打了个哆嗦,脑子都短路了片刻:“我说……说什么?” 邵异眸子更冷,语气开始不耐:“老实回答,我把你扔山里,选一个。” “我老实回答。”安照新选完后智商回升,理所当然地觉得他这恐吓很是莫名,便低声嘟囔了一句,“……来姨妈了?” 下巴上的那股力瞬间更强,安照新的上身猛然向后仰成了一个135度钝角,这瞬的惊吓,使得她心中一直压抑的不畅,在此刻被全然炸了出来。 他这人是不是也太难伺候了点? 安照新干脆顺着下巴上的力,直接四仰八叉地躺到了地上,气愤地看向上方那人,开始控诉: “我怎么你了?我又没说不回答,你看你又急了,我就没想瞒着你,本来就是打算好好跟你说的,只是一下子不知道从哪里说起,你看你又是威胁又是体罚的,至于吗?我就是被骷髅头吓到了,才没反应过来,你就不能让我缓一会吗?邵异,你要是看我不顺眼,干嘛还要来救我啊?” 小异变邵异,她是真生气。 邵异的眸中好似闪过一丝茫然,但很快侧过脸去,然后安照新的视线便被上方悬浮的那颗白色石子吸引了去,正好就在她躺下前的位置。 所以……刚刚是这玩意在撑她的下巴??这不是杀鬼用的武器吗?? 安照新脑中瞬间闪过许多石子把鬼射穿的画面,见过的和脑补的,能接受的和越来越恶心的,然后下意识间抬手在下巴处蹭了蹭。 谁知邵异的身子骤然一僵,随即转身往林中走去。 安照新懵了一瞬,立马跳起来追了上去:“不是,真要丢下我啊!” 邵异没理她,只蒙头往前走。 “你让我进行李箱我都没生气,我就抱怨了几句,你就真的不管我了?” 仍然不回应。 安照新看着这人的后脑勺,心想她这辈子都不要谈对象了,谈也得谈个哄她的,这尼玛真要憋屈死个人啊! “我错了还不行吗?” 安照新服了软,且越来越委屈,声线都染上了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嗔意,“小异,你怎么能这样呢?你刚才不是还说要背我吗?现在突然这么绝情,我都没穿鞋,脚——哎呦!” 安照新脚底倏然一疼,膝盖一软,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她呲牙咧嘴地扒住脚一看,刚刚愈合的伤口果不其然又开始渗血。 前方那人总算停住了脚步,定了两秒终回过身来,走到她面前把自己的鞋脱下来,踢给了她,随后又向前走去。 ……怎么就生这么大气啊。 安照新一秒心理建设也没做就立马穿上了邵异的鞋,然后又追了上去,这次竟然意外的好追。 “别生气了……你说你要问什么?我都告诉你。” 邵异自己都觉得这突如其来的情绪很是莫名。他为什么非要弄清楚?为什么非要这么逼她?明明救人才是他主要任务。 想到任务这个词,他好像找到了方向。 对,他是为了局里,为了探查。她这种体质十分罕见,他有义务弄清楚。 对。 但她蹭下巴的动作仍然刺眼,直让他的脚步不由得再次加快。 “小异!” 安照新察觉到邵异速度变快后直接上前一步抓住了他的手,见人下意识转过身后,又是一个猛扑,甚至为了防止他反击,紧紧圈住了这人脖颈,将人抱了个满怀。 一切发生在瞬间,邵异的应激反应在此刻全部失灵,他双腿不稳,身体顺着来人的冲力往后摔去,连带着身上这人一块倒在了地上。 他躺她趴,她上他下。 安照新心想扑都扑了, 压都压了,这人本来就烦她,在他眼中这行为大概都堪比死刑了,但她真觉得太憋闷了,就算当不成朋友,她也得问清楚才行。 她也不管自己身上脏不脏,两手将人抱得死死的,说:“我都道歉了,也保证会老实回答,你怎么还气啊?” 邵异的身体僵得像死人,都不喘气了,当然也没有理她。 安照新的心在脑仁里突突地跳,人家不回她就接着说,反正她有一车的怨气要倒:“你想问我,我还要问你呢!你明明说要把行李箱带走,怎么现在又不管了?所以你刚刚让我挖行李箱只是为了吓我? “我又没惹你,你为什么说话一直凶巴巴的?我只要回得稍微有一点不顺你的心,你就要生那么大的气。生气就算了,还要动粗,还用那杀鬼的石子顶我的下巴,你就不能用手吗? “那东西把鬼杀的血呲啦呼的,就算我现在身上很脏,但我也害怕啊!你看你做了多少过分的事,而我只是简单抱怨了几句,就那么几句你就真不管我了,你怎么能这样啊?你是不是很讨厌我?你要是真的烦我,我,我……” 安照新我了半天,也没把硬气的话说出来,只将身下的人脖子圈得更牢,磕磕巴巴地又退了一步:“……你把你的雷区说清楚,我以后肯定离得远远的。我肯定顾忌你的感受,不在你面前做你不喜欢的事。你看在我这么死命舔的份上能不能不讨厌我啊? “我真的是真心想跟你做朋友的,就算我是因为怕死才接近你,但我都这么努力了,你就不能屈一下尊当我的朋友嘛……就算你现在不想当我的朋友,也不能真的不管我啊……” 邵异浑身上下已不能用僵来形容,他的整个身体乃至灵魂都彻底宕机,连脑子都开始乱码,明明一片空白,却又嗡嗡直响,以至于身旁那人的话语一字不落的进了他的耳朵,可他却一个字也没能理解。 只有那句,“我真的是真心想跟你做朋友的。” 他的胸口更紧了些,手指不自主地往身旁的泥中抠去。 女孩从他肩上抬起了头,脏兮兮的小脸在他上方,委屈巴巴地问:“我保证以后会很乖……行嘛?” 邵异无处可躲的瞳仁不受控地瑟缩一瞬。层层泥污和血腥之下,一缕若有似无的清新无花果香钻进他的鼻间,渗入他的魂灵,以至于他的嗓子梗阻的更为厉害,手指又往土里抠送了一厘米。 他很抗拒,他该抗拒,他想开口,想说:下去,起开,滚,离远点。可这几个词汇就这么死死地扒在他的嗓子眼,任他怎么努力,仍一个字也没能挤出来。 在他无所适从、茫然无措之际,忽而他口袋中的对讲机响起,纪咏的声音传来:“邵先生,解决了吗?” 邵异心间猛然一松,眼神示意身上那人,那人愣了一瞬,反应过来后立马起身坐到一旁。 他暗自吐出一口浊气,坐起身后拿出对讲机,又敛眸缓了片刻,才回:“怎么了?” 嗓音哑得实在厉害。 那边好似有所察觉,顿了顿,选择继续说:“有新情况。一个小姑娘在附近晃,我就让人给带了回来。那姑娘说她朋友半夜突然消失了,就找到了这,说叫安照新,您找到的人是叫这个名字吗?” 安照新愣了,看向邵异:“……谁来找我了?” 好似知道她的疑问,那边的声音很快传来:“对了,这姑娘叫沈婍。” 15. 第15章 安照新听见这句话,第一反应就是十分惊喜,禁不住说:“这深更半夜的,婍姐竟然来找我了?真够姐们!” 可高兴不过两秒,当她对上邵异瞥过来的淡眸时,心中倏然一寒——不对,沈婍怎么知道往这里找? “邵先生放心,人现在被控制着,一切等您回来再说。”纪咏汇报的声音继续传来,“现在距离进山还有四十分钟,大部分鬼怪已经被引往东南方向,您可以顺着西面的小路返回。” 周边忽有鬼气弥漫,白色石子应声而出,几声利落地扑哧声后又迅速飞回,却没有落入邵异的口袋。 邵异一边将对讲机放回兜里,一边用意念控制石子在安照新面前依次摆开。 安照新茫然地看着眼前的四颗石子,问:“……怎么了?” 邵异右耳上的纯白玉石也跟着来到她的面前,和几颗石子一起排排站,他站起身来,看都没看此处,只抛下一句: “看清楚。” 然后便往前走去。 安照新更茫然了,但见邵异愿意跟她说话,她就真的听话地研究起这五个石子。 净白反光,材质相似,毫无血气,干净得一点都不像杀了很多鬼的武器,形状虽然不太规则,却有种奇妙的规律。 如果给这五颗石子排上号,2号和4号长得很像,3号和5号形状相仿,只有从邵异耳坠上褪下来的1号是独特的不规则泪状。 等等,刚才抵在她下巴上的……好像……是我们的一号同学啊…… 她想拿近细看,便抬手去抓那颗石子,还没碰到,那些石子便受惊一般向前飞去,四颗落入前方那人的口袋,一颗又缀回邵异耳垂的银线上。 安照新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随后飞速起身,扬着笑脸追上了前方那人,“小异,你是想说,刚刚抵在我下巴上的石子是你耳朵上那颗?” 邵异虽然和之前一样没有回话,但安照新的欢欣却一点没被扫去,她笑嘻嘻地往前凑,得了便宜还卖乖:“哎呀,用杀鬼的石子也没什么的,我身上不是泥就是血,别把你的耳坠给弄脏了。” 邵异蹙眉扫了她一眼,继续向前走。 “你的脚疼不疼?我把鞋还给你吧,你把袜子脱下来给我穿就好。”安照新说着就要去脱鞋。 “脱下来,你就光着脚回去。”邵异头都没回。 安照新怔了怔,更加美滋滋地跟了上去,“小异,你想知道什么?我肯定事无巨细地全部讲给你听。” 邵异总算正眼瞧她:“回去说。” 安照新重重点头,一副被委托重任的样子,邵异转头向前,不再看她。 “那个行李箱怎么办?”安照新问。 “有人收。” “小异,你是不是在那个神秘的官方捉鬼组织上班?叫什么来着?玄学局?” 邵异侧目看她,眸光凉淡。安照新瑟缩了下脖子,立刻在嘴上做拉拉链状。 二人沉默向前,过了大约半小时,才遥遥看到营地的灯光。安照新心中一喜,刚要跑上前去,忽然想到什么猛地刹住了脚步。 邵异察觉后稍稍侧眸,也跟着放缓了速度。 安照新问:“那里的人是不是很多啊?” 得到邵异的颔首肯定后,安照新抿了下唇,接着说:“那……你的外套能不能借我穿穿?” 邵异不解:“你冷?” “不是……”安照新用眼神往自己胸口示意了一下,“我没穿内衣。” 她穿的就是普通的棉质睡衣,宽松舒服,适合穿着睡觉,而为了保证睡眠质量,里面当然不会穿胸罩。 她觉得太麻烦邵异,又解释说:“现在天太黑你估计看不太清,到亮的地方就明显了,会漏点,所以想借你的衣服挡一下。” 这样的黑暗环境普通人的确看不清,但邵异当然不算普通人。就算是极黑的夜,在他眼中也和白天一样 ——所以,当他意识到他的视线落在了哪里时,就已经晚了。 平静的湖面砸落万斤巨石,静寂的天空炸开阵阵响雷,惊天动地,久不能熄。他脑子发懵,骨头发麻,连带着魂灵都差点出窍,双耳都开始尖鸣。 他是谁,他在哪,他为什么要来救她? 哪怕他触电一般移开了目光,但睡衣下的玲珑形状,单薄布料遮不住的凸起,还是霎时刺入了他的每一个神经元,病毒一样黏在了他的脑海。 他本来是完全没注意的,而现在在这人特指的情况下,与这迤逦画面一同扎入脑中的,还有刚刚覆在他身上、他拼命摒弃才抛之脑后的触感。 柔软,温热…… 他……他,他以后绝对不能再和这人有太多牵扯! 安照新见人不回答,又连忙摆手:“别有心理压力啊,没事,你要是冷你就穿着,到那里给我找件衣服就行,找不到也没事,毕竟特殊情况嘛,就算我光屁股被救,别人也不能说什么吧?” 邵异仍旧没动,她凑上前歪头问:“小异小异,想什么呢?” 邵异骤然惊醒,遇到鬼一般踉跄后退,迅速转身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去,脚步又急又快,就差跑起来。 安照新一脸懵的看着他的背影,丝毫不懂他这突如其来的别扭。 都是女的,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她撇了撇嘴,刚要跟上,眼前倏然一黑,脑袋被什么兜头盖住。 她拿下来一看,赫然是邵异穿的黑色外套。 …… 营地驻扎在常青的后山脚下,十来个帐篷在空地一字排开,他们到达时,一支三十人的队伍正在帐篷前整队。 队前站着几人,一人看见安照新他们后忙咳了一声,给立在最前方那人使了一个眼色。 前方那人穿着一身休闲西装,微长的头发在脑后扎了一个揪揪,收到信号后身体一僵,忙将嘴里的烟扔地上踩灭了。 他一边低头吐雾,一边两手使力把烟味都扇跑,做完这一切才转身朝着这边远远地扬起一个狗腿子笑:“邵先生,您回来了,再有五分钟我们就出发了,您先去帐篷歇会儿。” 邵异并未回话,只看向他脚边的烟头。 纪咏连忙把烟头捡起来,嘿嘿笑了一声说:“您放心,我绝对不会把这些有害物质留在大自然的!” 邵异收回目光,朝帐篷走去。 “沈婍呢?”安照新跟上邵异问。 纪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邵先生,那姑娘在四号帐篷!” 纪咏目送着邵异进了帐篷才缓缓吐了口气,弹了弹刚刚踩灭的烟,又塞到嘴里碾着,却没再点上。 “脏不脏啊?”一旁的人一脸嫌弃。 “脏?”纪咏叹了口气,“你要是像我一样俩星期损失大几百的烟钱,掉粪坑你也得再捡起来。” 那人啧了一声:“真不容易,你说陈老怎么就选中你去伺候这……” 他没说后两个字,但纪咏知道底下的人常用什么词称呼邵异。 老怪。 纪咏瞥了那人一眼,挑了下眉:“当然因为老子优秀。” 那人嘿嘿笑着:“不优秀还伺候不了那位仙人呢。” “又来?”纪咏抬手往那人脑袋上呼了一巴掌,“下次遇到啃不下的厉鬼,可别哭着喊你邵爷爷。” “该喊还是得喊。” 那人也不恼,揉了揉脑袋,凑近低声说,“就是怕邵爷爷哪天变异,把咱们先啃了。” 邵异刚开始失去神智时,玄安局便进行了一系列严格的保密措施,但也拦不住有些人在背地里的编排猜测,和暗戳戳的闲言碎语。 纪咏冷笑一声,抬脚往这人小腿猛踹一脚,“路仁,你这张嘴要是管不住,那天来之前,得先小心你爹我大义灭亲。” “哎呦!咏哥,你这……我就开个玩笑,你至于——” “准备,”纪咏看了眼腕表,朝面前的队伍大喊,“出发!” …… 安照新走进帐篷时,沈婍正坐在椅子上焦虑地抖腿,看见她后立时站了起来,欣喜地喊:“新新!” 安照新也跟着对唱一般开心地回:“婍姐!” 帐篷中的几人也纷纷站起身来,乔诗看了看安照新的外套和鞋,又看了看邵异的脚,梗了好大一阵才开了口:“……我去给您拿双鞋。”说完就出了帐篷。 其余人拘束地跟邵异打了声招呼后,也都跟着散去,不到片刻,偌大的帐篷中只剩下了他们三人。 安照新快步来到沈婍跟前,左看看右看看,才问:“你……是我的婍姐吧?” 沈婍翻了个白眼,抬手弹了她一个脑瓜崩:“你说呢?” 安照新捂着脑袋哎呦了一声,笑容更大:“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沈婍微微一顿,纠结好一阵,才拉着安照新坐到椅子上:“……其实我有个秘密。” 说着她瞥了眼门口的邵异,但那人丝毫没有离开的意思,反而也找了个椅子坐下了。 安照新看了一眼,问沈婍:“我们出去说?” “你确定?”邵异抬眼看来,淡漠的眸像噬尽万物的渊。 ……安照新可耻的怂了。 沈婍皱眉看了邵异一阵,终妥协一般地说:“新新……其实,我一直知道你能看到鬼……” 安照新愣了,“你知道??什么时候知道的?” “搬到你宿舍的那天我就知道了。因为……”沈婍拉着她的手,好似下了莫大的决心,“……我也能看见周雪。” 安照新激动地把椅子移得更近了些:“你也有阴阳眼?” 沈婍摇了摇头,缓了好一阵也没能忍下眼眶的泪,“能看见她,是我求来的。” “周雪,是我妹妹。” 16. 第16章 安照新是大学刚开学不久穿来的,虽说和周雪一个宿舍,但因为她总是早出晚归,除了睡觉基本上都不在宿舍,所以两人并不太熟。 而沈婍却不同,她俩认识时间虽然不长,却很聊得来。 说起来,蛋炒饭算首功。 有段时间安照新迷上了蛋炒饭,恨不得一天三顿都跑到第二食堂,而沈婍刚好从大一开始就一直在卖蛋炒饭的窗口勤工俭学。 众所周知,当一个社牛去某个地方超过三次,就一定会靠嘴功在那里混个脸熟,更何况安照新一连去了一个月。 两人加了微信,沈婍会提前通知她什么时候开门,她也会帮沈婍注意校外兼职。后来,沈婍搬到她的宿舍,二人关系更是突飞猛进。 所以看见沈婍哭,周雪的死状也跟着浮现在安照新的脑海,她心中酸楚,嗓子梗阻,心中疑问自然靠边,一句话也没问出来。 “继续。”邵·没眼力见·异说。 沈婍瞥了邵异一眼,擦了下泪没说什么,讲了下去:“我和小雪都是孤儿,住在一个福利院,从小一起长大,我比她大两岁,她就一直喊我姐姐,我考上了常青,她说她要跟我上一个大学,没日没夜的学,然后也考上了。可是……” 沈婍低垂的目光移到了安照新的脸上:“可是,暑假的时候,岚岚姐突然失踪了,你也知道她的失踪对我们的打击有多大,当时小雪很难过,可我只陪了她几天就去打暑假工了,她找我倾诉我都累得听不进去,安慰也有气无力……我也难过,我也担心岚岚姐,可是连警察都找不到,我们又能做什么?我下学期的生活费都还没有着落,真的没有太多时间专门用来悲伤……” 沈婍还没说完就已经泣不成声,安照新忙找纸巾给她擦泪,看着沈婍红肿的眼,心中五味杂陈,一向健谈的嘴说不出一句话。 她听沈婍提起过,岚岚姐原名李青岚,也在福利院长大,比沈婍大五六岁,在生活上对沈婍和周雪一直多有照顾,宽裕时,甚至资助了周雪和沈婍一段时间。 安照新也知道沈婍并没有放弃寻找,她一直参加着社会上的各种寻亲活动,也经常在网上发布寻亲内容,但始终没有消息。 沈琦哭了一阵后,将湿透的纸用力捏在手心,继续说道:“岚岚姐刚失踪那会儿,周雪着了魔一样开始寻找各种半仙,让他们算岚岚姐所在的方位,甚至把她这几年好不容易攒下来上大学的积蓄给花了,我那时候并不相信什么鬼神之说,觉得实在不可理喻就跟她吵了一架,所幸小雪成绩很好,申请了助学贷款后学费就没差多少了,我想着怎么也得多给她挣点生活费,就又找了个家教兼职,变得更忙了,之后她再去折腾我想着反正她都没钱了,就没再管过。” “小雪太轴,我怕她真的耽误学业,就把钱给了院长,让她以岚岚姐的名义劝劝,入学那天,也是院长陪她报的道。虽然她到校后仍然不理我,但我问心无愧……直到……” 沈婍下唇发颤,凉透的指紧紧扣着安照新的手腕,如同抓住一根浮木,“……直到她从楼上跳下去……新新,你信我吗?小雪虽然内向执拗,但我敢肯定,她绝对绝对不会自杀!我们曾经跟岚岚姐约定好了,无论怎样都要有从泥泞走出的勇气,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能放弃自己,她很听岚岚姐的话的!” 安照新用力回握她的手,以示安抚:“我信,我当然信!你有没有把这些告诉警察?” “说了,没用,他们说根据现有的证据链,小雪就是自杀。我实在没有办法了才找人开了眼,没想到,真的看到了小雪的魂魄!” 沈婍将安照新的手握得更紧了些:“我知道你对小雪做的事,还试着超度她,谢谢你,真的谢谢。” 安照新有些不好意思:“没什么好谢的,虽然没少折腾,但也没什么用……” “还有对不起,我一直瞒着你……我搬到了你们宿舍,观察着小雪……还有你,我发现你不只能看见小雪,还能看见别的我看不到的鬼魂,也发现了小雪总会缠着你……对不起,我只能这么做,我真的很想知道小雪跳楼的原因……可是一直没有头绪。” 沈婍神色微变,“……直到今夜。” “今天晚上我一直莫名其妙的心慌,睡得很不安稳,突然感觉你的床晃了一下,我瞬间就醒了,然后我就看见小雪都快趴到了你的脸上,你吓坏了,大概是想尖叫,可你刚发出声音的前一秒,真的就是一瞬间,你们两个一下子消失了!”沈婍的脸色变得灰白,“我真的吓死了,愣了好久才想起来找你们。” 安照新将她的话消化了一阵,问:“你怎么知道来这里找?” 沈婍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很整齐黄色符纸,打开后,里面鲜红的符咒缓缓浮起一条浅淡的红烟,那条红烟在空中几番环绕,最后延到了安照新的身上。 安照新愣了:“这是啥?” “帮我开眼的爷爷给我的,因为有段时间你把宿舍的黄符撕下来了,然后小雪白天就会跟你出去,我不太放心,但是又太忙,没时间一直跟着,就用小雪的生前的衣物,求来了这个追踪符纸,想着如果小雪走丢我也好找一些。” 沈婍说,“但是后来你又把黄符贴了回去,我就一直没有用上。” 安照新抓住重点:“……所以这个符纸是用来追踪周雪的?” 沈琦点了点头。 安照新梗了,僵着脖子看向邵异,问:“……追踪周雪为什么会连到我身上?……周雪……现在不会在我身上吧……” 所以她在林子醒来前那场景是真实发生的,根本不是在做梦,那周雪为什么要把她带到这里?又为什么……会附在她的身上? 邵异一直淡然的神色也变得凝重起来,他起身来到安照新的身旁,手指捏了个诀在安照新的眉心一点,安照新浑身一冷,一股寒气往后颈涌去,她下意识就要去摸,却被邵异擒住了手。 “别动。”他说。 安照新就真的不敢动了,邵异掀开她的衣领看去,随后身形骤然一僵。 只见那段白皙的颈上,印着一只鲜红的蛾,血蛾张开的翅膀上有张可怖的骷髅脸,空洞的眼眶正渗出细密的红血来! 就在此时,乔诗突然闯进帐篷,她神色凝重,气息不稳,但汇报得十分清楚:“先生,上百只四级厉鬼正朝着营地包抄而来,初步判定级别最高的可达六级中等!纪咏已经进山, 需要您亲自指挥!” 邵异恍若未闻,目光久久地僵在诡异的血色骷髅上,无法动弹分毫。 明明和那人伪善的面目一点也不像,可在他明晰的视线中,骷髅以极快的速度与数百年前那张始终含笑的脸重叠融合,越发真切。 那人好似穿过数百年的记忆再次来到了他的面前,一如之前微微笑着,细成一条线的唇勾起,捻着胡须道: “邵小公子,真是好久不见啊。” 邵异心狠狠揪死,磅礴的怒气如天崩一般袭来,在他体内铺天盖地、横冲直撞,几乎将他的理智全部碾碎。 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不见天日的血红洞穴,回到了破碎崩裂又被再度缝合的绝望之中。他双目欲裂,脑中混沌,下意识想把那血蛾捏碎时,血蛾动了。 更确切的说,是那段透白脆弱的颈动了——在他手心。 好似没察觉他满溢的杀气,还在他手心轻轻蹭了蹭,笑着说了声痒,仰头看他,那双灿若晨星的眸又停在了他的正下方, “小异小异?诗姐找你呢,听起来还挺严重,你用不用去看看?” 邵异顿了顿,垂眸压下怒意:“你待在帐篷,无论外面发生什么都不能出去。” 好像是嫌弃安照新回复太慢,他烦躁地稍微收紧手指,补了一句:“听见了吗?” 安照新连忙点头:“……那个……我的脖子怎么了?你刚刚的表情真的吓死个人,我不会出什么事吧……” 邵异收回手,没有看她:“听话就不会。” 安照新点头如捣蒜,心想她现在不就像孙悟空去化缘时,被放到圈里的唐僧吗? 她神色坚定,“放心吧,我肯定听从指挥!” 邵异和乔诗很快离开了,走出门时,那几颗白色石子从安照新身上的黑色外套中飞出,跟了上去,其中一颗还没靠近邵异又飞了回来,落回了原处。 安照新愣了一下,等看不见邵异后想拿出那颗石子观察一下,没想到石子还挺有主意,任她怎么拿,都窝在口袋里抠都抠不出来。 外界突然嘈杂,有人群奔忙和说话的声音。 “除祟后备组集合!”是乔诗的声音。 “报告乔姐,纪队长联系不上,信号断了!” 人群瞬间熙攘,一人喊道:“快看啊!它们围上来了!保护罩能挡多久啊?” “怪了,今晚这事真是怪了!我们不会死在这里吧……” “说的什么瘠薄屁话,有邵先生呢!” “安静!迅速整队!”乔诗的声音一出,只剩下了有序的脚步声。 在帐篷里的安照新听着外界的声音,紧紧依偎着沈婍,她也顾不上石子杀鬼时多么血腥,只有把手放在兜里碰着那冰凉的一颗,心中才能稍稍安心。 对比外面,灯光昏黄的帐篷更显压抑,安照新刚想着和沈婍说点什么打发时间,手臂突然被碰了碰, “新新。” 沈琦声音在帐篷这密闭安静的环境中显得有些缥缈。 她抬眼看去,只见沈婍的脸被黄光照得有些诡异,她直直地看着安照新身后,说: “小雪……出来了。” 17. 第17章 听懂沈婍的意思后,安照新的头皮瞬时发麻,一把拉住沈婍逃离原地,慌乱中都带歪了二人的椅子。 可没想到,周雪并没有像之前那样站立不动,反而追了上来,她速度极快,眨眼之间已经移到安照新的眼前,那张血肉模糊的脸几乎再次怼到了她的脸上。 兜里的石子晃动不安,但是并未发动攻击,安照新屏着呼吸慢慢后撤,她想着要不直接和周雪肢体接触超度她算了,但现在邵异没在身边,只有一个武力值为零的沈婍,和还没有起到作用的白色石子,如果发生什么意外,完全没地方说理去。 外界从刚刚开始就响起尖厉瘆人的鬼叫。那凄厉的哭喊和可怖的嘶吼,被泠冽的风声裹挟,与人类辱骂的声音一同萦绕在帐篷周围。 各色声响越来越杂,也越来越大,帐篷在烈风中疯狂晃动,好像快被掀翻,屋中的昏黄灯泡不停闪灭,周雪近在咫尺的脸在这亮暗交杂之下,显的更为恐怖。 “……小雪……”沈婍哭着轻唤,嗓音里掩不住的惊惧。 周雪自然毫无反应,只知道看着安照新缓缓逼近。 “……婍姐,你去那边,她只缠着我。”安照新松开沈婍,轻轻推了她一下,示意她离开。 沈婍抿了抿唇,看了一眼安照新便听话地往一旁退去,突然间,帐篷外一人大吼:“不好!那几只六级鬼往一号帐篷去了!” 话音刚落,外部声音一时间更为嘈杂,施法打斗声,鬼嚎人骂声,甚至还有飞过来的碎肉残肢砸到帐篷上的响动。但这阵声响过后,随着一人“去一号帐篷支援”的命令,近处的人声迅速地朝某个方位远去。 就在此时,灯泡忽然“滋”的一声闪出一阵电光,随后完全熄灭。安照新的眼前骤然一黑,紧接着便察觉到面前的周雪有了动作,而她口袋里的白色石子也跟着快速飞出。 一息间,石子破体的声音,沈婍尖叫的声音,椅子倒地的声音,还有瞬间弥漫的刺鼻血腥,这一切的一切,让安照新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她完全看不到发生了什么,但心跳却有预感似的猛跳起来。 “……婍姐?” 她摸索着往沈婍的方向走去,却没有得到回应,她的心揪得更紧,边走边颤声喊着沈婍的名字,刚走出两步,脚尖便碰到一处柔软的躯体。 安照新的腿猝然一软,坐在了地上,泪跟着噼里啪啦的往下掉:“……婍姐……婍姐?你别吓我……” 安照新抖得不成样子的手往向前摸去,很快便触到那带着余温的身体,灼热的血糊了一手,她的手往上摸到沈婍的脸后,拍了拍:“婍姐?婍姐?你怎么了?说句话好不好?” 无人回应,连外面的鬼声都小了许多。 眼睛终于适应了黑暗,安照新透过泪看到了满地被黑夜染成黑色的血,和血泊中躺着的沈婍。 她的理智瞬时崩塌,什么都顾不上了,只知道哭着一声声喊沈婍的名字:“婍姐?婍姐!沈婍!你怎么了?你怎么了!怎么办?怎么办?小异,邵异!” 她什么都记不清了,也什么都不顾了,满脑子的都是把沈婍送到医院的念头,反应过来时,她已经掀开了帐篷跑到了外面。 一声轻叹从她耳边传来,无奈,婉转, “总算出来了。” 话音刚落,安照新眼前一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 乔诗看到远处的安照新出了帐篷,正孤身往山林的方向走去,转头刚想汇报,便看到了邵异也正看向那边,她了然一瞬,开枪打死近前的一只鬼后,问:“邵先生,用不用派人跟踪?” “不用。” 邵异坐在一具高大的鬼尸上,目送安照新进了林子。 他指尖轻挑,只听血肉被破的声音接连传来,不远处的数十具可怖灵体相继倒下,随后那几颗白色石子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没入林子,不见了踪影。 乔诗也朝着某个方位一连射击了数下,只见那里的鬼怪凄厉叫了几声,身形很快消失殆尽,她长腿一跨,挡在帐篷前,说:“您去忙,六级鬼已被尽数消灭,现在的局面在可控范围之内。” “纪咏呢?” “还是没有联系不上。” “保护罩打开,有突发情况用本体唤我。”邵异的目光始终盯着林子。 “明…”乔诗还未说完,便见这位祖宗双膝微弯,轻轻一跃,几个轻巧利落的连跳便消失在了林中,宛若一只优雅的黑猫。 “哎……”乔诗叹了口气,将装有桃木子弹的枪重新上膛后,再次瞄准近身的鬼怪。 …… 安照新睁开眼时只觉得头疼的要命,反应了好一阵,才觉出自己正被一人扛在肩上,那人步伐沉重,好似在拖行一般,但速度并不慢。 周围环境黑暗,伸手不见五指,且十分安静,连风声也没,明显不是在林中,甚至不是普通的房屋。 刺入鼻腔的除了浓厚的腐臭味,还有一股若有似无的土腥。 “醒了?” 一细柔的声音响起,与此同时前方突然亮起一团蓝色火焰,一张极白的脸凑了过来,“小美人,不再睡会?” 美人?哪个受现代文明熏陶的人类还用这种称呼? 但安照新的脑子昏昏沉沉,几次张嘴都无法说出一个字来,好在恐惧的情绪也跟着减退许多,她也能提出些心力观察四周 ——这里不是房屋,也不是走廊,竟然是一处地道。 “不会是被附身太久傻了吧?破阵人呢?出来了没?”另一道略略粗犷的声音响起,震得安照新的耳朵都有些发麻。 “怎么可能?”白脸鬼把脸移开,“道祖强行升了它的等级,就是为了让它附这丫头的身,这种没啥天资的鬼被猛药下过后都很短命,在人体里附着还能多活两天,出来死的更快。” “但这女的不是对道祖很重要?傻了咋办?” 白脸又移到了她的眼前,咂摸着嘴说:“要傻早傻了,道祖用刚死不久的八级鬼附她的身,一定有他的道理。” “八级!”那声音粗犷的 鬼惊叹一声,“咱们也才六级啊……” “这你羡慕个屁!”白脸鬼骂道,“等道祖成就大业,别说一小小的八级鬼了,十级不也手拿把掐?” “说的也是,嘿嘿!” 这两只鬼又絮絮叨叨地说了些废话,很快就到了一处极其空旷的洞府。 与刚刚的地道相比,这里显得十分明亮,宛若白昼。 正中坐着一人,一身素白衣衫,一头齐腰华发在脑后半竖,察觉他们到来后,欣然转身,漏出一张满是皱纹的脸,长眉细眼,鼻尖微勾,似一条线的唇微微扬起,一派慈祥老人的模样。 “来了。” 他笑着欢迎,像对待客人那样和善,随即语气一转,“贵客!这是贵客!跟你说多少遍了?两个脑子也不够用?怎能扛着来?公主抱,现在的女孩子都喜欢公主抱懂不懂?” 他的手稍一示意,一浑身链条的鬼走了过来,将安照新接过,以公主抱的姿势走到了老人身边,放在了洞穴正中的高台之上。 老人好像电视剧中的世外高人,他大抵知道安照新哪里不适,稍一抬手,安照新的身体一轻,洞中便多了一只鬼 ——周雪。 周雪的脸已经复原,出来后没看安照新,抬手径直往心脏刺去,而那手腕粗细的伤口并未流出血来,而是慢慢涌出一团团金色的气体,那气在空中飘绕勾画,很快便绘出一只金色闪光的飞蛾来。 老人的眼中立时迸出极亮的光华来,抚掌大笑起来:“就是这个印记!终于啊终于!八十年啊,终于让老夫找到了!哈哈哈!老夫都要以为那些只是我的幻觉了。” 他激动地笑了好一阵,才收敛了情绪看向安照新:“新新对吗?别怕,我不会害你,只是有一事相求。” 安照新已经在高台上挣扎着坐起身来,稍稍往一旁挪了挪,问:“我的朋友沈婍呢?真的死了吗?” 她刚刚脑子混沌,现在清醒后再仔细思考,发现那件事实在太过蹊跷。 比如为什么那时候外面的人都被引开?比如周雪的速度怎么比白色石子还快?再比如周雪不杀她为什么要伤害沈婍? 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为了引她出帐篷。 “不用担心,那只是老夫的障眼法,你那友人活的好好的,等着你回去与她团聚呢。”这老人捋了捋胡须,笑的像个没什么架子的老师。 安照新向来给点阳光就灿烂,虽不至于马上就丢了警惕,但心中的恐惧已经散去大半,于是话也说的利索了:“你是谁?为什么抓我?还有什么印记?什么找了八十年?你说的到底什么意思?” 老人闪着精光的眸又盯了她好一阵,笑了,捋着胡须道:“想知道?” 安照新又往后挪了挪,点了点头。 “老夫可以都告诉你,但小友要先答应老夫一件事。” “什么事?”安照新警惕地说。 老人的一只手朝她打开,上边拖着一颗麦丽素大小、哪哪都偷着诡异的红色果实, “吃了它。” 18. 第18章 不能乱吃陌生人给的东西,是每个小朋友从幼儿园就开始学习的常识,更何况这玩意的表面疙疙瘩瘩,像裹了一层癞蛤蟆的皮,只要是正常人,就对它产生不了一点食欲。 于是,安照新拒绝得很果断:“不吃,你也不用解释,我已经不好奇了。” 老人:…… 静默一瞬,老人又笑了,仍旧十分的和蔼可亲:“不吃便罢了,从口入总归有些强人所难,你再睡一阵,醒来便都结束了,老夫会亲自送你回去。” 说着,他伸出一指,朝安照新的眉心点来。 “等等!”安照新往后退的同时大喊一声,见老头停下后,她赶忙接着说,“你总得告诉我这是什么吧!” 老人将手收在腰前,笑得更加和善:“安小友,你只需知晓,不久的将来,你将会为苍生提供庇护,为万民创造福祉便可。” 什么庇佑?什么万民? 说什么呢老神经? 安照新尽量让自己笑得礼貌:“老爷爷,您的意思是做善事?我就算不吃这东西,平时也是个乐于助人的人。” “哈哈哈哈!”老人笑出了声,片刻后饶有兴趣地说:“安小友说话还是一如既往的风趣,看在这声老爷爷的份上,你想知道什么便问吧。” 他用手指掐算了一下,“但得快些,老鼠快到了。” 安照新眼皮忽得一跳,老鼠?谁?小异吗?如果是小异的话…… 你老鼠,你全家老鼠! 但话又说回来,她消失有一段时间了,小异发现了吗? 可现在这点并不是最让安照新在意的,她微蹙起了眉头,问:“一如既往的风趣?什么意思?你以前认识我?” 老人将她眼中的质疑看的分明,捻着胡须笑了,俨然一个循循善诱的长者,“这个问题现在答有些为时尚早,待时机到了老夫自会尽数说与你听,你可以重新问一个。” 安照新皱眉看着这人一阵,很快放弃了接着逼问。 她虽然好奇,但不至于钻牛角尖,现在最大的目的是拖延时间等邵异来,激怒他不是什么好选择。 她思考片刻,换了话题:“那你告诉我周雪是怎么回事?她的死是不是和你有关?” 一旁的周雪垂眸站着,神色呆滞,一点也没有那只鬼说的八级鬼的样子——虽说她也没见过八级鬼到底什么样儿。 “是有关系。”老人直言不讳,“但却不是老夫逼死她的。” 安照新一脸不信:“怎么说?” “几个月前,她找到老夫,说想寻一个人,老夫掐指一算,那人已然归西,告知她实情后,她还想让我帮其复仇,可老夫又怎能做出害人性命之事?于是便推拒了。” 老人讲到此处一脸不忍,看在眼里的安照新只觉得无语。 还“怎能做出害人性命之事”?你这死老头说瞎话能不能别对着被害人? “她不依不饶,说愿意付出全部,乃至性命,当时老夫也正好需要一个常青的破阵人,只得无奈同意。”老人叹了口气,“虽是交易,但昭昭年华,如烟飘散,便是老夫亦会觉得痛心非常。” 听到这里的安照新只想一口老痰吐在这虚伪老头的脸上,她几乎控制不住表情,咬牙问:“那你帮她报仇了?” 老人慈眉善目:“鬼之存在需靠执念支撑,若她执念消散,又怎会成为鬼呢?” 安照新的身体瞬时僵直。 “她虽说天资不高,但好在年轻气盛,那偏执不计后果的性子便是成为厉鬼亦不会全然消散。老夫只是告知了她实情,她的魂力须臾便升至七级,若不是我在旁阻挠,怕是整个常青都要毁在她的手上。” 说到这里老人叹息一声,“只是此等提升方式有太多弊端,就是你们经常说的后遗症,被我引至八级后她仍然狂躁,我只得将她的部分感知抽离,这几番折腾,损伤颇大,怕是过不了几日便会魂飞魄散了。” 有些词汇安照新虽然听不太懂,但其中透露的含义和老人始终轻松的语气,直让她从内而外深深发寒。 “所以……你骗了她?”她的声音也在抖。 “怎会?仇我会帮她报,”老人又捋他下巴上的那撮白毛,“待她灰飞烟灭后。” 不知道是这洞窟太阴冷,还是她太愤怒,安照新的身子不住的颤,胃里一阵阵的反酸,看着老人的脸只想呕吐。 “好了,老夫好心回答了你一个问题,你是不是该报答老夫了?” 老人的掌心再次摊开,“安小友,你是自己吃,还是老夫帮你?” 洞窟边缘立着十数个面容可怖的鬼怪,皆寂然站立,宛若死物,周遭的鬼哭狼嚎,猫声婴厉,从她入洞就没有断过,时而近在耳边,时而萦绕天际,但一切的一切的都没有眼前这人让她觉得恐惧。 她看了眼那不知道什么东西的红色药丸,逼自己尽量冷静一些,颤着唇又违心喊了一声:“……老爷爷,我还有个问题。” 老人一顿,笑得更加慈爱:“问。” “你说的破阵人……是什么意思?” 老人答得痛快:“数百年前,鬼怪异常泛滥,人间混乱,民生多艰,老夫联合世间其他捉鬼师,一同造了十八处封祟穴,将难以消除的鬼封锁其中,这里便是其中一处,而破阵人……” 他停了下来,像个要考考孙女的爷爷,“你如此聪慧,应该能猜中一二。” “……破阵人……可以把封祟穴打开?” “不错。”老人一脸赞赏,“被选中的人本就顽固执拗,经老夫精心锻造后,其鲜血有破阵之效,再自愿祭于阵心,阵法便会生裂,用不了多久封祟穴便会大开。” 安照新伪装的礼貌瞬间破裂,“……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上个问题老夫已答完。”老人捋着自己的胡须,微微笑着,“这个问题已没时间再答了,老夫一直配合你拖延时间,安小友,你是否该配合一下老夫了。” 老人的手再次伸了过来,安照新下意识想往后退时,身形突然固住,竟再移动不了分毫! 眼见那只手越来越近,红色丹药上的脓疱竟逐一破裂,漏出数百条 细虫缠绕的内里,有的细虫探出头来,竟慢慢地朝着安照新伸了过来! 眼见着快要探到她的眼鼻口中时,眨眼之间,数道白影从她口袋飞出,猛然穿透了老人的手腕! 老人的手倏然断下,断口处却没流出一滴血来,他丝毫不在意滚落在地的那只残手,视线始终追着在窟中乱飞的纯白石子。 几只鬼怪避之不及,被击杀倒地后又很快消失殆尽,老人脸上没有丁点儿恐惧忌惮,只隐隐透出些许诧异:“他竟将本命之物放在了你身上?” 安照新迅速反应过来,她动了动手指发现身上牵制已经消失,本想直接逃命,但到底气不过,于是抬脚踹向那看起来很是羸弱的老头! 没曾想,地下掉落的药丸忽然伸出密密麻麻的虫线,那些虫线直朝着她伸出的腿缠来,一飞来的石子周身好像围着一层气刃,眨眼间便将那些细虫拦腰斩断,略一调整便向老头飞去! 安照新刚想收腿逃跑,周边的鬼怪口中大喊着“道祖”,便飞身而来,速度奇快,转瞬间便快将石台围住! 一只鬼怪边喊边抡着大刀朝石子砍去,但石子身型灵活,稍微一转便移动了位置,而那收不住的大刀之下,正是安照新还没来得及完全收回的小腿! 安照新看着那近在咫尺的混黑刀刃,身子在此瞬失去了动弹的能力。 “混账!”是老人的声音,却已来不及阻拦。 电光火石间,一道黑色的身影从她身侧飞速跃来,扣住她的脚腕,稍一使力,便让她在石台上转了半圈,而调过身的安照新迎面便对上了一眉心被穿透的白脸鬼! 侧方传来刀刃断裂、肉/体斩破的阵阵响动,安照新闭眼听了片刻,动静变小后揪着心脏往后看去,只见一纤细的黑衣人抓着只有一半的刀刃,屹然而立,周边鬼怪尸体散落一片,其中便有老人被劈成两半的身体。 老人只剩下一半的脸上全是惊喜,他艰难地笑了两声,说:“邵小——” 话没说完,邵异便一脚将他的头整个都踩进了泥里。 看在眼里的安照新,再也憋不住,趴到一旁一直吐到胃里空空才堪堪停下。 邵异将那半把大砍刀扔在地上,不知从哪里摸出了一把镊子,将那个奇怪的红虫丹药夹了起来,放到了一个塑料袋中,密封好。 本来四处扭曲的细虫,一进了袋子瞬间安静下来,蜷在角落,揉成了一团。 邵异把密封袋放进背包,终于看向她:“下得来么?” 安照新的眼眶瞬间热了,她吸吸鼻子点了点头,刚要下地,腿不受控的一软,然后她的小臂便被稳稳地扶住了。 她眼圈更热了,下了地后顺势扣住了这只手,猜到邵异会拒绝,便垂头不看他的脸,使劲求着:“就一会,就拉一会,我都要尿裤子了。” 邵异的身形僵了僵,最终没有推拒,虽然没有回握,但到底由她扣着,引着她往出口走去。 刚走出两步,邵异脚步一顿,安照新下意识向前看,便见一直安静立在角落的周雪正站在不远处,看着他们。 19. 第19章 周雪眼神呆滞,脸部复原后,看起来只是个脸色过白的普通女孩。 安照新想起那老头的话,心里添了许多酸楚,捏了捏邵异的手问:“……怎么办?” 邵异身形骤然一僵,手便开始往外抽,安照新察觉后死皮赖脸地紧紧握住,两只手齐上阵,边拉边嚷:“错了错了我错了!不捏了不捏了保证不捏了!!!” 可还是让邵异给抽走了,安照新的脸垮了下来,哭唧唧地嘟囔:“捏一捏怎么了嘛……你捏回来不就得了……” 邵异脸色一黑,略过周雪向前走去,安照新诶了一声赶忙跟上。 邵异离开时周雪倒是没有反应,一等安照新动弹,周雪僵直的视线立马追上,盯了一阵后,抬脚也跟了上来。 两人一鬼的身影在地道慢慢隐去,而他们刚离开不久,洞窟中心的坚硬石台忽而“咔”得一声,裂了开来。 地道漆黑阴森,邵异拿着手电筒走在前面,安照新跟在后面故意用各种语调叫人:“小异……小异,小异小异!小异宝宝~” 邵异的脚步猛得一停,“再废话就自己离开!”颇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 安照新马上闭嘴,余光扫到周雪后又向前紧追了几步,好离邵异更近一些,“周雪怎么办?” 邵异的眼神没分给她一星半点,甚至身体又无形中远离了她一寸:“你看着办。” “我看着办?”安照新诧异一瞬,又很快接受,“那我能把她带回营地吗?” “随便。”顿了顿又说,“如果她能活那么久的话。” 安照新微一怔愣,惊讶地说:“这么快?” “纪咏失联,我去找他。”言下之意,你能自己回去? 安照新很快get,然后皱着脸思考起来。 一边想早点将周雪带回去见到沈婍,一边又觉得路上危险不说,周雪现在怎么说也是个八级鬼,她一个普通人怎么可能制服得了,并且她还想着给周雪超度,第一次超度这种等级的鬼,只有邵异在旁边,她才能安心。 几番纠结下,她说:“那她要是附在我身上的话,是不是就能多撑一会?” 邵异的脚步登时定住,安照新吓了一跳,警惕地看向前方:“怎么了?有危险?” 邵异却停在原地,动也不动。安照新心中疑问,便去拽这人的衣角,快要碰到时,她的手腕忽然被猛得攥住,那力气大得让她直接痛呼出声,“疼疼疼!邵异你干嘛!” 邵异一向淡漠的神色此刻透出难以抑制的怒,他看了她好一阵,一字一顿地开口:“你说什么?” “我说什么了?”安照新使力掰他的手,却一点掰不开,心说一样是女孩子怎么他的力气就大出这么多。 “你想让这只鬼上你的身?”邵异死盯着她,“你在犯什么蠢?” “怎么犯蠢了?”安照新不懂这种事有什么好生气的,“刚刚周雪不是一直在我身上吗?我又没怎么样。” “你不会又以为这是什么善灵吧?”邵异隐怒的声音在地道荡开,“是她把你的神智挤下,又控制着你的身体一步步走到这地穴,你的脑子让她啃了?又主动往虎口送?” 安照新眼睫一颤:“你什么时候知道我是被她控制着离开的?” 邵异心中一紧,须臾后抓人的手松开,转身向前走去,冷声说:“白费口舌。” 他为什么生气?他又凭什么生气?她什么想法又跟他有什么关系?多管闲事。 安照新眼疾手快地将这人的手捞回来握在手心,笑着哄道:“我知道你一定有自己的目的,我可没在怪你,早在你看我后脖子的时候,我就感觉你的情绪有点不对了,所以你是为了引谁出来吗?还是想看看是谁操控的周雪?” 她也算看过许多权谋文,营地被袭击,邵异离开,她被引出帐篷,再有就是她身上多出的白色石子,只要串起来细想,很容易就能得出一个模糊的答案。 再者,周雪最初只是个二级鬼,完全没有附身的能力,现在想来,她半夜突然到这个地方来,应该也有周雪的原因在。 安照新觉出她握在手心里的指尖颤了颤,然后便听见邵异冷哼一声:“怪我?没有我你会是什么下场?” 面色不善,手却没有挣脱。 “我知道我知道。” 安照新发现自己现在在哄邵异这件事上逐渐抓到了窍门,她没有逼问邵异故意略过的部分,只是乖巧点头,“我知道你在关心我,怕我因为无知受伤,但有一点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 “什么?” “每次我在对鬼表现出善意的时候你的情绪波动都会有点大,”安照新侧脸看他,“我的感觉对吗?” 邵异的呼吸一顿,怄气一般将手抽了出来,安照新感觉他怎么跟个小孩子一样,就没有拦他,只接着说:“第一次是婴灵那次,你的脸色就突然很差,第二次就是我想把行李箱拉走的时候,你也是语气变得很冲,然后就是刚刚……小异,你是不是不喜欢我对鬼这样?” 她比他想的要敏锐得多——这是邵异的第一个念头,紧接着便生出了一种无所遁形的羞耻感。 羞耻什么?他丝毫不愿细想,只下意识逃避一般地撂下两个字:“随便。” 便加快了步伐。 他不是情绪化的人,他不是会在乎他人的人,所以她怎么想怎么以为和他无关,邵异,你越界了。 还有,这地道这么这么长? 安照新紧追其后:“你又生气了吗?你就当我蠢好了,我刚能看到鬼,还不够了解这个世界的规则,总想能多做些好事就多做一些……毕竟,我以前也收到过好多人的善意……” 给她讲笑话的临床阿姨,给她送野花的小朋友,还有在她晕倒后,将她紧急送到医院的陌生人。 这是圣母吗?在保证自己和他人生命安全的情况下做一些好事,也没那么十恶不赦吧…… 安照新不厌其烦地解释着:“我觉得周雪有点可怜,她完全就是被那死老头给骗了啊,再加上沈婍跟她的关系不一般,我就想着能帮就帮一把。” “你倒是善良。” 安照新扬起一个傻笑。 “蠢得要死。” 安照新的嘴角又落了下去。 邵异好像又为自己的情绪找到了出口,话就多了起来,“鬼只是鬼,一旦成了鬼,前尘皆忘,六亲不认,心中只剩下了一个模糊的执念,有的执念会越发偏执扭曲,鬼性也会更加嗜血残虐,你以为以前没人将人生前的感情投射在鬼魂身上?你以为之 前没人像你这么天真无知?你觉得他们是什么下场?那你觉得现在的社会又为什么会对鬼这么讳莫如深?甚至——” 邵异的声音戛然而止,不说话了。 安照新看邵异周身气息更沉,没有再说下去的意思,便低声说:“但是,我是因为你在身边才敢做这样的事啊……” 邵异的瞳孔骤然一缩。 “我这个人超级惜命的,在遇到你之前都会离这些鬼啊怪啊远远的,认识你之后,我心里才对这个世界有了一点安全感,所以才敢做出这些事。并且在我眼里,人和鬼的关系也并没有那么那么的僵化……” 手电筒的光直射前方,但周边照不到的地方却被印上了一层虚虚的光雾。 邵异的眼睛虽然始终隐在阴影下,但那挺立的鼻梁和微微张开的薄唇,被这雾覆上了一层幻,直让安照新觉得这恐怖的地道竟变得柔和起来。 “幼稚…”邵异开了口,语气好了许多。 安照新亦步亦趋地跟着,又悄悄揪住了他的背包:“就说婴灵事件吧,后来余老师还联系我了,问我它离开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还说她听到了一声妈妈,问我是不是错觉。还有行李箱里的鬼,里面是个母亲,为了她冤死的孩子,选择自杀成为鬼,执念就是想要死后庇护她的女儿,还有沈婍……” 邵异的脚步再次停住,目光透过发丝瞥向了她:“你怎么知道?” 安照新愣了一下,又很快了然:“你说那个行李箱的鬼?” “我正要与你说呢……”见邵异没有否认,她神神秘秘地凑近说,“其实我能看到他们的过去……” 就算邵异事先猜到了一点,等真的听到时,心中还是剧烈一震。 “余老师家里那次我就发现了,只是没敢说,怕你觉得我奇怪。” 安照新歪了歪头,笑着开玩笑,“我可只告诉你了,你不会告发我吧?我不会走出这个地道就被人拉走做实验吧?” 邵异对上那比星辰还熠熠生辉的眼睛,眸光一烫,转过脸去,“我没兴趣。” 停了一息又问:“还有么?” “还有什么?”安照新茫然。 “超度。”邵异言简意赅。 “哦,这个啊。”安照新说,“其实我也不是很清楚,现在样本太少,我经历的就是我看到了她们的过去,然后醒来后她们就自行消失了。” 这样说也不算说谎,总不能说她身体有个超度系统吧。 超度可是邵异被称为谎言的技能,直接说出来会显得奇怪吧?所以得一点点暴露才行。 至少得等她对这个世界了解的再多一些,对邵异也了解更多一些,然后再决定是否全部坦白。 邵异总算没再问下去,安照新看他情绪变得平稳,便又将话题拉回前面:“……那周雪怎么办?” “随你。”邵异又恢复了之前的淡漠神色,“我提醒你最后一句,虽然你体质特殊,但并不代表对你一点影响也没有,并且,这只鬼只是暂时摆脱控制,这种平和状态连我也不能确定可以撑多久。” 安照新诧异:“那老头不是已经死了吗?怎么还没有摆脱控制?” “停。”邵异忽而目色一凛,将安照新揽在身后, “到了。” 20. 第20章 手电筒的光刺破浓黑,目之所及仍是一处狭窄的地道,与之前走过的地方并无两样,只是土腥味更大了一些。 安照新往邵异身后缩得更紧了些,警惕地看着四周,像只受惊的兔子:“到了?到哪了?没区别啊?” 语音刚落,几颗石子应声而出,直朝土壁刺去,噗嗤一声,像是穿透了什么□□,破口处瞬时涌出暗红的脓血来。 与此同时,地道中传出凄厉的尖叫声,不只一道,婴童、女人、男人的声线紧密交杂,连绵不断,直要将人的耳膜刺破。 安照新立时起了一身鸡皮,她觉得自己好像身处什么洗脑会场,超大音响360度循环播放,只是萦绕周遭的不是什么dj摇滚乐,而是无数鬼怪的可怖嘶鸣。 忽然间,黏腻的“噗嗤”声接连传来,数不清的人手破壁而出,有的长着黑色长甲,有的苍老枯瘦,扭曲的骨头上附着薄薄的死皮,有的皮肉残破糜烂,肥腻的蛆虫从中徐徐钻出,掉入已经快要铺满地面的脓血之中。 这些鬼手张牙舞爪地朝着他们伸来,紧随其后的是土壁上无数准备破土而出的狰狞鬼脸。 安照新身上止不住的发寒,抖着嗓子刚要说什么,耳边鬼声陡然增高,她侧头一看,只见几只鬼手近在咫尺,几乎要抓住她的衣襟。 她嗷的一声抱住身前人的腰,颤着声叫唤:“小小小小小异,手手手!!!” “闭眼。” 沉静的少年音在嘈杂的地道荡开,带着魔力一般,瞬间抚平了安照新揪紧的心脏。 她立马听话地闭上眼。眼前变黑,耳朵则更为灵敏起来。 一开始,那些萦绕在耳边的声音直逼的她想睁开眼,但很快,她在那阵阵嘶吼中听到了一道道利落的破风声,慢慢地,那些零碎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响,破风声之下,是无数□□连续炸破的响动。 她好像身处一台巨大的绞肉机,机器快速转动,搅动周边气流,牵起剧烈的风暴。 安照新的发被狂风卷起,拍打着面颊和脖颈,身上的黑色外套像鼓出的翅,连带着脚下都变得虚浮起来。 她紧紧抱着身前的人,像在海中抓着求生的浮木,浮木十分纤细,但很是挺拔,竟能让安照新的心在这翻天覆地的动静中,仍安稳地躺在胸腔。 都安稳到让她有空分神,去探究手心下的腹部有没有马甲线…… 浮木好像更加紧绷,一只手快速探来,钳子一般扣住了她不安分的爪子,好在没有强行将她的手臂掰开。 不知多久,周边的风终于停下,归于静寂,安照新还没站稳,便听见身前那人冷然地撂了一个字: “松。” 安照新的耳朵虽然听见了,但身子慢了不止半拍,她咽了口唾沫,缓了缓发僵的嗓子眼,说:“等——啊!疼疼疼!” 邵异手腕一转,轻巧地将她的手掰开一寸,随后身体稍微一动,便利落地移了出去。 安照新睁开眼龇牙咧嘴地揉着手腕,心间忽然一动,打量着周围:“出来了?这是哪儿啊?” 只见他们身处一片不算稠密的林子,周遭弥漫着浓厚的雾气,手电筒的光淌进雾中,折出一片诡异的暗红光团,已丝毫看不见刚刚地道的影子。 邵异仿佛没有听见,沉着脸大步往前走去,安照新见状立即跟紧,边追边说:“诶!你走那么快干嘛?这么大雾如果我跟丢了再想找到你可就难了!” 没回音。 安照新当然知道这人生气的原因,但要她主动承认错误?怎么可能! 安照新摆出绿茶娇弱脸:“你不开心了?是因为我刚刚抱你吗?对不起嘛,我知道你不喜欢和别人身体接触,但刚刚我真的太怕了,就不由自主,情不自禁……” 邵异的脚步登时停下,他好似暗暗吸了几口气,微微侧脸,冷声说:“再演。” 后边的话就算没说出口,安照新也完全猜得到。 于是,绿茶一秒切换成狗腿子,但仍然坚持打马虎眼:“……我刚刚真不是故意的,我就是太害怕了,然后才抱了你,您大人有大量,对我真的越来越包容了,竟然没有直接把我踹飞……” 邵异更不耐烦了,干脆转身看她:“最后一次机会。” 上一秒还在想无论如何都要演到底的安照新:…… 她飞扬的眉毛耷拉下来,一脸委屈的嘟囔:“我的手腕都差点儿被你掰断了,不够让你消气嘛?” 邵异瞥了她一眼,再度向前走去,好在速度不像刚刚那样快。 安照新接着忏悔:“我刚刚的举动是有点过分……” 过分吗?都是女生也挺正常的……吧?毕竟手本来就在那放着……闲着也是闲着…… 但看见邵异侧目,她马上改词,“是相当的过分!可是在那样危急的境况下,你单薄的身躯挡在我的面前,独自对抗无数厉鬼,那等卓越仙姿,我根本控制不住想要接近的心……诶!你怎么又走那么快啊!!” 安照新追的有点费劲,丝毫想不通为什么自己明明小跑着,还是跟不上邵异行走的速度,“我错了,我真错了,我就摸了一下,啥也没摸到就被你抓住了,你要是还气不过,我让你摸回来行不行?” 邵异的脚步再度停下,整个人更为阴沉,安照新却只以为是她的提议凑效了,大气地掀开了衣摆,漏出了比她的脸干净许多的肚皮,然后在邵异转身后,大方地迎了上去:“你可以多摸两次,手感还不错,试试?” 说着就要拿邵异的手往肚子上放。 邵异的手烫着一般的抽了出来,脸也瞬间成了酱紫色。 他的四肢连同脖颈已不能用僵硬来形容,他的灵魂都快要控制不住这具躯体,甚至想飞出体外,回到他原本的身体中。 他转身是想要做什么?是要斥责她总是毫不矜持的话语?还是威胁她再有下次会有什么后果?可是现在那些念头还有什么必要吗? ——不,很有必要,但他已经全部忘光了。 他甚至开始思念地道中那数千厉鬼交织的幻境,至少那时候这人战战兢兢,还算安静。 …… 他在这一瞬下定决心。无论如何!他都不要再跟这人多说一句! 忽而,似有风动,树影婆娑,他余光掠过女孩后方,心中立时腾起一个注意,他尽量把他的视线移向女孩头顶,看着她的后面问:“女鬼呢?” 女鬼? 安照新从来对邵异都是百分百的信任,于是顺着他的视线边往后扭头边回:“你说的是周雪吗?”< /p>然后猝不及防对上了一张血淋淋的鬼脸。 不是鬼,是一具尸体,从树上倒钓下来,整张脸被血浸透,只那张双眼大睁着,看着她。 安照新立时尖叫一声,向后撤去,脚下不稳,就要往后摔去。千钧一发之际,她的身子被一股力往后一拉,又向旁一推,她便又稳稳当当地站起身来,只是位置距离那尸体远了许多。 再看那个吓唬她的人,已经又大步向前走了。 她立马哭丧脸跟上,并没有注意到前方那人懊恼中掺着丝缕悔意的眸。 “周雪去哪了?”安照新微微不情愿地问。 话语刚落,一颗白石飞至她的眼前,邵异的声音紧接着传来:“这里。” 安照新震惊了:“这小石头还能收纳魂魄呢?好多功能啊,也太厉害了吧!”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总觉得这话说完,这白色石子好像被雾染红了些,她刚要细看,那石子就被邵异给召了回去,“不是石头。” “是白玉吗?”安照新了然,“我看它的光泽感真的很不错。” “不是。” “恩?那是什么?” 邵异却没再说话。 安照新已经习惯了邵异突然的沉默,要是往常,她怎么也得再刨根问底一下,但想起这人刚刚戏弄她的行为,安照新撇了撇嘴,没再追问。 倒是安静走了须臾,可越走安照新越觉得不对劲。 刚刚还不太明显,现在周边的血腥味越来越大,地面也越来越软烂,到后来,她的眼睛都要被这浓重的腐腥气刺得睁不开了。 忽然,脚下穿来咔嚓一声,安照新的身子瞬时僵直,硬挺着脖颈才没往下看去。 邵异并未回头,只说:“头骨,别低头,接着走。” 不用邵异说清楚,安照新也知道在这种情况下,踩到什么生物的头骨可能性最大。 她深吸了两口气,又被呛得想咳嗽,只得快走两步,再次暗戳戳地揪住了前面那人的背包…… 生死关头安全最大!怄气什么的都得先靠边站! 脚下的路越发不平,也越来越奇怪,各种黏腻和骨头碎裂的声音接连传来,头顶的树枝晃动得也更为明显。 地面她可以忍住不看,但周遭悬挂的尸体也越来越多,远处的,近处的,有的甚至直接倒吊在她的身侧,并且走出两步,那树枝还能引着尸体转过来目送她。 ——这并不是安照新觉得最吓人的……最吓人的是,那些尸体身上的衣服,不正是不久前上山除祟的那批玄安局工作人员穿的吗…… 怎么了这是?全军覆没了吗? 她不知心中疑问更多,还是恐惧更多,只能揪着浮木麻木地往前走 ——浮木没抗拒,安照新便得寸进尺地从背包换到了更有安全感的衣角。 忽然,前方传来诡异的撕咬和咀嚼声,暗红的光团打了过去,只见一人坐在地上,手上正捧着什么东西狠命地往嘴里塞着。 那人察觉光源,警惕地扭过头来,沾满浓血和碎肉的脸暴露无疑,眼睛在手电筒下折着红光。 这人看见他们愣住了,嘴巴无意识张开,只见一根未嚼烂的手指,从他口中猝然掉下,落在他正在啃食的那具尸体上。 21. 第21章 这一幕当然被安照新尽收眼底,她的脸瞬间皱成了地铁老爷爷看手机同款,但今晚经历太多,此时的她,神经强大的同时,肠胃系统也更有韧性了 ——她竟然没有吐到昏天暗地,只是略干呕了一下子。 她缩在邵异身后,稍做了下心理建设再次把头探出去。 那人并没有像她预料的那样露出或凶狠或防备的姿态,而是迷茫过后,脸上挤出一种诡异的狂喜。 他把手中的腐肉一丢,好似在沙漠徘徊数日的人终于寻得水源,连滚带爬地朝他们迎了过来。 安照新条件反射缩得更紧,却见邵异神色未变,只淡淡垂眸看着这个踉跄跌在他脚边的人。 那人几乎匍匐在地,只有脖子费力地仰着,面容激动又虔诚,抖着手想抓住邵异的腿,却只敢抠住他脚边的泥。 他布满血丝的眼中滚下徐徐的泪,混着脸上的血污,显得凄惨又可怖。他张了张嘴,几块碎肉掺着血水顺着嘴角滑下,他保持这个姿势梗了许久,终于发出了破败的声音: “邵……邵先生,这……这不是……梦吧,您……您来救我了?” 安照新一脸不可置信,这人……是活的? 邵异并未回应,跪在地上的人也完全不需要回应,他从上到下,从头到脚反反复复将邵异确认了好几遍后,忽然张嘴大笑起来,笑了一阵又嚎啕大哭,形状疯癫地呢喃着:“……我不用死了……不用死了……我……我终于等到您了!” 邵异看了他须臾,淡声开口:“汇报。” 这人呆了呆,反应过来后迅速挺起了上半身,刚刚的疯傻神情消失大半,说话都利索起来:“好,好的,邵先生。” 一时间正常的都快让安照新以为刚刚他吃人肉的画面是幻觉了。 “……按照原计划,进山后队伍分成三支小队,各负责清理一个方位,再到指定地点汇合。刚分开时队伍行进得非常顺利,一切正常,对讲机里时不时会传来各小队交流信息的声音,可慢慢的……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耳机里竟然多了一道声音……” 这人的眼球抖了抖,直愣愣地看向邵异:“但那声音……只有我一个人能听到……” 甚至刚开始李少千根本就没察觉出那声音有什么问题。 出现异常的是他们执行任务专用的主频道,听说每周都由数十名顶尖除祟大师经手维护,保密等级颇高,多重权限授权才能接入,从投入使用到现在,从未被入侵过。 再加上李少千入职时间并不长,所以他自然而然地以为发出声音的是个不太熟悉的队员,完全没有怀疑到对讲机上。 所以,等他察觉不对时,已经错过了最佳应对时机。 “……我们一路上遇到的鬼怪很多,但等级最高也没超过六,所以一直行进的很顺利……唯一不对劲的地方就是……就是……” 李少千的神色又开始恍惚,就是了好半天也没就出个所以然来。 邵异并不着急,仍是平时那副清冷神色,但仅仅如此,便让人安心许多。 李少千看了眼邵异,重新定了定神,接着说:“……有只鬼,不,不是一只,是一种…………没有皮肤,浑身血淋淋的,五官是几个黑漆漆的洞,又腥又臭……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出现一只……没什么攻击力,很好杀,可……可是……” 李少千咽了一口唾沫,双唇不受控的颤抖着,“可是……我们的电子设备根本查不出它的等级……不,不是,它好像没有等级……” 安照新从这人断断续续的句子中,零星猜出了一些内容,见邵异没有开口的意思,便接过话问:“这种情况常见吗?” “不常见……不,不是,是从没见过……” 安照新胆子大了点,便从邵异身后走了出来,又问:“后来呢?发生什么了?” 李少千咽了口唾沫,涣散的眼珠子转了转,又开始磕磕绊绊地讲述:“……队伍按照约定的时间到……到达了指定的地点,可……可等了很久也没见到其他队员,主频道这时也异常安静……” 李少千说到这里,脸色变得十分扭曲,“……他们……他们都这么说……” “他们?”安照新没听懂。 “……他……他们都在呼叫着主频道,都在对着耳机联系其他队伍……” 李少千的瞳仁剧烈地颤动着,神色崩溃,“只……只有我,只有我的耳机里,是笑声!” “笑声?”安照新有些发毛。 “尖锐的,刺耳的……笑声!”李少千的泪水滚滚流下,表情绝望至极: “而我直到这时候……才知道是频道出了问题……后来,那些怪物陆陆续续地冒了出来……成百上千……杀都杀不完……我,我真蠢啊,要是我早点发现,肯定有办法规避的,是……是我,是我害死了他们啊!” 李少千的情绪越发激动,整个人在地上蜷成一团,头埋入泥土,悲戚的哭声从地面挤出,在死寂的林中四散开来。 安照新看着眼前这人,本应该生出几分同情,可不知道为什么,胸口泛出的却是越发汹涌的异样。 这人讲述的事情经过不完整不说,且只要动动脑子,就能发现很多漏洞,而现在他这么哭,她又完全没办法再开口问。 她下意识看了一眼邵异,没想到正好与他对视,她微微一怔,心底的紧绷瞬间烟消云散。 有大腿,不愁鬼!更何况,她抱的这个大腿还是个特大号的! 她眨巴下眼睛,刚准备扯个笑,邵异的眼神却已移开,安照新又眨了下眼,想说什么,却冷不丁地打了个寒颤。 这时,她才发现周遭的雾气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得更加浓重,湿潮的气体渗入领口,贴上皮肤,像只黏腻的舌头来回擦过,直激起一层鸡皮。安照新收紧领口,瑟缩着身子往邵异身边挤了一挤,吸了吸鼻子说:“你闻到什么味了吗?” 却听邵异淡淡道:“你很害怕。” 安照新一脸问号。 怎么?不明显吗?她不是一路怂过来的吗?

请问这鬼地方是有什么东西不可怕吗? 她刚想回答就见邵异眼睑微垂,黑薄的眼神落在地面那人身上,那人的哭声于此瞬戛然而止。 原来不是说给她听的。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好像看到这人的身体虫子一般蠕动了一瞬,随后战战兢兢地开口:“我……我怕?是是,是怕……邵先生,我真的很害怕,这里的一切……都好可怕……” 哪怕这台词是个不知道是人是鬼的东西说出来的,但不妨碍这话精准戳中安照新的心坎,直让她觉得问这个问题的邵异才是最有毛病的那位。 邵异将他的绝望看在眼里,又问:“你说的这里,是哪里?” 李少千顿住了,整个人趴在地上一动不动,死了一般。 周围更为死寂,好似有谁按下了暂停键,不知多久,他又蠕动了一下,声音嘶哑又含糊:“它……又来了……” 话音刚落,便见这人的身体无骨一般,慢慢抬了起来,蠕动了好几下才立起了上半身。 他的脸皮好似被生生剥离,黑漆漆的眼珠子在眼眶中兜转,浑浊的瞳仁滚了几圈直直地转向了安照新。 他的眼珠子好像快要掉下来,眼白中蠕动着蛆虫一般的血管,眼泪混着血和泥扑簌簌地流,却道:“它又来了,邵先生……救救我,救救我吧!” 那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响,忽然间,这鬼竟直直地朝她窜来,狰狞的脸只瞬间便突到了她的眼前! 几乎同时,她的身体被外力往后一拉,一道身影闪在她的身前,这人利落抬脚踢到那鬼的脸上,鬼径直朝着雾中飞去,不知撞到了什么,只砰地一声传出,再没了声音。 安照新心脏狂跳,眼睛发木,脑仁一片空白,神思好半天才重新归位。 她的脑子还没重新启动,便又听一道声音传来:“……好疼……好疼啊……邵先生……救救我,救救我啊……你不是来救我的吗?” 这声音不算大,但安照新却听得异常清晰,甚至连方位都听了出来—— 不偏不倚……正正地在她脚下。 “别低头。” 邵异的话传来时已经晚了,安照新的脖子像是被人牵引着一般,不自主地向下看去。 只见一个血淋淋的人脸停在她的腰间,在她身上轻轻蹭着,发出了极低的一声: “哈哈。” 安照新的电量瞬间耗完,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不知多久,她终于醒来,头下枕着的东西的触感首当其冲地通过神经末梢传到了她的脑中。 说硬不硬,说软不软,但是一点也不热,甚至细细感觉,好像还有寒凉的冷气从中透出往她头皮里渗。 她身体僵直,连动都不敢动,心里打着哆嗦散发怨念。 邵异呢?邵异呢??她现在不会枕在尸体上吧??? 睁眼吗?要睁眼吗??要是再来个贴脸杀她真的要死一死啊! “睁眼。” 邵异的声音。 22. 第22章 什么是天籁?这就是了!! 安照新心中的石头瞬间落地,睁眼看到上方熟悉的脸,直想直接亲上去。 她刚要搂这人的腰,才一动弹,枕着的腿便飞速抽走,她的脑袋猝不及防砸到了地上。 还好地上都是些枯枝烂叶,不算太疼,安照新撇了撇嘴,捂着脑袋坐起身,说:“你的腿怎么这么凉?是不是穿得太薄?我把外套还你吧。” 说着就要去脱,可费力拉了几下,拉链都纹丝不动,她狐疑细看,才发现一颗白色石子不偏不倚地卡在那里。 “你干啥?”安照新一头雾水。 邵异已经站起身来,没看这里,“不用。” “不用?”说着安照新又摸了下邵异的手,“我天,凉得吓死人,现在这荒郊野外黑乎乎的,又没人看我,漏点也没事,我不冷,现在用不着,就是回营地的时候再借我穿穿就行。” 邵异的手触电般收回,人闪出去足有一米,他背对着她,稳住气息,咬牙切齿地挤了两个字:“穿着!” 说完就向前走去,走出两步又撂下句话:“再墨迹就别跟着了。” 连头都没回。 安照新懵了。 不是,干啥呢? 谁惹你了?这么凶干嘛? 神经病! 安照新心里骂骂咧咧,行动却毫不迟缓,她快速起身跟了上去,但这人的脚步明显加快,永远甩开她两米,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 安照新的眼珠子都快翻到脑仁,心里骂得更加厉害。 就没见过这么难伺候的人! 无言走了一阵,安照新的情绪向来起得慢,散得快,看着前边那人的背影,想起短短几天人家就救了她好几次,现在不过就是肌肤恐惧症犯了,她也不是第一次经历,作为累赘,应该包容。 于是,安照新便十分大度的开始找话题:“那个……我刚刚晕了多久啊?” 没有回声。 还生气啊?真小气。 她清了清嗓子,熟练地道歉,“对不起嘛……我太害怕的时候看见救命稻草总是情不自禁地激动,以后我肯定慢慢学着控制,你就原谅我这次吧。” 还是没有回声。 安照新锁了眉,什么嘛?都道歉了怎么还这么冷淡? 但既然开口了,就没有接着冷战的道理,安照新硬着头皮往下说:“我这次就是碰了下你的手,还是手指尖尖,对比上次已经规矩很多了。我知道你不喜欢我碰,我保证以后不经过你的允许,绝对不会主动碰你哪怕一下,这样总行了吧?” 纤细的背影走在不远的前方,仍然没有回应,周边雾气消散些许,开始漏出零星的尸体和白骨。 安照新又开始害怕,再加上邵异一直不理人,就有点着急,她快步追上他说道:“……你不能这样。我都道——” 不对! 安照新的声音戛然而止,脑中警铃大作。 刚刚距离有些远,加上天黑使得她没能马上注意到,现在近了,才发现邵异一直背着的黑色背包,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 她的汗毛直竖,浑身发木,脑子却没有停止运转。 两种可能,丢了,或者,这个身影根本就不是…… “哈哈。” 似男似女的诡异笑声直接把安照新钉在原地,理智催促她赶紧逃走,可她的身体却挪动不了哪怕一步。 “哈哈。” 原本死寂的周围开始有密密麻麻的微小动静传来,可这些声音都没有面前的笑声来的惊悚。 “哈哈。” 这个笑声并不是从这个背影的前方传来,而是从后脑勺的部位! 一阵邪风忽然吹来,撩开了“背影”的长发,一只血红的眼睛从发缝中漏出,直直地看着她,或者说一直在看着她: “哈哈,又来了。” * 邵异捏着耳上的玉骨,面色沉得厉害。 周遭的幻境已被击破,可跟在身后的女孩却不知道什么时候没了踪影,而他对此竟一无所知。 “邵先生,没信号,乔姐也联系不上。”一旁的纪咏烦躁地摁着屏幕,又拨了出去,“不应该啊,局里的网怎么这么次了,上次在深山老林也没遇见这种情况,这么个小破山头,还成大事了。” 邵异侧目看向地面那人,问:“伤亡怎么样?” 纪咏放下手机,顺着邵异的目光看去,叹了口气:“重伤十七人,其余人都有不同程度的轻伤,死的就这一个。姓名李少千,刚到局里不到半年,之前表现都不错,完全看不出异常,还好您事先提醒,我让路仁多注意他,果然,被附身了。” 李少千赤裸躺在地上,一丝/不挂,身上的皮肤被生生剥离,却分毫鲜血也未流出,暴露的肌理枯皱干瘪,完全不是刚死的模样。 “附身他的鬼级别不详,但绝对不低于六级。”纪咏眉头紧锁,闲着的手摁着一只老式火机,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看这尸体干巴的,阳气全给吸干了,估计魂魄都让消化了,这种程度,附身时间肯定不短。” “之前也有被附身的弟兄,但也不至于皮都没了啊……”坐在一旁树下的路仁说:“这小子从进局里就在我手下,行事一直都很谨慎,局里发的符箓睡觉也带着,那玩意不是说能防至少七级鬼附身吗?怎么不管用了?” 纪咏走到李少千身旁蹲下,搜索了一阵摸到了一个银制的方形吊坠,借着手机光找到一个隐藏按钮,打开后表情瞬间怪异起来。 “咋了?”路仁问。 纪咏把吊坠朝着邵异的方向递了过来:“邵先生,您看。” 吊坠中放着局里每隔半年便会更新一次的符箓,符箓有防身的用途,甚至可以在持有人有生命危险时护上一次,包括被鬼附身。 当然,只要触发就会有破损,可现下,那符箓躺在吊坠中,完好如初。 “我去,咋回事?人都成这样了,符箓竟然一点反应也没?”不知是因为失血,还是吓的,路仁的脸色白得紧,下唇都不受控地有些哆嗦,“我眼睛花了?那上边是不是有啥东西啊?人……人脸?” 只见折成三角的黄纸上,赫然附着一张血色骷髅,好似要狞笑着挣出一般。 邵异神色未变,只看了片刻就将目光收回,耳上的手放下时,两颗玉骨已消失无踪。 “也像蛾子。”纪咏啧了一声:“今晚真是太特么邪门了。” 进山后没多久就被鬼打墙,在那无尽的鬼打墙中队友又接连进入幻境,好不容易出来又遇到大批被剥皮的 鬼怪围攻,杀不完似的,要不是邵异来得及时,队里的人都得耗在这。 “别乱走,收尾后待在原地等我回来。”邵异忽然说。 “怎么了?您要走?” 纪咏将周围休整的众人扫了一圈,又抬头看了眼变得清亮的夜空,“这里看着没啥事了,又圈了保护屏障,要不我跟着您?” “做你该做的。”邵异说,“就算联系到乔诗,在我回来前也不要出去。还有,李少千的尸体烧掉,不能留。” 纪咏看了邵异一阵,叹了口气,“行,我身上有伤,还是别拖累您了,不过您记得给个方位,有事的话,怎么我也得去。” 邵异没说话,他知道纪咏的言下之意。 纪咏说完便掏出烟盒敲了根烟,放在嘴里衔着没点,见邵异看过来,便讪笑着补充:“嘿嘿,先解解馋,今晚吓够呛,您走了我再抽,指定不让您闻到一点味。” * 安照新觉得自己整个人就快要烧起来,她呼吸困难,满口血腥,躺在地上蜷缩着身子,四肢都不受控地抽搐着。 要死了吗?又要死了吗? 为什么啊?给了她生命又随意拿走的话,还不如不给啊! 刚刚穿入她胸口的那只鬼手已经消失,那鬼倒在一旁,血红的眼始终看着她,发出愈发刺耳的笑声: “哈哈,哈哈哈哈哈,完成了,完成了!” 泛滥的不甘压过恐惧化作滔天的怒气,逼着快要窒息的安照新吐出了几个字:“完成……什么?” 鬼的身体在慢慢融化,化成腥臭的脓血淌了一地,几乎将她浸透。那双浑浊的血眸一直看着她,盯着她,近在咫尺。 它没有回答,始终狂笑着,边笑边不停地呢喃着什么,像在辱骂,又像哀求。 天地眩晕,满眼猩红。安照新看着那张已被腐蚀大半的鬼脸,明明已毫无气力,却仍执着地与它对视,终于在他快要融尽时,看清了那双眼中近乎癫狂的祈盼。 为什么? 安照新根本没力气去思考,在他消失的瞬间,恍惚中竟然听到了他的话: “发芽吧,哈哈哈哈哈,快点长大吧……” 诡异,不解,还有一种莫名的情绪翻涌而来,并且很快满溢,泛滥。 她明明脑子混沌,身体痛得快要死掉,却依然察觉出了那种心绪是什么。 怜悯。 死亡却没有到来,她竟然又慢慢生出了力气。 随着胸前鬼手的消融,疼痛也如潮水般减退,安照新的呼吸再度均匀,胸腔的心跳也跟着重新启动。 她不可思议地摸了摸胸口,竟然毫发无损,如果不是身上和地上的血,她真要以为刚刚那是梦了。 她撑着坐起身,刚想掀开衣服仔细看看,忽又觉得发顶有什么东西轻轻拂过,挠痒一般。 饶是好脾气的安照新也终于忍不住骂了娘。 这你大爷的什么情况?一茬接着一茬,逗鸟呢?! 她破罐子破摔地抬头看去,并没有预想的怼脸杀,只有一棵再普通不过的树,在无风的浓雾中,伸展着枯瘦的枝桠。 错觉? 安照新又看了一阵,便准备收回目光,就在此时,只听啪得一声,有什么东西滴落在了她的脸上。 23. 第 23 章 周围雾气浓厚,枝叶张牙舞爪,但树上并没有吊着什么诡异尸体,当然,也没有下雨。 安照新不敢细想,撑起身子就想离开,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刚恢复,她的腿软得厉害,竟然站都站不起来。 与此同时,更多的不明液体滴落在她的身上,好像忽然下起了雨。 只是雨水的味道特别腥臭,光是闻一下就想要干呕,触感滑腻粘黏,恶心得要命。 “好香……” “好香……” 话语声来自她的上方,起初声音十分微小,只有一两声,像是错觉,很快,那声音越来越大,也越来越密。 “好香……好香……” “……好香!!” “好香啊!!!” “想吃……想吃想吃好想吃啊!!” 凄厉地叫声刺进她的耳朵,钻进她的脑仁,嗓音尖锐的好似成百上千个饥肠辘辘、等着投喂的婴童。 很不幸,她就是奶瓶里的奶。 确定这么香吗?如果她拉裤兜呢? 安照新浑身发软,也没忘吐槽,她强撑着身体顺着那震天的声音看去,在看清的瞬间头皮登时炸开,连骨头都跟着发了木。 只见那满树满枝竟然长出了无数惨白可怖的人脸,皆睁大了眼看着她,它们的嘴巴大开,舌头牙齿尽数裸露,腥臭的口水徐徐流出,落在地上,和她身上…… 口水雨…… 这特么,跟进了粪池有什么区别? 安照新的心情还没从刚刚死而复生的情景中转换过来,现在看到这种画面,又意识到呼了自己满身满脸的玩意是什么,一时间,恶心竟然多过了害怕。 那些人脸越来越凸,也愈发狰狞,死寂的树枝活了过来,像一只灵活的手掌朝她聚拢而来,她瘫在原地,完全避闪不及。 好在脑子还能转。 她身上虽说还剩一张防身符,但最多也只能防四级中等的鬼,眼前这树不知是多少鬼的融合体,最少也是五级…… 眼看到了绝路,安照新脑中电光突闪! 啊!对了!还有那个! 安照新快速从兜里翻出了两颗黑色的珠子,想也没想就朝着怪树扔了过去,本来只是破罐子破摔,没想到,这两颗珠子在触及树枝的那刻,轰然炸裂开来,轰隆一声,绽出一朵巨大的火花。 刹那间,怪树燃起了冲天火焰,数不清的鬼怪在火中嘶吼惨叫、乱飞乱撞,试图冲破烈火,却又被生生拽回。 安照新也没想到这东西这么有用,她呆愣着看着,一时间忘了反应。 今晚真的太漫长,短短几个小时,像是过了好几个月,她崩溃时总会想着,太阳什么时候出来啊?怎么还不出来?快点出来吧,让她见点光吧…… 这不,光不就来了吗? 周遭热气蒸腾,让她浑身上下冷掉的血液重新开始流动,她擦了擦不知道什么时候流出的泪,泪没擦干净不说,和手上的血污一混,整张脸更加黏腻。 她叹了口气,看了眼全被血污涎水沾染的衣服和手,撇了撇嘴,抽抽嗒嗒地捶起了腿。 捶了一阵,双手往地上一撑,再一使劲,终于站起身来,然后她往周围看了一圈,颤颤巍巍地走到稍远一点的空地上,再度坐了下来。 她又不傻,现在这座后山,最显眼的地方应该就是这里,与其去找邵异,还不如等着邵异来找她。 邵异果然在因为找不着她而懊恼,在杀了无数鬼怪后,今夜的脑子第一次开始疼了起来。 他越发烦躁,甚至开始反思自己的自信,如果没有刻意甩开她两米,如果没有把玉骨全部召回,如果没有利用她引出那人……也不至于现在怎么也找不到她。 从她突然出现开始,今晚就开始脱离控制,再到血蛾显出,如今人又再次失踪,不难猜到,那人的目标确实就是她。 他该再细致些,再小心些。自那人沉睡,他这几百年来从未有过对手,竟然都自傲到没想着换回自己的身体,导致实力大减。 怎么能如此放松警惕! 正当他焦灼之时,忽而一声响雷在山中炸开,一丛火焰如日光破晓一般冲破浓雾,将这浑浊诡谲的山都照亮起来。 邵异毫不迟疑,直朝着那个方向飞驰而去。 * 怪树被火焰逐渐吞没,鬼怪的叫声渐渐变小,慢慢只剩下了植物灼烧的噼啪声。 安照新被熏得暖洋洋的,心中的恐惧减退后,疑惑便很快溢出,她掀开领口朝胸口看去,虽说没穿胸罩,还沾染了血污,但不妨碍那里形状挺翘饱满,皮肤光滑白皙,仍然非常好看…… ……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刚刚那鬼爪子确实穿进去了啊!!她也真的很疼啊!!怎么现在完好无损,一点皮也没破啊! 正当她百思不得其解时,脑中忽然叮得一声, 「检测到宿主魂灵被植入异物。」 形同虚设的系统终于冒了头。 “你才出来!”安照新惊喜过后开始抱怨,“我刚刚差点死了!” 「您的魂灵确实有所波动,但并未涉及到您的生命。」 “什么叫并未涉及我的生命?”安照新急了,“你没长眼啊?刚刚有只鬼手从我胸口穿过去了!你没看到吗??哦,你确实没长眼,但是你不是跟我绑定吗?我的安危跟你一点关系也没有是吗?” 「宿主的性命与我息息相关,若有生命危险,我会启动最高级防护系统,以我的命护您度过一次难关,因只能发动一次,由此需谨慎使用,刚刚确实未检测到您有生命危险。」 “怎么可能?刚刚……刚刚,那爪子直接捅进去了!”安照新气急败坏,话都说不利索了,“你……你到底是什么破系统啊,除了玩消失和超度就没别的用了吗!?” 「宿主息怒,我现在的力量确实微小,但您刚刚确实没有生命危险,若有的话,即使我在沉睡也会被强制唤醒,没有您,我的存在毫无意义。」系统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静。 “那你的意思是刚刚我被杀的画面是幻觉?”安照新的语气仍然不好。 「我读取了您的记忆,以我目前浅薄的能力来看,那是真实发生的,并不是幻想。」 安照新蒙了,“那我现在怎么没受伤?” 「因为那只鬼的目标并不是您的身体。」 “那是什么?对了,你说我的魂灵怎么了?什么是魂灵?魂魄?灵魂?” 「可以这么说,但有些许不同。魂为阳、清、主心神。魄属阴、浊、主肉身,此词最早出自《左传》,昭公七年——」 “等等!”安照新无语了,“说点我能听懂的。” 「您在原世界已经死亡,如今虽在异世复活,但并不属于此世界的魂魄,而是独立于此世之外的魂灵,也就是死后离体的魂体。」 安照新听懂了,不可置信地问:“你是说……我是鬼?” 「您误会了,只是您的魂灵和这具肉身融合需要时间。」 “我是附身在原主身上的?”安照新再次猜测。 「并非,在世人眼中,附身多带来灾祸,这是其一。其二是肉身也并不能完全被鬼魂所用,二者非但不契合,还会相斥。您来到这个世界时,这具身体的魂魄已经消亡,按照此世定律,魂魄一旦离体,只有两条路可走,或成鬼,或消散,通俗来说,原主已经死亡,身魂链接已然断开,再无复活的可能,且此肉身与您十分契合,您也并未抢夺他人机缘,所以,您是借了此身重新复活,与此身同生同灭,这在此世绝无仅有,仅您一例。」 什么意思?安照新有些怔愣。 她是从医院醒来的,原主车祸身亡,这点符合大部分穿越穿书定律。可听系统的话,好像她的穿书也没那么简单。 “仅我一例?”安照新重复了一遍,“是说这个世界只有我一个异世魂魄吗?” 「是只有您一个异世魂魄,但复活重生的人,此世从古至今,也只有您一个。」 安照新愣了片刻,又讪笑起来:“这不是很正常吗?在我之前的世界,有人复活重生过吗?” 「自然有的。」 安照新嘴角直抽,满脸不信:“怎么可能……” 「汉建安年间,李娥病逝,下葬四日后,家人听到棺中作响,开棺后见李娥复活。三国将陈表,家中奴仆逝世,入馆数日后自行开馆,行走谈笑,于往日无异。还有蔡顺——」 “等等!你说的这些不是故事就是志怪,这个世界也有啊!就算是真实记载的,应该也是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原因,怎么可能是真的复活?”安照新嘴硬。 「唯物主义者都是这么想的。」系 统好像顿了顿,「您是吗?」 安照新:…… 她感觉受到了嘲讽。 「宿主,您信也好,不信也罢,全是您的自由,天生万物,海纳百川,信与不信皆不打紧,我只是如实陈述此世与您之前生活世界的不同。」 火中时不时传来鬼哭怪叫的声响,安照新掰着树枝消化了一阵,叹了口气。 以前她确实是标准的唯物主义,但现在说她还唯物是有点扯了,毕竟复活的是她,见鬼的也是她。 并且信不信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活下去,而了解这个世界,有助于她活下去。 “还有什么吗?” 「很多,最大的不同便是这里好似并无往生之所,亦无掌管鬼怪冥狱的仙神官吏,若人化为鬼,只有被杀被食才会湮灭于世。」 “被杀被食?”安照新问,“被杀我理解,被食?被什么食?” 「更高级别的鬼。」系统沉默一息,「我所了解的并不完整,有许多事还需您自行探索。」 安照新听得心悸,怪不得这里有什么玄学局,怪不得邵异说超度什么的都是骗人的,她叹了口气,又问:“你刚刚说我的魂灵和这肉身融合需要时间?” 「是的,此世天道运转太过奇特,将您与这具肉身相融已经耗光了我大部分气力,我虽能力微弱,亦能让您在半年之内完成融合,但现下植入您魂灵的那物,好似会减慢融合速度。」 安照新神色再次凝重,她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问:“那你说我的魂灵植入什么了?” 「并未检测出,但对您的身体并无害处,甚至与我之间也毫不排斥,具体何物还需继续查探。」 “……那我要不要去玄安局让人家专业人员看看?” 「我无法给出建议。」 “那你以后能不能检测出?” 「力量增强后,可能性便会跟着增大。」系统答得并不肯定。 安照新有点焦虑,扣了一会土,又随手拿起一个树枝开始掰:“对我身体有害吗?” 「目前没有。」 “以后呢?” 「未可知。」 “影响我的寿命吗?” 「目前不会,以后尚不知晓。」 “那到底是个什么玩意?” 「抱歉,待我查出,会第一时间告知您。」 再问下去,都是系统在道歉。 安照新把手里的掰碎木屑扔掉,又捡起一个树枝,看着眼前的大火捋今晚发生的事。 根据沈琦讲述的,她今天晚上来到这里的是因为周雪。 现在看来,周雪死后的用处,不只是那个老道士嘴里的破阵,应该还有把她带到这个鬼地方…… 不,也许不止,但她现在没有多余的信息。 来到这个地方是为了让她吃个什么东西,可因为邵异没有吃成,所以又有了刚刚那一出。 那鬼爪放入她魂灵的东西,和老道士让她吃的是一种吗? 那鬼说的“发芽吧,快点长大吧”又是什么意思? 再加上老道士的话,他认识她? 她认真回忆了,她上辈子确实没见过这么个人。 想到这里她又问系统:“我为什么会来到这个世界?” 系统答得很快:「不知。我产生意识时,你已身在此世。」 “那我有没有什么任务?”穿书人不都有这玩意吗? 「没有。」系统沉默一会,又说「当然,如果您能多超度些鬼魂,便能帮我提升力量。等级越高,我从中获得的力量便越多,亦能帮您更多,只是如今需要现实的媒介,比如刚刚您扔出的两颗法器,便有我注入的力量。」 安照新手中的树枝被突然的发力掰断了。 “有你的力量?” 「是的。」 “你怎么不早说?” 「此力太过羸弱,只能解一时之困,不足挂齿。且在您的魂灵被植入异物前我一直在沉睡,自知疏忽,借力后,我修整时日更长,由此不敢邀功。」 还是个挺懂人情世故的系统,但得知这一切的安照新的眼睛却越发的亮。 她悟了! 已知这个世界没有超度,而她会,并且超度越多力量越强……那,那她安照新在这个世界,不就妥妥的首富根苗吗?! 24. 第24章 想到这儿,安照新刚刚的郁闷散去很多,整个人都轻盈起来。 虽然不知道那东西是什么,但她这条命本来就是捡来的,哪怕告诉她寿命只剩下几天,她也会好好活,也会为了能继续活而努力! 火焰中的鬼怪声已经全部消失,火势也逐渐变小,与黑暗一同覆来的还有围在周围、蠢蠢欲动的浓雾。 雾中有窸窸窣窣的声响传来,安照新警惕地看向身后,屁股不动声色地往前挪了挪。 邵异怎么还不来?也该来了吧? 正想着,她移动的脚怼上了一个不明物体。 软乎乎,肉腻腻。 无声无息,却腥臭难闻。 什么时候来的她都毫无所知。 ……我说…… 安照新颤抖着无奈,没完没了的是不?什么时候是个头啊!她还有啥武器吗?! 安照新不敢动弹,头使劲往后扭着,尽量不向前看,心中一边分析能靠近火焰的鬼怪等级,一边狂喊系统。 但系统那不是玩意的东西,又像一只鹌鹑一样不知道藏到哪里去了。 在她身体宕机,脑中乱叫之时,只听扑通一声,是巨大身型倒地的声音。 安照新赶忙看去,便见一纤细修长的身影,拖着一坨长得奇怪形状的鬼怪,走到火焰旁一甩,那看起来三四百斤的东西,便被随意扔到了火中。 本来变小的火势,像加入汽油一样猛然窜高,将鬼怪瞬间包裹其中。 火焰再度肆意,被炙热红火笼罩的高挑身影,转身看向了她。 就算背光而立,安照新依然看清了那人阴沉的脸色,和紧锁的眉宇。 她下意识绷紧了呼吸,往下趴了寸许,双手紧紧抓着地上的杂叶,睁大了眼盯着,生怕是自己的幻觉。 邵异朝她走近,眉目渐渐清晰,不知道怎么回事,安照新总觉得那张脸更白了些,就算染上火光,也盖不住他身上透出的寒气。 他的目光将她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眉头随即蹙得更深,微微启唇,却什么也没说。 安照新心里一万个想要抱上去,但想到自己一身的血,撇了撇嘴,忍住了。泪却开始噼里啪啦往下掉:“……你去哪了?吓死我了……” 邵异食指微微伸展,看起来像是颤了一下,却未做多余动作:“站得起来么?” 安照新点了点头,刚准备撑起身子起身,眼前便递过来了一只手。 那手干净修长,指甲光滑透亮,长指微微曲着,看起来有些僵硬且不情愿。 但不耽误安照新感到受宠若惊。 她的泪流得更凶了,抬起自己沾满血污、又黏又脏的双手,抽抽搭搭地说:“可……可是我的手太脏了,会弄脏你的……呜呜呜……” 邵异眸光好似闪了闪,错开她泪汪汪的双眼,直接屈身抓住她的手,稍一用力,将人拽了起来。 却没有松开。 那手温度冰凉,但异常有力,安照新惊讶过后,是铺天盖地的委屈袭来,刚刚濒死的绝望和剧痛再度折返,压下去的情绪终于找到突破口,再也无法抑制地蜂涌而出,堵都堵不住。 她直接哭出了声。 “呜哇哇哇……我……我……我真的好害怕……刚刚……刚刚……” 安照新话都说不利索,微仰着脸,咧着嘴,毫无形象可言,如泉涌的泪水冲刷着本来就沾满血污的脸,头发乱糟糟的系在脑后,活像个在泥水里滚了一圈的小野猫。 邵异少得可怜的怜惜和一直萦绕在心的自责,混作一团全被激了出来,浮到表面时,便化成了一种难以言喻的焦躁情绪。 他手足无措,局促不安,像被架在火上烤,以往的记忆毫无用处,可供大脑提取的经验为零,几番纠结,他终于举起已经僵直的手,在女孩肩膀上干巴巴地拍了一下,说:“……别哭了。” 女孩真的收住了哭声,抽泣着回:“……对……对不起……谢……谢你来救我……” 女孩说谢的次数并不少,道歉的次数更是数不胜数,以前他从不在意,但这次听了却闷在心里不上不下,难受得很。 “不谢。”他说,“遇到了什么危险?” 声音紧绷绷,细听能听出少了很多淡然。 安照新将刚刚遇到怪树的事讲了一遍,当然没说她差点死去。 邵异盯着她的脸沉默须臾,又问:“确定没有其他事了?” 安照新愣了,她抬眼看向邵异,往常冷漠寡淡的眸色此时被焦躁覆盖,她与他只对视了片刻,便诚实地点了头:“有。” “什么?” 安照新想到那个画面,止住的泪又开始流:“……我可以不说吗?我害怕……现在……不想说。” 边说边试图擦泪,结果脸越来越脏,连鼻涕也来凑热闹。 “有纸吗?”安照新开始求助。 邵异还没消化完她的话,便听到女孩嗡里嗡气的声音接着传来:“鼻涕都快流嘴里了……” 邵异:…… 他当然没拿纸,便随手在衣服下摆撕了一块布递给她。 没想到女孩一脸惊讶地接过,带着哭腔的声音顿时充满钦佩:“你力气好大!直接就给撕下来了?你也太厉害了吧!” 泪都忘掉了。 夸完就毫无形象地撮了下鼻涕,又开始哭:“对不起……我好像弄坏了你两件衣服……你的t恤因为我坏了,外套被我弄脏了,呜呜呜……还有鞋……” 邵异:…… “……不用在意。”邵异将话题拉回正轨,“我们先离开这。” * 纪咏抽烟时,路仁和其他队员也都过来要了一根。 头顶的月色一派澄澈,空气湿润清透,全无刚刚的血腥腐臭,几个人围成一圈吞云吐雾,香烟明灭间,刚刚紧绷的心绪慢慢消散,人也放松下来。 路仁抽进去的烟从鼻孔冒了出来,一脸八卦:“你说今晚出现的那个小姑娘是谁啊?我怎么感觉邵先生对她不一般?” 纪咏将烟灰弹到他收拾出来的小片空地上,说:“不认识,不知道。” “我也注意到了!邵先生从山里出来的时候都没穿鞋!鞋在那姑娘脚上呢!”另一个队员也两眼放光。 “如果我没看错,那姑娘穿的外套好像也是……” 纪咏不耐烦了:“刚刚人在的时候,你们怎么不亲口问他?” “你看你,急什么?还不能说说了? ”路仁没有生气,反而一脸猥琐,“我看这次老怪像是要开花了,诶,你比较了解他,你说他活了这么久了,有过女人吗?不会还是个雏吧?” 周围人都笑了起来。 纪咏直接把没吸完的烟头扔到了他的脸上:“别跟我在这放屁,赶紧去干活!” 支走其他人后,纪咏又猛吸了两口,才跟着一块去收拾李少千的尸体。 烧这种诡异的尸身,不能用普通的办法,需要一套完整的焚尸流程。 他先让人清理出一片空地,然后在空地上贴满符纸,把李少千放在上面后,取出一把桃木剑刺入尸身的心口,这样就有预防尸变的功效。 谁曾想,这一步竟然出了意外,桃木剑怎么也刺不进去。 路仁使出全力再次失败后,脸色都变了:“老纪,要不你来试试?我大概是因为受了伤有点虚,刺不进去啊。” 纪咏正用鸡血在周边画阵,不管是画符还是布阵,都需要一气呵成,不可中断,一旦中断,那之前画的咒法就会全部失效。 路仁踌躇片刻,又叫了其他人一起试,无一例外,全都失败了。 路仁有点傻眼,也开始慌张,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情形,桃木剑看似不太锋利,却是公认的鬼怪杀器,斩断七级鬼怪的脖子都手拿把掐,如今这具尸体看起来还算正常,可偏偏连一层皮都刺不破。 他带上塑胶手套,摸了摸李少千的胸口,那里没有皮肤,胸骨上只包裹了一层暗红肌理,因为失去水分摸起来干燥发硬,很是粗糙。 他的手指在尸体胸口慢慢摁着,终于找到一处还算柔软的地方,刚准备吩咐手下的人在这里动手,忽然感到一阵有规律的跳动,从内向外,敲在了他的手上。 咚咚,咚咚 好似一盆冷水泼了过来,只一瞬间,路仁就从头凉到了脚。 心跳,他竟然摸到了心跳! 他僵着脖子看向纪咏,喊了一声:“老纪……” 纪咏看过来后,他刚要说话,周遭突然暗了下来。 头顶清透的夜空,远处烧着的火光全部在这一瞬间全然湮灭。 人的眼睛很奇妙,哪怕无星无月的深夜,只要适应以后,也能将捕捉到那点光亮放大铺匀。而现在,眼睛完全没了用处不说,就算带上了专用的夜视眼镜,竟然什么东西也看不到。 路仁任务做过无数,遇到这点状况不至于会惊慌失措,但还是不自觉地乱了呼吸。 他摸索着起身,试图联系纪咏,试了几次后他发现一个令人绝望的事实,不只是光,他好像连声音都听不见了! 打开的手电筒毫无作用,他朝着记忆中纪咏的方向走了几步,脚下突然拌了什么,一个踉跄突然摔倒在地。 他下意识双手扶地,但地面也滑得要命,竟连撑也撑不住,只能任由自己整个身子都摔向地面。 伤口的痛楚袭来,在他准备起身时,脸上的触觉让他浑身冒起了冷汗。 干燥,发硬,非常粗糙…… 这他刚刚触摸李少千的感觉! 他走错方向了?? 意识到后,他连忙起身,刚抬起几寸,脸上倏然盖上了什么东西。 是只手。 25. 第25章 雾气毫无减退的趋势,周遭时不时便有诡异的动静响起,虽说安照新仍然有点害怕,但更多的却是踏实。 不得不说,她抱的大腿不单是能力,抚慰作用也完全是顶级的。 哦,当然这点跟她太好哄也有关系…… 邵异只是拉了她一把,又在离开时示意她抓住背包跟紧,啥多余的动作也没做,她就开始像只终得青睐的舔狗一样,欣喜异常了。 甚至都要原谅所有的糟心事了。 她安照新确实很倒霉,但又真的很幸运! 想她来到这个世界,又莫名其妙有了阴阳眼,遇到那么多鬼都没啥生命危险,差点死的时候,遇到了最靠谱的大腿,并且就这么巧,人还是她的舍友。 本来只求着自保,谁曾想,这大腿竟然非一般的粗,玄学局那么多人都喊他先生,就算不是个大官,应该也是个大拿! 这么看,她真是捡到宝了啊! 前面的人行走速度比之前慢了许多,遇到难走的路还会刻意减得更缓,安照新看在眼里,心里又得瑟又感动,然后非常有舔狗意识地开始播放彩虹屁。 “小异,你真好,谢谢你来救我,没有你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邵异脚步微顿,好像又开始烦躁:“有什么好谢的?” 安照新:? 怎么又开始生气了? “怎么了?”安照新有点纳闷,“我知道被人碰是你的雷点,不会连被别人感谢也是吧?” 邵异沉默许久才再次开口,声音有些闷:“如果我没有故意甩开你,也不至于会走散,为什么还要谢?” 安照新看着前方的背影眨巴眼,随即恍然大悟:“你在自责?” 怪不得再见到她的时候那么贴心,还主动拉手什么的…… 她的高冷大腿,原来有心啊! 邵异没有回复,安照新便凑过去看他的表情,那人别扭躲开后斥了声:“……好好走路!” 不知道别人看见这幕会有什么反应,安舔狗却被真实的萌到了,甚至再次感动,她吸溜了两下不存在的鼻涕,做捧心状:“小异……我好感动啊!” 邵异:? 他大概没想到安照新会这么说,下意识侧脸看她,随后又立刻转过头去,声线发沉:“莫名其妙。” “怎么莫名其妙了?你不喜欢被人碰我是知道的啊,但是我明知故犯,所以做错的本来就是我,你生气是正常的,故意走快也是正常的,不正常的是这座山,只能怪我倒霉,怎么也怪不到你身上啊。”安照新的语气特别真诚。 邵异始终背对着她,“你倒是善解人意。” 这人说话不怼人是不是嘴痒痒? 安照新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说:“善解人意称不上,但是我确实能看到你的好。” 大腿总算千般不对,却有个保命的好处。要说一点没怪是不可能的,但当火焰亮起来时,本来就不多的怨怼就彻底烟消云散了。 她凭什么啊? 把她带到山上的是周雪,把邵异气走的是她自己,把她拐走的大概是那老头指挥的鬼,全跟邵异一点关系没有。 将自己的命全部放在别人身上,本来就是对自己不负责的表现。 邵异听了这话身形微微一顿,片刻后接着往前走:“能救你命的好吧?” 被猜到心中所想的安照新毫不心虚,开始诡辩:“救我的好?对!单单这一点就能看出你许多的好!首先第一就是,负责!虽然说能力越大责任越大,但能力很大屁事不管的人也数不胜数,不能说他们都是错的,只能说主动担起本可以甩开的责任的人都是超级好的人,比如你。” 这老长的句子把安照新憋得不行,她长吸了一口气,接着说:“第二,善良。你完全可以不管我的,但是你来救我了,一次又一次,并且还会因为甩开我自责,要知道你不喜欢被人碰已经强调好多次了,可我都没听,还变本加厉,说到这里我想先插播一句,我每次被救的时候,只要看见你就跟看见妈一样,想抱你完全就是不过脑子的生理反应,我会改,但也许会有点慢,但我保证一定改。第三……” 邵异喜静,接触过他的人都知道,尤其现在他被恶鬼执念反噬,时常会失去理智后,更没有人敢在他身边胡乱说话。 除了这个莫名其妙闯进来的人,毫无边界,胆大妄为。 所以他冷然开口,打断了她:“善良?负责?你说的是谁?” “当然是你啊!” 身后传来女孩的声音,音调上扬,全然没有了刚刚的委屈与沮丧。 他笑了,冷笑:“你认识我么?” 你知晓我姓甚名谁,年龄几何?做过什么,欢喜什么,亦或,长什么模样? “你知道什么?”他莫名觉得有些冷,“我们见面时间加起来也没有两天,别以为你很了解我。” 那无聊的叙述,虚浮的陈词,毫无意义,连抚慰人心都做不到,闭嘴吧,他一点也不想听。 “少说废话。”他恢复之前的淡漠神色,“快点走,别浪费时间。” 安照新怔住了,也许是因为他刚刚的满身焦躁透着若有似无的关切,让她一时间忘记了邵异的喜怒无常,现在这一堆不好听的话一股脑儿地倒在她头上,砸得她脑袋发蒙,连回怼都忘了。 她好像也根本没想着怼。 她呆呆地看着前方的人,那微微侧过的脸被夜雾轻绕,似梦似幻,看不真切,可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这番叱责的话语下方,坍塌着如渊一般的深重怨念,不见天日,血肉遍野。 两人开始无言走路,整个林中只剩下的鬼怪响动,明明和之前一样,落在邵异耳中却成倍放大,嘈杂异常。 他杀了几重,毫无休止不说,反而更加鼓噪,都将他刚刚消减很多的头疼重新激了出来。 灼痛,窒息,干渴,燥涩。 他不自觉走得很快,都没有注意到身后的人开始小跑,在他头晕目眩之际,忽然听到一声惊呼,他下意识转身伸手,接住了那差点摔倒的人。 女孩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站稳后顺势握住了他的手,抬头看他,明明浓雾遮 掩,明明脸花似猫,可那双眸的澄澈之色竟然丝毫没被遮掩掉。 此时那双眸映着他,不是皮囊,而是魂灵:“我是不了解你,但是我确实是你善良的受益人,这点你总不能否认吧。” 说着抓着他的手,扬威似的在他面前晃了晃,清凌的瞳仁笃定又得意,似一股轻风直吹入他的天灵盖,强势破开了他脑中的喧嚷。 清泉出现了。 安照新晃完后就直接松了手,刚想再说什么,周遭突然一片漆黑,她心中一紧,下意识就喊:“小异!” 几乎同时,那只松开不久的手,又快速伸过来扣住了她的手腕。 她提起来的心瞬间落地,呼了一口气后问:“怎么回事啊?怎么突然黑了?” 无人回应,这时安照新才发现,连周围的鬼叫声都消失无踪了。 她又试着喊了几声,才彻底笃定,不只是光,便连声音也全被吞噬殆尽了。 好在那只手还在,她立刻反手将那只手牢牢握住,就差十指相扣,那只手好似僵了瞬,到底没有挣脱。 安照新才刚刚安心,地面却忽然开始震荡,她连站都站不稳,扣着她的那只手突然用力,拉着她飞奔起来。 邵异的速度真的很快,有时地面不平差点摔倒,可她的膝盖还没落地,邵异就已经拉着她再度跳了出去,有好几次安照新都觉得自己腾了空。 地面不停地陷落,却没有丝毫声响,好似发生在真空中的天崩地裂,惊心动魄,却又悄无声息。 突然,安照新脚下一空就要向下坠去,她以为邵异会像之前好几次那样把她拉出,他也确实这样做了,可这时,有一只手,从地下伸出,拽住了她的脚腕。 * 营地里亦是一片漆黑,但特级保护罩仍在发挥作用,他们还可以用特制的对讲机听到彼此的声音。 “是【界】!” “封祟穴里跑出什么鬼都不稀奇,启动计划b,无人机封锁开启,不能让任何一只鬼跑出包围圈。” “已开启,报告!无人机数量不够!这个【界】太大了!并且还在扩大!甚至都不像十级鬼能造出来的!” 乔诗手中的对讲机都快捏爆了:“远视小组呢?能不能看出来山里有几只十级鬼?” “大量的摄像头被损坏,损坏前我快速浏览了一遍……乔姐,三只。” “三只?!你确定是十级吗?历史中记载的鬼潮里最多也才两只的,这么个小山头就三只?!” “能不能查出是哪只鬼释放的【界】?”乔诗问。 被【界】笼罩的一切,不论是人是鬼,都会被逐一吞噬,破解方法只有一个,就是找到释放【界】的鬼怪,将其灭杀。 但是此事难度非常高,之前邵异失智,某地出现了一只八级鬼的【界】,局里派出去了一支三十人的队伍,最后回来的只有五个人。 “现在设备失准,坐标看不清,但大致方位在东南……” “精确点。” “……刚刚山里着火的那个地方,嗯。大概就在那里。” 26. 第26章 这不是玄安局处理的第一个封祟穴。 从五年前开始,全国各地的封祟穴陆续开启,查不出因由,其中有两个破开时间只隔半月,那段时间,邵异日夜奔忙,毫无空闲,连续灭完数个后到了极限,直接失了神智,被锁在地下室里整整六天。 那也是他第一次失智。 那次之后,玄学局便调整了平穴方案,不再将所有任务压在邵异一人身上,致力于将传统除祟手法和现代科技紧密融合,方式也从被迫防守转变为主动出击。 自从该方案投入使用后,平穴的任务成效显著提升,过去虽然每个封祟穴都有严密的防守措施,但每次破开时间太过突然,哪怕局里反应迅速,也会跑出许多鬼怪,引得人心惶惶,舆论满天。 如今,用事先侦破的方法已经连续灭除了两个大穴,且无一伤亡,可谓收效甚佳。 但这次却出了新的状况。 三个十级鬼,其中一个还展开了【界】,这比之前的两个大穴加在一起还要棘手。 在【界】中,所有高科技手段全部失效,只能靠最原始的体力脑力搏出一条生路,并且【界】中发生的事无法记录,甚至存活下来的人记忆也会产生混乱,所以根本没有经验可以用来研究。 好在这次的【界】中有个巨大的变数。 对讲机发出呲呲啦啦的噪音,乔诗知道哪怕是特级保护罩,在【界】中撑这么久已实属不易。 “各小组成员,现发布最后一个任务。” “活下去。” 说完这一句,周围彻底陷入死寂。 局里看见最外围的无人机启动肯定会有所反应,但这种情况,没人敢担保【界】里的人一定能活着。 乔诗侧头看向帐篷中某个方向,哪怕什么也看不见,心仍不由得定了定。 那里躺着邵异的原身。 * 脚腕那只手冰凉粗糙,如果仔细感受,甚至能感觉到暴露的碎肉和骨骼。 安照新奋力踢着腿,扯着嗓子喊:“小——” 本来不指望邵异能听见,没想到,异字还没发出,便觉出一阵风从身边飞速划过,那只鬼手只挣扎一瞬,便被撕得粉碎,化成渣的碎肉直接粘了她一腿。 ……论她今晚还能有多脏。 剧烈的腥臭之气从她身体下方往上漫,熏得她都有点睁不开眼,不受控地呕了又呕。 它大爷的,能不能连同她的味觉一块给屏蔽了! 在她内心疯狂吐槽之际,手忽被用力一握,腰被人从身后微微一圈,她没再往前或者往上飞去,而是被那人引着,轻轻地,往更深的地方坠去了。 而在她看不到的后方,女尸闭眼,男魂显出,一缕墨蓝幽光从少年心口溢出,以人类无法用肉眼看见的速度,迅速向外蔓延。 直至与【界】重合。 【幻】 “幻是啥?界又是啥啊?”安照新冻得不行,使劲跺脚哈气。 “幻是每个超过三级的鬼怪都多多少少会使用的技能,很普遍,界是鬼以自己的魂魄为代价展开的领域,对鬼本身也要求很高,只要展开魂魄就只剩灰飞烟灭这一个下场,所以很少见到。”一个长得很端正的男孩说完后,局促地扶了扶自己的眼镜。 “你看着年纪不大,懂得好多啊。”安照新说,“那哪个比较厉害?” 本来还算健谈的男孩开始磕磕巴巴,脸都红了起来:“那……那个……” “我说你别为难他了,没看我们程老师都快被煮熟了吗?他高级社恐,能跟你说这么一长串已经很不容易了。”一长得颇为美艳的女子不耐烦地说。 “这样啊……”安照新也不内耗,转身看向美貌御姐,“哪姐姐你知道吗?” “姐你……” 御姐瞟见一旁一直沉默那人,把未出口的脏话收了回去,但心里的气到底顺不过来,就把邪火全撒在了打火机上,像是要引爆炸弹似的咔咔直摁,“不知道。一开始觉得肯定是界,现在来看,幻这玩意也要看谁用。” “不是说鬼怪才会用?小异你怎么会用啊?”安照新还是不太适应自己的嗓音,说话间咳嗽了好几声。 “邵先生无所不能。”嘴里说着敬佩的话,鼻孔的气就差往天上喷,“要不我怎么会变成个女的?” “你是男的?哈哈,我其实是女的。没事,小异说在幻里转变性别是非常正常的现象,这不我跟小异就都转性了。只是我的身高怎么才165?”安照新脸上浮起一丝不满,微微不服地看向身边那人,“他都185了吧,还这么的帅……” 一直没说话的少年缓缓抬眼,长且浓密的睫毛上挂着几粒薄雪,将他本就优越的脸衬得更加薄脆,他的视线掠过安照新,停在脸拉得老长的女版纪咏身上,红唇微启,淡声问:“有问题吗?” 纪御姐的脸立马缩短一寸,笑颜如花地说:“没问题没问题,谢先生救我狗命。” 他能怎么说?他敢怎么说?是他说的吗就问他?就算是因为怕暴露自己真正的模样要找个人陪,这里这么多人呢,为啥就偏偏变他! 还有那个一无所知的傻白甜,看着就来气! 傻白甜的哈喇子都快流出来了,双手捧心地赞叹道:“天呐,小异,你别说话了,你一说话更帅了!你变得这是谁啊?也太帅了吧,是哪个明星吗?等我们出去推给我,我也要当他的死忠粉!” 伪明星侧过脸去不看她,冷冷地回了声:“闭嘴。” 他爹的。路仁怎么说的?怎么说的来着? 老怪是不是要开花了。 别看这哥们干啥啥不行,八卦能力倒是顶级,他这个情场老手都没看出来,得,现在都特么秀到他脸上来了。 看那耳上的玉骨都开始泛粉了!玉骨往常不是只会头疼的时候变点红吗?请问有过粉这个颜色吗?!啊? “姐姐,你见多识广,认出来是哪个明星了吗?”傻白甜喊他。 姐你大爷的姐,你全家都是姐。 “不是那个谁吗?叫什么来着?哎呦,就在嘴边……”纪咏摁着打火机做沉思状。 他怎么可能拆大金主的台! “哦,对了,你是男的,不是姐是哥,但是你性转的样子也太好看了,本人肯定也不差吧,真是做男做女都精彩啊!”傻白甜夸人能力堪称一流,偏偏看起来还特别真诚。 纪咏瞬间就 看她顺眼了,打火机在手中转了一圈夹在食指中指之间,左扭右扭地看着自己的身材,浮夸地说:“是吗?是吗?小妹妹有眼光哦。” 说完就瞥见邵异耳朵上的玉骨又变回了冷白。 纪咏:……? “乔……乔姐!”一直没怎么说话的程硕忽然奋力地朝着远处挥手,“这里这里!” 一道修长的身影从白皑皑的雪地里缓缓露出,朝着这里走了过来。 乔诗到达后看着场上的几人面上划过惊讶,随后走到坐在枯树干上的精致少年身前,无论是探究的表情还是试探的语气,都拿捏得非常好:“……邵……邵先生?” 仅三个字的表演就可以翻译成:您是邵先生吗?怎么变成男的了?——这样的中长句。 看在眼里的纪咏心里卧槽一声,简直佩服的五体投地,什么是职场老油子?这就是了!他再混十年也到不了这个水平啊! 再回忆起刚刚他找到这里的情景,被邵异的眼神冻了好几次才猜到是怎么个事,程硕更别提,虽说比他来得早,但一直跟个鹌鹑似的缩在一边,看样子就吓得不轻。 同样是牛马,怪不得人家工资高! 变成原本模样的邵异面上一派冷清,淡淡点了点头算作回应。 “乔姐!我是新新!”安照新在一旁热切地说。 你以为你乔姨没看出来啊?纪咏内心轻斥。 乔诗一脸诧异,甚至都捂上了嘴:“原来是新新啊!” “是啊!”安照新说,“小异说——” “到齐了。”邵异突然站起身来打断了她,“出发吧。” 纪咏啧啧的声音都快从心里冒出来了:看你慌得,让你骗人小姑娘,活该! “路仁呢?”乔诗转过脸来,“界展开不久,他的生命体征就突然大幅下降,你知道这个事吗?” 纪咏点点头,叹了口气:“一条胳膊被直接撕断了,一个眼珠子给生扣下来,要不是邵先生留下来的玉骨,他的命也得搭在那,我抹黑给他止了血,人应该还晕着,进来后我也没找到他的魂魄,就被邵先生召过来了。” “暂时死不了。”邵异看向前方的密林,“得快点。” 路并不好走。 前方三人速度很快,只有安照新和程硕走得呼哧带喘。 纪咏开始不耐烦:“我说邵先生,要不让他们自己找个地儿躲起来?看这后腿拖的。” 按照以前的脾气,安照新肯定十万分同意,但想起系统的话,她觉得她还是挺有必要跟着的。 万一有机会超度什么呢?毕竟跟邵异相处的机会也并不多。 当然,这些只是她的理智感觉,感性上她是一点也不想跟着去,甚至还盘算着在邵异赶她走时,要走两颗白色石子。 听纪咏说,好像是叫玉骨? 思来想去,安照新决定主动提出离开,以方便她提出更多要求。 “那个……” “程硕可以离开。” 邵异微微侧脸,流畅精致的侧颜在冰雪的勾勒下宛若神作,清冷的少年音荡在这寒气肆意的空间,好似冰凌坠散,好听如斯, “安照新跟着。” 27. 第27章 这个画面直接闪回安照新刚到这里的时候。 点点扬花,片片轻羽,天地共一色,云雪似同牵。 少年半跪,垂眸看着躺在雪地的她,零星冰粒缀在他乌黑的发丝上,耳上的玉石折着冷哑的光,精致完美的轮廓被冷冽的天描了层虚虚的边,似要融入天幕一般。 明明幻到极致,却又最是清晰,那如墨一般的瞳仁映着她,让她恍惚以为自己误入了圣域,偶遇了纯澈又薄凉的精灵。 妈妈,她见到神仙了。 “神仙”蹙起了眉,不耐烦的样子也那么好看:“还不起?” 惯性唯物主义者安照新怎么可能反应得过来这人是她的舍友,所以她张了张嘴,又张了张嘴,发现嗓子因为惊艳梗阻的太厉害,就选择了闭嘴。 少年大概知道她心里的困惑,主动解释:“我是邵异,在幻里,人的年龄性别都有可能变换。” 安照新又呆看了很久,边试图消化这句话边沉迷美色,直到邵异面上愈发阴郁,耳坠泛出异常的粉,她才终于说了第一句话:“快看看我有没有流鼻血。” 邵异:…… 当她好不容易缓过来劲来,坐起身想拉着邵异多说两句话时,本来就在附近的程硕突然出现打断了她。 嗯,说这么多,就是想表达,安照新真的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 所以现在的她,又犯痴了。 “卧槽……”她轻声呢喃。 邵异蹙眉,其他人疑惑。 安照新见大家都在看她,也没觉得不好意思,还保持着那副呆楞神色,眼也不眨地说:“不是……你们不觉得这也太帅了吗?看得我腿直软……” 邵异:…… 乔诗:…… 程硕:??? 纪咏:!!! 他瞥见邵异那一瞬都变得清澈的眼,心说:这活宝可不能走,背着也得带上! 最后成员没变,照常赶路,但是程硕后来抛弃组织,使出吃奶的劲往前冲,虽然没有追上第一梯队,但是甩开了安照新,成了倒数第二名。 所幸倒数第一的日子并不长,不过半个小时,他们就到了。 在来的路上安照新就发现,越靠近目的地,天色便越暗,现在已经全黑了。 密林尽头并不是悬崖或者湖泊,而是一条长长的突兀的街道,明明他们这里冰天雪地,街道上上的绿植却茂盛异常,枝叶生长肆意,乱得张牙舞爪的活物,直让安照新想起那棵被她烧死的怪树。 道路两旁虽然有路灯,但那些路灯毫无作用,好在周围不知从哪里照来的浅淡薄光,不像进入【幻】之前那样乌漆抹黑。 在街道的尽头,有一栋奇怪的建筑,目测有十层楼那么高,全身通黑,毫不透光,像个可怖的庞然大物一般屹立在夜空之下,庄严、神秘又诡异。 门口篆刻着几个暗金大字,告诉人们这座建筑是什么来头。 a国玄安局。 纪咏又拿出了那个可怜的打火机,一脸苦逼地说:“我去,我们这是来除鬼还是来上班?不会在这里也得写报告吧?” “上班。”邵异淡声说,“找鬼。” 乔诗神情严肃:“这鬼到底什么来头,竟然在界里造出了玄安局,跟李少千被附身有关系吗?” 在邵异把纪咏救出来时,他们就同步了信息。 邵异微微颔首:“注意安全,这里不止一只十级鬼,找到以后通知我,不要做多余的事。” “这里是界还是幻啊?”安照新低声问一旁的程硕。 “据,据我分析,界的成分比较多,我们刚刚走过的密林大部分在邵先生的掌控内,应该是幻压制界,或者是邵先生特地开辟出来的安全空间。但这里一看就是界的中心,如果影响太多,会让界瞬间进入狂暴模式,那不管是我们,还是里面被困的其他队员就都活不了了。” 程硕一说到自己的专业问题话就多了起来,说完后不自觉的慌张一瞬,推着眼镜补充道,“我,我瞎猜的……” 安照新不明觉厉:“你是不是研究过?” “爱……爱好而已。” “这小子大学期间就发表了两篇世界级论文,还被邀请到玄安局做过演讲,刚毕业就被上层用高薪挖过来了。”纪咏瞥了过来。 “这么厉害啊!”安照新星星眼。 “不……不……没……”程硕的声音越来越小,说到最后,又扶着眼镜缩到一边当鹌鹑了。 邵异耳上的玉骨折出的光透着凉意:“我的幻只能影响这里的部分空间,如果不小心进到和之前一样黑暗无声的地界,把坐标给我。” “怎么给你啊?”安照新又想到什么,啊了一声,“一会我们要分开?不要啊!那我现在回雪地里等你们行不行?” “分开进入,纪咏第一,乔诗和程硕第二,表现正常些,同事可能不一般。”” 玉骨从邵异身上飞出,钻进在场人的兜里,除了安照新。 “我的小白呢?”安照新等了一会没等到,皱着脸问,“这里最废物的不是我吗?” “是。”这次邵异倒是理她了,“所以你跟着我。” * 安照新看着眼前黑漆漆的玄安局,总觉得它像只蛰伏的怪物,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突然伸出一支长臂,把她抓起来放进嘴里吃掉。 她打了个哆嗦,跟紧邵异往里走。 玄安局的大门紧紧闭着,一旁倒是有一道小门,走进去后有一道陈旧的安检,明明没有人,却还在自行运作着,不时发出滴的声音,好像安检门下一直有人在通过。 安照新紧紧揪着邵异上衣的下摆,朝着安检门走去。 邵异通过时,安检十分平稳,只有滴的一声示意通行。轮到安照新时,她刚进去,安检便好像检测到什么违禁物品一样,响起刺耳尖锐的警报声。 安照新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觉后背一凉,似有什么东西站在了她的身后,阴凉的呼吸都打在了后脑勺上。 “小异……”安照新将手中的衣服揪得更紧。 邵异在她喊话之前就已经侧过了身,漆黑的眸中盛满冰霜,极具压制力的目光掠过她的头顶看向后方,冷声道:“我的人,有问题?” 几乎同时,安检的声音戛然而止。 战战兢兢地通过后,安照新瞬间松了一口气,快走两步和邵异平行,“我看纪咏他们刚刚过得也挺顺利啊,怎么我一进它就响起来了?” “因为你不是这里的员工。” “这样啊……”安照新不解,“那你非让我来干嘛?我在你制造的安全区域呆着不是很好吗?既不拖你的后腿,也能保护自己。” 邵异瞥她:“有我身边安全?” 安照新:……< /p>这该死的刺眼的自信。 安照新并没有抱怨,反而因为得到了点阳光开始灿烂:“是不是不放心我自己呆着?小异你真是嘴硬心软啊。” 邵异没看她:“你还没有告诉我你遇到了什么。” 安照新当然知道他指的是什么,但没有顺着他转移话题,她凑近了些,嬉笑着说:“你还说我是你的人呢。” “如果我不那么说,你能进的来?”邵异面不改色,兀自往前走,速度都开始变快。 “是吗~~”安照新的声调十分浮夸,嗓音一变,模仿道,“我的人,有问题?天呐!受不了了,小异,我能嫁给你吗?这也太苏了!这句话配上你现在这张脸,你要迷死我是不是?” 邵异走得更快了,颇有上次甩开她两米的架势,如果观察得仔细,便能看见随着他大幅度走动而摇晃的耳坠,又开始泛出浅浅的粉。 安照新越说越上头,小跑也没堵住她的嘴,“要是你本来的样子说这些话,我当然也会爱你,但现在你是super男爱豆的形象,你说这些没轻没重的话,很容易变成我的春梦对象的。” 邵异的呼吸不受控地一重,脚步登时停下了,“……安照新!” 本来就天然带些哑的嗓音,此时更哑了,一字一顿,像是嗓子眼挤出来的,显然气得不轻。 安照新看见这人黑得都快要比上夜色的脸后,迅速抿嘴,外加在嘴上拉拉链,表示再也不说了。 邵异用余光将她的动作看在眼里,还有那双光彩四溢如何也忽略不了的眸子。 他闭上了眼,垂首捏了捏眉心,试图驱散脑中的画面,发觉无效后冷然开口,声线却不自觉添了颤,“你一直都这么口不择言?” 安照新眨了眨眼,心说她也没动手动脚啊,自从看见邵异变成男版,她心里虽说很想占便宜,但行为多少是有点拘束的,到现在她都只是规矩地拉着他的衣角,多余的是一点也没做,只是口头说两句烧话过过嘴瘾,这就把他气头疼了? 不至于吧…… 并且…… 安照新把嘴上的幻想拉链拉开,一脸诚实地说:“这就口不择言了?可我说的都是真心话啊,我确实很喜——诶!” 邵异直接抬脚踏进大楼,止住了她接下来的话,因为太过突然,安照新都被手中的衣角猛拽了一下,还好她赶紧用两只手抓紧,才没有脱手。 大厅的门又开又合,好像除了他们还有很多人往里进,门口处很是熙攘,安照新甚至都能感觉到被许多阴凉之物挤推的感觉,直到跨进门,周遭又突然安静下来。 异常安静,好像这楼废弃已久,只剩霉菌四生,如果闭着眼睛,真就是空无一人的感觉。 可偏偏邵异的【幻】造出来了许多发黄的淡光。 安照新看见大厅里站满了人。 有的白惨着脸、歪着头,有的胸腔大开,血肉模糊的内脏拖了一地,有的光着身子全身浮肿……但无一例外,全都大张着眼,看着她。 是的,没人理邵异。 死去的鬼也全是他爹的势利眼,专挑她这个软柿子捏。 “这……”安照新想说话,才刚开口,附近本来一动不动的鬼眨眼之间,全集中在了她的周围,有两只都要贴在她的脸上。 黑漆漆的眼珠子怔怔地看着她,纹丝不动,好像在等她说完未尽的话。 28. 第28章 任谁都不可能同时对着几张鬼脸还能保持冷静,更何况安照新这个上辈子被鬼故事吓到急诊的人。 尖叫快到嘴边时邵异的声音突然传来,却不是在耳旁,而是在她嗡嗡作响的脑仁里: “不要说话。” 少年的声音清晰平稳又极具穿透力,都将在她嗓子眼儿里咚咚乱跳的心脏给稍压了下去。 安照新快速闭上了快要发音的嘴,硬是一点声也没让自己造出来,看着前方的背影,比感动先上来是气冲冲的怒意。 为啥不早说!! 她心跳还是很快,都感觉有点缺氧,看着前方那人的身影,越瞅越像氧气罐。 在救生本能的驱使下,她慢慢挪动着身体,终于靠近后,缓缓地将自己的脸全贴到了那人的背上,然后吸了口气。 透心凉,心飞扬,氧气真他爹的顶肺。 前方那人的身体瞬间僵直,她也只沉溺了一会便稍稍离开,但为了安慰自己,还是虚虚放了点额头。 真的不是在占便宜! 她心脏病都要吓出来了! 就算穿书后的心脏不像她上一世那么弱鸡,但也经不住这一茬接一茬的考验啊! 他大爷的,以后不仅要随身带着符纸,还得加上速效救心丸! 前方的人好像放松了,好像也没有,但安照新没空管他,捂着自己的胸口缓解恐惧,内心接着暴躁吐槽。 为啥非要带着她?他有这么担心她?他不是很讨厌她吗? 还说什么他身边最安全,就这样的安全?哪怕死不了,她的小心脏也受不了这无穷尽的jumpscare了啊! 她现在能回去吗?她很喜欢那个雪地啊!就算邵异现在顶着这张脸跟她睡一觉,她也不想再走下去了! 邵异刚刚放松些的身体又瞬时僵硬,呼吸都开始不顺畅,不知过了多久,他的声音在她脑中再次响起,明明恢复了平时的冷然,听起来却全然没有之前的威严: “你心里想的,我都知道。” 安照新愣了,一时没听懂。 “不想再让我忘记提醒,就把脑子清理干净。” 直到这个时候,安照新才知道他们是怎么取得联络的。 因为周围环境太黑暗,她都没有注意到邵异耳坠上的玉骨什么时候少了一颗,而那颗玉骨此时正牢牢地贴在了她的耳后,悄无声息地连上了她的脑神经。 嗯,玄学世界的称呼都是魂灵。 玉骨是生来就有着联络作用的法器,现下在邵异主场的【幻】里,别说强行与人建立连接,就算是搅碎其他人的魂魄,也是相当轻而易举的事。 安照新乖了…… 才怪! 她立马幻想出一幕两人亲嘴的画面。 “你!”邵异气得都忘记用脑内传音这个技能了。 他的声音引来了更多鬼怪,一道玉白影子适时窜出,绞杀了数只漏出獠牙躁动不己的鬼。 这不是能杀吗? 非要带她来,还忘记提醒她,他就是在刻意报复她刚刚说烧话的行为,就跟之前那次一样! 心里翻白眼,脸上却十二分无辜,安照新微微抬脸对上邵异侧过来的眸,问:“小异,怎么啦?” 然后画面换了个姿势又亲了一口。 邵异脸都绿了,羞恼的瞳仁不受控地颤,连带着眼眶都开始泛红。 安照新看着他这幅模样,惊叹的同时,又开始愧疚。 确实有点过分了……怎么能亵渎人家的爱豆啊…… 看来邵异真的很喜欢这个男明星啊…… 于是她尽量垂眸不看他这幅让人想欺负的模样,在心里诚恳道歉:「对不起,我错了,我再也不幻想你的偶像了,别误会,我没想当任何明星的梦女,我这个人非常三分钟热度,从来没有喜欢一个明星超过三天,如果你介意,我甚至可以缩短到三个小时。」 安照新觉得自己的态度还算可以,可邵异脸色没变好不说,反而更加阴沉,连之前流露的些许委屈都消失不见,全然一副冷漠傲寒、宛若冰霜的模样。 安照新有点懵逼,刚想再说点什么,那颗玉骨忽然在大厅刮起一阵飓风般的杀气,发泄似的在群鬼间肆意搅动,转瞬间就杀了大片。 漫天污血,遍地碎肉,本来还很正常的大厅内部,眨眼便成了一座可怖的血肉炼狱。 弥漫的腥臭铺天盖地,再帅的人安照新现在也幻想不出来了,只能揪住前面那人呕了又呕,正好躲开了邵异那好似要把她一起宰掉的极冷目光。 ……完了,更生气了,道歉也没用吗?邵异这么雷梦女粉吗…… 安照新是想惹他,但没想惹崩他,毕竟以后还指望人家…… 她借着干呕低头看鞋,但也能觉出来后脑勺一直在下冰锥子。 磨蹭了一会,安照新直起腰想接着道歉,却见前方那人蓦然转身,抬脚朝电梯走去。 * 纪咏穿过大厅后直接上了六楼,根据邵异分配,他负责六层以上的排查,乔诗他们是二到五层,至于邵异则负责一楼以及所有的地下楼层。 因为有邵异的提醒,纪咏从进门到上电梯,哪怕跟惨白的女鬼贴脸,都没发出定点声音。 直到抵达六层。 电梯刚打开,办公室里的嘈杂声便迎面扑来,有人大声争论接下来的任务计划,有人在打电话,有人摸鱼打游戏,有人抽烟,如果不是里面的人还保持着死时的样子,他都要以为这里是现实世界了。 突然有个少了一半脑壳的人停在他的跟前,打断了他的思维,那染满污血的眼珠子将他仔仔细细打量了一番,开口道:“你谁啊?怎么脸这么生?” 办公室里猝然死寂,刚刚还在沉迷于手里事的鬼,此时全都停下看向了他。 纪咏的头皮瞬间麻了。 这些鬼虽然一动不动,但那呆滞的面容,只是看着你,就足够让人心惊胆战。 他立刻在脑子里呼叫邵异,那边还没回音,呆滞的鬼群中突然探出来一个人,“诶!纪队长!” 那人一脸热络地凑了过来,将他从上到下细瞧了一遍后,一脸惋惜地说:“您怎么也来了,也牺牲了吗?” 纪咏看着面前脸,麻掉的头皮延伸到了四肢,但很快他就调整好了状态,他慢悠悠地嗯了一声,从兜里拿出了一盒烟,取出一根放在嘴里碾着,抬了抬眼示意那人点上。 那人果然上道,从一旁顺了个打火机就给纪咏打着了火,然后笑着说:“这里没您的位置,我带您去八楼?” 六楼和七楼都是 大伙一起工作的地方,而八楼是各个队长的办公室和小型公寓,可供他们平时休息所用。 纪咏猛抽了口烟,点头同意了,随后转身便要往电梯走,没想到被这人抬手拦住了:“纪队长,这个电梯不通八楼,我带您走楼梯行吗?” 纪咏看着这人眯了眯眼,他直接一口将嘴里的烟抽了一半,等这口烟从鼻子和嘴里缓缓淌出来后,稍抬下巴,示意他带路。 “好嘞!”这人说完就朝着一个方向走去,边走边跟一旁还在静看的鬼说,“这是纪咏纪队长,陈老跟邵先生最信任的人,以后见到可要有礼貌啊!” 走到消防通道门口,这人吱呀一声推开了门,露出里面几乎要将人吞噬的黑,随后回过头对办公室里的鬼说:“看什么看,快忙你们的吧!别再让我说第二遍!” 这人说话很是管用,那些鬼果真没有再看,开始低下头忙之前的事,争论的继续争论,抽烟的继续抽烟,摸鱼的也继续摸鱼。 “哎呀,这里的人太没规矩了,现在您来了真得好好管一下他们。”这人边说边将铁门开得更大了些。 里面的黑丝毫见不到底,让纪咏想起【界】刚出现时的林子。 那人抬脚往里跨了一步,而那半个身子好似被黑色的水淹没了一般,竟然什么也看不到了,只剩下没有皮肤的另一半脸,上面黑漆漆的洞盯着纪咏说:“您快点啊纪队长。” 纪咏将抽完的烟往地上一扔,又点了一根继续抽,那人也不着急,只是盯着纪咏,再次重复道:“纪队长,您快点,我还等着您呢。” 纪咏没理他,兀自抽着,等这根终于抽完后,那人终于有点不耐烦了,那已经探尽黑暗的半张脸又探了出来,发出的声音也开始混乱,甚至掺杂着诡异的笑:“哈哈哈,你好慢啊纪咏,好慢啊,你到底怎么回事啊?怎么回事啊?哈哈哈。” 纪咏听着脑子里的声音,又点两根烟,然后用手夹着送到了那人的跟前。 那人的眼洞明明没有眼球,但纪咏却能清晰地感知到,那黏腻的目光始终粘在他的身上,“我不爱抽烟。” 纪咏笑了一下,然后手指迅速一转,两根烟顺手脱出直接扎进了这人的两只血淋淋的眼洞中,里面随之发出滋滋的烧灼声。 那人惨叫一声,捂着眼弯下了腰。 后方的鬼怪还在各自忙着各自的事情,丝毫没被打扰,好似完全没有看到这里发生的事。 “你们眼瞎了吗?快点把他弄到楼梯间!”那人咆哮着。 鬼群仿佛一瞬被打开了开关,刚刚伪装的人性全无,皆露出嗜血的面孔,乌泱泱地扑了过来。 玉骨迅速飞出,将靠近他的鬼怪尽数灭杀,为纪咏造出了一条可以逃离的路,纪咏边跑边踢,虽然有些惊险,但还算顺利地跑上了电梯,摁下了楼层。 电梯门关上后,他看着电梯间的女鬼吐了口气,心说还是你好啊。 察觉玉骨回到耳边后,便接着在脑中做汇报: 「邵先生,那只鬼应该是李少千,但是有点奇怪,您看到了吗?」 「看到了。」邵异说,「去十楼的楼梯间。」 纪咏拿出烟往嘴里一抛,接到后看向刚刚摁下的楼层数字,笑了一声: 「邵先生,英雄所见略同啊。」 29. 第29章 乔诗的速度很快,二层和三层很快查清,与一楼大厅相比,这里的鬼怪好像更聪明一些,因为受【界】的影响,鬼怪等级并不明晰,但总体来说还算正常,没有疑似十级的鬼怪出现。 邵异一向喜欢单打独斗,乔诗知道她和纪咏被召唤过来,说是找鬼,更确切的解释应该是引鬼出来。 所以她一度想要跟程硕兵分两路,可几次暗示都失败了。 程硕作为后方技术人员,在局里的权威性其实很高,但在一线,简直跟邵异身边的新新一个档次,就算他一直捂着嘴控制自己不发出声音,那因为被吓而扭曲的脸也写满了明晃晃的尖叫。 乔诗有点嫌弃。 四层几个大些的屋子已经被探查完毕,她在脑中向邵异做了简单汇报后,便走向角落的审讯室。 与警局不同,玄安局的每处审讯室都是一块很大的独立空间,由一道特殊材质的门隔断,里面的内壁皆由极厚的钢板砌成,又隔成大小不一的单间。 钢板内部设有最少百年寿命的桃木,这些桃木又在朱砂中炮制数年,再贴上符咒,才投入使用。 毕竟有资格被送进审讯室审问的,从来都不是人。但即便里面塞满了鬼,审讯室也是玄安局最安全的地方之一。 显然,在【界】里并不是这样。 现实中审讯室的大门常年闭合,使用时,需要负责人和队长两个人的指纹才能开启。 而现下,乔诗只稍微一拉,那扇铜制大门就慢慢打开了。 随后,乔诗朝程硕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在外面等着,她自己进去速战速决。但程硕瞟了眼一旁正死命盯着他看的女鬼,摇了摇头,指了指里面,表示要一起进去。 乔诗内心翻了个白眼,没再废话,只提醒他跟紧,就稍一侧身闪了进去。 程硕连忙跟上。 外面的鬼又陷入无人打扰的游离状态,晃晃荡荡,毫无目的,可就在这时,那扇一直半开的门,忽然像是被谁轻轻推了一把,合上了。 现实中的审讯室没有开窗,长年开灯,宛若白昼。在【界】中虽然也有灯,但这光却是红色的。 光感粘稠潮热,才待片刻,五官和毛孔就好像被这光糊上了一层厚重的油。 乔诗忍着不适一个个房间看过去,与她想象的不同,这里竟然连一只鬼都没有见到。 往里越走越深,红光也愈发混沌,空气中好像浮着什么蛆虫,碰到她的眼便使劲往里钻,直让乔诗想抬手揉一揉。 她使劲眨眼以减轻眼角的痒涩感,凭借着浑浊的光和对现实的记忆,终于挪到最后一间屋门前,刚要推门,右肩猝然放上了一只手。 她警惕回头,发现是程硕。 她心里顿时生了不耐,却发现程硕指了指自己的耳后,用口型说了三个字:“不见了。” 乔诗微微蹙眉,也摸向自己的耳后,随即心中一寒,那颗紧紧贴在耳后的玉骨竟然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 她慌乱一瞬,很快镇定,指了指面前的屋子,表示进去查看一下再说。 不管怎样,丢掉已成事实,那就先放下这个难题,完成任务再考虑。 程硕没有说话,她也没有等他回应,便兀自转头推开门走了进去。 一如既往的两间室,两室中间的墙面上镶嵌着一块颇大的防爆玻璃,外部摆放着各式各样的审问仪器,里面则是困住鬼怪的监牢。 从外室其实可以直接透过玻璃看到内室的情景,但细心如乔诗是一定要查看清楚才行。 她推开一旁半掩的门,才将半个身子探进去,背后忽被人一推,她整个人往前踉跄一跌,还未来得及反应,身后的门便已快速合上,咔哒一声上了锁。 程硕在玻璃那边看着她,露出了一个诡异的笑。 * 玄安局地下有六层空间,除了负一二层是停车场,底下四层长年处于封闭状态,现在的员工很少有人知道底下是什么。 当然,除了邵异。 电梯里甚至都没有往下的按钮,但邵异的食指在刷卡处轻轻一贴,电梯便滴得一声,自动下行了。 而本来待在电梯里的两只鬼,在察觉到电梯往下走后,竟肉眼可见的慌乱起来,像无头苍蝇一般在狭小的空间撞了两番,最后从顶上缝隙处隐了出去。 安照新看着这一幕呆了呆,咽了口唾沫,发出怂唧唧的心声:「小异,你会保护我的,对吗?」 小异没理她,应该还在生她的气。 安照新看着已经乱码的电梯显示屏,朝邵异贴得更近了些,「我们是不是要去找制造界的那只鬼?它在地下室?」 还是没回。 反正就是只会冷暴力这一套! 安照新无语地看向身旁透着一身生人勿近气息的邵异,目光从埋怨到使坏只用了0.01秒,然后她用平生最快的速度,抬手摸了一把少年的屁股。 随后迅速闪到角落,面朝墙壁学程硕当鹌鹑去了。 周围安静如斯,宛若死寂,只有电梯飞速下降的声音,还有咚咚咚的心跳。 是安照新自己的。 她压住心虚的呼吸,屏气凝神地听啊听,却没听到一点来自邵异的声音。 连呼吸声也没。 直到电梯发出“叮”得一声,安照新才终于按耐不住看了过去。 此时的电梯门已徐徐打开,漏出外面漆黑的空间,而电梯里的邵异木了一般,眼神失焦地看向前方,好像神魂离体,留在这里的只是一副被冰封的躯壳。 安照新慌了,她是摸了一把老虎的屁股,都准备好了承受老虎的愤怒,但是没想到老虎竟然是一副快要休克的样子。 少年长且直的睫毛动也不动,往日都会微微垂着的眼睑此时睁得很圆,瞳仁涣散,双唇微涨,脸色白得要死,是安照新从未见过的僵直神色。 如果邵异的眼睛有弹幕,安照新想里面现在应该写满了:我是谁?我在哪? 安照新第一次不知道怎么哄,几次开口,可看见邵异呆滞的美脸就会卡壳。 在她脑子翻飞之际,电梯里突然啪嗒掉下来一条红色的长长蛆虫,在地上扭动几番就要朝她的方向行来。 安照新后撤两步抬头一看,只见刚刚还空空荡 荡的电梯顶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这种奇怪的蛆虫全部占据,那些又长又细的虫子,涌动着湿滑的身体,相互摩擦翻滚,一个不稳啪得一声又掉下来了一条。 安照新密集恐惧爆发,浑身鸡皮疙瘩都蹦了出来,眼看着头顶又一条蛆虫慢慢坠下来了半条身子,她忙抱住邵异一条手臂,连拉带拽地把人拖入了黑暗,心里不忘嘶吼: 「祖宗啊!是我对不起你!都怪我爪子太贱!等出去你把我送警局蹲监狱都行,可别这时候下线啊!」 黑暗将二人掩盖,身边的人终于动弹,他抬手扣住了她的手腕,拉着她往黑暗中跑去。 没跑两步,安照新眼前一晃,周遭突然亮了起来,可还没来得及看周围有什么,她眼睛一黑,又什么都看不见了。 「怎么回事?有人开灯又关灯了?」 本以为又会没人回复,却不想一直没理她的那道声音终于出现了,不是心头,是在耳边,声线极冷,却有丝不可察的颤: “惩罚。” 安照新懂了,看不见的话,干坏事也找不到位置了。 她不敢有异议,扬起笑脸心虚地说:“谢主人责罚。” 此时上方垂下来一张鬼脸,刚好与安照新正正对上,而她一无所知,脸上仍然挂着讨好的笑。 邵异看着眼前这一幕,心里几番天人交战才将再吓她一次的冲动压下。 他总不能像她那样无耻。 更何况她还有用。 他不敢多想,拉着人闷头往前走,生怕脑子不受控回忆到什么不该回忆的东西,就会一个忍不住把她扔到鬼窝里。 总不能杀生,更何况她还有用。 总不能耽误正事,更何况她真的还有用。 她怎么就能这么卑鄙! 但是有用。 邵异一刻不停地提醒着自己。 周遭很亮,白日一般,明明很纯净的洁白背景,却被无数长着人脸的红色蛆虫铺满,越往里走越多,长度也越长。 起初还只是普通蛆虫的粗细,走到最后已经比成人的胳膊还要粗。 邵异每走一步,那些蛆虫便自行往一旁挪开,散开一条前路,女孩大概听到了那些黏腻的声音,蹙着眉靠他更近了些。 他强制将目光移到前方足有半层楼高的蛆虫堆上,企图用生理性的厌恶驱散脑中不停闪回的画面,但余光总是在女孩稍有一点动作时就被引了回来。 一旁毫无所知的女孩万分乖巧跟着他,邵异瞟到周边时不时靠近她却不敢上前的人脸蛆虫,都有些不知道屏蔽她视觉的决定,到底是惩罚还是奖励了。 蛆虫堆越来越多,也越来越密,直到前方一个直连天花板的蛆虫山显露,邵异才停下脚步。 这个地方,他很熟悉。 他未抬手,白影飞出,才杀一条,那些蛆虫便如受惊吓的苍蝇一般,纷纷从上面脱落下来,渐渐漏出了里面那个高大透明的玻璃箱。 空荡荡的玻璃箱中盘腿坐着一个人,那人一身利落的玄安局黑色制服,除了脸稍微白了些,其余和生前别无两样。 李少千。 30. 第30章 叮得一声,电梯到了十楼,纪咏随着电梯门的展开抽完了最后一口烟,刚准备出去,便看见电梯外面站着一个人。 剥离的皮肤,暴露的肌理,血肉模糊的脸和空荡荡的眼眶,李少千好像专门在等他,看见他后扯出一个怪异的笑,声音含糊得像是嗓子里含着一口浓血:“纪队长,你怎么不听话啊?” 纪咏瞟了一眼李少千后方不远处蓄势待发的群鬼,熟练地把熄灭的烟头塞兜里,说:“到底谁是队长?” 李少千歪了歪头,竟然显得有点无辜:“毕竟这里不是您的地盘啊。” “那是你的?” 李少千不说话了,黑洞洞的眼看了纪咏一阵,幽幽地说:“队长,你怎么不出来啊?” “你挡着我怎么出?”纪咏说完神色突然慌乱,“打火机呢?我打火机呢?刚刚还在兜里啊!” 他在身上到处翻找:“明明放兜里了,就是这个兜啊!怎么不见了?” 李少千被他的动作吸引,虽然只有一瞬,但纪咏突然暴起,猎豹一般抬脚踹上了鬼怪的胸口。 李少千飞出去数米,砰得一声撞到了不远处的柜子,又狠狠地摔到了地上,纪咏速度极快,丝毫不给它反应的机会,几步窜到鬼怪跟前,用尽全力一脚踩在了李少千的脑袋上。 骨骼崩裂,脑浆四溅,脚下的头颅霎时炸开,黏稠的红白污渍糊了纪咏一腿。 玉骨同时飞出将周遭挡路的鬼怪尽数绞杀,纪咏瞅准机会,毫不迟疑地直朝楼梯间的方向跑去,四处的鬼怪奔涌而出,嘶吼着朝他追击而来。 十楼是玄安局高层的办公室和休息区,这些高层中当然包括邵异,而邵异的房间正好就在楼梯间附近。 这个安排当然不是巧合。 玄安局建立初期,上面只给了一所三室两厅的居民房作为办公场地。后来玄安局立下威望,申请重建办公楼,上面因为省钱和物尽其用的考虑,给批了a城中最荒芜的一块地。 嗯,听说以前是个乱葬岗。 因为一众道士事先作法布阵,外加邵异三天两头就被迫去转悠一圈,所以修建过程还算顺利,没出什么幺蛾子。 直到这栋楼投入使用的第一天。 玄安局的上班时间并不苛刻,也没有什么强制打卡要求,但那天除了本就没打算来的邵异,其他员工无一例外,全体旷工。 包括在上班路上被鬼打了一天墙的陈老。 这个地方已经没有鬼了,但是因为存在过太多厉鬼,所以一直有压制不下的阴和怨。 虽然害不了人,但把人逗个三五天却不是什么难事。 那次还不老的陈老在第二天破晓终于破开了鬼打墙,出来的第一件事就是给邵异打过去了电话。 两个小时后,狼狈不堪的众人终于抵达了新办公楼,神色都萎靡得像是昨夜在老家种了二十来亩地。 当天玄安局在衣衫残破脏污的陈老主持下举行了第一次高层会议,会议通过了两个规定。 第一,玄安局从明天开始正式实行打卡制度。第二,玄安局刚搬来的这两个月,大家都尽量住在局里,特别是邵异。 邵异直截了当地拒绝了。 拒绝后他暗自把玄安局的每一处都探了一遍,最后要了十层靠近安全通道的一间房。 这里就是后来他在局里的办公处和宿舍。 在现实中,除非有重要事件与会议,邵异很少来局里,更别说在这里办公。但局里为了表示对他的重视,每天都会派人把里面打扫得干干净净,除了他的卧室。 没有人敢进去,也没人想进去,他们都说邵异在里面留了什么东西,才压制住了这块土地里数百年的诡谲怨气。 好在他选了这间房后,玄安局的众人几乎每天都能按时打卡。 可随着时间的推移,之前的老人退休,新来的员工对往事失了畏惧,就越发讨厌打卡。 吐槽打卡制度的时候,甚至连带着邵异一起阴阳。 但只因为这件已过去数十年、都有些失真的往事,纪咏在进入电梯的紧急时刻,下意识摁下的楼层仍旧是十。 事实证明,是邵异的地盘,哪怕是在【界】中,也依然会是。 距离邵异的房间还有几米时,狰狞追上的厉鬼齐刷刷地停了下来,再不敢上前一步。 而这间房的四周是他来到这玄安局中,所见到的最明亮的地方。 纪咏脚步放缓,玉骨甩了甩身子来到他的耳后,他抓紧时间汇报: 「李少千的实力确实比在外界的时候差了一大截,我把他的脑袋踩爆这么久,都还没复原,更别说分裂了。」 他还记得在那些怪物一开始出现时,并没有人能把那玩意与李少千联系起来,只知道它们杀不完死不了,砍掉的碎肉还会重新分裂组合,很快长成一具新的一模一样的鬼怪,让人恐惧又绝望。 那现在李少千的能力是被【界】压制了?还有为什么要引他去楼梯间?在那里它的能力才能恢复? 邵异的声音很快传来,「进楼梯间,从我房里。」 * 玻璃箱里的男人看了邵异好一阵,突然笑了,清秀的脸庞透着些许激动:“您就是邵先生?” 邵异未答反问:“李少千是你?” “我听说过您,您很厉害。”男人看着他,眼神真挚,“我很佩服您。” 邵异沉默地看了他片刻,停止询问,他看向玻璃箱上的几道明显裂缝,淡声开口:“这里并不安全。” “是啊,您可以帮我吗?”男人的手往前撑了一些,面带期盼地说,“您能告诉我玄安局哪里还能抵御鬼怪吗?我打不过它,只能躲在这儿。” 说着看了看周边的蛆虫。 邵异看了他须臾,“这是你的界。” “是啊,但是我对玄安局并不熟悉……” 邵异又看了眼玻璃箱:“是吗?” “他只偶尔跟我讲一些。”男人失落一瞬眼睛又突然有了光,“好在我比较了解你。” 邵异神色不变,重复道:“是吗?” “爷爷跟我说过很多 关于你的事。”男人看着这个玻璃箱,面带微笑,“说你自愿在这里待过很久,让人随意在你身上实验研究,所以我在这个玻璃箱里一点也不怕。” 邵异微微蹙眉,还未应声便觉出一旁女孩抓他的手猛然一紧,一双秀目虽然看不见,但因为震惊睁得极圆:“实验?什么实验?他说的什么意思?” “你不知道啊?”男人说,“也正常,知道的人本来就没几个,还都签了保密协议,谁敢乱说?” “……这是真的?”女孩一脸的不可置信,不聚焦的瞳仁里溢出许多不忍,本就握着他指的手抓得更牢,好似生怕他跑掉。 不知道为什么,邵异看着她这幅样子,之前生的气好像一瞬间消了大半。 “当然是真的。”男人的声音再次传来,“被研究可不是享福,听说那些实验——” “闭嘴。”邵异缀霜似的声线落下,几乎同时,本来就被蛆虫挤出一些裂纹的玻璃箱,咔嚓一声又生出了一道极深的裂痕。 被惊动的红色蛆虫在周遭疯一般地翻腾扭曲,看起来又兴奋又难耐,但到底没有一只敢擅自靠近。 男人的嘴巴瞬间闭上,不再多说,但也只沉默片刻,又道:“邵先生,只要你不多管闲事,我可以放你出去。” “你撑不久。”邵异的声音仍然冷淡。 “是的。但哪怕我消失了,界也会存在很久。”男人看他,“这就够了。” 没等邵异开口,男人又说:“我知道他做错了,但是他到底是我哥哥。” “所以,你是李少千。”这次的话并不是问句。 男人还是没有回应,自顾自的说:“我也可以把你身边的女孩子一起送出去,但是再多就不行了,因为这已经是我的极限了。” “你的哥哥用了你的身体,进了玄安局,那你一直在哪里?”邵异接着说,“你口中爷爷又是谁?” 男人的神色有些无奈:“邵先生……” “是帮你的人,还是害你的人?”邵异声音不高,却无端压人,“你还记得多少生前的事?” 男人愣了,一直冷静的面容生了一丝裂痕:“……记得,不多。” 邵异冷笑一声,却没再说什么,一颗玉骨停在他身边,冷冽的气势直让周围的蛆虫又向一旁挪了许多。 “你要做什么?”李少千有些怕了。 邵异的眼睑稍微抬了抬,看向玻璃箱:“打碎它。” 蛆虫翻涌得更为厉害,一张张泛白的人脸看到食物一般紧盯着玻璃箱里的李少千。 男人的眼里瞬间蓄满了泪,“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我为了不让哥哥再害人才造了这个界,这也是错吗?!” “是吗?” 李少千跪坐在地上,脸色白得更为厉害,痛哭流涕地说:“我知道只要杀死他就行,可是他是我哥啊,我真的不想让他消失啊……哪怕……哪怕……” “……哪怕他附在我的身上,将我的魂魄挤出去,哪怕他那样对我,哪怕我恨他怪他,但都不想让他真的灰飞烟灭啊!” 31. 第31章 乔诗透过玻璃窗看向外面的程硕,长眉一压,冷声问:“什么时候?” 现在最大的危险对面的人,不能说话的规则现下看起来并不适用了。 程硕没有回答,一双黑漆漆的眼睛眨也不眨,只是盯着她笑,暗淡的红光将他的脸衬得怪异又渗人。 乔诗暗暗深吸了口气,凝神片刻后走近玻璃窗,对上程硕的视线,沉声道:“程硕,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程硕的身体猛然一抖,好似打了个冷颤,随后眨了眨眼,看见她后一脸茫然:“乔姐?你怎么进去了?” 然后在外室扫了一圈,看到了那扇锁上的门,惊讶地说:“谁锁上了?” 乔诗没有诧异于他的变化,只是催促:“快点打开。” 程硕不敢墨迹,赶忙上前,却在靠近门后发出一声惊呼:“乔姐,门上这都啥玩意啊?我的妈啊,是蛆?还是红色的!啊啊啊!!这些蛆长着人脸啊!!” 乔诗的双手开始发麻,如果她没有猜错,这应该就是邵异想让他们引出的十级鬼。 既然是十级,能力定然不容小觑,哪怕是在处处受制的【界】中。 “先别碰!”她大喊一声,止住了程硕的动作。 程硕赶忙后退几步,随后一脸为难地看了过来:“乔姐,怎么办啊?诶!那是什么?!” 乔诗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浑浊的红光阻着人的视线,等辨认出那是什么后,她手上的麻感瞬间窜向了头皮。 只见内室的光源处,赫然一张人脸镶嵌在上面,大张的嘴巴散出黏稠的红光,而光源上竟然附着无数条蠕动的细长蛆虫,有的甚至像口水一样坠在嘴角,将落不落。 她刚刚竟然丝毫没有察觉! 不对。 乔诗立刻把心中的自疑压了下去。 进入玄安局后,所有的光都是分布毫不均匀的大小光斑,越靠近灯的地方反而越黑,而审讯室的光却成了黏稠的红色,所以她一直很警惕。 从进门到现在,就算她会有所忽略,但也绝不可能遗漏这么大一处疑点,她相信自己的观察力。 那就只有一个可能。 这是刚刚出现的。 几乎是瞬间,乔诗略一翻手,那一直扣在腕上的刀刃便甩了出去,直直地刺向上方鬼脸的嘴巴。 “啊!!”一声痛呼传来,却不是来自于上方,而是玻璃那边的程硕。 只见程硕捂着嘴巴,痛苦地弯下身,浑身不受控地抽搐着。 而内室的那张人脸在上方无声地扭曲片刻,忽而大口大口地吐了起来! 成百上千条红色蛆虫往外涌出,落在地面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与此同时,外面的程硕也开始干呕起来,只听一声脆响,一颗白色的石子从程硕口中掉出,落在了地面上。 紧接着她便看见,刚掉下来的那颗石子被程硕迅速捡起,重新塞到口中,咽到了肚子里。 乔诗:…… 原来是被他吃了…… 也不知道程硕恢复理智后得知这个事会是个什么心情…… 想到这里,乔诗心里的恐惧都减轻了大半。 “你不会以为只要吃下去,邵先生就没有办法了吧?”屋里掉落在地上的红色蛆虫朝她涌来,她一面小心应对,一面对外面的程硕说。 程硕蹲在地上,动也没动。 “你是不是觉得,这玉骨进了我队友的肚子里,就没办法杀你了?” 说到这里,乔诗都忍不住笑了,“为什么会这么觉得?因为这玉骨想出来得破开我队友的肚皮?这样邵先生就会有所顾忌了?哈哈哈,天呐,我真服了你们这些鬼了,到底什么脑回路啊。” 程硕的身体好似蠕动了一下,一道微小的声音从脸下发出:“呜……” “我是不知道你用什么办法控制的他,但我刚刚叫醒他的时候,你是不是就发现了?” 乔诗把靠近她的蛆虫斩断后,一字一顿地说,“你根本吞噬不了他。” 在【界】里,他们的□□被监视窥探,在【幻】中,他们的生魂被召唤护佑。 生魂何其脆弱,在狰狞可怖的鬼怪面前,宛如一道免费的豪华大餐,而邵异将他们亲手奉上,送到十级鬼的面前。 可既然主动奉上,自信如邵异,又怎么可能真的让他们有生命危险? 很少有人知道,那颗小小玉骨的用处从来不只是生路的开辟和外界的厮杀。 而是在链接的那一刻,便为他们的生魂铸了一层万分坚实的甲,便是十级鬼亲自上阵,也难以侵蚀分毫。 “呜呜……” 程硕又发出了一道声音,他的姿势不动,而脖子却慢慢转向了她。 没有一百八十度,但也绝对不是人类能做到的程度,好在是生魂,如果是□□,程硕已经跟世界拜拜了。 乔诗一脸难受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无畏地与程硕对视着,然后又听见了一声: “呜呜……” 明明他的嘴唇一点没动,却又真真实实是他发出的: “呜呜……” 忽然,她看到一条又细又长的肉色蛆虫,从程硕的眼角缓缓钻了出来,那蛆虫上的人脸慢慢凑到了玻璃前,很快变成手掌般大小。 是一张八旬老人的脸,睁着大眼看着她,苍老又怪异。 它看着她,张开了没有牙齿的嘴巴,又发出了一声: “呜……” 屋里的红色蛆虫瞬间暴长到如胳膊一般粗细,皆呲牙咧嘴地扑了过来,乔诗丝毫不慌,连头都没回,甚至将刚刚杀鬼的刀刃重新合在了手腕上。 此时鬼脸的后方,有两道极细的白色烟雾,正不急不缓地从程硕后背析出,重新凝合。 一道很快凝成了本来的玉骨模样,在复原的瞬间,化成一道白光,将玻璃猛然打破,朝着后方杀了过去。 而另一颗则始终如烟雾一般,悄然朝着鬼脸的耳朵钻了进去。 * 安照新失去了视觉,便一直默不作声地听邵异和那只鬼说话。 大都是那只鬼在痛哭流涕地述说着自己的悲惨经历,而邵异偶尔回复一两个字。 也因为邵异的冷漠,那只鬼就哭得更厉害了,都有些上气不接下气。 闲着也是闲着,安照新听得非常认真,慢慢地便在这鬼的只言片语中,总结出了故事大概。 李少千和他的哥哥是双胞胎,幼时父母双亡,从小相依为命,两人感情极好,直到他哥哥生了病。 一种很奇怪的病。 起初是家里总是出现很多皮屑,后来家里的角落总会残留一些带着血迹的皮肉组织,他一开始并没有在意,只以为他哥哥是得了什么皮肤病,还叮嘱哥哥记得去看医生。 直到他有次清理下水道,掏出了一块巴掌大的人皮,才真正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怪不得他哥哥莫名辞了职,还窝在家里不出门,怪不得哥哥现在连上个厕所都要带口罩 ,一问就是感冒了,怕传染给他,怪不得最爱做饭的哥哥已经很久不进厨房了,而他做饭喊哥哥,哥哥也从不出来吃。 猜到真相的第二天,他跟学校请了假,偷偷回家,终于撞到了出来找东西吃的哥哥。 已经完全看不出来是个人。 头发已经掉光,脸上的皮肤斑驳异常,脖子上的皮肤已全然脱落,身上的衣服透着红黑相间的血,每走一步脚下都是一个血淋淋的印记,如果不是那双眉眼还如之前那样,他都要认不出这人是他的哥哥。 他崩溃过后,开始带着哥哥去往各地求医问药,哥哥刚开始非常抗拒,在他的坚持和逼迫下才勉强配合。 可半年下来,没有用处不说,哥哥浑身上下的皮竟全部脱落干净。 他越来越不愿出门,也越来越不想治疗,窗帘紧闭,房门紧关,哪怕是在炎热的夏季,也会穿着厚厚的衣服,将脸也捂得严严实实。 李少千崩溃数次,决定寻找旁门左道,为了挣钱,他打了好几份工,最忙的时候,连着三天没有睡觉。 当然即便这样,他也没有忘掉自己的梦想。 去玄安局。 他想去玄安局。 在那里一定会有办法救哥哥。 他在这种情况下坚持完成学业,被玄安局录取,就在正式上班的前几天,有一个道士主动上了门,说他可以治哥哥的病。 只要李少千愿意。 他有什么不愿意的?只要哥哥好好的,他甚至可以去死。 他当时是这么说的。 然后再睁眼,他便成了哥哥,而他哥哥成了他。 李少千。 这时候他才发现,他确实愿意为了哥哥去死,却并不愿意帮哥哥活。 他很痛苦,也终于切身体会到了哥哥的痛苦。 他曾经因为哥哥的消极用亲情绑架他,因为哥哥的逃避教育他,甚至在哥哥轻生时斥责他。 而现在他成了他。 原来这么痛啊。 原来会流这么多血啊。 原来哪怕只是暴露在空气中,都让人觉得生不如死啊。 好吧,这样也好啊。 至少哥哥还好好活着啊。 可是成为李少千的哥哥,却越来越不满意了。 甚至都不回来看他,哪怕回来,也只会辱骂他,让他赶紧去死好了。 这时他才知道,原来哥哥一直嫉恨着他。 嫉恨他的健康,嫉恨他的自由,嫉恨他有许多未来。 哪怕哥哥已经成了新的李少千,他的怨恨却丝毫没有消退。 凭什么我的名字不被记得?凭什么我要替你活着?凭什么遇到这些事的不是你?凭什么?凭什么? 哥哥每次见他,都像这样辱骂着,抱怨着。 那时候他真的好想去死啊,可是身体却已经动不了了。 他的肌肉开始干瘪,都支撑不起骨头,他的腿慢慢站不起来,手也举不起来,整个人浑浑噩噩,耳聋眼花,越来越像个废物。 也许,他本就该是个废物。 直到有一天哥哥喂他喝水,那杯水刚到嘴边,他的眼球便扑通一声掉到了水里。 而哥哥好像没看见一样,把那杯水全灌进了他的喉咙。 咕咚咕咚,他喝完了。 咯吱咯吱,他嚼碎了。 原来哥哥的眼珠子,是这个味道啊。 像爆浆的糖果,竟然很好吃呀。 32. 第32章 “你要吃吗?” 纪咏看着眼前这个六七岁的男孩,一时间有些怔愣。 楼梯间不是他想象中漆黑可怖的地界,也不是什么险象环生的领域,而是一处还挺温馨的公寓。 公寓有些简朴,但还算干净,不大的客厅正中摆着一张木质茶几,上面放着几盘寻常饭菜,而那个男孩就端正地坐在茶几前,应该是正要吃饭。 男孩没有因为他的突然出现表现出丝毫错愕,反而很是热切,好像他不是突然闯进来的陌生人,而是下班回来的家人一样。 男孩正努力地用筷子夹起一根鸡腿朝他递来,望向他的眸子亮晶晶的,又开口问道:“你吃不吃?不吃我吃了。” 那鸡腿真像是正常的鸡身上的腿。 纪咏梗了片刻,在脑中汇报后,摇了摇头,算作回应。 男孩得到回应后便放下筷子,用手拿着啃了起来,边啃边道:“你是来帮他的吗?” 帮他?他?谁? 纪咏不动声色地坐到沙发上,想掏出来打火机,又觉得在孩子跟前不合适,便揣着兜直入主题:“你叫什么?” 男孩放下手中的鸡腿微微仰着头想了一会儿,思考无果后,一脸不在意地说:“我忘了。” 说着又啃起了鸡腿。 纪咏盯着他看了片刻,决定不再纠结这事,抬手在玉骨上敲了敲,示意它该干活了,没想到,玉骨在他耳后不耐烦地扭了几下,然后纹丝不动了。 纪咏:“?” 怎么着? 这不是本体?? 纪咏皱着眉换了个坐姿,大拇指在兜里使劲搓着打火机,沉思须臾再度开口:“你很喜欢吃鸡?” “对啊。”男孩很有礼貌地把嘴里的食物咽干净才说话,“我弟弟也最喜欢吃烧鸡了。” “弟弟?”纪咏抓住了关键词,“你弟弟是谁?” “李少千啊。”男孩眨了眨眼,“你不是来找他的吗?” 纪咏觉得自己越来越懵了,反问道:“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在这里除了弟弟只见过你。”男孩把鸡腿重新举在自己嘴边,“能不能等我吃完?” 纪咏看了看鸡腿,又看了看男孩那张和李少千很像的脸,点了点头。 男孩很开心,没再说话,一口一口地咬着鸡腿,一脸餍足。 纪咏很想站起来检查一下这所公寓,但直觉告诉他最好在这里等着,不要乱动。 于是他便耐着性子,握着打火机,静静地等着男孩把鸡腿吃完。 所幸男孩吃的很快,他吃完后拿起一旁的纸巾擦了擦嘴,又擦了擦手,做完这一切才又看向纪咏,稚嫩的脸上竟有些许释然。 他微微笑着说:“跟我来吧。” 屋子是两居室,他带着纪咏走向里面的那间,抬手推开了门。 刚打开一条门缝,耳后的玉骨忽而浮了起来,随后化成一缕纯白的烟雾,穿过门缝蜿蜒绕着飞了进去。 屋门打开,里面的情景尽数展露,不大的空间里只摆着一张小巧的书桌和简朴的单人床,纪咏一眼便看到床上躺着一具没有皮肤附着的人偶。 是的,人偶,和真人比例相似,神态也足够栩栩如生,但确实是一具人偶。 而在空中萦绕的玉骨粉末,像是一条轻盈的白纱,虚浮又强势地朝人偶的耳朵钻了进去。 男孩看着人偶,神色透出化不开的悲伤,他的身影开始变淡,却始终微笑:“你会让我弟弟好好离开的对吗?” 纪咏还没回答,男孩逐渐飘渺的声音继续响起,“我只能陪他到这里了,接下来就拜托你了。” 男孩的身形很快淡化,消失,而人偶有所感应似的坐起身来,看向男孩的方向,没有表情,也没有动弹。 纪咏站在原地消化了一阵,终于掏出了打火机,对人偶说:“干活了。” —— 邵异对李少千的故事并不感兴趣,只问:“你为什么会出现在常青后山?” “这里是常青大学的后山?我不知道啊,爷爷带我来的。”李少千说,“爷爷看我太可怜,就把我从家里带出来安顿在这里,我死前一直在这,死后也是。” “爷爷?”邵异眼睫轻轻抬了抬。 “是的,爷爷。” 不知道是不是安照新的错觉,总觉得李少千在提起爷爷这两个字时,声音有点像是一个被输入固定反应程序的木偶。 邵异没在这点上深入,换了话题:“你知道你哥会在今晚来这里执行任务?” “不知道,我一直在沉睡,今晚是感知到了哥哥才醒过来的。”李少千回道。 “前一天你哥还在正常上班,今天到了这里却突然死去,是你杀的?”邵异又问。 “怎么可能?”李少千提高了嗓音,“我从来没有怪过我哥,从来没有!他替我活着挺好的,我的胆子总是很小,以前都是他在保护我……” 突然,李少千的脸滞了,呆了好久,才僵着脖子微仰起脸,声音又空又木:“……我哥呢?” 邵异没再开口。 如果李少千刚刚没有讲的那么入迷,就会发现周边的红色蛆虫已经很久没有大幅度的动作了。 “怎么了?”安照新悄悄地问。 李少千的嗓音倏然变大,“我哥呢?我哥呢?!我哥去哪了?我怎么感应不到他了?” 邵异仍旧沉默着,只是将安照新的手腕扣得更紧了些。 李少千的声音越发癫狂:“邵异,你是不是做了什么?一定是你,一定是你,你到底做什么了?” 周围空气开始震动,连带着这座建筑都开始摇晃,李少千的吼声粗狂崩裂,震得人耳膜生疼:“邵异!我都说要放过你了!我都说要让你走了!你杀了我就算了!为什么要动我哥?!为什么!?” 滔天的气浪登时炸开,千万条红色蛆虫接连爆裂,黑红的血肉像一朵朵萎靡腥臭的腐花,一息便完成短暂的绽放坠落。 碎肉摊开,污血四溢,淅淅沥沥堆了一地,几乎过膝。 邵异张开结界,将周遭脏污和接连不断的气浪尽数拦在三米开外,凉着一双眸看李少千折腾,直到楼体快要坍塌。 玉骨迅速飞出,从一个变成两个,从两个变成万个,数不尽的洁白玉骨绕在了狂暴的李少千周边,迅速连成了一张坚不可摧的网。 安照新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听周围的声音就知道干起了架,虽说不知道是谁干谁,但千万别伤到她。 她瑟缩着身子,把存在感降到最低,使出吃奶的力气紧抱着邵异的胳膊,尽量稳住身形,不被这越发剧烈的晃动给甩出去。 李少千还在怒吼,但那话语已然破碎的不能辨认。 气浪翻腾,墙体坍塌,地面震荡,安照新很快连基本的站立都无法保持,在她思索着找机会抱住 邵异的腰时,忽然脚下一空,身体径直往下坠去,她下意识抓紧怀中的胳膊,可偏偏在这时,那只手却突然决绝地抽走了。 安照新心里瞬间一凉,但凉的进度条还没走到百分之一,她的腰便被一只手稳稳托住,那手又微微一捞,她便被圈在了一个温暖的怀里。 这鬼地方还能有谁的怀? 安照新宕机一瞬心里开始疯狂尖叫起来。 啊!!! 这该死的男友力啊!! 是要迷死她吗?! 还好她看不着啊!! 要是她有视力,直接就一眼万年了啊!! 论爱上舍友的皮套该怎么办!? 我愿意陪你在【幻】里地老天荒啊! 周遭的墙塌地陷声不绝于耳,轰鸣阵阵,她被引着停在半空,明明脚下什么也没有,却稳稳当当地凭空悬浮,身上甚至没有沾染到一丝尘土。 安照新心里已经在挑选bgm了。 这就是爱~~爱~~ 这就是爱~~爱~~ 我像只鱼儿在你的荷塘~ 只为和你守候那皎白月光~ …… 心情忽起忽落,现在已经退为死一般无语的邵异:…… 周围终于趋于平静,尘土也大都沉落。此时玄安局已经全部坍塌,只留下一处面积颇广的百米深坑,坑正中有一个杂乱砖石堆积而成的巨大土堆,高达百米,邵异带着安照新停在了上面,然后松了手。 安照新没有准备,踉跄了一下,两只手扒拉着找东西倚靠时,眼前猝然亮了,她恍惚一瞬,忘了站稳,直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地面都是砖石,很是凹凸不平,安照新疼得呲牙咧嘴,抱怨道:“就不能等我站稳再松手吗?” “不能。”邵异坐在不远处一个稍微平整的地方,眼都没往这边看。 她翻了个白眼,揉着屁股看了一圈,呆了:“这怎么了?玄安局呢?” “如你所见。” “界破了?” “没有。” “刚刚那只鬼呢?” 邵异指了指身下的土堆,没说话。 安照新赶忙站起来看下面的土堆,当然没看出个所以然来,“他死了?” “没有。” “那我们在干嘛呢?” “等纪咏他们忙完。” “对!”安照新紧张地问,“乔姐他们三个呢?出来了吗?不会被埋下边了吧?” “没有。” 安照新吐了口气,“那就好。” 她不再说话,空气又归于静寂,如夜一般,却又不是平日的夜。 太静了,真的太静了。 就在这时,天空突然飘起了雪花。 安照新瞬间开心起来,她想说下雪了,但不知为什么,忍住了。 她张开手接了几片飞舞的花瓣,抬头看着没有太阳却宛若白日的天色,心里慢慢变得平静又稳妥。 真好啊…… 活着,真好啊…… 她找了个距离邵异没那么远的平坦地界,又动手把那里收拾得更舒坦一些,然后躺了上去,伸了个懒腰,接着看天,看了一阵,眼睛酸了,便闭上了。 她这一天真的很累很累了,神经朦胧时,她轻轻呢喃了一句话,声音极小,但邵异还是听到了。 “小异,真的谢谢你呀。” 33. 第33章 成粒的碎雪慢慢化为鹅毛般的厚羽,肆意挥洒散落,很快将这遍是尘埃的残垣涂了一层银白透亮的净洁色底。 而造出这一切的少年,无声无息地坐在寒凉的雪地中,冷昳秾丽的脸上现出一幅怔愣空茫的神情。 他怔怔地看着前方,许久没有回神。 直到女孩均匀的呼吸声响起,他才下意识侧了侧头。 此时遍身脏污的女孩身上已经覆了一层薄雪,大概是有些冷,她微蜷着身子,蹙着眉头,睡得并不安稳。 但竟然是真的睡着了。 他的心莫名轻了,可想到还没说的话,便又开始无措起来,与无措一同升上的还有些许焦虑,尤其是看到那件已经脏得不像样的黑色外套,他本就稍微杂乱的心绪又添了抹收紧的意味。 他收回余光,可片刻后又不自觉移了过去,只是安抚自己一般,看得更少了一些。 也许只有一个轮廓,也许连轮廓也不是整个。 但他保持了这个姿势很久,直到女孩因为冷缩得更紧了些,他才睫羽一颤,烫着一般再度移开目光。 随即稍一抬指,将那里的积雪全数清除。 ……就让她睡一会儿吧。 毕竟是普通人类。 他这样想。 雪还在下,好似永远不会停,就像那时的窗外,除了雪就是雪,什么也看不到。 他并不喜欢雪,可以说十分憎恶,如今他仍然厌恶,却又莫名多了些什么。 至于是什么,他不愿细想,也自觉并不在意。 不知多久,乔诗和纪咏相继向他汇报事情已经解决的差不多了,可是身旁这人不仅没有苏醒的征兆,甚至渐入佳境,打起了微小的鼾声。 他等了片刻,目光再度移了过去,只见女孩的头微微侧着,几缕发丝轻巧地缀在脸旁,随着呼吸一起一浮,长长的眼睫乖巧地垂着,偶尔如蝶翅般轻轻扇动,将尽是脏污的小脸衬出了几分清丽娟秀。 邵异的瞳仁微微扩开,旋即错开了目光。片刻后,刚刚回到耳坠上的玉骨又去了女孩耳后,停了几息,女孩便被吓醒了。 她眨了眨眼,一脸茫然地看着上方的天空,眼里的惊惧好一阵才慢慢褪去,然后转过脸看向他,说:“小异,吓死我了,我梦到咱俩一块去澡堂洗澡,然后你脱了衣服竟然露出了小鸡鸡。” 邵异:? “澡堂里的女的大喊大骂着要揍我们,我拉着你就往外跑,但是我们又都没穿衣服,不能跑出门……” 女孩眉头紧锁,好像遇到了一个亘古难题,“那些人把我们围到一个角落,马上就要揍我们了,然后我就吓醒了。” 邵异:…………………………………………… “应该是因为你变成了男人的样子,所以我才做了这个梦。”女孩一脸心有余悸,“现在回想起来,最可怕的不是被揍,是你脱——” “闭嘴!” 邵异说完眼前猝然一花,他立时垂首捏住了眉心,压制的头疼再度泛上,直让他觉得是被这人给气的。 他都开始后悔刚刚清理了她身上的雪,应该把她埋了才对! 安照新立刻起身凑了过来,神色十分慌乱:“……怎么了?怎么了?又头疼了?怪我都怪我,对不起,怎么……” 他抬手止了她接下来的话,闭眼缓了一阵,再睁眼时便撞见她眼角细微的水光。 他怔了,又恍然觉得疼痛瞬间褪了大半。 安照新看他看过来,马上擦了下眼,一脸关切地说:“怎么样了?好点了吗?我错了……我就是想给你讲讲我的梦,我觉得还挺有意思的……” 邵异看着她因为擦泪变得更花的脸,又对上她忐忑的视线,移开眼道:“跟你没关系。” 确实跟她没关系,今夜任务时间拉长,又在【界】中强行展开【幻】,本来就对他的神智不利,能撑到现在已经十分不易。 再则她做噩梦也是他的原因,谁能想到…… 邵异停止想象,脑中只要下意识拼凑她讲述的画面,他就直想把她的脑子和自己的脑子一起挖出来扔掉。 “真的没关系吗?”安照新揉了揉眼,“你现在状态怎么样?还撑得住吗?” 邵异缓了片刻,站起身来,说:“抓紧时间。” 抿了抿嘴,又道:“我有话跟你说。” 安照新擦着泪点了点头,说:“我能不能用你的袖子擦擦眼?我衣服太脏了。” 邵异正准备往土堆另一面走去,闻言顿住了,片刻后倒是配合地将袖子递了过来。 安照新拍了拍两只手,郑重地端着他的手腕擦眼泪,边擦边说:“谢谢你啊,你的外套被我弄脏了,现在又来作践你的t恤了。” 邵异垂眸看着眼前这个毛茸茸乱糟糟地小脑袋,心又不受控地轻了轻,忍了须臾到底没忍住,开口道:“……有什么好哭的?” 嗓音都不自觉软了些许。 安照新听见邵异的话,茫然抬头:“啊?我没哭啊,不是,刚刚雪进我眼睛里了,我揉了揉,结果手上的脏东西也进去了。” 邵异:………… 他直接把手抽了出去,径直往前走去,脚步都快了许多。 “我还没擦完呢!”安照新喊了一声,赶紧去追,“等等我啊!” 两人很快就到了土堆的另一面,邵异走到中央,抬手一指,眼前的石头砖块便自行往一旁挪开,一个极深的地洞显现出来,里面一道石阶蜿蜒而下,只能模糊看见一米深的地界,再往下的黑暗如浓稠的黑色液体一般,将光线尽数阻在了外面。 安照新凑了过去,还没感叹什么,邵异便往下走去,然后被她眼疾手快地拉住了手腕。 邵异侧眸看她,似在等她说话。 她便直入主题:“你不是有话对我说吗?” 邵异看向地洞,声音依然冷淡,但耳坠却无由变粉了,“进去说。” 没等安照新说话,他又补充:“节省时间。” 安照新张了张嘴,把话憋回去了。 屁的节省时间,前边那么多空闲时间不说,非到这时候说,还专挑这么个乌漆嘛黑的地方。 “里面能开口说话吗?”安照新问。 说与不说对你有什么区别吗? “随意。”邵异忽略腕上的力,直接抬脚走入地道。 地道又黑又逼仄,安照新两只手环着身旁人的手臂,战战兢兢地往下迈步,好在周遭并没有什么可怖的鬼叫声,只是安静。 也太静了。 只有自己略重的呼吸和走路声。 身边的人悄无声息,如果不是怀里的手臂是热的,她都要以为这人是鬼了。 话说都走出这么老远了,这么他还是屁也没放一个。 不是说有话 跟她说吗? 她摸了摸耳后,玉骨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她便清了清嗓子,主动开口:“到底啥话啊,这么神秘?” 还在迟疑的邵异心间瞬时一松,侧眸瞥了她片刻,开始讲述:“【界】目前为止只有两个消除办法,一自然消耗,二强行推平。自然消耗需要等鬼怪怨气自然消散,所耗时间太长,少则数十年,多则数百年,甚至有的近千年也没有湮灭。期间误入的百姓必死无疑,大片耕地无法耕种,耗费的看管人力更是数不胜数,所以自古以来,但凡有【界】在闹市出现,官方大多会选择平推,就是第二种办法。” 邵异很少主动说这么长的话,安照新有些稀奇,便安静地听着,十分认真。 “平推即杀了鬼,把【界】强行破开,但因为【界】在展开的那一刻便与所有被困人类的性命强行链接,所以一旦破开,里边人能活下来的概率,微乎其微。” “纵观历史,【界】出现的频次并不高,但近些年却越发频繁。我进过两次,都是十级鬼。第一次里面并没有人类存活,我直接平推后记忆轻微受损,第二次有存活人类,我拼尽所能也只救了一半,也是从那次后,我开始头疼。” 说到这里邵异沉默了,好在黑暗能掩盖心绪,他才敢侧目看她,女孩的头微微侧向他,仔细听的模样很是乖巧,她毛毛的碎发轻蹭着他,哪怕隔着一层布料,也无法减弱那细弱的痒意。 女孩见他一直不说话,便抬头看他,恰好与他的视线对上:“然后呢?” 虽然知道女孩看不到,但他还是转开了眼,停了片刻,终于开了口:“现在我仍然只有平推这一个办法,所以……我需要,你帮我。” 安照新愣了,眼睛眨了眨,又眨了眨,反应过来后一股堪称狂喜的感觉冲出心头。 我需要你帮我。 我需要你帮我? 谁需要我帮他? 哈哈哈哈哈哈! 是大腿吗?是大腿啊! 怪不得一直拖着不说话,原来是有事求她啊! 她安照新终于有机会拿回自己的尊严了吗?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这就是翻身做主人的感觉吗?大名鼎鼎的邵先生竟然也有事要求她这个小弱鸡了?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怂! 她安照新终于可以支棱起来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使劲压着才让笑声没有直接溢出口,但也到底没掩饰住自己内心的激动:“救命恩人别说让我帮忙了,就算是刷马桶洗衣服,当牛做马我都非常愿意啊。” 邵异的眉梢抽的厉害,还没两息,果然又听到这人一脸小人得志地说:“但牛马有三个要求。” 他把自己的火气费力往下压,咬着牙道:“钱是小事,安全也不是问题……” “第一个,喊我新新。” 邵异怔了。 “第二个,你要真心把我当朋友,还得是好朋友,当然要是闺蜜就更好了。” 安照新把他的手臂抓得紧紧的,抬头试图在一团黑暗里找到他的脸,“是真心的,真心的那种哦!” “第三个……就两个吧,第三个想不起来了,两个也够了!” 女孩的眸比春日的光还亮,直让邵异的瞳仁也跟着扩了一圈,“你同意吗?同意吧?这两个要求可一点也不过分啊!” 34. 第三十四章 步履暂停,呼吸屏止,黑暗的甬道变得异常静寂。 安照新看不到邵异的表情,也没法得知他的心绪,只能感觉到他好像比之前更安静了。 想着应该给他一些考虑的时间,她便耐心地等他回答,可等了老半天,却只等到他迈步向下的动作。 她也赶紧摸索着往下走,一连下了十来个台阶,这人还是屁也没放一个。 安照新开始无语,撇着嘴狂翻白眼,心说怎么跟逼迫良家妇女似的,就算这么个要求很让你为难,也别这么冷处理行不? 她刚准备再说两句,身边总算传来了邵异微低的嗓音,还有点涩:“……就这些?” 安照新连连点头,怕他看不清,赶忙接着开口:“是啊,就这些,我不是说你答应以后,咱俩马上就手拉手好朋友了,只是希望你能敞开心扉,先试着跟我相处一下……” 怎么越说越像相亲? 邵异不出所料地沉默了。 安照新扬着脸瞅他,虽然什么也看不着,但脑瓜子转得快要飞起。 没拒绝就代表犹豫了,邵异这么个连微信都没有的古板性格,能纠结到这一步已经很给面子了。 她连忙趁热打铁,以退为进,体贴地说:“你要是不想同意……拒绝也行,拒绝了我也会帮你的,其实也谈不上什么帮不帮的,毕竟你都救我这么多次了,这次也是为了救人……” 安照新自觉情绪拿捏得很好,说到这里,她飞扬的眉宇耷拉下来,叹了口气:“……况且我也没办法保证一定会成功,所以你不想答应也是正常的。” 这话倒是实话,她知道邵异无非就是想尝试一下超度是否可行,想到那个不靠谱的系统,她心里不太有底。 邵异始终没有说话,一直沉默地引着她往下走。 下方涌来一阵阵阴凉的气息,连带着黑暗一同在周边翻涌,直让安照新本就不安的心更加忐忑。 ……不会歇菜吧? 早知道就不退了…… 别人是以退为进,她这一退没准就直接让这人给一脚踹到底了…… 在她思考着要不要道德绑架两句的时候,邵异终于再次开口: “……为什么?” 仅仅三个字,听着却跟背英语课文一样生涩。 “什么为什么?”安照新下意识问,跟说绕口令似的,“这有什么为什么?” 周遭空气好似沉了沉。 邵异没回应。 安照新的脑瓜子又动了动,凑近了些问:“为什么要和你做朋友?还是为什么非要让你承认我是你的朋友?” 邵异没应声。 安照新也不用他回答,自顾自地往下说:“想和你做朋友的原因,有一部分你知道,是想抱个大腿,另一部分原因……” 是想大腿抱得更稳妥些……当然这种大实话不能这么实诚的往外冒,安照新斟酌再三挑了个没那么实但也并不虚的理由。 “是因为喜欢你。” 旁边的身躯骤然一僵。 “什……”邵异的嗓音干涩得更为厉害,半天才冒出一个字,却没有继续说下去。 “你不觉得你很有魅力吗?”安照新认真道。 人总是会被优秀的人吸引,这是作为动物慕强的天性。 尤其她这个菜鸟,像邵异这样能力极强又超能给人提供安全感的人,在她眼里简直自带耀眼光芒。 “你善良还不怕麻烦,能力强又那么靠谱,你肯定救过很多人吧,但是我从没听见你炫耀过什么,甚至还为了救更多的人来求我……你还长得好看,皮肤又好又白,脸上都没有毛孔的,眼睫毛还那么长……” 怀中本来僵硬的手臂在她夸他的外貌时倏然松了,须臾后极低的嗤笑一声,凉凉地撂了两个字: “是吗?” 安照新有些懵,心说不该啊,嘴甜可是她的强项啊,更何况夸邵异这种本身就优点很多的人。 难道他不喜欢别人夸他的外貌? 也对,邵异是谁啊,是那种在乎脸的人吗? 于是安照新又使劲调动她所剩无几的脑细胞开辟了第三个夸奖角度:“你的品味还好,你看你喜欢的这个男明星,说真的,我就没见过这么让人惊艳的人,应该是顶流吧?我竟然一点都不知道,真是孤陋寡闻了,他到底叫什么名字啊?” 浓黑一如既往,安照新圈着这人的手臂,略略期待地看着身旁,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总觉得周遭的气息好像比刚刚稍活泛了一些。 过关了? 在安照新以为他会继续沉默时,这人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淡漠:“你有我的电话,遇到事可以跳过玄安局。” “哈哈哈,你不说我也是这么打算的啊。”安照新笑得很实在。 邵异好似顿了下,但没作回应,空气很快再度冷了下去。 安照新又是一脸懵,抹黑走了几步,她突然想到这人是不是还有别的意思啊…… 然后她不可避免地再次无语起来。 真累啊,我的脑细胞。 看吧,喜欢这个因素又实又虚又占比小的原因,一个是因为他的冷屁股,另一个就是他总话说一半让人猜猜猜的臭毛病。 跟他聊会天,比做张数学卷子掉的头发还要多。 安照新决定回归本我,开门见山:“但是我给你打电话你第一反应应该是挂掉吧?” 邵异:…… “朋友之间是不能随便挂电话的,哪怕有事过后也会解释。”安照新说,“我想和你成为这种关系。” “麻烦。”邵异道。 “哈哈猜到了,就当我没说吧。”安照新干笑两声,很大度地说,“强扭的瓜不甜,不管是不是朋友,你永远是我的救命恩人。” 说完有些泄气,便松开了一只手。 忙肯定是要帮的,好处是没有的,聊了这么久,没有进度不说,邵异的好感值说不定还变成了负数…… 哎,真难啊。 “我不会随便挂断。”邵异突然开口,顿了顿,补充道,“也不会解释。” 安照新心中一喜,松开的胳膊又圈了上去,“那我肯定也不会随随便便打电话骚扰你。” 半晌,邵异回:“那很好。” “那你是不是同意了?我们已经是朋友了?”安照新觉得自己这么缠着问有点烦人,便自己给自己垫台阶,“没事,你不用回答,也别管我怎么想。” 然后他就真的不回答了。 但这点并没有影响到安照新的心情,毕竟邵异都给了她一个特权,是不是朋友又有什么关系呢? 不是也没事,反正她的安全相对于以前已经很有保障了 ——等等。 安照新脑中电光猝然一亮,恍惚想通了邵异那句话的言外之意。 “你有我的电话,遇到事可以略过玄安局。” 这句话很是突兀,但是以邵异的风格可以翻译成三种含义: 第一,你需要安全,那就稍微给你点安全,之后就拜托你有点自知之明不要再缠着我了。 第二,我给你安全,你达到了目的,那我们以后井水不犯河水,这个问题就此打住,不要再说了。 第三,你需要安全,我给你安全,那你安全以后还需要我做朋友吗? 第一种真的太让人伤心了,安照新回忆邵异之前的表现,觉得他虽然有时候确实表现得很烦她,但是某些时候对她还是挺有包容心的。 并且如果他真的这么讨厌她,说的话肯定要比现在难听十倍不止,以她这个衷心舔狗对邵异的了解,他会不会说好听话未可知,难听话他百分百是不会忍的。 更何况她现在还圈着他的胳膊。 所以,第二个含义就更准确一些了。 并且这点看起来更符合邵异的人设和做事风格,但是…… 安照新看向第三点。 万一呢? 万一她安照新就是可爱至极让人无由产生自卑感呢? 不行了,想到这里她的脑细胞就又倒了一大片,不管是一二,还是三,既然让她发现了,就是一定要解决的。 于是,她说:“小异,刚刚的问题我还没有回答完呢,我能继续说吗?” 邵异好似没想到她会突然冒出来这么一句,脚步微顿,低低地应了声:“……嗯。” 安照新清了清嗓子,又思考片刻,认真道:“我说实话,如果不是你能救我的命,我大概率是不会这么主动,还非让你跟我做朋友的。” 身边的气息重重一沉,安照新赶忙把怀里的手臂抱得更紧了些以防他跑,接着说,“因为你,太完美了。” 怀中的手臂瞬时一僵,呼吸都停了。 安照新毫无所觉,只顾着把自己的心里话往外掏:“你总是可以很笃定很自信,只要你站在那里就能让人很安心,你知道你解决问题的时候有多酷吗?那么危险的境地,总是被你轻飘飘地全部化解,那么棘手的难题,你一眼就能看破,你都不知道那时候的你有多耀眼。” “所以,如果不是你能救我,我有了一个非缠着你不可的理由。那我根本就不可能有那么大的勇气主动跟你搭话,还死黏你不放,毕竟被你这样厉害的人一次次拒绝是件很难过的事。” 安照新说得激动,眼睛都有些潮,她没注意到身旁人僵硬的身躯,没察觉到他目光的灼意,只吸了吸鼻涕,继续说:“所以,我有时候会很庆幸,还好我能看到鬼,还好我有这么个理由,所以我才能一直找你,一直缠着你。” “为了安全,为了活下去,这些当然是原因,但是,那些短信很大一部分是我想发才发的,你回我两个字我都能看好几遍。这些和活命又有什么关系?我晚上睡不着,做噩梦,就会默念你的名字,这跟活命又有什么关系?” “我为什么想和你做朋友?为了活命确实是很大的因素,但是抛开这点,我也是真的想离你更近一些,更了解你一些,哪怕你不能救我的命,我也被你吸引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啊,还不是因为你魅力大吗?” 35. 第35章 邵异僵了许久,真的很久,久到女孩又喊了他一声,他才恍若梦醒。 然后再次没有回应。 他不知道说什么。 理智告诉他一个字都不需要信,也完全没有信的必要,可偏偏女孩抬起的眸像是烙在他的脑中,哪怕隔着极浓的黑,也掩不住那满溢的真挚与透亮。 明媚,澄澈,竟比夏日的阳光还要扎眼,比落日的湖面还要绚烂,像是世界上最纯净的玻璃体,毫无杂质,异常明净。 衬得他像活在阴暗中的污秽蛆虫。 他本也不是什么好人。 故意拖到最后,故意拉她进入这逼仄漆黑的甬道,甚至为了防止她拒绝,提前让乔诗控制住她那个姓沈的朋友。 说是求她,其实根本不容她反抗。 他并不是她眼中的他。 全都不是。 …… 他终于迈步往下,但腿已僵得发木。 安照新没等到他的回应,竟然都有点习惯。 她乖巧地跟上,再次开口:“你一直不说话,我会以为你很讨厌我的。小异,你讨厌我吗?” 像这种简单的,可以直接回复yesorno的问题,邵异一般都会回应。 果然,片刻后他的声音响起,很哑,但好听得让人心里发痒: “你脚上的鞋,还有,” “外套。” 选了or。 安照新无奈了。 世界上有这么别扭的人吗?还这么傲娇,这就是传说中的回避型人格?还是加强max版本的? 但作为异语言十级翻译官,她已经能快速提取他话里的关键词,解读他言语之下隐藏的意思。 ——你身上穿着我的衣服呢,还问什么讨厌不讨厌? 安照新懂了,也释然了。 这人不往后退就是进步,没把她赶走就是不反感。 于是她干脆主动往前迈了一大步,圈他胳膊的手往下,不容置疑地握住了他的手。 身旁的人不出所料地绷紧了,指节也僵硬了,还意料之中地往外抽,两个人暗暗拔了一阵河,片刻后邵异好似失了所有手段一般泄了力,留了两根指任她握着。 活像个对缠郎已经无奈的烈女。 安照新拽着那两根骨节分明的手指,心里钻出一根根绿芽,她略略调整了下手腕角度,将其握得更紧了些,见他没再抗拒,又不安分地伸出小拇指勾了勾他的中指。 邵异发凉的指尖剧颤,立时沉了口气,安照新察觉后连忙哄道:“嘿嘿,小异,你真好。” 邵异静默了,须臾了好似轻轻叹了口气。 然后她心里的绿芽又开了一丛丛的花,走了几步,安照新轻声开口:“那我就当你同意了呀。” 她不觉得邵异会回答,也没指望他能回答。 又往下走了很远,黑暗更为浓稠,空气愈发沉闷,在安照新都要把她说的那句话忘记时,邵异终于极低地应了一声: “嗯。” 安照新一时没反应过来,想起来后立时更为雀跃,话就变密了。 “乔姐他们干啥去了?” 问起正事,邵异恢复了之前的语气:“除祟。” “啊?就他们三个人吗?” “还有两只鬼。” “鬼?十级鬼?”安照新惊了,“所以你让他们去引鬼?可是鬼为什么会听他们的?” “听我的。” 安照新睁大了眼,赞叹道:“你还能控制鬼呢?!也太厉害了吧!” 邵异没有说话,安照新便接着问:“你是怕界破了,会有鬼跑出去?” “嗯。” “你想的也太周到了吧!”安照新禁不住又夸。 邵异再次没有接话。 就这样,安照新一路叽叽喳喳,邵异时而沉默,时而回话,大约如此过了半个小时,两人终于下了最后一个台阶。 像是踏入另一个空间,周遭忽然亮了起来,竟比外面的雪地还要亮堂。 这里是一处不小的空间,四面和地上尽是泥土碎石,只有正中的地界还算干净一些。 那里有一方玉骨连接的牢笼,宽高大概五米,一个男人背对着他们侧躺在里面,身上尽是令人惊心的可怖伤口,有些地方深可见骨。 那些大小伤口正不断地往外流出血液,将搭在他下身那毫无蔽体作用的碎布,和周身的泥土都尽数染红,活像是受了什么酷刑。 安照新一时间都不知道该怎么反应,好一阵才对身边的人说:“你弄的?怎么衣服也给人脱了?” 邵异的眉梢抽了抽:“我只把他困在这里。” 安照新一脸半信半疑,但到底没说什么。 邵异看她那副表情,只觉得血压又开始往上升,他刚想将自己手抽出,这人竟主动松开了手,还揉搓着自己的小臂,叹息了一声:“可算能看见了。” 邵异的眉不自觉地拧了起来,自己都没察觉到突然不悦的心情。 他径直往前走去,身边的人立时跟了过来。 走到牢笼旁,玉骨重新排列组合,打开了一个足够一人通过的口子,邵异抬脚踏入,安照新赶忙跟上。 她终于看清躺在地上那鬼的状况,表情不由得越来越惊恐。 他从背面看还是个人形,正面仍然很多伤口不说,腹腔竟被生生撕开,肠子内脏淅沥沥淌了一地。 安照新后退了一步,不敢细看,嗓音都有些抖:“我的天……怎么回事啊……不是你弄的,是有别的鬼进来?” “他现在气息赢弱,所以会越来越接近他的死状。”邵异道。 “死状?那他怎么死的?这也太惨了吧……” 邵异半蹲在李少千身前,抬眼看向安照新,淡然开口:“这要问你。” “问我?” 安照新目光垂落,与他的视线正正对上,少年浅色的瞳仁晕着淡淡的棕,清浅又寂然,她微一愣神,心猝然跳了一下。 “眼睛好漂亮啊……” 邵异:…… 他抽着嘴角指挥玉骨把这人的脸抬了上去,沉着声道:“说正事。” “哦!对不起!”安照新回过神连忙蹲下身,刚要去触碰李少千,突然想到什么事。 她摆出笑脸,朝邵异挪了几步,说:“如果我完成任务,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邵异看着那张笑嘻嘻肯定没什么好主意的脸,刻意放冷了嗓音:“不能。” 女孩扬起的眼角像个沮丧的小动物一样垂了下去,委委屈屈地退了一步:“那如果我在任务中受伤,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不能两个字刚要说出口就卡在嘴边。 受伤? 可能吗。 “受伤再说。”邵异道。 安照新听了这话立时眉飞色舞起来,撸起袖子开始干活。 她在李少千背上找到一处还算好肉的地方,然 后将手放了上去。 闭眼等了一会儿,却什么也没发生。 安照新懵了。 怎么回事?不管用了? 她在脑中呼唤系统,却迟迟等不到它的回应,眼看邵异的眸色越发质疑,她脑中电光一闪,想到了之前讲解的超度要求。 一,与鬼魂接触,可选择抵额、拥抱、牵手三种方式。 二,读取鬼魂记忆。 三,超度。 因为与第一次超度隔了几天,再加上超度田娟秀母女时太过恐惧,所以她当时纯属摸到哪里算哪里,可那时候竟然连缓冲都没有就直接进入了记忆。 这么说,系统还会看情况是否紧急?还是因为李少千的等级太高? 她有点担心是后者。 于是,她朝着邵异伸出一只手来,说:“给我点勇气。” 邵异看了她的手须臾,将手放了上去。 然后她重新看向李少千,握住了他尽是碎肉的手。 * “哎呀呀,真是可怜啊,才这么小,一家子就只剩他自己了,多大了?有七岁吗?” “哎,别提了,听说今天是他和他哥的生日,一家人开开心心出去玩,结果半路遇到这事,哎……” “肇事司机也死了?” “死了,这场车祸就活了这娃一个。” “那酒鬼真是作孽啊,死他一个还不行,非祸害这一家子,可怜呐。” “最可怜的还是这个小娃子呦……” “还不如一块走了。” “嘘——小点声。” 李少千不知道丧事是怎么办完的,只记得后来他跟着爷爷来到了乡下。 爷爷年岁已经很大了,身体不好,他有限的记忆里爷爷总是在咳嗽。 整晚整晚的咳嗽。 他开始睡不着,总是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一看就是一宿。 为了方便爷爷接送,他转到了新的学校,学校老师知道他的情况后对他多有照顾,但没有边界感的同学因为只见过他的爷爷,便总会问:“你的爸爸妈妈呢?他们怎么不接你?” “他们很忙。” “这样啊。” 可后来,有人知道了,问题就变成了:“你爸爸妈妈死了吗? “怎么死的啊?” “听说你还有个双胞胎哥哥?” “你哥哥也死了?” “他们死的时候什么样啊?” “你爸爸妈妈活着的时候对你好吗?” 问这些问题的孩子很天真。但也是真的残忍。 一遍一遍,每天都要问,每个人都要问,他明明很痛苦,却每次都回得认真,从来没有过敷衍。 他觉得自己要活不下去了。 ‘还不如一块走了。’ 对啊,为什么只留下他? 又一晚睡不着,他照常看着天花板,只是看着看着,那双黑沉沉的眼便不受控地移向窗外。 然后,他起身出门,来到了村头的河边,他挑了一个看起来平整的地方,看了两个小时的水。 黑夜开始变浅了,天快要亮了。 为什么夜晚过得这么快? 死后是不是不用再面对讨厌的白天。 他站起身,看着水面。刚准备跳下去时,身边突然出现了一个人。 他看了过去,那人长着和他一模一样的脸,却又有着极其细微的差别。 是哥哥。 36. 第36章 好像陈旧褪色的黑白照片又染上了颜色,李少千重新鲜活起来了。 他的笑容越来越大,朋友越来越多,性格也越来越阳光,当他越发明媚坦然,大家反而对他所经历的苦难很少提及了。 只是偶尔会有人看见他在自言自语,或是笑容满面地与身旁的空气讲述着什么。 对这点体会最深的便是他的爷爷,李明河。 李明河知道李少千的失眠,知道他的萎靡,但他什么也做不到。 那日起,坠入绝望的不只是那个年仅七岁的孩子,还有他这个岁至七旬的老人。 他麻木地操持完葬礼后直接大病一场,本就不太好的身体变得更加虚弱,可是却不能随便放弃这个还些许作用的佝偻病体。 他将这个可怜的孩子接回身边,和他相依为命,又眼看着李少千被痛苦的情绪裹挟,却丝毫不知道该怎么劝慰。 好在李少千突然乐观起来,在孩子的感染下,他的情绪和身体也开始渐渐好转。 可慢慢的,李明河越来越觉得不对劲。 有时候深夜睡不着,他总会听见李少千在自己的房间喃喃自语,但是仔细听却像是在和人聊天。有时李少千会在院中与一团空气偷笑嬉戏,甚至会在吃饭时执意在饭桌上多放一幅碗筷。 李明河的心头越来越紧,但一直没有戳破。 后来一晚,隔壁房间又响起李少千的声音时,他终于按耐不住,起身来到了李少千的屋门口。 屋里的声音瞬间停了。 他又站了一会,觉得孩子已经睡着后,便偷偷打开了一个门缝往里瞧,随后猝不及防与一双黑漆漆的眸子对上了。 李少千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边,漆黑无光的眼珠子看着他,一动不动。 李明河身上冒出了鸡皮,但还算镇定,他把门缝又打开了些,锁眉问:“深更半夜的,你怎么还不睡觉?” 那单薄虚幻的孩子始终看着他,在李明河越发心颤时,忽然甜甜地笑了一下,对一旁说:“哥哥,我们不要瞒着爷爷了。” 好像一盆冷水从头灌到了脚,直将李明河定在了原地,寒得发僵。 日子还是继续过,但李少千却是彻底不装了,同样的衣服要买两件,一模一样的鞋要买两双,书也要买两本,就连床和书桌都要让李明河再重新买一副摆在房间。 李明河一开始怕刺激到孩子不敢拒绝,直到老师给他打电话。 老师的嗓音有些怪异,讲着今天发生的事。 说今天班里考试,因为拒绝再给李少千一张试卷,他就大哭大闹,搅乱了整个课堂。 直到又找到了一张给了他,他才安静下来。 然后趴在桌子上,认认真真做完了两张试卷,交了上来。 一模一样的试卷,却是完全不一样的做法,连字迹都有着很大的差别。 真就像两个人写的。 而一张试卷上的名字是他自己的。 另一张的则是,李浩千。 老师微抖的声音有些不忍:“少千爷爷,我知道您家里出了事,您和孩子肯定都一时接受不了这个事实,但孩子现在这个反应真的有些……他拿着两个书包上学不算什么,他拒绝和别的同学当同桌,自己一个人非要占两张桌子,我们也都尽量满足,可现在越来越多的同学跟我反应,少千总是对着空气喊哥哥……您看……” 老师没说完的话,李明河是懂的。 他诚恳道了谢,带李少千去了省城的医院。 对于去医院这件事,爷孙俩爆发了剧烈的争吵,直到李明河被气晕,李少千才终于妥协。 第一次去医院,李少千表现得十分焦虑,好不容易哄着到了儿童精神科,没聊两句,他竟然直接休克了。 医生说这是他的机体对现实太过抗拒,只能慢慢来。 李明河咬咬牙,说:“多难也得治。” 漫长的治疗开始了,其中的艰苦和困难自不必细说,从一开始的进入诊室都产生躯体应激,到后来的可以慢慢表述。虽然缓慢,但李少千渐渐走入正轨,不再什么都要两个,也不再对着空气说话,也没再提过任何关于哥哥的事。 他的精神状态越来越好,生活也趋于正常,成绩逐步跟上,升上了不错的初中和高中。 可变数再度出现。 李明河去世了。 他的身体本来就不好,能撑这么久已经很不错了,在经过数年的治疗,李明河眼见着李少千越来越健壮,也越来越优秀,他的心便跟着越来越松。 直到李少千以优异的成绩进入大学,他好像完成重要使命一般,在某个晚上睡着后,再也没有醒来。 李少千熟练地操办了爷爷的葬礼,事后离开了家。 他的父母给他留有不小数目的遗产,足够他后续生活,他到校报道后,第一件事便是在距离学校近的地方租了个三室一厅。 晚上,他坐在漆黑空荡的客厅,静默很久,嘴角突然怪异地抽动一下,声音飘忽地开了口:“哥哥,你可以出来了。” 是的,他的哥哥一直没有消失。 只是他学会了隐藏。 并且在隐藏过程中,认识了一个人。 他没有见过那个人,但是那个人了解了他的事后,对他产生了极大的兴趣,每每他因为医院治疗产生极大的痛苦时,那个人都会冒出来安慰他。 “他们为什么都不相信我能看到哥哥?” “因为凡人的肉眼没资格看到另一个世界。” “世界上有很多鬼吗?” “很多很多。” “那哥哥住在我的身体,真的没问题吗?他会不会消失?” “你喝了我寄给你的符咒了吗?喝了就不会。” “喝了,一滴也没剩。” “那很好。” 爷爷不在后的伤心与空寂很快被即将复活哥哥的激动与期待所替代。 黑暗中,他的哥哥终于又站在了他的面前,顶着和他相同的脸。 他朝着哥哥笑了,像儿时一样,“哥哥,你再等等,再过一段时间,你就能拥有属于自己的身体了。” 是那个人答应的。 那人说话果然算话,他在一个深夜突然来访,一身白衣,一头华发,立在李少千的家门口,说,时候到了。 这人用红色的液体将他的家里布满阵法,随后让他在阵中的某个位置盘坐,叮嘱他不可擅自离开,然后他便领着哥哥的魂魄进了主卧,房门一关,开始运阵。 阵 法运行了两天两夜。 整个过程中,他的身体时而如沐春风舒畅至极,时而好似踏入漩涡一般眩晕恶心,时而又像被两双巨大的手揉搓撕扯,但因为那人事先嘱咐,他痛得快要晕厥,也咬牙坚持了下去。 终于,第三次破晓时分,老人走出屋门,眉飞色舞地告诉他:“成了!” 然后他便看到他的哥哥,和他有着相同面貌的哥哥,坐在床上,笑着对他说:“小千,你受累了。” 李少千的泪水瞬间涌了出来,手脚并用着扑在哥哥的怀中嚎啕大哭,那个老人什么时候走的都不知道。 可借着李少千视线看着眼前这一切的安照新,心里却越来越惊,越来越寒。 眼前这个哥哥,哪里是个人?明明只是一个做工稍好一些的人偶。 那用鲜血画上去的五官,除了诡异,就是渗人。 可李少千却真的是一副看到亲哥的模样。 她的脑子好像也被扰乱了,从李少千第一次在河边见到他哥哥时就开始变得纷杂。 她明明在田秀娟的回忆里可以借着田秀娟的眼睛,看到她那已经成为鬼的女儿,可是在李少千的回忆中,她自始自终没有见过他的哥哥。 在他嬉戏时,在他打闹时,在他彻夜长聊时,从始至终,他的哥哥都没有显现过。 不该吧。 她明明和李少千同一个视角,明明能感受到他的悲伤苦痛,明明能听到他对哥哥说的每句话,却完全没办法看到那个从小到大对他影响最深的哥哥,也完全听不到他哥哥哪怕一个字的回应。 他的哥哥,那个名为李浩千的人,真的存在吗? 真是没想到,她在一只鬼的回忆里竟然开始相信科学,越发觉得,李少千口中的哥哥,应该自始自终是他的幻想。 “没错。”旁边突然响起邵异的声音。 她心中一惊,下意识想怎么回事? “我也能看到。”顿了顿,那声音又说,“李少千的过去。” ……这句子真够倒装的。 她还没来得及回话,脑子突然一阵灼痛,下一瞬,她的眼前天旋地转,好像被塞进了洗衣机,身体控不住地翻滚抽离,视线再度清晰时,已经是邵异的脸。 ……? 可根本没给她思考的机会,脑子的眩晕感霎时更为猛烈,好似有重物同时敲击,剧痛伴着昏眩阵阵袭来,她的眼前开始泛红,血腥也从鼻腔蔓延开来。 对面的人瞳仁一缩,抬手将她的手与李少千断开,安照新意识一黑,身子一软,不受控地往一旁倒去。 朦胧视线中的少年向前一步,将她接在了怀里。 她竟然没晕。 真特么的乌鸦嘴。 说什么如果受伤的屁话。 伤你大爷的! 脑中突然响起系统的声音: 「意识防护已启动。注意!请勿在超度过程中杀死魂魄!」 「请勿在超度过程中杀死魂魄!」 杀死魂魄?什么意思? 她抬眼看向少年问:“有人要杀李少千吗?” 邵异好看的眉拧得很紧,听到她这么说瞳孔立时一张,旋即摁住了耳后,冷声命令道: “纪咏,住手!” 37. 第37章 【界】展开后虽然会强行绑定困在其中的人类和鬼怪,但由于高等级鬼怪有着极强的生命力,所以【界】被强行破开后,如果不清除干净,难保不会有鬼怪逃脱出去。 这些鬼怪一旦逃走,便如挣脱牢笼的饥饿猛兽,形状癫狂,肆意滥杀,阻拦不及便会造成无法估量的后果。 因此,在【界】破开之前必须将其中的鬼怪清理干净。 最省时有效的办法便是控制十级鬼,让纪咏和乔诗引着它们自相残杀,清理完毕后,再由他们与玉骨配合绞杀十级鬼。 要说这个法子唯一的坏处,便是会极速消耗邵异的神智。自从邵异失智后,陈老便明令禁止邵异再次使用这个术法。 这次是意外。 所以,纪咏为了减轻邵异的神智负担,任务完成后,他便打算赶在玉骨动作前,先重伤十级鬼。 因为有着玉骨控制,他的行动还算顺利,谁知刚朝这只鬼开一枪,人偶那黑漆漆的眼洞突然看向了他,突兀地开口:“纪咏,住手!” 还是邵异的声音。 哪怕老练如纪咏,也有些微懵了。 反应过来后,便听从了“人偶”的命令,将其送到了之前的玄安局,现在的大坑边上。 这个坑太大又太深,在他观察哪里可以下去时,人偶口中又传来邵异的声音:“等着。” 然后便纵身跳了下去,一头栽在坑底厚厚的积雪里。 纪咏:…… “你没事吧!”他喊。 邵异现在不在线,所以也没人理他。 他看着人偶费力地把自己的脑袋从雪地里拔出来,晃悠悠地朝土堆走去后,才叹了口气,在原地找了个地方坐了下来。 * 安照新的两个鼻孔塞着邵异刚刚从t恤上撕下来的布条,头抵在人家结实的臂弯,哼哼唧唧地说头疼。 邵异浑身僵直地看着怀里的人,到底没好意思把“下去”两个字甩出来。 安照新对这个姿势十分满意,待头疼减退后,便开始复盘刚刚的事。 “你说你也能看到李少千的过去?”因为堵着鼻孔,安照新的嗓音嗡里嗡气的。 邵异僵着脖子看着前方,避免低头与她对视,“是。” 系统还有这功能呢?只要拉手就能实现双卡双待? 她想问清楚,但系统不出所料地又关机了。 她张着嘴思考一阵,本来就疼的脑仁更浆糊了,她揉了揉太阳穴,果断放弃了。 反正好处坏处一时间也捋不清,那就先相信直觉吧。 “你说李少千是精神疾病吗?他的哥哥真的从一开始就不存在?”安照新问。 “他见到的李浩千确实是幻觉,更多的,不确定。” “不确定?为什么?” “你不觉得面熟?” “面熟?谁?” 他本不想回答,察觉到她的视线后,沉默须臾,还是说了,“那个老人。” “他?”安照新想了片刻,猛得直起了身子,“你是说把我掳走的那个老头?” 邵异快速侧头才没被她撞到下巴,心间涌出的无语瞬时挤去大片阴霾,他下意识敛眸看她,与那清亮的眸子对视后,立时侧开了视线,点了点头。 安照新没察觉到他的动作,接着说:“这两个人虽然头发都是白的,看起来也挺老,但长得一点也不像啊,并且李少千记忆里的那个老头看着比我还矮,应该没有一米六吧。” 邵异却没回答,只又问:“李少千跟他说过住址?” 安照新想了想,眼睛睁大了,“……好像没有啊……是我们漏看了?” “李少千一开始是怎么联系上他的?” “不是这个人从网上加了他吗?” “你看到这一幕了?” 安照新的眼睛又大了一点,“好像没有啊……” 上一秒是李少千匿名在网上评论了一句话,下一瞬这个人就出现在他的微信列表。 而她和李少千一样都没有察觉出有什么问题,因为如果是她,看到不熟悉的人和她聊天,第一反应也会是“你是?”而不是,我啥时候加的他。 毕竟每个人的微信通讯录里都躺着许多人,除了真正联系的那几十个,其他的有可能一辈子也说不了几句话。 “是不是前面加的,我们没注意啊?”回忆又长又零碎,有些她自认为不重要的,脑子就自动略过了。 “不会。”邵异淡声道,“我和你不同。” 安照新:…… 她忽略邵异的暗讽,道:“那就怪了……这老头是有什么异能吗?” 没等到邵异的回应,她又问道:“他到底是谁啊?你怎么认识他的?” 邵异恍若未闻,低头看了她一眼,说:“不出血了。” “是吗?”安照新把鼻孔里的布取出来,感受了一下,说,“嗯,终于不流了,刚刚真的难受死了。” “现在好些了?” “好多了。” “那就起来吧。” 安照新眨了眨眼,看着那人略显抵触的侧脸,了然了。 下一秒往他怀中一歪:“就是眼还有点晕。” 邵异:…… “我受伤了是吧?”安照新揪住了他的衣衫,歪着脑袋试图看清这人的表情。 邵异的脸又侧了些许,仿佛没听到她的话,“闭嘴休息会儿。” “眼晕又不是嘴晕。” 邵异:…… “你想耍赖?”安照新凑得更近了,刻意压低的声音透出十二分的委屈。 邵异的胸口涨得更加厉害,他的背往后移了寸许,试图将二人几乎紧贴的身体拉开一些空隙,完成后微吐了口气,道:“没。” “那就是答应会答应我一件事了?” 这个绕口令一样的句子让邵异的脑子也跟着晕了,他捏了捏眉心,点了点头。 女孩的气息瞬间雀跃起来,于是刚刚挪开的空隙又被这人强势填满了。 邵异的头嗡得一声木了,缓了片刻后,屏了口气,又开始艰难地适应过程。 好在没多久,女孩再度坐起了身:“纪咏要杀死的那只十级鬼也是李少千?” “不明显吗?”邵异回起来没什么耐心。 “明显。”安照新摸着下巴说,“他明明是一个魂魄,却被分成了两半,然后还都成了十级,是因为李少千的怨气太重?这种情况常见吗?” 邵异眸光渐深,“从未见过。” 安照新看向不远处的李少千,叹了口气:“他真的太难了。” 邵异看了眼正散发同情的女孩,微蹙了下眉,没说话。 突然安照新察觉到什么,揪了揪邵异的衣服,“……我怎么觉得他的手恢复了点?” 邵异的目光也跟了过去,“他的另一半魂魄,快到了。” 起初,伤口的复原 还极其细微。 到后来,他浑身上下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愈合,就连那流了一地的内脏都扭曲着重新挤回了腹腔。 碎皮缝合,陈伤痊愈。不多时,李少千本来残缺不全的身体便完全恢复,周遭的血渍也全然消失,他仍旧侧躺在地,但死相全无,神色安然得好似熟睡一般。 “来了。”邵异沉静的声音响起,安照新朝着后方看去,便见一个破旧的人偶站在远处,黑漆漆的眼洞直勾勾地看着这里。 大概是邵异下了命令,它慢慢地走了过来,很快来到了李少千的身边。 它坐在不远处,盘坐在地,随即身子一松,不动弹了,好像一个破旧的机器人断电了一样。 安照新等了一阵,见它们没有合体的意思,便抬眼问邵异:“……我再去试试?” 邵异凝神思索片刻,抬手又召出一颗玉骨,等它化为烟雾钻进李少千的耳中,才点头应了下。 “我自己去?”安照新从邵异怀中挪出一半后又问。 邵异闻言眉宇轻蹙:“为什么?” “因为我只有两只手啊……”安照新顿了下,补充,“但是你可以抱住我。” 邵异不出意外地沉默了。 安照新走到人偶和李少千的中间坐好,再度看向邵异:“怎么样?考虑好了吗?” 身边的人偶突然动了一下,吓得安照新赶忙往邵异的方向挪了挪。然后便见那只人偶两手撑地,往李少千的方向移了过去,终于凑近后,又将手慢慢抬起,在距离李少千的手大概一厘米时才停了下来。 邵异这才抬眼看她,修长的手朝着她伸了过来,道:“可以了。” 安照新:…… 就你点子多。 她无语地翻了个白眼,便要去拉邵异,就在此时,一旁一直没有自我意识的人偶突然以极快的速度往她的脖颈擒去! 玉骨飞速蹿出,将它的手臂斩断,邵异快速探身去抓安照新半伸的手,可她的腰间蓦地一紧,只见一只鬼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横在她的身前。 她根本来不及反应,只听耳边响起一声嗤笑,整个人便被一股大力骤然向后拉去! 她看见邵异以极快的速度飞跟而来,身后有血肉被玉骨破开的声响,粘稠的血液喷在她的背上,几乎浸透她的衣衫,可固着她的那只手却无丝毫松动。 那笑声更大了,几乎震碎她的耳膜:“哈哈哈哈哈哈,邵异,你不是很强吗?” 周遭又如之前那般地动山摇,石洞分崩离析,尘土满天崩洒,很快漏出外面已然漆黑的天空。 不知道是因为被勒得极紧的腹部,还是越发浓稠的黑暗,安照新的眼前越发浑浊,都快什么也看不见。 除了邵异越来越蓝的亮眸。 他的神色始终未变,仿佛冷静至极。他的后方有一张巨大的玉骨网收笼而来,玉骨越来越密,速度也越来越快,只眨眼间便掠过邵异,朝她袭来。 在碰到她的那瞬,身后的笑声猝然一颤,霎时间,邵异的身形移来,擒住了她腰间的手将其捏得粉碎。 她腰部一松,身体一转,终于重新落回这人的身边。 可她的心还未来的及放下,便又听见那声音笑得宛若发狂一般: “我说,邵异,你要不要先抬头看一眼?” 安照新仰头望去,只见阴沉的暗空之下,吊着密密麻麻的昏厥之人。 她一眼便看到了沈琦。 38. 第38章 除了沈婍,其他人都穿着清一色的玄安局黑色队服,应该都是被困在【界】中的玄安局队员。 因为天色太黑,距离又有些远,安照新看不清人脸,也看不见那些红线的细致走向,只能根据姿势大致猜出这些红线好似坠着他们的脖颈。 他们都低头闭目,四肢下垂,好像高悬上空的诡异旗幡,偶尔随风微微晃动,死了一般。 勒……勒死了吗? 安照新的泪瞬间滑了出来,声音止不住地颤:“沈……沈婍她……她……” “没死。”邵异道。 浓黑覆盖的玉骨笼中又发出一阵狂笑:“哈哈哈哈哈,是没死,死了还怎么玩?” 话音刚落,上空的某个方位忽然传来扑哧一声,其中一人的脖颈瞬时断开,一丛血花在空中绽放一刹,很快随着头颅和身体往下坠去,像打翻的颜料一般砸了满地。 安照新的身子剧烈一颤,还未来得及将远处落在地上的模糊一团看清,一只手突然伸出将她的脸拨回了正面。 “别看。” 邵异说话的同时,周身猛然爆出一阵极寒气压,下一瞬,前方的玉骨笼骤然缩成拳头大小,笼中的鬼只发出一声闷哼,过后便是血肉淅沥喷洒的响动。 因为那处黑得像是整个夜晚的发源地,所以安照新完全看不见里面具体发生了什么,也无暇顾及发生了什么。 她的脑子不受控地循环播放那个人头颅断掉又从空中坠落的画面,身体冷得厉害,缓了很久才终于找到自己的声音: “……那……那个人……是……” “你不认识。” 那人身穿黑色队服,不是沈婍,她不认识,那就不是乔诗他们,可就算知道了这点,她揪紧的心却一点也没有放松下来。 她在这个世界见过很多鬼怪,有怪异可怖的,有血肉模糊的,但却是第一次有人在她面前真真切切地死去。 她看不清那人的容貌,辨认不出他的性别,也没来得及看清楚他的死状。 但仅凭他落地的声音,就足够在脑海构建出那个人死亡的模样。 支离破碎,血肉模糊。 她控制不住地想,控制不住地抖,泪也禁不住地流。 ……竟然连邵异都没能保护得了…… 这才是【界】的真正面目? “真狠啊……”李少千的声音再次响起,随后便冒出窸窸窣窣地黏腻组合声,“邵异,这里毕竟是我的界,我还是说得算的,真不怕我把他们全杀了么?” 霎时间,一股强力将他好不容易拼合的血肉撕得更碎,周遭气息沉得好似巨石压顶,一道寒凉至极的声音响起: “你可以试试。” 碎肉在地上抽搐数秒,笑了起来,“邵异,你是厉害,但你知道那些红线是什么吗?它们可是被我精心种在这些人的脑子里的,现在成熟了才从后颈长出来,如果你强行断开那些线,你知道会有什么后果吗?到时候哪怕你把他们救出去,玄安局也得养几十号傻子。后果我已经告诉你了,如果你不在意,大可以直接动手。” 空气凝如坚冰,却又掺着乱流,邵异的神色沉得厉害,他拧眉默了须臾,撤回了飞出的玉骨,冷声道:“你想要什么?” “哈哈哈,既然你问,那我就直说了。邵异,凭你的实力,完全可以直接杀了我,你这样百般周转,不就是为了多救几个人吗?” 李少千语调上扬,一副好商量的样子:“你看这样行不行?我给你两条路,一,你杀了我,推平界,你能救多少人全凭天定,这里先通知你一声,你很有可能一个也带不走哦。二,你现在离开,上面的人我让你带走一半,不,三分之二,怎么样?是不是很划算?” 身旁的人无声无息,但安照新却觉得他的气息好似透出了层层遏抑。 “你上次进入界,拼尽全力也只救了四十二个人,出去后还落了病根儿,得了什么脑疾,如果你这次强行推平,又会有什么后果?” 李少千还在苦口婆心地说,“我这已经退让很多了邵异,你离开后,我保证将界封闭,不会让人随便进入,我真的只想图个安稳,和哥哥好好过完剩下的日子……” 邵异没有开口,但安照新却越来越觉得不对,她擦了擦泪,将刚刚崩溃情绪压下,抬眼看向面前的浓黑。 “这个选择对你的好处可是更大的,你现在表面看起来没事,其实已经是强弩之末了吧,你强行用幻来对抗界,还操控十级鬼去斩杀界里的鬼怪,我知道,你是不是已经头疼好几回了?” 这话让安照新瞬间明晰了,她拽了拽一旁绷得越来越紧的邵异,担忧地问:“你……没事吧?” 邵异还未反应,便被李少千接过话来:“先担心担心你自己吧,如果他失去神智,这里最可怕的就不是我了,是——” 浓黑里又传出肉块撕裂的声响,里面响起痛呼。 与此同时,安照新敏锐地察觉到邵异重重地皱了下眉,又很快恢复平静,快得好像是她的幻觉一样。 她的心提了起来,往邵异身边凑得更近了些,偷偷勾了勾他的指,低声道:“没事,不怕,我们快一点。” 邵异的眼睑无意识地颤了下,没有回话。 李少千恢复些力气后,终于忍不住痛骂:“妈的!邵异,你别太过分了!再下手就一起死吧!” 安照新直接拉住了邵异的手,问李少千:“你这么了解邵异,都是你的爷爷跟你讲的吗?” 李少千的声音带着不耐:“当然了。” “长什么样?白头发白胡子的老头?” 李少千的声音微顿,好似在认真思考,片刻后道:“大概吧,我记不清了。变成鬼后,我忘了很多事,不过不重要,我记着哥哥就够了。话说回来,邵异,你到底同意不同意啊?” “你记着你的哥哥?你很喜欢你哥哥,可是你口中的哥哥怎么是个卑劣坏蛋啊?”安照新又道。 李少千的语气又开始不好,“你 怎么废话这么多?还是眼瞎的时候听话。” 言罢,一道红线从浓黑中破出,直朝着她的眼睛而来,快要触及她的眼球时那条红线骤然断裂,扭曲地滚落在地。安照新低头看去,才发现这哪里是什么红色丝线,明明是一条又长又细的红色蛆虫。 那条蛆虫发出婴儿般的细弱尖叫,不肖片刻便化成齑粉消失殆尽。 她握紧了邵异的手:“天上的红线也是这种虫子吗?” 邵异的目光凝在那处后,随即沉得更深,眉宇也跟着压了下来:“是我疏忽了。” 安照新很想继续追问,比如李少千那时候都那么弱了,为什么会突然变强?和人偶有关系吗?比如这种虫子和他们之前看见的那些有没有联系,还是根本就是同一种东西。 但现在明显不是问下去的好时机。 她捏了捏他的指尖,安抚道:“百密不免一疏,你做的已经够好了。” 安照新还想再说什么,还没来得及开口,便被一阵聒噪的抱怨声打断了:“我说邵异,我没时间跟你在这里耗,快点的,到底选不选?” “选!”安照新大声回道,“怎么不选?选二!我们要带走三分之二的人。” “你起开,我要听邵异说。” “我说的就是他说的!”安照新将邵异的手握得紧紧的,“邵异什么人,你又是什么东西,你指望他向你低头服软吗?所以这句话只能由我来说!” 邵异敛眸看着女孩在黑暗中仍然焕发神采的眸子,刚刚混乱灼痛的脑子终于清明些许。 李少千沉默了,暗夜沉得厉害,压在人的身上好像生出了重量,直让人喘不过气。而此时手心那只温热的手,便显得更加弥足珍贵起来。 她将手握得牢牢的,也想将自己的感受同样传达给那个正兀自忍受痛苦的人。 本也不觉得邵异会有什么反应,如果是平时,他不将她甩开就算很好了,可是这次,他却轻轻地回握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下。 前方的浓黑好似慢慢淡去,漏出里面已经拼合大半的碎肉,李少千那张一块人肉一块人偶的诡异脸庞,笑起来很是瘆人:“小妹妹,你别忽悠我。” 安照新壮着胆子直视他,语气很是理直气壮:“我能忽悠你什么?先别说我有没有这个本事,你既然这么了解邵异,就应该知道他说话到底算不算数吧?还是你说选择根本就是骗人的?” 李少千好像完全没有吃她这一套,拢起来的手指幽幽地指向她,开口道:“是不是你能看到什么?” 安照新身型骤然一僵。 “我虽然昏迷,但到底还有些感应,你拉了我的手,却又在我哥哥受到攻击时受了伤,然后邵异就控制我哥哥来到了我的身边,这也给了我恢复体力的机会……” “然后呢?”安照新顺着话问。 “然后我哥借着——”李少千的声音突然戛然而止,一双黑漆漆的眼直勾勾地看了过来,“你在套我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