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你焚夏》 1. 第 1 章 八月初,大兴安岭林区树木葱茏,在蓝天白云下闪着一片润泽的绿。 穿着一件低胸T恤的女人举着单反相机,“咔嚓”声响了好半天。 旁边的男人一身迷彩,内搭黑T,手指尖夹着一根烟,笑道:“你这技术咋样?” 女人红艳艳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从相机旁挪开脸,饶有兴致地上下打量男人的身材,目光直白,“怎么,你想试试我的技术?” 这样你来我往、毫无营养的话,两人说了一路。穆传真不耐烦地转开脸,若是可以,她倒是想立马给这俩人捐一张床,天地广阔,他们大可在此大战三百回合。 但偏偏好友方云艺就喜欢这种朦朦胧胧、似有似无的拉扯,仿佛男人就是一碗色香味俱全的饭,她有十足的耐心慢慢闻着味儿陶冶情操。 用好友的话来说,叫做好饭不怕晚。 但按照穆传真的理解,那叫:放久了都会馊。 男人笑着掸了掸烟灰。 穆传真想提醒他,这附近堆着这么多落叶,你找死不用带好几个吧? 她心里想是一回事,但落到脸上却是一副冷淡的表情,她向来对不感兴趣的事物表现出一副灵魂出窍的模样。 方云艺与迷彩男调情结束,一只手架在穆传真肩膀,耳语道:“诶,真真,人都出来了,高兴点嘛,垮着脸,别人以为你丧偶啊。” 她倒真希望丧偶。 半年前,家里安排的男人与她办了一场订婚宴,那人家境算得上优渥,人也长得不丑,穆传真不情不愿与他在宴席上上演了一出郎情妾意、眉目传情。订婚宴一结束,男人便换了一张面孔,潇潇洒洒回到从前的生活,他们各自欢喜过了几个月,眼见着正式结婚的日子将近,穆传真倒是急躁了起来。 方云艺作为她高中时期就玩在一起的狐朋狗友,安慰道:“你这就叫做患上了婚前恐惧症,出去玩一玩就好啦,我介绍帅哥给你认识。” “哪儿来的帅哥?” “粉丝啊。” 方云艺大大小小算个健身博主,在某社交平台上粉丝量不小,一些男粉私联她,她挑挑拣拣跟其中少数人见面,大家各取所需。 方云艺点开聊天记录,那位男粉的备注叫做“喜哥”,头像是几根蒲草,他发来的图片里有一张是关于大兴安岭的介绍,画面绿意葱茏,上面几个字加大加粗:清凉盛夏,八月奇遇。 方云艺在北京参加平台线下活动时认识的喜哥,他前几年在东北干导游,后来转型旅游博主,此前一起约着有过两回出游。按照方云艺的话说,看上了当P友,看不上当导游,多重选择。 穆传真对这位喜哥没兴趣,倒是对那里的气温上了心。 广州这个月太热了,像蒸笼,那里简直就像清凉的召唤。 等飞机落地加格达奇,穆传真与方云艺一人拖一个行李箱出航站楼,一个身材高挑、造型凹得像斗鸡的男性倚在车门外,冲着两位美人猛挥手。 穆传真吸吸鼻子,很想翻开方云艺的脑子看看,里面是不是装了屎。 这种胸肌看上去比脑仁大的男人,帅的点在哪里?她get不到。 男人热情帮他们搬行李,穆传真这才注意到,车上还有个男人,那便是方云艺口中为她精挑细选的导游帅哥,江蒙。 那帅哥从副驾驶位上转过头来自我介绍,穆传真看着他那青春洋溢的脸,再盯着方云艺看了半天。 如果目光能变成文字,那她说的便是:“这就是你说的帅哥?可真小啊,成年了吗?” 方云艺同样用目光回她:“导游证你可看了的啊,明明白白大小伙,人家又没叫你姐,你得了便宜别甩脸啊。” 穆传真不甩脸,倒是爱冷脸。 他们落地后吃了锅包肉和冷面,住了一晚,第二天直奔茂密的森林公园。 喜哥和方云艺勾搭得热火朝天,穆传真自己转了一圈,脚踩在森林小道上,小帅哥江蒙看见她,喜笑颜开过来为她拍照,拍完将相机上的小屏幕递给她看,“姐,怎么样?这几张满意吗?” 年纪轻轻不长眼,叫谁姐呢?穆传真嘴角往下,有些想抽烟了。 江蒙实际上是喜哥的助理,大学毕业刚一年,身兼数职,为人热络,上车提前拉车门,渴了适时递水,把这一回的旅行当做一次自我提升,怎么周到怎么来。 她敷衍着说“还行”,拉下背包,拿出一瓶矿泉水拧盖子,江蒙颇有眼色地问:“要我帮忙吗?” 穆传真在他这一声贴心询问中,早已拧开了盖子,仰天对着瓶口喝了几口水,喝完嘴角挂着水珠,剔透晶莹,与哑光口红相得益彰,显出几分蜜桃成熟般的性感。 江蒙看完有些怔愣,忙收回眼光,询问她是否还想在这个角度拍几张照片。 穆传真随意“唔”了一声,把水放进背包的大口袋,她瞄了一眼那小小的背包袋子,最外面的那个小袋子不知何时已经开了拉链。她皱了皱眉头,伸手去把那口子撑大一些,空空如也。 她心里一沉,自己出门带的证件、银行卡都放进一个卡包,卡包被装进这个书包最外层的小袋子,眼下这个袋子空了,那她的卡包呢? 见她捂着包猛地朝后走,江蒙问:“姐,怎么了?” “我卡掉了,身份证、银行卡全在里头。” 人在外头,住宿乘车都不免要用到证件,江蒙作为一个兼职导游,自然知道掉证儿的重要性,连忙陪着她到处找。 穆传真指挥他分头找,自己往刚才走过的路一一仔细查看,看了半天一无所获,她有些急躁地抓了抓一头长卷发。 出师不利。她以为到这边能缓解一点焦躁,没想到刚来就碰上了让人头疼的事。 她低着头在路边仔细寻找,就连小道边的草丛都不放过,她蹲在路边伸手扒野草,手不小心被一根不知名的锋利杂草割了一下,她倒吸一口气,拿起手指查看,食指的一侧出现一条细线,看着不明显,没多久那细线变成一条红色的印子,血珠往外冒,她从背包里扯了一张卫生纸摁在指头上。 疼痛缓慢地传递到神经,她后知后觉感受到那条划痕。 “请问……”一个男人的声音在身旁响起。 穆传真忍着痛侧脸抬起头。 这时候不到十二点,太阳光还未变成完全垂直的角度,透过叶子洒下来,像一把把锋利的刺刀,刺破万籁俱寂的丛林,策马奔腾一般驰骋在一片寂静的葱茏之中。 那男人的头上戴着一顶帽檐宽大的浅棕色帽子,恰好遮住了那穿刺而来的光,穆传真抬头只看见他高挺的鼻梁,藏在那帽檐下的阴影中,像沉寂的火山。 她站起来,随着光线的改变,她看清了身边这个男人的面孔。他面容晒得有些黑,个子比她高出不少,手里握着一根长杆,杆子的顶端是一个奶白色的网子。 他的目光下垂,落在她的脸上,似乎在认真打量她的脸。 < p>作为一个美女,穆传真经常受到异性的打量,在各种场合。但眼下身处一个人影儿也见不着的深山老林,面前站着这样一个穿着工装裤和长雨靴,手里拿着个破网子的男人,她不免有些慌。 “你是穆传真?”他终于问完了问题。 “嗯?” 他怎么会知道她的名字? 穆传真细长的眉毛还没皱起来,他从腰包里拿出一个卡包翻开,对着其中一张卡片看了一会儿,又对照穆传真的脸看。她右眼眼窝与鼻梁之间有一颗小痣,实在很好辨认。 “还真是你啊。”他说,说完把翻开到身份证那一页的卡包递给她。 穆传真找寻了半天的卡包失而复得,此时竟然出现在一个陌生男人手中,她既惊喜又不免松了一口气。 这下坐飞机住酒店都没问题了。 她喜出望外,眉毛一挑,“我正找着呢,竟然被你捡到了,多谢啊。”她想了想,把背后的小包拿下来,从里面摸出几张红色的百元钞票,“为表谢意,喏,给你。” 男人并未接,只是看着他,目光里有些玩味。 嫌少?穆传真了然,笑了笑,又从包里摸出几张,那叠钞票变厚了不少,“嗯?” 男人笑着摇头,昂了昂下巴,“你手流血了。” 穆传真这才发现,刚才自己拿纸巾压着的口子,鲜红的血珠子串成了线,把她的食指指甲盖染了色,她“啊”了一声,被这视觉冲击搞得有些疼。 她连忙把手中的一叠百元大钞胡乱塞进包里,抽出一张白色纸巾准备擦。 男人伸手在空中晃了晃,“我有酒精和创口贴。” 穆传真抬眼看着他,他从腰包中打开其中一个夹层,露出几样包装迷你的药品。 他拿着一小瓶酒精,扯开透明的盖子,对着她的食指,“先消个毒。” 穆传真倒不客气,她的确急需这个,伸出一只手。她长得白,手指纤长,指甲盖涂了莹润的指甲油,每一个指甲盖都修得齐整漂亮。 男人拿着酒精瓶子摁下喷头,一阵水雾飞出,喷在她的指头上,她疼得一缩肩膀,手又往后撤了几厘米。 “这么怕疼还来野外?”男人问。 穆传真心中提防,“和几个朋友一起来的,他们在附近帮我找证件呢。” 不动声色表明自己并非落单的处境,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男人没说什么,喷完酒精又翻出一张创口贴,撕了包装问:“要帮忙吗?” 穆传真伸出一根食指,像是在指着他。 他迅速把创口贴摁在她的手指上,看起来很熟练。 待他贴完,他又从腰包里掏出几张创口贴递给她,“我这儿多,多给你几个吧。” 穆传真想说不用了,他已经把创口贴放进了她敞口的背包,她瞥见背包里的红色钞票,想到自己又承了这个陌生人的人情,便说:“钱你收着吧。” “不用。” “姐,姐……”小导游江蒙不知从哪里窜出来,小跑着朝他们这边冲过来。 男人没说什么,拉好腰包拉链冲她小幅度摆摆手,提着自己的网子,穿着一双高筒雨靴朝这条路的另一边走去。 还真遇到个拾金不昧的雷锋呢。 穆传真望着飞奔而来的江蒙,想提醒他慢点,不必急。 江蒙看了一眼那人远去的背影,“姐,我没找到。” 穆传真:“哦,我找到了。” 2. 第 2 章 方云艺听说穆传真掉证件这一遭,眼睛瞪大,“幸好找到了呢。”她可不想自己这趟旅程刚开始就草草结束。 喜哥一手扶着方向盘,一只手闲散搭在车窗外,任凭山林小道的风在手上流淌,“那只能说明你运气好啊。” 穆传真道:“嗯,我们接下来去哪里?” 江蒙这回与穆传真一道坐后座,他耐心解释,“咱们计划的是一个更野、更原生态的地方,露营,摘蓝莓、喂梅花鹿。” 方云艺推了推墨镜,在副驾上欢呼,“哦耶,我喜欢。” 喜哥赶紧说:“两位大小姐,你们之前露过营没?” 方云艺去过,但穆传真还真没有过,她能选择都住条件更好的酒店。 喜哥赶紧打预防针,“露营条件没你们想的那么好,你们最好提前做好心理准备和生理准备。” 生理准备?穆传真幽幽看了一眼副驾驶上扯着嘴角的方云艺,这话明显戳中了她的笑点。 穆传真一只手搭在创口贴上,无语地把头转向窗外,车窗开着,一丛丛嫩绿枝条在窗外后退,像播着一部有些冗长的文艺电影。 车在无名的道路上开着,后备箱里带着他们夜晚所需的露营装备。他们一人背着一个大型背包爬山,穆传真拄着一根登山杖,嘴里大喘气。 坡度有些抖,她爬上去不容易,喜哥爬上坡去拉方云艺,江蒙向她伸出援手,“姐,给你搭把手。” 穆传真老佛爷一样,一只手虚搭在江蒙掌中,借力登上小山坡,忍住开骂的心思,四处打量。 翻过小山坡后,下面出现一处较为平整的地面,喜哥滔滔不绝自卖自夸,为他们讲解搭帐篷的注意事项。 穆传真对那些野外知识并不在意,她只觉得眼前那些成群的飞蛾有些烦人。坐在车里她就发现了,窗外总是不时聚集一群黑乎乎的小虫,幸好坐在车里,如果是山地车骑行,人一张开嘴,那虫子都能涌进呼吸道,跟咽了一嘴灰没什么区别。 她挥手赶走一波虫子,江蒙拿来一个帐篷,“姐,你帮个忙拿下嘛。” 穆传真就真的只是帮着拿了下东西,方云艺在另一头请教喜哥搭建帐篷的相关注意事项,手上不停帮忙,两人趁着搭建“无意”来点肢体接触,凑成一双怦然心动。 而这一头,江蒙大都自己干,穆传真借着手划伤故意不动弹,两只眼睛放空在那儿休息。 她没想到搭帐篷那么繁琐。那江蒙架了一台摄像机在旁边拍摄,他时刻不忘充当喜哥助理的身份,爬坡时要拍,搭建帐篷也拍,他解释,“回去这片子有的剪呢。” 是的,他还能充当剪辑。 穆传真对这种家庭作坊式剥削下属的方式有些不喜欢,说到底,她自己手下也有十几个员工,大家工作与生活都是分明的,并不会这么不眠不休地把工作搅来搅去。 但这是别人的事,被压榨的人当牛做马乐在其中,关她屁事。 他们三人又是架机位拍摄,又是打地钉充气垫,忙得脚不沾地、不亦乐乎,穆传真又不能真的什么都不干,完全晾在一边,她选了个轻松一点的活儿,准备四个人的晚餐。 森林防火的标牌立得到处都是,大家都一致同意简单吃点,她把带来的食材做了三明治,又点开手机播放音乐,却发现这里信号差得离谱,一首歌播到中途就夭折,她举起手机试图改良这破信号,喜哥笑着说,“真真,你爬到树顶也许信号能加一格。” 喜哥年纪比她们大,随方云艺叫她真真,她心里不乐意,嘴上却不说什么。她听出喜哥开玩笑的意思,“喜哥你看我像猴儿吗?” 大家哈哈大笑。 晚上大家吃了晚餐,凑一起打扑克,打到十点有些冷,大家两两进入帐篷休息,方云艺从睡袋里钻出一个脑袋找穆传真谈心得体会。 穆传真的心得只有一个:真他妈又冷又硬。 冷的是这里晚上骤降的气温,硬的是这薄薄的充气垫下磨人的石子儿。 两个帐篷离得太近,两个人也不方便讲什么私房话,穆传真拿着没什么信号的手机摁了一会儿,收到亲妹妹的留言,问她什么时候回广州,她回了个“看情况”草草结束,也不知道最终那条信息有没有真的发出去。 半夜,穆传真梦到自己坠入冰窖,冷得全身都哆嗦,猛然睁开眼,发现自己真的泡在了冰凉的水中,自己裹在睡袋里,像个气球一样飘在水面上,顺着水流一路往下。 身旁那几个人早已不见踪影。 她呛了一口水,胡乱地张开手臂,拉拽浸在水里的芦苇杆子,一连错失好几个机会,最终,她抱住一个大石头,像个塑料袋一般挂在上面,翻个面都困难。 待重新找回一点力气,她爬上石头,浑身湿透地往水边爬。 她真希望还在梦里,但全身冷得厉害,每一秒都在提醒她这残忍的现实。 她半夜睡帐篷遇到涨水了! 为什么要脑子热跟着来这个方圆几公里都没有人烟的林区?为什么要信那狗屁网红,把帐篷搭在会突然涨水的地方?那几个人还活着么? 她抱紧手臂瑟瑟发抖,摸黑不知道走了多久山路。 直到她看到一点灯火。 她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朝着那灯火靠近,一个亮着的灯泡作为照明设施,下面一张红油漆写就的大字墙出现在眼前。 国勒林场。 几声犬吠响起,她心中一紧,接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她怕狗,不敢擅自靠近,捡了路边一根树枝作为武器,挡在面前驱赶那烦人的狗。 过了一会儿,那红砖房里面亮了灯,两扇门几乎同时打开,一高一矮两个人走出来。 穆传真使足力气大声呼叫:“救命啊!救命!” 一束手电筒的强光打在她的脸上,她不禁眯了眯眼,伸手挡住那道光线。 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穆传真?” 谁?那人怎么知道她的名字,她看不清来人,只看到两个影子举着手电筒,人影黑乎乎的。难道是喜哥他们? 她放下手,在刺眼的强光中跌跌撞撞走过去,“涨水了,那林子里涨水了。”回想起来全是后怕。 男人把照在她脸部的光挪到地上,指引她一步步从草丛里的小道走到红砖房面前。 红砖房里面的光透出来,照在两个男人的背上,穆传真看不清他们的面容,只听见那个矮个子急切问:“哪里涨水?” “林子里。”穆传真当然分不清这林子里的东南西北。 矮个子又问:“你是谁?怎么会在这里?” “游客。” “几个人?” 穆传真觉得自己正面对审讯,“四个。” 矮个子一合计,眼前就一人,另外三人呢?他骂了一句脏话,迅速窜进了屋子里。高个子男人这才说:“这里晚上冷,你浑身都湿透了,进屋吧。” 穆传真觉得他声音有些耳熟,实在太冷没多想,捂着手臂跟在他身后进了一间屋子。灯光打在他的头顶,给他黑色的短T恤蒙了一层柔光。 屋子里陈设异常简陋,一个看起来年代久远的大木柜,还有一张单人床,床上放着一床蓝色被子,进门右手边有张陈旧的书桌,上面摆着各式各样的仪器。 他背对她拉开柜子的铜锁,从里面掏出一张深灰色毛巾,回过头来扔给她,“擦一擦。” 毛巾落到她手里,她这才抬头看清这个高个子男人的模样,高鼻梁,浓眉单眼皮,额前的头发有些乱,看起来刚从被窝里钻出来。 她想了半天,终于想起自己在哪里见过他,“活雷锋!” 男人扑哧一笑,“什么?” 穆传真有些尴尬地拿毛巾盖在头顶,“难怪你刚才叫我名字,我差点以为你是我的同伴。”白天才看过证件,不就正好知道她的姓名嘛。 “柜子里有些衣服,你不嫌弃的话自己挑着穿,我出去帮着找你人。” 他说完在柜子里取下一件灰色冲锋衣扔床上,又在黑色大裤衩外面套上一条宽大的工装裤,他一边系皮带一边说,“抽屉里还有感冒药,吃点可以预防下。” 皮带扣与牛皮交错发出沙沙声响,穆传真的目光不由落在他的腰线上,黑色T恤下掩盖着充满力量的腰肢,那薄薄的肌肉在衣服下清晰可见,皮带搭在骨头上,看起来瘦,但是充满了男性的韧。 她赶紧擦了擦头发,收回乱放的目光。 他穿好裤子,又套上冲锋衣,拿着刚才那把强光手电,将桌上几个设备装进一个背包,背着准备出门。 他的脚迈出门外,又收回来,头微微侧过来,额前散乱的头发被他随手一拨,“对了,我不叫活雷锋,你可以叫我岳铭。待会儿记得锁门。” 月明?穆传真立马想到了小时候学的古诗:月明星稀,乌鹊南飞。 隔壁房间的矮个子在院子里与岳铭碰头,两个人各自背着一个大包往穆传真来时那条路走去。 两条光线在黑夜里像两支电光宝剑,落在黑成一团的山林间,披荆斩棘所向披靡。 穆传真站在门口把头发擦了个半干,关了门在柜子里找衣服。柜子拉开,一股子木头的沉香味扑鼻而来,里面清一色的深色系男士冲锋衣、防晒衣、短T恤,倒是叠放整齐。她挑了一件T恤换上,穿在身上显得很宽大,最底部搭在大腿上,倒像是一条廓形短裙,她找了一条工装裤穿,实在太长,只能脱下作罢。 头发并未完全干透,但她实在太困,就着那张单人床上的被褥躺下,脑子里胡乱想着自己早已被水冲走的手机,以及那几个一起消失的同伴。不知道他们是不是也跟自己一样,被冲到了不知名的荒郊野岭。 她睡到不知道几点,被门外的敲门声惊醒时天已大亮。 她光着脚跑去开门,门口的男人看了一眼她一头毛躁的卷发,蓬松遮住一张白皙的小脸,身上穿着一件他的黑T恤,下面两条细长白嫩的腿,伶仃晃荡在墨黑色的衣服下,显得更加晃眼。 岳铭淡淡瞥一眼,“不怕蚊子?” “什么?” 穆传真顺着他的目光看到自己的光腿,莫名意识到此情此情有点怪异,“我不招蚊子。” 倒是招人。 3. 第 3 章 早上有些凉,穆传真又找了一件岳铭的冲锋衣披在外面,追着他询问晚上的搜救结果。 结果当然是一无所获。上游下了雨,雨水变成迅猛的山洪,从原本干涸的河谷地带冲刷而下,将沿途一路裹挟。 “你们怎么想到在河谷搭帐篷?”矮个子李群是个鄂伦春族小伙,脸型有些圆,颧骨凸得高高的,他在这一片干护林员两年了,倒是第一次遇到这么蠢的一伙人。 “就同行的人里面,有号称经验丰富的导游,他说什么我们做什么,没想那么多。”穆传真站在一旁,看着那李群挥刀砍白菜。 她折腾一夜着实饿了,等李群煮了三海碗面条,她不顾形象地坐在桌子前握着筷子风卷残云,简单的白水煮面,里面放了点猪油和白菜叶子,没想到闻着这么香。 不远处的狗,同样对着一口海碗吃得忘我。 李群“啧啧”两声,与对面的岳铭对望了一眼。 李群吃完了放下碗道:“这几天山里信号差,我昨晚就发了信息出去汇报情况,今天外头可能就会派人来帮着一起搜寻,你别急。” 嘴上这么说,李群心里想的是,这女的能吃能睡,看起来一点都不担忧同伴的死活。 “嗯,吉人自有天相,搞不好他们跟我一样,遇到了像你们这么好的救命恩人。”穆传真说好话全凭心情,心情不好一张脸冷得像坚冰,心情好能把人哄得上天入地。 李群被夸了“救命恩人”,很是受用,“也对,林场这么大,也不止我和岳铭两个人,我今天再问问附近的兄弟,探探情况。”穆传真听李群说起他护林员的日常工作,觉得无聊,但脸上仍是一派附和。 岳铭吃完面说自己要去睡一会儿,穆传真想着他的确一晚上没睡,还跋山涉水帮着找人,便自觉呆在院子里。 呆在室内时没知觉,现在到了外面,她才发现这里蚊子果然奇多,绕着她两条腿飞个不停,她左一巴掌又一巴掌,看起来像在自虐。她有些后悔没穿长裤了。 岳铭看了一眼她一腿的红包,“屋里有驱蚊水和止痒膏,你自己翻一翻。” 岳铭找李群商量住在一个屋,把自己原本那间屋子留给穆传真。两个大男人挤一张单人床实在太窄,于是李群主动找了柜子里的备用褥子铺在地上,“我打地铺,你睡床吧。” 岳铭也不跟他客气,一人躺一块,很快呼呼大睡。 有事做的时候会觉得时间格外快,但是一闲下来,在一个没有手机没有网络甚至没有娱乐的地方,穆传真觉得时间过得奇慢。她在岳铭的书桌上看到一些仪器,她怕碰坏了,没敢动手摸,桌上还有几本书,她随手翻开一本,是关于植物保护的,里面尽是什么细菌结构、寄生种子、昆虫生殖等内容,让人越看越想睡觉。 她也不勉强自己,想睡就睡,再次醒来已经进入黄昏。她出门发现那两个男人不仅已经起来了,还又出去转了一圈。如果开着计步器,这两个人每天的步数一定惊人。 晚上李群在饭桌上说起与附近林场联络的情况,说是搜救队已经参与进来。 穆传真看岳铭在一旁戳手机屏幕,她偏过头问:“我能用一用你手机吗?” 岳铭关掉原本的文档页面,“干什么?” “我想给我妈发个消息,免得打不通我电话,以为我阵亡了。放心,我不乱看你手机。” 岳铭心道,又没什么秘密可供欣赏。 他把手机解锁,推到她的饭碗旁边,“这里信号太差,发不发得出去凭运气。” “我知道。” 穆传真只背得出自己妈妈和妹妹两个人的手机号,还有一个就是工作室的座机号,但目前这个状况,跟谁说仿佛都有些不合理。她习惯报喜不报忧,说了平添那两个女人的烦恼,工作室也运行良好,她没必要给别人添堵。 想了半天,她还是关掉了短信发送页面,将手机推回岳铭面前,“算了,我好好在这儿呆着,不必跟人说。等找到我同伴再说吧。”她早就打听到这里并没有车,送物资的车辆也是定时才过来,她现在深处山岭,要出去几乎不可能,能做的事只有等待。 岳铭也没说什么,收了手机继续吃碗里的饭。 穆传真挑了一筷子猪肉炖粉条,赞道:“真好吃,李群,你这厨艺真是绝了。” 李群摆摆手,“这个菜是岳铭做的。” 岳铭没说什么,提醒道:“水缸里快没水了。” 李群:“那明天要劳烦你去打水了,我早上要去守塔。” 穆传真问:“守塔是做什么?” “瞭望塔,晴天最怕出现森林火灾,我得带上望远镜,观看这林子附近哪里有起火点。如果有,得及时报告。” 第二天一早,穆传真碰到背着水箱往外的岳铭走,她自己的裤子洗了干了,穿在身上倒是少了许多蚊虫的困扰。她闲得发毛,追上去问:“今天有收到消息吗?” “没有。”岳铭看也没看她。 她几步追在他身后,“是去打水吗?” “嗯。” “能带我去吗?”穆传真只想到处转转,但是一个人又不敢乱走,这附近蛇虫鼠蚁、山林野兽什么的,都挺吓人的。 岳铭停下脚步上下打量她,“来回五公里,你能行?” 穆传真参加过马拉松,想了想说,“怎么不行?”就算不行,话都说出口了,哪儿还能露怯。 岳铭背着水箱,脚踩黑色登山鞋往小路走,穆传真见他没拒绝,连忙加快脚步跟上去。 早上的雾气还没褪去,一团团白茫茫散落在山间,半遮住翠绿的林子,像零散的珍珠,在绿色丝绒布上陈列着,水润润、圆滚滚的。 起初穆传真心情很愉悦,一边走一边小声哼着歌,但走到后面就变了调。 这五公里路与穆传真理解的完全不同,平地五公里她尚能接受,没想到这山路高高低低,她走了一个多小时,竟然还在路上,她喘着气问:“还有多远啊?” “快到了。” 每当她问出同样的问题,岳铭都给的是同一个标准答案。他那句“快到了”就像成语故事“望梅止渴”里的梅林,穆传真听在耳朵里,记在心上,却总是望尘莫及。 她的脸色不由冷下来,也不说话,面无表情像个冷冰冰的机器。 岳铭见她这副样子,心里觉得好笑,只好转移她的注意力,“给你找点事做怎么样?” “什么事?” 他指着前面不远处一处草丛,“你走快点,那边有一丛浆果。” “可以吃?”她对零食一概不喜欢,只喜欢各种甜水果。但这几天都没吃过水果了,嘴馋,听到浆果两眼放光。 “我前几天来看过,这几 天应该熟了。”他宽肩窄腰,随意握着水箱的带子,走起路来像是走秀。 穆传真持怀疑态度,盯了他两眼,觉得自己可能是接连好几天在这林区呆着,产生了错觉,竟觉得眼前这个人虽然黑了点,但是五官挺俊朗的。 等到了他说的那片浆果丛,他滑到半坡上叫她过去,穆传真犹疑片刻,畏畏缩缩朝那里滑行,走得慢极了,生怕自己摔倒。 岳铭站在下面向她伸出一只手,穆传真适时抓住,身体的惯性牵引着她向下冲,她没兜住,鞋子踩在一滩软土中,胸部不经意间压在他一条挡过来的手臂上。 手臂肌肉是硬的。穆传真恍惚了一下,脑子里突然窜出这个念头。 她是个日常靠健身维持身材的女人,健身教练练得哪儿哪儿都是夸张的线条,她并不喜欢。教练曾经给她科普过哪种手臂算是练得好的,比如,有的人长期器械,将手臂肌肉训练出条条分明的沟壑线条,穿在衣服里不彰显,摸着却很硬,这种往往不错。 她那晚见过岳铭穿短袖的样子,的确有些肌肉。这种深山老林里的男人必定是没条件参与器械训练的,靠什么练成这样?她一边想着一边站稳了身子。 她还穿着他的冲锋衣,只是拉链是敞开的,里面贴身穿着那件又大又长的黑色T恤,她前胸软绵绵地在他手臂上靠了一下,一触即分,但两人都不由自主地觉得那两秒钟似乎有些长。 岳铭转开目光,将手臂收回,指着那丛长着红果子的矮灌木说:“就是这个,摘吧。” “哦。”穆传真收回那些旖旎的心思,摘了一颗拿在手里仔细看,那果子表皮光滑,呈暗红色,看起来色泽诱人。 “这种果子当地人叫它牙克石,学名叫越橘,你尝尝看喜不喜欢。”岳铭光动嘴不动手。 穆传真嫌这果子没洗过,但还是配合地扔了一颗到嘴里,滋味的确酸甜可口,她忍不住又摘了几颗吃。 她拉起冲锋衣的口袋瞧了瞧,“这玩意儿看着很容易挤破啊,放你这兜里能行吗?” 他无声地笑,“不好洗。” “那我只能在这儿吃了,这东西就这么吃,会不会拉肚子?” “吃多了可能会。” 穆传真半信半疑,又吃了十几颗,吃完满嘴像涂了润泽的口红,闪着亮晶晶的光泽。 他站在一旁背着水箱,就那么等着,穆传真目光虽没直视他,但她明显感受了那道黏在她脸上的目光,那么直接不加掩饰。 她从小长得漂亮,成长过程中收到过的告白无数,有的人擅于隐藏,往往装作斯斯文文的模样,满脸温柔的笑意,含情脉脉地瞧着她,有的人比较直接,眼睛里带钩子,每一眼里都带着引诱似的,像藏好毒苹果的男巫师,整个灵魂都在叫嚣:我在引诱你。 穆传真不再吃了,用带笑的眼神回望他。他的眼神介于温柔和引诱之间,既不明晃晃又不佯装温柔,仿佛只是单纯的欣赏,像看一碗热气腾腾的美食,看一颗葱茏的富有生命力的树。 倒是少见。 她咽下最后一口牙克石,伸出舌尖舔了舔嘴唇,然后说:“走吧,我吃完了。” “等等。” 呵,还是逃不出搭讪的套路。 “什么?”穆传真将散落在耳边的卷发撩倒耳后,故意装作一脸单纯地望着他,她倒想看看他要做什么? 4. 第 4 章 岳铭掏了掏裤子口袋,从里面扯出一个布口袋,抖了抖,展开递给她,“慢慢摘,用袋子装。” 穆传真觉得这操作未免有些离谱,她上一秒还在幻想着发生点什么,下一秒就被他这抖袋子的动作雷到了。 山野村夫,算了,没意思。 她面无表情地接过袋子,将那红果子掐得汁水横流,像给它们做解剖。 “你帮着摘啊,我自己摘不了多少的。”穆传真瞪他一眼。 “自己吃自己摘。”他微笑着说。 他就那么堂而皇之地抱着两条手臂看她摘,穆传真心里骂骂咧咧,摘了小半袋就说走。 “好不容易走一趟,你就摘这么点?吃没了,可不好再过来。” 穆传真有点来气,他又不帮忙还要说风凉话,什么人啊。她突然想到,自己早上碰见他的时候,他已经出门了,说明那时候这袋子就带在身上,也做好了摘果子的准备。怎么偏偏她一跟来,他就心安理得当上甩手掌柜? 岳铭的确做好了摘果子带回去的准备,只是这个女人总说无聊,他不过给她找点事做打发打发时间,她怎么看起来越来越气? “我一个人省着吃,要你管!”穆传真捏紧袋子口,转身就往山坡上走,尝试了半天还是上不去,她觉得有些丢人。 正准备抓根灌木枝攀爬,臀上被轻轻一掂,她直接被身下那人举了起来,她惊魂未定,转眼就被那股巨大的力量托到了上面。 她站稳后转过身来,只见他身手矫健地窜上来,完全不似她那种费力巴交的样子。 长手长脚就是好啊。穆传真净身高163,在南方城市不算矮,再加上她身材匀称,天生丽质加上后天努力,该凸的凸,该翘的翘,蹬上高跟鞋觉得自己就是藐视一切的女王,很少会感觉自己个子矮。 但这是她难得的,觉得自己矮的瞬间。 她抬眼看他头顶,酸溜溜问:“你北方人吧?”发音字正腔圆,一定不是南方的。 “父母一南一北,算南北结合。” “嗯,都说南北组合,孩子高个儿。” 岳铭嘴角提了提,“你这是哪里来的歪理?有数据论证吗?” “传言,何必当真。” “那这么说起来,你父母都南方的?” 穆传真正想回答,突然意识到自己被他带坑里了,他这意思分明就是在说自己矮。她眼睛一眯,异常不友善地盯着他,“姐姐我就喜欢穿恨天高,10厘米都hold得住。” “那睡觉都不用脱鞋了吗?” “你……!” 他哈哈笑了几声,“开玩笑。”他觉得这个女人不经逗,一逗就炸毛,倒是很有意思。他又捡起刚才的话题,“你张口就是姐姐,你怎么敢确定你比我大?” 穆传真倒是真有些看不出他的年纪,他的气质介于男孩和男人之间,给人的感觉像是成熟了但是又不够成熟。她顺着问:“那你几岁?” “几岁?我看着这么显小?” “不想说就算了。”穆传真觉得这个男人真是张口闭口爱说些不着边际的话,跟他想象中那种老实巴交的山野村夫有极大差别。 “没什么不好说的,刚过了30。”他一边走一边说道,姿态有些懒散。 呵呵,还真是比自己大,穆传真侧脸打量他的脸,试图从他的眼角看出点皱纹,但一无所获。整日日晒雨淋却没有眼角纹,难道是因为吃得天然,心态好? “好像比你大一岁吧。”他继续道。 对了,他看过自己的身份证,当然能确定自己的岁数。穆传真到了这个年纪,最不喜欢跟异性谈论年龄。别人若是问起,她基本都以“女人的年纪不方便说”为借口搪塞过去。没想到,这个自以为是秘密的秘密,在他这里倒成了初次见面就递出去的名片。 穆传真的母亲总是以年龄为要挟,说什么“宝宝,你快30了,再不嫁人就成老姑娘了。人家周家老二愿意娶你,简直要笑醒了好么?别做什么不切实际的美梦了,想什么甜蜜爱情、温柔体贴,钞票拿在手里才踏实。” 她想起那场订婚宴的尾声,那个在母亲眼中好得不得了的周朝西与她在洗手间相遇,他扯了扯领带,用玩味的目光看着她,“穆小姐,咱们以后婚姻生活合作愉快啊。” 她正在对着镜子补口红,镜子里的那个男人用谈生意的语气与她谈论着以后,仿佛他们俩刚签完商务合同。她嘴角扯出甜蜜的笑,“那,合作愉快啊。” 她突然觉得索然无味。 30是什么洪水猛兽吗?至少在母亲的眼中是那样的。 “所以,30岁感觉怎么样?”她问岳铭。 “能怎么样?比29岁的你多吃点白米饭吧。” 穆传真被他逗笑了,“那我们中午这顿怎么解决?白米饭都没有呢。”她不知道走了多久,只知道雾气已经散尽,太阳从东边的山坡爬上了头顶。 岳铭拿出没有信号的手机看了看时间,“看样子赶不回去吃饭,我原本以为自己出来,没想着带你,结果你一跟上,我这进度只能慢下来。现在倒好,午饭没着落了。” 穆传真拎起手中的袋子,“吃点浆果垫一垫肚子?”她说完想起刚才这个人袖手旁观的模样,“哦,这可是我自己摘来自己吃的,没动手的人可不能享受到。” “那你渴了吗?”岳铭反问。 他一说她倒是真觉得有些渴了,“怎么?” “我背的水回去你也要喝,我们资源互换,我给你水,你给我果子,互惠互利,怎么样?” 好一个互惠互利,穆传真白了他一眼,不情不愿道:“成交。” 两人到达接水管道已经接近正午,岳铭将水箱灌满水,垫一条干毛巾背在背上。 好家伙,那水箱看起来就很沉。 “这一箱水多重?”穆传真有些好奇,毕竟得背着这玩意儿走一路,光来都耗了不少力气,背回去简直累死人不偿命。 “25公斤,怎么,你要试试吗?” 穆传真的头摇得像拨浪鼓,满身写着“谢谢”“不用了”。“你厉害你背,我柔弱我有理。” 他背着水看起来轻轻松松,并没有很吃力的样子,一看就是常常干这种活儿,熟能生巧,皮糙肉厚。 她总算是想明白他这一身紧实的肌肉从哪儿来的,果然是干活儿干出来的。 两人一起走了小半截路,找了块大树下的平地吃浆果,此前浆果已经在水管那儿进行了冲洗,穆传真心理上更过得去,吃起来不设防, 小把小把往嘴里塞,腮帮子都鼓了起来。 岳铭不像她那样吃得急,只是一颗一颗往嘴里扔,像在吃下酒的花生米。 太安静了也有点难捱,穆传真没话找话:“你喝酒吗?” “喝啊。” “我都没有在你们这里找到酒,酒放哪儿的?” 岳铭反问:“你都找过了?呵,你这有酒瘾吧。” “怎么?看不出来吧,姐姐我烟酒都来的。”她盘腿坐在地上,中午天气热,她脱了冲锋衣,宽大的黑T搭在身上,显得她很单薄。 “在这儿不抽烟能受得了?” 她迎着穿透丛林的风,卷发飞扬,“还好,都当消遣而已,没瘾,要不是你们这儿实在太无聊,我也不会找什么酒了。” 他的水箱解下放在地上,只剩一条浸了一小片汗渍的毛巾搭在左肩,神态怡然望着远方,“喜欢喝红的还是白的?” 她转过头,头发飞过上扬的眼角,“烈的。” 果然是个有意思的女人,“这里有款本地伏特加,适合你,冬天喝最带劲。” “可惜我在这儿呆不到冬天,等我找到同伴,到时候庆祝,可以开几瓶。” 也不知道那几个人还在不在,在哪里。 烟酒的好处就在于麻痹,心情不好时绝配,她忘了什么时候喜欢上那种感觉,或许是在某个受人嘲笑的夜晚,或许是在某个失恋的瞬间。 两人吃了点果子垫肚子,换了另外一条路回去,路上经过一片林子,地上铺了一层灰白色,穆传真听见树上传来“呱呱”鸟叫,才意识到那灰白色物质极有可能是鸟屎。 她问:“鸟屎直接掉我头上的概率大不大?” 岳铭:“纯属靠运气,你走一遭就知道了。” 她觉得最近运气特别背,不然怎么可能沦落到这荒郊野岭。 “衣服弄脏了我可不负责。”她拿起他的冲锋衣顶在头上,像穿越枪林弹雨一般奔跑穿过那至少二十米长的鸟屎甬道。 待她到达甬道最末端,她拉下头顶的衣服查看,劫后余生一般扶着腰大笑,“我运气真不错诶,竟然没中弹!这些鸟太给面子了!”说完有些骄傲地望着岳铭,“你来呀,你也试试,看看运气怎么样?” 岳铭看着她那小得意的笑容,四肢舒展,背着水箱坦然踱步,见怪不怪地走在泥巴路上,那泥巴路盖了大半的灰白色鸟粪,他每走一步,穆传真都觉得他踩在粪池子里。他穿的还是一双黑色登山鞋,那鞋可真可怜,已经被山路和各种动物粪便折腾得发灰。 等他靠近,她招呼他,“快让我看看。”她围着他转了一圈,跳舞似的摆了个endingpose,然后在他背上一拍,“你走这么慢也没中招,那鸟作弊了吧?”背脊如山,如她想象中那样硬挺。 他不动声色打量她那只在他后背作案的手,那触感像章鱼触角,吸盘贴在了背上,柔若无骨,吸力十足,“那我得感谢它们对我的厚爱。” “不如下次给它们带鸟粮来。” 岳铭看了她一眼,目光幽深,“你还来?” 穆传真转了转眼珠,脚尖在地上蹭了蹭,那灰白的鸟粪像是黏在了鞋上,黏黏糊糊怎么也擦不掉。 她嘴一撇,“我是说你。” 5. 第 5 章 说完都觉得话里有话,穆传真如果愿意,是个容易捡起话头的人,这会儿却犹豫了片刻,像个闷葫芦。她不知道自己还要在这儿待多久,确切说,她意识到了自己那稍纵即逝的好感,女人对男人的,与多巴胺荷尔蒙分泌有关的,这些心思没有宣之于口之前,都可以是隐隐发光的萤火虫,一闪一闪亮晶晶,勾着人的探索欲,一旦宣之于口,变成一地臭烘烘的鸟粪还是照亮前程的启明星,谁都说不准。 毕竟这事讲究你情我愿,她拿不准眼前这个山野村夫的意思,毕竟在这种地方娱乐很少,30年很漫长,长到可以结个婚,发生几段恋爱,或者生几个孩子,她想,在打听清楚他的感情状况之前,必须按兵不动,虽只是男欢女爱一场花火,却也讲究进退有度,拿捏分寸,免得惹一身骚。 这事直接问当事人显得掉价,她打算旁敲侧击,击的当然是那个目光单纯,对她的狼子野心一无所知的鄂温克族小伙。 晚上的饭是李群做的,洗碗的活儿便自然而然落在岳铭身上,趁着岳铭去洗碗,穆传真赶紧找话题与李群闲扯。从酷爱拉屎的林中飞鸟扯到太阳能发电,从日常巡山扯到无人机巡航,最后话题拐了几个弯,终于绕到岳铭身上。 穆传真说:“你们俩在这荒山野地,多久才能回家啊?家里老婆孩子不等得着急了啊。” 李群大学毕业后在外面公司上班两年,后来回家乡考了护林员,算是专业对口,女朋友都还没有呢,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跟铭哥都是单身汉,哪儿来的什么老婆孩子啊。” 穆传真得到了满意答案,笑道,“你们这是把青春奉献给工作了,伟大呀!一听你这口音就是当地人,肯定有人给你介绍当地姑娘。岳铭的口音我倒是听不出他到底哪儿的。” 他迅速交代:“铭哥北京人。” 穆传真砸吧了一下这话,“首都的来这儿洒热血,更值得钦佩啦!你们都是为了理想付出的人。” “没有这么高尚啦。”李群听了这些话有些不好意思。 想要求证的事都得到了答案,穆传真晚上睡觉时心潮澎湃,她想,这一趟婚前旅行必须得有所收获。 第二天一大早,门被“咚咚咚”敲响,穆传真从被窝里爬出来,门开了,岳铭两只手揣在衣服兜站在门外,身形高大遮天蔽日,穆传真越看这人模样越觉得顺眼:“这么早?” 他垂眼,视线里又出现那双白得耀眼的腿,像两根霜冻的白萝卜,“你朋友找到了。” 她瞳孔一震,“哪儿找到的!?” “附近吧,三个都找到了,现在被搜救队送到了县里,听说有一个女的断了腿,送县医院治疗去了。” 穆传真听说三个都找到了,心里大石头陡然落地,但又听说女的断了腿,也不知具体情况如何。方云艺对自己的那双腿自信心十足,据说是粉丝眼中力与美的化身,断腿打石膏肌肉都得缩一头,短时间她怕是接受不了。 外面也很快来了人接她出去,开面包车的是一个东北小伙儿,头发油腻腻的,从驾驶位跳下来,问:“那个露营被冲走的女的呢?” 李群笑嘻嘻说:“里面收拾呢,马上出来。” 穆传真着实没有什么可收拾的,就连身上穿的衣服都是岳铭的,他的衣服闻起来是很干净的肥皂味儿,混合山林草木的气息,她牵着衣领嗅了嗅,再次打量了一眼这住了几晚的破烂房间,还是那张破旧单人床,那张步入迟暮的旧衣柜,一切并没有什么不同。 如果这时候手里有根烟,她大可再以抽根烟为借口,再在这里站几分钟。 但站几分钟意义何在?她说不清。 算了,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 她拢了拢身上的冲锋衣,出门看到那一高一矮的身影。 开面包车的小伙看见穆传真,难掩惊艳之色,自动把“那女的”转化为“那美女”,他手撑在车门处说:“美女,就你吧?上车。” 穆传真状若无意地瞥了旁边两人一眼,笑道:“这几天多谢关照啊,后会有期。” 但她明白,这地方她再也不会来。 她扯着身上的衣服看向岳铭:“但这衣服我可穿走了啊,不白拿你的,你给我写个这里的地址,我到时候给你寄过来。” 岳铭:“这里收不到快递。” 她想了想,也对,这里信号差到大多数时候都没有,网购什么的他们也不需要,快递开到这里才是奇迹了。 他又道:“我正好也要出去,你到时候再还我。” “你也要出去?”穆传真拔高了音调。 李群连忙解释,“铭哥出去办点事,这不有车了嘛,顺便了。” 不一会儿,岳铭拿上早已收拾好的黑色背包,那包挺大一个,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 他把背包扔到副驾驶座位上,见穆传真还站在一旁,催促道:“上车啊。” 穆传真这才睡醒过来似的,与李群挥手别过,转身进了后面的车座,岳铭躬身钻进来,他个子高,面包车对他来说有些狭小,两条长腿大喇喇摆着,无处安放似地缩在副驾驶位后面。 下山的公路,车辆在泥地上抖擞。 开车的小伙放着节奏吭哧的摇滚,一边点头一边拽着方向盘打急转弯,还不忘大着嗓门与后座的两人东拉西扯,穆传真朝前一瞥,就能看见他那油腻成条,随着车身摇摆突突起跳的一股股发绳,车里仿佛弥漫着一股与他油头相得益彰、紧密无间的气味,她几次屏住呼吸,还是避无可避,忍不住扶着前面的靠椅干呕了几声。 油头小伙听见声音回过头,笑道:“我开太猛了吗?” 他回头的一瞬间,他的头发一缕缕,像从油锅里捞出来,湿漉漉贴在她的指头上,她像入口了一道过期罐头,嗓子一痒。 “哇”一声,她忍不住吐了出来,早上吃的面条还没消化完,泛着酸顺着身上那件冲锋衣淌,一部分落到沾有黄泥和细碎渣滓的黑色脚垫上。 岳铭的长腿朝她靠近几分,眼前出现一只宽大的筋脉明显的手掌,以及几张叠在一起的白色卫生纸。 妈的,丢死个人。 穆传真头也没抬,伸手抓过岳铭递过来的卫生纸,凶狠地擦了擦嘴。 油头小伙见状踩了一个急刹,穆传真那颗低着的头一下子撞到前面座椅,她简直不知道该顾头顶还是顾形象,一只手捂着脑袋一脸煞气,一只手捏着被呕吐物打湿的一坨纸,指尖都捏得泛白。 她这才发现,自己披散的卷发上也粘上了黏糊糊的面条,她简直要疯了,拉开左车门猛 冲出去。 那小伙往后面一看,一副撞邪的表情,“哎呀,怎么吐我车里了啊!” 岳铭拉长腰身,在副驾驶的抽屉里拿出一包抽了一半的抽纸,从右边车门出去,绕过车尾巴,托着一包纸站在穆传真旁边。 穆传真只觉得现在的自己狼狈到没边了,满身都是酸腐气。偏偏这副鬼样子还让岳铭看见了…… 说起来,自己在他面前就没正常过,形象就没好过。 如果地上有个坑可以跳,她真想一股脑跳下去得了。 油头小伙还在嚷嚷:“这可真太臭了,大夏天的,不行呀!” 穆传真忍不住了,刚想说“拜托讲点道理,再臭有你头发臭吗?”却听岳铭说:“快到镇上了,去洗个车再走吧。” 小伙点头,一副认栽的表情,叉着腰气鼓鼓站在一旁。 穆传真几乎用光了半包纸擦身上和头发,越擦越火冒三丈,“我要去镇上洗个澡!” 小伙想,让我来拉个人,光来回就得六个小时起步,还得在镇上耽误,回县里得几点了?但又看到那个粘了一头呕吐物的女人,她那目光阴恻恻的,于是态度好了几分,“去去去。”反正要洗车,顺道再去镇上吃个午饭了。 穆传真这回真的快窒息了,那酸腐味几乎要盖过油头味儿,一波又一波冲击她的胃。 车里另外两个人也没好到哪里去,一路上大家都不说话了,那小伙油门踩得飞起,摇滚乐几乎成了助推器,他恨不得用最快的速度到镇上。 面包车在一个三层楼的破旅馆前停下,招牌不知道哪年做的,看起来颇有些年头,横七竖八的电线在旅馆前面交错,像拉了一张蛛网。 小伙把他们俩放那儿,开着车去找洗车店。 穆传真身无分文,只能说:“……你给我垫垫,我见了我朋友再还你。” 岳铭道,“你该庆幸跟我同乘一辆车。” 他正准备进旅馆大门,她“哎”了一声,用他们俩才能听见的声音说:“我没衣服换,你去给我买套衣服吧,那个,内衣内裤也要。” 他低下头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说好。 他替她付款开了一间二楼的标间,转身出了旅馆。 穆传真一刻不停上楼进房间,关了门把身上衣服脱了,扔垃圾一般蜕到发灰的地板上。跻上一双蓝色塑料凉拖鞋,光着身体往浴室走,热水的雾气弥漫了整个空间,廉价洗发水的和沐浴露的香味混在其间,她把自己上上下下冲洗了好几遍。 洗完了,她凑到镜子面前,伸手抹开镜子上的水雾,那发黄的洗手台冰冰凉贴在她温热的小腹上,她看见镜子中的自己,没有化妆,多了些清纯,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饱满的胸前,像一把茂盛的海藻,有些欲盖弥彰。 吹风机的风暖融融地吹过脸颊,她看着镜中的自己,脑海中突然想起另外一张脸,还有那双青筋明显的手。 他在干什么呢?为她买贴身衣物? 想到这里,她不禁勾起了唇角。 她记起出行前方云艺的话。解解闷,那个人,似乎是个不错的人选。 她吹完头发正在裹浴巾,门被敲响了,她拉开浴室门大声问是谁。 “是我。” 穆传真嗤笑:你当你是谁? 6. 第 6 章 穆传真对着镜子调整了一下浴巾的包裹角度,将胸前那一块往下拉了一些,她本来就身材傲人,这么一来又有些欲欲还休的意思。 她打开门,岳铭第一眼看见她的白色浴巾,不禁目光朝下往地板上看,地板上还乱七八糟扔着她脱下的外套,T恤和裤子,最上面是她宝蓝色的内衣内裤。 她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地上的衣服,问:“吐成那样了,衣服不要了吧,我到时候买件新的还你。” 一边说一边越过那堆衣服往里走,走了两步回过头来,“进来啊,让人看见我这样跟你站在门口不太好吧。” 岳铭顿了顿,提着一口袋衣服,跨过地上那堆脏衣服走进去。 他进了门,门还开着,他把手中的袋子递给她。 穆传真走到他身边,低着头去翻看袋子里的衣服,发现一套纯黑色的内衣裤和一条蓝绿相间碎花长裙,以及一件米白色外套。这镇子看起来不大,这么短时间搭配出这些也是难为他了。 她低头的时候微微往前倾,面前春光更盛,他随便瞄一眼就尽收眼底,洗发水的香味丝丝袅袅传来,有种栀子花的气息,岳铭喉头一动,说“随便买的,不知道合适不。” 她伸出一根食指勾起袋子提手,笑道:“那我试试。”说完提着袋子转身进了浴室。 岳铭站在浴室外,听着里面一阵衣料抖动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她穿着新衣服出来,当着他的面转了一圈,“竟然还行,我都没说我的码,你用眼估得不错哦。” 衣服款式挺过时,但好在穆传真气质不错,穿在身上别有一番风味,裙摆搭在她的小腿边,露出一小截削葱一般的小腿和一双穿着塑料凉拖的脚。 岳铭说:“大致猜得出身高体重,服装店老板娘推荐的。” “哦,内衣也很准。”她故意说。 他说:“瞎猫撞上死耗子。” “谢了。多少钱?先给我记个账呗。” “好。” 两人出了旅馆,岳铭给那油头打电话,他说自己已经吃上了,排位置等洗车。 岳铭挂了电话,问一旁正在打量各种招牌的穆传真想吃什么,她在一众招牌里随便指了一家,两人进去看菜单。 穆传真顺着墙上的菜单看了一圈,“我能把想吃的都点上吗?” “如果你能都吃完的话,可以。” “你有什么忌口的吗?” “不爱吃鱼,嫌麻烦。” 穆传真“唰唰”点了几道菜,什么野韭菜花炒鸡蛋、酱骨棒子、小鸡炖蘑菇、凉拌菜,最后指着老板摆在门口的酸奶,“那个我也想尝尝。” 岳铭听她报完菜名,不急不躁道:“你点多了,这边的菜份量大。” “但我怕我很快就走了,以后回去吃不到了。”回去的事还没个准头呢,谁知道方云艺能不能动弹。她只是随意找个借口,她点菜向来比较随心所欲。 “浪费食物同样不可取。” 穆传真觉得他突然变得爱说教起来,她忍住不耐烦,“吃不完我打包,反正咱俩AA,行吧?” 岳铭瞥她一眼:“行。” 老板娘把菜一一端上来,穆传真看着那个个宽口的菜盆,突然很想把刚才说的话咽回去,她果然低估了这里的菜量。 吃到最后,她感觉食物已经快到嗓子眼,菜才总体消灭了一半。 她只能按照此前说好的,叫老板娘打了包。 岳铭提着剩菜打包盒去路边等车。 中午的太阳热烈又晒人,穆传真没涂防晒霜,很怕自己晒黑,举着一只手遮在头顶,脸上投下一张手掌的阴影。 岳铭看她那样子,像是怕晒的吸血鬼,黑色的长卷发散在窄小的脸颊旁,衬得她肤白若美玉。 穆传真抱怨:“怎么还没来?我都要晒化了。”说得自己像块奶油冰淇淋。 岳铭道:“人体需要靠晒太阳促进钙吸收,多晒晒有好处。” 穆传真不以为然,他那皮肤一看就晒多了好吧,“我就喜欢白得发光。” 他想:她的确已经白得发光了。 油头洗完车接上他们俩,问他俩吃的啥,岳铭报了几个菜名,油头说你们这吃得也太好了吧,他就随便吃了一碗面。 穆传真指着打包盒子说,“还以为你没吃,专程给你打包了几个菜。” 油头连忙说谢谢,几乎忘了穆传真给他吐脏了车的事,打算晚上提回去消遣。 能把剩菜说成专程打包,岳铭眯着眼睛看了她一眼,她脸不红心不跳,在后座侧过脸,对他提了提唇线。她这一身打扮的确符合镇上的审美潮流,穿在身上显得人都单纯柔和了不少。她这一笑看起来无害极了,岳铭收回了目光。 等到了县里,已经是下午,穆传真直奔县医院,岳铭有自己的事要做,穆传真跟他借了500块现金,然后跟着油头去医院看方云艺。 县里应急和公安的领导专门逮着他们四个人都凑齐的时间过来,对他们几个开展了一番深刻的批评教育,他们几个灰溜溜签了《具结悔过书》,此前意气风发的喜哥此刻跟个孙子似的赔不是,主动说要承担2万块的搜救费用。 方云艺腿上打了厚厚的石膏,闷在一旁不说话,等县里领导走了,她拉着一张脸指着喜哥骂,说他差点害死她们,说他就是一个骗人的破导游,“我他妈快被你害死了好吗?我这腿怎么办!” 方云艺骂骂咧咧说起那一晚的遭遇,她被水冲走,却没有穆传真那么幸运,漂了一晚上,第二天才被人找到,腿不知道在哪一段撞断的,送到医院就给安排了打石膏。 喜哥和他的助手反而在水冲来不久,就互相协助自救成功。 喜哥这几天精神压力特别大,怕极了这事曝光出去,自己旅游博主就不用干了,不干了还靠啥吃饭? 艳遇的心思一扫而空,他这一趟既后悔又无助,面对一个同样有些影响力的网红,他不敢把她惹急了,只能各种哄。穆传真一来,他像找到了救命恩人,一个劲儿把方云艺塞她手里,钱一付就迅速闪人,说自己回去还有事。 果然临时凑的搭子,翻脸都很无情。 好在他给请了护工,穆传真等护工来了,出去给方云艺买晚饭。 谁知买回来的晚饭,方云艺说辣了,吃几口就丢一旁,搞得穆传真很无语。 她没什么照顾人的经验,但对方是方云艺,她又平白多了点耐心,她初中被人戏弄,方云艺是那个仗义站出来帮她的人,再加上她们互相对各自家里的一地鸡毛心知肚明,这么多年惺惺相惜,革命友谊还是有些的。 方云艺发泄完了又问起这几天穆传真的种种遭遇,穆传真说自己被好心人救了,方云艺点点头,让她赶紧给家里打电话。在这种关头,家里人关怀都是其次的,拿到钱才是最重要的。更何况,她们俩都靠不上家里。 穆传真晚上出去吃饭,医院大门口站着岳铭,他背包不知去向,双手插兜稳稳等在那里,穆传真本来以为自己在这个陌生的地方无依无靠,看 到他那一刻突然又觉得有了一点依仗,心里一下子没那么悬着了。 她想起这里有信号,问岳铭借了电话,分别拨了两个电话给母亲和妹妹,解释这几天自己丢了手机,其他一切安好,对差点没命这事一概不提。 妹妹问,这是新买的手机卡吗?穆传真解释是朋友的,让她不用回打,等她买了新手机再联系。 她挂了电话一脸疲惫,舌头顶着脸皮发了会儿呆,说:“给我张你的银行卡号吧,我让人给我打钱。” 岳铭给她号码,她又联系了工作室,让人给打了五万块。 在这种时候,不得不认同母亲的观点,有钱傍身才是关键。 小县城大多数店铺都关得早,这里没有夜生活,他们走了几条街,才找到一家快打烊的手机店铺。穆传真买了新手机和新号码卡,终于找到一点回到现代社会的感觉。 她与岳铭找了家烧烤店,穆传真坐在油腻腻的街边小桌子旁,狂戳手机屏幕,屏幕和指甲相触,发出敲击声。 身边喝啤酒的几个大肚子男人有意无意朝他们看,一边看一边笑着说话,就连摁手机的穆传真都注意到他们,她一看就知道那些人没好话,一张脸垮下来,显得有些没精神。 她看岳铭也一脸垮相,问:“吃完了吗?吃完了走,你这么晚不回去,晚上住哪儿?宾馆?” 他答:“不是。” 想到他在这里工作,她问:“你在这儿有房子?” “租的。” “哦。”她这声“哦”拐了几个弯,“方便让我去坐会儿吗?”怕他拒绝,她又加上一句,“还这么早,没地儿玩儿,顺便咱们算算账。” 岳铭看着她那虎视眈眈的笑容,说了声可以。 两人打车去岳铭租房子的小区,那小区在县城城郊,新建没两年的楼盘,旁边还是一片荒草地,楼上亮灯的没几户,小区里似乎为了省电,连路灯都没开,岳铭开了手机灯照亮,两人的影子在地上拖得很长。 穆传真:“这里倒是适合拍鬼片。” 他问:“什么题材?荒村老尸吗?” 她的眼睛熠熠发光,“人鬼情未了。” 他笑了一声,“你胆子倒是大。” 胆子不大怎么可能跟你来?穆传真看着自己瘦长的影子,觉得自己就是那个巴巴惦记唐僧肉的女妖精。 “上大学选修了电影赏析,和室友无聊躲在被窝看鬼片,为了缓解恐惧,我总是从打光、音乐、布景这种角度作解说,说着说着就不再过多关注剧情,倒是缓解了大家的惊恐。” 他的影子比她的长,折叠了似的,头那一截投在灰冷的建筑外墙,“印象最深的是哪部?” 她稍作回忆:“好像是泰国的,忘了名字,讲的是一个男人总觉得肩头很沉,到最后发现女鬼一直坐在他肩头。” 说完她自己身上一抖,说起来,上一次看鬼片似乎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说完二人进了亮着灯的单元楼,岳铭伸手摁了十一楼的电梯,两人的影子投在电梯门上,像照镜子。 岳铭看着她问:“女鬼一般长什么样?” 穆传真透过镜子回望他,想起贞子的样子,“长发飘飘,身穿白衣,面色发白……” 越说越说不下去,因为每一条都能与现在的自己一一对应。 他嘴角扬起来,“你入戏了?” “怎么?怕我坐你肩头?”她拿话呛他,话说完,狭窄的电梯里充斥着一股似有似无的暧昧气息。 7. 第 7 章 十一楼到了,电梯门打开,两个影子消失,岳铭朝左边走了两步,头顶声控灯突然亮了,然后他拿出钥匙开了门。 房子外面挺荒,内部装修倒是挺新的,整个屋子一室一厅,地砖沙发都是浅灰色系。令人震惊的是,客厅并排放了两个双开门大冰箱,门上屏幕显示着实时温度。灯还没开时,穆传真就注意到那几个发亮的数字,在黑压压的客厅中闪着荧光,像夜里鬣狗的眼睛。刚才聊过的恐怖故事陡然回溯,不知怎的,她心里一寒,待客厅里不太明亮的主灯亮起,那种令人浑身不自在的氛围更是包围了上来。 正常人谁在客厅放两个这么大的冰箱? 他租房子在这里干嘛?她不禁猜测各种可能性。 越想越忐忑,她坐在沙发上,正好面对那两个冰箱,她浑身一寒,觉得那冰箱上的显示屏眼睛似的,正在凝视她。 岳铭拿水壶烧水,穆传真想到厨房便想到刀具,那些恐怖片里的各种画面在脑海里一一闪过。她在厨房门口抱着手臂等待,呈防御姿态,一张脸白得出奇。 但她并没有看见什么刀具。 岳铭在水龙头下接水,他脱了外面的冲锋衣搭在沙发上,里面是一件黑色t恤,刚好合身,背对着她站的时候,显露出有力的腰身。穿了宽大的外套时不显,脱了仔细看,这个人身材比例挺好的,腰线高挑,臀部圆润,不张扬又恰当好处。 这么平常没人来,岳铭没有多余的杯子招待客人,在柜子里拿了个碗,开水烫了以后给她倒水喝。 穆传真站在客厅里喝水,喝完把碗放在大理石面茶几上,碗底和大理石相碰,在空旷的客厅发出清脆的声响。 实在太过安静。 她裙摆下的白色小腿露出来,脚踝挨在茶几腿肚上,一阵冰凉,她赶紧退开。 来之前她想赖着上来坐坐,此刻却有了退意,“现在咱们来算算账吧,我身上这衣服多少钱?” “160。” 这么便宜。 她又问,“你衣服呢?一起算了。” “旧衣服,算了。” “不能这么算,旧衣服那也是你的,还有饭钱和宾馆钱,以及你借我的500,你算一下。” 岳铭看了一眼她抱着手臂一脸警惕的样子,手中握着玻璃杯,朝她走近了几步。“那给你算2000。” 明明大家喝的都是水,她却觉得他这样子像是在喝酒。 她吞了一口口水,抬头看着他,昏黄的主灯照在他们头顶,他本就有些黑的皮肤似乎更暗了一些。 整个屋子安静得落针可闻。 她后退了两步,岳铭伸出空余的那只手,穿过她的肩膀上方,向她后脑勺伸去,从穆传真的视角看,他像是把她圈了起来。 头一歪就是他的手臂,他的下巴在她头顶上方……这种距离实在太过靠近,近到她听到了自己逐渐紊乱的心跳声。她有点搞不清到底是兴奋还是恐惧。 “嘭……” 穆传真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扰乱思绪,身后的冰箱门被他拉开一条缝,又给关上了。 他低头说,“冰箱门好像没关好。” 嗯?穆传真回过头,那白色的冰箱门几乎就在自己脑勺后方,她再后退五厘米就能贴上去。 她脑子一乱,“冰箱里装的是什么?”其实她更想问,为什么客厅里摆了这么多冰箱。 他收回那条手臂,嘴角荡出淡淡的笑意,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回忆,“想知道?” “嗯。” “我怕你胆小。” 害怕的心思的确在逐渐占据上风。 “开玩笑,别告诉我那是藏尸现场。”她装作云淡风轻,牙槽逐渐咬到一起。 “嗯,你猜对了。” “什么?”穆传真手臂一抖,呼吸有一瞬间的凝滞。 他再次靠近,温热的吐息在她头顶上方盘旋,穆传真闻到了他衣服上淡淡的肥皂味,那味道挺提神。 他穿过她的肩膀上方,扣着冰箱柜门一拉,说:“你挡着门了。” 穆传真赶紧朝左侧挪动,远离身后的冰箱柜门。 门开了,冰箱里传来幽光,一股冰冷的气体倾泻而出,扑在人脸上,像是三伏天掉入冰窖。 穆传真半边脸都在发麻。她的视线被冰箱中的透明盒子吸引,那些盒子层层叠叠,里面放着各种色彩的东西,黑的,红的,黄的,蓝的,透过盒子映出缤纷的颜色。 仔细一看,那竟然是展翅的蝴蝶。 “蝴蝶?”她惊讶道。 “没骗你,蝴蝶的尸体。” 她好奇地观察那些盒子,“竟然存了这么多?你为什么把它们冻起来?” “做标本,来不及处理的都得先冻起来。” 她又问,“你的私人爱好?” “算是吧。”虽然他这么说,但这种数量的存储,穆传真怀疑他顺道在做蝴蝶贩子,她有朋友曾经买过一些特殊的蝴蝶标本作为礼物送人。 她回忆起一点点幼时做标本的模糊记忆,“我不知道竟然是这么个保存法。” “那你现在知道了。” 穆传真动了动手指,“我能看看吗?” 他做了个请便的手势,她拉开几层透明盒子一一过目,那些蝴蝶栩栩如生,色泽艳丽,每一只都别具一格。 另外一个冰箱里还存放了一些她没见过的虫子。 名副其实装了一堆“尸体”。 此情此景,她再没了惦记唐僧肉的心思。 她拿出新手机,点开软件登陆,“加个好友吧,方便转钱。” 两人加了好友,穆传真先收了5万的转账,又给他转了2000块,算是两清。 时间不到十点,她拿出手机搜寻附近的酒店,这才发现这里地处偏僻,可选的实在少,她找了一家看起来满意正要付款,突然想起了整件事的关键——她现在连身份证都没有,临时身份证还没来得及去开具。 她点击屏幕的手指顿了顿,又摁熄了屏幕,抬头看了一眼岳铭的卧室,“突然想起来,我没身份证,住不了酒店,我能在你这儿暂住吗?” 她细长的眉毛挑了挑,有些上扬的眼角狐狸一般散发着诱惑风情,但她保证,此刻她毫无其他意思,说的仅仅是字面意思。“我是说,我能住你的卧室吗?我付钱。” 他斟酌了下她话里的意思,“那我出去住。” 穆传真看了一眼两个大冰箱,如果不是条件限制,她一刻也不想与这些虫子尸体共处一室。“那个,你能住沙发吗?我……我一个人不敢住这个屋子,我怕虫子。”这是实话。 他揶揄,“不怕鬼片却怕虫子?” 她毫无愧色,“怎么?鬼怪毕竟看不见摸不着,你这虫子可是实打实的。女人怕虫子不是人之常情吗?” “胆子倒是可大可小。”他起身去卧室收拾了一条毯子扔沙发上。 穆传真问,“你这儿有换洗衣服吗?” “柜子里有几件。” “那我不客气咯。” 她从卧室柜子里找到一件他的T恤当睡衣,这与在山里并没什么两样,一样的穿着这 个男人的衣服,一样的隔着一道墙睡觉,但她总觉得两个人的距离,在这一晚无限拉近。她听见他在浴室洗澡的“哗哗”水声,以及他在外面走动的声音,听觉似乎变得异常灵敏。 她躺在卧室不算宽大也不算柔软的双人床上,点开手机聊天软件,找到他的头像。他似乎毫无发朋友圈的习惯,两人的对话窗口除了两笔转账一无所有。他的名字是两个字母“YM”,头像图片是蓝天白云,简简单单。真是个有意思的人,她想。 第二天她打车再去照料方云艺,她进门的一瞬间却看到一个老熟人。 方云艺拉着脸数落不停,那男人穿一身浅灰色西装,搭着腿在一旁安静削苹果。方云艺旁边的柜子上放了一盆黄色捧花,花的腰部绑了一根浅灰色蝴蝶结,黄玫瑰、黄郁金香和白色紫罗兰错落有致,交相辉映,看起来很新鲜。 见到穆传真,方云艺终于停下抱怨,露出了一点好脸。 穆传真站在病床前,“路奇,你怎么过来了?” 这个名叫路奇的男人是她俩的高中同学,在方云艺还在迷恋摇滚乐的大学时期,他俩曾一起组过乐队,男的贝斯手,女的架子鼓,一起挑染黄毛,一起吸一根烟,后来方云艺还在网络继续搞行为艺术,路奇却从良似的读研,毕业后进了律师事务所。 他大学帮她打架收拾烂摊子,30岁出头继续帮她打官司收拾烂摊子,却从不表现得厌烦。 方云艺不以为耻反以为荣,与他分分合合好几回,有事招手,没事断联。 穆传真一直说她被偏爱得有恃无恐。 方云艺却说,可我爱的人太多。 路奇把削好的苹果递给方云艺,回答道:“顺路过来。” 穆传真心道,这路能从祖国南端顺到北端,也是厉害。看破不说破,她霎时间觉得自己有点电灯泡的意思。本以为同是天涯沦落人,哪知道就她一人沦落而已。 照顾方云艺的任务一下子没了,穆传真有些无所事事,她在医院呆了一会儿,又去派出所开具临时身份证。 那张薄薄的纸揣在身上,她像是有了一颗定心丸,去哪里住哪里都可以再次随心所欲,却一时间想不起要往哪里走。 回广州?原本的假期还没结束,似乎心有不甘。留在这里?一起旅行的人四散,还有什么理由继续在这儿呆着呢。 她找了家超市随便买了一包烟,站在路边吞云吐雾,这烟比她抽惯了的女士烟浓烈许多,烟雾缭绕,灌入肺腑。抽到一半,她摸出手机看联系人,她翻到那个蓝天白云图标时停下滑动,犹豫了下点进了对话页面。 她给岳铭发去第一条文字消息:你那天说的伏特加叫什么名字来着? 那边似乎并没有玩手机,半小时后,手机震动,她看到他发来的信息,是一张酒瓶的照片,大概是下载的网图,还带着水印。 脚下已经累积了好几个烟头,她捡起来扔进附近的垃圾桶,转身进了超市。 她敲字:今天回林场吗? YM:下午就回,你临时身份证办了吗? 暂时短路:办了…… 字已经打了,她想了想又删了。 暂时短路:照顾朋友一天有点忙,还没来得及办,怎么办?黑户一样,没地方住啊,你回去了我怎么办,看来只能露宿街头了。哭脸。 YM:我给你钥匙。 呵,谁想住他那鬼屋子。 暂时短路:你那屋子,我一个人可不敢住。 YM:那你打算怎么办? 暂时短路:我能跟你回林场吗? 8. 第 8 章 那边半天没回复,过了挺久发来一段话:你不用照顾你朋友了? 暂时短路:她前男友专程过来亲自照顾,我在那儿显得多余,给人家一点空间是我的自觉和修养。 YM:大拇指。Jpg。 暂时短路:怎么样?大哥带带我呗?求求。 YM:求人得拿出诚意啊。 暂时短路:伏特加。jpg。求人办事怎么也得喝几瓶,我请。 YM:下午两点,我那小区门口上车。 暂时短路:好咧! 穆传真有种循循善诱、奸计得逞的快乐。 她看时间尚早,去县里最大的商场买了两身衣服和一些化妆品,她在化妆品柜台蹭了个与碎花裙适配的淡雅全妆,进内衣店时,店员询问她的需求,她眼皮一撩,“要性感的。” 她拎着大包小包,打车去了他那小区,白天的小区看着没那么荒凉。岳铭站在路边,穿着T恤工装裤,身上背着那个来时就带着的黑色背包,里面看起来装的东西也不少。 她下车赶紧招呼他帮着搬东西,岳铭凑到出租车里一看,“怎么这么多东西?” 穆传真:“主要酒重嘛。” 他们俩把包装袋放地上,站在路边等车,穆传真仍旧把手当做遮阳伞,遮住额头,生怕晒黑一丁点。 来接他俩的车是去山里送物资的车,司机第一次见穆传真,他倒是时常见到岳铭。他看岳铭与穆传真站在一起很登对,又在路边说说笑笑,上车便问:“铭哥,女朋友来看你啊?” 除了女朋友,他想不出任何理由,这样漂亮一个大美人,会带着大包小包进林场。 穆传真笑着不说话,岳铭也没解释,“她进去住几天。” 司机自行脑补,“里面条件艰苦啊,美女,你得做好心理准备哦。” 穆传真:“我之前去过的。” 司机感叹:“敢情熟门熟路啊,铭哥,人家美女专程过来,你真是好福气。” 岳铭微微一笑,笑得勉强。 那可不是。穆传真望着车外逐渐消失的城市建筑,心情像窗外的烈日一般热烈。 三个多小时的车程,这位司机开车平稳,穆传真只是稍微有些犯恶心,她全程睡觉,到了山里岳铭叫她,她才醒过来。 她下车舒展筋骨,看着两位男士搬东西,司机卸下一框菜,与他们作别,“我还得赶去下一个林场,就先走啦!” 穆传真挥挥手。 李群不在,岳铭到了就着手开始做饭。 穆传真把头发绑起来,跟着他进厨房,“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 她脱了白色外套,单穿了那件碎花裙,头发挽在后脑勺,露出一截雪白的脖子,耳朵眼上的孔洞清晰可见,脸颊上还有淡淡的红晕。 岳铭瞥了一眼,“把那些劈好的柴扔进灶里,会吗?” 穆传真还真会。 她挑了几块燃起火苗,岳铭去箱子里挑了几样蔬菜,切肉备菜。穆传真没事干,站在一旁看他忙碌,“很熟练嘛,你上回做的猪肉炖粉条很好吃,其他的应该也不错吧?” “还行。”他手上不停,“你会做饭吗?” 穆传真的厨艺停留在做点蛋炒饭、煮点面条的水平,烤面包烤蛋糕的课程倒是上过一些,老师带着能做出点成品,她拍拍照发朋友圈还收获了不少点赞,但回到家就把那门手艺原封不动还给了老师。“能炒蛋炒饭,算会做饭吗?” 他把油倒进锅里烧热,又把肉丝下锅,和葱姜蒜一起煸炒,“你可以找时间露一手。” 一阵扑鼻而来的香味顺着油烟而来,穆传真搜肠刮肚赞美,充分发挥一个嘴炮王者的哄人本事,谁叫她此刻心情不错呢。 李群晚上从塔上回来,看到去而复返的穆传真,一脸震惊,“姐,你咋又回来啦?” “我身份证还在办,出去住不了宾馆,只能再来打扰你们几天,咋啦,不欢迎啊?”她信手拈来。 李群挠头,“欢迎,当然欢迎!” 她拿出超市货架顺手买的茶叶送给他,“送你的,提神醒脑,守塔很枯燥吧,喝点不打瞌睡。” 李群觉得很实用,连说谢谢。 她又看向岳铭,“贺铭,你的礼物待会儿给你。” 李群好奇问:“是什么啊?” 穆传真用她和岳铭才懂得的语气打哑迷,“喝的。” 吃完饭,李群去洗碗,穆传真与岳铭站在院子里望着天,今夜漫天星河流淌,像绒布上铺陈的耀眼钻石,每一颗都璀璨夺目。 穆传真感叹,“幸好我回来啦,才能看见这样的美景,城市光污染太严重,抬头看不见这样的星空。” 岳铭说道:“大自然赋予的奇观,不管看了多少遍还是觉得有意思,有时候看着它们,会不由感慨因缘际遇的巧妙。几万年前的光,恰好今夜被人捕捉到,怎么不算巧呢。” 穆传真打趣,“很有缘分是吧?” “很有缘分。” 穆传真问:“对了,你打算什么时候喝我给你带的谢礼?” 岳铭:“东西送我了,时间不是我定吗?” 好吧,你的,你有理。 “我还给那些鸟带了礼物。” 他有些意外,“鸟粮?” “你怎么一猜就中呢?好聪明呢。” 岳铭又说,“下次去别嫌路难走。” 穆传真撅起嘴,“我上次也没嫌好吗?” 穆传真觉得真像一场梦,出去转一圈,她竟然又回到了这个山野林场,这个她前几天还认为再也不可能重来的地方,她躺在岳铭的单人床上,嗅着这股有些熟悉的味道,莫名觉得很安心。 一夜好梦。 第二天,她吃完早饭,看见岳铭换了雨靴拿着网子提着桶,那打扮和第一次遇见他一模一样。 “出去干嘛呢?”她凑上去问。 “抓虫子。”他扬了扬手中的网。 穆传真排斥虫子,但并不排斥和他呆一块,她大脑左右互搏,然后说:“我能跟着去吗?” “不怕了?” “你抓的时候我远远观看呗。” 她进去准备喷驱蚊水,却被岳铭制止,“喷了这个,虫子都不敢靠近了。” 她只能放下驱蚊水,把自己装扮得严严实实,跟着他往一处山林走。 树林里倒下的大树上长了野生木耳,树下是成片的苔藓,穆传真好奇地盯着看,啧啧称奇。 “想加菜?松林里还有蘑菇,也可以摘点回去。” “摘到毒蘑菇怎么办?”她对于摘蘑菇毫无经验,只是新闻上说每年蘑菇中毒的人不少。 “摘没毒的不就行了?” 真是正确的废话。 他们走了一会儿,地上落叶松针中果然出现好几朵暗红色的蘑菇,都说越鲜艳的蘑菇越毒,她看了看打算放弃,岳铭却叫她动手。 他摘一朵给她看,“这个盖上带黏液,看起来吓人,实际上口感不错,应该算是牛肝菌的一种,这里叫它粘团子,驯鹿也爱吃。” 穆传真没吃过这种红色蘑菇,心有疑虑,“真的假的?如果我们不小心吃到毒蘑菇,这里离医院这么远,产生幻觉怎么办?” 岳铭被她逗笑了,“那就放轻松,迎接光怪陆离的梦呗, 还能怎样?” 穆传真望着他带笑意的眼睛,阳光斑驳投射在他身上,星星点点,每一束光里都有浮动的微尘。 他此刻就像那个光怪陆离的梦。 穆传真收回视线。 她顺着他的指引摘蘑菇,他在不远处逮虫子,两个人都各有收获。 午饭吃完带来的面包,他们继续朝山林深处走去。 经过一处沼泽地,穆传真低头看自己的球鞋,有些犯难。 岳铭穿着长筒雨靴,轻而易举踏水而过,他看了一眼落在后面的她。 穆传真故意用娇嗔的语气说,“蘑菇还没采够,我竟然被一道小小的水渠子挡了道!” 岳铭摊手。 穆传真:“所以岳铭,你真的忍心不施以援手吗?” 他眼角荡起轻松的笑意,几步走回去,背对她,“上来吧。” 她得意一笑,拎着蘑菇桶跳到他背上,他背上的温度与她胸前的温度一样热,两个人贴到一起,每走一步她都贴近他半分,并小声惊呼,“你小心,别把我摔了!” 她涂了口红的嘴唇就在他耳边说着话,岳铭耳朵有些痒,他某一刻甚至觉得,背上背的这个女人莫不是个吐着红信子的美女蛇精,她身体那样柔软,每一个呼吸都带着蛊惑。 穆传真勾着他的脖子,两条腿在他手臂前面晃荡,惬意十足,丁点不像害怕的样子。 穆传真问:“我重吗?” “挺轻的,可能没怎么吃饭。” 她在他肩膀拍了一掌,“瘦是目前社会的主流审美,我追赶潮流,你不懂。” “我怎么不懂?” “那你说,在你眼里,杨贵妃和林妹妹,哪个更好看?” 岳铭搂着她的臀部掂了掂:“这两个人我都没见过,不好评价,我只见过你。” 穆传真被他这操作迷了心窍,心神都在晃动,天啊,这个人是天生会勾人吗? 她半天才问:“那你觉得我好看吗?” 他把她放到沼泽地对面,这样一来,穆传真站在岸边,他脚踩在水里,他们视线几乎持平。 穆传真一脸天真地等待他的回答,站在破碎的阳光下,像一樽玻璃做的假人,棱角有些锋利,抛光细致、璀璨夺目。 岳铭目光和缓,像这沼泽地一般深沉,他抿了抿嘴唇,唇峰向上凸起,看起来像广告里的性感的男模。 穆传真毫不遮掩地触及他的视线。 他呼吸慢慢浓重,他一只手还拿着那个破网,另一只手猛然穿过穆传真的长卷发,贴在她的后脑勺上,向自己推进几分。 唇瓣贴到一起,濡湿的舌尖辗转深入,攻势猛烈,天旋地转,雨露逢甘霖般地释放渴望。 穆传真在快要窒息中想起此前的想象,这张嘴唇果然如她预料中一般好亲。 柔软,有型,有时候如山峦般充满力量,有时候如细雨一般润物无声。 她陷入一张巨大的网,像一只虫子般等待他的捕捉,但另一方面,她又像故意跌落网中的昆虫,她并不惧怕与捕食者的正面较量。 或许,这一场你来我往的拉锯并不需要输赢,它可以是棋逢对手,可以是平分秋色。 他们在破碎的阳光下吻得热切,发出隐秘而辗转的声音,反正这里除了虫鸣,除了潺潺流水,再也没有其他声音,他们能清晰听见唇齿触碰发出的声响。 过了好半天,穆传真呼吸不匀,脑袋软软搭在他肩膀上,她伸手擦掉他唇峰上亮晶晶的口水,在他耳边说:“站水里冷不冷?” 他握住她的手,“你摸一摸。” “好热啊。”她故意说。 9. 第 9 章 他从水里上岸,雨靴带上来一滩水,穆传真只能仰头才能看到他的脸。 他扔下网子,掐着她的细腰又去吻她,穆传真踮起脚,脖子伸长,一头长发在身后荡,像漂浮的水草。 装蘑菇的桶不小心被他们踢倒,但并没有人去捡。 晚上桌上一道菜是蘑菇汤,红色的蘑菇撒了绿色的葱花,闻起来鲜嫩可口,穆传真小口喝汤,赞叹汤味鲜美。实际上,她嘴唇破了一点皮,有些烫嘴。 李群感叹自己好久没吃上这个蘑菇了,问:“最近蘑菇不多吗?”他没吃两口就见了底。 穆传真把头埋在碗里装死,蘑菇的确摘了不少,但掉在沼泽地里被水冲走的,得有一大半。 谁让那桶翻了呢,谁让他们都没空扶一扶呢。 岳铭把最后的几片蘑菇夹给他,“今天没摘够,改天再去。” 穆传真觉得这话像是对她说的,但她没有证据。 她帮着端盘子去厨房,岳铭正在洗碗,双手都是泡沫,两条手臂露了半截,白色的盘子在他略有些麦色的手掌中握着,带着些力量感和韵律感。 穆传真承认自己想歪了,她放下脏盘子,穿着拖鞋的光脚从鞋子里伸出来,贴着他的小腿裤缝上下游走,顽劣又直白。 他用警告的眼神瞪她。 她乐此不疲,用带笑的眼神看着他,好像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似的。 他侧脸弯腰轻咬她的上嘴唇,她唇缝似乎又有些裂了,她痛得龇牙。 他放开她继续洗碗,又像是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好吧,她承认这个男人的确吸引到她了,她把这归结为得不到的才更加骚动。 夜里倒在床上,穆传真难掩兴奋,脑子里一帧帧全是与岳铭亲密接触的画面。 岳铭躺在黑暗中,李群的呼噜声渐渐响起来,他难得失眠,头枕手臂,望着虚空看了很久。 第二日三人相约一起去瞭望塔,李群兴冲冲介绍上面的设备,比如老旧的无线电通讯器、一副支在架子上的望远镜。 穆传真对着嘎吱作响的望远镜,看远方茂密的绿色森林。 她远远看见森林北端有一团白色雾气团,她“呀”了一声说,“那边是不是起火了?” 李群抢过望远镜一看,舒了一口气,“姐,吓我呢,那是林雾,你没经验,的确容易看成烟团。” 但真挺像起火,她白白吓了一跳。 也许对于护林员来说,起火真的是件顶顶重要的事,半分不敢马虎。 她不敢再乱说,旁边的岳铭拿着个小本和一只铅笔写写画画,不时停顿,沙沙作响。 她伸过脑袋去看,才发现他本子上已经快速地出现一个速写轮廓,一个窗户,窗边是一架望远镜,窗外是用写意的笔画勾勒出的森林。 她问:“你学过画画?” 他说:“业余爱好。” 他业余爱好倒是挺多,又是抓虫又是画画的,但感觉都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事。 李群手撑在望远镜上,“哥,我都在望远镜旁边了,造型也摆好了,你也不画画我。” 岳铭给了他一个自行体会的眼神。 李群笑着继续摆弄那几个老旧设备,他们在上面呆了挺久,说得口干舌燥,李群灌了几口水,然后对岳铭说,“哥,我下去撒个尿,帮我盯会儿呗。” “嗯。” 鞋子在铁质楼梯上踩出声响,声音渐渐朝下沉。 穆传真今天穿了一套很贴身的浅灰色衣服,瑜伽服的款式,长卷发飘飘,好身材尽现。 她贴在望远镜边冲他招手,“要不画画我呢?” 岳铭翻了一页,重新画了一个圆圈,圆圈内画上眼睛鼻子,然后给下面画了一副小小的身体,Q版的形象,大头娃娃似的。 用时不过两分钟,然后立起本子给她过目,“满意吗?” 穆传真搔首弄姿,像只摇头摆脑的大鹅,“头这么大,哪一点像我?” “有点傻,像你。”他在小人的鼻梁附近加了一颗小痣,算是画龙点睛。 穆传真白他一眼,跳到他身边看那小人,她指本子说:“那你自画像一下呢,我看看长什么样。” 他在旁边空余的地方又画了一个圆,然后眼睛鼻子身体,与旁边那个用波浪线表示头发的小人比,这个仅仅是头发短一些,个子高一些。 穆传真吐槽,“都是一样的丑法。” 岳铭道,“正好凑一对小丑。” 穆传真满意了,挑眉一笑,拿出手机来,给这两个抽象的小人拍了一张照片。 岳铭就着望远镜看了一遍东南西北四方的情况,然后拿起铁皮墙上挂着的本子和笔,详细写下观察记录。 拿在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她这才发现这塔上竟然有了信号,手机信息正在一条条涌入,接连震了好一阵。 她打开通讯软件,母亲和妹妹都有消息过来,还有方云艺的,变着花样问她怎么不声不响消失了,说跟路奇待不下去了。其中还一条名字叫做Amy的,后面备注了一长串公司名字,她点开一看,才想起这人是之前加过的婚礼策划人。 Amy发来信息跟她约新人双方一起试婚纱的时间,询问她是否有时间,时间是在本周日,她知道这根本就不是询问,而是通知。因为不管这符不符合她的时间,反正一定是周朝西的空档。 她皱了皱眉毛,胡乱把那条对话框关闭,然后抬头去看还在写字的岳铭,心里无端有些烦。 本周日,今天是周四。意思是,还有两天时间。 她趁着有信号查找航班信息,买了周六晚上九点的机票。 岳铭放下本子站起来,余光看到她一脸不高兴刷手机的模样,屏幕上似乎是航班信息。 他问:“什么时候走?你身份证办了?” 没想到这么容易就被他看到了,也是,这里一共就这么大点,什么看不见呢? 她点击进入付款界面,三下五除二付了款,然后抬起头歪着脑袋看他,“其实……我临时身份证进山前办了,我说了谎。” 一派理直气壮,此刻还有什么可掩饰的呢?她的心思简直就像司马昭之心,没有什么不好说的。 岳铭像是一点都不意外的样子,“哦,倒是狡猾。” 穆传真走近他,嘴唇上扬,“怎么?不喜欢我这样?” 他低下头,灼热的气息吐在她头顶,他伸手将她揽进怀里,两个人的下半身贴的很紧,“你说呢?” 他不说喜欢,也不说不喜欢。但肢体语言、身体反应诚实地告诉穆传真,他很喜欢。 两个人这么面对面抱着,如果眼神之间有一道连接线的话,穆传真觉得那一条线可以轻易着火。 她举起两只手环抱在他脖子上,歪着头打量他的每一个表情,浓烈的眉毛,英挺的鼻子,还有丰润的唇线……偏黑的肤色与这些五官组合在一起,充满荷尔蒙的气息。 楼下的脚步声渐近,他们捱到最后一刻分离,李群出现在门口的时候,他们各自站在窗前极目远眺。 下午岳铭带着穆传真回到那红砖房林场。 她拿出买好的伏特加,“买的酒还没喝呢,要不一起试试?”一起买的还有当地产的蓝莓汁,超市老板安利的搭配。 她去厨房取了一个玻璃杯,站在斑驳的书桌前兑了一杯,蓝莓的 紫黑色汁液在酒水中摇摇晃晃,烟雾一般扩散,她拿起酒尝了一口,又烈又甜。 她一口气喝了半杯,拿着剩下的半杯递给岳铭,“你平常喝酒吗?” 他的视线穿过酒杯,落在她的脸上,“喝得少。”说完接过那半杯酒,倒没有像她那样喝那么急。 他坐在书桌前的板凳上,一只手架在椅背上,懒懒散散喝了几口酒,穆传真不说话,就在一旁等待他喝完那半杯伏特加。 她在心中倒数,10、9、8、7…… 他的喉结滚动了三下。 最后一口酒入了喉咙。 她腰部抵在书桌上,问:“还要吗?”问完又兑了一杯酒。 “要。” 说完他将她拉到腿上,穆传真将玻璃杯压在桌上,酒液摇晃,溅了几滴在桌面上。她瞥见那还大敞开的木门,她惊呼:“关门。 他偏头问:“为什么要关门? 需要理由吗? 她伸出一只脚,用脚尖去够那木门,无奈腿不够长,那门板晃悠悠打在红砖墙上,门外,“国勒林场”几个红油漆写就的大字被装进窄窄的门框。 两张带有酒气的嘴唇逐渐靠近,他在她唇边一厘米处停下,哑着嗓子问:“还要吗?” 穆传真一脸纯真反问:“你说酒还是人?” “都要。”他在她唇上吸了一口,穆传真背脊过电似的,差点直不起身,口腔里全是蓝莓和伏特加的味道。 她挑着细长的眉毛,用醉酒一般的表情望着他,四目相对,她软着身子伸手去解他的腰带。 那一晚她半夜闯入这个林场,他便是这么当着她的面扣上的腰带。此时再当着他的面,替他解下来,穆传真手有些抖,抠了两三下都解不开,她用哀求的语气说:“帮帮我。” 岳铭浑身都揪紧了,他仍旧克制着一双手,任由她不得法,任由她红着眼睛求他。他感觉入口了一嘴椒麻,那麻味儿直冲天灵盖,整个身体从里到外都在震颤。 他从腋下拎起她,像拎起一只可怜兮兮的兔子。 他一把将靠在红砖墙上的木门带上,穆传真感到一阵颤栗,整个屋子都随着这一声关门声抖了起来。 她摔在蓝色的被褥之间,像坠入深海,身体漂浮。岳铭站在离她半米远的地方,自己“唰”一声解了腰带,她侧脸便看见那工装裤腰线,裤子下方的腰窝和人鱼线清晰可见。 裤腰松松垮垮触到地面上。 穆传真躺在窄小的单人床上,目光朝他身后的购物袋望去,“我买了那个,你戴上。” 他继续脱掉身上的残余,“看到了。” “什么时候看到的?” “你从出租车下来,我替你提东西的时候。” 原来这么早就暴露了狼子野心。 他覆上去,背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 单人床的腿肚子上了年岁,螺丝部件生了锈,摇得嘎吱作响。 那杯剩在桌上的蓝莓伏特加,酒液是半透明的,蓝色的汁液不断朝着那无色之境入侵、结合、交织,逐渐混为一体、不可分割。 蓝莓的果味香甜可口,带着成熟的气息,一步步浸透浓烈的伏特加,那酒味辛辣、过喉让人难以忘却,像山岗上的狂风,肆虐着,嘶吼着,摧毁着一切。 午后的阳光透过贴了玻璃纸和发黄报纸的窗户,照射在桌面的玻璃杯上,光线从那杯调制酒中折射过去,酒杯散发出奇妙的蓝紫色光芒。 虚焦一般的人影在玻璃杯后起伏,时而露出两对挤出床沿的腿。 梦幻的酒液在一声声低沉的喘息中,表面皱起涟漪。 烈酒醉人,醉得厉害。 10. 第 10 章 穆传真在一阵闹钟声响中迷迷糊糊睁开眼,岳铭松开搂在她后腰的手,贴在一起的肌肤分开,被子敞开一个口,这种气温即使敞开被子也不会感到寒冷。 她拥着被子,胸前半遮半掩,白色的脸上浮出淡淡的粉红色,整个人都懒洋洋的。 她侧脸看着他弯腰捡起裤子穿上。 “几点了?”她哑着嗓子问。 “四点半。”他伸手套上黑色T恤,“趁着没人,去洗洗。” 他说的没人,当然只是单纯的没有李群。李群傍晚会回来吃饭,这个点倒是结束这混乱现场的恰当时机。 她想起那箱背了五公里的水,若是洗澡,当真挺宝贵。 “洗了澡还有水煮饭吗?” “你省着点用。”他捡起散落在水泥地上的几个白色橡胶制品。 穆传真反讽,“你刚才怎么不省着点用?” “你想省?” “别,我有钱,你喜欢我给你买一卡车都行。” 他居高临下看着她,“怎么?富婆包养小白脸?” 穆传真盯着他的脸看了半天,“你能有点自觉吗?哥哥,太阳晒得多,就不要自称小白脸了,还有,‘小’字跟你不沾边。” 他听她开口叫哥哥,倒是觉得新奇,“那跟什么沾边?” 穆传真回味一番,嘴角一弯,再不言语。 她捂着发酸的腰去冲洗,时刻惦记着节约用水,这澡洗得有些憋屈。 晚上做完饭,水缸里的水基本快见底。 她扒拉着米饭,食欲大增,听见李群和岳铭商量明天再次去打水的问题。李群想,多了个女人,这水就是用得挺快啊。但想到岳铭自发承担了打水的重任,他笑着说:“哥,那明天继续辛苦你啦。” 穆传真说:“我要顺便去喂鸟。” 李群问:“什么鸟?” 她看了一眼在一旁默默夹菜的岳铭,咂巴了一下,“我上次去打水的路上,经过那条全是白色鸟屎的路,发现那树上蹲着好多白鸟,这回回来给它们带了鸟粮。” 李群好心提醒:“姐,你喂鸟小心点哦,那边很容易把衣服弄脏,咱们这儿就是水不太方便。” 的确很不方便。 她吸取上次的教训,专门带了一把黑色长柄雨伞出门,这样经过那片林子时,也不会担心被鸟屎砸到。太阳大了还能遮阳,走累了当拐杖使,一举多得。 再来时,他们一路走一路玩,沿途摘了不少野果子。 穆传真这次再不担心那些果子不洗,吃了肚子疼,反正已经试过了,吃完了什么事也没有。她放心往嘴里塞,觉得自己越来越不讲究。 遇到难走的地方,岳铭自然而然地牵她的手,他的手掌宽大,很轻易将她的手包裹在其中,她怡然自得地吃着果子,高兴的时候踮着脚给他喂一颗,像极了相熟的恋人。 她却在这样轻松的氛围中,想起了明天晚上就要离开的事。 她明早得一大早就出发,坐上岳铭给她联系好的车出林区,到了县里还得去一趟医院,看望方云艺顺便交代一声,然后再包车走,到机场也许已经到了大晚上。 出门的时候,她在方云艺的怂恿下,在心中埋下一颗“婚前放纵”的种子,这颗种子遇到了合适的环境自然发了芽,但她又很清醒地意识到,这只能是一株早夭的苗。 在这个没有人认识她的深山老林,她可以放心抛却所有的社会关系,与这个生活在林区的男人发生一段不为人知的关系,但是回到原来的世界,一切都会不一样。 她突然有些懊丧。 岳铭取笑她,“怎么?舍不得走?还是在山野呆久了心情放飞,不再想回原来的鸟笼?” 一语中的,倒真是鸟笼。 她坦然承认,“是啊,但回去有事啊。”有什么事呢?与另一个男人结婚。 今天还在与面前这个人你侬我侬,明天就得去面对另一段婚姻。 这简直可笑。 她突然有些良心发现似的,在面对眼前这个一无所知的男人时,心中带了些抱歉和同情。她觉得自己像个玩弄别人感情的骗子,竟然有些煎熬。这种事情方云艺说起时轻轻松松,她原以为也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不必那么多心理负担,但没想到挺不是滋味的。 她听着他背后水箱的水晃悠,不再像之前那样主动挑起各种话题。 经过那片鸟林子,她打起伞走到其中,捏着一袋子鸟粮,惴惴不安道,“我好怕它们一群群扑过来,我会不会被啄伤啊?” 他接过袋子,“那你站在旁边,我来撒。” 穆传真打一把黑伞,静静站在一旁,今天是个阴天,树林里光线有些暗,鸟时不时发出一声啼叫,显得更加阴森森的。 岳铭展开袋子口,一股脑将粮食洒在地上,不一会儿,几只白色的鸟扑腾着翅膀从树上飞下来啄食,它们率先垂范,仰着脖子发出“咕咕咕”的叫声,似乎是在表达这玩意儿口感不错,又或许是在召唤同伴。 那些受到感召的鸟簌簌动身,从四面八方飞来,像纷纷扬扬的白雪,又像撕扯在天空中,一把洒下的纸屑。 那个一身黑衣的男人站在一片白色之中,四周是丰盈的绿树,无边无尽,合围成墙,他仿佛置身于巨大的绿色蚕蛹,鸟儿在他身边飞舞,蚕丝一般盘绕,这里奇妙得不像人间。 穆传真脚步定在那里,一秒钟也不曾挪开眼。 鸟儿啄食完粮食后四散,一切恢复如初。 他接过伞打在头顶,与她一起走在这条满是鸟屎的甬道。 穆传真举起那只曾被野草割伤的手指,“这伤口都快看不见了,时间过得可真快。” 快到仿佛只有一瞬。 他低头看她手指一眼,“本就不严重。” 她把手指伸到他面前,“幸好遇见你这个活雷锋,不然我现在说不准在哪儿呢。”或许和方云艺一样躺在医院里,或是和喜哥一样,已经早早与这里失去关联。 “好了伤疤忘了疼。”他说。 “你会忘了我吗?”她语气轻松,但是表情却有些凝重。 “该忘了吗?”他反问,又像是质问。 她一时无言,脸色却越发难看。 都是成年人,有些事看破不说破,好留点不用撕破脸的余地。 她脚尖踢着草,手收回来背在身后,两个人不再多话,像是在欣赏风景,却又各自想着许多其他的事。 她下定主意,是该快刀斩乱麻。 晚上她收拾好东西早早上床睡觉。 第二天,那辆接她的车如约前来,还是那一辆车身快散架的破面包车,司机还是那个前几天来送菜的小伙。 穆传真不想把最后的离别搞得太难看,拿了东西跳上车,岳铭转身与李群说了什么,把手撑在副驾驶位的窗边,对开车的小伙说:“来挺早啊。” 小伙笑了笑,“铭哥这是嫌我早,还是舍不得?” 岳铭笑着不说话,拉开车门坐到穆传真身旁,“别废话,快走吧。” 她面露些微惊讶之色,“你这次也要回县里?” “嗯,有事儿。”他的长腿仍旧大剌剌不好摆放,上次他回去的时候背着个大书包,这次却什么也没拿。穆传真知道那包里背的都是些蝴蝶虫子,这几天他和她一起,倒是没干什么正事,虫子估计也没怎么抓到。那他去县里干什么呢? 是送我么?她不由想,又觉得自己实在有些自作多情。 三个多小时的车程,穆传真对着窗外看风景,不多话,到了县医院停车场,她下车进了医院大门,伸手一挥,故作潇洒转身就走。 小伙转过头来,手里拎着车钥匙,“哥,女朋友不好哄吧?”那女人看起来着实美丽,但个性怪酷的。两人一路又不说话,他以为他们在闹脾气。“不好哄也得哄啊,待会儿去送的时候多说点好话。” 岳铭接过车钥匙,“谢了。” 方云艺见到穆传真像见到了观世音菩萨,抱住她的腰不撒手,“给你发消息也不回,知道我今天出院才来,你这个没良心的。” 穆传真看着她包得像粽子的半条腿“你这能回去?” “不回去怎么办,这边住着好无聊啊,路奇回去有工作,今天必须得走,反正跟着呗,我又不操心。” 穆传真不知道这几天发生了什么,但看二人的关系缓和,心道难道患难见真情,又重蹈了覆辙、复燃了旧情?“我也买了今天的机票回广州,晚上九点的。” 方云艺问路奇:“咦,我们的是几点的来着?” 路奇穿着一件深蓝色衬衣,在一旁倒水,“那正好同一班。我租了一辆车,下午一起走吧。” 穆传真道:“那我省得打车了。” 岳铭在停车场等着,一直到了下午,才看见穆传真出来,她提着两包东西,旁边一个穿正装的男人推着轮椅,轮椅上的女人腿上打着石膏,脸上架着墨镜。 他们三人朝停车场走过来,男人把打石膏的女人抱上一辆SUV后座,穆传真把几包东西放尾箱,又绕到副驾驶位坐下。 穆传真拉下镜子照了照,早上出门得太早,没化妆,她眼睛下面都有些青色。 方云艺半躺在后座,问起这几天穆传真在干嘛。 穆传真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大兴安岭度假。” “好玩吗?”方云艺自己闹了个半残,倒是对别人的旅行很感兴趣。 好玩吗?穆传真想起今早灰扑扑的收场,心里有些堵。“还行吧,就那样。” “你一个人也能玩,不像我,总是喜欢拉点同伴。” 穆传真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 “我这回算是赔了夫人又折兵,白来了一趟,你这倒是合理利用假期,算咯算咯,回去继续装孙子。” 路奇发动油门,“两位大小姐,你们坐好了。” 穆传真懒得理会她,“装孙子也是我和路奇装,你粉丝天天把你捧在手心,享受的可是女王待遇。” 方云艺说:“得了吧,现在网络淘汰一个人多快啊,我视频做不出新意,不能及时更新,很快就被后浪拍在沙滩上了,你也不想想,现在的小年轻多能折腾,我这副老胳膊老腿哪里比得过他们,更何况,现在这腿都这样了。” 穆传真故意说:“那你可以拍点身残志坚的励志视频,散播一下积极向上正能量、人间真善美。” 方云艺“咦”了一声,“我正有此意,到时候我就说我最近骨头断了,教人怎么做康复训练。这世上需要运动康复的人应该也不少,都是我的潜在受众。” 路奇笑了笑,“到时候我们来围观。” 三个人说说笑笑,车辆在高速上行进。 前方黑压压的一片积雨云,车开到下面,视线陡然变黑,豆大的雨滴砸下来,噼里啪啦砸在车顶和窗户上,车内有些闷。 方云艺在后座睡着了,穆传真拿着手机胡乱点。没网络的时候总以为只要连了网,就能与全世界产生联系,以为有数不尽的人会找自己,但直到有了网络才发现,自己并没有那么多关联世界的需求,也没有那么多可以联系的人。 她处理了几条工作上的信息,又刷了刷最近的各种娱乐新闻和社会新闻。 她的手指最终落在那个叫做“YM”的头像上,蓝天白云,与窗外的黑云压城、风雨欲来相比,判若两个世界,界限分明。 她调出联系人,在删除联系人的按键上悬着手指,最终犹豫了片刻,退了出去。 她打开相册看,里面有一些自己的自拍照,每一张都是淡淡的表情,此外还有一些风景照。 那张画了两个简笔画的小人,在白色背景上显得格外醒目,一个披着长发,一个头发短短的,他们挤在一张纸上,像是靠得很近。 再往后翻,是一张暗色调的画面,墨绿色底,中间一个晦暗的黑色人影,他身旁一群灰白色的鸟在飞舞,他的脸被鸟的翅膀挡住了,依稀能看见那笔直的身躯。 那张脸却在心里反复加工,一帧一帧变得清晰起来。 手机震动了一下。 YM:到哪儿了? 11. 第 11 章 穆传真差点扔掉手机。 这并不在她的预料内,她以为今早的沉默代表结束,她望了一眼窗外的瓢泼大雨,这雨大有收不住的架势。 暂时短路:在高速上。 YM:暴雨,航班延后了。 她这才注意到航空公司发来的短信,的确,这一趟不知道几点才能成行。 他发这信息是什么意思? 路奇也看到了航班延期的短信,他扭头看了一眼在后座睡得酣畅的方云艺,“航班延期,那怎么办?去机场等还是在服务区休息下?” 穆传真:“机场吧。” 下午六点多,天色已经暗得像深夜。 方云艺睡了一路的好觉,醒来发现都到了。 停车场离航站楼有些距离,车里有两把伞,路奇拿了一把递给方云艺,让她待会儿撑着,又对穆传真说,“传真,你待会儿再帮云艺盯着点,别让她淋湿了腿。” 不用他说,她自然也知道。只是这叮嘱在这大雨天显得异常熨帖,她不得不承认,自己有些羡慕。 他跑进雨里,去尾箱拿了折叠的轮椅,方云艺坐下时,椅子有些湿了,她嘀嘀咕咕坐上去,打着伞也淋湿了半个肩膀。 穆传真斜着伞替方云艺遮腿,进了机场,背上湮湿一大片,头发湿漉漉贴在后背,她感觉自己离落汤鸡不远了。 路奇也没好到哪里去,他一边联系租车公司退还车辆,一边再返回去拿车里的行李。 穆传真站在方云艺的轮椅后,裤兜里的手机震动了几下。 她拿出一看,竟然是语音通话请求。 来电人是YM。 她心突突两下,在震动快要结束时摁下接通键。 那边传来岳铭沉稳的呼吸声,里面似乎还伴随着巨大的雨声、风声。 “我在机场停车场,你要不要出来待会儿?” 穆传真的心脏慌不择路,竟然失去了控制,血液灌注,她觉得有些气短。 她极力维持着声音的平稳:“好。” 方云艺回头正在说着什么,可她一时间什么也听不清。机场里的播报声、行李箱划过地面的声音、依依送别的说话声,混响交织,全都变成了背景音,她想起了刚才那通话里的雨声。 “我出去一下,你待会儿跟路奇先进去,我可能要在外面待会儿。” 方云艺眉毛一皱,大声说,“外面大雨,去哪儿?” 她并未回答,抓起方云艺手里的伞向外跑去。 雨帘把机场里外切割成两个世界,一面灯火辉煌、人潮如织,一面风雨翻滚、撕扯摇摆。 穆传真站在两个世界的分界线,脚迈出,那个光怪陆离的世界仿佛将她包裹了起来,她看见挥洒的雨帘正在拍打着地面,摇曳的树枝化作巨兽,在黑咕隆咚的雨夜张牙舞爪,在警告她这个外来入侵者。 但她竟然一点都不怕,甚至有一丝隐隐的兴奋。 路奇收好了行李正在关车门,远远瞥见雨里跑过一个白色的身影,那人打着一把淡蓝色的伞迅速朝一辆白色面包车跑去,雨太大,模样没看清,但看起来却似曾相识。 面包车车前站着一个黑色的身影,个子很高,在这样的雨中站得稳如泰山,那人撑着一把巨大的黑色雨伞,雨顺着伞面簌簌洒下,伞面遮住了面容。 白色的身影像一只蝴蝶,被雨水冲刷,蝴蝶振翅飞舞,奋力朝那黑色的身影奔去,像是寻求一个暂时的避风港。 蓝色雨伞掉落在地上,被风雨冲刷。白色的身影钻进黑色的伞下,两个人站在雨里拥抱。 路奇收回视线,撑着伞往机场航站走。 见路奇到了,方云艺着急上火一般问:“看到真真没有?这么大的雨,也不知道出去干什么?问也不说,说是让我们先进去。” 他想了想问,“穆传真今天穿的白色衣服?打的蓝色雨伞?” 方云艺拧了拧眉毛,“不然咧?她刚不是坐你旁边嘛。伞……的确是蓝色的。” “你看见她了?” 路奇若有所思,“她什么时候结婚来着?” 话题转折实在有些陡,方云艺抬头露出一副挑眉的表情,回忆了下,“明年,怎么了?” “没什么,她还有点事,进去吧。” 下着雨,气温降了一些,穆传真浑身都被雨浇了个透,全身挂着水,头发贴在白色的紧身外套上,发尖落下几滴水珠。 水钻进她的眼睛,她眯着眼抬起头。 岳铭抬起一只手,带茧的手指粗粝地拂过她白色的脸颊,向上一刮,擦掉了她额头上的水,他将她额前的头发往后别。 她瑟缩了一下,被他拉进怀里,还是那个宽阔的、有力的怀抱。 她昨晚就想再抱一抱的。 她起伏的心潮终于落了地。 他一手撑着伞,一手抱着她的腰。他低头看她,透过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穆传真这才觉出自己的狼狈。 “你怎么来了?”她问。 “不想我来?” 她想了想,摇头,“我以为我们算结束了。” 她以为不解释、不说明,大家都能懂。这本就该是一段无疾而终的旅程。 他用下巴蹭了蹭她淋湿的发顶:“来都来了,再抱会儿。” 她无声笑了,“在雨里继续淋成落汤鸡吗?” “那进车里。” 两人冒雨钻进面包车后座,和之前几次一样,一左一右。 但不一样的是,车门关上的瞬间,穆传真侧着身子钻进了他的怀里,她吊着他的脖子,水草一般搭在他胸前,她被水打湿的头发粘在他的脖子上,她仰着头找到他的嘴唇。 岳铭的腿很长,在后座只能打开腿才能坐直,穆传真带着一身的水面向他,跨坐到他的腿上。 窗外的雨大有摧枯拉朽的架势,把外面的世界变成喑哑的深灰色。 他的冲锋衣外套上也沾了不少水迹,穆传真双手抓住他的脖子,那脖子上的喉结山峦一般,青色的筋脉梗在一旁,像山脚下纵横的河流。 这如风暴一般的吻一刻不歇。 他的手掀起她的白色衣服下摆,从背后探进去。 带茧的手指所经之处,皆引发一阵颤栗。穆传真任由那只手贴着皮肤游走。 她在密不透风的亲吻中,捏着他脆弱的、柔软的耳垂,他怕痒一般躲开,穆传真又追着去捏。 “这么怕痒?”她凑到他跟前打量他那富有肉感的耳垂。 “你不怕?”他偏过头,衔住半只耳垂,不一会儿,那一处变成了和她脸一样的红色。 她无力地靠在他的肩膀上,伸手到他腰上挠。 她想知道,这里是不是他的禁区。 他却在她耳边,用沙哑的声音说,“没吃饭吗?挠得这么轻。”的确没有吃晚饭。 她伸出指甲故意挠他,挠出一条条红痕,又将手贴着皮肤,像一条蛇一般,灵活地游走,一直往下。 他带着她的手,呼吸急促起来,似痛苦又似难耐。 雨一直下着,车外的声音将一切掩盖。 驾驶位前方,一只陶瓷招财猫端着一张笑脸,伸出一只手,颇有节奏地挥着。 一下、两下、三下…… 在晦暗的夜色中,面包车簌簌抖动着,从缓慢到急促。 如蚂蚁般的啃噬,如雨滴一般的下坠,他的脸埋在她擂鼓般的心脏前,耳边传来剧烈的心跳声。 工装裤褪到脚边,穆传真嫌它碍事,伸出一只脚去蹬,蹬了好几下未果,脚尖刮蹭在他毛发茂盛、肌肉喷张的小腿肚上。 岳铭一把捉住她玉白的脚,手指在她脚心画了一个圈。 她弓着背一阵战栗,忍不住发出一声尖叫,“痒……” 岳铭专注地看着她那似娇嗔又似愤怒的脸,这个女人总是充满了矛盾的吸引力。故作天真是她,冷漠疏离也是她,她偶尔散发小太阳一般的热情,偶尔又藏起所有光芒,仿佛一瞬间坠入极夜。 像蛇一般冰冷,又像蛇一般柔软。 他胸前的T恤被她泅湿,她的目光带着迷恋。那颗鼻梁旁边的小痣落在她苍白的皮肤上,让她带着一种说不清的风情。他伸手遮住她的眼睛,额上的汗水从他的指缝滑落到她的脸上。 他扶着她,将她轻轻托起,又重重放下。她落入虚无和放空之中。密闭的空间将风雨阻隔在外,陆地仿佛都被雨水淹没,只剩这一片岛屿可以栖身。 这一场漫长的泅渡,仿佛没有尽头。 方云艺越等越不是滋味,她拿起电话准备拨出去,路奇见状说:“还早,待会儿吧。” 方云艺在轮椅上坐着,路奇大多数时间都在对着笔记本办公,她好不容易等来穆传真,结果她在这样的雨天说走就走。 这时候出去干嘛?这里还有她认识的人?没听说过啊。 她拿着手机戳,趁着路奇不注意狂发信息。 真真,你今晚还走吗? 发生什么事啦?担心你。 你饿了吗?还没吃东西吧,要不进来吃点? …… 对话框的另一端毫无回应。 穆传真有气无力地整理湿漉漉的衣服,她在上车的一瞬间什么都没想,可此刻却又想到许多事。 座椅上到处都是雨水。 电话铃声骤然响起,她看见穆青峦的名字出现在屏幕上。 岳铭靠在座椅上,瞥了一眼亮起来的手机屏幕。 “不接吗?”他问。 她把电话放在耳边,“姐,明天需要我陪你去试婚纱吗?” 她警惕地看了一眼岳铭,像个光天化日下不敢挺直背脊走路的小偷。 她在侧面按键上按了几下,把音量调到最小。然后回答:“不用。” “简直无情,我就想去嘛。人生大事马虎不得,我跟你说,姐,我觉得我眼光还是不错,也许可以帮你参考一下……姐夫一个人看哪儿够……” 她不胜其烦,穆青峦的声音已经小到自己都不太听得清,但她还是觉得那声音仿佛响彻整个车厢,像审判庭的判词,每一句都在宣读她的无耻罪恶,宣判她的无期徒刑。 她几乎要心梗了…… 12. 第 12 章 “不说了,我快上飞机了,到时候再说。” 她挂了电话,看见方云艺发来的一堆消息。 她回了一条“快进来了”,然后对岳铭说:“我现在走,会不会显得很无情?” 金属锁扣与皮带搭在一起,发出声响。 “虽然不想提,但你的确是个无情的女人。”他拧了一把她的脸,“不要太有负担。”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说句再见吧。” 她觉得他在打哑谜,她没时间深究,检查了身上的衣服,还是那样湿漉漉的,像刚从水里出来。她的行李已经提进去了,还得进机场换身干净衣服才行。 “走了。”她拿起扔在脚垫上的伞。 “再见。”他仍然靠在车座上,侧脸望着她说。雨滴在在车窗上,像爬行的蚯蚓,车内晦暗,让人看不出脸上的情绪。 雨势渐小,她拉开车门举着伞,头也不回朝航站楼走去。 方云艺看见浑身是水的她,又是询问又是表达关切,最后表达不满。 实在喋喋不休,穆传真又想抽烟了。 路奇终于从笔记本面前抬起头,“先去换衣服吧。”说罢把行李递给穆传真。 到达广州家中已经快凌晨五点,与她原本的预计有太大出入,身心疲惫,她还得拖着身子洗澡。 试婚纱的时间约在周日上午十点,她洗漱好开车出门,穿了一条剪裁简单的黑色吊带裙,配上一对大耳环,戴上墨镜挡住黑眼圈。 车外的温度仿佛在蒸桑拿,与昨日形成剧烈反差。 Amy早已等候在他们公司楼下,见到穆传真的瞬间露出职业微笑,一副专业又好沟通的模样。这副模样她实在太过熟悉,仿佛是她某些时候的翻版。 “穆小姐,您好,待会儿会有专业的婚纱顾问来给您量尺寸,我们先可以先试试婚纱款式。” 她又成了那副冷脸的模样,大多时候,她都像是为了节省电量似的,用事不关己的态度消耗最小的能量。这符合她一贯的处事态度,却着实不太像个即将步入婚姻的女性。 不出所料,周朝西并未准时出现,试裙子的确耗费时间,她睡眠不足,站在镜子面前打哈欠,那Amy还会主动帮着解围,说:您的确辛苦,每一位准新娘都是这么过来的,要想婚礼上惊艳夺目,前期付出的精力也不少。 她从未想过什么惊艳的婚礼,但母亲对这件事比她还坚持,“我女儿结婚,必须风风光光,但凡规格差一点,咱们都不嫁。” 话虽如此,但她很明白,对方是周朝西,即便撒泼打浑,母亲都会尽力送她进周家家门。母亲把他当做“够得着”范围里的最优选,一面用怀柔手段做她的工作,一面又各种施压。再加上前面几段恋爱无非是从热恋到平淡,从卿卿我我到撕破脸分手,快三十年的时间也没有找到一个所谓的归属、一份值得期待的感情,穆传真自认为看得明白,权衡利弊后同意了这桩看似利己并且“划算”的婚姻。 她热衷赚钱,并且认可合约精神,但认识周朝西后才知道,他虽然也热衷赚钱,但他丝毫不把合约放在眼里。 周朝西对这桩婚姻的态度明明白白摆在那里,大家井水不犯河水,各取所需。她没奢望过在他那里讨到一点感情,但也不能忍受他三番两次这么放她鸽子。 已经快到十二点,他丝毫没有出现的迹象。即便是同样从事服务行业,也有假笑挂不住的时刻,她终于拨了电话打过去,那边却是忙音。 她试了几套,在一片恭维赞美声中很快选了款式,婚纱顾问热情地为她量好尺寸,她坐在沙发上各种打电话,对接前阵子落下的工作。 穆青峦的电话在中途挤了进来,她问起试婚纱的过程,穆传真说已经选完了。 作为一个在校大学生,穆青峦对她姐姐的干事效率总是佩服得五体投地,“姐,你晚上赏脸跟我吃个饭呗,咱们俩这么久没见了,我也好听听你这回在大兴安岭的见闻,我跟我室友下个月也想去那儿呢。” 穆传真脑海里终于想起那片苍翠的林海,和那个个子高大、皮肤有些黑的男人。 她愣了一瞬:“去干嘛?” 穆青峦道:“我们这专业不就是需要往这种深山老林扎嘛。” 穆传真不想作评价:“那你还准备继续读这个专业?” “保研本校本专业,哎呀,没想那么多嘛。”穆青峦跟她说这些就觉得抓耳挠腮,“姐,我最近天天被妈叨叨,压力好大啊,你可一定要做我坚实的后援。” “那你看看你晚上想吃什么?”她一边在平板上勾选确认婚纱顾问提供的数据,一边对着电话说。 “好姐姐,你最好了。” 穆传真被她逗笑了,接完电话笑着抬起头,却看见晚了几个钟头的周朝西,他衬衣扣子松松垮垮,一副落拓不羁的样子,在顾问小姐的追随下走进来。 他对她扬了扬下巴,一副我们很熟的模样。 穆传真继续维持嘴上的笑容,眼神却挺冷的。 这个点了,他是想到婚纱店吃午餐吗? 他听说穆传真已经试完了婚纱,颇为戏剧化地表示遗憾,“没有看到你穿婚纱的样子,可惜。” 穆传真嘴角一咧,皮笑肉不笑,“大忙人,谁让你忙嘛,我都能理解的。” 落在Amy眼里,就是好一对夫唱妇随的恩爱准夫妻模样。 “帮我选选西装款式呗。”他坐在她身边,一只手撑着沙发背。 穆传真:“那你可得选快些,我下午约了客户。” “刚回来就这么拼?” “劳碌命嘛。” 周朝西倒是不耽误,比穆传真还显得敷衍,一小时不到已经完成了全部流程,穆传真看了看时间,还能吃午饭。 她电话打个不停,然后对周朝西说:“我先回公司,今天事情实在太多,下次再一起吃饭吧。” 他脸上的表情像是不舍,用她的话回她:“大忙人呀,你先忙,我都能理解的。” 大家都装得和和睦睦的,倒是省心。 穆传真驾车回工作室,前台见到她,笑容可掬地给她送上一束粉色鲜花,助手璐璐迎上来,打听老板的旅行见闻。 漫真瑜伽工作室成立已有六年,主要提供私教课程和小班教学服务,员工目前一共就十几个,大都是从事教学的老师,大家私下相处较为温馨随意。 穆传真接过璐璐递来的咖啡,“那里主要看自然风光,至少在那边没喝上这么好喝的咖啡。” 璐璐喜笑颜开,又给了她一叠新的客户资料。 穆传真去大兴安岭之前便对其中一些客户有所了解,他们这家工作室定位偏小众,很多时候靠口碑经营。穆传真常常游走于一些富太太群体之间,靠维护日常关系吸收新会员。 她在一叠资料里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杨一洋。 “这位杨小姐如果我们能争取到,今年的业绩肯定能翻一番。” 穆传真蠢蠢欲动,杨一洋的父亲是做大型实业的,她本人又是近两年在国际上风头正盛的青年建筑设计师,如果能争取当然要尽力。“她之前就有接触过我们,说明对我们还是感兴趣的,约个时间我们去拜访下。” 璐璐赞叹,“老板,你总是这么鸡血满满。”“不打鸡血你们工资从哪儿来?” 穆传真之前就在客户太太圈里听过一些传闻,这位杨小姐与另一位建筑设计师结婚后,很快生了小孩,孩子不到一岁,那位丈夫在外搭上了年纪更小的姑娘,据说她终日以泪洗面、比较消沉。这些事情她往往听的时候装聋作哑,却一一放在心里,毕竟细枝末节都可能转化为实际效益。 许多这样的家庭表面看似风光,内里一地鸡毛,她们往往喜欢定制一些类似心灵疗愈的瑜伽课程,除了身材塑形、减肥健身等基本需求,还有打坐禅修、内观自省等环节,以排解心中的不甘、愤怒、怨怼。 如果传闻属实,这位杨小姐倒真是一个值得争取的好资源。 穆传真在工作室呆了一下午,到了晚上已觉累得不行,不得不感叹,人一旦松懈一段时间,就很难再回到当初那种状态。 穆青峦选了一家俄国餐厅。 穆传真看着菜单,不知怎么的,被伏特加几个字刺了眼。 她挑选了披萨、烤羊肉、奶油三文鱼和红汤,目光在伏特加上挪动,最后选了一杯热茶,“怎么想着选这家?” 穆青峦比她小七岁,正处在朝气蓬勃,做一切天真的表情都不显做作的年纪,“不是听说东北那边俄餐吃得多嘛,我先提前进入下状态。” “行了吧,听说是一码事,实践又是另一码事,你要去的地方,还是适合吃……”她脑子里浮现出岳铭亲手做的猪肉炖粉条,煮的林子里摘的蘑菇汤,甚至还有他们一起摘的红果子。 “吃什么呀?”穆青峦满心期待。 “去林子里吃土吧。”穆传真提了提嘴角,“不对,那边蚊子多,也许是蚊子吃掉你。” “我的姐姐,蚊子也是我的研究对象呢。” “那祝贺你多遇到几只。”穆传真喝了一口汤,心思却越飘越远。 为什么都回了广州,脑子里还总想着那个地方呢。 她把这归因于间隔时间太短,毕竟任何戒断都需要时间。 穆青峦连着几天都没回母亲那边住,倒是在穆传真家里筑了巢。 姐妹俩在沙发上窝着看电影,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穆青峦看她在一旁看手机,她拿着冰淇淋凑过来,“姐,给我欣赏下你旅途的照片呗,最近都没见你发朋友圈了。” 手机都丢了,后来也没信号,发什么朋友圈? 穆传真食指悬在相册图标上方,过了会儿划开了,仿佛相册里正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这次没怎么拍。” 穆青峦抓住关键点,“那总是有几张嘛。” 穆传真避重就轻,然后说了一部分的实话,“之前怕你们担心没说,这回过去你云艺姐姐不小心摔伤了,进了医院,所以很多时间耗在了医院。” “啊?严重吗?” “打着石膏,最近几个月都没法蹦了。” 穆青峦不由替一个关系亲近的姐姐担忧,“那她工作得停摆,我要找时间去慰问慰问。” 穆传真转移话题:“你下个月初开学就返校?” 穆青峦吃了一口冰淇淋摇摇头,“不着急回去,说来也巧,九月初有个我们专业的学术会议要在广州开,我有意向的研究生导师正好要过来,竟然被我联系上了,真开心,姐,我一定要尽一尽地主之谊,我跟你说,我导儿不仅长得帅、做研究也超级厉害。” 穆传真难得没有神游海外,“嗯,不是才到意向阶段吗?怎么就成你导儿了?” “也是,想选他的人太多了,哎呀不管啦,我要使出浑身解数投靠我导儿,这一定是一场盛大的双向奔赴。” 13. 第 13 章 穆传真回来一直忙工作,马不停蹄,有一天接到方云艺的电话,她语气凄惶,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她嚷嚷着今晚就要去喝酒排解忧愁。 穆传真把电话夹在下巴处,“嗯?你现在这个状况能出去吗?”她记得至少得一个多月时间才能拆除石膏,现在去酒吧,打着石膏去?那真的算是身残志坚了。 方云艺哪儿管那么多,“你就说你跟我去不去?你不去我就自己去!” 穆传真投降,“我服了你了,使劲造作,别造废了。” “那就是陪我去了嘛?好真真,你就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姐妹。” 晚上,灯红酒绿的酒吧里出现一个坐在轮椅上的女人,她端着一杯酒,丝毫不在意旁人的目光,侧脸对穆传真说,“瞧瞧有什么中意的男人没?” 穆传真:“你这真是身残志坚可歌可泣的典范了。” 方云艺挑着眉毛喝一口酒,“姐妹腿断了,泡男人的心思可不能断。” “路奇跟你又闹崩了?” 方云艺像被踩了尾巴,“别跟我提他,我最近看他烦得很。” “过河拆桥,你也不记一记人家顺路千里来看你的恩情。” 方云艺猛灌酒,一脸丧气。 穆传真在她这氛围的影响下,也跟着喝多了些。她歪歪扭扭去上厕所,一个男人碰了她一下肩膀,说,“美女,我关注你很久了,一起喝一杯怎么样?” 男人长得油头粉面的,神似某个组合歌手成员,她一时想不起来。 她今晚画的妆有点浓,飞扬的眼角显得更加妩媚多姿,红唇一抹显得很有成熟气息,她带着些醉态打量他,很容易让人误会成某种肯定的信号。 她手撑在洗手台上,在昏黄的灯光和鼓噪的音乐声中抬起眼睛,那男人靠得更近了些。 浓烈的香水味扑鼻而来,她吸了吸鼻子,感觉自己鼻炎快犯了。男人笑得谄媚,伸手捏住了她的下巴。 男人手指触感光滑,一看就是个养尊处优的小年轻。 穆传真脑海中却想起了另一双有茧子的、粗粝的手,那手一定经历了风霜。 在她以为自己快要忘记那双手的时候,在这个醉酒的夜里,她脑海中的闪回一一重现。 该死! 她几乎忍不住胃里的翻滚,抓住男人的衣领,“哇”一口吐在了那男人身上。 男人骂了一声“我靠!”赶紧弹跳开来,像遇见一个女疯子。 穆传真又转过身子对着洗手池吐了一通,再回头,刚才那搭讪的小年轻早已不知去向。 这样就被吓跑了?真没种。 她吐得差不多了,又在酒吧陪方云艺坐了会儿,直到路奇赶来,她才真正脱了身。 她抱着手出了酒吧,路奇把喝得迷迷糊糊的方云艺抱上车,又对穆传真说,“我先送你回去。” 穆传真在街边站着,她穿了至少8厘米的高跟鞋,立在一根路灯下,影子拉得很长。夜晚潮湿闷热,人像是陷在热浪里的气球,极容易爆炸,她此时站在室外,只觉心烦气躁。 远处,一男一女并排走着,男的个子很高,女的不时笑着抬头,在对男人说着什么。 那男的一身黑衣,黑衣黑T恤黑鞋子,双手插兜,走起路来有些懒散,看起来再寻常不过的打扮,可穆传真忍不住眉心跳了几下。 她觉得自己一定是眼睛花了,鬼迷了心窍,才会觉得那人看起竟然如此眼熟,不仅眼熟,那动作就像刻入脑海。甚至,她只看见了一个侧脸。 她朝前走了两步,酒已经吐了七七八八,可她此刻觉得自己又回到晕晕乎乎的状态,这只气球已经不满足于被牵在任何一个地方,她几乎快要飞起来,最好朝着那一男一女的方向飞去。 路奇发动了汽车,见穆传真半天没有上车,甚至朝着车头走了几步,又摇下玻璃问:“怎么了?上车啊。” 她抬起脚,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那卡在下水道井盖上的银色鞋子,她果断蹬掉,一只脚光着,一只脚穿着高跟鞋,一瘸一拐地加速朝那个方向走去。 路奇下车拉她,她甩掉他的手,音调拔高了几度,“放开我!” 路奇很想扶住眉心,苦于还得拉着这个醉鬼。她和方云艺是喝多了假酒吧? 他顺着她的目光朝着街道那头张望,可是什么都没有。她随即又露出懊恼的表情,仰着头半天不说话。 穆传真绝大多数时候都是个冷静,甚至冷静到有些冷漠的人,她的喜怒哀乐不太浮在表面,与方云艺这种把爱憎全挂脸上的完全不同,这是路奇对她的一贯印象,可是这一晚,以及在机场的那一晚,都让他对眼前这个女人有了新的认识。 他把她送回家,穆青峦穿着兔耳朵睡衣在小区门口等待,她扶住穆传真的手臂,低着头对车里的路奇道谢,“路奇哥,谢谢你送我姐回来啦!” 路奇说没事,又忍不住多问一句:“你姐最近情绪不太好?” 穆青峦一脸懵,“啊,挺好啊。” 该吃吃该喝喝,还能喝成这样呢。 穆青峦搀扶着她进小区,她却推开,走得很快,“我没醉,早吐干净了。” 穆青峦小跟班似的跟上,“姐,我就知道你的酒量那么好,怎么可能喝一点就醉。对了姐,我一直等你回来,想跟你说件事呢。” 穆传真等着她说下去。 “是这样的,我导儿到广州啦,我跟他约的明天见,但他拒绝跟我这个青春年华的小女孩单独会面,我想着可能是怕影响不好。” 他当他是世界名人呢?全天下的人都认识他呢?穆传真冷着脸腹诽。 “所以不去了?” “去!怎么能不去,所以我想了个办法,我多带个人去不就得了,免得我导儿尴尬嘛。”穆青峦一脸期待地看着她,“姐,事发突然,要不,你明天陪我去一去嘛,就吃个饭……” 说是请求,可她早就把这个想法跟那导师说了。 说的时候跟油彩绘墙面似的,红红绿绿左一刷右一道,极尽妍丽极致追捧。 “我带家长能行吗?导儿……”带亲妈那是肯定不行的,她甚至对女儿学这行都颇有成见。 “我姐,我姐陪同能行吗?导儿……就吃个便饭,保证不铺张不浪费。” “跪求,Jpg。” “……” 好在,那位矜持的青年男教授答应了。 穆青峦就差没给跪下了,“姐姐呢……我的好姐姐。吃饭的地儿就在你公司附近,你就当吃个工作餐嘛!” 她在穆传真面前双手合十,配上这呆萌的兔子睡衣,简直变成了柔软可爱的小白兔,就差一对红眼睛。 “几点?”她不耐烦地问。 “明天晚上七点。”穆青峦笑得像个哈士奇。 分明是加班餐。 穆传真白天去了一趟公司,穆青峦千叮嘱万嘱咐,让她千万别迟到。 她为了更加符合穆青峦家长的气质,今天专门穿了一身白色套裙,妆容也往更加往成熟知性靠。工作结束得早,她踩着细高跟鞋,比预计时间还要早地到了店。服务行业干久了,总是不喜欢让客户等待 ,既然是穆青峦的意向导师,那她这位长姐理应拿出更大的诚意来。 见面的地方定在一家粤菜馆,店里布置得小桥流水,墙面绘着竹影斜照,吊灯呈巨大的蓝色水滴形状,雨滴似的坠落竹林。 每一张桌子上都放着一瓶中式插花,淡竹配兰花,自然又写意。 一面屏风作为室内外隔断。 服务员引着穆传真朝屏风后走,她提着小包,迈着不大不小的步子跨进去, 她瞄见桌前坐着一个身穿咖啡色西装外套的身影,刚想说什么,在看清那张脸后却不由抖了抖眉毛。 怎么会? 怎么可能? 怎么是他? 岳铭与她目光相接,看起来尽在掌握、一派淡然。 她捏在小包上的手指颤了颤,然后用一副英勇就义的表情说:“我没走错吧?”话是对身旁的服务员说的。 服务员“嗯?”了一声,然后确认房号,“没错啊,小姐,您说的是‘翡翠轩’啊。” “那……那位先生是不是走错了?” “先生,你也是说的‘翡翠轩’对吧?”服务员有些头大。 岳铭站起来,“怎么?需要我现在就走吗?” 穆传真只见过他穿冲锋衣和T恤的样子,哪里见过他穿西装打领带,她像活见鬼,一张脸惨白。 服务员摸头,正想对着对讲机联系确认订单,却被穆传真制止,“等等,你先出去。” 服务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眼前这两人互相盯着对方像要吃人,却各自不说话,仿佛有天大的仇恨。 “我再出去给你们确认下,稍等。”服务员火速撤离现场,屁股上像长了冲天的炮仗。 她突然觉得口干舌燥,心情烦躁。 穆传真把小包扔在一张椅子上,“岳铭,我们已经结束了,你,你还过来干嘛?你非要搞得很难堪地收尾吗?” 岳铭:“我那天跟你说了再见,我以为再见的意思是再次相见。” 再见的意思是再次相见!我信你个鬼! 她想起昨晚看到的那个侧脸,不由自主想到那个说说笑笑的女人,她很想在自己脑袋上拍一巴掌,看看现在是不是喝多了。 她想起今天的正事,厉色道:“我待会儿还有事,你现在先离开。” “你确定?” 她无比肯定,“确定。” 他哼笑一声,“但愿你别后悔。” “现在后悔的不是你吗?你千里迢迢跑到这里找我,难道不是你先打破规则的吗?” 岳铭问:“规则?什么规则?” 穆传真想说,一夜情后维持体面的规则,说了再见就再也不见的规则。 但这个长期在山林里野惯了的男人哪里懂什么体面,哪里懂什么社会上的弯弯绕绕!他只懂得那些虫子,那些蘑菇,那些果子…… “我不管你为什么要过来,也不想知道你为什么找到了这里,但我现在真的没有功夫跟你说这些,你走吧。” 她抱着双臂,说得有些气短,有些红脸,仿佛宿醉的后遗症。 岳铭半天没有说话,就那么直率地看着她气红的脸,没有半分后悔,也没有半分要挪步的意思。 直到…… “呀!岳老师,您怎么来这么早呀!呀,姐,这就是我说的那位年轻有为、学术研究超级厉害的教授啊!” 穆青峦像个跳脱的猴子,贴着屏风疯狂耍宝、挤眉弄眼。看了看岳铭,又看了看穆传真。 但……他们怎么都有点不对劲。 14. 第 14 章 那天突如其来的山洪没有把自己给淹死,但眼下这个局面已经快让穆传真死了千百次。 毁灭吧。如果可以,她想自己给自己做心脏复苏。 她在一阵耳鸣中清醒过来。 岳教授……是什么东西?她抬眼朝岳铭望去,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偏偏那穆青峦在一旁舔着脸笑,仿佛开着花,她赶紧为岳铭斟茶,“岳老师,您喝茶。” 这些事以前都是穆传真在做,笼络人情、故作熟络,她把这些事情当做生意的时候,可以把一张冷脸变得很热情,仿若一个走上舞台的三流演员。 脱下表演服、卸了妆,她可以暂时不用管他人死活。 一旦穿上那身皮,就要像个样子。 这是她惯常的为人准则。 但今天,她突然觉得那套准则失灵了,无论怎样唤醒那套机制,都像在做无用功。 她放弃挣扎,木着一张脸站在门口,看着穆青峦讨好似的献殷勤、找话题。 穆青峦眼瞅着自己亲姐这副样子,颇有些恨铁不成钢,“姐,你快坐下啊,咱们上菜了吧。” 岳铭端起水杯喝水,他原本以为这会是个惊喜,没想到对当事人来说,还是过于惊吓了。 但他知道,这并不是一时兴起的冲动的感情,其中更包含深思熟虑和反复确认。 他有三年的暑假都在大兴安岭林区度过,那里的日子是日复一日、平静无波的,而她的闯入,恰似童年那只翩跹的蝴蝶飞来,掀起了一场风暴。 他用了近一个月的时间来确认,所得的答案无一例外都指向广州,他想,或许再见一面,便能下定决心。 正好,九月初广州有个学术会议,议题是关于计算机技术在昆虫学方面的应用,学院征求教师意见,他果断报了名。后来,那个叫穆青峦的女学生联系自己,他曾在穆传真手机上见过的名字,她表明自己正在广州,希望尽地主之谊,并且带上姐姐。 有这么巧的事吗? 有的。 世界这么大,偏偏一次又一次把两个原本毫不相关的人联系到一起,他以为这便是缘分。就像几万年前的星光,恰好被某一个人在某一瞬间捕捉到,它发生得自然而然,恰似神迹。人海茫茫,人与人的相遇看似那么简单,也那么难。 不得不说,她的确是个矛盾的漂亮女人,时而热忱,时而冷漠。 但偏偏哪一面都在吸引他的注意力。 当穆传真从再次相遇的惊吓中回过神来,她忽然意识到,此前自己对这个男人的认识全是乱序的,甚至是错误的。她理所当然以为他是驻扎林区的护林员,他归属那里,她断然离去,彻底斩断与那片森林的关联,以为这样便能舍弃一段隐秘的心动,在它变为墙上的蚊子血之前,将它秘密封存。 但他并不是一棵扎根的树,而是一阵强劲的山风,带着荒野植被气息的风,他是自由的,不可控的。 就像此刻,他用另外一种陌生的姿态闯入她的领地,几乎打得她措手不及。 她在穆青峦的逼视中,终于露出一丝微笑,“对不起了,岳教授,这么称呼您对吗?刚才是我有眼不识泰山,以为您是坐错了位置的甲乙丙丁路人甲,我向您道歉。” 穆青峦这才意识到刚才这个包间里的确发生了不愉快。“都是误会呀,岳老师,您吃菜。”心里却说,哎呀,岳教授的长相的确很容易让人误会呀! 他在学校也极少穿西装,休闲装扮居多,由于个子高有肌肉,脸部线条坚毅,与文质彬彬丝毫扯不上关联,她最开始也很难把他与搞学术研究的联系到一起。若不是那些昆虫学重磅学术期刊总是署上他的大名,她都会怀疑他是误入学校的某位男模。 但不管怎样,都不可能是姐姐嘴里的路人甲乙丙丁啊!她有些气得想咬筷子尖:可千万别把我导儿气跑了。 穆传真当然看得出穆青峦在使小性子,她眼一闭,心一横,“岳教授晚上有事吗?能喝酒吗?” 他知道她在故意发难,“没事。” 穆传真问:“喜欢喝什么?” 他的目光仿佛能洞穿她,“蓝莓伏特加。” 她捏在杯子上的手不由一滑,他故意的,他就是故意的,这种拿捏她的语气,这种不把人放眼里的态度,他哪里是个只懂山野虫子、懂野果子的男人,他就是个玩弄人情绪的高手。他哪里是她想封存就封存的蚊子血,他分明就是那个打翻玻璃器皿的铁拳套。 她叫来服务员,服务员一脸为难,“我们店里没有蓝莓伏特加呢。” 穆传真摊开手,“怎么办?岳教授要换点其他的么?” 岳铭笑了笑,“那就算了,我不喜欢退而求其次,要么彻底得到,要么干脆不要。” 穆青峦灵机一动,为岳铭盛汤,“岳老师,喝点这个五指毛桃汤,夏季喝了祛火除湿,我们这儿都的人都爱,是吧?姐。” 穆传真吃了一口菜,捏着筷子神游,如果穆青峦选了他当导师,那后面几年或多或少会有牵连,就算没有直接联系,也会反反复复在亲妹妹嘴里听到这个名字,都还没成她导师,她已经“我导儿我导儿”挂嘴边,若是这事成了,可以想象,这个男人的名字或许会成为家常便饭,成为绕梁魔音。 她觉得自己此刻已经变成了猴儿,头上戴上一顶金光灿灿的紧箍咒,只能被动等待唐僧念经。 而那位唐僧已经念上了。 “岳老师……您上个月发国外期刊那篇文章我认认真真看了几遍,关于蝴蝶求偶行为中的视觉选择和□□偏好,我觉得写得特别深刻,我特别钦佩您这种扎根深山做研究的精神。” 穆传真想起了他租的房子,以及房子里的两个大冰箱。 原来,那些昆虫并不是用作贩卖,而是做科学研究。 “听说您刚从大兴安岭回来,真是太巧了,我姐上个月也去了一趟那边,是吧,姐?”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穆传真敷衍地“哦”一声。 穆青峦继续献宝,“我姐就是去旅游,拍几张照片就走那种,当然不像岳老师您这样沉下心来,在深山里呆几个月,最后还能写出这么轰动的大作。” 倒也没必要这么捧高踩低。穆传真看着穆青峦说相声似的,“巴结导师”几个大字已经明晃晃挂在脸上,就差直接喊出来。 她默默翻白眼。 穆青峦丝毫看不见,“岳老师,我下个月也打算去那儿,您有什么路线推荐吗?” 岳铭说:“我可以帮你联系当地林业部门,推荐你去那儿的林场,但那边条件艰苦,你一个小女生不一定能吃那种苦。” 穆青峦喜笑颜开,继续捡话题,“那真是多谢了,那我提前问问,有多苦啊?” 水电通讯,哪儿哪儿都是难题。穆传真趁机给亲妹打预防针:“到时候洗不上澡吃不好饭,你可别哭着打我电话……对了,电话不是你想打就能打,综艺节目也不是想看就能看,你最好带点书去,挑灯夜读,倒 是合适的。” “头悬梁,锥刺股,到时候看看能不能搞出些研究成果来。” 穆青峦一脸惊讶,“姐,你怎么知道这么详细?你也去林场住了?” 当然住了,还是和你这位道貌岸然的未来导师一起住的。 早知道会闹出这么多麻烦,何必当初。 她瞥了一眼在一旁看戏的岳铭,陡然惊觉自己说多了,回来什么都没说,在这张桌上自己却开了闸似地交底,她眉毛一皱,“这不是……常识吗?” 穆青峦点点头,对岳铭说,“岳老师,我姐还把我当小孩儿呢,简直是个爱管事儿的家长,估计等以后有了小孩,管孩子去了才能放过我。” 岳铭笑道:“是么?我以为有兄弟姐妹会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 穆传真当作没听到,看他们你来我往,闷声在一旁吃东西,偶尔附和,穆青峦频频给她眨眼示意,让她帮忙,她笑得眉目弯弯,像是把微笑面具贴脸上,却不作表态。 一场饭局各怀心思,贺铭俨然一副好老师的模样,认真倾听适当点拨,就连那张刚硬的脸都显出一丝柔和的色彩。 穆传真想象他在课堂上讲课的样子,是否也如现在这般既专注又显出几分严肃? 想到最后,她甩甩头,管他什么样?那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快吃完饭,穆传真找了个借口出去结账,岳铭却也跟着出来了。 穆传真穿着高跟鞋一溜烟往前走,他腿长,走得闲庭信步,却不近不远刚好跟在她身后一米远的地方。 简直阴魂不散。她瞪着眼睛回头,一副凶狠的态度:“你到底要干嘛?” 他举起双手,侧身从她身边挤过去,“干嘛要恶意揣测我?我去洗手间。”他贴在墙上,面朝她的一只手臂,“还是说,你希望我做什么?” 穆传真侧着头看着他这副半开玩笑的样子,“作为导师,你会选穆青峦吗?” 他微微低下头,距离与她靠近了一点,他吃饭时脱了西装外套,现在身上穿一件燕麦色衬衣,衣服面料带着柔和的光感,每一寸都恰如其分地包裹着肌肉,显得肩膀挺直开阔,腰腹充满力量,他衣领上清洁的肥皂味萦绕鼻腔,她愣了愣,又看他唇角勾起,“她对专业上的事挺有热情的,认真的人都值得被认真对待。” 所以,这是确定好了是吧? 穆传真吸了一口气,不由朝一旁挪开一步,高跟鞋鞋跟太高,她差点踉跄,岳铭一把拎住她的细胳膊,略带嘲笑似地说:“果然喜欢穿恨天高,但穿了这么久还是不熟练啊。” 穆传真挣开,手臂上被他捏过的地方传来一阵不能忽视的热意,像被蚂蚁爬过。她更烦躁了,指着走廊另一头,“厕所在那边,谢谢!” 他不再说什么,让了让,转身踱步去了厕所。 穆传真松了一口气,站在原地好一会儿才想起付钱的事。 吃饭进行到尾声,她拿着小包,拉着穆青峦往电梯里走,岳铭手腕搭着西服走在一旁,一起进了电梯。 穆传真站在按钮前问:“岳教授到几楼?” 他还没说话,穆青峦好死不死说,“姐,你开车了吧?要不送送岳老师嘛,我刚问了他打车过来的。”地主之谊还得继续尽,有个司机不用白不用,给老师留个好印象,她如此想。 穆传真本就想让岳铭自己先走,她再跟穆青峦一起去停车场开车回家,哪儿知道那丫头…… 岳铭道:“那只能麻烦了。” 15. 第 15 章 穆青峦抢着说:“顺路嘛。” 他住东南西北都不知道,顺哪门子的路?穆传真一身肤白貌美的职业装打扮,手里捏个白色小包,看起来周身都散发着女强人的气质,她满脸严肃,跟要训人似的,不情不愿摁了负三楼。 电梯里人越来越多,岳铭就站在她身后,两人越贴越近,从反光的镜面看上去,他像是抱着她。要命了,穆传真明明裙子是无袖的款式,按理说很凉快,却感觉一阵口干舌燥,这电梯里也越来越热似的。 岳铭的存在感实在太过强烈,他挽着西服那条手臂若有若无触及她的腰部,她脑子里突然想起那天他们去摘野果子,她跳下去那一瞬间,他手臂贴着自己的触感。 她不由深呼吸。 她的车是辆珠光白的轿车,与她今天的着装相得益彰,她跨进驾驶位,岳铭一拉副驾驶车门钻了进来,穆青峦本还准备为岳教授拉后排车门的手顿了顿,自己识趣地坐到后面。 穆传真点车载导航,问:“岳教授去哪儿?” 他说了个酒店名,她输入地址导航一看,跟她住的地方南辕北辙,这顺的哪门子路? 但她不好再说什么,人都上来坐着了,总不能让人下去。穆青峦还在后面坐着呢。 岳铭瞥了一眼她贴在大腿上的裙摆,下面还是那双又白又细的腿,裙子包得紧,不似在林场时,两条腿筷子似的在衣服下晃荡,“穆小姐穿着这么高的鞋,开车方便吗?” 方不方便你都坐我车了不是?“习惯了,就跟平底鞋一样的。” 她一脚踩油门。 珠江边的夜景灯火绚烂,江上游船、江边建筑流光溢彩,高体建筑楼顶的探照灯贯穿蓝灰色的天际,猎德大桥色彩变幻,像架在水面的白色竖琴,到了夜里,这里陡然变成了另一个美轮美奂的世界。 车窗开着,晚风温柔,身旁坐着这个人让穆传真有些恍惚,仿佛这里不像是她住了多年的地方。 岳铭望着窗外。 她沉默着开车,车里播放着粤语电台,声声入耳: 也许丰收月份尚未到你也得接受 或者要到你将爱酿成醇酒 时机先至熟透 想想天的一边亦有个某某在等候 …… 到了酒店门口,他潇洒下车,弯腰与她作别,说:“再见,穆小姐。” 她沉默着闭紧嘴唇,没给出一个眼神。他说过,他以为的再见是再次相见。 回去路上,穆青峦一直发牢骚,“姐,你说这岳教授到底什么态度啊?我到底有戏没戏啊?” 穆传真说,“个个学生跟他吃顿饭,难道都被他招入门下?哪儿有那么容易的事啊。” “姐,你说这话到底有没有向着我啊?” 穆传真闭嘴,她就不该答应她去吃饭。 回到小区,穆青峦下车等她倒车入库,她侧脸一看,副驾驶位上竟然有个黑色钱包。她拿起来一看,里面不仅有岳铭的身份证银行卡,还有一张这次来广州参加学术论坛的入场证明。 她眼睛一闭,有点抓狂,这来来回回几时才能休? 她探出头,“青青,你岳老师钱包掉我车上了,我再过去一趟送东西,你回家别反锁门。” 岳青峦“咦”了一声,“要不我陪你?” “不用。”她冷酷地像个执行任务的杀手。 她给岳铭发消息他没回,车开到一半,他终于接了电话,穆传真被这反反复复搞得神经都在跳,“你这么大个人,钱包都看不住是吧?岳教授。” 他似乎在喝水,“你这么大个人,卡包不也掉在林子里?说起来,我们年纪差不了几个月吧,穆小姐。” 对,他说得对,要不是她丢的卡包,他们也不会认识。 过了一会儿,他发来酒店房间号,2909。 还要送货上门? 看在曾经他也送货上门的份上,她忍了。 来回几次,穆传真看了看时间,已经快夜里十二点,她工作一天还陪着吃饭应酬,死了不知道多少脑细胞,此刻靠在电梯轿厢,竟然有些疲惫。 她摁响门铃,过了一会儿,岳铭穿着白色浴袍拉开了门,他洗了头没吹干,头发还带着潮气,贴在额前。 穆传真瞥了一眼,低头从包里拿出他的黑色皮夹,从门缝里递给他。 他没接,转身朝里面走。 穆传真手指捏紧皮夹,走进去把皮夹放在靠近门边的柜子上,“给你放这儿了,拜托下回别到处丢了。” 他回过头:“首先,我不是故意丢的,其次,我也没到处丢。” 穆传真语塞,“走了。” “来回开车这么久,不累吗?” “你怎么知道很久?” 他坐在沙发上,“你身份证有地址。” 她恍然大悟,气恼,“你早就知道我家地址,那你为什么还让我送你?!” 他疑惑,“不是你妹说顺路?” 真是个难对付的男人!她以前怎么没发现他这么难缠? 她站在玄关,尽量不让自己看起来一副炸毛的样子,“既然已经到这儿,那我要跟你说清楚,岳铭,我们以后真的别见面了,我知道你跟我妹妹因为学业可能常常会见面,但她是她,我是我。” 倒是泾渭分明。他问,“要站着说?说累了喝点水。” 她真的开车开累了,但是想到要和挨很近坐一起,又有些犹豫。到底在怕什么呢?她踟蹰着,踩着高跟鞋走了过去。 对,就喝水而已。 他替她拧开一瓶水递给她,她站在他对面,仰着头喝水。 真是,非常渴。 她嘴唇红艳艳的,粘了小小的水珠。她抿了抿嘴唇,“我如果当初知道你会是我妹未来的导师,我,我不会招惹你。” 岳铭坐在沙发上抬头看着他,“但你已经招惹了,不是吗?对于你,我没有你想的那么不认真。” 她头又大了,“什么意思?” “要我说得更明白吗?我说我并不是抱着玩一玩的态度和你上床,我不是一个随便的人,我比你想的更远。我反复思考了一个月,还是想要过来找你,我那会儿也并非故意隐瞒你我的职业,只是没想到会对你造成困扰。你,明白吗?” 她已经好多年没有收到过这样直接的剖白,脑子里翻来覆去炸烟花,矿泉水瓶在手里捏出声响,“可你对我并不了解,如果你知道我是个怎样的人,你可能早就放弃了这样的想法。”是呢,她人生第一次抱着一夜情的态度勾搭一个男人,还是在准备结婚的前提下,她简直像个诈骗分子。 她也没想到,第一次迈出这一步,就遇上个这么个较真的人。早知如此,她就不该踏出那一步。倒霉的司机,路边乱停一次就能被贴罚单,她就不是能够轻易违规的人。 如果他知道自己早就和人订了婚,一定不会是现在这种态 度。但,她站在这里,却一句也说不出口。 她害怕他知道真相。 “我可能比你想的,还要了解你多一些。但那些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很清楚地知道我现在对你的感觉,我想见你,想要与你呆在一起,于是我来了,穆传真,见到你我很高兴,你见到我为什么那么不开心?” 穆传真像个泄了气的皮球,她见到他第一眼是惊讶,其实第二眼便是欣喜,只是她不愿承认而已。 她反复用“这不对,这是错误的”纠正自己,于是只能恼羞成怒,对着他一通冷眼和嘲讽。 她告诉自己,一段插曲总有结束的时候,他们早该重新步入正轨。 但什么才是正轨?与周朝西貌合神离的婚姻?听从父母亲的建议?待在广州经营事业? 她有些迷茫。 她这副茫然的神情看起来似乎有些委屈,他起身,双手环抱住她的肩膀,将她紧紧揽在怀里,“你知道吗?今天见到你第一眼,我就想这么抱你。” 她一动不动,他明明刚洗了澡,用的是这家酒店沐浴露,可她总觉得他身上的味道令人熟悉,他依然是那个带着草木气息的男人,山风一般狂野地刮着。 但一切都太突然了。 她试图推开他,却被他以更紧的姿势环抱,她只能仰着头看他,“这样不行,岳铭。” “为什么?” 她说不出口。 很多时候,她承认自己是个市侩爱钱的女人,有许多弯弯绕绕的心思,做事不考虑他人,她追逐世俗意义上的认可,迎合绝大部分人顺从的规则。比如嫁给一个看起来不错的男人,经营一份看起来不错的事业。而她与岳铭之间,有许多问题需要解决,这对于她来说,是麻烦的,是棘手的。说到底,她与周朝西那种人的确又有很多相似之处。 她有些怕岳铭看清她的本质,从而轻视她。 “因为我并不是你想象中的样子,我满身毛病,只是你认识我时间太短,时间和距离都容易美化一个人,或许,你眼中的我与实际上的我,是两种人。” 他把下巴抵在她额头,“所以我愿意花时间去多了解你,你愿意给我这个机会吗?” 穆传真叹了一口气,或许是真的太久没有被人这么细心安抚,她一贯冷淡的脸上竟然出现拧眉挣扎的表情。 “我需要点时间考虑,你,唔……唔……” 她想说的话被他强势的吻包裹,她半天喘不过气,只能软着身子去推他。 她鬼使神差想起那杯蓝莓伏特加,那一天,他们口腔里全是这个味道,你推给我,我推给你,搅得她满心起起伏伏。 他如那杯酒,烈性,直接。 她挣不掉,只能一口咬住他随意作乱的舌头。 一股血腥味在嘴里蔓延,他拧了拧眉毛,伸出还在流血的舌头,大着舌头说:“穆传真,你不能轻点吗?” 她抓起自己的白色小包,朝着他胸前打去,“山里来的臭流氓!” 说完蹬着高跟鞋朝门外跑去。 岳铭反手抓住她的手,一把把她拖到玄关处,抵着她热吻。 血腥气传过来,穆传真用脚踢他,用手拧他没用,最终只能放弃挣扎,温顺地搂住他的脖子,与他紧贴着,她剧烈喘息着,闭着眼任由他捧着自己后脑勺,高大的身躯把她笼罩在阴影中。 她想,她其实喜欢与他的各种亲密接触。 索性放弃挣扎。 16. 第 16 章 一吻结束,她眼睛泛着水光看着他,又成了那副又迷茫又魅惑的样子。 他放开她,“我这周都在广州,晚上可以约你吃饭吗?” “不行。”广州到处都是熟人,她不可能这么正大光明跟他约会。 “那你觉得可以做什么?” 她投降一般喘匀气,“我,我有空的时候,晚上过来找你。” “在酒店?” “嗯。” “做什么?” 她有些恼他这种问法。 在酒店还能做什么?! 回到家已经快到2点,穆传真做贼似的开门回家,她已经脑子兴奋了一路,飙着车差点超速。 岳铭这周在广州,她内心渴望见到他,那她便这么做。 人生苦短,想做什么就去做,似乎没什么不对,反正还没结婚,没有谁能限制她接触别的男人,又不犯法。她找借口安慰自己。 但这事儿实在太高危,在广州,太多眼睛盯着,穆青峦就是其中一个,她如果知道自己和岳铭之间发生的事,肯定要闹。 妹妹知道,就代表母亲也会知道。她不敢想象,若这事被母亲知道,她会是什么表情。撕心裂肺要断绝母女关系?还是要死要活威胁她?再或是一副以泪洗面的样子规劝她?想着就头大。 第二日,她如约去见客户,助手陪着她一起去见建筑设计师杨一洋。 杨一洋的家坐落于郊区,她自己亲手参与设计,中式建筑,亭台阁楼,有山有水,一看就是富贵人家。 穆传真去的时候,杨一洋正在插花,娴静温婉,与她预想的女强人不同,也不是传闻中以泪洗面的怨妇模样。 杨一洋请她们坐下,并未提起课程的事。只是一边插花一边说起自己有关建筑的心得体会。 她说,我喜爱中式建筑,曾经的偶像是梁思成林徽因,也想像他们那样,与先生一起成为建筑设计行业的翘楚。但我先生对中式建筑并不是那么感兴趣,于是我们分道扬镳,各自耕耘自己喜爱的领域。” 穆传真来之前就做过功课,她不懂什么建筑,但知道杨一洋的丈夫曾为沙特利雅得的富豪设计过不少有名的地标性建筑,风格前卫大胆,令人印象深刻。 她问,“穆小姐,你知道中式建筑的榫卯结构吗?” 好在提前做的功课。“听过,不用钉子就能达成严丝合缝,我们老祖宗的智慧。” “是呢,有的东西不需要强力粘合剂,就可以一锁落一扣,紧密相连。不像钉子,还会生锈,腐烂,烂在里头,毁了整个房子。”她神情伤感。 穆传真这才又联系起那个富太太口中老公出轨、以泪洗面的女人。 她安慰道:“那可怎么办呢,现代社会偏好速成,用钉子可能造得快,但的确用不久。” 杨一洋齐整剪下几根水莲的花茎,“穆小姐简直是我的知音,那种建法毫无生命力,不就是容易坏嘛。” 怎么就成知音了?穆传真笑了笑。 那女人拐弯抹角,她也就拐弯抹角,“杨小姐说起生命力,我倒想起我几年前曾去过印度东北部的事,我记得那里有一种桥叫做活根桥,当地人用榕树根编织成为桥梁,花掉几代人的心血,人走了,桥还在继续生长,我当时就在想,这世上竟然有这种活着的建筑物,它们生命力顽强,任人踩踏但始终保持韧性,在自己的航程里不急不缓,真是令人佩服。” 杨一洋笑道:“那我得找时间去看看。听说穆小姐就是从印度学习瑜伽归来,才开了漫真。” 她不过去那边上了一个月的课程,后来又把工作室的老师送了几拨过去学习,偶尔还邀请印度的老师过来交流。说到底,这本是一种做生意的噱头。 瑜伽的本土发源地,总是令人趋之若鹜。 穆传真心道这谈话终于进入了正轨,谦虚道:“小打小闹而已,杨小姐愿意选择我们,真是漫真的荣幸。” 杨一洋把花插入花瓶,“我的课程是□□,我与穆小姐聊得投缘,不知穆小姐现在还亲自上课吗?” 她已经有几年没亲自上课了。但她还是回答道:“虽然没上课了,但心思都在这上面,自己也喜欢练习,放松身心。” 杨小姐点头,“那我斗胆问问,穆小姐能成为我的授课老师吗?” 穆传真料到了,“杨小姐是担心我们那里的老师不够专业?杨小姐大可放心,他们都跟我一样,从印度学了回来的。” 杨小姐道:“我这人喜欢聊得来的,换人不一定能适应。” 穆传真想着她付的钱的确太过丰厚,不愧是助理说的半年业绩,不想错失这样的客户,只能拜倒在金钱的石榴裙下,“那我尽力。” 走时,杨一洋叫人拿来一个小型的模型送给穆传真,“榫卯结构的,一点心意,算是交个朋友。” 穆传真也不推辞,“那真是谢谢杨小姐了。” 她下了班等了很久也没有人联系自己,等到十点终于给岳铭发消息,这才知道他晚餐跟其他学校的老师有约,快结束了。她生气地摁熄屏幕,一时间不知道该去哪儿。 她问:你现在在哪儿? 他发来一个定位,她看清那是一个喝酒的地方。 她一脚油门开过去,那家小酒吧位置偏僻,门口有一棵大树,她把车停在树下,坐在车里等人的间隙涂了口红,又重新拍了散粉压一压油光。 大概等了二十分钟,一群穿着得体的男男女女从酒吧小门鱼贯而出,他们互相拍肩道别,穆传真在一众人里看到了个子最高的岳铭,穿了一件黑色衬衣,领口开了几颗扣子,看起来身材健硕,不像老师,倒像是酒吧里的常客。 不一会儿,他身边出现一个女人,一身淡蓝色连衣裙,头发垂顺,个子高挑,和他靠得很近,用一种充满欣赏的目光抬头看着他,像在欣赏博物馆一件藏品。 穆传真脑子里突然浮现出那一晚路灯下所见,那女人也是这样的眼神,那时候她不确定,以为是醉酒后产生的幻觉,此时此刻她才意识到,那晚她并没有看错。 说什么晚上约她?却几次和另一个女人一起喝酒,这男人原来也会这一套,倒是看走眼了。 穆传真窜出一股无名火,她想下车去找他,可是以什么立场呢?自己本就不清不楚,又有什么资格管他?说到底,他们不过睡了两次,她竟然差点越界。 她面无表情打方向盘,车灯亮起来,她在后视镜里看见岳铭朝她这边看了一眼。 手机上几个未接电话。 她回家把车钥匙扔茶几上,一头扎进沙发里,正在看着电影做面膜的穆青峦看了她一眼,“姐,你今天怎么这么累啊?看你这张脸色难看得!” 穆传真心道,我前脚才涂了口红,至于么? 她越想越生气,扯了一张纸往嘴上使劲擦,口红印在白纸上,被裹成一团扔垃圾桶。 她穿着拖鞋去卸妆,洗脸洗到一半,穆青峦在客厅吼:“姐,你电话!那什么,叫采蘑菇的!” 大意了, 竟然把手机扔沙发了。她一脸都是泡泡,跑出来夺过手机,一把挂了电话。 穆青峦问:“谁呀?”名字那么奇怪,她姐命名联系人向来都用原名,她在她姐手机上也不过是穆青峦而已。 谁能劳她大驾,给弄个这么寒碜的名字? 那人肯定惹到她了。 穆传真对着镜子搓脸,心道还好没写岳铭,她洗了脸进卧室,偷偷把岳铭手机联系人改成了林野,听起来像个人名。又把通讯软件的名字从YM改为林野。 山林草野,说的不就是他吗? 她改完才意识到,不是应该删了吗?干嘛还要偷偷摸摸改名儿? 正想着,屏幕上显示出“林野”两个字,她一不留神,按了接通按扭。 那边传来他的声音:“你干嘛走了?为什么不接电话?也不回信息?” 穆传真心里窝火,“没什么,就突然觉得没意思。”她压低声音,怕外面的穆青峦听见。 岳铭:“我在你小区门口。” 疯了吧?穆青峦还在家呢! 她有些语无伦次,“你快走吧,这么晚了,在别人家附近晃悠干嘛啊?” 他提高了一些音量,“关键你是别人吗?” 穆青峦也拔高声音,“得了吧,前脚跟美女喝酒,后脚就来另一个女人家等着,你这行程可真满。” 他嗤笑,“穆传真,原来你吃醋了。你觉得跟我一起喝酒的谁美?你告诉我,我死得明白些。” 穆传真脸一垮,对着空气锤了锤,“不知道!你快走吧!” 岳铭语重心长道,“我并不觉得那些人里面有谁比你漂亮,如果我和其他同事一起聚餐喝酒,让你不高兴了,你可以直接告诉我。” 她气鼓鼓的心一瞬间被他抚平了,她突然觉得他这话她挺受用。 她嘴硬,“我们俩什么关系?我吃哪门子醋?你想多了吧,我就是突然懒得等你了,等烦了!” “好,那抛开这些,你就当我是一个追求者吧,我正在努力追你。大晚上等你出来见一见,你赏个脸吧。” 穆传真撇撇嘴,“大晚上等人家门口的叫做变态!” 说完,她开门看了看还在客厅看电影的穆青峦,她看起来毫无睡意。 她关了门,岳铭听到声响,“你出来了?我等你。” 她打开衣柜找了一套运动套装,胡乱套上,“等吧等吧等吧。”说完挂了电话。 她蹑手蹑脚,穆青峦看她一副要出门的打扮,问:“去哪儿啊姐?” 穆传真有种中学生被家长抓住谈恋爱的憋屈,这人还是她妹,“哦,跑个步。” 穆青峦看了一眼钟表,“几点了?这个点跑什么?” 穆传真:“也不是跑步,家里有个话梅糖没有了,我突然想吃,去趟门口小超市。”这理由她自己都觉得蹩脚,大晚上吃糖? 好在穆青峦看电影看入迷了,没太注意,“那你快回来。” 她出门盖着鸭舌帽,帽檐几乎遮住眼睛,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小明星躲狗仔。 她远远看见岳铭站在小区大门口路灯下,还是那件黑色衬衣,她几步走过去,没有穿高跟鞋,又恢复了比他矮许多的样子。 她抬起头,心道我妆都卸了,这人倒是来了。她表情略显敷衍,“见了面了,可以走了吧?” 岳铭捏住她的下巴,左右察看,“挺好看的。” 这人倒像是会读心术。 她心里像被羽毛拂过。 17. 第 17 章 “我跟我妹说出来买个糖,待会儿得回去。” 他说:“这不还没买吗?”他想,晚上出来买糖的破理由,也亏她想得到。 还真买糖。穆传真步子不由自主朝前迈,不一会儿就到了小超市门口。 她买了一包话梅糖,算是完成任务,“买好了。”她拎着话梅糖到收银台结账,眼光虚虚往收银台上的计生用品看,又挪开。 她脚步加快往外走,“我回去了。” 走到半路,他拉住她的手,往自己怀里带,“抱一个。” 穆传真没拒绝,站在原地任他抱着,她突然觉得那颗原本有些烦躁的心突然安定下来。 岳铭把她转过来面向自己,两手稳稳把她抱着,“如果你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最好告诉我,我不想因为两个人之间沟通不畅,导致信息差。” 穆传真撇撇嘴,“你想太多。” 他抱了一会儿,放开她,“回去吧,早点睡。” 穆传真像是踩在棉花糖上,回去有些晕晕乎乎。 家门一关她才回过神,怎么感觉跟谈恋爱似的呢?她什么时候同意跟他发展这种关系了?她一个快结婚的人,这是在做什么? 躺在床上持续失眠,她点开对话框,打了好几段话都删掉,最后变成一句:“睡了。” 林野:再见。 她的心突突跳了几下。 她怀疑自己对这个词要过敏了。 漫真工作室最近打算做一个小班封闭培训,专程邀请了印度的瑜伽老师到国内开展为期十天的培训。 工作室几位曾经跟随这位禅修大师米纳尔学习的青年教师跃跃欲试,说起下一步的工作计划。工作室服务的会员,前期报名的人并不少,他们统计了人数,发现这已经不能算小班。 穆传真筹划着怎么才能为这些学员安排合理的课时。 工作室里与穆传真关系很近的齐墨,最近刚结束了一期一个月封闭瑜伽课程,他听到封闭就生理性反感,恨不得跑到户外对着天大喊三百声。 “这种手机都玩不了一点的课程,当真净化身心,下次我不就奉陪了,等米纳尔来,我可以陪他吃第一顿饭。”齐墨前两年上过电视台节目当教练,凭借一张风度翩翩的脸,斩获不少富婆女学员,平常饭局都很满。 穆传真可太了解了,米纳尔自己食素,他的课程也全员食素,齐墨是个无肉不欢的人,去印度学习那会儿着实就留下了心理阴影。 提到米纳尔,穆传真总能想起在印度吃咖喱汤、薄饼、小扁豆和小土豆的日子。 下班后,几个老师聚到一起,穆传真顺势而为,拉着他们一起吃个晚饭。 齐墨举双手赞成,“我们先吃个烤肉,抚慰下心灵,为迎接米纳尔做准备,怎么样?” 大家都赞成,齐墨爱吃肉却不爱喝酒,他主动承担司机的任务,“老板,喝酒不开车,你坐我的吧。” 吃吃喝喝到了九点多,穆传真喝多了点,脸上浮上一层淡淡的粉色。 吃完齐墨如约送她回家,手机震动了几下,穆传真抓起来一看,是岳铭发来的信息,她眼睛都快花了,没理。她打了一路酒嗝儿,齐墨快疯了,车里全是高度数白酒味,下了车,他赶紧送人回去,穆传真抓着齐墨的手臂,像个穿花盆底的老佛爷。 齐墨一口一个祖宗,让她赶紧找门禁卡进小区,穆传真倚靠在他手臂上,伸出一只手在托特包里抓,还没抓到卡,她的手已经被抓住了。 齐墨眼前出现一个比他还要高一截的男人,那人手臂比他粗,长得比他凶,看起来就不好惹。 穆传真靠在齐墨身上,抬头看见一脸不悦的岳铭。她含含糊糊说:“你怎么来了?” 他怎么来了?他不来的话,等她一身酒精味儿,被一个男人带回家吗?岳铭面色冷峻,望着齐墨,“你是谁?” 齐墨的目光在他的脸上过了一圈,醒过神来,他似乎惹到了与老板关系密切的男人,他一定误会了什么,“她是我老板,我是她员工,她喝多了我送老板回家。”仅此而已。 岳铭问穆传真,“你还能自己走吗?” 穆传真笑了笑,“还能踩十厘米的高跟鞋,走回去!” 果真喝多了。岳铭一把拉过穆传真,“我送她回去。” 齐墨“哦”了一声,又有些不放心,问穆传真,“老板,你认识这人吗?” 穆传真拍拍齐墨的后背,“认识,熟得很,嗝儿……” 岳铭催她找门禁卡,门禁一开,打横抱着穆传真就往小区里面走。 穆传真大骂,“岳铭你个臭流氓!放我下来!” 看来真认识。齐墨知道穆传真订了婚,但她办得很低调,工作室的人都只知道她订婚了,却没见过那个订婚对象。 莫非是这位?倒是个帅的,齐墨想。 岳铭跟一个醉鬼反复确认楼栋号房间号,搞了半天才找到她家。想着她家里有个妹妹在,他又为人师表,他到了家门口把她放下来。 穆传真刷指纹开了锁,进门就踢掉高跟鞋,人立马矮一头,她把包包扔柜子上,回头却见岳铭还在门口,她吼道:“进来啊!” 整个房子装修得轻奢简约,细节处有一种独属于女孩子的精致,大客厅显得很开阔,厨房是开放式的,台面很整洁,窗外是星星点点的夜景,阳台上养了几盆多肉和阔叶植物,显得绿意葱茏。 她光着脚陷在沙发里,头搭在按摩椅背上,一头长卷发像盖在深灰色沙滩上的海藻。 岳铭并没有看到穆青峦,按理说穆传真这么大声喊叫,家里有人早被喊醒了。 穆传真扭头,“冰箱里有水,我想喝。” 岳铭说:“喝冰的不好。”他进厨房找了半天却没看见烧水壶,好在还有奶锅,他烧了一小锅水,待水冒出密密麻麻的泡泡,他替她倒了一杯热水。 穆传真早就等急了,抢过他手里的杯子就往嘴里倒。 他伸手去挡她的下巴,“烫!” 穆传真冷冷道:“我要喝水!” 岳铭只好拿过杯子吹了吹,然后递到她唇边,嘱托她“小口喝。” 穆传真“咕噜咕噜”喝了几口,从杯子口抬起一双眼睛,像个初入人间的狐狸。 岳铭蹲在沙发前,用拇指擦了擦她湿润的嘴唇,他的指腹有茧,有磨砂的触感,刮在娇嫩唇肉上有些许的疼痛,穆传真眉头微微一皱。 穆传真舔了舔嘴唇。 岳铭将杯子放在茶几上,“睡会儿吧,睡一觉再洗澡。” 她眼神愣愣地打量他:“你要走了吗?” 他问:“穆青峦呢?我让她照顾你。” 穆传真头挺痛的,她拍了拍脑袋,“已经落地北京了。” 若不是为了等岳铭来广州,穆青峦早就回北京了,她今早出发,到了还给穆传真发了平安到达的短信。 穆传真全身没什么力气,今天有人开车,她实在喝得尽兴,软绵绵倒在沙发上,不一会儿便睡着了。 一觉睡到早上十点,穆传真醒来发现自己躺在床上,岳铭已经不知去向。 手机上是岳铭的留言,“买了早餐,在餐桌上,我还有会要开,先走了。” 穆传真一边吃一边刷手机,齐墨的信息在中间显得格外醒目:“老板!你没事吧???” 能有什么事? 穆传真想起昨晚的事,顿时有些后知后觉的尴尬,她酒量很好,极难断片,偏偏把很多喝酒后的 丑事都记得很清楚。 这真是一个让人头疼的功能。 她回:“很好,没事。” 齐墨很快回:老板你今天没来哦,憋笑,jpg。昨晚那个帅哥是姐夫吗? 她没想过这么快就把跟岳铭的关系暴露人前,可偏偏就是那么巧,哪里都是熟人…… 她想了想,也不解释:禁止打听私事。 齐墨想,私事?那的确有谱。 她在家洗了澡,既然已经耽误了半天,她打算给自己放个假。 到了六点,她准时给岳铭发消息:晚上来我家吧,等你做晚饭。 过了几分钟,他回了个好。 她下午去超市买了一堆食材,还买了些新的锅具。岳铭问她需不需要顺便买东西,她回:带人就行了,缺个厨师。 门铃一响,穆传真穿着拖鞋去开门,她在家照了半天镜子,最后选了一件粉色的真丝低胸吊带睡裙,又觉目的性太强,干脆在外头套上同色系的睡袍。 她开了门,岳铭又穿上那件燕麦色珠光衬衫,与她这滑不溜手的浴袍看起来属于同一系列。 她撩了撩头发,把下午新买的男士拖鞋剪了商标递给他,“进来吧。” 他去厨房看了一圈,她的确买了不少调味品和食物。见他拿起一包名字叫做“东北酸菜”的袋子看,穆传真解释,“想着你的拿手菜是猪肉炖粉条,所以还买了猪肉。” 他想,自己什么时候拿手菜成了猪肉炖粉条?或许吃东西的确讲究环境和心境,那天她也许是饿了,才会觉得林场的东西样样都好吃。 他由此想到二人的关系,在林场的时候,一切外物都是简陋的,人往往在这种时候会追求更纯粹更接近心灵的东西,所以他格外珍惜那种纯粹的好感。 但社会运行又不同于简单的动物界,不能单靠求偶的本能,蝴蝶求偶尚且综合考量,她也有综合考察他这个人的权力。 于是,他把她的冷言冷语、言不由衷、反反复复,全都当做求偶过程性的社会考量。 不满意的地方他可以改,达不到要求的地方他尽力达标。就比如,她今天不过是想吃一顿他做的饭,那他理应展现自己最擅长的那一面。 他顺道还补充道:“我拿手菜挺多的,其实做菜也是个熟能生巧的过程,你如果有什么想吃的,我可以学习,多做几次就行。我学习能力其实还不错。” 他最近还听从了另一位男老师的建议,开始看各种酸掉牙的情诗,看到自觉精彩绝伦之处,还会画上横线,写几点标注。 男老师说:“这些伟大的诗人深刻造福嘴巴不够甜的男同胞,不会说,那就多引用嘛。” 他深以为然,并打算择机试验。 穆传真哑炮了,她哪里想了这么多,她不过是对他那次的猪肉炖粉条念念不忘,也没想过要他为了她学这个学那个的。 但这个男人偏偏有种魔力,他说这些的时候一点都不像开玩笑,认真笃定,充满说服力,她想,是因为从事教学的原因吗?看起来事事都有计划有条理。她小时候也是这么无条件相信任课老师。 岳铭穿了一条买酱油送的粉色围裙做菜,样子挺滑稽,颇有猛男芭比的意味,穆传真笑话他,他却说,在动物界,雄性大都比雌性更色彩缤纷,比如孔雀、鸳鸯等鸟类,还有一些漂亮的雄蝶,它们其实是在展现自己的性吸引力,获得□□繁衍的主动权。 一堂课头头是道,穆传真却差点红了脸。她想,穿得越彩越有性吸引力?在人类世界行不通吧。她站在他身后打量他的宽肩窄腰大翘臀,默默地在旁边抠了抠岛台。好像,跟彩不彩没什么关联。 什么都不穿,或许更有…… 她转头猛喝几口水。 18. 第 18 章 穆传真终于又吃上了她想念的猪肉炖粉条,她夹了一筷子放嘴里,嚼了几口评价道:“没有林场的好吃。” 岳铭只能在食材上溯源,“那酸菜是李群妈妈做的,或许更符合你的口味。” 穆传真又喝了一口他做的冬瓜排骨汤,“汤倒是不错。” 吃完饭依然是岳铭洗碗,穆传真买了菜还提供了厨房,她心安理得躺沙发上休息。 等他洗了碗过来,穆传真问:“昨天你睡的沙发?” 他“嗯”了一声。 倒是装得跟正人君子似的。穆传真循循诱导,“要不要我带你参观下我家?” 说完带着他开始看客厅,岳铭看着照片墙上一张照片出神,那是穆传真22岁时去印度拍的活根桥,她长发挽起,站在桥上一只手比“耶”,笑得非常清纯女大。 “这张很特别吧。” “的确,那会儿你挺小。” “你在意有所指?是觉得现在的我很老?” 他摇摇头,意味不明地上下打量她一眼。这个男人,偶尔透出的痞气真让人晃神。 她说:“臭流氓!” 她又看向那张照片,“我是不是没跟你说过我的职业?其实我开了一家小小的瑜伽工作室,如果要说开这个的起源,应该是那一年在印度碰巧参加了一个月的禅修,禅修的内容就有一半是身体瑜伽。”另一半是印度的宗教和哲学,她那会儿交流有困难,只能听懂三成那些老师的话,再加上那些理论课程晦涩难懂,她就只是当做耳旁风了。 岳铭问:“禅修完就回国了?” “嗯,我可不想在那边继续吃咖喱。不过说起来,也是那时候与那家禅修院的老师认识了,我最近还打算请他回来给我的学员搞点特色培训呢。” “什么时候过来?” “下月,你也感兴趣?” 他提了提唇角,“算是吧,到时候可以引荐引荐吗?” “没问题啊,不过下月你又要过来?” “不欢迎?” 她摊摊手,“我可没说,脚长你身上,谁管得了你。” 两人又参观了阳台的花,卧室的画,走到衣帽间时,穆传真透过玻璃衣柜门打量自己的服饰颜色,果然黑白灰居多,她怕岳铭又说起动物界雄性雌性的这种话题,连忙带他出去。 参观结束,她抱着手臂说:“我先去洗个澡。” 他表示请便。 穆传真一边脱自己身上这穿了几个小时的粉色性感睡裙,一边反思,自己是不是哪里弄错了?在林场时随便穿,在机场分别时甚至可以称得上邋遢,但岳铭却表现得很热情,为什么自己穿成这样了,他却一点反应也没有? 难道他偏爱那种素面朝天,不加雕琢的的模样? 她有些丧气,冲洗干净后随便套了一身宽松灰色居家服,头上绑了一块白色干发毛巾,她出门时岳铭正在打电话,她第一次听他给学生指导论文,有理有据,声音低沉。他抬头看了她一眼,又垂眼去阳台继续打电话。 为了避免打扰,她在卧室里的浴室开吹风机吹头发,吹完了开始涂抹身体乳,涂到一半,他敲门,穆传真让进来。 乳液挤到掌心,她掀开衣服后领口,反手给自己涂抹,披散的长卷发随着这动作起起伏伏,洗发水的香气和身体乳的香气交叠,散发出淡淡的奶味。 岳铭喉头一滚,半靠在门口看她。 穆传真不解,“站那儿干嘛?”站这么远,怕我吃了你? 岳铭摸了摸鼻子,“你屋子里太香了。” “不喜欢?” “不,是太喜欢。”他怕秩序失控。 但既然答应了要好好追求,他打算先走完追求人的各种流程,至少情感书籍是这么说的。吃饭、看电影、牵手、拥抱、接吻,最后才是肌肤之亲。虽然最开始步骤错了,但他决定重新按照正确的流程与她相处。过程很难,他的确一直在克制。 喜欢却站在那儿不动,穆传真更不解了。她觉得自己又变成了那个惦记唐僧肉的女妖精,这唐僧是越来越难琢磨了。 她幽幽瞥了一眼,说:“我后背涂抹不到,你,能帮帮我吗?” 他站在那儿,瞳孔幽深,他看向她手里拎着的那瓶身体乳,走向她,接手里按了一管,“怎么涂?” 穆传真有点后悔脱掉那件粉色睡裙了,那件衣服大露背,简直是调情利器,现在身上这宽大的居家服是什么鬼? 她拎着衣摆,掀开一截后腰,“随便抹一抹吧。” 粗粝的手指顺着背后的肌肤游走,穆传真全身都过电似的,果然还是得这双手。她呼吸急促了几分,“往上一点。” 岳铭快崩溃了,几分钟前的做好的心理建设,到这里已经全线崩塌,他不得不承认,眼前这个女人正在散发着致命吸引力。动物性的,视觉性的,而那些社会约束被抛到了九霄云外,他只知道自己正掌控着她,并且触手可得。 穆传真身体异常柔软,她又变成了那条吐着蛇信子的美女蛇,在距离他不过几公分的地方说:“我买了蓝莓伏特加,你要喝吗?” 蓝莓伏特加,仿佛一个隐秘的开关。 “你这个酒鬼。”他的手从她的后背挪到前面。 她尖叫一声,“酒在客厅酒柜呢!” 去他的恋爱教程!他想。 他现在只想和她做最后一步。 他压着她亲吻,穆传真心满意足地抱着他的脖子回应,然后伸手去拉床头柜,手不小心打翻了什么,发出“嘭”一声响。 穆传真扭头去看,发现是那杨小姐所赠的榫卯结构建筑小模型,她拿回来随手摆放在那里,忘了收进柜子。 看起来没摔坏,倒是稳固 倒是稳固。 岳铭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扭过去面向自己,然后又是一阵疯狂的亲吻。 然后他停下,自我放弃似地说,“我去洗澡。” 穆传真心说:别呀。 但他已经扯了皮带,摸着衬衫扣子一颗一颗地解。 穆传真坐在床上欣赏,这果然是一副美好的躯体。 岳铭转身进了浴室,穆传真趁机打开床头柜,拿了东西,穿上拖鞋小跑过去,把浴室门拉开一条缝。 浴室里充斥着水汽。 她在门缝里摊开手掌,“我下午顺便买了这个。” 他大手一伸,一把抓手里,顺便把她拖了进去。 她记不清整个过程是怎么发生的了,只记得几乎站不稳,水和他一样滚烫,他嘴里断断续续说着: 叫出来! …… 哭什么? …… 喜欢么? …… 再来? …… 这 一夜格外漫长,窗外万家灯火次第熄灭,星辰轮转晨昏相接。 地上还散落着各种衣物,那不经意间被推到地上的建筑模型静静躺在那里。 第二天穆传真去捡起那模型时,突然想起自己与杨小姐的对话。 不用钉子就能严丝合缝。 在某些方面,她与岳铭极端契合,像极了这种结构。 上下贯通,穿插搭接,拼接方式多种多样,各个部件之间牵扯勾连。一凹一凸,互补共生,结构精妙,难分难舍。 她把模型摆到玻璃橱窗。 岳铭还有会要开,早上很早就走了,可她已经是第二天起不来。 工作室还有许多事需要处理,她下午出门前照镜子化妆,才发现胸前几片肋骨处惨不忍睹。 她心里骂他是狗,去挑了件领口高的裙子,空调屋里尚能忍受,在室外待着时热得人冒汗。 工作室助手联系人设计了瑜伽封闭培训的海报和邀请函,具体细节还要穆传真来敲定。 她提了一些修改意见,让他们继续做后续的设计。 下午,她接到一个电话,她极力想忽视,但是最终还是接了电话。 她面色冰冷,语气带笑,“阿姨,怎么想着给我打电话了?” 她的vip客户,也是周朝西的妈妈。 穆传真几年前还亲自上阵教授课程的时候,这位周太太便是她的服务对象,她周末提着瑜伽包去他家别墅上课。 周太太因着穆传真生父的缘故,对她和颜悦色,但穆传真心里明白,这和颜悦色里藏着几分虚伪,几分揶揄。她见过周太太数落别人家事时那种鄙视的神情,她相信,背着她的时候,周太太同样也用那种表情。 周太太表面总是很周到,招呼家里佣人端水果、泡茶饮,拉着她的手闲话家常,俨然把穆传真当做了准儿媳。 “以后你和朝西生个孩子,也像你这么白就好了。” 穆传真不说话,笑着吃一块菠萝。 周太太又说,“明年6月就要办婚礼,虽说还有大半年时间做准备,但是总觉得仓促。朝西哥哥嫂嫂那会儿结婚,非要去办什么海岛婚礼,大家坐飞机过去受苦受累,吃的东西还不合口味,所以你们这回选的这边酒店,我觉得就很好,大家舒舒服服多好。” 穆传真眯眯眼。 话听着是好听的,但穆传真很清楚周朝西在他们家的处境,他并非周太太所生,主要产业几乎都是哥哥周朝东的,他拿到的不过是些边角料,赚的钱里大部分还是靠自己折腾来的。 所谓的哥哥海岛办婚礼,弟弟本地办婚礼,也不过是周家的利益分配而已。 不受重视的人,不受重视的婚礼。 所以连带着穆传真,她也不会觉得自己会被周太太真心实意放心上。 她不过是满足她展示慈爱和长辈关怀的工具人,周太太愿意表演,她就顺带配合。 她与周朝西认识,便是在周太太这间花园别墅。那会儿她上完课从底楼玻璃房出来,穿过种满绣球花的石子路,一只全身黑色的猫守在花丛中,她来过几回,已经通过肉干罐头与猫建立了一定联系。 于是她轻车熟路,翻开瑜伽包,从里面掏出一条肉干,蹲在高大的绣球花下喂猫。 等她喂完,站起来发现那个穿着破洞裤,染着黄头发的青年,不知在她背后站了多久。 19. 第 19 章 她还穿着上课时的瑜伽服,浸了一身汗,外头披了一件长款薄线衫,她不知眼前的黄毛是谁,只是看他打扮,单纯判断他像个社会不良青年。 他一脸凶相:“谁让你乱喂它吃东西的?吃坏了你赔么?” 穆传真捏着剩下的空袋子有些无措,的确,她每次都背着人喂猫,根本不知道这猫是谁的,它平常吃不吃这些。 于是她有些理亏似的,“我看它老是出现在这里,以为是野猫。” 他拔高音量:“你开什么玩笑!野猫有这么油光水滑吗?这是我的猫,你最好离远点。再被我发现你乱给它吃东西,我就让人开了你。”听这语气,是这家的人。 穆传真创业初期,那时正值家里缺钱用,她根本不敢丢失周太太这种客户。于是她好声求饶,“以后再也不了。” 他们相遇时剑拔弩张,后面几年见面也不多,周朝西慢慢也换下了那身混社会一般的黄毛打扮,变成了另一种混子的模样,只是那股混账气藏进了衬衣西裤而已。女人不断,烟酒不离,他过得很随心所欲。 所以当两家父亲酒桌上谈起儿女婚事,又把这潦草的决定告知当事人时,穆传真完全没有想到,周朝西竟然同意了。 她想,他终究和她类似,迫于家长威胁利诱,总得选个人让他们满意。 今天周太太说得有点久,快到饭点,竟要留她吃晚餐,她正想找借口离开,就看到了插着裤兜准备离开的周朝西。 于是她乖巧笑着叫他,“朝西,你送送我呗。” 直到坐上了周朝西的车,她才吐了一口气。 周朝西嘴角一歪,“拿我替你解围,你胆子不小。” 穆传真扭了扭脖子,“所以,路边放我下去就行。” 他不爽,“还真拿我当司机了啊?不是说一起吃饭吗?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吧。” 穆传真并不接招,“我今天有事。” 他反问,“你哪天没事?” 她笑了笑,“我怕耽误你约会嘛,我知道你一向比较忙。” 他抽了一支烟,车里全是烟味,“路边摊,去还是不去?” 穆传真闻着这呛人的气味心烦气躁,“不去。” 是的,他们后来还曾在路边摊遇到过,穆传真请工作室的人吃宵夜,他与一群人拿酒瓶子斗殴,穆传真冷静地报了警。 他抽完一支烟,把她放路边扬长而去。 她招了一辆出租,发消息问岳铭在哪里。 YM:你家门口。 她突然就心情愉悦了。 两个人自然而然滚一起,想起吃饭已经天色深沉。 岳铭手臂肌肉明显,搂着她陷在深灰色的沙发里,胸膛呼吸起伏。穆传真披上那件粉色浴袍,肩膀露半个在空气中,皮肤上颜色缤纷。 又热又黏,却又不知疲倦。 一地残迹,半室暧昧。 她打开手机准备叫外卖,滑动了半天问:“吃什么啊?” 岳铭说:“吃你。” 穆传真对此没什么异议,但她还是指着肚子说:“可它在抗议。”说完呼噜一声响。 岳铭盖住她的手机,“等外卖到了,已经太晚了,我去煮个面条。” 他很快煮了面条,一人一碗坐在餐桌上吃着。 穆传真想起在林区,有几回几乎也是这样的情景,只是场景换到了她家,两人从衣着整齐变成这样皱皱巴巴。 他说起明天就要回北京的事,大概是还有半天的交流活动,他们本校的教师下午会一起返程。 穆传真夹了一筷子白色的细面条,在筷子尖搅啊搅,“嗯,那提前跟你道别。” 岳铭说,“难道不是再见?” 她心说那也不知道是多久的事了。“你们学校这次来了几个老师?” “两个。” 穆传真把筷子放桌上,“个子高高瘦瘦,头发长直发那个?”一起走在路灯下那个?蓝裙子那个?看人眼神明晃晃那个? “对,一个学院任教的,你上次说谁长得好看?是说她?” 穆传真当然不会承认。 “记不清了,你们那行人里女的也挺多。” “那你还记得人高高瘦瘦长直发?” 她语塞,随即又笃定道,“她看你的眼神不清不楚,你们发生过什么?。” 岳铭觉得好笑,“你现在看我,你觉得我眼神怎么样?” 穆传真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愤怒的自己,她想,又越界了。 他继续说,“有校领导想要撮合我和她,但你知道的,感情的事,不是别人一撮合就能发生,它是天时地利人和,也是小概率事件。” 她拿起筷子继续搅面条,想着他说的感情,心想我们什么时候能谈得上感情了,哪儿跟哪儿呢?算一夜情?这已经不知道几夜了……“我们之间可不是感情,顶多算……激情。” 他不能否认,他们之间的确有异于大多数正常的恋爱步骤。“你如果这么想,我也不能反驳,激情就激情吧,你又在想什么?想要在我回去后就又跟我撇清关系?” 穆传真这次还真没这打算,但她打算为自己的奸诈和不负责任找补,“既然是激情,那我们双方都还保留自由,你有自由追求你心中所爱,我也有自由选择他人。” 这次轮到他放下筷子,“没有什么能束缚一个人,婚姻是法律约束,恋爱关系是道德约束,但说到底,它们都是外力约束,婚姻关系可以终止,恋爱关系也能结束,自然界也不是所有伴侣都是一对一,每个人都有自由选择的权力。你如果觉得我不行,大可全身而退。但在激情结束之前,记得通知我,不要戛然而止不告而别。” 明明在说激情,怎么又扯到婚姻道德?她哪项都不占理,只好转移话题,“我没有觉得你不行,反而觉得你实在太行。” “我当你在夸我。” “你以前谈恋爱一定很会,这么能说会道,大概率都是在前任身上锻炼的。” 他只是笑了笑,“你在打听我的感情史?” 穆传真叫停,她不想这么剖白过去,又不是谈恋爱。“我不感兴趣,过去不能更改,说多了没意思,更何况我们的关系还到不了这里。” 她既然不认可这是恋爱,而是定义为“激情”,岳铭只好说:“那好,就当我还在追你。” 穆传真无话可说,只能埋头吃面。她觉得自己很无耻,又成了那个卑劣的骗子。处理不了的问题就放之任之,时间能解决吗?似乎更加不能。 岳铭回北京这天下午,穆传真第一次履约,到杨一洋家授课。他们上课的教室是一间临近湖边的房间,木门拉开,眼前就是水上浮萍、成对鸳鸯,阳光透过湖水,像穿透一块蓝玻璃。 果然公的披华彩,母的灰扑扑。 她低头看见自己身上这灰色瑜伽服,想起岳铭穿粉色围裙的样子。 上飞机了吧。 “穆小姐,来了啊,”杨一洋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我让他们留着门看风景,但今天天气 热,要不咱们关一半的门?” 穆传真笑着站起来,“关门多浪费这等景致,我都欣赏得入迷了,杨小姐家里可真是处处好风光。” 湖面倒映着岸边的木屋假山,也倒映着岸上的人,一个样貌不俗的男人从湖那头经过,水光划破他的倒影,折叠成几何形状。 杨一洋远远介绍,“哦,那是我老公,没来得及介绍你们认识,他马上又要出门,他总是很忙,偶尔回广州。” 原来是传闻中在外面恋上小女孩的男人。 穆传真赞道:“您二位看起来的确般配,孩子不管像谁,一定都很漂亮。” 一个小时前,杨小姐才与丈夫经历了一番撕心裂肺的争执,二人红着脖子扔出许多伤人的口箭,扎得满心窟窿,却也不影响这会儿杨小姐当着外人面夸另一半,“孩子长得像他,他就是个事业心重的人,男人认真工作的时候,可能是最有魅力的时候吧。” 穆传真认真地敷衍,又有些神游,“是呢。” 杨一洋开始准备拉伸,“穆小姐是明年的婚礼吧。” 穆传真“嗯”一声。 “说起来,我见过你未婚夫周朝西,你们站在一起很养眼。” 穆传真保持拉伸动作,“谢谢,穆小姐,我帮你纠正纠正动作。” 太久没亲自上课,一整个下午的课程结束,穆传真其实有些疲惫。她对着湖面喝了几口温水,杨一洋表示,“今天真是有好多收获,特别是后面的冥想瑜伽,我感觉心情很放松。” “杨小姐第一次上课,还保持一定新鲜感,希望几个月后还能听到你如此说,那时候一定是发自内心爱上瑜伽了。” “我很少有时间反观内省,生活被太多事情充斥,却总是没时间总结反思,我也希望借由此,给自己身心放放假。” 穆传真陪着她聊了会儿,到点下课驱车回家。 后面一段时间她工作更忙,拜访学员,筹备新课程,甚至还找了一家视频摄制公司,为工作室录制了新的宣传片。 工作室的十八个人难得全员一起到场,他们个个打扮得很专业,化了一脸适合上镜的妆容。 齐墨脸上腮红放日常看,那只能叫做猴子屁股,他吐槽,“这简直让我想起了小学被逼着上台表演,脸上涂两块红的傻样。” 穆传真只能拿摄制组老师的话安慰他,“上镜吃妆,他们后期还调色呢,化成这样,出来的成片就好看了。” 话虽如此,她顶着这副模样一下午,眼皮上的假睫毛有点沉。 拍完回家,她累得躺沙发,这时偏岳铭的视频通话申请发送了过来。 岳铭其实不是一个常常会给她发送文字消息的人,分隔两地两人联系算少,不聊骚不煽情,她原本形容他俩的关系为“激情”,但这半个月过去,穆传真觉得两人都像沉着的老者,各自按兵不动。只在视频通话时,又恢复那种说多一些的模样。 她在视频中看见自己那红得像猴子屁股的脸,“啊呀”一声,想起自己还没卸妆。 岳铭笑道,“我看看,怎么今天有点不像你了。” 穆传真这才说起下午工作室拍宣传片的事,她说:“你等等,我去卸妆。” 视频没挂,电话被她放在洗手台的一旁,透过镜头只能看见她肚子那一截,黑色瑜伽服贴身又短,她举手,窄小紧实的腰身便露出一截在外面。 岳铭听见她搓脸时水花四溅的声音,不由想起半月前他们在浴室的情形,他揪了揪衣领,觉得嘴巴有些干。 20. 第 20 章 洗完脸,穆传真低头看手机,一张脸怼上去,显得眼睛分外大。 她对着镜头打量自己,“这样是不是正常多了?” “嗯。”他咽下一口冰水,又问:“最近是不是很忙?” 穆传真:“当然,忙得脚不沾地。”她夸张了一点,但也算是为自己的冷淡找借口。 她承认自己大多时候都算个冷淡的人,除了工作,私下并不喜欢维持亲密关系。她曾经谈过的恋爱几乎都是如此,甚至有人指责她:你只爱你自己,根本就没有心。 她第一次与另一个男人维持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却觉得格外轻松自在。 不过分介入她的生活,不打听有关她的私事,他们聊一切,却又保持恰如其分的距离感和分寸感。 一切都很好,但是身体上的躁动却是唯一例外。 但他们都不会在网络上饥不择食表达需求,聊天恰当好处,点到为止。 穆传真盯着屏幕那一头的岳铭,觉得他的嘴唇形状有些该死的性感。 她有些走神。 打完视频电话,她翻看相册,却发现自己没有存哪怕一张他的正脸照片。她抓了抓头发,鬼使神差点开穆青峦就读的学校官网,找到了植保学院教职工的个人简介。 名单按照教授、副教授、讲师的顺序排列,岳铭的名字在副教授行列,在一众照片中,他格外突出,算得上面无表情,却让人一眼就能注意到,因为他实在像是闯入校园的异类。她也是第一次了解到他的求学经历,研究生期间在英国度过,博士又回到国内。她算了算他评上副教授的时间,28岁,倒是挺年轻。 不知不觉,她盯着那张照片瞧了很久。 她点击鼠标下载了他的正脸照片,盖上屏幕,到阳台上慢慢抽了一支烟。 烟灰落尽时她拿起手机,打开了订票软件。 周五的下午,北京天气暴晒,但与广州的桑拿天明显不同,是一种干燥的、凌冽的热。 D大里高大的钟楼,时针指向下午二点。 她落地北京便给他打了电话,他那边人声吵闹,过了一会儿又安静下去,他似乎进了某个封闭的空间,他顶着逐渐失去控制的心脏,安抚说:“抱歉,我下午有课,你在外面逛一逛,等我下课好么?” 她没说什么多余的话,只说了句再见。 她在校外找了一家酒店放东西,拎着小包进学校闲逛。 林荫小道下,学生们成群结队往教学楼赶,她拉了几个学生几经打听,脚步轻松地跟着他们爬楼梯。 每一层都距离那个照片上的男人更近一些,她内心有些微妙的雀跃。 这是一节几个班一起上的大课,教室里已经坐了满满当当的学生,她找了个中间朝后的位置坐下,她并没有教材和笔记本,抱手端坐在那里,一套尽显身材、半边无袖半边木耳袖口的小黑裙,耳朵上挂一对银色大耳圈,红唇白脸,显得又特立独行又冷艳绝伦。 岳铭拷贝好多媒体课件,抬头第一眼便看见她,一副“姐就是女王”的气场,与身边那几个比较学生气的女生有着明显区别。 他唇角不经意一勾。他早该想到,她不会那么乖乖听话,她总是为所欲为、任性妄为,并且嚣张地俘获他,挑起他的注意力。 穆传真听他讲昆虫的知识,他徐徐讲解,配合许多自己深入野外的故事,学生们有时发出满堂哄笑,有时候积极发言。与她想象中不同,她以为他在课堂上会是个沉闷的老师,结果并非如此,他沉稳帅气又有些小小的幽默,有一种尽在掌握的自信感和拿捏感。 表现最明显的当属女学生,有的女生专门冲着传闻中像T台男模的岳教授来的,一边听课记笔记一边用看帅哥的眼神打量他。穆传真自己大学时期亦是做过不少此类事,非常理解她们的好奇心。 穆传真当然也没有那么多耐心,去听一整个下午的昆虫分类学课程,她抱着看他上课的目的而来,既然已经看了,便算是完成了规定任务。她像打卡完毕的游客,中途溜走去商场吹冷气购物。 岳铭下课间隙收到她的讯息:走了,晚饭见。 他终于抑制住乱飞的思绪,继续专注上课。毕竟,她坐在那里总是让他分心,她似乎也非常明白这一点。 吃饭的地址选在离学校好几公里以外,穆传真在自己的地界尚且怕碰到熟人徒增烦恼,她也不想让他有这种被同事和学生偶遇的负担。 算起来,上一次一起坐在店里吃饭还在大兴安岭的小镇上,她点了一桌菜吃不完,打包送给了司机。 在广州那一个星期他们也并未一起出去吃饭,这一顿算得上是二人在其他地方的,真正意义上的,约饭。 她看着菜单听着推荐选了几个菜,服务员走后,她说:“北京的菜量不至于像东北吧。” 岳铭笑着摇头,“倒是挺克扣分量。” 她盯着他的嘴唇,“那就好,没点多,这里你来过吗?” 他扫了一眼玻璃窗外闪烁的汽车长龙,像排着队汇入银河的璀璨行星,“没有,正好尝尝新,今天我请客。” 她勾了勾嘴唇,“你这次要包养我?” 岳铭的腿朝她挪近几分,“给个机会吗?” 她又被撩到了,任由桌下的膝盖触碰。“岳教授当真受学生欢迎,尤其是女学生。” 岳铭爽朗一笑,“但你坐在那儿,我便只看得到你,幸好你不是我的学生。” “幸好不是,不然你这样的行为叫做私下骚扰女学生,被曝光你得失业。” 这顿饭吃得格外心猿意马。 穆传真坐在他对面,又忍不住想,其实她很想坐到对面,最好手臂贴着手臂,不过这有点不符合这里的餐桌礼仪。 岳铭嘴里吃着饭,心里想的是今晚去哪里,一起去住酒店,还是应该邀请她去自己家。他家在学校里的教师宿舍,邻居大都认识,有的甚至看着他长大,一路若是碰到熟人打招呼,她会不会不自在,进而一不高兴就回广州? 他对于她的到来已经是万分惊喜,不想招惹她转身就走。她向来是个率性而为的冷酷女人,什么事情都做得出。 他想,或许去酒店是更好的选择。 吃完饭,穆传真与他并肩去路边打车,她抱着手臂走着,岳铭拉她一把,“冷么?” 手臂一阵奇异的触觉 ,或许早该发生这样的触碰,他们几乎半月未见,隔着讲台听他滔滔不绝,又隔着餐桌装模作样,她早就不耐烦。但当他手掌的热度传来,她从订机票起就开始的焦躁终于得到了片刻的缓和。 她抬眼,媚眼如丝地打量他的嘴唇,“冷呀。” 下一刻,他将她紧紧拥在怀里,密不透风。 她闭上眼睛想:“吃什么饭?就该早点这样抱着。” 他们迫不及待打车去酒店,到了酒店门口,二人一前一后往里走。 岳铭却被一个个子较瘦的男人抓住,“岳教授,嗨,还真是你啊。” 那男人一脸震惊的微笑,看了一眼岳铭,又看了一眼紧随其后的穆传真,他的眼神充满打量的意味。穆传真心想,就不该订学校附近的酒店,果真大意了。 他身边是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女人,齐耳短发,看起来文文静静。 岳铭对穆传真介绍,“师弟加同事,邢育。” 穆传真早已神游九霄云外,差点听成“XING?欲”,所幸脑子还算保留一丝清醒,“刑狱之灾那个刑狱?” 邢育哈哈笑,“嫂子这么爱开玩笑啊。” 穆传真对于初次见面就被叫嫂子这事更加不耐烦,她忍住不发作,脸上尽量保持自以为的和蔼可亲。 她不知道的是,岳铭此前跟她通电话被邢育发现,邢育何时见过他同门师兄那副痴汉的笑容,简直跟不要钱似的。 于是他旁敲侧击各种审问,岳铭终于交代,“还在追呢,不算女朋友。” 追人这事邢育有经验,他安利了好几本谈恋爱宝典、国内外情诗合集给岳铭,并拍拍他手臂鼓励,“岳教授,认真学习,注意把握追人的节奏,祝你早日全垒打。” 没想到,这么快的时间,这二人已经成双成对进酒店了,邢育不禁感慨人与人的差距。他与女友都是本地人,同校教职工,平常各自住家里,女友生性害羞,他拐骗几回都没成功,今天终于被他忽悠着一起去酒店开了房,但送了鲜花,共进了晚餐,再一起进了房间门,女友又打起退堂鼓,说:要不再出去转转? 他们出门便碰到岳铭跟穆传真。 于是,邢育说:“要不别出门转了,咱们四个一起打个扑克?我再点个烤串当夜宵。” 穆传真那几乎要垮脸的心思挂在脸上,她想问这哥们儿脑子里到底缺了哪根弦? 穆传真刷卡进电梯,他们这时才惊讶发现,他们的房间恰好在同一楼层。等到了刷卡进房间环节,他们更惊讶地发现,两间房间紧紧挨着,只有一墙之隔。 这简直太容易让人产生联想。 他们在邢育的房间打扑克,穆传真每甩一张牌都像甩脸。等到外卖送过来,他们再喝着啤酒吃着烧烤聊大天,她坐了飞机又逛了商场的疲惫终于奔涌而出,接连打了几个哈欠。岳铭叫停,“太晚了,不打了,你们好好休息,我们先过去了。” 邢育意犹未尽,“啊,那咱们后面再约着玩儿。” 一身的烧烤味,穆传真进门就面色不佳。她放了包包,语气闷闷不乐,“我先去洗澡。” 岳铭摊开双手,“先抱会儿。” 21. 第 21 章 她躲开,“别,味儿好大。” 她的确累了,进浴室洗澡都在打哈欠,岳铭洗了澡,躺床上从后面环抱她,“困了?” “嗯。” “那睡会儿。” 但身后那处触感强烈,哪里还有睡意? 她咬牙,“你别惹我。” 岳铭粗糙的指腹捏住她的柔软,吐息都在耳边,“你睡你的。” 这样谁还睡得着? 她转身,手作乱,“我这样捏你,你睡得着?” 他哑声道,“那就都别睡了。” 零散的睡意被他撩拨得烟消云散,她仿佛又化作了那一缕青烟,飘飘荡荡落不了地。 她长一声短一声求饶,他却丝毫不手下留情。 烟雾弥漫,愈加浓烈,她早已双腿麻木,像踩在绵软的云端。 化作积雨云,雷声阵阵,雨声不歇,雷雨交加,好一出地动山摇,山崩地裂。 干涸的大地终于迎来一场酣畅淋漓的雨,润物无声。 邢育和女友几乎一夜难眠,这家酒店的隔音条件实在太差,床头摇曳,撞在墙上的声音,压抑哭喊,又抑不住叹息的声音,洗澡的水流声,走路的拖拽声,层层叠加,不断放大。 到了快天亮,他几乎绝望地望着天花板,拉着女友的手捏了捏。 女友挪开,感叹,“岳教授还在打网球吗?” 邢育翻了翻白眼,“是啊,网球运动可真是锻炼人。” 穆传真躺在岳铭怀里睡得很沉,醒来错过了早餐,直接到了午饭时间。 她后知后觉问:“糟糕,也不知道这房间隔音好不好,你同事他们有没有听到什么。”毕竟一晚过去,她今天嗓子有些哑了。 岳铭道:“你听到隔壁的声音了么?” “没有。” “那应该算是隔音不错。” 穆传真安心了,“就怕他们听到,有点尴尬。” 岳铭倒不在意,“都是成年人,能互相理解。” 他们叫了餐到房间一起吃。 穆传真腰酸背痛,问:“我突然过来会不会扰乱你计划,你今天有什么安排吗?” 还真有。岳铭所在的植保学院与农林经管、食品质量安全几个学院今晚一起,在学校礼堂举办化妆舞会,他被邀请参加。他原本不想去,但这后来变成了教师的硬性摊派任务,他年轻又没结婚,院领导对他寄予厚望,“咱们学院派出的教师代表个个都出类拔萃,我相信你们的实力,好好表现好好玩。” 于是他问:“你想不想跟我一起去我们学校的舞会?” 穆传真睨他:“你会跳舞?” 他反问:“怎么,不像?以前上学的时候学过,跳得勉勉强强,好在今天是个化妆舞会,跳得再难看也没关系,戴面具能缓解一切尴尬。” 穆传真吃着早点,“化妆舞会啊?你想装扮成什么样子,有想法吗?” “去年他们举办这个,我没参加,出差侥幸逃过,后来看他们发的照片,装扮成什么的都有,学生脑子里都有许多稀奇古怪的想法,有的穿老虎睡衣、恐龙睡衣,还有的扮成白雪公主、吸血鬼,当然,也有很多在他们当中比较流行的动漫角色。总之,没有什么限制。” “所以呢?你穿什么去?” 岳铭顿了顿,“在其他老师的热心帮助下,我联系到一家服装租赁店铺,老板给我提供了柯南的全套白色礼服,我待会儿去取,你如果想要去舞会,可以和我一起去挑选一身。” 他?柯南,倒是新奇有趣。穆传真说:“我先看看衣服长什么样。” 如果一天以前有人邀请她参加这种舞会,她一定会以“算了吧,没兴趣”搪塞过去,但提出这个建议的人是岳铭,她倒是突然想看看他今晚的表现。反正人山人海,谁也不认识谁,穆青峦也远在东北,根本不会意外撞见她过来了。 他们穿好衣服出门,到了店,穆传真才发现,那家服装租赁的店铺是专门提供各种动漫服饰租赁的,各种花花绿绿的装扮琳琅满目,有几个年轻男女正在试衣服,一个女孩穿上一条绿裙子,戴上绿色假发,活像个张牙舞爪的甲壳虫。 店员取出岳铭预订的服装,是一整套全白的西服,肩上缀着两朵白花,身后一面披风,配上白皮鞋白手套,还有一顶头顶站着一只白鸽的白色礼帽,岳铭穿出来显得有型有款。店员最后把那个半个框的链条眼镜替他戴上,拍手道:“照照镜子吧,真是特别适合您。” 穆传真抱着手透过镜子打量他,笑道,“确实挺适合。”但柯南原本的动漫形象较为纤瘦单薄,这衣服穿他身上已经说不出像在扮演谁了,只觉得腰背挺括,身姿健硕。 他唯独对那副眼镜不太满意,“跳舞容易掉,帮我换成一个假面吧。” 穆传真想起他说过的“戴假面谁也认不出”的言论,心道这男人倒是挺会找借口。 店员另替他找来一张银色面具,戴上后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他征询穆传真意见,“这个是不是要好些?” 穆传真帮腔,“的确。” 店员又问:“这位小姐据说也要挑一身,您有什么想法吗?”她看二人有说有笑、举止亲密,建议道:“要不您穿一身小兰的衣服?”正好与柯南组CP。 穆传真刚才自己转了一圈,已经有了初步想法,她指着一身全黑的吊带鱼尾裙说,“我要那套。” “红发女巫,小姐您眼光真好,这套又凸显身材,又显得高贵美艳,您穿起来肯定很好看。” 店员辅助她穿衣服戴假发,红色的长卷发拖至臀部,黑色鱼尾长裙露肤度很高,显得她异常白皙,脖子上挂一串黑曜石串成的繁复项链,头顶是一顶黑色网纱遮面的尖尖女巫帽,她一走出来,就吸引了店里好几个年轻人的目光。 “哇,小姐姐你真好看。”有人夸赞。 岳铭与她站在镜子前,一黑一白,倒是莫名搭配。 穆传真自我欣赏一番,说:“就这件了吧。” 两人取了衣服,又一起在附近逛了逛,大都是当下年轻人喜爱的二次元店铺,他们都兴趣不大,不久便离开。 穆传真去商场试色,买了一支暗黑色口红,她找了一张网络图片给岳铭看,“眼睛下方化两点血滴,嘴唇涂成暗红色,好看么?” 岳铭对此欣赏无能,但 仍旧相信她的品味,“可以,看起来更加冷艳。” 夜晚来临,参加舞会的教师学生如蜂群涌动,进进出出忙忙碌碌,穆传真去厕所完成脸部的最后一步,涂口红画血滴,但她出来时却早已不见岳铭。 到处都是奇异装扮的男女,有的男生甚至一身燕尾服,穿着快十厘米的高跟鞋。 穆传真低头看自己的黑色高跟鞋,总觉得今天的鞋跟不够高,她已经被淹没在一群北方高个子中。 礼堂闪烁着各色灯光,让大家的服装都看不出本色,音乐声响起,舞池里的人群霎时间如鱼儿摆动,在浪花里腾挪跳跃。 穆传真化身一尾小黑鱼,期间被好几个男生邀请共舞。她微笑拒绝,但由于妆容的缘故,看起来拒人千里。 她走出舞池,终于在蛋糕饮品架子旁边找到戴着银色面具的岳铭。他身边站着一个女人,那女人的装扮,正是与柯南最搭的小兰。深蓝色西服百褶裙,下面搭配高筒黑袜子,黑色皮鞋,黑色长直发,身材瘦高,又是那副仰视着、一脸温柔又爱慕的神色。 穆传真眯了眯眼,颇像个威风凛凛,张口便要吃人的邪恶女巫,她踩着高跟鞋走过去。 快要走到的时候,又一个她认识的人跳着出现了。邢育穿了一套黄色方形的海绵宝宝服装,他头戴一顶黄帽子,走过去拍岳铭后背,“岳师兄,这么巧,”又看向他对面的女人,“哟,陈老师,你今天美得很嘛。”他帮着岳铭出主意租服装,倒是早早知道了他这身打扮,不然银色面具遮面,他哪里敢认。 陈乐琳微微一笑,“邢老师,你这身也很可爱。” 邢育看见岳铭,就条件反射想起昨晚那几乎持续一整晚的响动,当真让人心惊肉跳,他今天白天补了好久的觉,才能身子清爽地来参加舞会。 但昨晚刚见了女朋友,今天就跟有些拉扯不清的同院女教师穿情侣装,这多少有些…… 学院里一直在传他俩的绯闻,看样子这两人关系还是挺近的。那昨晚的女朋友呢? 邢育个性本就跳脱爱耍宝,他在他们俩面前转了一圈,“我这装扮就是不太方便跳舞,转个身都能把舞伴误伤。” 陈乐琳捂嘴笑,“邱园呢?她没和你一起来?” 别提了,昨晚经过那一夜,邱园不知怎么又气又恼,倒像躲着他似的,邢育想破头也想不出理由,索性听之任之,一个人过来自娱自乐。 说完,他看见一个身材火辣的黑衣女人,披着一头红发走了过来,“找了你好半天呢。”她幽幽从黑纱里抬起眼,眼睛下方的红色血滴若隐若现,一张性感的嘴唇红得发黑。 岳铭走向她,问:“化好了?要跳舞么?” 配合声音,邢育这才认出,这红发女巫不就是昨夜和他们打扑克的美人么? 这么看起来,他们一黑一白,倒是更般配。 邢育跟她打招呼,“穆小姐,原来你也来啦?” 穆传真歪了歪头,“来体验你们丰富多彩的校园生活。” 岳铭笑了笑,牵着她步入舞池。 陈乐琳:“那位穆小姐是岳铭的?” 邢育不假思索:“女朋友呗。” 22. 第 22 章 陈乐琳笑容僵在脸上。她早就从其他老师那里打听到岳铭今天的装扮,为此专门选了适配他的这套,刚碰到之时她故作惊讶,连声说着“好巧啊”。广州一行她约过他几次,大家都是同事,介绍人表达了牵线的意思,她并不排斥,因为二人不论外在条件还是家庭背景都相似,但太激进伤脸面,太含蓄又怕没进展,这一回她干脆豁出去,用自以为直截了当的方式表明心迹,没想到刚开弓就断羽,一时间臊得慌。 她脸有些红,好在礼堂灯光闪烁,把一切喜悦和难堪一一遮掩,无人在意失意人的脸面。 音乐又换了一曲。 舞池中的男女你追我赶,跳着欢快的舞步,银色面具下的目光紧紧追随那自由律动的黑色身影。穆传真像绽开的黑色莲花,裙摆转动,香气拂面。她肢体灵活,曲线婀娜,一头黑纱遮住一双含情的眼睛,嘴唇禁闭时显得肃穆庄严,红发甩动时又像燃烧的熊熊火焰,她似一个冷热交替的天然矛盾体,让人移不开视线。 岳铭牵着她的手,进退有度,用一条手臂把她牢牢圈禁在身侧,身体贴近时掌心触及,暂时远离时用目光拉扯,他们配合完美,很快成为追光灯追逐的焦点。 黑白交错,明暗交替,像晨昏破晓,旭日初升。 一曲结束,在场之人纷纷鼓掌,跳得尽兴的男女牵着手点头致谢。 黄色的海绵宝宝端着蛋糕跑上来,“岳师兄,可以啊,你俩真是全场最佳。” 岳铭谦虚道,“主要是舞伴跳得好。” “一看穆小姐就是专业的啊,从小就学着吧?” 穆传真笑道,“小时候深恶痛绝,这时候又得多多感谢小时候挨的板子了。” 邢育深以为然,他被逼着练了多年的钢琴,练习的时候像是上刑,表演获得掌声又不免沾沾自喜。他点点头,转头又道,“咦,陈老师呢?刚还在呢。” 岳铭拉住穆传真的手,“喝酒还是喝果汁?” 穆传真想了想,“你们这低度果酒不适合我,那勉为其难喝杯果汁吧。” 他端来两杯果汁,桑葚汁红润饱满,在玻璃杯中摇曳。 穆传真一饮而尽,嘴唇更红了,“还跳吗?” 他奉陪,“跳啊。” 二人几番切磋配合,玩至舞会快要散场。 他们提前出了礼堂,并肩走在小叶榕茂盛的小道。 岳铭指着一幢幢建筑物为她讲解历史由来,似乎对一草一木都有心得体会。 穆传真只好问:“你这可不像专程为我作的准备啊,老实说,用这招骗了多少纯情女孩?” 岳铭这会儿摘了面具和帽子,路灯下,他的面容更显深刻,“我从小在这里长大,我母亲也是这个学校的教师。” “原来如此,那你不担心你母亲撞见你大晚上与异性一起散步?” 岳铭顿了顿说,“她几年前去世了,癌症。” 穆传真觉得有些唐突,“不好意思,我不知道……” 岳铭摇头,“已经过了那么久,不用在意,对了,前面那栋楼是教师宿舍,我的房子就在那里。” 穆传真眯了眯眼睛,“怎么?要热情邀请我去喝杯水?” 岳铭反问,“像搭讪的套路吗?” “像,不过天气太热,走久了的确渴了,我不介意去喝点。” 她用手指戳了戳他胸前的口袋,“我也不介意你真的搭讪我。”她摘了帽子,脸上的暗红色血珠还在,说这话像极了拿出毒苹果的女巫。 两个人穿得奇形怪状,一起进了那看起来上了年头的宿舍楼。 夜深了,楼道并无人,他们一路顺利攀到三楼,每一层的声控灯都在他们将至时亮起。楼龄虽长,但处处干净整洁,看得出有在好好维护。 穆传真抱手站在他身后,等他掏钥匙开门。 门开了,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铿锵的声音。 岳铭给她找了一双女士凉拖鞋换上,穆传真问:“怎么?家里常常有女人来?” “一栋楼住着不少同事,大家喜欢互相窜门,有时候学生也来,所以男女拖鞋都备着。” 她面露警惕,“这个点不会有人来吧?” 她实在被住酒店,隔壁都能遇到俩同事的事搞怕了,她不过来找他一夜激情,并不想牵扯太多无关紧要的人。 他说:“这个点大家都睡了,谁这么晚来找我?” 她满意点头,“不带我参观参观?” 他指了指她的脸,“要不先洗个澡?” 穆传真理解偏了,“洗完澡还能参观?” “嗯?” 她撤了笑容,“算了,我先去洗。”跳出一身汗,顶着一脸浓妆,她的确想洗个澡。 他这里只有最简单的洗面奶,她洗脸时才发现诸多不便,总觉得脸洗得不够干净。 岳铭给她一件自己穿的t恤,她什么也不穿套在身上,衣摆落在大腿根。 “我想待会儿还是得去酒店住,你这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换洗衣服,甚至没有内衣内裤。 他递给她一杯温水,目光落在她的双腿上,“好。” 岳铭去洗漱好出来,带着一头湿发和一阵潮气。 他穿了一身灰色居家服,裤子上白色系绳散开,他一边系一边说,“还参观吗?” 穆传真笑着,“不好意思,你洗澡的时候我已经参观完了。”两室一厅,一间卧室,一间他收拾料理昆虫标本的工作间,她推门进去着实有些吃惊,但不至于像在大兴安岭时那么感到惊悚。也许是早就对他的工作做好了心理准备,她甚至觉得自己看到那些东西也没那么害怕了。 “工作间有些乱……” “没想到你们这行还有那么多工具,挂墙上挺令人叹为观止。” 他的工作间墙面上还有一面墙的蝴蝶标本,穆传真从前只在博物馆见过那么排列整齐,数量众多的蝴蝶。 个个栩栩如生,翅膀闪着光,个别甚至蝶翼比巴掌大。 她忽然记起小时候的一件小事,她也曾抓过一只巨大的蝴蝶,快赶上她脸盘子那么大的。 岳铭说:“我以为你会害怕。” 她假装瑟缩了一下,“好怕呀,怎么办?你要保护我吗?” 他笑了,张开手臂过来搂住她,“有些像趁人之危。” “君子才不趁人之危,你觉得你是君子吗?”隔着一层布料,她指头在他胸前画圈。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而你,显而易见就是那堵摇摇欲坠的墙。” 她抱着他的脖子跳起来,双腿圈在他的腰上,“那我坍塌在你这儿怎样?” “我照单全收。” 呼吸逐渐炽热,白色的腰间系绳才系好又解开。 穆传真半身贴在客厅酒柜上,骑手一般拉紧了纵马的缰绳,颠簸起伏,摇摇欲坠。 满墙蝴蝶振翅,风暴汹涌来临 。 原计划的回酒店被轻易忘却,她醒来时躺在他卧室床上,床单是蓝色的,和在林区如出一辙。 她恍惚有些分不清身在何处,想了半天才意识到这是在北京,在岳铭家。 她穿着那件大t恤走出去,在隔壁工作间发现了岳铭,他正对着台式电脑,指尖在键盘上敲着。 他听见动静回过头,“醒啦?饿了么?桌上有面包和牛奶。” “有工作?” “嗯,帮学生改论文,这周末懈怠了,只好早起看看。” 穆传真转身出去,这才发现阳台上她的内衣裤都洗了晾在那里,已经干了。 她努力回忆,昨晚他什么时候洗的?完全不记得了。她后知后觉,这竟然是第一个给她洗这个的男人,她不知该作何表示,只是觉得奇怪,非常奇怪。 她取下来穿好,坐在客厅吃面包,拿出手机确认晚上的航班。 “咚咚咚。”门一阵敲击声,她心一跳,差点噎住。 这个点有人找?她穿上拖鞋跑到岳铭工作间门口,与他撞了个满怀。 她衣衫不整,慌乱至极,低声道:“我躲哪儿?” 岳铭安抚,“别慌,先去柜子里找条裤子穿。” 她二话不说跑进卧室关了门。 岳铭去开了门,门口站着邢育和另外两个男老师,他挡在门口,“什么事?” 邢育伸着脑袋往里看,看见沙发背上搭着的黑色吊带裙,正是昨晚舞会那件,“怎么这么久才开门啊,师哥,穆小姐呢?” “在里面。” 一位男老师说:“女朋友吗?介绍我们认识认识啊。” 另一位男老师说,“岳教授,人逢喜事精神爽,我们一起约个球庆祝庆祝?混双,去吗?” “我问问她想不想去。”岳铭道。 “啧啧,岳教授,你这谈个恋爱都懈怠了,最爱的网球都不想打了。”一位男老师酸溜溜说。 岳铭倒是有些稀奇,原来并不喜欢各种运动的邢育,竟然主动找他打网球。 “邢育,你怎么突然打上网球了?”贺铭问。 邢育捏捏鼻子,总不能说自己受了那一晚的刺激,他扭扭捏捏道:“就……突然发现这项运动还不错,强身健体保家卫国,怎么?不行吗?我运动我自豪。” 三个人在外干等着,像伸长脖子巴巴等着投喂的土拔鼠。岳铭只好请他们三个进门坐沙发上喝水,自己则在他们的虎视眈眈下挤进了卧室。 穆传真已经套上了岳铭的系绳运动短裤,裤腿空荡荡的。她难掩紧张,问:“是谁?” 岳铭觉得她穿着这身宽大的衣服有些好笑,“平常一起打网球的同事,邢育也在,他们问你要不要一起去网球场。” 她感觉自己暴露得有些彻底,何况她本就不喜欢应付不熟的人际交往,脸色不佳道,“不去。”过了会儿又说,“这幅样子怎么见人,快让他们走吧。” 岳铭只好对他们三个说再见。 没有见到岳铭“女友”的男老师们有些遗憾,只能下楼时向邢育打听,“岳铭女朋友到底长啥样啊?这也没见上,有陈乐琳美吗?” 邢育赶紧说:“可别再说陈老师的事儿啦,赶紧翻篇,人家现在这个跟陈老师压根不是同一款。” “是哪款?” 邢育努力找形容词,“千年修成的女妖精,岳师兄那点道行,我看被拿捏得死死的。” 23. 第 23 章 邢育这么一形容,另外两位老师对穆传真更好奇了。 穆传真休假时就真的只管放松身心,累的活动概不参与,岳铭把想到的娱乐项目都说了一遍,她最后都一一否决。 “那去电影院看个电影吧,最近新上映了一部爱情片。”岳铭刚做了功课。 穆传真每次看这种电影都不能感同身受,总觉得男女主人公爱来爱去,死去活来,离了谁地球不能转似的,太过虚假。 她实在没什么兴趣,想了想说,“我们一起在你家看一部恐怖电影吧,最好是顶级恐怖那种。” “午夜凶铃?我看的不多,但知道这个。” 穆传真许多年前看过,剧情都记不清了,只记得那个爬行的白色身影。看的时候觉得普普通通,但那之后许多年的夜晚,她看见家里电视,总怀疑里面有个白影,算得上影响力持久。 “没看过啊,那就看这个吧。”她心里隐约期待,这个占据她脑海的恐怖画面,不应该就她一人独享。 他们窝在沙发上看电影,叙事节奏缓慢,穆传真撑着手臂问,“要我讲解吗?帮你缓解缓解恐惧。” 岳铭在这过分安静的氛围中面色幽深,他脸上映着光影,“不用。” 两人不多话,直到一声电话铃声响起,岳铭突然惊醒,在这种静谧的氛围中伸了伸腿。 穆传真早忘了剧情,看的时候也被吓了一跳,但她装得很从容,“岳教授你是害怕了吗?” “嗯。”他极少看这个类型的片子,的确有些被吓到了,虽然早就有这就是怪力乱神、编剧瞎编的觉悟,但还是被这种一惊一乍的氛围搞得陡然紧张。 他坦诚自己的恐惧。 穆传真觉得好玩,她靠他更近一些,半个身子贴近他手臂,“那要不要我安慰安慰你?” 她挺直身子,像个关照小孩的家长,把他那颗圆滚滚的大脑袋圈到自己怀里。 岳铭半躺在沙发上,任她抱着自己脑袋。 她摸了摸他短短的有些扎手的的头发,像捋顺刺猬的针,“好点了吗?” “好点了。” 但裤子下面支楞起来,似乎又不好了。 穆传真瞥了一眼,“好好看电影。” 岳铭无心再给自己制造恐慌,于是他们陷入另一种令人心安的快乐中,铃声和恐怖氛围的音乐逐渐成了背景音。 在最后一刹那,岳铭面朝电视机看见那个白色身影,他倒吸一口凉气,捏紧了穆传真的腰。 穆传真回广州后的好几天,岳铭半夜出房间上厕所,总是无意识想起那一抹白影。他有些头大,怎么就挥之不去了呢? 于是在他30岁这年,他进入了迟来的恐惧期。 但他是个擅长分析问题、解决问题的学者,他认定,解决恐惧的最佳途径就是直面恐惧,于是他又独自一人看了几部这种类型的片子。 他一个人靠在沙发上,冷静地盯着屏幕,每当恐怖气氛达到巅峰,他攥紧衣摆,不可抑制地想到穆传真。 他想,穆传真的安慰很有用。 师弟邢育率先发现他的精神不济,“师兄你这没睡好啊?黑眼圈挂着。” 岳铭挥着网球拍,“最近看恐怖片,熬了夜。” “看恐怖片熬夜?你这是什么新型爱好?” 岳铭:“她爱看这个,我锻炼锻炼心理承受能力。” 她,自然指的是穆小姐,邢育心领神会,“哦”了一声,他觉得这师兄不仅陷进去了,还魔怔得厉害。 “看不出来,穆小姐爱看这个。” 岳铭挥汗如雨,洗完澡在家看文献,快睡觉时收到穆传真发来的一张海报,是他们工作室下一期大师封闭瑜伽课的广告,上面写着邀请的老师姓名。 暂时短路:不是想见吗? 岳铭觉得这句话仿佛是在问,不是想见我吗? 但她分明说的是见这位瑜伽大师米纳尔的事。 林野:我到时候提前飞过来。 穆传真得到了安慰,她就是想跟他确认见面时间。 林野:需要我穿瑜伽服吗? 开玩笑呢?穆传真嗤笑。 暂时短路:我需要你什么都不穿。 谈话有点超纲。 他们极少在网络上开黄腔,一分开,两个人都维持着某种冷静的疏离。 穆传真想撤回,想了想还是听之任之,他又不是不知道,她私底下偶尔说荤话撩拨他,他看起来也挺喜欢的。 岳铭给自己几分钟冷静的时间。 林野:我想你了。 穆传真才不会回应他这种表白,但她心里一阵熨帖,仿佛有人惦记是一件舒心的事。 岳铭内心不能平静,拿起书柜里一本书看,情诗合集,越看越觉得,字字句句都写得精美绝伦,他拿起铅笔勾画,又摘抄了几段。 穆青峦在林场遇到了不少困难,那里物资匮乏、生活艰苦,她几次觉得要坚持不下去了,打电话跟穆传真诉苦。 穆传真嗤之以鼻:“大小姐,吃不了苦还要死磕这专业,你纯粹是自找苦吃。” 穆青峦反骨作祟,“谁说我不能吃苦了?”她昨晚热水都没洗上,挺糟心,眼下被姐姐数落,又觉得委屈,“我就是想家了嘛。” 穆传真最近回家看母亲时,母亲抱怨妹妹不懂事,瞎折腾,穆传真说:“您不也担心她吃不好睡不香吗?” “两码事,我只是希望她顺顺利利。你看你,公司经营挺顺利,不比去抓虫子好?对了,你最近跟周朝西相处得怎么样了?” 哪壶不开提哪壶,她打太极,“就那样吧。” “你俩工作都忙,但是感情交流不能落下啊,找时间约会吃饭,婚后不一定还会有这种浪漫的心思。” 穆传真心说:我跟他压根就不可能有什么浪漫心思。 她嘴上仍旧答应:“好,这不也得看他时间嘛。” 她以为这事就算结束。 没想到,一天下午,她还在忙,母亲发来一个餐厅定位,留言说让她晚上去吃饭,她以为是母亲要跟她吃个便饭。 她到了才发现,餐厅包间里还坐着另外一人,周朝西。 她站在门外皱了皱眉,“怎么是你?” 周朝西指了指对面,示意她坐下,“你以为是谁?不想看见我啊?” 她露出标准笑容,“怎么会?” “喝点什么?” 穆传真:“橙汁。” 她今日穿了一身简约的灰色上衣,下面一条白色阔腿裤,高跟鞋被裤脚遮住后跟,看起来腿长高挑。周朝西身旁那些女人跟她都不相同,那些女人是打扮得性感魅惑,穆传真却是冷冷的,甚至妆容都淡,但她的眉眼总是透露出一种慵懒,狐狸似的。 她总是一副爱搭不理的样子。起初她有些怕他,尚且对他客客气气,后来经过送他进警局那一遭,她反倒不怕了,大不了报警呗,还能怎样? 他后来知道了她家里的 事,越发觉得二人相似。都很会人前演戏人后冷淡,二人也懒得互相虚与委蛇。 就连答应结婚也很直接,他想得很简单,跟她结婚省心,没有束缚,算是知根知底。 二人都抱着这种态度,倒是轻巧,却让家长担忧。 穆传真母亲打电话给他,说穆传真约他吃饭。他正好闲着,想着,那就勉为其难走一趟,没想到,她一来就露出一脸不可置信的表情。 他懂了,这其中有误会。 他擅长维持体面,“正好一起商量商量明年结婚的事。” 穆传真坐下开吃,饭总得吃吧。 她喝了一口汤,“我们俩不用费劲想邀请宾客的事,你爸我爸自会张罗。”言外之意是我们俩没有什么可商量的。 她又说,“婚礼现场的方案,周太太应该更有想法,我完全尊重长辈意见。” 周朝西笑了笑,“你果然很好打发。” 穆传真放下勺子,“彼此彼此。” 周朝西觉得她情绪稳定极了,几乎很难看到她发怒,说什么她都笑,虽然笑得挺假的。 她越是如此,他越想知道她情绪上头是什么样子。 他身边那些女人会故作娇嗔,会佯装爱慕,而眼前这个,冷淡疏离,却让人觉得挺有意思。 他吃下最后一口菜,提议道,“去我酒吧坐坐?” 穆传真拒绝,“明天有事,喝不了酒。” “你最近挺忙啊。” 穆传真没说假话,“当然忙,多亏周太太,她给我引荐了几位新客户,我得一一上门拜访。再加上马上要给各位太太准备封闭瑜伽课程,她们个个金贵,我得罪不起。可能对你来说不值一提,但桩桩件件放我那儿都是大事。” 出门时,周朝西瞥了一眼她修长的白色脖子,呵,像一只昂扬的天鹅。 到了停车场,他走近她,一把将她拉到怀里。 穆传真高跟鞋歪了歪,略有些吃惊:“干嘛?” 她实在没有准备。 他身上有一股浓烈的香水味,配合他一身风流不羁的打扮,莫名合适。穆传真稳住身形,不动声色推开他,“要提前预习?” 周朝西放开她,“当然。” 穆传真拍拍裙子,“你身上女人的脂粉味儿太浓,下回提前清理清理。” 周朝西:“介意其他女人了?” 穆传真怕他误会,“你别多心,我真不介意,只是有鼻炎。” 他哈哈一笑,“走了。” 各自取车离开,穆传真握着方向盘,眼底越发冷。 她以为自己对这即将到来的婚姻无所谓,有钱有脸面,有自由无约束,何乐而不为,从前面对周朝西她尚能游刃有余,不在乎就不会影响情绪,但今天他突然靠近,她却发现自己打心底涌起一股不适。 难道真如母亲所说,感情需要多培养? 或许如她跟岳铭一般,先睡了再说,把什么吃饭看电影约会放一边去,然后自然而然就会逐渐把一个人越看越顺眼? 广州的天气依旧闷热,她把车停在路边抽烟,一点火星燃在万家灯火前,像点燃了噼里啪啦的鞭炮,炸得她神魂微震。 双方父亲的生意往来、利益交换,自己这依附他们这些人际交往上做成的生意,还有母亲重新获得的部分经济来源,说到底都是钱的事。 哪儿可能非谁不可? 火星熄灭,她扔掉烟头,决定找时间跟周朝西好好约一约。 24. 第 24 章 方云艺腿部拆了石膏,为了庆祝,她专程邀请穆传真到她家。 方云艺家里经过打通改造,大部分空间都奉献给了直播事业,看起来毫无生活气息。 穆传真到了才发现,一共就她俩人,她问:“你做饭给我吃?还是我做饭给你吃?” 方云艺理所当然道:“外卖啊。” “你就请我来吃外卖的?” 方云艺忙改口,“这不好久没有一起聊天了嘛,上回去酒吧喝多了,还得让路奇善后,我不想又麻烦他。” 穆传真心道你麻烦他还少吗?她懒得评价,只说:“行,但我今天不想喝酒,明天一大早要去机场接人。” “接人?” “工作室要开一期大师封闭瑜伽课,请的印度老师过来。” 方云艺还真上过他们那儿的封闭班,“那什么?叫什么来着?那个半秃头?” “米纳尔。”穆传真有些佩服她的记忆点。 “他那印式英语,我真的接收困难,我那会儿真是憋了好久,才没当着他笑出来。” 穆传真说,“这次请的翻译还行,挺专业的。” 方云艺在手机上下了外卖订单,有些遗憾地说:“我点了麻辣小龙虾,为了将就你,专门点的微微辣,我够爱你吧?” 穆传真口味清单,微微辣已经是极限,“那我是不是该以身相许?” 方云艺打量了她一眼,“你可以我就可以啊,我怎么看着你最近又美了?来,让我摸一摸,试试手感先。” 穆传真白她一眼,“最近路奇没让你摸够?” 哪壶不开提哪壶,方云艺少见的惆怅了,“哎,都说患难见真情,他这次专程请假照顾我,我本来感动了一把,心里又有些动摇的,哪知回了广州他竟然又跟我提结婚,你知道的,我不婚主义,结婚这事就是有些复杂的,本来好好的朋友可以做,一旦踏入婚姻,两个人闹崩了那还得离婚。你这个快结婚的人,肯定体会我不到我的千回百转。” 穆传真正在千回百转中,只是她仍旧看起来一派淡然,“结婚的确不仅仅是两个人的事,还会牵扯家庭,以及身后一众人。” “是呀,所以我跟路奇根本就不可能啊。”因为路奇成长太过曲折,幼年极端困顿,他俩早在20岁出头就遭遇方云艺家里的棒打鸳鸯,后来二人分手并不愉快。 穆传真想了想:“说到底,是我们还不具有反抗的能力,还有决心。” 方云艺客观总结为:“还是爱钱大于爱男人。” 穆传真:“按照路奇现在的经济能力,应该也不算差,你不能把自己对婚姻的抗拒,全都归结到钱上。” 方云艺反问:“那你决定嫁给周朝西,是因为什么?” 穆传真思索片刻,“因为没有爱的人,再加上我爱钱啊,他不正好合适?”说完总觉得有点堵。 方云艺深表认同,“家里的糟心事太多,磨灭了我对爱的向往,偏偏路奇要我付出爱情,我到现在都不明白爱是什么,是海市蜃楼呢还是铜墙铁壁?” “你当写言情呢?还文艺上了。你当务之急不是思考爱情这等缥缈的事,而是应该好好把你这肌肉萎缩的腿养起来,你粉丝应该不会喜欢看到你现在的样子。” 方云艺举起那只明显瘦了一圈的腿,“是呀,复健安排起来。” 两人吃小龙虾吃得热火朝天,就这么个微微辣,穆传真都肿了嘴唇,她眼泪花花,睫毛都是湿的,“不行了我,我真吃不了辣椒,这一顿辣我得用好几天来消化。” 方云艺藐视道:“多吃就会上瘾啊,一件事不断重复,就会产生耐受性,从而喜欢上。这就好比某些人说的日久生情嘛。”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穆传真说:“你说的有道理。”也许和周朝西那么深入交流一阵子,也能产生好感? 她跟方云艺聊到十一点,手机突然响起来。 来电人是林野。 方云艺瞥一眼,“林野,这谁啊,这么大晚上的找你。” 穆传真恍惚了一下,接起电话,“喂。” 那头挺安静的,“你不在家?” “嗯?你怎么知道。” “我按门铃没人开。” 穆传真愣了一下,“你过来了?”她突然觉得脚下生风,踩一脚风火轮就能飞起来。 她连忙说了几句挂了电话,拿起包包就走。 方云艺敲着下巴,“不对啊你,这谁啊?听起来是个男的,是不是有奸情?” 穆传真拍拍她的脸,“婚前放纵对象,我找到了一个。” 方云艺“哟”一声,她不过随口一说,没想到还真是,“你想开了啊,啧啧,跳得比兔子还欢快,我估计这男人很帅,比周朝西还长得好看?” 穆传真憋了这么久的秘密终于有个人分享,觉得一身轻松,“不是一个类型。”岳铭比周朝西高,比他壮,如果把他比作有型有款的T台男模,那周朝西更像是拍电影的忧郁小生。 方云艺说:“不行,你勾起了我的好奇心,我必须得立马知道他的长相。” 穆传真被她拽着衣服,只好打开相册,找到唯一一张从学校官方网站上下载的证件照给她看。 方云艺仔细看完,憋着笑,“型男啊,睡起来怎么样?” “怎么这么庸俗呢你。” 她不得不承认,自己的确是一个庸俗的女人。 她看到他的第一眼,还在想着该如何表现得冷淡矜持,再看第二眼已经沦陷在一种微妙的情绪之中。 带着些许兴奋,些许愉悦,还有一丝期待。 他穿一身黑T恤在她家门前站着,她几步走过去摁指纹锁,他拉着她的胳膊跨进去,门几乎被他粗暴地关上,她背抵在门后,嘴唇被他反复啃噬,她原本辣得红肿的嘴唇肿得更高了。 她喘息着说:“这个时候来,想见我还是想见印度人?” 他压根不给她喘气的机会,“都想见。” “你带瑜伽服了吗?” “不是想看我什么都不穿吗?” 大半夜,她躺在岳铭怀里打电话,通知原定于明天与她一起去机场接人的助手璐璐不用去了。 璐璐说:“准备的花还在我家呢。” 穆传真说:“没关系,等到了工作室再送也行。” 挂完电话,她懒洋洋靠在岳铭身上,问他怎么不提前知会一声。 上次穆传真就是突然到的北京,他懂得那种突然之喜,所以现学现用,没想到第一次用就遭遇滑铁卢,穆传真在朋友家里呆到大半夜,打了电话才见到。 “明早米纳尔那么早到,早点睡吧。”岳铭撩开她额前的头发吻了吻。 穆传真“嗯”了一声 ,很快就睡着了。 早上6点多落地的飞机,他们提前一个多小时就出发去接。岳铭让她坐旁边继续睡,自己当司机开车。 穆传真打趣,“我这车买了以后,你是第二个开的人。” 岳铭笑了笑,“我很荣幸,成为你的专属司机。” 穆传真没见过他开车,有点担忧,“但是话说,你平常开车么?我坐车得为我自己的生命安全考虑考虑。” 岳铭住在学校,上班几乎步行,有一辆开了七八年的旧车,但大多时候都派不上用场。 他老实交代,“在北京有一辆老破车,北京的交通拥堵情况你知道的,很少开。上次借了林场小兄弟的面包车,本来打算送你,没想到是自己一个人开过去的。” 穆传真想起来了,原来那会儿是这么个剧情。她想起面包车里的那个雨夜,当真令人印象深刻。 她问:“那会儿就追那么紧,岳教授,你是牛皮糖变的吧?” “那我追到了吗?” 穆传真不说话了,头一歪装睡,“我不好追。” 她一觉睡到机场,与岳铭一起在机场出口等待。 前几年见面时,米纳尔的头发俨然还是方云艺口中的“半秃”,如今已经像行走的大土豆。穆传真一眼便看见他,挥着手跟他打招呼。 米纳尔拖着行李箱,目光却看向她身旁的岳铭,最后跟他来了个拥抱,并欣喜地叫出他的名字。 这是什么情况?穆传真一头雾水,他们俩为什么会认识? 她只好打断他们的对话,“你们怎么会认识呢?这有点太不可思议了。” 米纳尔解释,“说起来,你们都是我的学生啊。” 穆传真“嗯?”了一声,转头问岳铭,“你也去印度学过瑜伽?” 他点点头,“半天瑜伽半天静坐禅修,我瑜伽学得吊儿郎当,只在禅修时上了心。” 这倒是正好与她相反。 这样说起来,他们俩竟然还有多年前师承一人的同门之谊。 穆传真的惊喜感一直持续到吃饭之时。 米纳尔很健谈,岳铭一直保持着不急不缓与他对话的状态,两人叙旧一般说起往事种种。穆传真这才想起,岳铭第一次到她家参观之时,他盯着自己在活根桥拍的照片看,原来还有这层缘由。 他一直没有跟她透露过自己去过印度,认识米纳尔,也是一种故意为之的惊喜? 这顿饭专程为米纳尔选的素食餐厅,每一样菜都做得精致漂亮,不似吃菜,像吃工艺品。 米纳尔吃得很开心,又说起当年岳铭为他制作的几道美食,他说,“后来我再也没有吃到过那么好吃的土豆了。” 岳铭笑着说:“那这次我再做给你吃,请你尝尝味道变了没有。 “那可真是太好了!”米纳尔很开心,“但是话说,你们俩是怎么认识的呢?” 穆传真正想说“在森林”,却听岳铭说:“我认识她很多年了。” 很多年?不是两个多月而已吗? 她疑惑道:“你怎么会认识我很多年?” 岳铭这才从包里掏出一根长条形的白色东西,他说,“昨晚太晚了,忘了给你,这是我在我家里找出来的。” 穆传真拿过手一看,那是一根白色的动物骨哨,上头刻了几个英文字母:MCZ&YM。 25. 第 25 章 回忆如潮涌入脑海。 22岁那年,穆传真和当时的初恋男友到印度旅游,在她自以为二人感情如胶似漆之时,那个男人冷酷地跟她提了分手。至于不同意的缘由,穆传真不用想也知道。 后来她一个人浑浑噩噩在印度东北部行走,直到在米纳尔开的禅修院进行了一个月学习。 这个白色骨哨,似乎是那时候在路边手艺人那里买的。 她早已对这个东西印象模糊,若不是上面刻的字母,她很难回忆起这么一段往事。 但为何会在岳铭手里? 她一脸震惊,“你为什么会有这个?” 岳铭:“或许是命运的安排,你前脚刚走,我后脚便住进了你住过的房间。我是在枕头下发现这个的。”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没想起来。 MCZ&YM。 她不动声色地想:他该不会以为YM就是他自己的名字缩写吧? 有点头大。 “那你怎么知道那是我?” “房间墙上有许多学员张贴的照片,你的个人自拍照是亚洲面孔,对于我来说很吸睛,何况下方还写了你的中文名,签署了落款日期。我根据日期判断,上一位住在那间房的客人是你,捡到骨哨的第一反应是找失主,于是我联系了学校,请他们给你打电话,但遗憾的是你的电话号码后来再也打不通。” 号码是在印度旅游临时办的,卡都扔了当然打不通。 她仍然觉得不可思议,“所以你把骨哨带回国,然后珍藏了这么多年?” “倒没有珍藏,不过是随意带回。直到两个月前再次与你遇见,才想起这么一段尘封往事。” 她不好意思地把骨哨捏手里,真想当场销毁。 米纳尔听不懂中文,在旁边礼貌听了半天问:“所以呢?是怎么认识的?” 岳铭用英文说:“因为命运的安排,这世界上有许多奇遇,而我们恰好有幸遇见了。” 那会儿他母亲刚刚离世,父亲极力反对他研究生阶段再读与昆虫相关的专业,甚至以断掉他的经济来源为威胁。 但母亲本就是一个热爱野外、与花草树木打交道几十载的植物学研究人员,她将他引到这条路上,并在临终前鼓励他:“想做什么就勇敢去做,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人生只有短短几十年,不留遗憾就好。” 于是他勤工俭学到英国读研,一个宿舍的室友正好有一个印度人,他假期受他邀请,去了一趟印度东北部,那个绿树葱茏、植物原始的地带。 在那里,他第一次参加了禅修课程,也在照片上再次见到那个女孩。 她在照片下方写道:人生一次小小挫败而已,算个屁!落款姓名是穆传真。 他默念她的名字。 一个可爱稚嫩的声音回荡脑海:不是传播真理的传真哦,是传真机的传真,山林里的脏小子,你见过传真机吗? 原来是她。 在森林捡到她证件照的那一刻,许多不经意的往事串成了线,她鼻子旁边那颗痣还是那么张扬醒目,她长大了,变成了更加成熟美丽的模样。 吃完饭,穆传真让岳铭先回酒店等她,她带着米纳尔马不停蹄到了工作室,见曾经的学员,商讨封闭课程相关细节。 晚上,大家再次一起聚餐。 齐墨吃糠咽菜似的,一脸菜色,“哎,为学员们担忧,十天的素食啊!” 穆传真:“欺负米纳尔听不懂中文是吧?让他知道你这么抨击他最爱的素食,他该多伤心。” 齐墨仰望苍天,“还好我就吃这么一顿。” 后面的封闭培训穆传真本人并不参与,她还有杨一洋的课程要上。她提前预祝米纳尔课程顺利开展,米纳尔对她眨眨眼,“你与岳铭在谈恋爱?” 穆传真还没有想把自己的私事放到工作室来大肆宣扬,更何况她与岳铭不清不楚,哪里能算恋爱呢? 但身旁那些人精早已伸长了脖子,等待他们聊天的下文。 穆传真只好说,“不是不是,只是朋友而已。” 米纳尔头顶泛光,带着老者的智慧,“他看你不像朋友,你看他,也不像。” 她只好求饶,“真不是,米纳尔,咱们多吃菜,告诉我,这家菜你喜欢吗?” 他嘿嘿一笑,“没有岳铭做的好吃,等培训结束,我要找他给我做饭吃,这一趟中国行也不算白来。” 齐墨听完,挤过来问:“老板,米纳尔说的,是那晚我见到的那个?” 这更解释不清了,都私下吐槽米纳尔英语带着咖喱味,可是他说点八卦,竟然被这些人听得一清二楚,英语听力竟然都被他们磨炼出来了。 穆传真冷冷道:“吃你的菜!” 她回到家给岳铭发消息,告诉他自己已经回到家,言下之意是你可以随时过来了。 她在家敷着面膜,音响里播放着着舒缓的音乐,玫瑰香薰持续散发着芬芳,餐桌上甚至点了几根以前没用完的蜡烛,蜡烛旁边摆着蓝莓汁和伏特加。 她关了所有灯,只剩下那几盏烛台火光闪动。 她穿着低胸吊带睡裙,伸展手臂原地转了个圈,这种氛围很容易让人回忆起那天他们学校礼堂举办的舞会。 恰好,他俩都会跳舞,这实在是一种助兴的活动。 她嘴里哼着曲调等待,直到门铃响起。 她嘴角带笑去开门,顺便撩了撩头发,顺便把衣领再往下扯了了扯。 “呀!吓死我了!”门外的人拖着一个小行李箱,呈惊恐状,“姐,你在搞什么啊?黑灯瞎火敷面膜,跟个女鬼似的,我心脏病都要被你吓出来了!” 穆青峦惊魂未定,穆传真才真的是差点被她吓破胆。 她一个箭步跳到沙发上,拿起手机点开,然后对穆青峦说:“你怎么一声不吭就回来?” “惊喜吧?太晚了不好回妈那边,怕打扰她休息,我就过来找你啦,姐,你这又是蜡烛又是酒啊钢琴曲什么的,要不是看你就一个人在,我都怀疑你在和姐夫约会。” 穆传真简直脸都白了,还好贴着面膜、黑着灯,看不出她的脸色。 她手指翻飞发消息:赶紧撤,我妹刚到家了。 穆青峦摇摇头:“姐,我开灯了哦。”说完,视线转亮,穆传真不由将胸前的布料往上提了提。 穆传真手指都在微微颤动,那头并未及时回复消息。 她赶紧抓住穆青峦往浴室走,“去了山里呆这么久,一身都是泥土味儿,赶紧去洗干净再站在我的房子里。” 穆青峦抬起袖子闻了闻,“我哪儿有泥土味儿!你就是嫌我!” “我说有就有。” 穆青峦泥鳅一样挣脱,“我好累啊,热死了姐,我得先喝口水。”说完拿起桌上已经打开瓶盖的蓝莓汁“咕噜咕噜”喝起来。 喝完她放下瓶子,看了看商标,“啊呀,这不是我在大兴安岭喝的那一款嘛,我就说怎么喝着这么熟悉。”她拿着瓶子晃动,“姐,英雄所见略同,我就喜欢这款呢,下次多买些,咱们囤着当饮料喝。” 谁跟你咱们?穆传真面如死灰,犹豫着是不是应该立马进房间打电话。

门铃一声响,穆传真全身被击穿似的,僵硬着背,灵魂仿佛都抽离了。 她立马把穆青峦往浴室推,“快去洗澡吧。” 穆青峦指了指门口,“门铃响了,姐,你先开门吧,这么晚了谁啊?” 穆传真脑子过电一般,“外卖,可能是。” 穆青峦“哇哦”一声,“姐,太棒了,我正好饿了,好想吃点宵夜,你点的什么?”她边说边朝门口挪。 穆传真纵身挡住她,像一面单薄的盾牌,“随便点了点,你先洗澡!哪有吃了立马洗澡的道理!” 哪儿有把外卖放凉了吃的道理,穆青峦还真杠上了,“我不我不我偏不!” 穆传真只好在她即将到达门口时大喊,“穆青峦!” 希望门外的人能听见吧。她极少有这么失态的时刻。 心灰意冷。 门打开的一瞬间,穆青峦看见一个朝电梯走去的背影,黑衣,很高。 穆传真整颗心吊起来。 穆青峦对着那背影喊:“请问是我们的外卖吗?” 背影没回头,手里分明还拎着一袋子东西,他压低嗓门说:“走错了。” 像得了急性感冒,嗓子感染发炎。 “哦,送外卖也能按错门铃,这些人真是的。”穆青峦瞥了一眼关了门。 穆传真终于能正常喘气了。 这次,穆青峦终于去洗澡。 穆传真披上浴袍坐在床上发消息:回酒店了吗? 过了一会儿,穆传真收到信息:还在你家楼下。 她叹了一口气,春宵苦短,一个意外惊吓差点让她心脏停摆。 站在穆传真的立场看,一个妹妹心仪的导师,大半夜提着洗漱用品现身自己亲姐姐家门口,无论怎么解释都像掩饰,幸好最后的最后,没被她看见岳铭的脸。 穆传真叹了口气,在浴室门外说,“那个,外卖员打电话说不小心摔了,外卖摔没了,我去一趟超市买包话梅糖。” 穆青峦像是听见天方夜谭,在水声哗啦中大声说:“啊?竟然有这样的事?可为什么又买话梅糖?”她记得上次姐姐也是半夜出门买话梅糖,大半夜怎么就爱吃个糖呢?也不怕胖。 穆传真换衣服出门,还是那副戴顶棒球帽,几乎遮住半张脸的样子,岳铭在单元楼下守株待兔,问:“这次找的什么借口出来?” 穆传真心情像坐了一趟过山车,这会儿终于落了地,“买话梅糖。” “那去买?” 穆传真睨他:“只差一点就被穆青峦发现了,我心脏病快被吓出来了。” “怪我没及时看到信息。”他主动揽下责任。 他们到小超市买了糖,穆传真与他走在小区林荫下,她问:“是明天回北京?” 他答:“是,周一有课。” “好吧,你答应了米纳尔要给他做饭吃? “对,等他课程结束,我再找时间过来一趟。他当年其实跟我讨要过那道菜的食谱,但貌似这么多年也没有掌握到精髓。” 穆传真拍了拍腿上的蚊子,“懂理论和会实践是两码事。” 不一会,她的腿上鼓起蚊子包,岳铭问“你家里有止痒的药水吗?” “应该有。”穆传真伸手挠,越挠越痒。“我感觉蚊子净围着我转,你怎么没事?” “或许,蚊子喜欢你的味道。” “我什么味道?” 他偏头过来,对着她轻轻一嗅,“臭流氓和臭蚊子都爱的味道。” 她心里酥酥麻麻,糟糕,又被撩拨到了。 26. 第 26 章 穆传真问:“对了,你已经决定了要当我妹导师了?” “这个我能自己决定,所以答案是,是的。” 穆传真两条腿交叠,互相搓了搓,“行吧。”她想,以后更要小心行事才对。她催促,“赶紧走吧,我回了,不想喂蚊子。” 岳铭在她头顶摸了摸,“好梦,我的小师姐。” 穆传真愣了一瞬反应过来,但总觉得自己被占了口头上的便宜,但她没有证据。 说了道别的话,可谁也没有先行告退,穆传真心里隐隐觉得,至少应该有个道别之吻吧,但她不说,就那么慵懒地、烟雾一般似有似无盯着他,等着他的行动。 他败下阵来,紧紧拥着她,手里的纸皮洗漱袋子在她后腰沙沙作响。他低头在她棒球帽上轻轻一吻,一触即分,耳语道,“想做点什么,但又怕被摄像头拍到不雅画面,让你上榜不良业主名单。” 越发流氓了。 穆传真笑着轻轻踹他,逃跑似的与他分别。 回到家,穆青峦穿着兔子睡衣看上了电视,“姐,我也要吃话梅糖。” 第二日,穆青峦一觉睡到快十一点,醒来家里没人,她给穆传真打电话,那头是异常安静的声音。 “姐,你人呢?” 穆传真的声音清晰地传来,“工作。” 穆青峦喝了一口水,“那晚上一起回母亲那里?” “好。” 挂了电话,穆传真盯着屏幕上晦暗的光影,蜷紧了手指。 岳铭一大早约她出门,说有惊喜。她抱着姑且看一看的态度,接上他一起去老城区。 他们在狭窄的巷子中步行穿梭,然后在一家碟片放映厅门口停下。 岳铭说:“就是这里,据说这里有非常丰厚的恐怖影片,是恐怖片爱好者的小众天堂。” 穆传真总觉得他误会了什么,她何时成了恐怖片爱好者?但他的目光仿佛在说,“敢进去吗?” 她朝里走,语气不屑,“能有多恐怖?” 她在一众碟片里选了一部完全没听过的片子,从导演到演员都没一个人是她听过的,但冲着碟片上的宣传语,“最惊悚,最恐怖,最让人心跳加速”,她毫不犹豫选了那一部。 观影厅可谓狭窄,他们选了一间进去,里面仅摆了两张沙发座椅。由于他们上午来太早,老板刚开门,其他放映厅都是空的。 影片讲述的是一个富家小姐爱上仆人,仆人与外人一起欺骗小姐,骗光她的家产并把她杀掉的故事,小姐变成了女鬼伺机报复。 看到中途剧情就开始不对劲起来,不是还恨着吗?怎么这样惨烈的教训还不足以引起反思,两人倒是又滚上床单了? 她一脸震惊望向岳铭:“这么脑残的剧情亏编剧想得出来,难怪这么小众这么名不见经传。” 岳铭拍拍她手背,“那你有被吓到,又有心跳加速吗?” “恐怖氛围靠音乐,心跳加速靠女演员露身体吗?我要给它负分。” 她觉得浪费了快两个小时时间,特意在网上搜索这部片子,企图去差评,结果它连名字都难以查证。 岳铭觉得她此时可爱极了,像个气得圆滚滚的企鹅。他摸了摸她的头发,“时间没有浪费一说,和你在一起每分每秒我都觉得很挺有意思。” 她眯了眯眼,“老实交代,你最近看了什么情话大全?”她想起在他家里看到过的情诗合集,他竟然还做过笔记和摘抄。 他摇头,“我发誓只看了情诗。” 她侧脸,“有什么印象深刻的诗句?背几句我检验检验。” 他看了许多,此刻却只记得那几句,他望着她脱口而出: 日光亲吻地球 月光亲吻海洋 但这些亲吻又有何用 如果你亲吻的不是我。 穆传真别过头去,心跳漏了几秒,嘴上却说:“矫情。” 晚饭时间,穆传真和穆青峦一起出现在母亲穆茹家。家里平常有按时来做饭的赵姐,今天穆茹亲自打下手,做了几道姐妹俩爱吃的拿手菜。 穆茹给她们俩分别夹了一筷子菜,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像是在欣赏自己亲手创造的杰作。 穆青峦把母亲的手艺夸得天上有地下无,比起穆传真的沉闷,小女儿显得活泼有趣,每一句话都能正中穆茹的下怀。 穆传真在一旁吃菜,穆茹适时问起上回她与周朝西见面的事。 该来的迟早会来。 她放下碗碟,“见了,大家聊了聊,我也觉得您说得对,适当见见面有助于培养感情。” 穆茹满意一笑,“宝宝,你能这么想我很高兴。我已经迫不及待看你穿婚纱,接受亲朋好友祝福的样子。” 穆传真想:在广州这么多年,她们像是融入了当地,讲当地的语言,吃当地的食物,但她们却一直又像流浪在此的异乡人,身边并无什么亲朋。平日往来的人里,大家各有各的心思,大都还是看在父亲的面子上,更谈不上好友。 母亲早有这种自觉,但她总是喜欢自欺欺人。 所以就算办一场婚礼,来的人里面又有几个算得上亲朋?几个算得上好友? 她并不反驳,只是习惯性地说:“我知道的。” 穆茹又给她夹菜,“多吃点,最近是不是很忙?都瘦了。” 穆传真把工作室举办封闭班的事情简单说了说,穆茹说:“你一向很有主意,我很放心,只是你这工作要的就是紧密地维护关系,私下多去拜访拜访周太太,我看她也是很喜欢你的。” “好。” “你这卷发又长了,我说过了,要经常打理,不然毛毛躁躁的,我推荐你去的那家店你还在去吗?” “我下次去。” 穆茹达成目的,又给她夹了一块油炸土豆片,这是穆茹出生地的特产,家家户户几乎都会做。俩姐妹从小吃到大,也算是母亲会做的拿手菜之一。 土豆片又薄又脆,吃到嘴里很有嚼劲,穆传真终于说,“妈妈,你给我装点这个,我待会儿带一些回去当零食。” 穆茹喜笑颜开,“好呀,我就知道你想吃这一口。” 穆青峦要在母亲那里住两天,然后再返回学校。 吃完饭,穆传真一个人回去,开车经过商场时,她看见屏幕上投射的补品广告,她停车进去逛了逛,买了包装精美的几大盒补品,打算下回给周太太送去。 经过一间男装店时,她突然被广告屏上的男模吸引了目光,那是个身形高大,皮肤有些黑,面容深邃有型的男人,他目光沉着,坐在一个彩色方盒子上。 她拐了个弯,又朝店里走去。 导购小姐笑着问:“小姐,您是给男朋友买衣服吗?” 她犯不着跟导购说什么,于是说:“他的身形和你们品牌御用的模特差不多,你照着他给我推荐两件衣服吧。” 导购小姐夸张地说:“哦,那真是一副好身材呢。” 她没说什么,很快选好付钱离开,拎着大包小包扔到汽车后座。 在经过江畔时,她打开 了车窗,任由晚风拂面,电台里又放起了一首粤语歌曲: 害怕悲剧重演我的命中命中 越美丽的东西我越不可碰 历史在重演这么烦嚣城中 没理由相恋可以没有暗涌 …… 歌曲快要结束之时,岳铭的电话打过来。 车内的音乐声被对方的通话声取代,他的声音充斥整个车厢,密密麻麻,像水波一般将人包裹起来。岳铭问:“吃完饭了吗?” 她看了一眼副驾驶上包好的一盒油炸土豆片,“吃完了,连吃带拿,还带了我妈做的油炸土豆片回家。”她并未意识到,这是她第一次对他说起自己的母亲。 岳铭说:“哦?你也喜欢吃?” “也,是什么意思?” 岳铭道:“米纳尔之前提过的,让他念念不忘的东西就是这个,我当年给他留下食谱的是这个。” 这么巧?穆传真想,当年若自己会做这个,是不是也会给米纳尔留下那么深刻的印象?但事到如今她都没学会,也许她做饭的确不存在什么天赋,也不能指望奇迹发生,哪天就能开窍。 “油炸土豆片的做法是不是每个地方都不一样?”她想说,母亲的做法来自于她的家乡,但她突然意识到,自己没必要跟他说那么多。有些事是不能触碰的禁忌,她在经年累月的与人交往中习得了所谓的技巧,就是适当保留隐私。 有的关系,会因为了解太多而变质。 岳铭说:“的确,全国各地的做法都有一些区别,但我会的那种,是贵州的做法。” 贵州?穆传真握在方向盘上的手指敲了敲。 她不动声色地说:“哦。” 车子一拐,上了另一条小道,穆传真再未说话。 岳铭问:“还在外面?” 她看着一闪而过的路灯灯柱,“开车。” “今夜的广州还是那么热吗?” “看起来今晚要下雨的样子,有点闷。” 不知怎么的,她突然也觉得心情有点闷。 挂了电话,她朝后看了一眼刚才买的衣服,面无表情地想:好像又越界了。 她回家将那两件衣服扔进衣帽间的柜子底层,暂时没有再拿出来的打算。 之后的一周都很忙,给周太太送补品的那天,周太太正与几个姐妹在家搓麻将,她们几个见穆传真来了,都笑着说:“周太太好福气啊,儿媳妇个个都这么漂亮又懂事。” 周太太被夸得很舒心:“那可不是。传真啊,你要来帮我打几把吗?” 穆传真笑着摇头,“我打不好,怕坏了您的手气。” “哪儿至于。”周太太却没有真的起身,“中午留下吃饭吧,几位阿姨都在你那里上过课,算是你的学员哦,一起聊聊天。” 穆传真说:“好呀。” 到了午饭时间,周朝西却出现了。 她有预感今天会在这里碰见他,算是一种直觉,也或许是出于对周太太的一种了解。 用餐时,她被安排坐到周朝西身边,周朝西当着长辈的面给她盛汤,几位太太见了纷纷夸赞,说什么还没正式结婚呢,就这么会疼媳妇,朝西真是长大了。 周朝西油嘴滑舌与几位太太周旋,一张巧嘴哄得了年轻美丽的小妹妹,也能骗得几位年过半百的阿姨眉眼弯弯。 穆传真扯着嘴只是笑,喝着汤露出一双笑眼。 走的时候她主动说:“朝西,你送送我嘛。” 他歪着头看她,“来啊。” 27. 第 27 章 周朝西的车里这回又变了一种味道,玫瑰的淡甜混着雪松的幽冷。她不禁想,是换了女人? 周朝西微微侧目问:“怎么?又要把我当工具人?当司机?” 穆传真道:“那我来开,我给你当司机?” 周朝西一脚踩刹车,“也不是不行。” 他们互换了位置,穆传真认真盯着红绿灯,周朝西说:“去哪里?” “你有什么想法?” 他不傻,分明看出了她态度的转变,却猜不出她这么做到底有什么目的。 “我都行,看你想去哪儿,我今天正好没事做。”他双臂舒展放在脖子后,伸了个懒腰。“昨晚太晚回去,今天上午还被叫来表演母慈子孝,不容易啊。” 她心道,你睡得晚能怪谁? “累了,找个地方待会儿吧。”他侧脸看着她,目光在阴天的光线下显得有些幽深。 “去你酒吧?” 他笑着抓额前头发,“大中午的,还没开呢。” 她又问:“那去你家?” “不知道阿姨来收拾了没,有你不喜欢的一屋子烟味儿。” 她挑了挑眉毛。 他继续说,“去你家吧,你出地儿我出酒。” 她手指无规律地在方向盘上敲,眯了眯眼,“行。” 深蓝色的轿跑穿越大街小巷,在阴暗的天气下有些发灰。 树影斑驳,在穆传真白皙的脸上投下一片又一片阴影,晦暗交错,明明灭灭。 她的视线在附近逡巡,像一只目光锋利的猎鹰。 白色长杆,灯未亮,那是她家门口的路灯,与以往并没有什么不同。 附近那家小超市店招牌橙蓝相间,她在那里买过口香糖、果汁糖,还有,话梅糖…… 那一夜,穆青峦半夜突然回来,她借口出去买话梅糖,买完随手拆开包装纸,扔了一颗进嘴里,问:“来一颗吗?” 岳铭问:“这个好吃?” 她含着糖,说话含糊不清,“还可以吧,酸甜味,挺解腻的。” “我不爱吃糖。” “那算了。” “但可以试试。”说完,他将她的鸭舌帽帽檐转到右侧,两指捏着她的下巴,用舌头撬开她的嘴唇,一路过关斩将,将那颗甜酸的糖卷到自己嘴里。 穆传真嘴唇上亮晶晶的,她抬起头拢了拢帽子,一脸震惊望着他,“干嘛呢你?!” 岳铭将糖从舌头左边换到右边,笑着说,“不酸,挺甜的。” …… 她此刻却觉得嘴巴有些发苦。 虽然不到下午三点,但天阴得厉害,几乎影响了开车视线。 天气依然闷热。 穆传真深吸一口气,一脚踩住了刹车,车身抖动了一下,周朝西朝她转过头,“嗯?” 她将车停在那根路灯旁边,一边解安全带一边说,“我突然想起来,我家也没收拾,可能有点乱,不方便接待你。” 他玩味,“不方便?”都到了家门口说不方便,拒绝之意很明显。 他对女人的各种情绪都太过了解,强扭的瓜不甜,他向来喜欢你情我愿。但都订了婚了,她的反应未免也有些太好笑。 临到头吃上闭门羹,在他这里还真没出现过。 他摊摊手,“那这次算是你自己当司机,开我的车把你自己送回来,我就算完成任务,可以打道回府了?穆小姐,未来的周太太,你把我当成什么了?”他难得语气恶劣至此,与他一贯的吊儿郎当完全不同。 当什么?婚姻合作伙伴?之前二人不都是这么说的吗?互不干涉,相安无事。 那现在算什么?她到底在干什么? 不是正如母亲期待的那样,与周朝西培养一点感情?不是正如自己计划好的那样,试着再迈一步,看是不是任谁都可以? 但为什么进行不下去了呢? “你别误会,我不是那个意思。”她试图冷静地弥补什么。 周朝西冷哼一声,“下车。” 她没动。 他又拔高了音量,“我说,下车!” 她拉开车门,高跟鞋踩到路面上,拎着包朝小区大门走去。 周朝西看着她头也不回离去的方向,骂了一句,“操!” 穆传真陡然发现,有些事情已然发生,几乎到了难以回头的时候。她喝了半瓶酒躺床上睡午觉,却怎么也无法入睡。 她在镜子里看到自己睡得乱糟糟的卷发,发丝缠绕,凌乱不堪。 她耳边回想起母亲的话。 对了,去那家理发店。 理发师是她一直光顾那位,他打量她的头发,“穆小姐,你头发真是又长,发质又好,这回还是洗护洗护?” 她看着镜子里的长发,“不,剪短。” 理发师很清楚,她的长发已经维持了很多年,日常只是稍作修整。 “那还是和以前一样,剪一剪发尾?” 她拎起长长一缕,比划了一下,“剪到这里。” 米纳尔的封闭培训班正式宣告结束,培训班里的助手教师和英语翻译都私下讨论,认为这真是“既辛苦又有收获的十天。” 学员对此也大加赞扬,穆传真收获一众表扬,心情不错,特意在十月底给大家发了一笔奖金。 齐墨看着银行卡入账消息,给她发信息:“老板,感谢打赏啊,下次出游有着落了。” 岳铭赶在米纳尔结束封闭期之后,在回印度之前再次来广州,他答应了要给米纳尔做一顿饭,地点就定在了穆传真家里。 穆传真按照他提前发来的菜单,去超市采购了一通,米纳尔最爱的土豆她专门买了很大一袋子。 岳铭下飞机打车到她家,进门发现她竟然戴着手套,手里拿着一把削果皮的刀。 他进门,将行李箱放在门边,穆传真指挥他,“放门边干什么?挡路,拿到卧室放着吧。” 他挑挑眉毛,“待会儿不还得放酒店吗?” 他要住酒店便住,她也没想就这么收留他在家,再来一次穆青峦半夜敲门事件,她得疯了。 但他还是将行李箱暂时拖了进去,他走了几步又回头道,“新发型不错,比视频里看起来还要好看。” 穆传真甩甩头发,“我知道我好看,吹头发的时候明显感觉更快了,这应该是最大的改变。” 她顺势脱下手套,对着水龙头的水流冲洗手掌。 岳铭放了行李走到厨房岛台前,将她圈在怀里,“先抱抱。” 穆传真手还是湿的,她转过身,顺手将水擦在他的衣服上,又顺着他的胸膛往下摸,“进门怎么不抱我?” 他捉住她作乱的手,“看你手里拿着刀,我胆小。” 她下身紧贴着他,抬头打量他的脸,“我怎么觉得你白了一些。” “是吗?也许是回到大城市,日照的时间少了。怎么,你喜欢我黑一点?” 穆传真才不接招,“你黑不黑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下个月会带学生去一趟云南,或许又会黑回去。” “去抓虫子?” “也可以这么说。” 穆传真推开他,“别晒得我认不出了。” “你要认就行。”他又将她拉近一些,低头吻她。她的腰被推在导台上靠着,她慌忙用手撑住,却摸到一柄冷冰冰的东西 。 “唔……等等。”她挣开,手里还真多了一把刀。 岳铭无奈道:“算了,你这样我真的会吓到。” 她哈哈笑着,把刀放到菜板上。“你来切土豆吧,我出门去接米纳尔。” 米纳尔进门看见一身粉色围裙的岳铭,高兴地称赞他这一身非常有趣。又眼尖地一眼看见已经炸好的土豆片,忙走过去盯着岳铭炸剩下的一部分。 穆传真招呼他洗手,他们俩站在一旁,一人拿一片放嘴里嚼,米纳尔用各种形容词夸赞。 岳铭用筷子夹起几片薄薄的土豆片丢进油锅,它们身上裹上细密的泡沫,在油锅里翻滚,不一会儿就变成了金黄色。 边缘卷曲,颜色渐深,像开在油花里的一丛椴树木耳。他用漏勺捞起一大勺,询问米纳尔,“还是吃特辣?” 米纳尔盯着旁边的辣椒粉看,“最好是魔鬼辣。” 穆传真默默地拿了一片完全没有撒辣椒的。 岳铭见状,“给你留的都是不辣的,我做的有你妈妈做的好吃吗?” 穆传真实话实说,“要差些,但她做的不如我外公。” 岳铭低声说,“最好别让米纳尔知道,他可能以为我做这个是全中国最好吃的。” 穆传真埋头闷笑,“这个吃多了我容易上火,长口腔溃疡,米纳尔吃那么辣能行吗?” 岳铭带着一股憋坏劲儿,“只管售前,我管不了售后啊。” 米纳尔吃得胡子上都沾了辣椒粉,他凑上来问:“你们说什么这么好笑?说来让我听听啊。” 穆传真信口胡说:“我们在说买卖土豆片的事,岳铭做这么好,他说他改天拿去售卖,我想我可以成为他的售货员。” 米纳尔问,“你们考虑把这个卖到印度吗?” 二人相视一笑,岳铭说:“一切皆有可能。” 这一天的聚会,三人谈天说地非常开心,穆传真顺带与米纳尔聊到有关瑜伽的话题。 米纳尔自然是主张身心同时得到提升,穆传真说这个在中国没有那么大的市场,主要还是以锻炼身体为主,疗养心灵为辅助。他们俩问询岳铭的意见,岳铭举起双手投降,“我承认我在锻炼方面是废的,你们就当我是个半拉子学员,实在给不出意见建议。不过要我说,我一直很感谢那一个月经历,我在我母亲走后浑浑噩噩,愤世嫉俗,是山野田园,还有米纳尔帮我走了出来,我很感谢。” 他说起这些时语气带笑,丝毫没有伤感之气,但穆传真却仿佛看见那个与现在的岳铭毫不相同的青年,他穿梭在印度东北部的古老山川、原始丛林,在自然的节奏中重拾对生活的热爱。乞拉朋齐的瀑布,梅加拉亚的活根桥,雪山下的修道院,一一滋养了那颗年轻的落寞的心。 那个与那时的她,有些同病相怜的青年。 她那时心灰意冷,整日只想躺在床上,脑子里把短短二十余载的人生思考了几遍,心中怨怼不安、焦虑愤懑,最终得不到想要的答案,的确是那里的自然风光,还有那一阵子的身体锻炼拯救了她。 但随之而来的是,她封闭了更多的情感。 YM。 她快要想不起当时与那个人刻下骨哨时的心情了。她后来当然又谈过几次恋爱,无一不是潦草结尾,她当然也知道,主要责任在自己,但她也不再想做一个那么负责任的人。 吃完饭,穆传真提议开车带米纳尔转转,她大多时候疏懒,若不是把招待米纳尔当成一部分工作,她不会提起那么大的兴致,去逛一个对她来说,已经逛到不想再逛的地方。 鉴于米纳尔此前已来过两次广州,他们当即决定,赶在米纳尔回印度之前去一趟珠海。 28. 第 28 章 说走就走,到了找好酒店,已经到了日夜分割的落日时刻,他们在海边散步,快乐的稚童手里牵着气球奔跑,椰林和沙滩映衬着灰蓝色的天空,水母一般的发光建筑会呼吸一般,在城市上空闪烁着幽幽荧光。 穆传真半蹲在地替米纳尔拍下许多照片,岳铭插着口袋等候在一旁,见他无事,她挥手指挥他入镜,他一进画框,整个画面就摆布不下了似的,穆传真只好拉开与他们俩的物理距离,“来,笑一个,我拍了哦。” 拍完又给米纳尔欣赏,把他喜欢的照片打包传给他。 岳铭问:“要我给你拍吗?” “不要,我喜欢自拍。”她拒绝。 米纳尔欣赏完照片,望着他们俩,“我也给你们拍一张吧。” 出于对客人的耐心,穆传真笑着说,“好啊。” 翻脸倒是比翻书快。 米纳尔压低身子调度,“你们俩靠近,靠近,对。” 岳铭一把揽住她的腰,贴近了她,穆传真睁大眼要推他,却没推开。 米纳尔笑了笑说,“你们真像一对般配的恋人。” 穆传真想起十几天前自己对米纳尔说的话,连忙说,“不是。” 岳铭坦率承认,“说实话,米纳尔,你看得不太准,我还在追求她。” 对一个老师、合作伙伴、客人坦诚这些,穆传真有些不好意思,好在米纳尔这个外国老者见多识广,他笑着说,“那我提前祝你成功。” 米纳尔食素,他们用过晚餐后一起回酒店,岳铭与穆传真对暗号似的,又趁着夜色一起出去吃海鲜烧烤。 穆传真叮嘱,“烤生蚝一定不要辣椒。” 岳铭对着一张纸划菜单,“我记得的。” 穆传真问,“想喝酒吗?” “你这个酒鬼。” 穆传真又自言自语道,“开了车,算了。” 他安慰,“待会儿找个代驾吧,想喝什么?” 她伸着脑袋过来看酒水菜单,白裙子上的香味幽幽飘荡,白皙的脖子近在眼前。岳铭喉头一滚,“可惜这里没有蓝莓伏特加。” 穆传真睨他一眼,“到底谁是酒鬼?!” 气氛陡然变味,他们心领神会一般吃着烧烤,穆传真踢他的脚,“待会儿来我房间?” 他喉咙一滚,咽下一口柠檬水,“好啊。” 这一天又是做饭又是带着米纳尔出来逛,穆传真这一刻才真正觉得时间又重回了自己的怀抱。 他们并未喝酒,回去的路由岳铭开车,夜风微凉,他伸出一只手握住穆传真的手,拉到唇边吻了两下,“喜欢么?出来一起玩?” 她心思漂浮,作势要把手抽回去,“这明明是履行待客之道,又不是和你单独一起出来。” 他攥住她的手,“那我们下次单独出去?云南怎么样?我课程结束后有几天假期,一起在那边待几天。” 穆传真,“我看情况,不一定有空。”却没有直接拒绝。 她觉得二人的关系越来越朝着更近一步走,但自己身上的烂摊子却越来越多。 听之任之,到底不是办法。 但进了房间,身体交缠那一刻,她又忘了一切现实阻碍,他像深海一样覆盖住自己,她只希望自己变成一条自由自在的鱼。 那一尾游来荡去的鱼,在一片蔚蓝中找到了一块安全的礁石,静谧的海水折射着海面上的浮光。 这片海域如此宽阔,周而复始迎接日升月落。 潮汐触碰着滩涂,浪花冲刷着碧空。 他一直就在那里。 不曾远去。 第二日,穆传真与岳铭到酒店餐厅吃早餐,比米纳尔稍微提前了一点到,他们约好在餐厅碰面。 穆传真打了好几个哈欠,眼睛都快睁不开了。折腾一晚上还要早起,全身筋骨都像被打碎了。 岳铭在一旁只是笑,穆传真用眼神警告他别得意。 她喝了一口咖啡,“啊,不好喝,太苦了。” “一点苦都吃不了的女人,需要加糖吗?” 她毫不犹豫把咖啡杯推给岳铭,“爱吃苦的岳教授,那请你帮我喝了它吧。” 岳铭接过咖啡,沿着她的口红印喝了一口,“我觉得还行。” “穆小姐……”高跟鞋走近的声音。 穆传真全身紧绷了一下,抬起头看见一个熟面孔。几天前,穆传真才在她家里上完一下午的课程。 “你怎么会在这里,杨小姐。”穆传真下意识看了一眼对面的岳铭。 “周末带孩子过来玩。”杨一洋看了一眼旁边的卡座,一个中年妇女正抱着一个一岁左右的小孩子,耐心哄着,看起来像是保姆。隔这么近,也不知道刚才他们说的话,她听到没有。 穆传解释道:“我们工作室也是过来过周末的,玩一玩。” 杨一洋打量岳铭,“早知道漫真有这么帅的老师,我应该请穆小姐给我安排一个的。” 穆传真也不解释,“这回主要是带印度的老师过来旅游,就是前阵子我们封闭班请的那位。” 杨小姐吃惊道:“那这位……是印度来的?” 越描越黑,米纳尔为什么不在?穆传真又解释,“不是,我们在这儿等那位印度的老师,他还在楼上,或许待会儿他就到了,杨小姐想见一见吗?”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解释这么多,又看向岳铭,“这位,是一起来玩的朋友。” 杨一洋“哦”了一声,“这样啊,竟然能在这里碰到,真是巧了呢,你们待会儿去哪里玩?” “我们得回广州,那位印度老师下午得去机场坐飞机。”穆传真一口气说着,似乎是在怕什么。 后来她想,也许是怕杨一洋提起她们俩都知道,但岳铭毫不知情的周朝西。 一早上的心情又开始不好。 回程路上,岳铭开车,她强颜欢笑与米纳尔聊天,有一搭没一搭地回应,但是总显得心不在焉。 送走米纳尔,岳铭终于问:“怎么了?看你有些闷闷不乐。” 她垮脸时的确很明显,不说话也不爱搭理人。 她望着车窗外,“没什么。” 岳铭不再问,只是安静地开着车,车里放着轻松舒缓的音乐,他时不时跟着哼几句。 他唱歌并不好听,调子高一点就显得五音不全,穆传真终于忍不下去了,“岳教授,你对你的歌喉是不是没有清晰认知?” “嗯?是吗?没有人告诉过我。” 穆传真:“那你很少听实话。” “谢谢你告诉我实话。” 实话……她再一次陷入沉默。 真话总是很残酷,但谎言更是脆弱的泡泡,升得越高越容易爆裂,飘得越久越容易粉身碎骨。 她的头发剪短后,发尾微微卷起,比起以往的慵懒和精致,更容易让人注意到她那双有些上挑的眼睛,她用那双含情的眼睛看着他,眼底是难得的认真,“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在骗你,你会不会立马转身离开?”

“骗我什么?那我问你,如果有天你发现我也在隐瞒你一些事,你会不会立马转身离开?” 她反问:“你隐瞒我什么了?” 岳铭说:“谁知道呢,我不能保证自己对你做到完全坦诚,所以同样,我也不要求你对我毫无保留。这很公平,你不必为此感到内疚。” 穆传真扭过头去,“我对你内疚什么?还真把自己当回事儿了。” 遇到杨一洋这事像是某种前兆,如果继续和岳铭见面,保不齐还会被更多人“偶遇”,到时候怎么解释呢? 这个棘手的问题,似乎只要放手就能迎刃而解。 于是她问:“岳铭,我现在如果告诉你,咱们结束吧,你会停下吗?”会老死不相往来,还是会像以往某些男人一样指责她无情,然后歇斯底里? 他问:“我说过,你想退出的那天,最好告诉我原因。” 原因……她此刻卡了鱼刺一般,梗在喉咙,半天说不出话。 然后她微微拔高音调:“我们这样的关系,不就是应该戛然而止吗?” “哪样的关系?我以为我们的关系正在朝更好的方向去。” 穆传真一头乱麻,“那只是你一厢情愿,难道一对男女仅仅睡几次就要走向天长地久?哪有那么容易的事。你或许想说这里面或多或少能产生一点爱情?醒醒吧,据说人一生碰到爱情的几率只有二十万分之一,如果不是幸运神附体,那简直比中头等彩票的几率还小。” “中彩票的人很少,碰到爱情的几率也太小,但并不是为零,我以为,只要有那么一点可能,我是说可能,我愿意试试。你呢?穆传真,你愿意和我试试吗?”他一边开车,一边不时转过头来看她的表情。 他那么笃定,一点迟疑也没有,倒显出穆传真的心虚。 仿佛又回到了那片蓝色的海域,椰风徐徐,吹过她略显迷茫的脸。 “我不知道,至少现在不知道。”穆传真抱着手,胸腔微微起伏,选择回避。 “我说过我是认真的,你呢?穆传真,你能不能用认真一点的态度对待我的追求?”他此刻又像是回到了课堂,那种从容自信,那种全局在握的模样。 他在自信心十足地质问她,穆传真怕了他这种自信。 凭什么他追她,就断定她一定会回以同样分量的关注,甚至回以更多的情感?。 “我又不是没谈过恋爱,但最后也有不欢而散,闹得不可开交,我厌倦了这种从无到有,再从有到无的过程。”她用麻木的、冷酷的、近乎残忍的方式对待那些追求她的男人,她一方面期待他们露出难过、悔恨、气恼的表情,一方面又希望他们在难过、悔恨、气恼之余,能够坚定地选择,能够死皮赖脸不离不弃,打不走踢不开。 “你这么悲观主义吗?这么胆小吗?因噎废食?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他猛踩了刹车,将车停在路边。 在穆传真以为他要气得拉开车门走掉之时,他一只手解开安全带,一只揽住她的脖子用力吻住她的嘴唇。 这张冷言冷语的嘴唇,是那样地甜美。这张谎话连篇的嘴唇,是那样地诱人。 恋爱指导书籍上说,爱是看见。 再次见到她的那天起,她便成了那只独一无二的蝴蝶,在他的视线中招摇而过,无法忽视。 “穆传真,在大兴安岭那个雨夜,你妹妹说的话,我一清二楚听见了。” “我说过,你是自由的。而喜欢你,是我的自由。” 29. 第 29 章 什么话? 他到底听到什么话? 穆传真脑子一片混沌,隐约想起那一夜的雷雨声。 “姐,明天需要我陪你去试婚纱吗?”穆青峦如是说。 那天的雨仿佛滂沱到头顶,将她浇了个透心凉,她不可置信地看着他,突然觉得自己有些像个跳梁小丑。 “你知道我骗了你?” “是。” “你也知道我有未婚夫?” “是。所以我也骗了你。” “既然知道,那为什么……” 岳铭用了近一个月的时间理清思绪,他怕这种冲动的感情只是一时的,他的确有过怀疑、退却,但在广州再一次看见她,他已然明白,他不可能放手,也不会再退却。 就像母亲去世那年,他在父亲愤怒摔破一个瓷瓶,扬言要断绝亲子关系后,选择头也不回扎进深山,走向那条少有人走的路。 就像那年他差点掉入那雾气缭绕的山野坑洞,他毫不犹豫抓紧另一双稚嫩的手,没有一刻想过放弃。 就像在人生的许多瞬间,他选择当一个倔种,便自断后路一往无前,十头牛都拉不回。 “婚姻是法律束缚,恋爱是道德束缚,你告诉我,在你身上,有什么束缚着你?你别告诉我,你对你未婚夫有感情,穆传真,如果你要那么说,我一个字也不会信。” 她胸腔火辣辣的,像跑了八百米长跑,呼吸都快不均匀。 他这一阵来自山林的狂风凶猛地刮着,几乎要将她吞并裹挟,将她尽数摧毁。 她摇着头推开他的手,“抱歉,我实在太混乱了,既不能承诺你什么,也无力改变现状,这不是我一个人的事,与你在一起的代价,我可能承担不起。” “所以你一开始只是打算玩一玩就甩了我?” 她双眼望向虚空,“你就当我是个无情的女人吧。我本来以为我玩得起,结果我果真想多了,岳铭,都怪我招惹你,欺骗你,引诱你,世界上说真话,肯交付真心的人多的是,但我好像在很早很早以前,已经失去了真心。” 她并不以为他会是个意外,就好像她并不意外此刻自己的冷漠无情。 身体关系很直接,也很好维护,可爱情的确是一件易碎的奢侈品,她更倾向于将它束之高阁远远观看,而不是拿在手里时刻把玩。 既然刻意掩藏的秘密不再需要遮遮掩掩,她也再没有舔着脸与他保持这种关系的勇气。 从前的侥幸和自省都是真的,她承认自己是个虚伪无情的人。 岳铭说:“即便你最开始那样想,但我不信你现在还抱着同样的想法。我不是你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玩具,我保留着我的思考、我的主观能动性,铁杵磨成针,水滴能穿石,穆传真,就算你的心已经硬得像块石头,我也会想到千百种办法打碎你,融化你,你不要以为这样尖酸刻薄的话会让我退缩。我的字典里压根没有退缩这两个字,要么得到,要么根本不会开始!你说的承担不起的后果,要不要试着告诉我,让我们一起来解决?” 她摇头,“你以为你是谁,岳铭,这个世界不是真空的,不可能有情饮水饱,除了我和你,还有一群与我们相关的人。” 她平静地说着这反复在心中出现的话语,像是在使用某种催眠自己、麻木自己的药剂。 一点一滴注射,一寸一寸失去意识。 他试图像从前那样拥抱她,她只是木然拒绝,最后有些冷漠地望向另一边。 一副不配合、不多言的样子,与曾经那些铁了心不搭理,便再也不理的瞬间,没什么区别。 他被她这副样子折磨得一阵胸口疼。 好,好得很,穆传真,你够狠。 他脑子里各种难听的话涌上来,但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恶语伤人,他在成长过程中见证过太多太多。她遭受的闲言碎语那么多,他为什么要成为帮凶,成为向她投掷石头的人? 于是他保持缄默,用最大限度的耐心调整呼吸,“开车的时候别吵架好么?容易出交通事故,我们都是成年人了,要为自己,以及他人的安全负责任。” 她不说话,望着前方。 “我们这一趟出门时高高兴兴,回来却闹成这样,这并不是我的初衷,我主动坦诚一切并不是要指责你,反而,是我一开始就隐瞒了我早已知情。但不破不立,我反而希望我们说开一些,我想为我们的未来争取更多的可能,而不是一味躲藏,逃避。” 想要正大光明面对你的家人,朋友,用最大的诚意与你在一起。 坦然收下命运送来的馈赠,不管这一份馈赠多难下咽。 保持足够的耐心,足够的勇气,保持道路曲折但一往无前的信心和决心。 这是他那一个月反复思考后的结论。 穆传真想:原来他早已看出她在别人面前的困窘和躲藏。 回去的路上,车里仍旧播放着舒缓的情歌,可岳铭不再跟着哼唱。 车停入她家楼下地下车库,穆传真下车打开尾箱,“带着你的行李走吧。” 逐客令。 她抱着手臂,站在一旁看岳铭提箱子。 他却将箱子放地上,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高大的身躯像一根沉默的路边电线杆,在地面上投射出瘦长的影子。 穆传真转头就走。 “穆传真,再见。” 她浑身抖了抖。还是那两个字。 她却没有回头。 预想中,要解决这个棘手的麻烦是断掉联系,是快刀斩乱麻。 她把岳铭的各种联系方式删除、加入黑名单,买醉几次,与方云艺同病相怜一般,把自己家里搞得乌烟瘴气,终于在某个天气晴朗的下午,她穿一身灰扑扑的衣服,顶着一对黑眼圈,打通了周朝西的电话。 那边听起来像是宿醉刚醒,迷迷糊糊说,“谁呀?”他看了看手机,又道,“哦,你啊,打我电话什么事?” 他们上一次不欢而散,又是很长一阵再未联系。 天气已经转凉,但并未到寒凉彻骨之时。穆传真问:“在哪儿呢?” 那边笑了一声,“怎么?幡然醒悟,然后开始关心起未来老公的行踪,穆传真,别告诉我这是真的。” “周太太说这几天找不到你,让我联系你。” “哦,原来是听话的小哈巴狗一只。叫两声汪汪汪我听听啊。” 穆传真却不生气,仿佛所有的气都在很久以前撒完了,“人与狗最大的区别,我认为是并不是两只脚走路和四只脚走路的方式。” “什么?” “而是狗只会用汪汪汪的发声方式寻找同类。” 我TM。周朝西掀开被子坐起来,一起床就听到人拐弯骂自己,他心情不爽,捏了捏自己下巴,发现胡渣又冒了出来。 他去取了一把电动剃须刀刮胡子,刀片震动,仿佛在穆传真耳边开了一台马达。 穆传真耐着性子:“我是带着任务找你的,你的结婚礼服做好了,需要你试了再做调整。” “哦,本人不在广州,没空试。” “那在哪儿?” “云南度假,短期内不会回去,要试衣服的话,我不介意你给我送过来。”他故意说。 他朋友在云南普洱投资了一家农业公司种植咖啡豆,周朝西对赚钱的事都感兴趣,便抽时间过来考察。 他挂完电话,朋友翘着二郎腿晒太阳,阳台外是一片闪着光的绿色群山,千亩咖啡树近在眼前。 “又是哪个小情人?”朋友吐了一口烟,笑眯眯 问。 周朝西放了剃须刀,吊儿郎当摸了摸下巴,“未来老婆。” “哟,穆传真?她要过来?”朋友似乎有了兴趣,“都说你小子艳福不浅,果然抱得美人归。” 他笑问,“你TM怎么不娶?” 朋友语塞,有的女人适合拿来解闷、拿来消遣,但结婚又是另一码事。穆传真就是那个适合拿来观赏的,又冷又有刺,以前追过她的都没一个好下场,恋爱的时候个个跟中毒似的,分手后又被她折磨地心伤颓败,好一阵消沉。再加上她家里那些烂摊子,周朝西愿意跟她结婚,倒也让人意外。 周朝西不愿再说这码事,“不是要给我介绍你的咖啡园吗?磕巴上了?” “还别说,我在这儿真学了不少新东西,就怕你听不懂。” “少屁话。” 朋友作势要踢他屁股,“就你小子把我当讲解员使唤。”玩笑开完,又如数家珍道:“你看我这儿主要种阿拉比卡豆,你眼前这树每年11月到第二年3月结果摘果,正常果树5年结果,你看现在的树种都矮化了,很好摘,红了的那些就是首批成熟的,你要不要去摘点看看?” 成熟的咖啡如莓果一般,红艳艳的。周朝西跟着他往下走,一面走一面看。 “这儿既给游客提供鲜果采摘,咖啡品尝,还有人专门带队讲解,后面厂房做去皮、发酵和晾晒加工,反正一条龙,看你后续愿不愿意走我这个模式。” 周朝西只看不说话,走了一截山路,登山鞋上沾了不少脏泥,二人看完山地又去后面看晒区,咖啡豆被晒出了深浅不一的颜色,远看像色卡似的铺陈在大地上。 周朝西抓着一张咖啡生豆加工处理卡研究,穆传真的电话就在这时候又打了过来。 “我跟周太太说了你在云南的事,我恰好周末有空,你给我个地址,我过来。”她平静说道。 这倒令他有些意外了,“好,我给你发地址。” 他挂了电话,转头说,“穆传真要过来。” 朋友拍手,“那敢情好啊,我到时候带你俩周边转转。” 广州到普洱需要到成都或重庆转机,耗时太长,她嫌懒得等,于是选了直飞西双版纳,再坐两个小时汽车去周朝西所在的普洱。 早知道过程这么曲折,她就不该答应去送什么衣服。无奈这一回两边都催得紧,她就当完成使命,也当给自己晒晒发霉的身心。 云南。她恍惚想起,岳铭也说过要去云南,还邀请她一起,那会儿她说看情况。结果没想到这么快,他们已经断了联系。 她不是没有设想过两人在云南恰巧遇见的可能,但云南那么大,哪儿可能那么巧遇到? 她在胡思乱想中睡了一觉,3小时的航程,很快落地西双版纳嘎洒机场,到达不过上午十点半。一起出机场的是一行旅行团,里面的老年人个个精神抖擞,比起她来简直算元气十足。 她戴上墨镜遮住强烈的紫外线,正要拦出租车,一个老太太拍拍她的手,“姑娘,咱们是一个团的吧?刚飞机上我坐你旁边。”都是落地成团,等人来接,一群人巴望着导游快来,个个眼里都透露着兴奋。 “嗯?”穆传真挑了挑眉,什么时候她成了旅行团的了? 老太太把一张蓝色的旅游宣传册拍她手里,笑容可掬地说“字儿太小,我看不清,能请你帮我念一念吗?你们年轻人眼神好。” 态度实在算是温和又谦卑,还是个七八十岁白发苍苍的老年人。她不忍拒绝,取下墨镜帮她念了几段。 老奶奶满意道:“这么多好玩的地方,去一趟真是值了。姑娘,我看你一个人,待会儿咱俩做个伴呗。” 穆传真盯着那宣传册看了半天,自言自语般说:“的确,这么多好玩的地儿,来都来了。” 30. 第 30 章 穆传真缩回那只招车的手,站在旁边与这些旅行团的机场落地散客一起等,导游到了后,她简单问了问,交了钱,临时上了旅游大巴车。 老奶奶高兴地冲她招手,拍拍身旁的座位,“姑娘,我还给你留位置了呢。” 穆传真本打算往后走的脚步顿住,两秒之后,她顺势坐下,脸上没什么表情,“谢谢。” “客气什么啊,姑娘你怎么称呼啊?我姓王。” “王阿姨。” 老太太摆摆手,“叫什么阿姨,我都过了70了,我看你这模样,也就20来岁吧,叫我王奶奶得了。” 穆传真并不习惯与陌生人热络至此,她有些后悔刚才没有往后再走两步了。这车大概有30多个座位,他们机场上来的人顶多十来个,后面还有很多空余位置。 但她还是说:“王奶奶。” 不一会儿,导游开始介绍今日安排的流程。穆传真拿出手机,想要给周朝西发消息,但想想,不至于。他根本不关心她哪天到,她今天过去和明天过去,没有什么本质区别。 于是她顺其自然地上了这个旅游大巴,打算今明两天先在西双版纳玩一玩,明晚再说去普洱的事。反正打车过去也就不到两小时。 女导游是当地人,南方口音,说话瓷糯糯的,很会讨车上男女老少的欢心。 今日的行程大概是到曼听公园看傣王的御花园,再游玩附近历史悠久的总佛寺、般若寺,晚上再去星光夜市,算是旅行团满打满算的一天。 穆传真参加旅行团图个省心,有人讲解,不至于一个人无聊,但也不想被那么多行程绑住手脚,她只是打算到了点找个地方喝喝咖啡、坐着晒晒太阳拍拍照,走太多的行程都不是她喜欢的。她上了车戴着墨镜继续闭目养神,飞机上睡得足够多,现在其实已经睡不着,但是这幅样子又实在能够阻隔一部分身边老太太的问询。 比如,小姑娘怎么称呼啊,多大年纪啊,结婚没有啊,有没有男朋友啊…… 汽车在一家酒店门口停下,导游介绍,这是他们参团的另一部分客人。 几个说说笑笑的年轻男女背着包上车,穆传真透过墨镜看着他们那一张张年轻又朝气蓬勃的脸,又想起自己刚下飞机就补上的红唇,对比应该很惨烈。索性撇开脸。 那几个年轻人将背包卸下,男生主动帮助女生把包包放到置物架,女生笑着说:“好绅士的张同学噢。” 男生乐呵呵,“男生力气大嘛。” “借过借过。”车前面又陆续有人上来。 穆传真坐在靠近过道的位置,她收了腿,懒洋洋靠在座椅上,她自认为脚收得很好,丝毫不会挡到往后走的人。但余光中,眼前那件黑色风衣似乎长在那儿似的。 又怎么了? 她把腿再往里面靠了靠。 那穿风衣的人还是没动。 导游开始喊,“刚上车的旅客请依次往车后座走,不要挡住通道。” 那黑色风衣终于在视线里动了一下,然后那身影侧了侧身子,勉强让了让,抬手开始往穆传真头顶的置物架摆放一袋子行李,后面的人又从他背后挤到车后面去。 他的裤子朝她的膝盖贴近了一些,穆传真朝里挪了挪,免得与人产生触碰,但那人似乎丝毫没有意识到此举的不妥,贴着她的膝盖朝里面又靠近了几分。 她终于不胜其烦,从墨镜中抬起了视线。 穆传真想用不耐烦的神情让对方懂得自己此时的心情,但没想到对方两只手撑在置物架上,低着头一脸严肃地看着她,那目光直来直去,丝毫不躲藏不遮掩。 第一眼,她几乎要心梗了。 怎么可能是他?她确信不可能看错,她仰躺在座椅上,背靠放得低,她整个人懒散地倚靠在上面,抬目便与对方视线相接。 只是这视线触碰来得不及时,或许应该更早一些,早几秒,在这个黑色风衣进入视线时一闪而过,她或许还有机会调整一下坐姿,撇过脸朝着汽车玻璃,佯装看着窗外。或者把头埋下,只留下一个黑色的发顶,让这意外的相遇变成一个人的独角戏。 但此时窗外阳光刺眼,聚光灯似的打在他们身上,似乎又回到了D大的礼堂,四周都晦暗下去,追光灯紧紧跟随那舞步和裙摆,他们都无处遁形,像两颗旋转不停的陀螺,一根隐形的鞭子同时抽打着两颗剧烈跳动的心脏,每抽一下,这旋转更让人晕眩。 穆传真喉咙涩了一下,竟觉得时间仿佛停滞了,直到导游的声音再次响起,“游客朋友,放好东西赶快坐到自己的座位上,不要过多停留。” 说的明显是眼前这个身着风衣,撑在她视线上方的男人。 “岳老师,借过,谢谢。”一个女生说道。 岳铭终于从猝然相遇中回过神来。 她怎么来了云南,是专程打听了来的?可她连自己的联系方式都屏蔽得一干二净,这难道就是所谓的心口不一? 他本打算等云南的事忙完立马就去广州找她,不管如何,他还有她的住址,除非她短时间内换房子搬家,他总是能找到她。 但她竟然来了西双版讷,与他同在一个旅行团,同在一辆汽车。就连座位都在他视线右斜方,二人物理距离此刻不到半米,近到令人思绪翻滚,就连空气中的味道都变了似的,那些熟悉的发丝香味,衣领干净的肥皂味,甚至还有山林草木的味道,通通充斥这个原本有许多人的空间。 穆传真想起自己临时改变主意,在一张景区宣传册的吸引下上了这一辆车。若不是一切都来得突然,她都要怀疑这是某种蓄意为之。 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呢?云南这么大,为何偏偏就能在同一时间,在同一辆车上碰到? 她的背挺直,但再没有一刻松懈。 汽车很快到达第一站,曼听公园。 身旁靠窗而坐的老太太见她毫无起身的动作,遂催道:“姑娘,到站了,别睡啦!” 她还带着墨镜,让人看不见眼睛,甚至无从判断她睡没睡着。这么说,会不会有更多的可能,比如岳铭并未看清她就是她? 她混乱地起身,撑着前面的座椅靠背站起来,抓住手里的链条包混入中间那条通道。 身后的人起身跟在她后面,明明后脑勺没有长眼睛,但她却能清晰地感知到身后那道高大的人影,一步步紧逼,一步步追随。每走一步都像拥着她前行,无处不在的存在感。 她懂了,装作不认识,装作没看到都只会是徒劳,她落入他视线的第一秒,他的蛛丝就密密麻麻结了网,透明的丝线穿透她的身体,把她架在那里,让她逃无可逃。 似乎又变成了那只猎物,只是从前她故意坠网,牵着线,将他一步一步拉近。而这一刻,她握着那根线,却不敢动弹。 她一步迈下车门,在导游手里拿了门票,头也不回往里面走。 岳铭正想跟上,却被身边的另一位带队老师叫住了:“师兄,往这边走啊。”正是此番跟他一起带学生出来 考察的邢育。 邢育拍拍他的肩膀,“好不容易结束了山里的艰苦生活,版纳的景点还是得抓紧时间逛一逛嘛,学生们个个都激动得跟猴儿似的,我这种来了几回的,虽然都玩得差不多了,但还是会被他们的青春朝气感染。” 岳铭没空听他说话,目光一直追随着一身黑裙,外面罩了一件白色针织衫的身影。 邢育好奇地张望,“看什么呢?” “穆传真,她刚进去了。” 邢育瞪了瞪不大的眼睛,“啊?”他脑门上写满了问号。 他这师兄一个月前从广州回到北京,丢了半条命似的,破天荒拉着他喝了个酩酊大醉,他才知道岳师兄女朋友要跟他闹分手。 一起做数据的时候,几乎不出错的岳教授,竟然难得出了点岔子,好在问题不严重,但他总觉得岳师兄这一遭跟坐过山车有点像,车开到顶端极限刺激,车落到谷底粉身碎骨,他本来还羡慕来着,后来仔细一想,还是平淡如水、一帆风顺比较适合自己。 邢育挑目在人堆里查看,“她在哪儿啊?” 岳铭心说:跑了。难道不是故意追过来?或者是故意追过来但是临阵脱逃? 十几个学生集结完毕,他们尚在爱玩爱闹的年纪。女生们扬言要去租傣族服饰,到里面拍照打卡发朋友圈。男生们则约着去参观历史建筑、去大象鹦鹉园区看动物。 岳铭按照导游的建议给他们限定了游玩时间,男生们邀请两位带队老师,“岳老师,邢老师,咱一起呗。” 邢育打发他们,“你们走你们的,我们这老胳膊老腿哪儿能和你们玩一起。” 学生们哄笑。 待他们各自结队进了曼听公园,邢育赶紧对岳铭说:“穆小姐刚进去了?要追吗?不过这公园里人这么多,怎么找啊。” “我进去看看,你自己转吧。” 他实在把握不准穆传真的心思。她随心所欲、说走就走,他不知道逛完这个景点,待会儿她还会不会按时出现在旅游大巴上。 他大阔步进了公园大门,留邢育在后面干瞪眼。 岳铭看着地图,沿着一条路一边走一边找人,正如邢育所说,公园里此时人山人海,穿着傣族服饰拍照的年轻女人三三两两、花团锦簇,老人小孩也纷纷结伴而行,树荫下、近水长廊……就连厕所门口都是人。 穆传真同样拿着地图在看,她先去咖啡店买了一杯咖啡,又恰好自己喜欢的水上游船项目几乎不用排队,她买了喂天鹅的面包,包了一艘船带着船夫往水上去。 她想过会在这里面碰到岳铭,但她早已从刚才的偶遇中清醒过来。这只是意外事故,碰见了就碰见了,谁还没有碰见过几个认识的男人呢。 难道个个都得这样躲起来?她想,自己不过是坐个船,不算逃兵吧? 脑子里这么想,目光有意无意往岸边的廊桥看,那上面人来人往,好不热闹。 被游客投喂到不太想进食的黑天鹅,傲慢地伸着长脖子,面对面包的引诱无动于衷,穆传真很快就失去了喂动物的耐心,她干脆一边喝咖啡,一边漫无目的地随着游船看岸边的风景。 小船悠扬前行,在水面上拖出一条细长的尾巴。 廊桥上,岳铭往桥下穿行的船上看去,一个黑裙白衫的短发女人戴着墨镜,她姿态闲适,看不出半分难堪。 廊桥下,穆传真仰头便看见那个身穿黑色风衣的男人,他两只手撑在栏杆上,正一动不动打量着自己。 31. 第 31 章 两人对视着。 船缓缓穿越廊桥,从这一端开到另一端。 小船里由亮转暗,再由暗转亮。 “嘭……”船摇晃了几下,发出巨大一声响。 廊桥上一群人捂着嘴惊呼:“啊呀!” 他们以为有人跳桥落水,但实际上,岳铭稳稳落在了那艘刚刚穿过廊桥的小船上。 船夫震惊不已:“你这……这……”半天说不出话来。 穆传真被他这操作弄得想扶额。 真当这是拍电影啊?!还是武侠片,带飞檐走壁那种! 穆传真安慰船夫,“没事,大叔,他是找我的,你继续开你的船。” 船夫开了这么多年船,头一回遇到这样的情况,有些惊魂未定:“幸好人没落水里噢……”他见二人一前一后,一个站着一个坐着,连忙说:“年轻人,火气大,吵架不要拿性命开玩笑嘛!”他还想说,现在的年轻人,谈个恋爱这么惊天动地,倒真是浪漫得很。 岳铭问:“我能坐船吗?” 这可真是好笑了,他跟个土匪似的直接跳下来,征求过她的意见吗?这会儿倒是客气上了。 “这船我付了钱全包了的,按理说就该我一个人独享。你要坐船,可以啊,还我一半的钱。”穆传真坐在船舱冷冷道。 岳铭掏了掏口袋,只摸出一个手机,“没带现金,转账支付可以吗?” 又被带坑里了,这个狡诈的男人。明明已经将他拉黑,哪儿还有什么转账的事! 船夫看他们这样客气,问:“二位到底是认识的还是不认识的啊?” 岳铭道:“认识,她把我拉黑了,还没加回来。” 船夫用蹩脚的普通话笑道:“哦哟,看不懂你们噢,一会儿又是拉黑一会儿又是和好,跟小朋友耍家家差不多。” 穆传真不说话,岳铭也就那么站着,他又黑了一些,个头又高大,站在船头,整个船都晃悠。 船夫又说:“小伙子,快过去坐好,不要影响我开船嘛。” 他几步迈过去,坐在穆传真对面的红色木条凳上,拿起船尾的橙色救生衣递给她,“注意安全,穿这个落水有保障。” 穆传真不理,他仍然坚持,“不要拿生命开玩笑。” “小伙子说得对,我刚刚就劝她穿,她说穿着丑,哎哟,小姑娘都爱漂亮嘛,我们都晓得,但是你们也要配合我们工作嘛。” 穆传真被这船夫说得耳朵痛,一言不发接过岳铭手里的救生衣,双手一伸,从头顶套下去,整个人一时间显得圆乎乎的。 岳铭自己挑了一件最大号的穿上,就那么坐在对面看着她,她视而不见,转头去看风景。 岳铭没话找话,“要不要去喂会儿黑天鹅?” 穆传真转过脸,透过墨镜看他一眼,“你要能喂,就去试试。” 岳铭探过身子去拿她身边的面包袋子,跟船夫说:“大叔,麻烦开到天鹅那儿去嘛。” “好咧!” 船又行至高傲的黑天鹅旁边,那天鹅红嘴黑羽,脖子弯曲时呈标准的“之”字形,岳铭撕了一块面包放在掌心,天鹅很快像只快乐小狗一般游了过来,它旁边还有两尾比天鹅小一点的红色大锦鲤,在水下拖着尾巴游荡,也仿佛是来讨吃的。 真是奇了怪了,她刚才上赶着给它们投食,这些家伙爱搭不理,现在这会儿却又表演起饥不择食来。 她在墨镜后翻了个白眼。 “你要试试吗?”岳铭问。 “不了。”她才不会上赶着一次又一次。 岳铭却没继续劝说,他扯了一块面包对她说,“张开手。” 让我张手接着我就接,你当我是快乐小狗? 穆传真扭开头,脸色很不好看。 他探过身子,拉起她一只手掌,把面包塞进她掌心,“你再试试,挺有趣的。” 她正要发作,却见船夫捂住嘴一脸坏笑。拜托,五六十岁的人了,看戏看得一脸奸相是要干嘛? 穆传真懒得与他争执,这个男人总是很有自己的主意,她如果要拒绝,他说不好又要摆出老夫子的一套来说教了。 她握紧那面包,一鼓作气把手往水面伸,那天鹅如有感应似的,曲着脖子便过来了,穆传真全身一麻,深呼吸,手掌忍不住抖了抖,面包一下子便掉进了水里。 她怕这种硬嘴壳的动物,但她又不好意思表现出怕的样子。之前过来喂天鹅,她全是把面包扯成小块,扔到水面上,等它们自己弯下脖子去啄食。无奈,这些天鹅压根不懂什么叫做低下昂贵的头颅。 果然,掉到水里的面包又遭受了冷遇。倒是水底的锦鲤成了那在后捕食的黄雀,伸着嘴巴去吃飘在水里的面包块。 岳铭问:“你怕天鹅?” 穆传真矢口否认:“怎么可能。” “那还喂吗?” “你喜欢喂就赏你了。”她扶了扶墨镜,像个太后娘娘一样端端正正坐着,又补充道:“不用给我钱。” 岳铭差点笑了。 她这个样子还是那么可爱。 既畏惧又好奇,既好奇又嘴硬。 喂完面包,船在水上漂着,穆传真不想说话,只好装作继续欣赏周边的美景,可是这个湖一共就这么大,转了几圈她都有些腻了。 岳铭不时看她,这让她产生了自己脸上是不是沾了脏东西的错觉。 直到时间消耗得差不多,岳铭看了看时间,“还要去喂食大象吗?” 穆传真连天鹅都不敢喂,哪里敢喂什么大象,但她只是冷着脸说:“没兴趣。” 船靠岸,穆传真拎着包跨上岸去,她坐飞机时为了轻松一点,穿的一双平底休闲鞋,岳铭几步走上来,她抬头望过去,只见他几乎遮住了大半的太阳光,像遮阳棚似的横在自己身边。 没有了高跟鞋的加持,她觉得自己的气势都弱了几分。心中更加不爽,抱着手臂一个劲往前走。 岳铭还是那样不近不远地跟着。 她拎着包猛回头,“你挡住我晒太阳了。” “抱歉。” 她气急,“岳铭,我上次说得还不够明白吗?你这么跟着我是什么意思?” 岳铭摊手,“不是你跟着我来的西双版纳?” 她真的被气笑了。她就怕他误会,于是她索性说开:“你没搞错吧,我有什么毛病啊我,巴巴跑到这个地方来?来找你?我要跟你说这全是巧合你信吗?我在坐上那一辆大巴之前,只是一个偶然路过的人,只是一念之差,我坐上了那辆车,然后一不小心,遇见了你,就这么简单,虽然挺起来很扯淡。” “一而再再而三偶遇,全中国那么多人,为什么偏偏你我会遇上?” “所以你不信?” “我信,所以我相信有的人不管怎样终究会遇 到,不会走散。” 穆传真有点头疼,她又想抓头发了,伸了伸手才发现此时自己的头发早已不是原来那样又长又密,她现在的头发只到肩膀上方,发尾微卷,要够着还得抬起手臂。 她放弃挣扎,“我们别说这些有的没的,你再跟着我,我只能立马就走,就当浪费团费,为这儿旅游事业添砖加瓦了。” 岳铭果然踟蹰了一步,“我还没有还你的船费。” 穆传真不接招,“下次记得带点现金。” “还有下次吗?我以为没有了,要不干脆一起吃午饭,就当我还你钱了。” “别跟着我,各吃各的,你再跟着我,我就要报警了。” 他想说警察管不着,但还是问:“那你还离团吗?” 她行李还在车上,离个鬼! “你管得着?”她恶狠狠扔了个白眼,抱着手臂大摇大摆走了。 索性那个男人没再继续跟着。 她随便找了家傣味小吃店,大家坐在小桌子边也不太讲究。她点了几样所谓的招牌菜,什么菠萝舂鸡脚、舂牛干巴、柠檬花甲、包烧…… 桌子不大,摆的菜却不少。一上来她先拍了几张照片,然后“唰唰”发给方云艺,再转发给穆青峦。 方云艺:视觉盛宴,看起来好辣好爽口。 她低头一看,果然每一样菜都有辣椒,真是失策,忘了问哪些比较清淡了。 穆青峦:姐,你去哪儿嗨啦?你这拍照角度不行,你要不侧着再拍点试试,讲究点打光什么的。 她才不管什么打光不打光,要打也只会给自己的脸打,给这些菜打什么光? 关了手机开吃,她接连尝了几口,每一样都辣得她伸舌头,连忙抱着那碗芒果冰猛吃。 整个午饭就处于什么都尝了尝,又像是什么都没吃的状态。 吃完饭她也不想再继续逛。 导游已经在大巴车那边等着,见她竟然是第一个回到车上的,连忙问她怎么这么早回,玩得怎么样,她笑说还行。 她上车没多久,岳铭也上来了。 她俩的位置本就挨得近,都靠近中间过道,一前一后,岳铭坐下,那强烈的存在感就再也抹不去。 司机和导游都在车外站着聊天,车内就只剩他们俩人。气氛陡然凝滞,她心道还不如在外面多耗点时间。她抠着指甲数秒,数到一百毫无睡意,并有越来越清醒的趋势。 她终于摘下墨镜回头,“版纳有些什么好吃的?” 岳铭似乎正等着她回头似的,她一转眼,便看见他那挥之不去的专注的眼神,“每个人对于好吃的定义都不同,甲之蜜糖乙之砒霜,同一种食物,爱的人趋之若鹜,不爱的东西避之千里。但按你的喜好,你不会喜欢刚才那家店里的。” 她拔高声音,恼道:“你跟踪我?” 他不解释,“怕你失踪,到时候还得报警。” “呵,警察只会抓变态跟踪犯。” “首先,我远远看着什么都没做,如何定义变态?其次,我跟你本来就在一个旅行团,大家出发地目的地都是同一个,谁能说清是你跟踪我,还是我跟踪你?” “你……” 这是把训学生的本事用来训她了吧。 他了然一笑,从旁边拿出一个小袋子,递到她身边,“知道你吃不了那些辣的,给你买了这个,你尝尝合不合口味?” 32. 第 32 章 她迟疑了下,表情僵硬地接过袋子,“当你还债了。” 打开纸盒子,里面装了一小份放了少量炼乳的飞饼,还有两个蜜烤鸡翅。 上一分钟还在骂他跟踪狂,这一刻却陡然生出一个念头:小恩小惠,还想拿这点收买我? 她不屑,又拿着鸡翅啃,吃完他自然而然递一张纸过来,“擦擦嘴。” 她心一跳,抓过纸捏手里,在心里暗暗骂自己当真墙头草,他招招手,吹一阵微风,自己又跟着倒。 车上其他人陆续进来,有个男学生闻了闻车里的味道:“岳老师,刚团餐没见你,你吃的什么啊?车里这么香。” 岳铭:“鸡翅。” “哎呀,我就说嘛,是我喜欢的。” 岳铭问:“团餐好吃吗?” 男学生倒是不挑,“比前阵子在山里吃得好多了,我感觉我味觉退化了。” 邢育上车起就从第一排座位开始,左右打量,直到看到穆传真那一刻,他几乎要欢呼出来,但又想起自己为人师表这件事,忙收敛了一些,用谦谦君子的做派,挪到穆传真跟前,冲她热情挥手。 穆传真抬眼便看见那一张没有眼见力的脸。 待刑育一走开,旁边的王奶奶贴近了问:“姑娘,你是一个人报团的吧?” 穆传真肯定地说:“是。” 王奶奶撇嘴,“那个人刚才那样子,一看就没安好心,你小心点。” “好啊。”穆传真冲她一笑。 这姑娘看起来冷,笑起来真好看,就跟三月化了冰的湖面似的,水灵水灵的。王奶奶笑得眉眼弯弯,忙说自己刚才吃饭没见她,问她去了哪些点位。 她答:“划船,喂了……”她想说天鹅,但想到岳铭就在旁边,忙换了个说法,“喂了鱼。” “啊呀,你就划了个船?没去拍点傣族服装啊,那些年轻妹妹,穿得可好看了,你这么漂亮,穿那个肯定出挑。” 这王奶奶还挺会夸人,穆传真说:“谢谢”。 王奶奶恨不得立马把自己对于傣王宫和这些造型精美的建筑、寺庙的喜爱之情一一抒发,她以为穆传真会喜欢,殊不知眼前这个人早已快挂不住脸。 穆传真终于瞌睡来袭,听着听着竟然进了梦乡。 梦里,岳铭在闪着光的叶子前站着,一步步朝她走近,四周长满了红色的蘑菇,背景都像镜像的,照射出无数个她和他。 “醒醒,姑娘。”王奶奶摇了摇她的手臂,示意她仔细听导游的叮嘱。他们此前已经逛完了曼听公园和公园旁边的总佛寺,白日的行程剩了个般若寺还没有打卡。 她在一阵恍惚中醒来,意识到此刻在车上。 怎么又梦到他。 她这才猛然往后一瞥,那个当事人还在自己左后方坐着呢。 王奶奶此前听了穆传真的行程,总觉得这姑娘不会玩,去了浪费门票钱,她本着帮人不虚此行的想法问:“姑娘,咱们一起下去吧,你帮我拍拍照,我也帮你拍拍呢。你看行吗?” 穆传真正愁不知怎么摆脱岳铭,如果他不在,她一定不过脑就说“不用,谢谢”。但此刻她却不假思索乖巧地说:“好呀。” “这就对了嘛。”老奶奶愉快地收拾保温杯,准备下车。 没有眼见力的邢育又脸上开花似地凑上来,师兄恋爱之路不顺,他肯定得当一当助攻。 “要帮忙拿东西么?”他显得异常殷勤,却让王奶奶更加警惕。 “你什么人?”王奶奶挂好保温杯,厉声道。 邢育被这老太吓了一跳,他结巴道:“我,我不是你们同行的团友吗?” 王太太在穆传真耳边嘀咕:“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那小子看起来文文弱弱的,却是个心眼子多的。” 穆传真觉得这老太太说话有趣,忍不住笑道:“谁说不是呢。” 这个景点比较小,但给大家拍照的时间充裕。一行的女学生站在通体雪白的般若寺前,找各种角度拍照。 王奶奶有些害羞地扯着红丝巾摆造型,穆传真对着手机点,“对,您往左边一点,很好……1,2,3……” 岳铭不时被学生拉去当背景,他不爱拍照,但是上镜却又着实有型,一位女学生拍完一边查看相机一边说,“岳老师,我们社团要负责学校招新的网站宣传,我觉得您好适合当首页模特啊,您要不考虑考虑?” 岳铭说:“我年纪大了,要用也得用你们这些年轻人。” 王奶奶耳朵尖,听旁边人说什么学校啊、老师啊,连忙搭上聊闲天儿,“你们是哪个学校的啊?” 女学生穿着卫衣,一脸学生气,“D大,奶奶。” “哦哟,那都是些高材生啊。”王奶奶知道的大学不多,D大在她知道的行列,她自然觉得这学校一等一地好,简直如雷贯耳。 她再看看那位被他们叫做老师的人,看起来年纪轻轻的,又结实又长得好,又悄悄跟穆传真说:“这人倒是看上去比跟你搭讪那人靠谱多了。” 穆传真觉得王奶奶可能纯粹看脸,但她还是好奇问:“何以见得?” “话少,对学生也态度温和,还有身板儿好。” 穆传真心道,他们这一代老人,大概都对吃得多、长得壮很执着。 女学生拍完照,瞥见旁边的穆传真,“姐姐,我在车上就注意到你啦,你好好看啊,我能给你拍张照吗?”妆化得精致不说,全身都透露着冷淡的艺术家气质,此刻她取了墨镜,那双眼睛慵懒上挑,带着几分说不出的媚态。 穆传真笑着说,“是能放你们学校网站的程度吗?” 女学生眼睛一亮,“能吗?” 穆传真:“不能。” 女学生遗憾道:“那我就当为美女拍写真,啊呀,岳老师,要不你也过去站一站嘛,你们几乎都是黑色系着装,在这白塔前很合适呢。” 王奶奶也“啧啧”道:“是啊,倒是一对养眼的模特。” 穆传真没想到还有这一招,正想拒绝,却见岳铭走过来,在离她不远不近的位置站定,“拍吧。” 女学生举起相机,“姐姐,你笑一笑呢,笑起来应该会更好看。” 她哪里笑得出来。 女学生很快拍了几张,又点击回看,“姐姐,你要看看吗?真的很好看。” 穆传真凑近看了看,果真拍得很专业。 “姐姐,加个好友嘛,我晚上回去导出来传给你。”穆传真余光瞥了一眼岳铭,掏出了手机。 晚上的团餐,穆传真继续选择不吃,后续的行程是逛星光夜市,夜市里灯火辉煌、人头攒动,导游早早提醒,让大家适可而止,不要吃多了造成肠胃负担。 大家笑着答好,又下车四散。 王奶奶还想继续与穆传真搭伙,但穆传真对逛夜市实在也兴趣不大,她只想远远看看夜景,坐着吃点东西。 她婉言谢绝,往远离星光夜市的方向走。 穆传真有些肚子饿了,计划着去附近找些好吃的。 她这才发现岳铭跟了上来,正跟着她一起过马路。 “这边的特色菌菇汤,各种野生菌炖鸡,你要不要试试?那种是白味火锅的形式,你应该能吃。但一个人吃火锅毕竟少见,所以我们可以凑个饭搭子。” 好有说服力的样子。 转了半天她其实已经饿了, 他一说菌子火锅,她又吊起兴致,“这个季节了还有菌子?” “少些了,但这里还是有的。” “去吗?” 不就吃个饭,又不会掉层皮。 穆传真拿着包包朝前走,岳铭几步跟上,“我查了路线,不远,走过去就行。” 到了店里,服务员将他们带到靠近街景的位置。 窗外的灯火串成一片,像落在人间的星空。白色的摩天轮在天际线浩然伫立,在染上明亮灯火的暮色中,像一轮冷清的月亮。 “网友说这家观景位置绝佳,菌汤也不错。” 穆传真不吝点评:“倒是挺好看的。” 岳铭说:“你也挺好看。” 穆传真不为所动:“我知道,谢谢。” 岳铭拿着菜单点菜,“我选了几种蘑菇一起煮鸡汤,这里还有一种蘑菇刺身,金耳菌,你想吃吃看吗?” “生吃?不会中毒?” “身先试毒的人比较多,应该没事。你如果不放心,也可以煮了再吃。” “那点吧。” 岳铭又选了几种蔬菜涮汤锅,送上来的汤锅冒着白烟,一道烟雾将二人视线阻隔,各自看起来都像雾里看花、朦朦胧胧。 放置在冰渣上金色蘑菇端了上来,每一片都切得薄薄的,边缘深金色,内里浅金色,夹在筷子上晃晃悠悠,看起来像某种QQ弹弹的肉质,穆传真蘸上少量酱油试吃了一片,口感倒是有些像吃肉。 店里秉承着煮够时间才发筷子,他们守着阵阵白烟等待,穆传真只好装作继续欣赏窗外的夜景。 岳铭问:“既然是偶然遇见,那你能告诉我为什么来云南吗?” 答案很明显,那两套制作完成的结婚礼服甚至还在行李箱放着,她张了张嘴,却半天开不了口。似乎这个答案很伤人,她已经当了太多次那根尖利的刺,总是将人刺伤。 于是她面不改色说了假话,“玩儿啊。” “玩多久?准备去哪里?”他问。 “这与你有关?我们目前这种临时饭友的关系,还达不到互相透露隐私的程度吧?” 他嘴角向下一撇,“行,临时饭友就临时饭友。” 菌汤终于煮熟,发来的筷子拯救了这难堪的气氛,吃饭堵住嘴,倒是少了许多破坏吃饭性质的谈话。 岳铭给她盛汤,“这汤很鲜,比大兴安岭煮的那个应该要好喝一些。” 她脑海中正想着那一锅红色蘑菇,没想到他就这么说了出来。 那是一锅让他们开始那样不清不楚关系的蘑菇汤,她对他那会儿的印象便是“很会摘蘑菇的山野青年”。 她对她的第一个备注是“摘蘑菇的”,后来再改成“林野”,再后来,一切都删除归零。 现在呢?他坐在对面,二人之间还是一锅蘑菇汤,但再也回不到当初。 她试图不再去想那么多,专注于面前的美食,这一顿的确很可口,她吃了不少,每一口都像专心致志的模样,每吃一口都在脑海里想了许多,几乎把两人闹掰后的那些心路历程全都走了一遍。 她从没想过自己竟然是个会如此反思、自我批判的人。这简直不像她了,她把这一切归结到奇怪的再次相见。这算得上是她第一次,在与一个男人撕破脸后,再次跟这个人心平气和坐一张桌上吃饭。 她从前从未给过自己回头的机会,说走就走,分开就老死不相往来。 她以为这是她遵循的基本准则,是保持一颗心冷硬不动摇的最佳武器。 但此刻,她却觉得那套准则裂了一块缝隙,出现在同样满是裂痕的墙上,多看一眼,便心生一点毫无可能的妄想。 33. 第 33 章 穆传真把这点妄想归结于某种隐秘的身体躁动,两个躺过一张床的人,始终保留许多共同的肌肉记忆,怎么可能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好在这趟旅行时间很短,明天就能结束。一个临时凑起来的散团而已,走了各自天涯,哪儿还管得了什么今后的事? 她安慰自己,吃了一筷子又一筷子,最后竟然吃撑了。 吃完饭时间也差不多,他们回到旅游大巴等待,再次成为车上的第一二名。 后面的旅客次第进车,他们大都收获满满,王奶奶感叹,“刚才有个小吃没买,我这时候想起来又有些后悔了。诶,姑娘,你刚才吃了什么?” “蘑菇。” “巧了,我刚才也吃过了蘑菇,油炸蘑菇,酥酥脆脆的。” 穆传真无心听她说话,心里各种故事与情绪交织,她觉得自己又变成了那个三流演员,蹩脚的演技,容易穿帮的服化道,脸上的妆容也盖不住的疲惫。 车辆将他们送回酒店。 穆传真领了房卡上电梯,岳铭挤了进来,他瞥了一眼已经亮起的电梯按钮,没动作。 穆传真怀疑他在打量自己的楼层。电梯到了五楼,她拖着行李箱往酒店房间走,岳铭亦步亦趋,从身后追上来帮她拿行李。 穆传真拧起眉毛,“怎么?还真要跟踪我?”她全身有些紧绷,这种在酒店的场景让她不由想起两人更多近距离接触的瞬间。 他离自己那样近,近到挪动几步,就能手臂相贴。走廊的灯光柔软地打在两人脸上,仿佛置身一顶只属于两人的纱帐,夜风轻拂,吹得人神思涣散。 真是让人脑子不清醒…… 他亮了亮卡上的房间号,上面写着506,“我就在这一层。” 穆传真拿起自己的房卡一看,竟然是505。 真有这么巧的事情吗?她怀疑他在作弊,可毫无证据。 “行吧,团友,在此别过。”她拖着行李箱打开房门,“嘭”一声,门带上,不久,她又听见隔壁房门打开的声音。 她透过猫眼看外面,果然没有人了。 她颓然倒在门后,好半天才起身去打开行李箱拿睡衣。行李箱有一半都用来放周朝西的西装,那西装像某种标志,提醒她不能再继续朝另一条错乱的道路继续走下去。 她去洗漱后躺在床上,隔壁的声音越来越大,水声,走来走去的声音,甚至有拖动东西的声音。那人到底在干嘛?半夜对着自己这面墙制造噪音吗?为什么从前她没发现他有这爱好? 就不该想当然报团,这酒店条件着实感人,就连最基本的隔音都做不到。 她忍无可忍,给前台打了电话。 几分钟后,隔壁响起了敲门声,又过了几分钟,前台打电话来跟她汇报处理情况。 “怎么?隔壁那位先生莫不是在房间里跳舞?” “抱歉小姐,我们已经派人去核实了,那位先生已经躺下睡觉了,您是不是听错了?” “你在怀疑我幻听?!” “并不是,小姐,我只是告诉您我们看到的情况。” 呵呵,她挂了电话。 没多久,隔壁那些声音又一声不落传来。 这一次,她披上外套,出门前还照了镜子,确保每一处都捂得严实。 她伸手敲门,很快,里面的人从一片黑暗中探出身子,他打着哈欠,一脸睡眼惺忪,“怎么?想我了?” “你说说在干什么?”她愤怒质问。 “在想你。”他诚实回答。 “得了吧,想我想得凿墙?说吧,你用什么工具作案?我脑仁都快穿孔了。” 她抱着手臂,头发睡得有些乱,却显出几分与白日的不同,说话时咬牙切齿,一张嘴不停翻飞,越看越让人觉得可爱。岳铭有些出神。 这时候,走廊上一个女生的声音银铃一般响起,她哈哈笑着,与身边的女生讨论着什么趣闻,她陡然看见站在走廊上的穆传真,惊讶道,“漂亮姐姐,是你呀。”白天才给她和岳铭拍了照,后来还加了好友传照片,女生语气透露着熟络。 穆传真站在岳铭的房间门口,电光火石间,她设想了无数种可能。怎么办? 一,转身往隔壁自己房间走,那现在在这儿干嘛? 二,继续站着,门里面站着一个岳铭,他们的岳教授,他与她有什么理由大半夜站在酒店房间门口对峙? 女生继续说,“原来你住这间啊。”二人将近,她这话倒是为她设想了最没可能的第三种可能。 她无暇思考,顺口答:“是啊,晚安。”说完毫不犹豫跨一步,当着岳铭的面朝里走了一步,又看似合情合理地顺手关了门。 嘭。 黑暗中,岳铭轻笑一声,那笑声几乎就在头顶。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干的事有多离谱。要不是为了保全他岳教授的声誉,她犯得着这么冲动行事吗?冲动到想都没想,朝这间原本不应该进来的房间走。 他竟然还笑得出口。 刚才没有撒完的气又继续充盈起来,鼓胀成一个更大的气球,简直就要到了爆炸的边缘。 她凭着声音辨别方位,再或者是沐浴露的气息,再或者是对他的了解,她一把抓住他的领口,压低声音自以为是地放狠话,“要不是你大半夜捣鬼,我至于这么吗?” 他们的距离近到呼吸可闻,她的手抓住了他的浴袍,一拉一扯,那股沐浴露的味道更清晰了,源源不断从他皮肤上透出来似的。 或许,那压根不是沐浴露的味道,那分明是独属于他的,她早就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体味,男性荷尔蒙的味道。 她喉咙不由自主吞咽了一声。 这该死的熟悉感。 那些在开着灯时不敢靠近的距离,在这一刻陡然靠近,双方都看不见对方的表情,却毫无阻碍地像是尽数看在眼里。 那是一种肌肤相亲的渴望,一种强行压抑却又暴露得太过明显的欲念。 他沿着领口捉住她那只手,握在手中,让她动弹不得,“所以你亲自上门监督我?” 她试图抽出,“放开!我这么做,不过是怕人看见自己尊敬的教授,大半夜与陌生女人牵扯不清,一不小心跌落神坛,成了学生的饭后谈资。” “既然是陌生人,我的学生说我什么,跟你有什么关系?” 一句话问得她哑口无言。跟她有什么关系?她就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咸吃萝卜淡操心! 她气得转头去摸门把手。 把手没摸到,却被他揽住腰,背抵在门后。他们面对面相贴,呼吸都不由自主加快。 “门是你自己进的,但这里不是你想走就能走的。” “流氓!” “你第一天认识我?” “……” 她这一瞬却并不慌张,她脑子里想的全是他贴在自己腰部的手。是的,她短短的针织外套下摆悬在腰部,里面的睡衣那么薄,他粗糙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她滑溜溜的睡衣衣料,带着些令人胡思乱想的热度。 她极力克制住自己乱飞的思绪,伸手去够腰后面作乱的手。 这动作放在以前叫做适度调情,不得不说她很喜欢。但现在关系不复从前,他们本应保持距离。 她用十万分毅力去克制,去拒绝。“放开我,我,我要回去睡觉了。” “不监督我了?不是说我凿墙吗?不是要收缴我的作案工具吗?刚酒店的服务人员过来说,是你投诉我的。”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是啊,大半夜发出噪音,我再不投诉,附近的住客应该也会投诉的,早晚的事。” 他“啪”一声摁响开关,房间陡然亮了,她眯了眯眼,好一会儿才适应这光线。 或者,是适应眼前这贴近的距离,以及他敞开浴袍后那紧实的、条块分明的胸前肌肉。 这白色浴袍刚才分明还是紧扣的,被她那么一抓,现在大敞开,正对着她的脸。 她眼神不知道该往哪里摆,只好抬眼瞪他,不过她瞪大眼珠毫无杀伤力,岳铭笑起来,笑得身体都微微有些抖动,他们俩贴太近,也带着她全身都在抖。 她慌乱之下双手一起用力,推开他,后退几步,“我还偏要看你用的什么发出那样的噪音。” 她一头往里面走,除了他的行李箱再无他物,其余东西都和她那边的如出一辙。 “要开箱检查吗?”他跟着走进来。 穆传真指挥他打开箱子,“要啊,给看吗?” “我又没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东西。”他蹲下去拉开箱子盖,里面露出几件款式简单的衣服,还有内裤袜子,叠放得整整齐齐,除此之外是电动剃须刀等日用品。箱子的另一面还装着少量昆虫标本、专业书籍。 看完一无所获。难道真不是他? 她居高临下看着他,他浴袍衣襟敞开,蹲在那里让人一眼看见腹肌。 穆传真头往旁边转,“总之……如果再被我听见声响,你等着我打110吧。” “警察管这?未免有些浪费警力。” “那你管好你自己!”她撂下这句话往门口走,怕又遇见熟人,她出门前刻意看猫眼,听脚步声,确定走廊没人,才摔门走回了隔壁房间。 此后再无声响。但她却毫无睡意了。 她对着天花板叹气,反思自己的虚伪和异想天开,她怎么还能够那么没出息地对着那个人想入非非? 越想越气,简直是无心睡眠,效果堪比喝了一桶苦咖啡。 第二天,她的眼袋都大了一圈。她故意用粉底液遮掩,画了个比平常更浓的妆。 第二日的行程总体分为两部分,上午植物园看热带植物,下午傣族园参加泼水活动。 她怕晒,看植物时尽量躲树多的地方,偶尔撞见岳铭和他的学生,他们一起观察动植物,男女学生们问题一大堆,缠着他问东问西。 她经过时,他偶尔看向她那边,又很快收回目光,变成那个专业、和蔼可亲、值得信任的岳教授。 穆传真戴着墨镜挪开目光:他这个演员! 34. 第 34 章 下午到了傣族园,导游特意提醒他们要带身衣服换,穆传真对于这类活动毫无想法,她只想旁观一下,于是并未采纳导游建议。 王奶奶70多岁了,也不打算亲自参与泼水活动,她高高兴兴欣赏歌舞表演,打卡各种景点,最后在泼水广场附近碰见穆传真。 王奶奶:“小姑娘年纪轻轻却不去泼水啊?” 穆传真坐那儿喝咖啡,“没带换的衣服。” 王奶奶并不觉得这是什么阻碍,“看见没?旁边有租衣服的,还是你们这些年轻女娃好,穿起傣族服饰漂漂亮亮的,租衣服还送盆给你泼水咧。” 她佩服老年人的观察入微和精打细算,“不用了,我懒得换。” 王奶奶摇摇头,心道这女娃又来浪费门票了。 很快,象脚鼓、金铓锣齐奏,舞蹈演员用欢快的舞蹈迎接数量庞大的游客。到了正式泼水时间,广场上像是起了白烟,水雾弥漫,互不认识的人互相尖叫着泼水。喷泉从房顶和广场中间的莲花雕像浇灌而出,像吐水的龙,对着场下欢腾的人群倾泻雨柱。 岳铭被学生们推搡着去参加泼水活动,他一身湿透,衬衣贴在身上,看见的女学生脸红心跳,心想岳教授平常真是不显山不露水,细看之下这么有料。 穆传真不知怎么的,看着看着就捕捉到了他。 她几次挪开目光,又不由自主追上去。 王奶奶偏偏还叫她看,“那不是那个D大的老师吗?” 看到一半,穆传真手机响起来,她接了电话,那头是母亲的声音。 她静静听完电话,脸上越发一片惨白。 她恍惚着站起身,经过泼水广场往外头走。 她一边走一边打开订票软件,结果是不论飞机还是火车,都几乎要十几个小时才能辗转到达目的地。 她走着走着没注意,一个游客的一盆水从侧面将她浇透,她脸上挂着水珠,表情又冷又硬。 她抹了一把脸,转身继续走。 一只手拉住她的胳膊,“怎么了?”岳铭看她这副失魂落魄的表情,连忙追了上来。 她不知如何启齿,但挂在脸上的水珠像是泪珠,一滴一滴往下掉,看起来凄惨极了。 她说:“我去车上拿行李,马上就走。” “发生了什么事?” 她沉默,继续走。 岳铭问:“需要帮忙吗?” 她并不需要什么帮忙,但她或许需要一个支撑。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往大巴车停放的方向走。 “你浑身湿透了,换身衣服再走。”岳铭同样全身湿漉漉地滴着水。 她侧脸,“不要跟着我了。” “你要去哪儿?” 她没多想,“贵州六盘水。” “回家?” 她这才停下脚步,微微拧着眉望着他,他究竟还知道什么?他怎么可能会知道她老家在贵州?她从未提过吧。 他又道:“地图上看着近,实际上挺远的一趟,你怎么回去?” 她茫然张了张嘴,又听他说:“我这边有辆车,租的七座suv,山里考察跑山路多,你要不要我送你?” 她查过了,开车的确是最佳选择,看完飞机火车所需的时间,她甚至考虑过立马去租车。 她想了想,却没一口回绝,只说:“要。” 岳铭立马给邢育打电话,让他带好学生返京,他们的学习考察已经结束,这两天算是给学生们最后的放松时间,结束了就要返程。 他后续正好有时间休息一阵子,他想,一切都来得那么巧。 换了衣服,他与她打车去酒店停车场取车,岳铭帮她把行李放后面,又替她拉开副驾驶车门,“坐吧。” 她早已换了干净衣服,可是脸色仍然一片苍白,她面无表情地望着前方,不知在想什么。 岳铭只好开了导航,导航时间显示到六盘水市区都得十几个小时。穆传真看了一眼屏幕,伸手输入更详细的目的地。 如果不眠不休,明早就可以到。 他看得出她很急,但他仍然保持一贯的安全驾驶习惯,提醒她,“你系好安全带,别着急,没有什么事不能解决的。” 她终于动了动嘴唇,“解决不了,我的亲人,这个世上曾经对我最好的人,我外公,他今天去世了……” 岳铭眼皮一跳,转过脸看她,她面色毫无改变,甚至看起来有些冷漠,但她说起这些的语气又显得有些无助,像个失魂落魄的小女孩。 他终于伸出一只手,盖在她交握在膝盖前的手背上,“我陪你回去见他最后一面。” 她摇头,“你送我到六盘水就好。” 他没说什么继续开车,夜色逐渐低垂,像一张看不见的毯子,将万事万物紧紧包围,秘密地,悄无声息地…… 周朝西开着车在路上行驶,车灯在狭窄的山路上晃动。 穆传真说她今晚到,可他压根联系不上人,好不容易联系上,却被那头掐了电话,回他一条信息:来不了了,有事。 又被放鸽子!他怒捶方向盘,脸上表情挂不住。山路弯曲,旁边是绵延的芭蕉树和茶树林。他没注意来车,汽车拐了个弯,“嘭”一声响,他的车与一辆红色小平板货车来了个亲密对撞。 对面那车打了个滚,车里的桶滚落在地,散发出浓烈的令人作呕的恶臭。 仿佛误入粪池。 他拉开车门去看情况,那开车的人被卡在驾驶室出不来,发出一声声惨叫。 他打开手机电筒,却发现自己脚下全是黑色的黏糊糊的屎,每走一步都黏在他的登山鞋上,臭味扑鼻,几乎令人昏厥。 他退了几步去看自己开的这辆车,车是朋友借给他的,整车进口价值不菲,此时却糊了一车头的屎。 他退回去准备拨打救援电话,却被一个女声惊醒。 “你撞人啦,你还想跑???”一个电瓶车车灯晃在他眼前,那个声音的主人停了车,戴着一顶圆圆的头盔,踩着一堆脏污,几步跳过来抓住他,“你不救人你干嘛?” 周朝西感觉自己被屎淹没了,脑子都被糊住了。“你谁啊你,关你什么事?” “我就管了怎么着?我是这个村驻村支书,我告诉你,你遇着事儿了!” 周朝西嗤笑,“我找人救援。” 女生呵斥,“找到人黄花菜都凉了,动手救人啊,你杵在那儿干嘛啊,这么大个人当摆设啊?” 周朝西闭了闭眼,深呼吸,不能与一个女人斗嘴失去风度,他举起双手,“救,我救。” 女生哼了几声,与他一起去那翻到的驾驶舱救人,两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把人拖了出来,那人腿部流着血,看清来人后说:“孟支书,多亏有你了。 ”倒是一句不提周朝西,毕竟刚才的争执他全听在耳朵里,这个肇事者分明就是个冷血无情还想跑的人。 女生想也没想把伤员扶着往周朝西那辆车里带,“你来开车,我们一起送郑叔去镇上医院。” 那人一身都是屎好吗? “我的车也撞凹了好吗?你怎么就单方面判定是我的责任?是看我开的车太好所以觉得我是散财童子?”周朝西忍无可忍。 孟姜听不见似的,“你不能因为你有钱就傲慢无礼、见死不救、盛气凌人,当前最重要的难道不是救人吗?你车贵不贵我不知道,郑叔的一车鸡屎挺贵的,都是给附近种植园提供的有机肥。” 她站在车门前,“麻烦开个车门,谢谢!” 不与女人计较。周朝西给自己好几次心理暗示,然后终于带着两人,憋着气开车去镇上。 镇上值班医生给伤者检查后判定他腿部有些骨折,需要住院治疗。正好镇上医院也有孟姜一起来医疗援助的朋友,她专程去打了个招呼。 出来见周朝西一脸绝望坐在医院走廊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孟姜问:“怕你跑路,我帮郑叔问问,你姓甚名谁,家住哪里?” 周朝西指了指自己的衣服,他极少这么失控,“我这衣服钱付他医疗费绰绰有余,我跑路?我要想跑路就不会坐在这儿,倒是你,你是哪个村的支书?叫什么?”问清楚,他绝对要避雷,后期种植园选址什么的得避开。 孟姜脱下小电驴的粉红色头盔,指着自己的脸,“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三倒村驻村村支书,孟姜。” “孟姜女哭长城的孟姜?” 她翻了个白眼,“多谢你猜对了。” 周朝西心想,挺好看一小妞,怎么这么难缠。 夜色深沉,高速路上的车也不多了。 已经连续行车六个多小时,岳铭看着导航说:“马上经过昆明,休息会儿吗?” “嗯,待会儿换我来开。”穆传真说。 他们进了服务区,穆传真站在风中点燃一根女士烟,站在路边抽着,火红的烟头明灭。 岳铭上完厕所去买了口香糖,打算下半夜开车提神,出来就见到穆传真在路边抽烟,他从前没有见过她这幅样子,姿势算不上熟练,只是全身都很放松,吸烟时肩头微微抬起,吐烟雾时神态放空。 穆传真见他出来,熄了烟头碰垃圾桶,准备往驾驶位走,岳铭却抢先进去,她只好拉开副驾驶车门坐上去,“你这已经疲劳驾驶了吧。” “你状态不太好,我也怕你危险驾驶。”他商量着说,“要不我们在服务区休息两个小时,然后再出发,开到那边正好赶上吃早饭。” 穆传真没有异议,“好。” 岳铭靠在座椅上,放倒一些准备睡一觉,他说,“你去后面躺一躺?” 穆传真却不采纳,也把座椅调低了些,“就这样吧。” 两个人半躺在汽车座椅上,这种一起躺着的姿势太过熟悉,虽然中间隔了一段,但侧过头就是对方的脸,穆传真把头扭向车窗,心中那股怪异的感觉才散了一些。 闹钟一响,两个小时睡眠很快结束。岳铭睁开眼,声音有些沙哑,“到点了,得走了。” 穆传真还是说,“要不我来开?” 岳铭:“我的体力一直比你好吧。” 穆传真:…… 35. 第 35 章 穆传真不再理会,他们开着夜车跑高速,车速挺快,岳铭中途困了就嚼口香糖提神,穆传真看了一眼,“口香糖能行?” 他反问,“抽烟能行?” 穆传真说:“还算行,不过抽烟不太好,你就不用想了。” “怎么?关心我身体健康?” 她扭头,“关我什么事。” 越到贵州的地界气温越低,车里开了空调并不觉得多冷,早上到了六盘水市郊区县,他们下车的一刹那,穆传真忍不住裹紧了外套。 在云南用不上厚衣服,他们俩都没准备什么厚的,出了车门才看到周围的人都穿得挺多,羽绒服毛呢都有,就是没人穿针织衫和薄风衣。 穆传真瞥了一眼,抱紧了手臂朝早点摊走去,岳铭停好车追上来,一掌把她揽怀里,“抱团取个暖。” 从接到母亲电话就有些神思不安的心,这一刻终于稍微落了地。她想,她的确需要一个这样的怀抱靠一靠。 岳铭:“这样子不行啊,咱们吃了饭去买件衣服?” 穆传真泼冷水,“太早了没开门。” “不试试怎么知道呢?没准老板今天跟我一样心情好,赶个早。” 他难得笑得有点傻气,她怀疑他吃错了药。 他们一起去吃了羊肉粉,又开车沿着街道找一早开门的服装店,最终成了一家店的今日第一批顾客。 两人买了羽绒服和厚裤子换上,穆传真对这草草买的衣服款式心有微词,总觉得自己变得朴素了许多。 买了衣服,她目光一沉,“就到这儿吧,我一个人去,你看你想在这里等我还车?还是坐高铁去机场?” 他那傻气的笑收了起来,“我可以陪你去。” “不需要。”实话是麻烦,穆茹和穆传真今早也会陆续赶回来,或许下午都到了,到时候还得解释他到底是谁,就算解释,她相信也很苍白。 岳铭问:“你在担心说不清我与你的关系?” 她怀疑他装了读心器。 “解释起来很麻烦,我现在没空再去应付这些。” 岳铭却丝毫不为所动,“我理解,所以我只是送你到寨子口。” 她目光带着审视,“我导航只导到了镇上,哪里有什么寨子?” 他语塞,“我没有打听过你的隐私,我保证一次也没有过。但这件事说来话长,等你这几天忙完了我会一五一十从头到尾都交代,你不要多想,我只是想保证你的安全,你现在的状态开车,我不放心。”他态度诚恳,语气和缓,仿佛只是在跟她商量,但她分明知道,他是一个一旦下了决心,便不回头的人。 他一晚上只睡了两小时,还有本事说什么不放心,明明让人不放心的是他吧。 她盯着他看了片刻,败下阵来,“那换我来开车。” “你应该不会有我这么会开山路,相信我。” 又是三小时的路程,下了高速走国道,国道再换县道、乡道,车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到乡村,从一座山到另一座山,从满目苍翠到群山连绵。 层层叠叠的梯田如地球的指纹,蜿蜒在大山深处,梯田的另一头是青瓦木身的吊脚楼群,斑驳的石阶与三四人抱的古树都彰显着这里的古老神秘和岁月悠长。 山下,一条清澈的小溪环抱山峦,一座木桥成为此行的终点。 “后面的路,车进不去,送到这儿就行。”穆传真下车拿行李,她提了箱子,抬头望着半山腰那临山而建的吊脚楼。仅有一条小路可攀爬,从前每一次回来,最后一段路总有外公帮着提行李,他早早守在这桥边,仿佛一直在那里。 桥下的溪流亘古流动,却从不为一人停留。 岳铭抬头极目远眺,半山腰上还有未散的烟雾,唢呐声阵阵穿透云霄,落到山脚,他知道,那是他们这个民族举办葬礼特有的仪式。 他开了一夜的车,风尘仆仆,他想要给她一个拥抱,却最终拍了拍她的肩膀,“去吧。” 没劝她节哀,也没说什么煽情的话语,但穆传真这一刻却红了眼眶。许多个离乡的时刻,外公也是如此,故意低头不看她们离去的背影,只是挥挥手,“去吧去吧。” 从贵州的大山深处到繁华的广州,相隔一千多公里,她跟随母亲漂泊,成了说不清家乡在何处的人,但身份证上标注的民族,以及与母亲、与外公一脉相承的姓氏,都让她与这片土地保留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这里是回不去的根,打断筋骨也相连的源头起点。 她拎着行李箱拾阶而上,穿越雾气,走向外公的家。 一路上碰到许多向她投来目光的人,有的背着竹篓,有的穿着刺绣蓝衫,个别认出她来,“穆家丫头回来了啊。” 她不说话,只是向上攀爬。那些人的脸她其实一张也记不住,虽然已经来了很多次。 越是临近,那些女人的衣装越是隆重,这是族人对丧仪的重视,芦笙唢呐绕棺椁,一些女人跳起了丧舞,也有男人帮着放鞭炮,他们并不是那样充满悲哀地告别魂灵,反而有种超脱的欢快。 村里一些人帮着煮饭宰猪,穆家长辈见穆传真到了,忙招呼她去换衣服,换上与那些女人类似的蓝色民族服饰。 穆传真外公一辈子在寨子里的小学任教,后来又当了几十年的校长,寨子里老老少少许多人都曾是他的学生。 他去世后几乎整个村子里的人都来了,家门口那些围着炉火的,帮着收拾的络绎不绝。 外公的兄弟,被穆传真称为三外公的老者主持着整个祭祀典礼。穆传真站在一众妇人之间,跟着指令颔首叩拜。下午,穆青峦和穆茹先后到达,引起一众注目。 她们母女极少这么齐整地出现在这片土地,因为穆茹的原因,她们一直以来都是这个小山村的饭余谈资,八卦焦点。 穆传真早知道会是这副样子,她见怪不怪地引着打扮年轻又时髦的穆茹去换衣服,穆青峦虽显青涩,但一看也是个美人,母女三人站在一起就是一道靓丽的风景线。 再漂亮那又怎样呢?不过是去了外面给富商当情人做小三,一辈子不光彩,就连生的两个女儿都只能随穆家姓,跟见不得光似的。那些村里人嚼舌根时如是说。 穆茹成了山村校长穆川的唯一人生污点。 穆川年轻时,妻子生穆茹难产而亡,他终生未再娶,一辈子守着一所学校教书育人,清贫乐道,为人正直。没想到这个千辛万苦养大的女儿,后来走出大山,自以为开了眼界,却心甘情愿成了别人眼中的狐狸精、下三滥,生的女儿更是为村民不耻。 穆传真幼年寒暑假偶尔被送回这里,那些不懂事的小儿从父辈口中听了三言两语,又编顺口溜一样骂她是狐狸精的女儿,是私生女,是没人要的野孩子。 穆传真穿着蓝色扎染的裙子,冷漠地看着人来人往,却再也记不起,哪些人是曾经指着她骂过的。他们全都面容模糊,成了一副探究的、和气的脸孔。 那些她不认识的人一一到棺前进香烧纸。 直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视线中。 几乎已经是黄昏时分,深褐色的木楼更显冷清。 岳铭被一位老者引到棺前,他取了香叩拜。三外公收了礼金,听老者耳语了几句,上前与岳铭说话。 穆传真早已瞪大了瞳孔,牙齿咬紧,脸上显得更白了。 倒是穆青峦“啊呀”一声,从一众蓝裙子妇人中跑出去,“岳教授,你怎么会来这里? ”惊讶之情溢于言表,她转头又跟穆茹介绍。 你怎么在这里?这也正是穆传真想问的。 三外公解释,“说是到贵州学习考察经过,特意打听你外公近况,才知道今日竟是他葬礼,所以特意过来祭拜。你不知道吧,你这岳教授小时候啊,跟他妈可是来过咱们村子的,那会儿还住了两个月是吧?”他转头问岳铭。 “是。”岳铭答道,目光掠过穆传真,“那会儿有幸住在穆校长家。” 穆青峦大喜,“啊?还有这回事?我怎么不知道?” 三外公道:“你那儿会儿那么小,记不住,何况也没在这边吧。诶,我记得那会儿传真好像是回来了的。对吧,传真?”他对不远处的穆传真说。 穆传真脑子嗡了一下,绕梁不绝,半天才说,“你是……是小时候那个,明明哥。” 那年的蝉鸣鸟啼、翠绿蝴蝶和深山坑洞,早已埋葬的童年记忆涌上来。 这个世间如果有奇遇,那这应当是了。 她想起他谈起印度所历,想起他在米纳尔面前说的话:我认识她很多年了。 原来所谓的很多年,不能从印度那年算起,而是应该从,穆传真十岁那年起算。 他在路上说的:我和你一起见他最后一面。 他果然做到了,用看起来合情合理的方式。 穆茹淡淡笑了笑,“还是青青的大学教授呢,真是跟穆家有缘分,请坐吧。” 穆传真惊魂未定,一张脸面无表情地望着地面,直到法师叫了声“再拜”,她才磕头行礼。 晚上要熬夜守夜,穆家人几乎都没怎么休息,后半夜,穆茹撑不住了,率先去补瞌睡,穆青峦仗着年轻,兴致勃勃拉着穆传真聊天。 “姐,话说你小时候见过岳教授,那你还对他有印象吗?” “记不清了。” 本来已经记不清了,结果因为那个小男孩与成年后的岳铭强行关联,她才勉强回忆起一些细节。 比如他和他妈妈借住在外公房子里,她曾叫他明明哥哥,那个暑假他们经常一起玩,去山林摘果子掏鸟蛋,弄得脏兮兮,像两个野人。 能回忆起一点片段,但男孩的面目早已模糊。 就像个无端闯入的插曲,骤然落入水面的石子儿,就那么激起一圈涟漪又消失,合情合理。 谁会把童年见过的某个人记得很牢呢? 难道岳铭也是因为童年的缘分,所以才和她…… 她不知道。 她神游在外,穆青峦仍在一旁说着什么。她在心里默默想:外公,您若在天有灵,能告诉我在感情上,何谓正途吗? 外公一辈子为了一个人坚守,母亲一辈子何尝又不是?但一个受人颂扬,另一个被人指摘。外公认为母亲冒天下之大不韪,母亲年轻时叛逆不听劝阻,也曾认为外公迂腐不知变通。 孰对孰错,最后竟也交付给时间,变得没有答案,人的一生似乎就那么来去匆匆,个个都把时间消耗在了自认为正确的道路上。 清晨,山间的雾气渐浓,森林从沉睡中苏醒,在大地的脉搏上自由呼吸。 穆传真恍惚了几下,朝外公家的吊脚楼上走。楼下养家禽,二楼住人,三楼贮藏,外公家也遵循着古老的居住法则。 窗户开着,她探着身子去关窗,试图阻隔这山间的潮湿,窗外正好能看到山下邻居家的窗户,此刻,窗户里的人竟是岳铭。 他昨晚竟然住在了三外公家里。 岳铭高大的身影被遮住一半,他探头投来关怀的眼神,双手合十做了个“睡觉”的动作。让她赶紧休息的意思。 穆传真木然关了窗户,心脏失控般跳动到不可自抑。 36. [锁] [此章节已锁] 她怀疑自己一夜未睡,得了心悸的毛病。 补了一觉,醒来仍然是那些迎来送往和磕头跪拜,她在人来人往中偶尔看见那个山里的异类——岳铭与许多人谈天说地,像个合格的田野学者。她陡然想起,自己早在不知何时,也成了这山间的异类。 第三日一大早是下葬的日子,村里许多人都来帮忙。穆茹看似没心没肺地在这里待了两天,此刻却再也忍不住哭了起来,扶着棺木的一角默默流泪。她不顾形象抹着眼泪,小声叫“爸……” 穆传真涌上一阵迟来的心酸,她看着纷纷扬扬的纸钱,脸上是一贯的冷冷清清。 办完丧事,所有人都得回归原本的生活,仿佛这颗小石子激起的涟漪层层扩散,最后又变成了平静无波的模样。 岳铭等到了她处理完一切的那天,不近不远陪伴,看似没有存在感,实则哪里都是他的身影。 穆茹问:“你接下来往哪儿去?之前去云南见到朝西了吗?跟我一起回广州吗?”回到现实,那些问题仍然横亘在那里,一刻不曾远离。 穆传真一时间真不知该往何处,但她这一刻遵从了内心的选择,于是她说:“妈妈,你先回去吧,我想在这边待几天。” 待众人散去,她拿了行李告别这个小山村,鸦青色的吊脚楼隐入写意画一般的山水。 岳铭在桥那头等待,他面前的河流奔腾不息,用浪花冲刷着河床上的石子儿。 她恍然想起,他们俩曾在这条河里抓过螃蟹。 20年后,他们竟然在又站在了同一条河的两岸。 进入车里那一刻,她忍不住打量他的侧脸,试图回想起一点他幼时的模样,却什么都没想起来。 “看什么呢?我脸上有吃早饭剩的米粒?”他摸摸下巴,米粒没有,倒是多了许多硬胡渣。 穆传真说:“接下来你去哪里?” “没想好,但我还有几天假期,你有时间吗?或者有什么目的地吗?继续去云南?” 她问,“你是要去云南还车?” 他摇头,“不用,这车可以异地归还,不过我们可能需要开贵阳去。” “那就去贵阳吧,岳师傅。” 他伸手摸摸她的头,“得寸进尺了啊,怎么也得叫一声铭铭哥吧。” 她认真道:“我小时候识字不多,一直以为是明天的明,没想到你的铭是铭记的铭。” 他摇头,“原来一场误会。” 穆传真:“所以你在大兴安岭森林里见到我那会儿,就认出我了?” 岳铭目视前方开着车,“嗯,叫传真的人我这辈子一共就碰到你一个,再加上你身份证上的民族,比较特殊。” 她恍然大悟,“你竟然藏得那样好,我被你骗了这么久。” “最开始没想说,后来想某天给你一个惊喜,再后来我们没了联系,我怕惊喜变惊吓,让你觉得我是个觊觎了你20年的变态。” “那你到底觊觎我多久了?”她开玩笑似的。 他坦诚,“总不可能真有20年,小时候的事儿本来忘得差不多,印度见到你照片,也只是觉得这女孩长大了。真觊觎上,应该还是在大兴安岭。” “什么时候开始的?”她竟然有了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兴致。 “这个真要说吗?我还是怕你以为我是个变态。严格来说,大兴安岭见你第一眼就有好感,后来的相处也一直感觉很好,后来进展太快无暇思考,等我想明白,我突然又觉得这好感就好像已经存在20年了。” 她心脏又突突乱跳起来。 “可怎么办?我是个有婚约的人。” 他转过头,“那玩意儿受法律保护?” “倒没有。” “那不就得了,你们不过叫做‘有了个初步意向’,还完全没有到双方签合同的阶段,在正式签订合同之前,双方不都有更正的机会?” 她嗤笑,“更正,你就这么自信,你这里才是正途?” 岳铭:“不自信怎么追你?你这么难追的。” 他这一股强劲的山风迅猛而来,穆传真被吹得头脑都快不清醒了。 他又问,“那我追到了吗?” 穆传真提醒:“认真开你的车吧,岳师傅。” 二人在贵阳市区找地方逛,最终去了黔灵山。穆传真对爬山深恶痛绝,他们最终坐缆车游览。 到了晚上,岳铭提议去吃当地特色的酸汤牛肉,穆传真负责吃各种野菜,他负责吃完锅里的牛肉,吃到最后都觉得这一餐吃得很暖和。 人一旦饱暖总会想起点其他的什么,于是晚上到了酒店,穆传真意志并不十分坚定地跟前台确认,“两间大床房。” 岳铭没说什么,只是上了电梯问:“这次应该不会那么巧,还在隔壁吧?” “巧的事还少吗?”穆传真拿起房卡看,又跟他的比对,这一次虽不在隔壁,却也相距不远。 她进了房间,岳铭去自己房间放了行李,过了会儿又来敲门。 穆传真开门倚在门上,“怎么?还有什么要交代?” 岳铭说:“没有,可我这颗心说,想看见你,所以我答应它了。” 她冷笑说,“岳教授,你最近又进修了什么奇怪的诗集?” 他想了想,“也许爱情容易把人变成诗人。” 爱情……她被这个词震惊了一瞬。 她往里走,岳铭跟上来,他们拆了果盘吃着东西看电视。 岳铭拿着遥控板问:“看电影吗?” “还是恐怖片?” “想看就看。”他前阵子自己看了不少,自以为已经锻炼出了一颗经得住吓的心脏,不至于再像之前一起看时那么失态。 关了灯,他们选了一部年代比较久远的,似乎经过修复,画面虽然清晰,但仍有些抖。穆传真心思不在电影上,目光时不时掠过岳铭,他泛着青色的下巴更显硬朗,就这么靠得很近,并随着电影节奏越靠越近。 她仿佛又握住了那根看不见的蛛丝,正在一步一步牵引。 直到二人胳膊紧贴着胳膊,电影到了最吓人的关键环节,她情不自禁拉紧了那条有力的臂膀。 电影再一次成了背景音,他们清晰听见了对方的心跳和呼吸。 胳膊的靠近逐渐演变成为嘴唇的靠近。 他们倚靠在沙发上亲吻,岳铭的胡渣粗粝地擦过她的脸颊,有些疼痛,又有些令人心驰神往。 电影的光线闪烁着,落在二人的脸上,变幻出奇妙的色彩。 她问:“这一回不怕了?” 他说:“就没怕过。” “那看贞子时发抖的是谁?” “不知道,反正不能是我。” 她跨坐在他腿上,面向他问:“还看吗?” 他说:“让它放着吧。” 橙蓝色的光线微弱地摇曳,音乐低沉盘旋,镜头里的墙壁上,隐约可见一道人影,那人影从墙壁后伸出一双手来,正试图将女主角拉进深渊,音乐配合着密集的鼓点。 穆传真在这阵阵鼓点中伸出了手臂,伸向一条未知的路。路的尽头,岳铭牵着她的手,往光的尽头走。满目是炫目的 白,什么也看不见似的,但感官又异常清晰。 镜头画风一转,女主角在一阵狂风中速速跌落,掉入一个漩涡,身旁的风化作诡异的黑色人脸,问她:欢迎来到深渊,刺激吗?害怕吗?想逃吗? 穆传真既痛苦又愉悦地张着嘴唇呼吸,眼前便是一道未知的深渊。 刺激吗?害怕吗?想逃吗?她想:就这么吧,她不会再犹豫,也不会再害怕。大不了走下去,跌了摔了,就当这是一场赌博,自己付赌资,输赢自己担,大不了allin。 镜头里的深渊下,是火一般的熔岩,它们翻滚着沸腾着,散发着灼伤一切的热度,融化一切,再造一切。 她捧着他的脸端详,他目光灼热,像危险的燃烧的火种。 他探过脸去堵住这稀薄的空气。 整个世界剧烈地颠簸,火山爆发似的,熔岩喷薄,铺天盖地。 她呜咽着,不知在说什么。 一切都乱了秩序。 一切又重新回到原点。 第二日,他们相拥着错过了早饭时间。 穆传真睁开眼天已大亮,她看着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光发呆。 岳铭醒来在她肩头轻轻咬了一口,“还睡吗?” “再躺会儿,有点累。” 穆传真想起什么,转身拉开被子看着他什么都没穿的身体,“你行李还在另一间房呢。”换洗衣服都在那边。 “怎么?” “那房间订了也是白订,拿过来吧。” “好啊。”他拥紧她,“昨晚订房的时候你坚持要订两间,我其实就想制止的。” “说得很有先见之明似的。” “掐指一算吧。” 穆传真伸手拍他,“那你算算,我们今天还会发生什么?” “做……爱做的事吧。” “岳教授,为人师表。” 他一脸无辜,“我干什么了?” 穆传真拿出手机搜索附近的温泉,她打算好好放松放松,泡一泡缓解下疲劳。 定了房间,她给岳铭看目的地,那里位于半山,看起来云雾缭绕。 岳铭:“我认为有一件事得先解决一下,穆小姐,你要不要高抬贵手,把我从黑名单里豁免出来?” 穆传真倒真忘了这一遭,“我这算不算好马又吃回头草?” 岳铭在她屁股上拍一巴掌,她怒目瞪他。 “我试试拍马屁有没有用,是吧好马。” “再拍我跟你翻脸。”她撂狠话。 岳铭盯着她的手机,“趁着还没翻脸,先给我放出来。” 她唰唰点了几下,然后说好了。 岳铭试了试给她发消息,堵了很久的那颗心终于又疏通了一点,他对着手机一阵打字。 然后很快,穆传真收到了这样一段诗: 我对你的爱里 有全部的色彩和全部的力量 既细致又盲目 既谨慎又混乱 穆传真挑起眉毛看他,“你到底背了多少首这种奇奇怪怪的诗?” 他急于知道用户反馈,“加缪的诗,你觉得怎么样?” 穆传真嘴角一提,“铭铭哥哥,你还是适合专注抓虫子。” 岳铭喜道:“再叫一次试试。” 穆传真难开尊口,她起床穿衣服,“我忘了,那会儿你怎么称呼我的?” 岳铭还真的认真回忆过,“好像是,真真。”那会儿穆川总这么叫她,岳铭的母亲就顺口这么介绍,“铭铭,这是穆爷爷家的外孙女,真真。” 37. 第 37 章 年幼的穆传真还不是后来那副冷漠又戒备心重的模样,那时候她天真、热情,还有些从城里来的小傲娇。她总是有各种寨子里的小孩没有的玩具,那些小孩跃跃欲试想要和她一起玩,却总是被他们父母勒令制止。 后来,一些不懂事的小孩捡起小石子扔她,还说一些她听不懂的话,那些指责她母亲品行的话。 岳铭小时候跟母亲去山林比较多,上蹿下跳精力旺盛,但有些不爱跟小孩一起玩,也不爱说什么俏皮话。 他私下告诉母亲,说那个叫做真真的女孩,被别人扔石子了,他还把那小孩说的话原封不动转述给母亲。 母亲思索片刻,拉着他的手认真说:“铭铭,父母的事是父母的,跟小孩子无关,每个人来到这个世界上,都是没法自我做选择的。不能因为那个人的父亲、母亲怎么样,就判断他的子女是怎么样,毕竟每个人都是不同的个体,都是独一无二的存在。也不能因为一个人从前怎么样,就判断他当下、今后是怎么样,罪犯尚且有改过自新的机会,好人也可能误入歧途,判断一个人的好坏,要你自己用心感受。” 他似懂非懂,“那我能跟她玩吗?” “你如果认为她是个值得交的朋友,当然可以。” 岳铭玩得一身脏兮兮去找她,她骄傲地把自己的玩具推给他,“你会玩这个吗?” 他露出白牙,“会。” 那个夏天,他们漫山遍野地跑,穆传真爱干净,有时叫他“明明哥哥”,有时候叫他“脏小子”。 而岳铭总是一尘不变、毫无新意地唤她:“真真”。 岳铭想,关于爱情的感觉是近来形成的,但仔细一想,里面何尝没有年幼时的喜欢呢,不过那时候是一个小孩对另一个小孩毫无防备、单纯的喜欢,喜欢和她一起玩玩具,一起吃油炸土豆片,一起满山追着蝴蝶跑。 他点开联系人,将她的备注改为“真真”。 车沿着山路开,温泉酒店隐在云雾间,这种感觉很容易让人想起外公家一遭的吊脚楼群。晨雾将车辆包围,他们仿佛进入了一个坠落雾中的迷宫,车一拐看见几丛矮树,再一拐又是一丛花。 不久,眼前出现零星的山间屋舍。岳铭专注地开着车,这样的路段稍不注意总是怕出意外,穆传真选了几首自己练习瑜伽时喜欢用的背景音乐,曲调舒缓,她姿态放松地靠在车座上。外公走后这几天一直处在神经紧绷之中,她不免产生了许多对生死的思考,以及,对人生走向的思考。 她思考问题时更显严肃,岳铭逗她,“想什么这么认真?” 她看了一眼窗外,随口糊弄,“待会儿去买件泳衣,你觉得什么颜色好?” 穆传真一向有自己独特的审美,就像上一次跳舞,她挑选的红发女巫。于是他说:“根据我的观察,你喜欢黑色,我也觉得黑色很适合你。” “那你觉得我的爱好是一尘不变的?” “既然都成了爱好,我认为是很难改变的,一个人的审美趣味基本上都是多年培养出的,所谓的一眼看中,几乎都是基于多年的口味培养。说到这里,你也可以把我喜欢你理解为我独特的审美。” 她很佩服他这套嫁接自然的强盗逻辑,“好吧,岳教授,你的观点很有说服力,但你偷换了概念,我说的是一尘不变,你说的是难以改变。一个人山珍海味吃久了也会想念白粥咸菜,换换口味也没什么不可。” 岳铭笑着问:“那穆小姐对于泳衣有何高见?别告诉除了黑色,你还有白色灰色可以选?” 她家衣橱的确满满都是黑白灰。 穆传真难得关注起别人的喜好,“那抛开我的喜好,你个人喜欢什么颜色?” 岳铭给了她一个肯定的眼神,“恋爱指导书籍上写的恋爱步骤,了解对方的喜好其实应该在上床以前,你这么问……穆小姐,请原谅我把你这些提问,划为恋爱的必经过程。既然你这么认真地问,那我必须认真回答你,我喜欢翠绿色。” 穆传真挑眉,“翠绿色?可你……”不管穿衣打扮还是家居选择,她几乎都没有在他身边看到这个颜色。 面对她的打量,岳铭说:“看不出来?可能男人与女人的喜欢不太一样,女人喜欢把各种喜欢的色彩穿在身上,而男人的着装很多时候其实是一种社会选择,因为年龄因为职业因为他人的眼光,我如果天天把翠绿色穿身上,其实也怕学生私下叫我螳螂精或者绿孔雀。” 穆传真扭开脖子笑,“所以你们要把喜好藏起来?” “藏一部分吧。” 穆传真总能时不时在他身上找到一些奇奇怪怪的笑点,“那再比如说,你出去玩,喜欢自然风光还是人文古迹?” 岳铭:“我这个抓虫子的,答案不言而喻吧。” 穆传真问:“抓了这么多年也没厌烦?很少有人能把抓虫子的爱好变成职业。” “爱好和职业不冲突,你呢?爱山河湖海还是人文古迹?” 穆传真:“你猜。” 他觉得并不难猜,“小时候你就挺爱在溪水里抓螃蟹,上次去珠海的海边,你表现得挺喜欢,在西双版纳你也是选择了水上游船,所以我猜,你喜欢山河湖海多于人文古迹,但在山与水之间做选择,你应该更喜欢有水的地方。说起来,泡温泉也是和水有关。” 一不小心已经被他说中,穆传真心情复杂地看了他一眼,这个男人难道在用观察虫子的方法在观察她? “岳教授,你平常是不是会写虫子观察笔记?”她问。 岳铭点了点头,“会,有时候会为了观察一种虫子的习性,在实验室将它孵化出来,记录它从出生到死亡的全过程,观摩生命的过程也是一种检视自我的过程。你如果感兴趣的话,下次我带你去看看。” 穆传真一张脸写满拒绝,“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怕虫子。” 汽车停在了半山腰的酒店停车场,他们拿上行李箱正准备走,穆传真却在后备箱处打开了行李箱,从里面拿出两套深色西服,那玩意儿拿来拿去着实沉重,她干脆扔在车里。 岳铭看见西服的那一刻嘴唇一抿,穆传真看在眼里,“我想你没猜错,这是我未婚夫的衣服,准备在婚礼上穿的。” 岳铭把手放在她的箱子上,“你到云南到底是干嘛去的?” 穆传真抬头与他对视,“礼服做好了,我拿去让他试一试,不合身再改。” 岳铭:“怎么不送了呢?” 穆传真反问,“你想让我去送?” “不想,如果可以,我想让这衣服立马消失。” 穆传真眼尾上挑,伸手摸了摸他的硬胡渣,“那就让它滚蛋!” 他抓住她的手,“你想好了?” “没想好我 干嘛跟你来这里,不应该赶紧去送衣服,敲定我的婚礼吗?” 他二话不说,拎起衣服就往垃圾桶走去,掀盖投掷,一气呵成,行云流水。 穆传真看在眼里,等他扔完走过来,她冷不丁说:“价值不菲,倒是便宜了拾荒的。” “那的确扔得有点草率了,是不是应该拿去卖二手?再不济捐赠?” “岳教授,这就开始心疼钱了?” 岳铭酝酿片刻道:“我在北京有两套房,一套是从我母亲那里继承的,你去过,就是学校里那套,另一套自己买的,在郊区,付了大部分首付,但还在还房贷。有辆老旧的轿车,车的价值可能只是你那辆车的零头。我平常花钱少,手上还算小有积蓄。还有一些我母亲以前从我外祖母那里继承的珠宝首饰,存在银行,她对那些东西向来不喜欢,没怎么戴过,临终前让我转赠给未来媳妇。我回去好好算算,如果你放弃那段婚姻需要付出代价,你看我那些加起来,够不够抵消你的损失?” 就这么站在温泉酒店停车场,两个人站在汽车尾箱,这本是再寻常不过的场景,可穆传真却仿若置身某个俗烂的电视剧求婚现场。男主角掏出房本银行卡车钥匙,说从今往后这些我都交给你了。 她一向嗤之以鼻。 直到自己遇到,这一幕才具象化了。 她的心脏又开始无规则狂跳,脑子像是被谁敲了一榔头,昏头转向摸不着北。半晌才说:“我的车是工作室谈生意有需要,才买的贵的充门面,算是打肿脸充胖子,现在还在还贷。”说完语塞,她为什么要解释这个?他们之间怎么可能已经到了扯清楚经济状况的时候? 她有些懊恼,“我们在这里说这些干嘛?” “你之前说这个世界不是真空的,人不能有情饮水饱,我懂你的顾虑,我一个拿工资吃饭的人民教师,在赚钱方面不如你,这是客观事实,我不能回避,所以我把我的情况告诉你,希望你好好考虑清楚。动物界追求伴侣有许多奉献所有的案例,雄性孔雀蛾一辈子特别短暂,它们拿出一生仅有的几个夜晚去寻找配偶,连东西都不懂得吃,也不会吃,直到生命结束。雄螳螂追求到配偶后,被伴侣吃掉成为营养补给也不少见。我追求你,我便拿出最大的诚意,不管是金钱、身体、心灵,穆传真,我没有开玩笑。” “你……你……”她手放在行李箱上,语无伦次道,“咱们说这些的时候能换个地点吗?”这也太不浪漫,太不正式了。何况又是什么雄性雌性那套理论,让人听得脸红一阵白一阵。 他接过行李箱,拉上拉链提在手里,“谁让我们正好说到这里,怎么,你这个时候想反悔想退缩? 这个时候跑还来得及吗?她大多时候都觉得自己是个冷漠的人,对许多事无动于衷,早就锻造出一副铁石心肠,没想到还有这么失态的时候。 她见过人打直球,却没见过这么直接的,见过死缠烂打,却没见过缠得这么体贴的。 他这一阵狂风果真来自山野,一往无前,连退路都不留。 她胡思乱想跟着他去办理入住,经他提醒才想起要买泳衣这件事。 他们在酒店售卖泳衣的商店挑选,可选择的款式并不多,穆传真挑了半天正准备下手那套黑色的,却又想起他们之前说过的话,她突然想要改一改惯常的喜好。 “我要那套翠绿色的。” 38. 第 38 章 岳铭又意外又惊喜,但他还是看在款式的份儿上说:“比基尼?” “怎么?不能穿?”她侧脸问,一脸挑衅。 当着售货员的面,他只好说,“很好看。” 两人买完泳衣拖着箱子去房间,他们入住的是一间独栋小木屋,雾气在一栋栋木屋之间弥漫,这里仿若王母蟠桃会的现场,人走在其中,腾云驾雾似的。 穆传真当起甩手的仙女,把行李都交给岳铭搬。 木屋后院是一眼露天的私汤池子,池壁由大理石铺就,续上天然温泉水后烟雾腾腾。院子围了一圈竹篱笆,将这里隔成了单独的一方天地。 穆传真换上比基尼披了浴袍准备出门,岳铭拦住她,“要出去泡?” “来都来了总不能就在院子里玩会儿吧,我看了介绍,外面有各种药浴花瓣浴池子,还有桑拿和按摩,还有无边泳池可以拍照。” “你还要拍照?发朋友圈吗?”他向她浴袍领口下看去,紧了紧眉头,一脸警惕。 她伸出一根手指戳他胸口,“岳教授,想不到你这么保守。” “不过是防止伴侣被觊觎的动物本能。” 她扯了扯嘴角,“别私自升华我们的关系,我承认我们是伴侣了?” 他无言以对,竟毫无反驳的理由。 果然还是名不正言不顺。 她勾着他的外套拉链往下扯,“我都不担心你被别人看,走吧,一起出去感受感受来自地底的天然矿泉,顺便帮我拍拍照,我只发给姐妹。” 岳铭只好心不甘情不愿投降,换了泳裤穿上睡袍,跟她一起去泡那几十个大大小小的温泉池子。 肩带是银色的链条,腰间配以同色系腰链,上身后背棉布用一指宽的丝带系上,绑了个蝴蝶结,后腰露出自然凹陷的弧度,这套翠绿色的比基尼让人尽显好身材,穆传真脱了浴袍便引来不少人的注意。 岳铭顶着一张带青色胡渣的脸,显得有些凶,再加上身材高大健硕,杵在她身边像个黑着脸的保镖。穆传真看在眼里,觉得实在有趣,明里暗里不知笑了多少次。 到了无边泳池拍照,池子里摆造型拍照的人不少,岳铭举着手机帮她拍了几张,穆传真走过来亲自查看,却没有一张满意的。 “不要拍到别人,就拍我,ok?”她取了个景,原封不动交到他手里,“别动啊,就保持刚那个画面。”她踩着水走到池边指挥,“这下可以拍了。” 岳铭连忙摁下拍摄键,一连拍了十几张。 穆传真拿过手机一一欣赏照片,剔除闭眼睛的、走神的、动作不好看的,她剩了两张,“勉强过关,岳教授,你这技术不行啊,还得拜我为师,后面好好学学吧。” 他手机大都用来拍昆虫了,拍起来没那么多讲究。她这么一说,他倒是觉得可以再好好学一学人像拍摄。 穆传真泡完澡点了个技师做spa,待全身彻底放松后出来与岳铭一起碰面。 手机里方云艺发来慰问:哟,这身火辣得流鼻血好吗?拍照的不会是周朝西吧? 穆传真回她:上回说那个。 方云艺差点原地起跳:都到云南了,那人还能如影随形?前阵子不是说断了吗? 穆传真懒得解释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恰好碰见了。 方云艺:刺激!好好睡! 穆传真:你脑子能不能想点别的? 方云艺:能啊,我还想看看那位哥哥,身材这么好,应该能洗洗我眼睛。快给我拍! 穆传真瞥了岳铭一眼,偷偷举起了手机,做贼似地拍了一张,幸好没被发现。 是一张侧面照片,他鼻梁很高,面容深邃,肌肉恰当好处,方云艺接连回了三张“尖叫撒花”的表情包。 方云艺:我眼睛受到了安慰。 毫不知情的岳铭去给她接了一杯温水喂她喝,她身体沉在水下,露出小半个肩膀,喝完舔舔嘴唇说:“泡好了,走吧。” 出水无数水花落地,两条白花花的腿站到地面上来,她裹上浴巾,头发湿漉漉的。 收拾干净后,二人在酒店吃了晚饭,他们在木屋那一片散步,夜晚还是那样雾蒙蒙的,灯光照射团团雾气,平添几分恐怖氛围。 穆传真鸡皮疙瘩起了一阵,“算了,还是回去吧。” 睡前再泡院子里的私汤,晚上更深露重,肩膀露出水面都觉得一阵冷,穆传真尽量保持只露出一个脑袋在水面。 岳铭跳下水将她拥在怀里,“我白天就想这么抱你。” 穆传真软软问:“那现在抱着感觉好吗?” “嗯。” 他一只手伸到前面那一层薄薄的布料里,另一只手拉下她腰间的金属链条。 她差点惊叫,又想起这是户外,篱笆墙外说不准有什么人在散步,遂自己咬住嘴唇。 她小声问,“白天是想的这个吧?” 岳铭在她身后答:“谁让你穿了我最喜欢的翠绿色。” 穆传真觉得痒,仰着头笑,头发丝沾上水,“没戴啊。” 他忍耐,“那……回房间去。” 她做贼心虚地坦诚,“就这样,水里暖和,我……拿了,在旁边。” 今夜无月,雾气弥漫,他们浸在水里,也浸在无尽的惬意与放肆之中。 池边的小桌板上放着酒店赠送的甜品夜宵,还有他们各自的手机。 桌板震动了两下,紧接着响起一阵熟悉的铃声,那是穆茹的专属铃声。 穆传真头皮一紧,叫停他。 岳铭探出水面替她拿手机,穆传真沉着脸接电话,岳铭怕她冷,两条手臂盖在她露出水面的肩膀上。 穆传真侧脸提醒他别说话。 穆茹说起穆青峦跟室友的矛盾,说她与室友这两天因为学术论文署名的事大打出手,就连学校都给穆茹打了电话,她问穆传真是否知情。穆茹语气严厉又刻薄:“太不像话了,这么大的人竟然发生打架斗殴事件,你知道吗?她室友说她成天忙着谈恋爱哪有时间搞研究?!她竟然谈恋爱了也瞒着我,太令人寒心了!” 穆传真了解了事件来龙去脉,但她并不像穆茹那样着急,谈恋爱不告诉她很正常,告诉她反而麻烦无穷。但打架之事,的确需要引起重视。 不了解全部事实,她不便表态,穆传真应付着:“我知道了,我会去了解情况,有必要的话我再去她一趟学校吧,反正这几天我在休假。你别担心。” “嗯,我打她电话,说了几句她就给我挂了,你再跟她聊聊吧。”穆茹语气中有些气恼。 “好。” “主要是要让她知道事情的厉害,我怕她记个处分,保研黄了。无论如何还是得去一趟,要不我去……。”穆茹道。 “还是我去吧。” “行吧,她也听你的话。” 穆茹又跟穆传真说起周朝西,朝西长朝西短,问他们见面如何,西服合不合身,有问有答,穆传真语气淡淡的。 但身后却再也不淡定。 穆传真被他带着贴在池壁上。 水花微漾。 穆传真用空余的那只手掐他压住自己的手腕。 穆茹听见水声:“你在干什么?” 穆传真咬咬牙,“我在泡温泉,妈妈。”

“和朝西?” 穆传真半真半假地说:“他这会儿不在。” 穆茹也不想周朝西知道太多她们家里的糟心事儿,“好,你们好好玩。玩好了早点去北京一趟。” “好。”她挂了电话,岳铭拿开她手里的电话,推池边。 他发狠,“你未婚夫叫周朝西?” 穆传真:“……嗯。” 岳铭:“他这会儿不在,那谁在?” 穆传真闭眼,反手拉住他手臂,颤抖着喘匀气,“你……啊……” 二人在机场退了车,乘坐同一班机票飞北京,倒是正好同行。 头一晚在户外冻着了,今日穆传真鼻涕连天,一向很好的国防身体竟然感冒了。 她瓮声瓮气,“还不都怪你。” 岳铭把自己额头贴他额头上试温度,好在没发烧,又不时给她喂水吃药,“怪我。吃了会有点困,正好睡一觉到北京。” 起飞前,穆传真想起昨晚母亲说起的周朝西,发了最后一条信息;哦,你的西服被我弄丢了。 远在云南普洱的周朝西站在三倒村村委会的宣传画前,听着带他过来的当地政府人员讲政策讲投入,眼睛不时有些得意地瞄那个叫做孟姜的女孩,手机震动也没发现。 他最近几天在周边几个村子看了地,心里估算投入和产出,已经有了大致的想法。 孟姜今日扎着马尾,穿了一身稍显正式的套装,她在村委会大门迎接过来看地洽谈的老板,不曾想,却迎来了那个曾一起淋鸡屎,又被他骂得狗血淋头的男人。 本来问东问西的投资者这会儿突然高冷起来,政府陪同来的那个中年科员有点懵。 气氛有些奇怪。 孟姜当然知道他这副样子是什么意思:给她个下马威呗。 交通事故责任认定已经出来了,双方其实都有责任,但那天她出于救人的目的语气那么差,事后她打电话准备道歉,却被他掐了。 趁着带队的人去上厕所,孟姜找机会挤到他身边,他今日西装加身,衣冠楚楚,给人的感觉不像前几天那般吊儿郎当,拽得二五八万的。 她诚恳道歉,“周大老板,真是巧啊,风竟然把你吹到我们村,蓬荜生辉,我欣喜若狂啊。您大人不记小人过,不要计较那天我的口不择言,好吗?”服软的话可以随便说,到嘴的投资可不能飞。 “孟支书是吧?”他故意拿乔,“我这人一向公允,公私分明,断不会因为我们之前的一点点不愉快影响我赚钱。” “是是是,为表歉意,送您点我们村的特产,就刚你们喝的那茶,不错吧?我们村集体自产自研自销,我给你这款可是特级。”她拎了个袋子跟在他后面,她朝外面坝子看了一眼,“没开您那宝贝贵车啊?” “第一,你误会了,车是我朋友的,第二,车撞那样,也需要报保险修去不是?” 孟姜一肚子火,但仍做小伏低,“是是是,那茶叶给您放哪儿?” 他凑近她,“孟支书,小恩小惠可收买不了我这搞投资的大老板。” 孟姜张了张嘴,在他有些混蛋的笑容里看到了赤条条的挑衅。 “那要怎样?要不我请您吃顿饭赔礼?我们村里的鸡也挺好吃,天然跑山鸡,肉嫩又鲜甜。” 他点头,“好啊,什么时候?” 孟姜咬牙,“这周六,我休息,我亲自给你做。” 他却有点听岔了路,“给我做?” 孟姜眨眨眼,“做鸡啊!我可擅长了!” 他真的要被她这波操作气吐血。 果然山里的女人路子野。 39. 第 39 章 飞机落地北京,穆传真醒来收到周朝西的回复:哦,你怎么没把人也丢了? 她头昏脑涨,懒得理会。 周朝西被放了鸽子一脸不爽,手指差点把手机戳出个洞,一边打字一边阴沉沉想要抽烟,偏偏旁边那个女人还不长眼地喋喋不休,自以为是地讨好。 他放下手机问:“你如果几次被人放鸽子,会干嘛?” 孟姜“啊”了一声,自我带入了一下,“那我也放他鸽子呗,礼尚往来。” 说得很有道理,他当即决定周六过来吃吃跑山鸡。 穆传真惦记着穆青峦的事,落地就要去学校,岳铭说先帮她打听清楚来龙去脉,毕竟都在一个学院,老师之间通通气也能知道个大概。 了解完情况,他对穆传真说,“我先陪你去见见她辅导员,然后再去她宿舍。” 穆传真犹豫了下,“我自己去吧,你陪着,目前不太好。” 他点头,“好,有事打我电话。” 因为是熟人介绍过来的,辅导员态度很热络,心里还不停揣测岳教授与眼前这美女的关系,毕竟岳教授两耳不闻窗外事,难得有事找他们。 他们聊了会儿,穆传真又被她带着去宿舍楼找宿管阿姨了解情况。在宿舍,她终于见到穆青峦,宿舍里开了暖气,她仍然穿着那套兔子睡衣。 穆传真一边擦鼻涕一边问问题,穆青峦只说,“咱们出去说。” 告别辅导员,他们在校外找了一家咖啡店坐着慢慢谈,穆青峦噘着嘴,说什么那些人就是嫉妒就是小心眼,她虽然时间投入没那么多,但是成果产出不比她们少。 穆传真打断她,“所以他们说你在花时间谈恋爱是真的?” 穆青峦鼻子呼气,“姐,我成年了好吗?” “对方是谁?”她例行关怀。 穆青峦喝了口咖啡,“他毕业了,还在创业呢。” 看她一脸甜蜜样,穆传真又问,“长得好看?” “可好看了,完全是我的天菜。” “你见过几个男的?就什么天菜不天菜的,有这功夫好好顾一顾你学习,别让人留下话柄。我跟妈不一样,对于你谈恋爱没那么多兴趣关注,总之,注意安全,把学业弄好。” 穆青峦一阵熨帖,“是我之前处理得不太好,没有兼顾室友的感受,我已经跟她们道歉了。你再帮我组个饭局嘛,我真不想跟她们闹成那样。” 穆传真问:“还不是你自己造成的,话说,打架的时候你赢了没?别光被人欺负了。” 穆青峦把袖子捞起来给她展示,“各有损伤吧,我打架的实力还是有的。” 晚上,穆传真果然给他们一个宿舍的四个人组了一顿饭,饭后各送一品牌香水礼盒,大家倒是越说越缓和了气氛。 穆传真拿出对待客户那套,热络又贴心,不过时不时流鼻涕这件事让她有点力不从心,吃了药也不能喝酒,多少影响了发挥。 晚上结束了送她们回宿舍,穆传真打电话告诉岳铭结束了,她吃了感冒药其实很困,强撑着精神去应付,结束时满心疲惫,恨不得躲被子里不起来。 岳铭带她回自己学校的房子,她睡前吃了药,岳铭躺被子里抱着她,“为姐则刚,我大概有体会了。” 穆传真将脸贴在他胸膛取暖,“你没有兄弟姐妹,不能体会我这种心情,的确像半个母亲。” “嗯,我父母多年前离了婚,父亲再婚后又生了一个妹妹,同父异母,接触得少。”他第一次在她面前说起自己的父亲。 穆传真想起住在外公家,带他们抓蝴蝶的岳铭母亲,长相她已经忘了,却记得那种亲切温和的感觉。 “那个妹妹多大了?” “上初中了吧。” “那他们离婚挺久了,你那会儿伤心吗?” 岳铭摇头,“可能我那会儿忙着当混球儿,没空顾着伤心。” “浑到什么程度?” “抽烟喝酒打架样样来?”后来他想,那时他不过是因为父母即将分开内心不安,试图用激烈的行为引起父母的关注,但他们的感情并不能因为他的反抗而终止碎裂的进程。 她有些惊讶,“可你现在不抽烟,喝酒……酒量也一般啊。” “吃口香糖戒了,酒量可能久了不喝,也退化了。打架也很久没试过,不知道退化到什么程度,要不改天试试?” 穆传真一下子明白他身上那股子流氓劲儿和莽撞的冲劲儿怎么来的了,那是青少年时期的宝贵遗存,看似消磨了,实则深埋于骨髓,成了一个人的潜在底色。 “难怪上次盯着我抽烟。” “我只是喜欢看你抽,好看。”他摸了摸她的发顶,“睡吧,多休息才能好得快。” 穆传真周日下午六点多的飞机回广州,岳铭早上开车带她去郊区,快到了才知道是要给她看房子。 她表情怪异地看着他,“这是又什么雄性献宝行为吗?” “也可以这么理解,但主要是想带你来看样东西。” 位于郊区的别墅群,看起来整体样貌挺新的。 穆传真揶揄,“岳教授,看不出你挺富嘛,我以前说包养你,看来是我说了大话。” 他把车停进车库,“动用了我姥我妈留给我的钱,再加上郊区没有市区那么贵。” 他开门带她上楼,她从地下室开始参观,空间算大,但装修也挺简单。 “你又不常住,买这里干嘛?别告诉我专门为了带女人来?”她站在楼梯上居高临下看他,说话还有鼻音。 “上去你就知道了。”他在下面笑着看着她,那笑容里面带着蜜似的,穆传真承认这一刻,她竟然被一个绝世猛男甜到了。 她将信将疑走上去,岳铭却说:“等等,你一直说我没什么仪式感,那这一扇门我来替你开。” “谢谢你这个尽职的门童。”她故意放缓了脚步,由着他带路。 他牵着她的手走上去,像一个展示自己糖果的小孩一般,将那一扇门小心翼翼拉开。 一楼的窗外树影婆娑,阳光顺着树叶的缝隙钻进窗户,光线陡然变亮,穆传真像是走进了一个全新的童话世界。 从玄关开始,一整面墙的蝴蝶缤纷陈列,它们被装在透明的玻璃橱窗里,闪着光的蓝色,泛着金粉的绿,还有黄中带红的,褐如枯叶的,它们被分门别类,尽最大可能展示。 它们虽然成了标本,但是鳞片上的粉还清晰可见,足见那个制作标本之人的小心翼翼。 这比穆传真在博物馆见过的还要多,还要齐全。 “怎么?原来买房子不是用来住,而是想要做昆虫展示?”穆传真看透他的心思。 “以前的确是那么打算的,做个私人的昆虫博物馆,也没有想好邀请谁来参观。整体完工是在上个月,你是第一个参观者。”他将一张蝴蝶形状的号码牌交到她的手里,上面写了000001号。 穆传真心绪微微荡漾,像一片叶子,飘在微风轻拂的水面上。 “那我该怎么称呼你?岳馆长?”穆传真打趣他。 岳铭却说,“你想当馆长夫人吗?” 她愣了几秒,问:“你在求婚?” 他摇摇头,“不,我只是在时刻为你做思想工作,这叫潜移默化,也是滴水穿石。求婚的话,我不想这么草率。” 她有些胸口发热,“我还没有处理好之前的事。” 岳铭将她抱在怀里,在她头顶轻声说:“慢慢来,我等你。”过了一会儿他又说:“才看了一层楼,二楼和三楼还有呢,走吧。” 二楼放置了不少昆虫,穆传真还是有些抵触,她匆匆看完去三楼。对比整理好的一二楼,三楼还有些杂乱,看起来像工作间,堆放了很多工具和盒子。 岳铭按密码锁打开一个保险柜,穆传真猜想着什么东西 能够被他锁到保险柜,难道是他之前说的,外婆的首饰? 她心脏又有些无序乱动。 他一边开保险柜一边说,“密码是你的生日。”他当着她的面演示了一番,“里面的东西,你应该想不到是什么。” 穆传真:“你这么卖弄关子,我简直要万分期待才对得起你的预告。需要我猜猜吗?你要不给我一点提示?” 他笑着说,“是一件旧物。” 保险柜的门被拉开,里面的灯光亮起来。 在保险柜的正中间,摆放着一个水晶盒子,盒子里面有一只残破的蝴蝶,那蝴蝶呈浅浅的绿色。 穆传真有些纳闷:“这只蝴蝶是什么珍宝级的?”竟然值得用一只保险柜来认真存放。 “如果它是珍宝级的,我可能要入刑了。有的研究者会将种群大的蝴蝶和蛾子纳入害虫行列,因为它们的数量巨大,对植物产生危害,它们更新换代特别快,人类的捕捉并不会对它们产生很大的影响。而一些稀有的种群它们被各个国家列为了保护动物,那些是不能捕捉的,通常只能用作科学观察。” “所以能够捕捉的,成为标本的,都是一些普通一些的品种。那这一只有什么特别的?” 岳铭小心翼翼取出水晶盒子,盒子底部竟然另有玄机,他从底下抽开,是一个浅浅的木质抽屉。他拉开小抽屉,里面出现一张纸,上面画了一只蝴蝶,与上面那只破碎的浅绿蝴蝶有些像。落款:穆传真。后面还写了日期。 穆传真不可置信地看着那个日期,那几乎是二十年前了。 她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一个片段。 那是一只她童年时期见过的最大蝴蝶,翠绿色,人脸盘子那么大,有着美丽的长尾巴。 她抓住后兴冲冲想要将它给明明哥哥看,却怕它飞走,只能死死抓住它的翅膀,将它夹到一本书里,蝴蝶惨烈死去,腹部的油脂浸透了整本书。那本书是外公教学用的一册语文课本。 年幼的岳铭收到这个礼物却毫无喜色,摇头道:“标本不是这么做的,你这是不对的,太残忍了!”他当然见过母亲制作标本,每一只标本都栩栩如生,就像活着一样。 “我……我只是想把它送给你,你别生气啊。”小小的穆传真手足无措,她并不想因此失去这个一起玩了快一个暑假的伙伴。 岳铭的母亲听到他们的争执,过来一看,想出了补救的办法,她拿出药水给这只蝴蝶做处理,并将它收入了自己的箱子。 她耐心安慰气鼓鼓的岳铭,“真真不懂,你不要怪她,她也是好心想要把它送给你,对于朋友的礼物,我们都要悉心对待,这才不算怠慢心意。” 穆传真连连点头,说自己不是故意的。 她唯一想到的补救,就是想象着那只翠绿的大蝴蝶,在一张外公教学用的草稿纸上,画了一只类似的蝴蝶,又在下面一笔一画写下自己的名字。 她把那张画好的蝴蝶交给他,“别生我的气了嘛,我重新送你一只画的蝴蝶,不残忍的。” 岳铭母亲替她写下当天的日期,又将那张小小的画塞进了那一只破碎的蝴蝶标本后面。 那只是一段小小的童年插曲。 直到母亲去世,岳铭在家整理旧物,发现了其中那张蝴蝶标本,以及下面的手绘小图,他在上面看见穆传真的名字,陡然回忆起小时候那一桩不足挂齿的小事。 后来他到印度参加禅修,竟然再次遇见那个名字。 这仍然是一段可有可无的插曲。 直到今年夏天,他们在森林里偶然相遇,这个名字再次出现在他的生命中,他才想起母亲曾经帮着制作的那一只蝴蝶,那只她赠予他的蝴蝶。 他将那只残破的蝴蝶找了出来,郑重将它锁进保险柜,成为这座私人博物馆最珍贵的藏品。 它是一段缘分的起点。 在这个夏天,他不可自抑地爱上了翠绿色。 40. 第 40 章 穆传真几乎被这只蝴蝶惊吓道,“没想到还能在二十年后看见它,跟时光穿梭似的。” 岳铭道:“的确,我看的时候也是震惊于时光的流逝和缘分的妙不可言。不过二十年对于标本来说很常见,英国牛津大学自然历史博物馆至今还保存了1702年在剑桥郡附近收集的巴斯白蝴蝶,它的历程或许远超人的寿命。但我们小时候一直弄错了一件事,其实这只严格意义说来并不是蝴蝶,它的学名叫做绿尾大蚕蛾,西南地区挺多的,属于蛾子的一种。” “蛾子?与蝴蝶有什么区别?” “最简单的区分方法就是蝴蝶总是白天出现,蛾子总是喜欢夜晚出行,所以也有‘飞蛾扑火’一说。” 飞蛾扑火。如果把穆传真此时的心情翻译成最简单的词语,那这个词应该是最合适的了。她注视着眼前这个认真解说的男人,脑海里突然蹦出这个想法。把一段人生拉长来看,放在岁月长河中也是极其短暂的,一些昆虫在短暂的生命中追逐一瞬间的灿烂,粉身碎骨都不怕。她到底在怕什么呢? 她突然产生了莫大的勇气,那勇气推着她朝前走,仿佛前方就是光芒万丈、就是坦荡通途。 那天在外公葬礼上思索的问题也在这一瞬间有了答案。 这个世界上谁也没法完全说服谁,一个人也没有办法完全共情另一个人,因此,人的选择总是具有个体性和特殊性,即使身边的人不看好,那也是他自己选择的人生。短短几十载而已,怕谁评说? 他既然向她走近了这么多步,她也不惧朝前再走一步。 穆传真仔细将那张纸和那只绿尾大蚕蛾看了几遍,又确认它们都收纳好了,“岳馆长,你的特殊藏品我很喜欢。” “那我真的感到很欣慰,东西看完了,你要不要跟我去转转楼下的花园,说是花园,现在还是光秃秃的,要不你帮我想想买点什么植物栽种?” 小时候他看法布尔的《昆虫记》,发现法布尔不仅研究昆虫,还用心在自己的花园生活,里面既包含工作,又有一家人充满爱意的活动轨迹。他那时候想,一个昆虫学家正应如此。 于是他买下这栋别墅,并将它初步布置成了幼年时期向往的样子。只差一个缤纷的花园,和一个与他一起生活在花园里的女主人。 穆传真看着光秃秃的泥巴地,心想:这可是个大工程。 她不喜欢满手弄得脏兮兮的,只喜欢收拾得干净整洁、花团锦簇的现成园子,于是她强调,“给你建议种什么没问题,让我帮你种花想都别想。” 她能出主意已是意外。他一脚踩在泥土上,“那你负责发号施令,我来将这里种满鲜花,等花开好了我们一起欣赏。对了,你喜欢什么花?” 她仔细一想,“开得浓烈的、大朵的,我可能没那么喜欢观赏叶子,只喜欢怒放的花朵,也不喜欢养花的过程,只喜欢观看一朵花最好的形态。说起来是不是有点奇怪?” 他手一摊,“怎么办?你这言论让我开始有了一点危机意识,你看我现在,还算不算在盛花期?” 她扑哧一笑,抓住他的衣领,垫脚在他唇上一吻,“正当壮年,血气方刚,趁我还看得上,你好好保养。” 他回北京前刮了胡子,又变成了那个放在校园中,勉强算作具有学者气质的男人。“花在盛放期可以用药水制成永生花,人暂时还没有办法,在我花期快过之前,我只能想办法延续你对我的喜爱了。对了,你所谓的看得上,是不是说明我们的关系已经更进一步了?” 倒是很会找角度自己解读。 穆传真才不上当,她将他推开,“太冷了,进屋子吧。”说罢忍不住打了两个喷嚏。 他低头弯了弯唇角,跟着进了屋子。 参观完别墅时间尚早,但穆传真病着,哪里都不想去,就连自己还在北京这件事都没跟穆青峦提。一个装作已经走了,另一个默认对方已经走了。 但好巧不巧,就在这样一个平平无奇的午后,她们姐妹俩竟然在同一家餐厅碰到了。 穆传真提着包走在岳铭身边,餐厅里开着足够的暖气,她正感觉有些热,用手拉开了厚外套的拉链。就在这一刹那,她瞥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穆青峦背着白色书包,穿着一件薄薄的浅粉色羽绒服,头上毛茸茸的帽子都还没摘,便像一阵风似地朝着一间卡座猛冲。 正面相遇,两人皆是一愣。 穆青峦提了提肩膀上的书包带子,“……姐,你,你没回广州?”她随即又看到了她身边的岳铭,“岳老师,您怎么……和我姐在一起?” 穆传真从未觉得哪一刻如现在这般如坐针毡、如芒在背,她想:幸好没有跟岳铭挽着手,或是发生其他什么身体接触,在双方碰了个对面时,她甚至没有给他一个意味不明的眼神。一切都是清白明朗的,并不会给人错觉。 于是她打好腹稿,说:“岳教授在贵州的时候专程祭拜外公,我认为这一份惦记让人很感动。所以这回到了北京,特意过来请他吃饭。” 穆青峦点点头,笑道:“那怎么不叫我啊?我也可想一起感谢感谢岳老师了,辅导员还跟我说,要不是岳老师帮我周旋打招呼,我搞不好真会被记过了。” 穆传真倒是不知道这一遭,她以为穆青峦的事本不至于那么处理。 她看了一眼岳铭,“嗯,你那件事的确冲动,要不是岳教授帮忙,你别想好过。” 岳铭早已从第一眼的慌乱中醒神,他淡定从容、脸上带着浅淡的笑,装得跟个品德高尚的老教授似的,“小事一桩,不足挂齿。” 穆传真这才想起问她:“你到这里来干嘛?”穆青峦刚才那姿势跑得跟兔子似的,就差没飞起来。 穆青峦朝卡座的方向瞥了一眼,“……没什么,我就来吃个饭。” 穆传真拿出家长一般的语气,“和谁?总不可能自己来。”这个餐厅对于每个月领生活费的穆青峦来说,远远超过了她的消费水平。 穆青峦只说:“我都这个岁数了,你管那么多干嘛?” 家长的权威立刻受到挑战,还是在岳铭面前,穆传真有点挂不住脸,“哪个岁数?还不是靠我养的年纪,却不想让我管?这分明有些说不过去。” 这话放在自家说没什么,穆青峦左耳进右耳出,可现在是在大庭广众之下,众目睽睽,就连自己最心仪的教授也在面前,她的亲姐姐竟然这么指责她,穆青峦几乎拉高了音量,“你在抱怨我花你钱了?” 穆传真觉得这人理解只能得负分,她明明只是想问她与谁 约会?甚至想说,是不是男朋友? 没想到事情一发不可收拾,穆青峦竟然一点就着。 穆传真觉得这顿饭吃不下去了,所有的兴致都被这次碰面给破坏了。穆青峦到底在发哪门子疯? 可众目睽睽下的争执并没有轻易结束,穆青峦拉紧背包,“岳老师,不好意思,让您看笑话了,我与我姐只是发生了一点小争执,您别放心上。” 穆传真冷冷说:“跟岳教授无关,争执只在你我之间,你别拉着别人当裁判。”在家时,她们发生争执,穆青峦总用这样的语气对穆茹装可怜、博同情,发展到最后,穆传真都成了没有道理的人。 “姐,你能不能讲点道理?” 在家尚可忍受,但这是在岳铭面前,她不会给自己妹妹把自己打趴的机会。于是她问:“岳教授,饭还吃吗?” 岳铭没有亲生的兄弟姐妹,没有遇到过这么棘手的事,他不好妄加评判,并且眼下他更没有立场介入,他只说:“要不换个地方?” 穆传真鼻子不通,她眼睛一挑呼出一声气,“气饱了,可以不用吃饭。”她又对穆青峦撂狠话,“我大老远跑来处理你的事,你就这会儿给我添堵是吧?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心虚什么吗?”她看了一眼那后面一排卡座,“约会是吧?怕我看见报告给妈?我没有那么无聊拆散苦命鸳鸯。” 穆青峦拧着眉头,“你怎么……怎么这样?” “踩到痛脚了吧?”穆传真好歹年长这么多,见过的人和事可比她妹多得多,穆青鸾太好猜了,什么都写在脸上,她看一眼便知道她打的什么主意。穆传真原本只是猜测,但穆青峦慌乱的表情却印证了她的猜想。 岳铭无意间介入这么一场大战,还是在这样的场合,他认可穆传真说的话,却又觉得这样说话的方式,她其实心情不会好到哪里去。 伤人者自伤。她像带刺的玫瑰,刺伤别人,自己的小刺也难免受损。 说到底,她也不过是在用这样的方式掩饰此刻的心虚。 而他,明显就是她心虚的源头。 她们姐妹俩真是如出一辙。 他并不是劝人善良的性格,此刻却决定当个和事佬,“穆小姐,我知道附近有家餐厅也不错,咱们换个地方也行。穆青峦,你还有事的话可以先去。” 穆青峦如蒙大赦,“岳老师,那……我送你们。” 穆传真还沉浸在她妹妹赢了,而她又被打趴下的颓败中,她眼神不屑,拎着包扬长而去。 岳铭跟穆青峦说了几句,又大跨步走出餐厅。 外面的冷空气让穆传真打了好几个喷嚏,岳铭几步走上去,“不想吃饭了?但我很饿啊,要不可怜可怜我?我尊贵的穆小姐,勇猛对着敌人开炮的真真。” 穆传真瘪着嘴,“她故意跟我玩花样呢,背着家长谈恋爱,小偷似的。” 岳铭笑话她,“你在说你自己吗?” “差不多。” “那你们谁也别埋怨谁。” 穆传真心情好了一些,“可我不想当小偷了,我要以身作则给穆青峦做个表率。” 岳铭有些心潮澎湃,“我怎么感觉这是历史性的一刻?” 穆传真怕又碰见熟人,不敢靠他太近,“就当是吧。” 41. 第 41 章 她们换了家餐厅吃饭,饭后去机场附近的酒店休息,穆传真觉得他们学校就是个大型社死现场,走哪儿都有可能遇见他同事、他学生,干脆远离,心情舒畅。 穆传真睡了一觉,醒来岳铭仍然圈抱着她,跟抱小孩子似的,下巴抵在她发顶,手不时在在她背脊耐心轻抚,穆传真病中几乎没有在穆茹那里得到的温情,现在竟然在他这里得到了。见她醒来,他低下头用鼻尖触了触她的鼻尖,作势又要吻她,穆传真心情复杂,拒绝道:“会传染的。” 岳铭不在意道:“跟见不到你相比,我觉得感冒不算什么,这时候我竟然也像个小偷,把未来的甜头先偷偷藏起来,留到后面一点一点享用。” 穆传真才不信,“我们讲一点科学好吗?食色性追求的都是及时的愉悦,何来延迟满足一说?你就是在哄着我满足这一刻的坏心思,臭流氓干坏事总是要给自己找点借口。” 他痞气一笑,堵住了她的嘴。 她回到广州开始带病工作,怕传染工作室的人,她成天都戴上口罩,原本该去杨一洋家上的课也只能推迟。 她打电话表示歉意,杨小姐在电话那头似乎情绪不佳,“哦,正好我最近也想休息休息,身体有些不舒服,不想强打精神锻炼。” 穆传真略表关怀,顺着她的话说:“杨小姐也生病了?最近气温降了些,总是容易感冒。” 杨一洋说:“是呢,天气变化,的确让人心情也变糟了。” 天气骤降,家里开始炖各种热汤。 穆茹叫穆传真到家里吃饭,每见她一次,总是要一副惋惜的样子,“你这头发这么靓,剪了多可惜。” 穆传真摸了摸自己短发,“现在不照样很靓?” 穆茹笑:“我女儿的确怎么看都美,招人喜欢。对了,这次去云南见到朝西,他怎么样?听说他要在那边投资建咖啡庄园,有门路的话要不你也投一笔钱?” 穆传真正吃着葡萄,她嚼了嚼咽下去,“我们八字还没一撇呢,就牵扯经济,不太好吧。” 洗干净的葡萄呈晶莹透亮的紫色,整齐摆在果盘里,像一座宝石山,穆茹拿了一颗再给她递上,“什么叫八字没一撇,你们就差那一本红色证件而已,该吃的饭吃了,该见的亲戚朋友都见了,你们父亲又那么熟悉,大家你来我往、互帮互助,有什么不对的嘛。” 穆茹一辈子也没有得到那一本红色证件,她年轻时为爱不顾一切,忍受骂名,到了中年才知名正言顺的重要性。 “妈妈,生意是生意,婚姻是婚姻,我认为还是不要扯在一起为好。” “这哪里分得清啊,你又不肯像我一样,在家当个甩手掌柜啊,你嘛就是要强,但太过要强,男人不喜欢的。你得懂得适当地示弱,这样大家有事才好商量嘛。” 那颗葡萄还在嘴里就变了味,穆传真有些食不知味。 当年如果她像穆茹一样待在家,母女三人一下子没了经济来源,现在还不知在哪儿喝西北风呢。母亲懂得示弱,那又怎样,感情尚存还能讨点可怜,感情一散那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她不信这么多年穆茹还没看明白,只是她更喜欢自欺欺人罢了。 话虽如此,但她也不可能跟穆茹大张旗鼓吵起来,“妈妈,我只是想有点事做,赚点小钱自己花花,投资嘛,有赚就有亏,也不能保证每一笔投入都会有回报,你又不懂生意的事,别听风就是雨。” 穆茹不服气,“这不是看林太太的儿子,哦,就是跟朝西玩得好那个,在那边赚了不少钱嘛。” “个个去了那边投资办厂都赚钱,那边不成了金窝窝?扔点什么都有回报,全中国的人恐怕早就一窝蜂都涌上去了,赚到钱的都是少数,我们还是静观其变比较好。” 她回广州以前以为自己做好了破釜沉舟的准备,可面对穆茹这种软刀子,她又觉得自己怎么做都不够周全。 跟穆茹硬碰硬实在讨不到好处,话到嘴边又只能咽下去。 还是只能徐徐图之,从周朝西入手。 周朝西自从上次吃了孟姜的跑山鸡,那女人就跟甩不掉了似的,隔三差五就出现在他视线里,各种软磨硬泡,哄着他租用他们村里那块地。从政策支持谈到周边配套,从自然环境说到团队服务,她把各种利好印在一本A4纸上,亲自送到他住的地方,也就是林闲云的咖啡庄园。林闲云庄园里还开着十几间民宿供游客住宿,周朝西占据一间,在里面一住就是一个月。 到了年底,县里召开招商引资大会,周朝西跟着林闲云去开会,顺便认识点县里的领导、做生意的同僚。他竟然又在那些掺茶倒水的服务人员里看见了孟姜的身影。 她穿一身蓝白相间的修身套裙,头发绾成一个髻,团在后脑勺,脸上化了淡妆,一改此前那种素面朝天的乡土气和学生气,看着竟然盘条缕顺、格外水灵。 她倒水的时候就跟不认识他似的,垂着眼在他面前走过。等开完会,她还穿着那身蓝白裙子,提着一个无纺布袋子朝他小跑过来,他以为她又要送什么宣传资料,结果她拉开袋子给他展示,“周大老板,你上次说嗓子容易不舒服,这是朋友送我的湘西藤茶,净化血液改善睡眠,还能抗菌消炎,你试试看呢。” 倒是一个字不提投资。 林闲云还在一旁,他的咖啡庄园在孟姜他们村子隔壁,前两年,三倒村建起了一个大型的电商直播基地,许多周边村的商户都加入进去,利用那里的设备和资源做网络销售。他一来二去认识了孟姜,这个小女孩干工作是一等一的有毅力,他早就见识过。 因此,她这么缠着周朝西也不是什么怪事。但怪就怪在周朝西的态度,他跟牵着狗绳似的,一会儿拉紧一会儿放开,逗着这个年轻女孩玩。林闲云看在眼里,又想起他们之前的一些纠葛,站在一旁跟看好戏似的瞧着。 待孟姜一走,两人坐上车,林闲云开玩笑似地说:“怎么?看上人家小姑娘了?” 周朝西懒洋洋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我喜欢肤白腿长腰细的大美人,她哪一条符合?” “你那肤白腿长腰细的大美人不是懒得搭理你嘛,说了要来,临到头放你鸽子。人一旦受了冷遇,说不清会干出什么不理智的事来。再说了,你玩一玩的时候还少了吗?” 是啊,玩一玩又怎样? 周朝西瞥了一眼放在脚边的无纺布口袋,伸手松了松领带,想起刚才那身蓝白相间的身影。 不算大美人,却能算个小家碧玉,还是个有趣的小家碧玉。 既然穆传真说西装丢了,那只能再做,尺码布料都现成的,只是重新制作而已。这些事周朝西都不操心,他放心交给Amy去办,倒是轻省。 岳铭回校后忙于带队整理云南的野外考察资料,再加上教学任务、指导学生论文等,好几个星期都抽不开身去广州,重新建立起的联系本就脆弱,他只能在社交软件上表现地更热情一些。 从前他在网络上一向表现冷淡,这段时间强行 要求自己加强练习,每天晚上给穆传真发一首情诗,但从反馈上来看,效果不佳。 穆传真对于那些诗并没有什么特殊反应,很多时候只是回了个“哦”,表示自己收到了。线下交流毫无阻碍,线上交流却出了问题,他经过一番反思,决定在网络上查找具体的原因和解决办法。 网络上总结起来原因主要有: 一是性格差异。双方可能都偏内向,面对面交流伴随表情,有更强烈的情绪流动,所以两者可以顺畅交流,一旦在网络上,离开了表情、动作作为辅助,语言就显得有些单调。 二是生活重心不同。大家各有各的事情忙,对方可能有更加丰富多彩的线下生活,从而对于网上的交流显得力不从心。 三是新鲜感丢失。相见的热情逐渐被时间冷却,无法通过面对面交流增强感情刺激。 他不免想起穆传真说的什么盛花期,有些头疼,这下可能连盛花期都不能有效巩固这脆弱的联系了。 刑育前阵子与女朋友邱园经过一段时间的分离后,关系步入新阶段,浓情蜜意时,两人一致决定要从家中搬出去住,提前试试两人相处。 “所以,我们打算在油盐柴米中检验检验两人的适配度。”刑育跟岳铭在食堂面对面吃饭,特意把这消息得意洋洋告知自己的好兄弟。 “房子买了?”岳铭有些心不在焉地问。 “说买就能买,你以为我是你啊。”刑育幽怨地瞥了一眼他这祖上积德、尚不知人间疾苦的师兄,“租的,就租在离学校两公里的位置,我们俩上班方便,也不至于天天碰着学生。” “所以,油盐柴米才是检验爱情的手段?”岳铭问。 刑育也是第一次准备投入这样的生活,毫无经验,“总得提前试一试,免得到了婚后才发现对方是个把袜子扔进洗衣机的人好吧?” “邱园是这种人?” 刑育大惊失色,“我可没说啊,岳教授,我觉得你这听力下降得厉害啊,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岳铭把自己正在苦恼的事情说了,刑育结合自己的耍宝经验,分析道:“我知道了,你发个情诗,是让人点评还是咋?情诗的结尾总是句号,句号,意味着把天儿聊死了。所以你懂吗?要多用问句。” “问句?” “是啊,不说‘睡了’,要问‘睡了吗?’与其说‘我想你了’,不如问‘你想我了吗’?” 岳铭试着想象穆传真的回复,就算是问句,她的回答极有可能也是“要睡了”,“不想”,聊天照样能够戛然而止。 他否定了这个提议。刑育又道:“那就一起回忆过去、畅想未来。” 岳铭想起园子里还没着落的花,觉得他的这个建议很有建设性。 他晚上下载了几十张花朵的图片,打包发给穆传真,请她选择她喜欢的品种。 穆传真在里面挑好七八种发给他,然后两人电话聊天。 她问:“你现在要种?”天气预报不是说北京要下雪了吗? 岳铭:“这个时候还不能育苗。” 穆传真:“那等花开了再通知我。” 他想了想又说:“刑育准备和他女朋友住一起了,说是一起过一过油盐柴米的生活,检验检验两个人是不是真的适合住在一起。” “哦,这跟你有关?” 他评估了后续写论文、做课题、备课所需的时间,然后问:“你愿意……跟我过一过柴米油盐的生活吗?” 42. 第 42 章 穆传真脑子一瞬间晕乎乎,“什么?” “我寒假有空过来看你,你每天想吃什么菜,可以点,我的拿手菜并不只有猪肉炖粉条,我妈小时候带着我到处走,我顺便学了不少地方菜,你如果想尝尝,我都可以再深入开发一下。” 穆传真憧憬了一下,这条件的确诱人。 但她并不想在办妥与周朝西的事之前,搞出一些人尽皆知不可挽回的事,于是她主动拒绝:“不行,我们现在的关系还不能同居。” 他打算脸皮再厚一些:“那我打算在广州租个房子过寒假,北京太冷了。” 穆传真无言以对,心中却荡起一阵暖流,这简直算是紧追不舍了,她揪着自己的睡衣道:“随你吧,我哪儿能管得了你一个大活人。” 没有拒绝那就是同意,事情算是定了下来。 岳铭一边在网上看广州的房子,一边处理手头剩余的工作。 1月,北京已经开始下雪,白茫茫的鹅毛雪下了一整夜,路边停放的车辆几乎都被雪堆了厚厚一层。 岳铭在这样大雪天见到一个许久没见的人,他的父亲。 他从黑色的轿车上下来,一身黑衣黑皮鞋,头发梳得油量,眉间川字纹显得人很严肃。 司机问:“我在什么地方等您?” 岳建成说:“就在附近吧,我很快下来。” 他下车与岳铭走在一起,岳铭比岳建成显得更高更壮,两个人皆是一身黑,走在白茫茫的雪地里,像两颗晦暗的黑洞,在茫茫的宇宙中难有交集。 岳建成说:“我们父子很久没见了,一起上去说说话?” 岳铭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等二人进了教师宿舍,岳建成站在玄关处换鞋,抬起头又扫视了一圈这个房屋里的陈设,一切都像是没有变,一切又早已天翻地覆。 岳铭为他倒了一杯热茶,岳建明说:“快放假了吧?” “还有一周的课。” “放假准备去哪儿?”他难得这么打听他的私人生活。 岳铭无可奉告,“还没计划好。” 岳建成又说:“凡事都得有个计划,正所谓预则立,不预则废,事业和生活都是如此,我之前跟你们学校一把手聊了聊,他也很认可你,要不下学期转你们学校行政吧,山林里泡久了见的不是植物就是动物,多见见人有的是好处。” 这一套岳建明说了不知多少次了,他全部当成耳旁风。“我早就说过了,我不可能转行政,这事儿没商量。” 岳建明却不恼,“之前给你介绍的那位女老师,跟你一个学院教书,还读的一个专业,按理说有的是共同语言,怎么也给拒绝了?” 岳铭道:“这事能勉强吗?” “我什么时候勉强过你,这不征求你意见吗?” “不用征求了,没戏,已经翻篇儿了。” 岳建成喝了一口茶,“我听说你之前还帮人处理打架斗殴的事,那个女学生叫穆青峦,她的姐姐叫穆传真是吧?” 岳铭皱了皱眉。 “我听说,你与那女学生的姐姐在谈恋爱?” 他的消息倒是灵通,岳铭并不想否认,“是。” “年轻人还是冲动,”他从带来的文件袋里拿出一叠资料扔沙发前的茶几上,“我已经找人详细调查了她的家庭背景、工作生活情况,你最好了解清楚一点再说恋爱的事。” 岳铭瞥了一眼文件袋,“她的事我很清楚,比你想象的清楚得多。” “港商私生女,名不正言不顺跟着单亲母亲长大,年纪轻轻靠拿富二代的分手费过生活,依附完这个再依附那个的蛀虫,这种女孩,我的儿子啊,你确定你能招架得住?你与这样一个毫无道德、毫无底线的人在一起,我丢不起这个脸面!”岳建成眉间的川字纹每说一句加深一点,到最后一张脸脸色难看至极。 原来他今天来,打的是这个主意。 他口中所谓的脸面,时至今日到底还残存多少,没人知道。岳建成当年何尝不是那个依附者?他一个出生贫困山区的青年,结识母亲后结婚调至北京,外祖一家以及母亲从未看中所谓出生和门楣,完全接纳他。他攀上更好的枝头后果断抛妻弃子,到底是谁毫无道德毫无底线,他自己恐怕都没有想明白过。 “我已经活到三十岁,完全有自己的人生规划和判断能力,我不会因为她的过去怎样,而否定她现在这个人,也不会因为别人的三言两语,就与她产生隔阂。我和她之间的事,就不劳您操心了。如果您今天妄图用这些所谓的调查资料说服我,那请您回去吧。”岳铭下了逐客令。 岳建成忽然感觉自己被气得胸口疼,这种感觉也曾有过多次,在岳铭坚持要跟着四处漂泊的母亲生活,在他一意孤行要继续学那冷门的昆虫学,在他坚持要在高校做那些所谓的小众研究,在他一次次拒绝自己给他铺好的路,走在一条他完全控不住、看不到的偏僻小径之时。“看来你早就打定了主意,我知道,你干什么事都一腔热血,不撞南墙不回头。但在这件事上,我坚决反对!” “爸,我的人生,你十几年前就退出了,十几年后再来插手,未免有些晚了。”岳铭穿着一双棉拖鞋,身姿笔挺地站着。 这房子装修早已上了年头,墙边地板曾经泡过水,边缘微微卷起,露出白底色。岳建成也与这房子一样,每个部件都暗暗显出老旧,染了色的头发根露出一点点白,眼角浮出几条细线,他维持体面之时尚能稳定一脸的肌肉,但一旦用力咆哮,那老态便更明显了。 “我只有你这么一个儿子,岳铭。” “爸,你还有一个女儿,如果让她们母女知道,原来在你眼中,你这么看重我,你让人家怎么想?”他扯了扯嘴角,几乎用尽了讽刺。 岳建成沉着脸,转身朝门口走去,“那女人快结婚了还与你鬼混,你以为她是什么好人?” “快结婚,不就是还没有?” “呵。” 岳建成仿佛听到天大的笑话,但他仍然用几十年官场浮沉炼就的沉稳,克制住了再次语出不逊的冲动。他站在玄关的一盏灯光下,十几年前的一个夜晚,他拖着行李从这扇门离开,留下一个冰冷的背影,十几年后,他仍然留下一个决绝的背影,只是从前那个站在他背影后的女人抹着泪,她身旁的单薄少年只能咬牙握住她颤抖的的手。而如今,那个女人成了一方相框中定格的画面,那个少年早已成了顶天立地的梁柱,即使风雨飘摇依旧岿然不动。 母亲临终前说:“我早已不怪你爸,你也放下吧。没有他也没有你,我很庆幸,有你这样的孩子。” 岳铭却放不下,他在母亲离去后的许多个夜晚挣扎难眠,为何背叛者逍遥快活,失意人黯自神伤?为何钻营者飞煌腾达,被伤者厄病缠身?为何说谎者受人敬仰,被骗者遭戳脊梁? 烟和酒都难以麻痹神经,他浑浑噩噩,不知身在何处。 是 那一年的印度之行也拯救了他。 他在引颈向天时思考对与错、罪与罚、爱与恨。 母亲坚持所爱,她不后悔。她投身植物的世界,徜徉其中得到情感的救赎、事业的升华,婚姻生活给不了答案的,自然给了她答案。 自然也给了岳铭答案。 他决定顺其自然,跟从内心最真实的想法。 寒假一到,他便乘最早一班飞机去了广州。 穆传真抱怨他来这么早,害她起了个大早来机场接人,嘴上这么说,两只手却早已穿过他的腰侧,头紧紧靠在他胸膛上,耳朵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声。 她抬起头与他视线相接,一张冷白无暇的脸上,目光柔软又多情,“岳教授,送你去哪儿?你租的房子?” “嗯,还要劳烦你专程送我过去。”他摸了摸她带着苍兰气息的发丝,“头发是不是又长长了?” “我们有这么久没见了吗?”她食指勾了勾发尾,随口胡说八道:“俗话说,嗯,黑发三千丈,缘愁似个长。”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头发自然也随日子长长不少啊,真真,你这是想我了?” 她被他这一声真真叫得心口痒痒的,“想你……做的饭吧。” 他揽着她往机场外走,“想吃什么?” 她穿着极细的高跟鞋,每走一步都扭得很婀娜,她停下脚步,垫脚在他耳边说,“吃你呀。” 岳铭想,还是得见着面才能流露真情实感。在网络上,穆传真总是像一只高冷的猫,自顾自舔舐猫毛,偶尔得空才赏他一个冷酷的眼神。哪有真正见着面动人心弦,当然,她还是那只高冷的猫,但偶尔露出的慵懒和娇媚足以让人神魂颠倒。 岳铭捏着她的腰:“打算怎么吃?清蒸,油炸,还是生吞活剥?” 精致的鼻梁旁边小痣一点,让她看起来又无辜又透着狡诈,“岳教授,我吃得很清淡,你知道的,吃不了辣,吃不得太咸,讲究原汁原味原生态。不喜欢风卷残云囫囵吞枣,只喜欢细嚼慢咽一点一点享用。你既要做饭,得好好锻炼厨艺了。” “食量不大要求不少。”岳铭点评,“走吧,带你去我租的房子。” 岳铭在网上看了许久,比较了地址位置和窗外景色,最终将租的房子选在能够能同时看见珠江和广州塔的地段。9月初他来广州开会,那一夜穆传真开车送他回酒店,沿途风景他记忆深刻,看房子时便刻意留意了几分。 岳铭开着车,这个季节再没有了夏日燥热,风吹进车窗,带来一阵凉爽。穆传真穿一件黑色长袖打底,外面配一条同色系背心式连衣裙,腰链收得很紧,耳环仍旧又大又繁复,衬在微卷发尾和蜜色嘴唇旁,随透出一股漫不经心的精致。 她选了几首歌播放,转过头问:“怎么不跟着唱了?” 岳铭笑了笑,“某人可是说过我唱得难听。” 穆传真:“某人还说我因噎废食呢。” “我都没听过你唱歌,要不你赏脸唱几句?” 穆传真实话实话,“其实我唱歌水平跟你差不多,五音不全的类型。” 岳铭:“我以为你们民族天生能歌善舞。” “你这叫刻板印象,更何况我只有一半是我外公我妈这边的基因。”而另一半……她顿了顿,“我没跟你提过我爸吧?” 她语气淡淡的:“也没什么不能说的,他们一家子生活在香港,这么多年其实我也没见过他几回。” 43. 第 43 章 岳铭租的房子户型景观很好,宽阔的观景阳台望出去便是悠悠江水粼粼波光,珠江如玉带环腰,分割了整座城市,江对岸的广州塔傲然耸立,轮廓清晰可见。 “可以啊,岳教授,租这么好的房子过寒假,山里捡虫子的时候,我怎么没发现你这么会享受?” 他将行李放好,跟着她一起参观,“我怕租的房子太差,你不想过来,也怕怠慢你。我看了看附近这样视野的酒店,一晚上就花销不菲,所以这套房子租一个月,对比起来也是划算的,更何况我还能在这里给你做饭。” 她抱着手臂回过头打量他,“这样说起来倒是精打细算,不过,我必须纠正一点,我什么时候嫌弃过住宿环境差?你不能擅自给我扣帽子好吗?大兴安岭林场的红砖房我住得,贵州寨子里的吊脚楼我也住得,你怎么就觉得我是温室里的花朵,不能吃一点苦?” “我从没觉得你是温室里的花朵,但我希望你可以呆在温室里,少经历一些雨雪风霜。”他伸手将她脸颊旁的头发别到耳后,“真真,我希望我可以做你的后盾,而不需要让你总是冲锋在前。” 明明没有风,她却觉得被风迷了眼睛,她连忙转移话题,“岳教授,我很欣赏你的大言不惭。好吧,房间参观完了,咱们……做饭?” 岳铭:“清蒸还是白灼?” 穆传真手指勾着腰链,扯开金属勾连,“任你选。” 岳铭打横将她抱起,“那就生吞活剥,再细嚼慢咽。” 她蹬掉高跟鞋,双手抱住他的脖子,“大白天没关窗。” “没人看得到,除了我。” 泪水如汤汁一般咸,声音如白面一般软。 蒸腾的热气盈着嘴唇,像喝了残酒一般嘟咽,一杯又一杯,喝得人晕眩。 一点点佐料糅合成美味的面点,外层鲜嫩,内里绵软,嘴唇吧嗒一咂味,又满是甜。 一碟成品满是滋味,小口吮、慢口嚼,细致咽,美味将腮帮子都撑得很满,牙齿切合,嘴唇轻捻。 他有时候斯斯文文地品,有时候又大口大口地咬。 穆传真觉得自己恍惚间变成了一只螃蟹,那个拆螃蟹的人拿着一套精美的拆蟹工具,他深谙吃蟹的全部技巧,把每一寸最隐蔽的蟹肉都剔除得干干净净,拆了的部件却又被他一一还原,最后剩一副失了灵魂的躯壳,既空空荡荡,又像因此得了圆满。 蟹肉雪白,蟹黄浓郁,每一丝都鲜甜,放进嘴里,不加佐料却五味俱全。 晚上岳铭拴一条围裙,在厨房做饭,穆传真端着水杯在一旁观看,烟气腾腾间,她突然想起他们小时候一起吃过的土豆片。 “话说你的油炸土豆片,是跟谁学的?” 岳铭丢下切好的姜蒜入锅,香味四溢,“源远流长,我妈跟你外公学的,后来再教给我。我妈搞研究工作越来越忙,我年纪长了一些,跟着她出去的时候,倒是成了那个经常做饭的人。” “倒是因此得到了锻炼,还学会了各个地方的美食。这么说来,如果岳教授不教书,还能去做一个厨子。” “我正好也有这个想法,哪天失业了就去试试。” 穆传真打趣:“菜馆的名字我帮你想想,叫铭记,对,这个名字是不是合理?” 倒是被她一语说中,“我的名字是我妈取的,其实本来意思就是铭记。我想,她或许是想在我的名字上,刻下她和我父亲曾经相爱的烙印。” 人在相爱的那一刻总是极端自信又极端盲目,谁也料想不到今后的事,是长久相依还是破碎分离。 穆传真看着那升腾的锅气,铁铲在锅里翻腾,与铁锅壁接触发出一声声响。 “那真是很巧,我的名字也算是一种烙印。” “传真机的传真?”岳铭反问。 “嗯?你怎么知道?”穆传真倒是一脸吃惊的表情。 “你都忘了,”他起锅装盘,芦笋炒虾仁,绿白相间,鲜嫩多汁。“小时候你跟我说过,是传真机的传真。” 她为丢失这段记忆反思了一秒钟,“我还说了什么?” “还说,山林里的脏小子,你见没见过传真机啊?”幸好他见过母亲使用,不然那会儿年龄尚小,还真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穆传真笑了笑,“我那会儿这么恶劣?”又说,“我妈从大山里走到这里,在厂里办公室做印资料的文员,据她所说,她和我父亲的缘分起源于一份错发的传真,一来二去两人相识了。后来有了我,为了纪念这份特别的缘分,就给我起了名字叫传真。很多人会以为是传播真理的意思,但我妈会解释,不,是传真机的传真。那个年代并没有恋爱脑一说,可长大后一回想,我妈这样是不是算得上妥妥的恋爱脑?如果可以,她一定会把传真两个字深度解读为传递真爱。” “呵呵,你说你怎么没有遗传恋爱脑?” 穆传真心道:好像已经遗传上了。 她小时候曾为自己的名字感到骄傲,后来逐渐演变成羞耻。一台传真机,一封误传的文件牵起一段孽缘,二人在浓情蜜意下,顺道将爱情结晶命名为传真。她仿佛也成为了两人不伦之恋的见证,只是当激情散去,她的名字又成了一个令人尴尬的存在。为什么不能改为断联呢?断了一了百了。 “我外公也以为我的名字便是传播真理,还时常教育我要坚信真理,生完我妹的时候,我妈和我爸那会儿因为一些事情闹僵了,所以我妹的名字是我外公取的,青峦,青翠覆盖的山峦,是不是比传真要有意思很多?” 岳铭把筷子递给她,“你能叫传真,说明你的诞生,是在他们很相爱的时候。名字是一个符号,它可以衍生出很多意义,也可以由我们自己赋予意义。” 穆传真接过筷子吃了一口虾仁,“味道不错。那你给你的名字赋予了什么新的意义?” 他痞气一笑,“铭记此刻,也不是不可以。” 穆传真又去挑那翠绿的芦笋,“我会记得你这道菜很好吃,铭感于心。” 他端着盘子,懒洋洋靠在一旁,“‘我’这道菜?很好吃?” 穆传真用筷子尖戳在自己的下嘴唇,“对,很美味。” “要每天吃吗?”他凑近一些。 她歪了歪头,“再好吃也不能每天啊。” 穆传真最初并未每天都过来,她并不认为自己是个色令智昏的女人,该工作工作,该社交社交,该去健身健身,岳铭也有自己的事情需要做,并不需要她时常陪伴。 即使已经在一个城市,也需要保持一点私人的空间,适当的距离。她原本是这么想的。 但每次下班坐在车上,手握着方向 盘,她的神思就不由自主飘到那间能够看见璀璨珠江夜景的房子。 算了,去吃个饭吧,谁让他做饭那么好吃,去外面也不知道吃什么。 算了,去阳台吹吹风,谁让他租的房子景观那么漂亮,总不能浪费了。 久而久之,她把换洗的衣服装箱子,放在汽车后备箱,她已经熟悉了那条线路,完全不用导航,油门一踩就过去了。 每次过去,一顿饭总是又美味又悠长,从厨房的烟气腾腾慢慢变为卧室的热汗涔涔,从餐桌旁的杯盘狼藉逐渐变为浴室的水汽弥漫。 每次结束她都在反思,得间隔几天再过来,不能让这个男人觉得自己产生了依赖,并且非他不可。 但第二天,这种自我反思又开始周而复始。 一起喝酒、看电影、脚踩着脚跳舞,一起看书、涂画、各玩各的手机,然后一字一句分享趣闻,一起入睡、醒来,从黄昏日落到晨光熹微。 改变一个人的习惯,似乎只需要短短一个月。 穆传真下了班就走,助手璐璐刚想拿着一叠报账单找她签字,她拎着小包头也不回地说:“我们工作室可没有加班文化,明天再给我。” 璐璐心想:这都快过年了,老板也不着急干活儿,跑得竟然比她还快。 齐墨与另外几个老师一起商量着年底前约饭,他们这群饭搭子打卡了不少广州犄角旮旯的美食,早就变成了共同爱好。穆传真此前的夜晚,很多时候也与这些人耗在一起,但最近无论他们怎么用美食诱惑,她都无动于衷。 “老板,你天天这么准点,别告诉我你是回去煮泡面。”齐墨刚在工作室的瑜伽室带完一节小班课,身心清爽,扭了扭脖子,喝着手里的咖啡。 穆传真想了想,“我在你眼中,是这么五体不勤的人?” 在谁眼中也是吧。 “人各有所长嘛,你只是不擅长做饭,又不是不擅长赚钱。总不能要求一个女人既赚得了票子,又要顾及家里的里子。”齐墨安慰她。 “你说得很有道理。”为了扭转印象,她说:“我最近正在学习怎么做饭。”观看做饭也是一种学习。 “真的啊?又去报班了?这回该不是西餐,难道改中餐了?”齐墨瞬间联想到她曾经在烹饪课上练习,顺便带给他们的全麦面包和墨西哥烤鸡,有的夹生,有的过咸过甜,每一样都让他们有苦难言。他们工作室一起聚餐,要求每人做一道菜,穆传真做了一碗蛋炒饭,鸡蛋液竟然都能夹生。 哪儿能指望这样一个女人做饭,她美美站在一旁,会吃就行了。 穆传真点头,“嗯,这回是中餐,教做菜的师傅又帅又会做菜,擅长各种菜系,搞不好有朝一日我也能出师。” 齐墨眨眨眼,“帅才是主要的吧?不然我老板哪儿能天天去找这师傅学习?” “帅占一半,做饭好吃占一半,总行了吧?” 齐墨问:“多少钱一节课,给我推荐一下呗,看在我这么爱帅哥的份上。” 睡来的,怎么算价钱?穆传真白他一眼,“人家是异性恋,你省省吧。” “人家取向你都知道?老板,你一个即将成为已婚妇女的人,手伸得是不是有点长?管得是不是有点宽?” 已婚妇女…… 谁爱当谁当去吧。 44. 第 44 章 屋外下了雨,淅淅沥沥,落地玻璃窗外是江边的星星点点、萤火烛龙,它们被雨水冲刷,变得朦朦胧胧,俨然是一幅流动的画卷。屋内关了灯,泼了墨似的,两条人影像宣纸上的唯一留白。宽大的手掌覆盖住另外两只白嫩的手背,手抵在玻璃上,眼睛眯成了细细的缝,鼻尖起了薄薄的汗,屋内响起的是另一首交织缠绵的乐曲。 穆传真看到外面的光在闪烁,却看不清具体的轮廓,雨滴在眼前晃动,她把整颗心都藏进了窗外那深邃无边的天空,与童年的绿蝴蝶一起扑朔,一起翩跹。 “冷吗?”岳铭抓起一床薄毛毯裹在她身上。 这个时候才问冷不冷,是不是有点晚? 穆传真肩头裹着毯子,倒在床边一动不动,两条长腿白面条似的挂着,像一只流体猫咪。 岳铭只好把她抱到浴室去。 洗完她已经睁不开眼,陷在柔软的大床上快要见周公,岳铭陡然问:“你原定的婚礼是什么时候?” 她魂都快被吓醒了,“什么?” “不是说要解决吗?我了解一下进度。”他认真地说。 穆传真呼出一口气,“就过年解决。我约了周朝西,到时候应该就能有个结果。” “要我帮忙吗?” 木传真一脸警惕,“我求求你别帮忙了,我自己会解决好的,你一出现,我真的会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岳铭浑不在意,“不是早就洗不清了?” 这摊浑水既然早就趟了,他不怕山雨欲来。 穆传真打了个哈欠:“这两天他要从云南回来了,我跟他本来就没有感情,大家想着省事才答应的结婚,这样的婚,要悔了也容易。”她嘴上说得很轻巧,但是她没说这里面有关两家父亲的生意牵扯,也没说她工作室的收入来源,甚至还有穆茹手段百出的阻挠,想想就是一场艰难的硬仗。 她不想去考虑那么多,此刻只想躲在这一处避风港,外面的风雨与她何干? 但这一晚,她难得地失眠了。 方云艺最近开了直播做腿部复健,观看的粉丝数竟然不少。她出门已经几乎能丢掉拐杖,勉强看起来像个正常人。 “怎么样?为了庆祝姐妹儿恢复如初,要不要去酒吧庆祝庆祝?”方云艺打来电话时,穆传真刚好下班,她想起几分钟前岳铭发来的信息,说了今晚的菜名,还说有额外惊喜。 额外惊喜和酒吧喝酒,孰轻孰重? 她在心里估量了一下,“我有事。” 方云艺带哭腔:“什么事能比你好姐妹重要?我伤心了。”说完吵吵闹闹不停。 拿她没辙,穆传真投降,“好了好了,你最重要。”岳铭又不会跑掉,惊喜当然也不会是过眼云烟。 方云艺假惺惺咆哮:“真的吗?真真,你真好,爱你哦。我好感动,呜呜呜呜……” 她只好暂时投入方云艺的怀抱:“打住打住,去去去,去酒吧,喝个不醉不休!” 两人在酒吧碰面,方云艺打扮得分外妖娆,就连穆传真都觉得有些用力过猛。 “你穿成这样,我都有点不敢认。” “美了么?妖孽么?我最近刚换的风格,为了庆祝新生。” “还行……吧,你开心就好。” 方云艺这才仔细打量穆传真,“气色这么好,吃了唐僧肉吧?” 她心道,还真是吃了唐僧肉。 “我可不想跟你一样,当那盘丝洞的妖精,我要当也当女儿国国王。” 方云艺举起酒杯与她的相碰,“女王陛下,多谢你赏脸,请跟我一起在盘丝洞里尽情欢乐吧。” 她发消息跟岳铭说了自己与方云艺约会的事,岳铭提醒她少喝点,穆传真连回了几个表情包。 好的。Jpg。 旋转跳舞。Jpg。 飞吻。Jpg。 …… 果然是喝多了。 岳铭叹了口气,点开了手机上的打车软件。 两人在灯红酒绿中坐着欣赏俊男靓女,方云艺惋惜地说:“我这腿一时半会儿也蹦不了迪,待我好全了归来,又是一条好汉。” 穆传真认可道:“你现在就是贼心不死。” “那可不,我可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置身这么大一片森林,我感觉呼吸都顺畅了。”她深吸一口气,不时到处瞄,然后她睁着个眼睛拍了拍穆传真的肩膀,“我没看花眼吧?那是……周朝西?他从云南回来了啊。” 穆传真转过头去,在一众牛鬼蛇神中看见那张熟脸,人还是那个人,但衬衣扣子难得没有系成原来那种浪荡的样子,颇有些改邪归正、突然从良的意味。这间酒吧都是他的,他来也不稀奇。 穆传真心想择日不如撞日,年底了,也到了摊牌的时候。 她对方云艺说:“我正好要找他,去去就回。” 方云艺翻了个白眼,“有了未来老公就不要我这个好姐妹,伤心了。” 哪儿跟哪儿?穆传真不搭理她,拿了手机就跟着周朝西追。 周朝西在酒吧喝着酒,接到孟姜电话时差点一口气没顺过来。他前段时间一直觉得自己脑子生锈了,才会去招惹那个哭长城的孟姜女。 好兄弟林闲云的几句话很快勾起了他心中那条若隐若现的线,那心思一旦产生了,就总是时不时羽毛似的,探出来在他身上挠痒痒。他一把抓住线头,心想去他妈的隔靴搔痒,老子又不是没有泡过女人! 她送礼物,他便接着,又回送几份,来而不往非礼也。 她请客吃饭,他便找机会回请,饭吃了,似是而非的骚话也说了不少。 他久经情场,什么样的女人没见过?故作姿态也好,欲拒还迎也罢,拉拉扯扯黏黏糊糊,说得好听叫情趣,说得不好听叫前戏,最终都是聊到床上去。 没有什么区别。 偏偏那个孟姜是块硬骨头,年纪轻轻却心眼子不少,任他怎么耍手段玩心眼,她硬是不接招,不知道是真的不懂还是故作懵懂。 她聊项目聊得头头是道,说感情却几句话又能扯到那无尽的乡村事业当中。 他当真没有见过哪个女人这么关心他人死活,整天走村入户踩一脚泥做调研,关心这个孤寡关爱那个残疾,为咖啡、茶园、养鸡项目开会,为饲料加工厂招引做调研,骑个小电驴戴个粉头盔瞎转悠,乐呵得跟中了彩票似的。 她小小的个子有大大的能量,充电几个小时续航一整天,比林闲云的咖啡豆还提神。 约她困难不说,约到了也是被她各种电话占据。 他抽了几根烟回来,她的汇报电话还没打完,她笑着跟他无声做嘴型:“抱歉啊”,说完继续无视他。 他有钱有样貌,从前那些女人早就水蛭一般贴了上来,恨不得缠在他的皮肤上饱吸一顿,偏这孟姜一脸不屑,看不到他除了咖 啡园投资人外的一点优点。 难道小女生嫌他年纪大?或者他这一身浪子的模样并不是人家的菜? 就连林闲云都看出了端倪,笑他最近怎么突然穿着都变了风格。变成什么样了?自然是往更年轻了穿。 那女人终于从百忙之中抬起了眼皮,“啊呀,周大老板,你这T恤上的两只小兔子真可爱啊。” 她是不是眼瞎,看不出这两只流氓兔子在干什么? 他比较了附近的地块,最终从各方面考虑,还是选在了孟姜所在的村子。她把他的选择归功于自己孜孜不断的努力,在酒桌上大放厥词,比周朝西还敢想,仿佛已经看到了这一块荒地变成了会连绵不绝下金蛋的母鸡。 酒过三巡,周朝西自发去送人,她下了车,歪歪扭扭走着路,站在村口那棵百年大榕树下,脸上笑得跟朵花儿似的。 还是一身的运动服,孟姜脸上是藏不住的青春气息。她打了个酒嗝,问:“周大老板,还有什么条件尽管提,别说通水通电搞基建了,摘星星摘月亮都可以,我尽量都给你落实咯,保证你全方位满意。” 他盯着眼前那个矮个子酒鬼,一脸不屑,“摘星星摘月亮都可以?” “当然!”她拍着胸脯说:“这有什么困难?” 说罢拉着他的袖子,不由分说把他往一池水缸带,那是一个大石头凿出来的水缸,半个浴缸那么大,里面种了几片碧绿的睡莲,睡莲下是几尾自由游荡的红色锦鲤。 她伸出食指指着水缸里面,“瞧,这不就是星星月亮,。”她手掌合拢,捧起一捧干净的水,递到他面前,“喏,送你了。” 黑漆漆的水面上飘着一弯弦月和一条璀璨的星光银河,这山里的夜又静又美,眼前的女人一身酒气,捧着手掌一脸傻乎乎的笑,却与月色一样好看。 周朝西觉得自己也醉了,这一刻心跳都加速了几分。 他低下头,“我不要星星月亮,要你行不行?” 孟姜大脑迟钝了好几秒,“行,你的条件我全都能满足。” 这可是你说的?周朝西抱着她的小脑袋吻了下去。 村委会后面是孟姜在这儿的临时住所,一排小平房,他到这里来过好几次,早就轻车熟路,他带着她往她的卧室走,门一关灯一黑,他脱了自己的衣服疯狂去找她的嘴唇,抬手将她衣服推到肩膀上。 果然,这是一副手感好极了的身体。 第二天一早,孟姜醒来发现自己与周朝西一起,躺在了自己那条印着几十只粉红小兔子的被子里,手臂缠着手臂,腿缠着腿。 周朝西是被她给掐醒的,她早已穿上了衣服,一只手仿佛有杀牛的力气,揪住他的耳朵不放,语气里面像是塞了火药:“周朝西!我要杀了你!” 一夜温存,哪个女人不是第二天变成春水一滩?偏偏这个孟姜,像见了自己的杀父仇人,她哪儿来的蛮力,竟然把周朝西揪得快要求饶了。 “姑奶奶,你放手诶,放手!” 她听不进去,只觉得自己下半身痛得快废了,一边说一边哭,“我恋爱都没谈过,你是不是人啊?”手上力气不减,泪水却跟决了堤似地奔涌。 他从未见过哭得这么凄惨,还能这么凶狠的女人。 完了,他想。 在广州的酒吧接到孟姜电话那一刻,他脑子又是一瞬间放空。 脑海里弹出的还是那两个字:完了。 45. 第 45 章 穆传真追着周朝西的身影而去。 这是码头上的一条酒吧街,工业厂房原址改建,红砖墙建筑配上璀璨的灯带,让这里的夜晚染上几分旖旎的橙红色调。 周朝西朝着那红砖墙的一头走去,穆传真穿着细高跟跑不快,这才叫他的名字:“周朝西!你等等我。” 周朝西停下脚步,回头看见她,“你怎么在这儿?” 穆传真走上前去,“打你电话不接,来你酒吧堵人啊。” 看她竟然脸上带了些笑意,无事献殷勤,准不会有什么好事,他扯了扯领口,“你什么事?” “缺你不可的事,咱们说说婚礼的事儿吧。” 是的,还有近在眼前的婚礼。他心情有些烦躁,并不欲与她多言,“回头再说吧。” 见他又要走,穆传真干脆一把拉住他的袖子,“回头能不能见到你还两说,我不可能又到云南找你了,还是在这儿说清楚比较好。” “你把结婚礼服都丢在云南了,再去只能丢人了。”周朝西说。 “我有什么可丢人的,倒是你,跟扎根云南似的,这婚我看也没空结了吧?” 话音刚落,红砖墙的另一头传出一声汽水瓶滚落的声音。 周朝西抬头朝着那汽水瓶掉落的方向望去,那里站着一个穿着米色休闲运动服的身影,她的背上背着一个挂着粉兔子的书包,梳了一个高马尾,青春洋溢的脸上却毫无表情。 那女生静静站在那里,脚边的汽水瓶开了闸似的冒出“咕噜噜”的水汽,转了几圈终于滚到了墙角,她头也不回转身离去。 穆传真觉得这么站着说不太好:“我们找个地方继续聊?” 周朝西却再也站不住,“没空!”说完朝着那个运动服跑去。 穆传真眯了眯眼,原来这俩认识? 周朝西头大得厉害,刚才喝进肚子里的酒不停翻滚,他觉得自己有点呼吸困难。 孟姜低着头朝前走,毫不理睬身旁这个男人。 周朝西拖住她的手,“你刚在电话里说的是真的?” 孟姜停下脚步,红着眼望着他,“你都要结婚了,说这些干嘛?我会处理的。” “你怎么处理?!不也得问问我的意见?”他抓了抓额前的散发:“真的对不起,是我造成这样的后果。我不知道会给你带来这样的伤害……” “别说了,就当没发生过吧,我自己会处理好的。”她冷冷道。 “你TM告诉我,你怀着我的种你要怎么处理?!”他几乎咬牙切齿,声音都在颤抖,“你今晚有没有地方住?” “我住哪里与你何干?你一个要结婚的人为什么要惹我?为什么要咬着我不放?你这个骗子!”她抽出手去锤他,力气还是那样大。 “别这么激动,你现在是个孕妇!”周朝西火气大得很。 孟姜更加激动了,她恨不得把他一脚揣进珠江。 他舌头抵住一边脸面,蹲下身一把将她抱起来,“还敢踹我,你信不信我敢把你扔水里喂鱼去?!” “一尸两命,你等着吃牢饭吧你!”她抹着泪咆哮。 都这个节骨眼了还能这么脾气冲,这个女人真是厉害,跟辣椒似的又呛人又暴烈。他不管不顾地抱着她在江边快步走,“今晚你哪儿都别想去,跟我回家!” 人没抓到,穆传真转身回酒吧找方云艺,却在酒吧门口看见了那个熟悉的黑色身影。 她左瞧瞧又看看,确认没熟人后几步走过去,“怎么过来了?” “不是喝酒吗?怎么在外面?”岳铭看她一眼,确认她没有喝醉,又说:“你朋友呢?” 穆传真酒量很好,只是借着喝了些酒跟他撒娇而已,倒没想到他以为自己醉了,还跑来接自己,她心中欢喜,“里面呢,我刚碰到周朝西了,本来准备找他说退婚的事,结果他自己跑了,哦。还是跟一个女人跑的。” “哦?” “我跟你说过了嘛,他女人不断的,不过今天这个看起来一点都不像他从前身边那些,跟个青春女大学生似的,招惹小姑娘没好下场我跟你说。”她戳他胸口,“岳老师,你们学校女大学生那么多,怎么没找一个?不是都说男人到了哪个年纪都爱十八岁?” 他佩服她的联想力丰富,竟然能扯到他的学生身上去,“可能我品味独特,就喜欢你这种三十岁的。” 穆传真“呸”一声,“我哪里三十岁了?根本就还没到好吗?”说女人年龄的事情哪儿能马虎。 “按照北方一些城市的兴法,虚个一两岁,你现在早就三十好几了,再说,下个月就是你生日了吧。” 还真是,穆传真可一点都不想过这个三十岁生日,仿佛三十岁是个什么开关似的,摁下去,自己就跨入了一个全新的阶段,她有点排斥。“对对对,下个月就跟岳教授您同岁了,满意了吧?” “你可以想想要什么礼物,我好提前准备。” “我自己说了不就没惊喜了?等等,你今晚给我发消息说的惊喜呢?” 岳铭摊手,“在我那儿,谁让你跑这儿喝酒来了。” 穆传真有些期待地说:“那我要去看看。” 她进去找方云艺,又搀着她出来。 见穆传真往她的车里走,方云艺嘟囔:“你叫代驾了吗?” 穆传真指了指车旁那不太看得清脸的黑衣男人,眨眨眼,“叫了,喂,师傅,上车吧。” 岳铭靠在车边,低头嘴角一弯,拿了她扔来的钥匙开车,穆传真和方云艺坐在后面,方云艺抱怨:“我都还没喝够,你刚出去跟周朝西谈什么了?” 穆传真看了一眼正在认真开车的岳铭,“我不准备跟他结婚了,打算退婚。” 方云艺受到了惊吓:“啊?来真的?你这是怎么啊真真,不会是找到真爱了吧?是云南那个肌肉猛男?” 穆传真有点想捂住她的嘴,“什么跟什么啊?” 方云艺“啧啧”几声,喝多了酒嘴上不把门:“你这跟猛男帅哥睡出真情了?人间有真情人间有真爱,不会说的就是你?还是人家器大活好给你睡迷糊了?” “器大活好”的岳铭听得一头黑线。 穆传真捂住她的嘴,“姐姐你行行好吧,别说了。” 方云艺拨开她的手,跟开闸洪水似的,“别看那些人长得帅,搞不好是什么专门针对你的杀猪盘。你看你吧,模样长得不错,勉强算个小富婆,最容易被那些不三不四的坏男人盯上,我跟你说,有的人黏上了就跟那502胶水似的,甩不脱,根本甩不脱。” “502胶水”岳教授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后视镜,正好与穆传真的眼神隔空对上,皆是一脸无奈。 “你这502指的是路奇吧?”穆传真绝望地转移话题。 “别跟我提他,烦着呢,我说你呢,好好的婚不结了,真是因为那猛男?” 穆传真想把她扔下去了,“是,我就图人家长得帅,器大活好黏得紧,脑子糊涂想不开,最好赶紧退婚一了百了。” 方云艺打了个酒嗝,“姐妹,我墙都不服就服你,闷声干大事!” 闻言,岳铭嘴角那笑更明显了。 穆传真臊得慌,她喝酒不太上脸,现在却整张脸红得跟水蜜桃似的。 这都是上天赐给她的猪队友吧。 穆传真语音导航到方云艺的住所,下车时,方云艺那还没好全的腿走不 利索,把穆传真都拐带得差点扭了脚。 岳铭见状要过来帮忙,方云艺这才借着灯光看清了眼前这个男人的脸。她用力眨眨眼,指着他:“器大……呸,502……猛男?” 岳铭自我介绍,“我叫岳铭。” 方云艺又看了一眼旁边似笑非笑的穆传真,“刚才的代驾师傅?” “嗯。” 方云艺比了比大拇指,“姐妹勇敢,踢掉富二代换个代驾师傅!” 穆传真哑口无言。好半天才说:“那个,其实他是个教书的。” 方云艺上下打量岳铭:“哄我呢吧?我读了二十几年书,也没见过哪个老师长这样的!” 没有人看他第一眼会相信他是个老师。穆传真懒得解释,“你到底回不回去?” 方云艺被一个又一个惊人的消息清洗了混沌的头脑,她此刻竟然求知欲爆棚,“不不不,我必须得弄明白了,这位岳老师,你何德何能,我们真真竟然能为了你退婚,她……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得对她身边的男人多了解了解,总而言之,你得先过了我这关!” 岳铭忍住笑意,“要怎么才能过关?” 穆传真扶额,“你喝多了,咱们明天再说好吧?有的是时间,我先送你上去。” 方云艺仗着喝多了撒酒疯,“哪儿行啊?真真,我们去你家继续喝。” 穆传真还惦记着岳铭的惊喜呢,回她家干嘛。 她拿起手机开始给路奇打电话,方云艺则在一旁审讯似的对岳铭提问。 她打完电话哄着方云艺回家,方云艺抓着她的车门不放,跟一只拽着线的风筝似的,“走,现在就去你家,回家干嘛啊,我不回去!” 这一场拉锯,直到路奇赶到才算正式收尾。 路奇穿一身很正式的灰色西装,下车便接过方云艺,他看见岳铭,目光停留了一瞬。 穆传真对岳铭介绍道:“这是……我和云艺的朋友,路奇,律师朋友,有官司可以找他。” 岳铭伸手,“初次见面,我叫岳铭。” 路奇和岳铭同时想,这便是机场那个男人。 方云艺不依不饶,“人凑够了,我们再一起喝啊。” 路奇安抚:“下次吧,我先送你回去。” 穆传真递眼色,“嗯,我们改天再约饭,今天就先这样了吧,她就交给你了,路奇,你注意别让她半夜吐床上啊。” 路奇将她搀扶住,方云艺头有些晕,被他半拖半扯进了小区。路奇有她家的密码,开门进屋,方云艺身子一软就往地上栽。 喝成这样了还要去人家里喝,这个女人真是…… 路奇将她抱起来,低头看着她今天格外妖冶的妆容,又将她扔床上,去梳妆台扯了几张卸妆湿巾,他将她的脸转过来,她半睁着眼睛看他,“你为什么在我家?” 卸妆湿巾有些凉,一寸寸擦掉她的深色眼妆,“来趁人之危。” 方云艺甩头,努力保持清醒,“来就来,谁怕谁啊。” 湿巾擦过她的红嘴唇,“还喝酒吗?” 方云艺想起了穆传真和那个什么代驾猛男,“都怪你,酒都给我搅和没了。” 路奇:“那我俩继续喝?” 路奇打开一瓶红酒,倒在晶莹的高脚玻璃杯里,红色的酒液一小半进了她的嘴,一大半沿着她的深V衣领淌下去,像溅了一脖子血。 方云艺想起他们俩之前玩过的各式花样,脑子里一片烟花炸开似的,噼里啪啦一阵响。 他一手端着空荡荡的玻璃杯,一指勾开V领,将头埋下去品尝。 方云艺呆呆的:“好喝吗?” 他抬头渡给她,“你尝尝。” 46. 第 46 章 穆传真到家基本酒醒了,因此格外惦记岳铭所说的惊喜。 岳铭开了灯,穆传真穿上拖鞋跑进去客厅,拎着小包转了个圈,看起来比平常活泼许多,“我的惊喜呢,岳教授。” 岳铭不疾不徐地走到电视机旁边,掀开一块黑色绒布,露出一只白色圆顶鸟笼,鸟笼里有一个藤编的小窝,还有一条攀爬小木梯。 穆传真蹲下去看,只见两只翠绿色的鸟儿依偎在一起,躲在那个小小的鸟窝里,本来都要睡着了,看见她又紧张地缩了缩脖子。 硬嘴壳儿的动物。 她并不如想象中那么充满惊喜之情,而是嘟囔道:“送我两只鸟儿?” “是鹦鹉,牡丹鹦鹉,又叫爱情鸟,还是幼年期。” 什么鸟儿她都不喜欢。但是岳铭送的,她还是勉为其难地说:“我不想养动物,有些麻烦。”她以前考虑过养猫养狗,但是都因为怕麻烦作罢。“要铲屎喂粮食,生病了还要送宠物医院,费心费力可能还不讨好,它也许还会啄我。” 岳铭与她一切蹲在笼子旁,“我年后要回北京,怕你一个人住着有些孤独,所以送两只会说话的陪你。” “它们会说话?” “得训练。” 穆传真可没有自信心能教会鸟说话:“我可教不会,要不先送什么鸟学校培训下,学好了再给我送回来?” 岳铭说:“也不能完全依赖学校,你还得时常与它们互动互动,增强一点情感交流。” 想到还要在工作之余应付两只鸟,穆传真兴致缺缺,“我宁愿去健身房泡两个小时。” “我不在的时候你都去健身房了?” “也不是都去吧,偶尔去一趟,你最近在这儿我都懈怠了,健身房的教练都打电话问了我几回,说什么保持锻炼才能维持体型。” 他转过头打量她,“现在不也每天都在锻炼吗?” 穆传真会过意来,拍他胳膊:“臭流氓!” 他邀请道:“今天也要一起吗?” 穆传真捏了捏他胳膊上的肌肉,“说起来,我们都学过瑜伽,你还比我学得更早些,动作还记得吗?” 他回忆了下:“猫式、犬式、鹰式……大概都还给米纳尔了吧,要不你再重新教教我?” 她指着笼子里的鹦鹉,“你确定要让这两只爱情鸟看?” 他在她唇上一啄,盖上那块黑布,“少儿不宜,让它们休息吧。” 重新步入黑暗的鹦鹉叽叽喳喳叫起来,像是以此表达不满。 两人纠缠在一起,回顾了好几套跟那些动物名字有关的瑜伽动作,穆传真被他托着臀举在空中,他逞凶一般横冲直撞,穆传真又爱又怕,恨不得自己还醉着。 穆传真趴着休息,岳铭想起一回事,“两只鸟儿都没起名字,要不我们给它们起个名儿?” 穆传真正在放空,懒洋洋道:“我现在头晕目眩昏天黑地,还管它们?” “那就一只叫昏天,一只叫黑地。”岳铭道。 穆传真幽幽睨他一眼,“那就这么定了。” 新的一年马上来临,工作室的十几个人聚在一起,大家谈天说地讲到新一年的计划。 璐璐说:“我今年终于要结束六年爱情长跑,男朋友来广州。我们要结婚啦!” 大家都齐声说恭喜,有人顺带恭喜穆传真,她笑着应下。 之前她好不容易抓住周朝西,却被他溜了。快过年了,周太太却说,周朝西又急匆匆去了云南,估计是有什么项目上的急事,这意味着过年期间她都找不到他本人好好谈。 于是她电话找他,可是都被他挂了几回。 她原计划的事情全数泡汤,这会儿开始有点急。 很多年的大年三十晚上跨年,穆传真和穆青峦都是陪穆茹过的。吃了一大桌子的年夜饭,今年电视上的春晚节目照样成了背景,穆茹说话的声音一直在持续。 问两姐妹的近况,说起穆传真的婚事,又说起穆青峦的学习,两姐妹之前心中各有不快,却也不在穆茹面前表现出来,两人看起来倒是一派和睦。 不可避免地,穆茹又问起了穆青峦恋爱的事,问她对方是什么人,做什么的,可有了解清楚。 穆青峦一向讨人欢喜,却也有些挂不住脸,“妈妈,这才刚谈上不久,你别心急嘛,我了解清楚了自然会告诉你的,你这样问我好像审犯人似的。” 穆茹拍拍穆青峦的手,“你要向你姐姐看齐,找个靠谱的人,比什么都强。” 靠谱的人?穆传真腹诽:周朝西何时竟然成了靠谱的人?妈妈所谓的靠谱,估计特指经济上的。但即使在经纪上,穆传真也不认为自己还需要再依靠谁。 她想起独自一人在广州跨年的岳铭,拿起手机给他发消息。 暂时短路:春晚好看吗? 林野:还行,刚才的小品挺有意思。 暂时短路:有吗? 林野:有啊,不过没你有意思。 暂时短路:今晚先让昏天和黑地陪你,我明天过来。 林野:明天我订了酒店,出去住。 暂时短路:住不了,晚上得陪我妈。 林野:来广州前提前做了下攻略,大年初一白鹅潭有烟花秀,顺便就订了酒店,位置还不错,到时候一起看烟花,看完再回去。 穆青峦用牙签插了一小块哈密瓜给她,“姐,咱们聊天,你就顾着玩手机呀。”穆传真看着手机一脸止不住的笑容,偏偏留她一人应付穆茹的层层盘问,穆青峦压力倍增,连忙转移话题,盯上了她姐,“看什么这么高兴呢?”说罢凑过脑袋来看。 穆传真摁熄手机屏幕,“跟人说明天的事。” 穆青峦:“明天什么事?” “工作上的事。” 穆青峦:“大过年还这么忙?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杨白劳呢。” 穆传真不以为意,“那你在家好好陪陪妈妈。” 穆青峦:“我外地的女同学到广州旅游过年,我明天得带人家玩一玩。” 穆茹在一旁说:“你们年轻人总是各有各的事,去吧,晚上早点回来。” 第二天,穆传真睡到日上三竿,然后起床化了一个小时的妆,出卧室看到穆青峦关大门的背影,绿裙子。她低头一看,自己的衣服也是翠绿色。 穆茹称赞:“我两个女儿都这么美,看着真让人赏心悦目。” 穆传真拿了包:“妈妈,今晚我晚些回来,给我和青峦留门哦。” 她们每一年都会在穆茹家里至少住到初三,穆传真遵从这一约定俗成,便只好多放岳铭几天鸽子。 她开车去岳铭那里,开门便见两只翠绿色的鹦鹉在屋子里乱飞,她吓得花容失色,鞋子都没脱便跳到岳铭身上。 岳铭笑道:“它们又不咬你,怕什么?” 她仰头,双手吊着他的脖子,“我就是,没习惯。” “你今天和昏天黑地 一样,都是翠绿色的。” 穆传真头戴一顶贝雷帽,上身穿一件松松垮垮的翠绿色毛衣,衣领偏大,人朝后仰时,衣领往一边肩膀滑动,露出半个雪白的肩头,下身穿一条高腰短裙和一双高跟过膝长靴,显得人慵懒中带些性感。 “喜欢吗?” “喜欢,谢谢你记得我的喜好。”她两条大腿圈在他腰间,裙子全堆起来,他两手托着她的臀掂了掂,“就是穿太少,出去会冷。” 她心神荡漾,撅了撅嘴,“我又不出去。” 正说着,门铃声响起。 穆传真虚虚推他,“这里怎么会有人来?是不是走错了?” 岳铭将她放下:“开门看看吧。” 穆传真开门便被一束火红的玫瑰包围,快递小哥热情道:“穆小姐,您的花请签收。” 她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签收了抱着一捧花去问岳铭:“岳教授,什么时候学会这套了?” 岳铭正准备换衣服,“怎么,开心吗?想着你喜欢浓烈的盛放的花朵。” 被人记着喜好当然感觉不错。“要我实话实说吗?开心肯定是有的,但我从小被送花次数太多了,阈值有点高,一捧玫瑰很难打动我。”穆传真小学就开始收同班男生的花,小男生单纯喜欢漂亮女生,攒了零花钱给她买几朵,她拿回去被穆茹一顿数落。后来再收到,她便直接扔学校垃圾桶了。 “那你先收着这一捧,以后送你一个花园,你看够不够?” 穆传真抱着一大捧火红的玫瑰笑了笑:“要从抓虫子的转行花匠?” “算是兼职。” 岳铭扣好衬衣扣子,穆传真挑着眉毛仔细看他,“为了约会,岳教授穿很帅嘛。” “是吗?我不太会买衣服。” 穆传真想起自己曾经逛商场帮他选购的衣服,那几件衣服似乎还在衣帽间里放着,一直没有给他。 “我给你买了,但在我家放着,过两天我们可以去拿。” 他走近她低头看她,“什么时候买的?” “很早。” 穆传真仰着头看他有型的唇峰,怀疑自己得了亲吻饥渴症,还没反应过来,嘴唇已经得到了满足。 他低头贴上她红润的嘴唇,舌尖一勾贴着她的牙齿深入,两人隔着一捧花亲好一会儿,眼见着大有收不住的趋势,穆传真终于理智战胜了情感,“不行,这样不行,我的妆不能白化了。咱们出门吧。” “好。”他伸出食指有些使力地擦了擦她的嘴唇,“补个口红吧。” 到了酒店楼下,岳铭先去酒店办理入住,穆传真坐在车里等待他发来房号。她下车前在镜子前补了口红,确认今天的妆容光鲜亮丽、无懈可击。 她拎着包包下车,高跟鞋在停车场地面上踩得“铿铿”作响。距离电梯口更近的地方停着一辆高头大马的黑色豪车,车门“砰”一声关上,从副驾驶位走下一个身着米黄色长款风衣的男人,男人身形特别高,几乎一眼就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她不可避免地与那人迎面相遇。 那人站在车前,与她隔着不过五米的距离。 她恍惚了一阵,爱恨情仇如过眼云烟。眼前的男人她太多年没见,但他这副面容实在让人看一眼便难以忘怀,他长了一张中俄混血的脸,五官刀凿斧刻般英挺,冷白皮,站在冷白的灯光下,像是结了千年寒冰。 穆传真抱臂冷眼瞧着他,一个字一个字说:“真巧啊,原孟。” 47. 第 47 章 几年未见,这个身材高挑的男人变得更加成熟了。 穆传真想过他们再次见面的各种场景,但从未想到过,他们会在一家酒店停车场迎面相遇。 他眼窝比东亚人种更深,从前看人时显得目光深沉,但他此刻却有些失焦似的。或者说,他压根就像没看到她,仅仅在听到自己名字时拧了拧眉毛。直到穆传真再近了两步面前,他平静的眉眼终于起了一丝丝微澜。 穆传真非要戳破这平静:“是你啊。” 很难想象,她真情实意地爱过这样一个人,在她最有真情实感的年纪。他二十岁出头便是这样一个自私冷酷的男人,恰如其分地掌握自己的情感,像个掌管他人生杀大权的冷酷医生,手握冰冷的手术刀,脸不红心不跳,收放自如、游刃有余,予她欢喜予她落寞。穆传真觉得不公平,凭什么重逢时他可以像不认识一样?徒留她一个人汹涌澎湃、思绪纷飞? 他或许从来没有真正爱过一个人。 时间如潮水洗刷一切,让所有爱恨清空,但这潮水回溯,却激起了一小撮白浪。 驾驶位另一侧门拉开,一个穿着亚麻上衣,腰间围一条苏格兰红格子裙,头发间绑着宽发带的年轻女性从高大的车上跳下来,她脚踩一双平底黑色马丁靴,但站起来几乎跟穆传真穿着高跟鞋的差不多高,或许还要高一些。 年轻女人骨相优越,美得很前卫很锋利,她狐疑看了他们俩一眼,“认识?” 原孟一口标准的普通话,“前女友。” 穆传真握了握拳,这才意识到自己肢体动作的剑拔弩张,她尽量放松,笑着问:“这是如今的女朋友?” 原孟看了一眼身边的女人,“是。” 年轻女人挑了挑眉,意味深长地看着原孟。 好一个老年吃嫩草。穆传真不想耽误两人眉目传情,连忙说:“有事先走了。” 她拎着小包朝电梯走去,电梯门关上的一瞬间,那高个子的年轻女性挽着原孟的手走进了电梯。 穆传真看着二人的背影,觉得两个背影莫名般配,心里却有种说不清的意味。她庆幸岳铭没有在,不会这么无端见到她曾经的前男友,那个骨哨上镌刻的YM,就是这样不把她放在眼里的人,这是她感情过往中最严重的滑铁卢。她又有点遗憾岳铭没有在,他若在此,就不会显得这个空间的自己像是个完全多余的第三者。 年轻女人回过头来看她,“姐姐,原孟什么时候跟你分的手啊?”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年轻,这个女孩的举止令她颇感意外:这是能问的吗? 既然别人不介意,她便摆出一副更不介意的样子,“记不清了,大概七八年前吧。” 年轻女人摇了摇原孟的手臂,“狗叔,那会儿你在干嘛?上学?” 原孟并不欲接过话题,但听她这称呼,眼睛里却有些警告的意味,“公共场合,你注意言行。” 年轻女人吐吐舌头,一副听了但又不想听的模样。嘴巴嘟囔几下,仿佛在嚼口香糖。穆传真怀疑若不是自己在场,她能嘟嘴再吹一个硕大的泡泡,糊原孟一脸那种。 这种相处模式,是她与原孟都不曾有过的。 她上了岳铭给的楼层,与二人分别。 回过头的时候,电梯门将关未关,年轻女人肆意靠在原孟的风衣上,神态张扬又无畏,伸手捏了捏他的下巴。 原孟再次给了她一个警告的眼神,嘴角却露出了笑容。 穆传真转身朝房间走去,步伐很稳,但是心中不知怎的,那潮汐漫过的地方一片潮湿。 她冷着脸摁门铃。 岳铭开了门,居高临下看她,她低着头目不斜视地往里走,抱着手臂,一脸防备的样子。 岳铭也不知道何时练就了这种本领,他竟然能够一眼看出她不高兴。明明在停车场分别之时还是有说有笑的,这么短的时间她像换了个人,浑身散发着“别惹我”的凶恶气场。 “怎么了?”他走近她。 穆传真把包包扔在沙发上,她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情绪稳定,“上楼时遇见了前男友。” “哪一个?”他开玩笑似的。 “怎么?我看起来就像是前男友很多的样子?” “你看起来是很多人都想追的样子。” 穆传真没好气地说:“是符合绝大多数男人对美女的想象吗?通俗一点就是大众情人?” 岳铭坐在他身边,姿态懒散,翘着二郎腿,一只手臂放在她身后的沙发椅背上,“大众情人只是绝大多数男人脑中的意yin,因为大众情人往往离人群很遥远,并不归属于绝大多数人,她永远只属于她该属于的那个人。” “岳教授,你这种时候是不是会继续加一句,那个人“该”是你。” 岳铭并不反驳,“这个时候适当地展现一些自信心,我认为会获得你的好感。” 穆传真仰头,头发触及他的手臂,“你总是很会讨我欢心。我总是会想,你是怎样练就的本领?” 岳铭认真地望着他,“因为我对你是认真的。” “追我的男人几乎都这么说,可是追的时候一码事,追到手就是另外一码事。” “你跟你上楼碰到的前男友也是如此?” 穆传真闭幕养神,“他,算是例外吧。是我追的他,我大学那会儿,父母关系不太好,我父亲因为一些原因断了我们母女三人的经济来源,我母亲衣来伸手惯了,妹妹还小,所以我不得不去做了车模,我与他在一次车展上相识。一个大学时期就买得起好车的年轻男人,总是容易吸引女人的注意。” “不得不说,故事的开始,有我爱慕虚荣、贪慕皮囊的成分存在,那会儿我年纪轻、不自量力,使出浑身解数去招惹他,并且成功了,我沾沾自喜,并且自我催眠我一定是特别的。我企图融化一座冰山,可是千年的冰哪儿能那么容易就化成水呢?他那会儿和我在一起可能也只是图一时的好玩吧,可我偏偏认真了,所以那一次分手对我来说是致命打击。” “后来我对待别人的追求总是不那么认真,或许多多少少是受那一次挫败的影响,也可以说是受他的影响。你知道吗?我原以为那样骄傲不可一世、冷血到极致的人,不会容忍女人在他头上撒野。” “怎么说?”岳铭将她揽在臂弯,他第一次听她讲起这段往事,没太多触动,毕竟这在岳建成的资料里,早已经异化成了另外一段令人不齿的故事。他为了尊重他的劳动成果,将那些资料都看了一遍,然后烧了。 “没什么,他的新女朋友挺好看的。”别人的打情骂俏跟她无关,那男人的倒是一如既往眼光好。 “你刚才说贪慕他的皮囊,我倒是很好奇,什么样的皮囊让你念念不忘?” 穆传真才不会承认什么“念念不忘”,她几乎直起腰,“就马马虎虎吧,那会儿我年纪小,眼皮子浅。”接近190的混血,的确是 她历任男友里长得最好看的,床上床下都很优越,一度让她对后面的一些男朋友意兴阑珊,但这话不能在岳铭面前说。她看着眼前的男人,皮肤有些黑,但是五官越看越好看,身材越看越有味道,她把这种现象叫做“情人眼里出西施”。 岳铭又问:“那现在呢?眼皮子还浅吗?” 穆传真像一只毛茸茸的虫子,往他胸口钻,“还是浅了点,不然怎么在林子里见到一个野男人,就这么勾搭上了。” 她一边说一边目光灼灼看着他。 岳明认真看着她,她简直受不了这目光里的钩子,像一条望着饵料摇摆的鱼,试探着试探着,就想张嘴咬钩。 穆传真心中潮湿的情绪褪去,像是被下午三点的阳光照着,烘干,全身上下都是燥热的。 她躲进他怀里与他亲吻,翠绿色毛衣和短裙被他一件件剥下,又扔在地上,此起彼伏的呼吸近在耳畔。 去他的前男友……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被她抛诸脑后,都那么多年没出现的人,再出现还不是那副要死不活的样子,那种人有什么值得她多想。 “为你买的,好看吗?”穆传真被扔在雪白的被褥间,全身仅剩的布料带着蝴蝶飞翼一般的蕾丝边,欲盖弥彰地包裹着雪一样的皮肤,魅惑中透露中慵懒。 她鼻梁旁的小痣清晰可见,衬着上挑的眼睛,显得很是灼人。 岳铭看了一眼时间,腾出手来抽出皮带,“好看。” 穆传真眯着眼问:“放烟花的时间快到了,不看了?” “当然要看。” 他捉住她的两只手,将皮带缠在她的手腕上。 穆传真惊道:“岳教授,你从哪本三流读物上学的这招?” “最近看了片子学习。” 穆传真躺在那里笑出声,肩头都在起伏,“不学好。”她承认自己把他带坏了,这个男人每天沉浸式地写论文、写课题,还给学生开视频会,闲暇竟然还学了这么些情趣。 “站着来?一起看烟花?”岳铭问。 穆传真难得有些难为情,“外面人山人海,不拉窗帘?” “那你拉负责拉好。” 岳铭订的酒店房间正好能够看见江面的烟花点放,对比两岸的人潮攒动,这种观赏烟花的方式显示更符合穆传真的个人需求。她不喜欢在人堆里挤,也不喜欢与太多人打交道。 时间一到,窗外仿若银河碎钻倾泻人间,火星是冷冽的,人潮是热烈的,赤橙黄绿青蓝紫,彩色的烟花如缤纷的糖果撒一把在天上,涌动的人群欢呼着,像急不可耐等着收糖果的婴童。许多人笑着闹着,举着手机记录这一美轮美奂的时刻。 穆传真把窗帘当成被子,两只被皮带缠住的手死死拽住窗帘,只露出一双眼睛在外,身后的男人不知脸上是什么表情,但听他偶尔溢出的闷哼,估计已经不能维持面上冷静。她已经绷不住要表情扭曲了,两条腿抖着,眼前的一切都在颤,窗帘在颤、烟花在颤,一双眼睛只好虚虚盖上,偶尔在罅隙中看一眼外面璀璨的天。 脚底几乎要踩不住,她踉跄了两步,被他架着腋下,又回到刚才的位置,“烟花还在放,继续看。” 烟花似晕了头,四处逃窜,绽出火舌。 穆传真拽着窗帘布,同样头晕眼花,像一块被烈日晒化在地的雪糕,全身黏腻到没有形状,东一块西一块黏在深褐色的大地上,日头那么晒,淌啊淌,便融成了水。 48. 第 48 章 烟花炸开,又熄灭。 低吟散去,又复始。 楼下观看烟花的人逐渐变少,从窗户上远眺,像四散的蚁群。 窗帘关上,穆传真躺在床上继续装一只融化的雪糕。 “觉得烟花好看吗?”岳铭问。 穆传真掐他,“你跟我说说,这看的到底是个什么?” “不满意?” 虽然有些累,但也不是不满意。她心满意足呼出一口气,“烟花看完了,我差不多也得回去了,我妈会等我。” “还能开车吗?” “别小看我。” 穆传真在床上赖了一会儿,捡起衣服又一件件套回去。 她穿好衣服,却发现自己脖子下方又出现不明不白的印记,她对着镜子叹了口气,“岳教授,你这样让我很为难。” 岳铭露出愧色,但说起话来一点不羞愧。“哦,是我欠考虑了。” 穆传真拿出粉底液往上涂抹,又将毛衣领往上拉,“你就是屡教不改。” 他低头看她的衣领,“多谢穆老师赐教。” 穆传真拉开窗帘,“刚才烟花都忘了拍!” 岳铭倒是浑不在意,“好看的东西记在心里就行了。” 穆传真站在窗前,看着窗外剩余的灯火,心想:这一刻风平浪静,不知下一刻会迎来怎样的风暴? 她今早起床终于打通了周朝西的私人电话,她言简意赅说了那一拍两散的想法。周朝西声音有些疲惫,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婚姻大事是该慎重,你说得没错。” 倒是没有料到他会是这般态度。 他们从前的对话总是吊儿郎当,说什么都像玩笑,说什么都像戏谑。 但今天他非常一本正经地说:“我会好好考虑的,目前的确不是结婚的时机,先把年过完吧,过完我们再好好讨论这件事。” 说既然说开了,后续便是考虑如何告诉穆茹。 在她面前开口说这件事,穆传真实在难以鼓起勇气。 她打算等一切尘埃落定再告诉岳铭,她并不是一个事情完成一小段就开始汇报工作的人,她习惯性做最后的陈述性发言,这是她当了几年老板的习惯。 “谢谢你,铭铭哥哥,今夜的烟花很好看,你的劳动付出也很让我感动,所以我该怎么回报你呢?” 这声铭铭哥哥听得人头皮发麻,仿佛时间又回到了许多年前,山野空旷,四下安静,溪流潺潺,天光和星斗流转。 “怎么听起来像是要包养我的前奏?” 穆传真转过头来信口胡说:“好啊,那我包养你啊。” 岳铭却当了真,“包养有期限吗?” “你想要多久?” 灯火依然璀璨,繁星似的挂在窗前。 岳铭的脸上浮现出一眼可见的笑意,“一辈子行吗?” 穆传真:“真是个毫无原则的男人啊,我以为你会自尊受损。” “我不介意,所以不存在伤害自尊的问题。就像我不介意你的过去,我只在乎与你的现在与将来。” 穆传真歪头看他,“我当真了。” “在你面前我一向都说的真话。” “那在谁面前说假话?” “谁知道呢,这个我需要跟你再剖白一下吗?我可能向来不爱说假话,只是适当的隐瞒一些真相,就比如我陪你一起瞒着你妹妹。但我并不觉得这是在说谎,时机合适,我想正当光明在她面前告诉她,我想当她姐夫。” 穆传真倒还没想到那么远去,“未来导师变姐夫,她应该会很震惊。” “所以是准备正式给我这个名号了吗?” “需要我给你做个证件裱上?” “你没问题,我就没问题。” 穆传真却不说话了,她默了默,“走了。” 他们仍然一前一后离开,穆传真拎着包包出门,绿色的身影夹在酒店的浅棕色走廊中,像一棵生在春天的柳芽。 但当这一棵柳芽与另一棵迎面相遇时,枝条相触,二人皆是一脸震惊。 但穆传真的震惊早已不浮于表面,她更擅于将各种情绪化的表情藏在一张冷脸面具后面。而穆青峦毕竟年轻了一点,她笑容淡去,放开原本紧紧抓着的男人的手臂,身形一晃,退无可退,几乎颤抖,“姐……” 穆传真看见她身旁的男人,那男人一身休闲装扮,看起来文质彬彬,倒是比岳铭更像一个做研究的学者。看样貌明显不是与穆传真同龄,穆传真觉得眼熟,却一下子没有想起在哪里见过。 毕业了,在创业。她想起穆青峦对那人的描述。 看来毕业挺久了,创业也不知创的哪门子业。 “姐,你不是和同事一起有事吗?”穆青峦结巴着。 “你不是和女同学一起约着玩吗?”穆传真呛她。 二人心照不宣地说了谎,却没想到又心照不宣地一起住了同一家酒店。 穆传真眼皮一挑:“不介绍下?” 男人笑起来露出一排浅浅的白牙,看起来气质很温和:“穆小姐,你好,我是曹续,曹操的曹,继续的续。” 穆青峦看了一眼男人,神色复杂,两只手垂在两侧,暗中攥紧绿裙子。 曹续。穆传真脑子过电,想起在哪里见过他了。 她用一种几乎穿透穆青峦的视线打量她,然后又抬起头,“曹先生,没想到在这里见到您。您的夫人杨小姐可是我VIP客户。大过年的,您怎么不在家里陪老婆孩子,倒是有空来这里。” 在杨一洋家里,她曾远远见过这个叫做曹续的男人,那会儿匆匆一瞥,只觉这人气质端方,一点不像传闻中勾搭小女孩,让妻子以泪洗面的男人。 没想到再见竟是在这家酒店走廊,他还是那副好好先生的样子,只是身边站了一个打扮得娇俏可人的穆青峦。 小女孩,所谓的小女孩,竟然是自己的亲妹妹! 世界真是太小了,也太荒谬。 在北京遇到,那时候穆青峦的惊慌就让她起疑。什么男朋友这么拿不出手呢?原来不止拿不出手,还得藏仔细了。 “姐,我们回去说好吗?”穆青峦抓住她的手腕,一脸哀求。 穆传真眼神尖锐,“怕丢脸是么?行,你跟我走。” 曹续道:“穆小姐,我想向你说明,这事不能怪青峦。” 倒是叫得很亲热。穆传真态度十分不友好,“曹先生,我管教自己的亲妹妹,还用不到您插手,您是不是该注意注意自己的身份?” 语毕,她一把抓住穆青峦的手,不由分说将她往电梯井带,高跟鞋敲击在厚厚的地毯上,一声声像闷雷。 好在曹续没有继续追上来,穆传真看着电梯反光镜中的两条影子,眼球里的光线一闪一闪,“穆青峦,你还有什么要跟我说的,最好一次性先说了!” 穆青峦瞪着眼,“怎么?你要回去告发我,你要跟妈讲?” 穆传真冷笑,“你当我还是小学生?” 她们的年龄相差七岁,穆传真在上初中时,穆青峦才上小学,两个学校隔得近,穆青峦小时候受同学欺负,还是穆传真私下去警告那些不懂事的小男孩,她那会儿活像个万能的大姐大。 穆青峦的各种事情,她参与的不算少。没想到,这一回却要介入这么棘手的一件事,棒打鸳鸯。 穆青峦像个犯错的小学生似的进了副驾,穆传真油门踩得飞快,穆青峦恍惚间以 为她在飙车。 穆青峦连忙拉住扶手,“有什么事情好好说,你开这么快干嘛?” 穆传真:“我倒是想好好说,但是这事没得商量。你难道以为你现在这事儿干得很光彩?我告诉你穆青峦,别去招惹有妇之夫!” 母亲穆茹当年一步踏错,背了那么多年骂名不说,她们两姐妹跟着遭殃,成长过程中没少听闲言碎语。穆茹嘴上不说,却随着年龄增长越来越看重婚姻的合法地位,她期待着能从穆传真与周朝西的婚姻中获得足够的尊严,一雪这么多年无名无分的耻辱,可偏偏穆青峦是个不信邪的,竟然又想一头扎进这趟浑水。 穆青峦拧着脖子:“我没有破坏他们的婚姻,是他们自己的婚姻出现了裂痕,我正巧在这时候遇上了那个人,他不是你想的那种人。” “我想的哪种人?在婚姻存续期与你拉拉扯扯,大过年不着家,陪你在外面鬼混?” 穆青峦:“你……你怎么可以说得这么难听?” “难听?我们从小听过多少难听的话,你都忘了?你为什么要走上妈那条老路?” “我没有!” 穆传真简直要被气笑了,“没有?是还没有孩子,所以觉得可以肆无忌惮?你几岁了,还在做什么白日梦?你以为那人会为了你离婚?如果他有这个意思,为什么不直接把婚离了再来找你?那次在北京也是他吧?你们这种永远见不得光的地下情有什么意思?还是你纯粹为了刺激?”她一边说一边心惊,一边自我反思。 穆青峦被她问得哑口无言,好半天才说:“姐,你就没有真心爱过一个人吗?” 穆青峦自打成年以后,见过好几个穆传真的男朋友,他们个个上赶着献殷勤,穆传真每每在初期表现得有些上心,到了后面都是不胜其烦,打电话的语气像是掉入冰窖。穆青峦不懂这种乐趣,倒是第一次恋爱就认认真真,那人是隔壁大学的一位风云人物,篮球打得好,他们时常约会,像所有普通情侣一样。 只是后来当她无意间看见那个男孩,与另一个年轻女孩共同分食一个冰淇淋后,那一场恋爱戛然而止。 她受了不小的打击,把热情重新投入学习和校学生会的工作,在一次采访学校骨干教师的时候,她无意间碰到同在一个办公室的曹续。 骨干教师介绍道:“说起来,你们都是广州人啊。” 曹续用粤语同她问好,声音清润,恰似晚风拂柳,穆青峦有些拘束地同他打招呼,面对这样一个风度翩翩的男人,她承认自己不由自主被吸引了目光。 采访结束,穆青峦起身要为骨干教师拍照,她拿着相机后退几步,没想到后腰撞到桌子,她窘迫地用手捂住腰。 曹续率先发现了她的不对劲,“没撞疼吧?” 她摆摆手,忍着痛完成了后面的人像拍摄,走的时候正巧曹续也要离开,骨干教师开玩笑指派穆青峦,“那要不就委托这位小同学送送我们的大建筑师到门口。” 她临危受命,领着曹续往学校门口走,她是个不喜欢把话掉在地上的人,所以一路上出色扮演了一位讲解员的角色。 曹续笑着听着,偶尔回应。 到了停车场,穆青峦鼓起勇气问:“曹先生,刚你说要去的那个地方,我正好也想过去一趟,你能顺便稍我一程吗?” 曹续想了想,绅士地答应了。 上车后穆青峦忍不住伸手摸自己后腰,曹续见状,让她自己打开副驾驶位的小抽屉,“里面有个一盒药膏,之前去香港买的,治疗腰疼很有效。作为一个建筑设计师,赶工画图是经常的事,也有同样的烦恼。” 下车时,穆青峦手里多了一瓶腰椎活络的药水,手机里也多了一个曹续本人的联系方式。 49. 第 49 章 穆传真心头火大,“你们在一起多久了?” “一年多……一年半。” 该说这丫头挺能藏,还是丝毫不会藏? 她把家里瞒得死死的,若不是今天当面碰到,穆传真和穆茹还会被蒙在鼓里。但这世上本就没有不透风的墙,有心之人想要调查,哪有查不到的。 她想起此前与杨一洋的接触,杨小姐选择漫真,甚至点名让她来授课,跟穆青峦是不是也有关系? 想到此,她不禁冒出冷汗。 “我再跟你强调一遍,跟那个曹续断干净,他们俩的家庭都不是我们能招惹得起的。你如果再一意孤行,我只能用非常规手断了。” 什么非常规手段?穆青峦心里揣了个兔子,蹦蹦跳跳一路动个不停。 穆茹见两姐妹回家互不搭理,像是又闹了不愉快,她连忙问她们今天玩得高兴与否。两人都心照不宣地说:还行。 又吃了穆茹做的甜点当做宵夜,这兵荒马乱的夜晚总算画上了句号。手机里,岳铭的消息弹出来,问她三月的安排。 她哪里还管得到三月,这个月已经让她头大了一圈。 她闷在心里不快,但终究没有把这事告诉岳铭,说到底,这又是一件不光彩的事。即便他早就知晓她的家庭情况,但她不想让他以为,自己家里的人个个有这种特殊癖好。 穆青峦回房间后不敢联系曹续,他们默契地在一些时刻停止通讯,这种新年气氛下,穆青峦第一次认认真真思考起他原本存续的婚姻,竟觉得亲姐的话橡根刺一样在心眼里反复扎。 初三结束,穆传真回了自己的房子,她的家里毫无烟火气,现在连人气都快没了。 她拿着浇水壶给植物浇了一遍水,又去衣帽间收拾出原来买给岳铭的衣服。 电话在客厅一阵响,一看是方云艺的来电。方云艺父亲早已四婚,子女多,亲戚多,宗族又盘根错节,年关聚在一起推杯换盏,方云艺难免被多次问起情感及婚姻话题,她把假笑挂在脸上,心里不知咒骂了多少回那些爱管闲事的三姑六婆。 方云艺在这个年关听说了一件令人乍舌的重磅新闻,心里兜不住事儿,但知道穆传真家里的规矩,好不容易捱到初四,终于果断地拨通了她的电话。 “姐妹儿,重磅新闻!我简直要迫不及待跟你分享!”方云艺的声线堪比广场舞喊口号的中年妇女,那叫一个中气十足。 穆传真想:再重磅应该都不会比穆青峦与曹续的不伦恋重磅了。又一想:莫不真是他俩的? 她现在像惊弓之鸟,心惊胆战,稍微风吹草动都能迂回到这件事上来。 “别卖关子,赶紧说。” 方云艺深呼吸,“我跟你说过我家里那一兜子亲戚吧,我爸的弟弟,也是我亲叔,十几年前就进了寺庙剃度出家那个,他女儿,也就是我堂妹方减,今年才二十一,年纪轻轻啊,过年竟然宣布打算结婚了。” “女性的法定结婚年龄是二十岁,你堂妹已经超了,你不能因为你三十不结婚,就质疑别人英年早婚。” “不不不,这不是关键,最劲爆的点是,她的结婚对象是你前男友!不不不,前前前前男友。”方云艺掐着指头数了半天,索性放弃,“简单来说是你初恋,原孟。” 若不是那天在酒店看烟花碰到过,穆传真应该也会和她一样吃惊,但因为对这个名字有了提前预判,此刻只是小石子落水,稍稍激起表层一点水花。 那个高个子女孩,竟然是方云艺的堂妹。 世界还真是小。 穆传真站在衣帽间,手里还在收拾东西:“然后呢?你这是要帮他们通知我准备份子钱?” “哪儿能啊,人家说了,连婚礼都不办。我那堂妹向来跟我们都不熟,个性古怪独来独往的,但谁叫人家运气好,年纪轻轻就成了知名画家呢,卖一幅画抵我爸一个工厂一年的利润。” 穆传真倒是被这数字震惊了,“这么赚?” 方云艺说:“那可不是,你说我小时候怎么没好好学画画呢,没准画出个名堂,也不至于现在还身残志坚地搞直播了。” “你别总是高估自己,学美术的人千千万,也不是个个都能成名。” 方云艺也就嘴炮一下过过瘾,“但那是原孟啊,听说他们家搞进出口贸易,中欧班列的冷链货那是一车箱接一车箱,跟你谈那会儿就出手阔得不行,他这样的家底不办婚礼是不是有些说不过去?” “人家办不办随心意,办了可以弄个世纪婚礼,不办……大家只会说有钱任性。” 方云艺酸溜溜,“好吧,我承认我嫉妒了,嫉妒使我面容扭曲。对了,原孟可是你初恋,你听到这事怎么能这么冷静?” 不然呢?一哭二闹三上吊?哪辈子的陈芝麻烂谷子了。 “姐姐,我早翻篇了。” “对哦,你现在跟你的岳教授打得火热。电话说不清楚,咱们要不见个面?”方云艺百般无聊,只想找个人一起玩。 穆传真本想拿了东西就去找岳铭的,这下走不了,又给他发消息。 方云艺提了一堆外卖上门,穆传真好久没吃外卖了,开了一盒,闻着味儿竟然有些嫌弃。 见她面色不佳,方云艺说:“怎么?没胃口?” 穆传真摇头,“一个人的嘴怎么会那么容易被养刁呢?我吃了一阵子岳铭做的饭,竟然觉得其他的饭菜也不过如此。” “他给你做饭才一个月而已,不会投毒了吧?那种成瘾的?”上次见过岳铭后,方云艺就缠着她问了许多有关他的资料,跟查户口似的。 穆传真问:“你想象力可真丰富。我有时候怀疑我昏了头想跟他在一起,是因为他做饭好吃。” “这倒是个新鲜的说法,他除了做饭好吃总还有其他优点吧?如果因为做饭好吃就把原本的婚都给退了,我觉得多少有点说不过去,厨子千千万,你之前也没说谈个星级酒店厨师啊。” “优点倒是蛮多的。”让她说倒是一下子说不上来,她从前评判周朝西的时候有许多理由,跟称砝码似的,以此来判断他是不是一个可以结婚的人。 但落到岳铭身上,那些评判的理由又全都不翼而飞。什么金钱、家庭以及各种错综复杂的人情关系,那些全都变成了次要条件。 那构成她昏头的主要条件是什么呢?是自小就相识的缘分,还是岳铭那种丝毫不放手的冲劲? 方云艺“啧啧”道:“之前你说嫁给周朝西,是因为没有爱的人, 再加上爱钱。现在放弃嫁给他,那人也没有周朝西有钱,所以我只能把你这种行为称作无脑的爱情。” 爱情?穆传真想,什么才能算□□情呢?穆青峦还自作主张,把那种不伦的关系堂而皇之称□□情呢,她不缺恋爱经验,但何谓真正的爱情,她倒是从未参透过。 两人一边聊一遍吃外卖,吃到后面只剩方云艺在动筷子,她不满道:“不行,你快把你那位岳教授叫过来,我非得尝尝他做的饭不可。我得知道,是什么让我姐妹放弃了原来爱吃的东西。” 穆传真问:“要不也叫上路奇,上回说了后面约你们。” 方云艺眼皮一翻,“叫他做什么?”话虽如此说,但穆传真打了电话她也并无异议。 于是,大年初四的晚上,四个人凑在穆传真家里煮火锅。 路奇和岳铭几乎成了厨房的主力,他们俩身高差不太多,各自穿了一件衬衣,长身玉立站在厨房,倒是赏心悦目。方云艺和穆传真在一旁剥蒜摘葱,干一些力所能及的事。 方云艺感慨,“要不说呢,现在那些星级大厨大多都是男性,我看也是有原因的。” 穆传真泼冷水:“也不能光长他们威风,灭我们女性的志气啊。” 路奇正在切藕片,他拎着刀幽幽看一眼两个七嘴八舌的女人,“要不你们来动手试试?” 岳铭打趣:“等她们俩做饭,我们今晚是不是得做好喝西北风的心理准备?” 穆传真不爱吃辣的,岳铭来之前还专门买了鸳鸯锅具,等到架锅之时,他不动声色把清汤转向穆传真的那一侧。 方云艺爱吃辣,吃得热火朝天,大汗淋漓,“岳教授,听我们真真说,你会做各种菜系,结果就用一顿火锅应付我们啊。” “来日方长,以后还有机会展示。” 来日方长?方云艺见过穆传真好几任男友,却第一次从她身边男人嘴里听到这个词。“这么说来,岳教授是做好长期作战的准备了?” “算是吧。”岳铭将篮子里的菜叶子往清汤里扔,“真真,这个你爱吃,多吃点。” 他其实极少这么叫她,听到这个称呼,穆传真甚至抬眼看了他一眼,又见他神态自若,她笑道:“把我当成一场仗来打,可真有你们的。” 方云艺揽住她的脖子,“可不是,你们这打的是游击战还是地道战?” 穆传真快被她勒断气:“……你跟路奇打你们的游击战地道战,别牵扯我和岳铭。” 吃完饭,四个人继续玩纸牌游戏,岳铭和路奇你追我赶,咬得死死的。渐渐地,穆传真和方云艺又成了这场角逐的陪衬,她们俩打牌向来随心所欲,没有那么多算计。却不曾想,两个男人像是杠上似的,堵上了自尊心,非要争个输赢。 方云艺叫嚣着没趣,干脆玩一些降智的无脑游戏,她抱来一支洋酒空瓶子,“我们来转瓶子,玩真心话大冒险吧。” 穆传真酒瘾发作,“好啊,咱们不妨再喝点酒,玩不了就以酒代替。” “那我岂不是得蹭点你的好酒?”方云艺兴奋地跟着穆传真去酒柜挑酒,最后挑挑拣拣选了四五瓶。 路奇眉毛一挑,“不醉不归?” 岳铭笑道:“还是醉生梦死?” 50. 第 50 章 四人坐在地毯上,第一轮酒瓶口转到路奇面前,瓶底恰好对着穆传真,穆传真扯了扯嘴角,“选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路奇任她处置,“我都行,非要选的话,那就大冒险。” “哦?这么玩得起。”穆传真眼珠骨碌一转,“路大律师,我听说你最近健身房跑得勤,身材越发好了,要不要给我们展示展示?” 听谁说的不言而喻,方云艺抬头看天。 岳铭倒是拧了拧眉毛,穆传真装作看不见,毫不理会。 路奇与方云艺大学组乐队,穆传真被方云艺热情邀请去过多次,那会儿的路奇与现在大不一样,他一天需要打许多份工,甚至还能兼职酒吧舞者。穆传真就是在那样灯红酒绿的环境中,第一次见识路奇跳脱衣舞。 后来成为律师的路奇穿得严严实实,再也不跳这样的舞,这也成了旧时好友拿来调侃他的玩笑。 “算了,我喝酒。”路奇端起酒杯一口饮下。 很快又开始了第二轮转瓶子,瓶身如陀螺旋转,这一次却转到了岳铭面前,瓶底正好对着方云艺。 方云艺摩拳擦掌,“好啊,岳教授,你选哪个?” 有了前车之鉴,岳铭不假思索选了真心话。 方云艺灵机一动,“岳教授,请说一说你最讨厌的真真的缺点。” 穆传真白了她一眼,转过头望着岳铭,她倒是真的想要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算不上缺点,也可以说是大家都会有的问题。比如,偶尔会在一些事上不说实话或者憋着不说,我以为两个人最好的相处方式是坦诚相待,有什么说什么,有不高兴的地方及时沟通,有高兴的事及时分享。”岳铭看着她认认真真说。 穆传真想到这两日自己的反常,或许都被他察觉了。她对穆青峦的事感到焦头烂额,在家不能让穆茹知道,又要瞒着岳铭,跟他发消息心不在焉,晚上连觉都没睡好。 她抓起酒杯的速度比垮脸还快一些,岳铭摁住她的手背,“还没到你喝。” 方云艺对这个答案并不满意,这算哪门子缺点?她又想到自己,倒是一向坦诚,有什么说什么,但结果就是伤人,路奇被她气走不知道多少次,也不知最终会触及到他什么雷区,哪一天可能就再也不会回头。 她赶紧摆摆手,“算了,勉强算你过关,咱们继续呗。” 瓶子转到第三轮,竟然还是转到了岳铭面前。 方云艺哈哈笑着,“这么巧,岳教授,继续真心话吗?” “嗯。” “那我可要问了,你打算跟我们真真一直异地恋吗?”她之前听穆传真说起过岳铭在北京高校教书的事,穆传真的生意这么多年都在广州,她故意想要探一探岳铭的口风,看他怎么看待这件事。再加上周朝西与穆传真的婚事告吹,最终不知道还会有什么影响,她问过穆传真的看法,穆传真像浑不在意似的,“走一步看一步吧。” 岳铭说:“我每年有寒暑假,真真也有假期,现代交通拉近了人与人的距离,我并不认为北京与广州的距离有多远。” “那就是打算继续维持现有的工作和生活状态嘛。”方云艺也只是问问,至于穆传真与岳铭怎么相处那是他们的事。 “时机合适,还是会想办法到一个城市生活,毕竟柴米油盐才是真正检验两个人适不适合在一起的客观标准。” 穆传真道:“岳教授,你又是在哪里学的歪理?” 这话大概是刑育说的,岳铭只是在这一个月的柴米油盐中体会到了其中的乐趣,因此认可了这样的说法。 路奇自饮自酌,“我倒不认为这是歪理,要不试试?” 方云艺装死。 四人玩到半夜,穆传真盯了一眼方云艺,“你俩一人一间客房?” 方云艺喝得云里雾里,支支吾吾点头。 路奇冷哼一声:“你确定?”说罢起身去了其中一间。 穆传真才懒得管,自个儿与岳铭进了主卧。 他们各自都喝了不少酒,但穆传真难得有近距离探听好友隐私的机会,她酒量好,喝完还是清醒的,静静躺在床上听隔壁的动静,甚至连岳铭洗完澡上床的声音大了一些,她都示意他轻手轻脚。 岳铭没喝多少,但觉得她这种半夜偷听墙角的行为很有意思,躺在枕头上说:“太晚了,睡了吧。” 穆传真:“他们这种老情人,熟得不能再熟了,怎么可能不住一起?在我们面前演戏呢。” “既然是情人,没有确定的男女朋友关系,那住不住一起,不是看心情吗?更何况就算是夫妻,也有想要分床睡的时刻。” 穆传真侧脸睨他一眼,“你怎么不跟我分床睡?” 岳铭将她压在身下,食指触及她细长的眉毛,“你想分床睡?” 穆传真推他,“我在听动静呢,你别给闹出动静来。” 他将她两只手压在头顶上方,咬开她的睡袍,呼吸往领子里钻,“那你听出什么来了?” 她身子一软,“别闹!” 谁也没空再管隔壁。 穆传真被一阵门铃声吵醒,她困得要命,以为又是什么快递外卖,压着嗓子支使岳铭去开门。 岳铭匆匆套好睡衣,走出卧室门却见路奇站在厨房岛台前喝水,昨晚乱七八糟的酒瓶子和零食早已收进了垃圾桶。两个人互相说了个“早”,岳铭拉开了大门。 “岳……岳老师!”门外的穆青峦仿佛得了口吃。 她身旁的穆茹穿衣打扮很显年轻,她瞥了一眼眼前这个在贵州有过一面之缘的年轻男人,他睡衣领下的红色抓痕清晰可见。穆茹一条皱纹也不显的脸上愣是挤出几条抬头纹,“你怎么会在这里?” 话音刚落,又见门后出现另一个男人,母女俩的脸色更复杂了。 路奇穿的还是昨天那件衬衣,不过一件衣服早已变成皱巴巴的模样。 “路奇哥。”穆青峦叫道。 路奇解释道:“昨晚我们一起玩牌,你云艺姐也在。” 穆茹脸色难看,“穆传真呢?” 穆青峦看了一眼两个高大的男人,二话不说朝主卧去,里面没有开灯,黑乎乎的,她叫了一声“姐”,穆传真险些从梦里掉进地狱。 灯打开的一瞬间,穆青峦看见自己亲姐露出被子的皮肤,肩膀上的吻痕,还有床尾凳上的男人衣服,顿时了然。 穆青峦像是抓住了什么把柄,恶狠狠说:“妈在外面,你想想怎么解释吧。” 穆传真赶紧回魂,她简直要被这种抓现行的剧情搞懵了,连忙起身穿吊带睡衣,一边穿一边说:“既然你们看见了,我没什么好解释的,就是你看见的样子。” 穆青峦声音颤抖,“那你有什么资格指责我?!” 穆传真把头发从衣领里拽出来,“你想在妈面前说说你 的事?” 穆青峦哑火,“你还是顾好你自己吧!” 窗帘被一把拉开,窗外的太阳光线洒进房间,穆传真在强烈的光线下眯了眯眼,披了外套转身朝卧室外走去。 方云艺从客卧钻出来,一头发型堪比金毛狮王,她一脸懵逼看着眼前这抓马的场景,愣是扯出一丝微笑,“阿姨,您来了啊,真是早呢,您说您,来也不打个招呼。” 穆茹冷冷看着眼前几个人,“到女儿家打什么招呼?就你们四个人聚会?” 方云艺挠头,“啊,是这样的,我们昨晚玩太晚了,就顺道住真真这儿了,哈哈,我跟她住一屋。” 话还没说完,便见穆传真从主卧走出来,“妈……”穆青峦跟出来,顺手带上了门。 方云艺咬唇:大型打脸现场。早知道不说了。 穆茹闭了闭眼,“岳教授,上次传真外公去世,你说正巧路过贵州,怎么?这回又顺带在过年的时候路过广州?什么时候跟我女儿有这样的交情了?都住家里了?” 穆传真:“妈!……” 岳铭站到穆传真身边道:“阿姨,我并非刻意隐瞒,我与传真相识快二十年,小时候就一起漫山遍野跑,并不是最近才有的交情。” 这下轮到方云艺瞪大了眼,什么?二十年?他们二十年前就认识?她原本还以为穆传真昏了头,没想到他们之间还有这样的故事。青梅竹马?郎情妾意?她脑补了一出大戏。 穆青峦喃喃道:“也就是说,我介绍你们认识以前,你们就认识了?”她第一次介绍两人吃饭那会儿,他们不是还跟陌生人似的? 仿佛布满□□的危险区域,稍不注意就会踩中炸个粉身碎骨。 穆茹与穆传真对视,母女俩之间惯常装作母慈女孝,此刻却在外人面前轻易撕下那一层薄薄的伪装,她们的眼神皆不友好,穆茹压住一肚子火气,冷声道:“收拾收拾,我们好好谈谈。” 路奇拉着方云艺,以有事为由告辞离开。 方云艺一脸遗憾:“见证历史的时刻,我们怎么能当逃兵?” 路奇:“人家的家庭事务,犯不着你操心。你有这个闲心,不如想想过年剩下几天怎么过。” 方云艺幽幽看他:“怎么过?” 路奇提议:“跟我回趟老家?” 闲着也是闲着,去哪儿不是去,正好躲一躲家里那些人。方云艺略一思忖:“我记得你母亲好像是今年出狱,她回家了吗?”当年路奇的母亲忍受多年家暴,过失杀死他的父亲,入狱多年,若没算错,也就是最近出狱。 路奇目视前方,“嗯,回了。” 穆茹端坐在单人沙发上,穆传真抱着手臂站在一旁,穆青峦察言观色后试图转移战场:“喝点什么?我去烧壶水。” 二人进房间换了齐整的衣服,穆茹示意两人坐下说。 穆传真嘴唇一闭,率先开口:“妈,既然您都看到了,我就不隐瞒了,我跟岳铭在一起了,与周朝西的婚事是进行不下去了。我也跟周朝西说明白了,我们年后准备再谈。” “你们谈?”穆茹冷哼,“你们谈什么?结婚是两家商量好的事,大家欢欢喜喜准备,结果你给我闹这么一出,我哪里还有什么脸面?你要让你爸爸气死才罢休?你要让全世界都知道你背着未婚夫,与另外一个男人住在一起了?” “妈,对于我的婚姻,您只考虑脸面吗?” 51. 第 51 章 眼见母女二人剑拔弩张,岳铭赶紧道:“阿姨,这一切都怪我,您别责备传真,我知道在这个时间点上,我的出现对您来说难以接受,但是我是认真在跟传真相处。我早就想登门拜访,只是时机不对。” 穆茹剐他一眼,“偷偷摸摸,见不得人,还大学教授,我看也不是什么好人。” 岳铭心平气和道:“给您留下了这么糟糕的印象,实在抱歉。” 穆传真拉着他的胳膊:“别说了,这件事我已经做了,并且一定不会后悔,妈妈,爸爸那边如果您觉得为难,我跟他说,有什么后果我自己承担。” 穆茹眉头紧皱,她这个女儿表面对她言听计从,可是一旦有了自己的主意,却是拉也拉不住。她从前谈恋爱跟玩儿似的,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只对工作有这样近乎执拗的热情。 她不可能将穆传真绑着去嫁给一个人,她不过是希望女儿能够名正言顺有一段美满的婚姻,不再受旁人指摘,不再经受那么多风言风语。也希望借由这一段婚姻,能够拉近一点与那个人的关系,她几十年来做惯了这样讨好的事,也习惯性把女儿的婚姻算在里面。 如果解除与周朝西的婚事,两家的生意,还有穆传真的工作室究竟会受到多少牵连,她不敢想。 可眼前这个叫做岳铭的年轻人,看起来稳重端正,他将自己的工作、家庭、经历娓娓道来,显出一脸的真诚,倒是让她一肚子难听的话憋了回去。 听完他的陈述,穆茹垂下眼睫毛,一张仍旧美丽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感情色彩:“我希望你这段时间不要再出现在这边了,对传真的名声不好。” 穆传真心里一漾,似碎光点点洒在湖面。 这段时间,没说永远或者以后。这是稍稍松口的意思。 穆传真没想到岳铭竟然还有这样的魔力,能够像课堂讲课一般,用娓娓道来,用诚心和耐心,一步步攻陷自己那坚不可摧的母亲。 穆青峦仿佛上了一堂生动的课,她又想起自己的事。如果眼前的人换做曹续,是不可能换来母亲的心平气和的。那人有家庭,一纸结婚证件在手,她便成了最可耻的那个人。 而自己的姐姐,明显还有这样的修正机会。 她原本想象中的暴风雨没有降临,反而以另外一种形式,缓慢地浸润,春雨连绵似的,将顽石浇了个透。 这或许是她欣赏的这位岳教授的本领,不露声色将台下观众说服,有理有据,真正像个学富五车、潜心钻研的高校学者,做事讲论证讲数据,既说风险又说前景。不盲目自夸,看起来脚踏实地,招招式式都在他的运筹帷幄之中。 这是自信的表现。 他甚至详细介绍了自己的存款和不动产情况,为穆茹服下定心丸似的。穆传真早就领教过他的磨人的本事,不达目的不罢休,认真专注令人信服。再加上脸长得棱角分明,不轻佻够稳重,显得人成熟中透露着睿智,说起话来总让人觉得稳如泰山。穆传真这一刻才真正体会到,他真的很适合做一个站在讲台上传授知识的人,蛊惑人心的本事真不小。 穆传真准确把握住了母亲松动的孔隙,“我先抓紧时间处理好自己的事,一定争取把这件事的危害缩到最小值。” 穆青峦终于舒了一口气,“妈妈,岳教授在我们学院有口皆碑,绝不是什么坏人。” 穆传真表情复杂:这时候又来添油加醋献殷勤,安的什么心? 岳铭补充道:“阿姨,我抱着与传真结婚的目的与她交往,绝不是敷衍了事。” 穆传真眨眨眼,什么结婚?她与周朝西的婚事都还是一个险要关口,他怎么又在母亲面前提什么结婚? 岳铭适时向穆传真投来安抚的目光。 穆茹将左手掌叠在右手掌上,昂了昂下巴,端起杯子终于喝了一口茶。 “后面的事再说吧,我是不懂你们年轻人这一套了。” 穆茹今早本是与穆青峦在附近逛商场,她选化妆品的时候想起大女儿住在附近,干脆差使小女儿提着袋子当苦力,顺路让穆传真挑选一些。穆茹的花销里一部分是穆传真在支付,适时反馈也是她做母亲的日常。 只是穆传真千算万算没有算到,昨日才见了,母亲今日竟然亲自上门。但经此一役,又觉得一切犹如天定,不早不晚,原本的忧心和犹豫不决,倒是让这突如其来的碰面全数抹去。 穆茹这段时间盯得紧,穆传真像是回到了高中被穆茹抓早恋的阶段,本无事发生,却被防贼似的,头发长一点是略露端倪想东想西,稍加打扮是花枝招展不务正业。 可如今她都快三十了,竟然又重新收获了同等的关注。 这柴米油盐酱醋茶的生活体验戛然而止,岳铭赶在开学前一段时间回了北京。 年后,周朝西主动来电,穆传真接起电话,问他怎么过个年都不现身。 周朝西将手指插在发缝里,薅一把额前的头发,这才觉出几分邋遢,昨晚竟然忘了洗头。 他从医院出来,站在侧门抽了一支烟,等烟圈散尽想起了这通原本应该打的电话。 穆传真直奔主题:“你想好了么?打算什么时候跟你家里说清楚?” 他想起孟姜昨天做手术时那副决绝的表情,心里有些堵,不知道朝哪里发泄,今早他好心好意给她送营养早餐,却被她严词拒绝,让他拿着东西赶紧滚。 一切都与自己预期的不同,她既不扑上来,更把自己当做瘟神。 “就这两天吧。”他又换上那一副玩世不恭的表情,“我是不是该问问,我是怎么被你淘汰的?” “淘汰算不上吧,只是我们俩不合适,人生还长,何必绑在一起互相折磨。也许我们都会遇到更加适合自己的人。” 周朝西难得追问:“你觉得什么样的适合我?” 穆传真倒真没想过什么样的人适合周朝西,她想起年前那一夜,在酒吧外遇到的姑娘,不知他们之间有什么纠葛。人之将散,当然其言也善,“至少应该有一些心动的感觉吧,或者说会被那人牵动一些情绪,这说明你在心里多少有些在乎那人。再或者说,你偶尔有憧憬过与那人的未来,想过要和她共度一生,内心并无排斥。” 周朝西鞋子在地上反复踩,也不知在踩什么,他此时脑子里浮现出孟姜做完手术后挂着两排泪的脸,她虚弱地拉着他的手不放,似一朵飘零的浮萍,伴着麻药的余韵,似在梦中涤荡。她说:“抱抱我吧。” 他想起她在手术中,医生出来与他商量加大麻药剂量,他仿若一个真正的家属,有些无措又有些懊恼。直到医生拿出剖下的白色圆形组织给他确认,那一刻他全身微微颤抖,一股奇异的触动涌上心头。 他习惯性装作了解女人、善解人意的模样,于是他试着拿出用过无数次的花招,试着尊重这个女孩的决定,却又在她走进手术室前,数次想过另一种可能。 他俯下身拥着她,像个体贴的丈夫,“痛吗?” 她虚弱地睁着眼睛,没有话语没有动作,只是脸庞上湿漉漉的,逐渐打湿了他的肩头。 风吹干了那些泅湿的痕迹,时间也让人心重新变得冷硬。 孟姜清醒后冷眼瞧着他,像恶犬瞧着外来入侵者。 周朝西面向医院外热闹的奔流不息的大马路,扯起嘴角“哼”一声,意识到自己竟然在向差点结婚的对象寻求情感救助,这简直像是天方夜谭。 或许最近的糟心事的确太多,他思索着穆传真的临别赠言,将目光收回,转身朝医院里走去。 待父亲的电话直接打过来,穆传真知道周朝西已经正式将事情摊了牌。穆茹不会在这种事情上自讨苦吃,她在知晓岳铭的事后比谁都还捂得严实,生怕出一点岔子,惹得那头不快,又要找她麻烦。 一切的反应都在预料之中,有怒气但不全然针对她,毕竟提出一拍两散的人不是她,穆传真此时借坡下驴,在听筒的一侧装得有些委屈,声音都有些低沉。 关系到周家退婚宴酒店,发出了请帖又要一一去解释,周家父母早已被这事折磨得焦头烂额。父亲早就在跟穆茹对话的过程中消耗了大半的脾气,他在乎与周家的生意重过这一桩婚事,婚事告吹,他想的更多的不过是补救措施。可这等事无论如何补救,都影响了两家的关系。 本就是个无解的问题。 电话打完,穆传真心情反而没来头地愉悦起来。好似肩头卸了一根沉重的担子,此时神清气爽,她难得又给岳明发了信息。 正在带着学生守在飞蛾幼虫培育箱做观察记录的岳铭并未及时看到信息,等他忙完看到已经是一小时后,他一刻未停拨通了电话。 穆传真正在工作室为新的一年做规划,年后,工作室的瑜伽教师陆续到位,大家针对手头的会员逐个做分析,拟定新的课表,并计划搞一些推广活动。穆传真食指撑着下巴听他们七嘴八舌,大家氛围轻松,她桌上的手机屏幕闪了又闪,终于,助手璐璐提醒她来电。 林野。 璐璐心道是个没见过的名字。 穆传真不想工作被打断,也不想在下属面前与他通话,干脆挂了电话。但此举未免有些不近人情,她又拿起电话准备发信息。 那头传来一张绿色打底的照片,她点开一看,差点吓得扔掉手机。绿油油的枫叶上停顿着十几只胖乎乎的绿色虫子,肥嫩的身体之间一条白线,身体上布满了类似仙人掌的小刺,看起来令人头皮发麻。 她伸着过年做的酒红色指甲,狂乱戳了几下屏幕,让那图片小化。 这才注意到图片下方的文字。 林野:处理好了那可以见面了? 林野:刚发你的是绿尾大蚕蛾的幼虫,孵化出来就跟我们小时候见过那只的一样,等你下次过来,我带你来这里看它们。 很难想象,那样优美的翅膀竟然是从这样骇人的虫子形态转化而来的,所谓的破茧成蝶便是如此,她此刻也难得有了一丝破茧成蝶的美妙心情。 暂时短路:想让我看蝴蝶还是看你? 这一次,那边很快有回信:不能两者都看? 璐璐率先发现老板嘴角压不住的笑意,她暗中观察,陡然觉得自己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 穆传真在工作中几乎都将自己冷淡的、成熟的一面淋漓尽现,她不算严厉,但也绝对让人亲近不起来。 但这一刻,璐璐以及在场的人几乎都在她脸上,看见了难得一见的温柔笑意,像是提前刮了一阵春风,将杨柳绿堤轻轻吹拂。 待这阵风吹过,穆传真抬起头,发现十几双盯着她看的眼睛。 怎么?我脸上有东西? 齐墨与她关系近,不怕死地揶揄:“看样子是老板未婚夫。” 52. 第 52 章 穆传真当然不会跟员工解释未婚夫早就不存在这件事。 年后她与岳铭都事情颇多,只在穆传真生日那天,岳铭赶过来一趟,庆祝完又匆匆回了北京。 工作室恢复教学,穆传真也如预期那般收到了杨一洋的消息,意思是最近这一节课她有空,请穆传真按照原定的时间过去。 前几次到杨小姐的家,她只是感叹这里亭台楼阁、鸟语花香,但这一次她明显无暇欣赏这里的好景色。杨小姐请她授课是有意为之还是无心之失,她尚且不知。 但事关穆青峦,她丝毫不敢放松。 她按部就班到杨家教学,出了一身汗。杨一洋为她倒了一杯蜂蜜柠檬茶,穆传真正捧着小口啜饮,一个小孩颤巍巍推开了屋子的门,小嘴叭叭:“妈妈抱抱。” 杨一洋换上和蔼可亲的微笑,伸手去抱那小男孩,保姆从后面追上来,“杨小姐,不好意思,小思钰非要来找妈妈。” 杨一洋搓搓曹思钰的小脸蛋,转头问穆传真,“穆小姐见过他爸爸吧,觉得这孩子像他还是像我啊?” 孩子还是像父亲居多,与杨一洋并不相像,穆传真酝酿一番道:“上回远远见过曹先生,倒是记不清他的长相了。不过孩子长这么可爱,应该是吸取了杨小姐和曹先生的优点的。” 总不能承认自己后来还见过他,甚至见过他与自己亲妹妹一起过年。 看到这个小孩,穆传真却无端想到自己。都是父亲心猿意马、三心二意之下的产物,即使是原配所生,也难免得不到完整的家庭幸福。 但又很难将责任完全归咎于一个人或者两个人,谁知道曹续与杨一洋之间发生过什么,穆青峦又在其中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 不管什么角色,总归是最不光彩、最受人诟病和唾骂的那一个。 授课结束,她给穆青峦打电话,穆青峦一再保证自己最近都没有再与曹续见面,凭穆传真对自己亲妹妹的了解,嘴上说的与实际做的极有可能是两张皮,她并未因此相信穆青峦的保证。 方云艺的康复直播吸引了不少流量,她最近因此专程到穆传真这里请教了很多次有关瑜伽的事,甚至做起了运动服饰和康复理疗产品的软广。有几次她专程邀请了穆传真一起出镜做直播,没想到一来二去,穆传真的人气还越来越旺。 方云艺赶紧催她趁热打铁开个自己的号,又热情邀请穆传真与她一起投资一家小规模的电商公司,主营运动周边产品。 穆传真正在考虑工作室业务拓展和工作转型的问题,便答应了方云艺的邀请,3月底到北京学习考察相关筹备事宜。 穆传真没有接触过直播电商,跟着方云艺一起去学习,才知道那些直播公司背后还涉及那么多复杂的流程,视频录制、运营场控、选品营销,看似主播在台前动嘴皮子,实则背后涉及方方面面。 方云艺伸了个懒腰,“快累死了,这一趟结束了咱们得去吃点好的。” “我问问岳铭,看他有没有空一起吃个饭。” 方云艺懒洋洋将手卡在穆传真的细腰上,“哎,我又要看你们俩撒狗粮了。你说你这身材这颜值,就该早点跟我一起做直播的,咱们一起叱咤网络多好。” 穆传真拨了拨过肩的卷发,香气飘飘,“现在也不晚吧。” “那是,就是便宜了岳教授了,我看你直播的时候,有男粉刷礼物很勤快啊,那不是岳教授吧?” 岳铭是个从不关注这些的人,手机里估计连这款APP都没安装,穆传真不甚在意,“不是,他不玩这些,写论文带学生都来不及呢。” 方云艺:“那多无聊,话说你们日常工作毫无交集,平常有共同话题吗?” 穆传真仔细一想,他们最近倒是打电话的时间多了些,但很多时候开着视频各干各的事,到了快挂了才打个招呼,大多时候陪伴自己的是键盘敲击的声音,纸张翻动的声音,好像也不需要那么多沟通交流。 见面的时候说话倒是多一些,什么都能聊。很多时候双方沉湎于身体的交流,倒是不太记得语言上的切磋了。 她只好强行找了个与他的共同话题,“他其实会跳舞。” “哦?是吗?那勉强还能与你交流交流,他跳得怎么样?” 穆传真客观评价:“还行吧,过得去,又不拿去比赛。” 方云艺扒着指甲上一颗水钻,“等我这腿恢复成原来那样,咱们约一次酒吧跳舞吧。” 穆传真拆穿,“得了吧,你醉翁之意只在喝酒和勾搭帅哥,跳舞只是附加的,喝多了是不是还得打给路奇?” “你饶了我吧姐姐。” 待到天气逐渐热起来,穆传真与方云艺的小公司也逐渐成了型,凑成了一个十来人的团队。 由于这公司跟北京那边有些合作,穆传真主动包揽了去北京的活儿,就连方云艺都调侃,“你这是因公徇私吧?借着出差会情郎,哼。” “我这叫牺牲个人时间,无私奉献、辛勤工作好吧?”穆传真举着电话躺在岳铭家里的沙发上,惬意地等着他下课。 “工作这么辛苦?”岳铭提着买好的菜开了门,刚进门就听见她懒洋洋地说着工作什么的。 穆传真连忙对着电话说:“情郎回来了,先不说了。”她将两条腿撂在地板上,鞋子都没穿就扑过去了。 岳铭瞥见她那衬衣下光着的两条腿,眼疾手快地关上门,他可不想顺路经过家门的老古板们看见这一幕。 穆传真树懒一样挂在他身上,光着的脚尖抵在门后,仰着脑袋说:“岳教授,你是不是上课拖堂了?这么晚回?你知不知道我等了你很久?” 分明是她提前结束工作回来了,却要把这个罪名强行加给他,他也不分辨,“上完课不是还得喂饱某个人的胃嘛,买了些你喜欢的菜,我先做饭。” 穆传真双手扣在他脖子后面,眯了眯眼,“你确定你要先做饭?” “你不饿?” “饿呀。” “那不先吃饭做什么?”他低头打量她,脸上却是了然的笑。 “会情郎,你说做什么?” 往年这个时候或许还没到开空调的时候,今年却不得已早早用上了。穆传真跟他在一起总像贴着个火炉子,炉子里的火总是烧得很旺,灼得人汗流浃背。 等到一番折腾结束,吃上饭已经晚上十点多,两人坐在餐桌前,穆传真强打精神给自己补充营养。 岳铭的手艺还是那么好,做的饭菜都很合她的口味,但她实在没什么精神,眼皮都有些撑不住。 岳铭抬了抬她的下巴:“精力这么差,幸好不怎么亲自上瑜伽课了,不然学员会投诉吧?” 穆传真将下巴戳在他掌心,就势当作支撑,“我今天很忙好不好?新公司事情多,以前也没怎么接触 过,好多需要学习的。我又不像你,那么热爱学习。如果有得选,我倒是想什么都不做,好好在家里赖着休息一阵子。” “真真,你想要一个家了?” 穆传真被他这话弄清醒了,“我没家我流浪去啊?” 岳铭笑了笑,替她夹了一筷子菜,“对了,我7月份要去南非参加一个学术论坛,想要一起去吗?流浪到好望角。” 穆传真托着下巴把最近自己的行程都过了一遍,有些为难道:“最近的确是有点忙,不过我尽量。” 她喜欢江河湖海,岳铭稍加引诱,她便动了心思,把各种工作都往前赶,甚至把自己的裙子都拿出来挑选了一番。 岳铭在视频里笑,“真真,那边八月是冬季,你这些裙子可能派不上用场。” 穆传真这才发现,自己貌似表现得有些急切了。 她把裙子往衣柜一挂,冷着脸说:“谁说我一定要去了?” 岳铭算是摸清了她这爱冷脸的套路,也不恼,只顺着毛安抚,“是是是,你现在是大忙人,那我可以不可以先拿个预约号?小小占用你几天时间?” 穆传真撇撇嘴,“到时候再说。” 依托方云艺原本的粉丝积累,再加上北京合作公司的幕后推流,穆传真的视频账号涨粉迅速,她每天一觉醒来,关注量就是一个新的数字。 本来客户就比较垂直,粉丝大多是瑜伽爱好者,穆传真与方云艺之前准备的小公司也渐渐运作起来,合作的商单也开始起步,穆传真常常是直播和公司两头忙到不可开交。 一天夜里,穆传真累得倒头就睡,刚进入梦乡,手机便轰鸣不已,险些让她一巴掌拂开。 她拧着眉接起电话,那头的助理却小心翼翼又急不可耐地催她起来看账号。 “到底怎么了?” 璐助理支支吾吾:“……老板,这回真的不太好了,你快自己看吧。” 穆传真登录账号,弹出一堆留言,她打开几个开了一眼,脑子“嗡”一下便卡住了。 好几秒的时间过去,她才反应过来自己看到了什么。 她颤抖着手,点开其中一段动图,那里面的穆青峦正和一个男人手挽手走在一条步行街上,旁边突然冲出一只发狂的狗,穆青峦吓得闪到男人身旁,那男人毫不犹豫将她公主抱了起来,穆青鸾那又惊又喜的眼神,看得真是痴,藏都藏不住。 下方的评论写的是,“光诚集团上门女婿、国际著名建筑师曹续当街公主抱小三。”“起底曹续小三的前世今生,D大在校研究生……”“知三当三,小三儿一家都是这个德行!姐姐妈妈都是惯犯啊!”“这个网红瑜伽老师‘真逗云’就是小三的姐姐,谈过的男人可多了,不愧是一家人。” 里头真真假假,就连她跟周朝西曾经订婚又退婚的事都被扒了,许多评论不堪入目,穆传真看得一口气提不上来,她打开通讯软件,正准备找穆青峦的头像,结果在漫真客户群里看到同样不堪入目的转发链接。 那些链接就跟病毒似的钻进她的手机,删都删不掉。 她果断给穆青峦打电话,那头却是忙音。 她牙齿都在颤,就在这时,岳铭的电话打了过来。 “喂。”穆传真头痛得厉害。 “穆青峦在我这儿。” 穆传真闭了闭眼,深呼吸,冷声道:“你把电话给她。” 53. 第 53 章 穆青峦才哭完了一场,此时还在抽噎,姐姐电话里劈头盖脸的数落让她头都抬不起来,她当着未来姐夫兼研究生导师,本顾忌着面子,这下也挂不住脸了,近乎吼着说:“姐,这一定是阴谋!” 穆传真:“你怎么答应我和妈的?啊?你如果不继续跟曹续这么纠缠,什么阴谋都找不上你!你这下满意了?全世界都知道你在给他当小三,很光荣是吗?有脸了是吗?” 穆青鸾哭得喘不上气,“我怎么知道会这样啊!” “你不知道?你当然可以装作不知道!”穆传真摁着脑门,冷着脸把难听的话一股脑倒出来,直到岳铭接手电话,她那边还在喋喋不休。她几乎没有一口气对着岳铭说过这么多情绪激烈的话,直到他说:“好了,别气了”,穆传真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 穆传真在她这儿永远是颗不定时爆炸的雷,这下冷不丁炸了,她只有跳脚的份儿。 她又怕穆传真想不开做蠢事,连忙叮嘱岳铭看紧她一点。 面对学校的人,穆青峦觉得丢人,干脆打算请假回广州避风头,这时候却接到曹续电话,他尚在东北有项目,舆论发酵但不能影响工程设计进度,他提议,如果穆青峦没地方可去,可以再次去一趟他那边。 穆青峦捏着电话,有些动摇。 索□□情闹开了,她现在几头不是人,还不如再去一趟深山老林,用做研究遮掩。 那样就又离曹续近了。近一点意味着什么,她其实心里门儿清,这并不是一条走得通的路,曹续跟她在一起甜言蜜语说得不少,可从未提起过离婚的事。她甚至在网上搜索过他的妻子,那是个看起来与他很登对的女性,可自己猪油蒙了心,被他的风度翩翩和有趣谈吐吸引。 被母亲和姐姐警告后,她及时收心,告诫自己要远离这样的关系,可曹续却不辞辛苦飞北京找了她好几次,每次都显得那样诚恳。 或许是侥幸心理作祟,她偷偷摸摸又走回了老路,这条母亲曾经行差踏错的路。 她从没想过,这条路这样难走,接二连三还连累了家人。 她痛定思痛,拒绝了曹续的建议。 就在她思考去处之时,岳铭为她提供了另外的选项,去南非开普敦访学三个月。 穆青峦像抓住救命稻草,“岳教授,我去,我要去的。” 舆论的压力排山倒海扑来,穆传真一边找北京的公司网上删帖,一边维护漫真线下的客户,但是人心难测,原来那些靠关系维护的老客户接二连三溜了单,工作室的人气肉眼可见的下滑。 甚至还有人带头去工作室闹事,扬言要她退费。 母亲一边电话讨伐穆传真,一边把穆青峦说得一文不值,仿佛这全然是她们两姐妹的错,说她最近都不敢出门与姐妹约会,自觉在她们生父那里没脸面,说什么要两头断了经济来源,都活不下去了。 穆传真心道:要死要活,最终还是落到钱上。她们姐妹俩人本来就活得不光彩,这么出现在大众面前,父亲那边早就怒气冲天,母亲多次去电,那头横眉冷对后又开始不理不睬。 她起号时间不长,顶多算是小有名气,可这一波舆论讨伐洪水一般袭来,丝毫不给她喘息的机会,她忙得焦头烂额,最终在纷繁复杂的事物中接到了杨一洋的电话。 往日瑜伽课那点师生情谊本就缥缈,因为穆青峦这档子事,穆传真更没脸见她。但接到电话那一刻起,穆传真像是触到了什么开关,一下子打通了任督二脉:有关这一次舆论之火点燃并熊熊燃烧的原因,原来在此。 杨一洋说起自己不能再与她续约的事,又顺道说起有关原因,大家都想做体面人,可穆传真这回着实被折磨得有些失心疯,她竟然问:“杨小姐,曹先生与我妹妹的事,也有你的推波助澜吧?” 杨一洋倒是不遮掩了,“这推波助澜,也是基于客观事实,曹续不仁,也不能怪我不义。” 穆传真最近听说了他们夫妻俩闹离婚的事,这下曹续全网被曝光出轨,杨一洋的离婚官司想必也打得更顺利。 穆传真憋着一口气,“所以呢?杨小姐这一招釜底抽薪,我这小生意少不了受影响,杨小姐乐见其成吧?” “穆小姐,听说你母亲和妹妹都靠你养着,这些年也是不容易。” 穆传真被她戳中痛点,想起之前二人见面的种种,说不定就连选择漫真都是杨一洋抛下的鱼饵,她早知穆青峦与曹续的事,却按兵不动,还请她上门,当真下了一手好棋。 摧毁穆青峦毫无用处,杨一洋这一招正中靶心,将穆传真苦心经营的事业毁了,还要让她们母女三人在广州没办法呆下去,这才叫真正的釜底抽薪。 方云艺的直播事业也连带受了波及,评论区为这事儿吵得激烈。她晚上下播后给穆传真打电话,穆传真似乎在家,人喝得晕晕乎乎、口齿不清。 方云艺:“真真,你这点心理素质还做什么互联网生意?别人骂你你当没看见不就行了,在意这么多干什么?” 穆传真瘫在沙发上,“是呀,我这样的或许真做不了什么。” “那群衰仔,就系个笑话,过阵子大家就忘了这些了。你不在意,就没人能打败你。信我啊。” “嗯,我知道。”穆传真这阵子电话接得太多,各种劝诫的、出主意的都有,她从前顺风顺水的时候,并不喜欢听取别人的建议,认定的事情自己拿主意就行了,从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这人处在逆境中,竟开始糊涂起来,觉得这个人说得有道理,那个人建议也还行。 脑子里各种主意互相开战,她不得安宁,只好开了酒瓶让自己脑子清静。 她喝得糊涂,还接着方云艺的电话,却听到指纹门锁打开的声音。 她撑着身子坐起来,眨了眨眼,立马被一个怀抱抱住了。那味道令人心安,山林草木一般的味道。 她喝糊涂了,人还是认得出的,“你怎么来了?” 岳铭低头,鼻尖在她头发上碰了碰,“放暑假了。” “哦。”穆传真整个人都有些迟钝,却无比依恋这熟悉的味道,她脑袋耷拉在他胸前,小声道:“怎么都暑假了?” 时间过得真快,她恍惚间想起去年这个时间,他们在森林里相遇的事,这一年发生的事情可真是有点多,她脑子跟浆糊似的,有些记不清,却又想一件一件都想记起来。 想到最近种种,心中难过,索性逃避似的缩在他怀里,不一会儿就红了眼眶。她早就习惯了咬牙坚持和有泪不轻谈,这时却在他一下一下轻抚下, 觉得有些委屈。 “铭铭哥哥。” “嗯。” “人永远不长大就好了。”长大本就不容易了,还要遇到一堆无法承受的事。 “那就一直当个小孩吧。”他想,她若愿意,他不介意一直将她视作一个天真的孩童。她此时这副一身酒气、委屈巴拉的样子,也的确像个孩子似的。 穆传真却笑了,“可是时间不能倒流,不然我想回到……”她像是在认真思考,“回到小时候,跟你满山瞎跑的时候,抓蝴蝶、过小溪,什么烦恼也没有。” “最近辛苦了,好好睡一觉,或许愿望就能成真。”他将她抱起来往卧室里去,穆传真陷在他的臂弯中,眼皮很累,却不舍得闭眼。 电话被扔在沙发上并未挂断,方云艺在另一头被迫听了个墙角,听得一头雾水:他们真的小时候就认识了呀。 岳铭打湿了毛巾准备替她擦洗一下,却发现她已经困得闭上了眼睛。 穆传真第二天醒来还在头昏脑涨,岳铭收拾了冰箱,把他之前采买的冻货一一确认了保质期,做了顿简单的西式早餐。 穆传真蓬头垢面起床,看到岳铭的一瞬间像是没回过神来,半天才说:“我没做梦?” 岳铭围着那条粉色的围裙,“什么梦?” 穆传真踟蹰两步走到餐桌旁,“梦见天上掉了个田螺姑娘,哦不,田螺公子。” 岳铭乐了,“这个不用做梦,我现在每天都可以给你做早餐。” 哦,暑假。 穆传真挑了挑眉,然后去洗漱,她穿着拖鞋慢悠悠坐在餐桌前端起牛奶杯,喝了一口温热的牛奶,胃里总算好受了一些。 肠胃得到了满足,穆传真这才越过餐桌,在他唇上贴了几秒钟,然后认真地说:“谢谢。” “谢我什么?” 雪中送炭?好像他也没有做太多事,但人在这种逆境中,急需一点陪伴,岳铭总是不声不响为她处理一些事情,却不讨一点功劳。 “谢谢你为穆青峦找到一个暂时的避风港。” “你需要么?” “我吗?”穆传真想了想,自己如今剩下一堆烂摊子,能逃避倒是好了。 “还是我之前跟你说过的,和我一起去南非吧。我们学校与那边的大学有合作项目,真真,你如果愿意,我们可以在那边呆久一点,一年、两年或者三年。” 她之前忙得脚不沾地时,只是随口答应有空的话陪他去南非,全然没当回事,没想到真到了节骨眼,她却真的空出了一大段的时间。 甚至是无限期的时间。 “可我,去那边也无所事事,我……” “有的,离开这里,我们一起去抓蝴蝶、过小溪,这不是你想要的吗?” “我什么时候想要这个了?” “昨晚你亲口说的。” “我说的?怎么会?”穆传真打算矢口否认,“我可不想断水断电,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岳铭没打算给她拒绝的机会,同样越过餐桌去触碰她沾了牛奶的嘴唇,将那点液体擦到大拇指上,然后无比笃定地说道:“相信我,不会的。” 穆传真鬼使神差,在这一刻下定了决心,打算开启一场人生的豪赌。 54. 第 54 章 穆传真给自己放了一个大长假。 真正要卸下肩上的担子并不容易,工作室宣布解散的那天,共事好几年的瑜伽老师和助手依依不舍跟她告别。跟方云艺的合作本就刚起步,退出更为简单。 算是结束,也算是新的开始。 她收拾好东西,与岳铭一起乘坐20多个小时的飞机,终于抵达开普敦。 穆青峦比她提前到了这边的大学校园,他俩落地后,穆青峦主动承担接机任务,开车载她来的是一名金发碧眼的帅哥。一见面,岳铭就跟那人打起了招呼。 “Calvin,我在英国读书时的室友,他现在在这边大学任教,负责带穆青峦的项目。”岳铭向穆传真介绍。 Calvin用自学的中文热情地朝她打了个招呼,并表示等他们休整好了,再带他们好好转转这个城市。 穆青峦声情并茂地向她姐介绍在这边的见闻,仿佛在国内遭遇的一切早已翻了篇。 穆青峦向来擅长自我开解,经此一事反倒是把满腔热情投给了学业,不久后还要去参加野外考察。 穆传真听她说起那些野外项目,有些担忧地说:“那边现在安全吗?” “把心放肚子里吧,姐,这边没你想的那么恐怖。”穆青峦没心没肺地笑着打包票。 在Calvin的帮忙下,他们租到一套两层带花园的房子,楼下厨房客厅,楼上是两间屋子。院门刷着红漆,进门两个白色大花盆里种植了不少矮小花卉,草坪推得整整齐齐。花园推门出去,便看见矮山下鳞次栉比的房屋和青翠欲滴的树木。 他们一起去一家华人开的超市购物,穆传真和穆青峦负责收拾楼上的房间,岳铭则和Calvin在楼下厨房一起做饭。 屋子里的装修偏法式,穆传真对于新环境还算满意。她心头仍旧过不去穆青峦闹出的一摊子事儿,见到她早就没了前段时间那种怒不可遏的冲动,但心头有根刺,一见到她又想起自己出国前,母亲那些唠叨。 说她们两姐妹跑了潇洒,把自己丢在广州孤苦伶仃、无依无靠,穆传真只好解释说,自己又不是一去不回,只是这边事业停摆,没准可以在南非淘金,母亲听了这个才好歹消停了一些。 但这的确是穆传真的实话,她早早就自给自足,甚至还主动承担起养家里两个女人的重担,早就习惯了把自己放在实际的大家长位置上,虽然这两个女人各有各的不省心之处,但她们是她在这世上的羁绊,大家打断了骨头连着筋,不可能一刀两断作切割。 她答应岳铭来南非,既是想试着与他长时间相处,也打了来探探生财之路的主意。广州不好继续呆下去,换个地方总可以了吧? 穆青峦一边帮她把衣服挂到衣柜,一边说:“姐,你理理我呗,我说了这么多嗓子都干了。” “干了多喝水。” 穆青峦抱住她的手臂摇着,“我真的知道错了,我知道给你闯了天大的祸,都怪我识人不清,只图一时高兴,我发誓我来这边一定好好学习生活,再好好找点赚钱的路子,不要你再为我操心了。” 穆传真倒真想信,“得了吧,就你干着天天去丛林抓虫子的事,你哪儿有时间赚钱?”她想说的是,好好学习,其余的我来想办法。但她现在自己也没底,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你看你,跟妈一样,是觉得我们干这行没前途吧,但你看姐夫不是干得好好的嘛,我现在正以他为榜样呢,争取多去实地考察,多写点学术论文,多发点权威期刊,没准你妹妹我将来也能成为行业泰斗呢。” 姐夫都叫上了,也真是…… “是,我还指望着你成为下一个法布尔呢。”穆传真也不真打算继续跟她斗气,穆青峦心大,时间久一点便忘了前尘似的。气的是自己,不划算。 眼瞧着姐姐缓和了态度,穆青峦顺着杆子爬,“我的亲姐,你给了我这样的厚望,我不得好好努力啊。” 院子里的帝王花树缀着火红的花朵,夕阳染红了天际线的云霞,傍晚变成粉紫色。 他们将餐桌椅挪到院子里,就着日落喝着Calvin车里拿下来的葡萄酒,穆传真本就爱喝酒,听到Calvin说起这里的酒庄,她不禁留意起来,并打算找时间去看看。 岳铭的厨艺早在留学时期就征服了几个室友,时隔几年再次吃到他做的菜,Calvin连连夸赞。 穆青峦做饭没搭手,好话倒是不吝啬,把岳铭做的每个菜都夸了好一通。 穆传真在这样的氛围中终于松懈了下来,前阵子那些糟心事一下子被抛得老远,她举着酒杯望着岳铭:“这杯敬新生活。” 新生活就在这一顿酒足饭饱后正式开始,穆青峦第二天一大早有课,晚上搭着Calvin的车回了学校。 穆传真洗完澡,在屋子里打量房东留下的书架,在上面随意抽了一本,背靠床头翻看。 岳铭洗完出来,看她腿脚已经放进了被子,整个人穿着短毛绒的白色居家服,在灯光下缩成小小一个。 她看得专注,岳铭凑上去打量:“看什么呢?这么聚精会神的。” 穆传真将书的内页翻转给他展示,“开普敦旅行指南,房东挺贴心的。”她指着其中介绍好望角的一页说:“离好望角蛮近的了,没想到我们这么快就来到了世界的另一头。” 岳铭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等我参加完会议,再陪你一起去。” 穆传真放下书,“那你不在的时候,我呆在这儿做什么?煮饭不够好吃,收拾家务马马虎虎,既不能给你准备一桌好吃的饭菜,也不能安安心心呆在家里。” 岳铭掀开被子钻进去,在她身旁坐下,又将她抱怀里,“你本来就不是喜欢待家里的性格,但人生难得有些休闲的时刻,适当放松放松,再考虑其他的,不用着急。” “我今天去超市的时候,发现华人在这里工作生活的不少,那个收银员都在这里干了十几年了。” “所以你也对这里感兴趣了?如果你想呆这里,我们试试?” 穆传真喜欢他说“我们”,就像是把两人的未来都筹划好了似的,一切充满定数。但她现在不管是工作还是生活,都的的确确是未知数,她不喜欢这种抓不着、拿不准的感觉。 “试试倒是可以试试,我打算趁这几天到附近逛逛,看看有什么是我能做的。” “好,但是这里不比国内,有些区域不是很安全,你一个人出去我还是有点不放心。等我空闲了,咱们一起去附近逛。” 穆传真心想我都这个岁数了,又不是三岁的小孩,怎么就不能自己出门了?但岳铭这么记挂着自己的安危,又何必跟他唱反调,她转过脸在他脸上亲了亲,“后面的事后面再说吧,我们先做一做目前最重要的事。” 他明知故问:“嗯?” 穆传真头往他胸膛上钻,“庆祝我们的新开始。” 岳铭怀疑她今晚喝多了酒,所以格外兴奋。新环境带来的愉悦感一直持续,夜晚的凉气被阻隔在室外,他们陷入热潮,与开普敦海岸冰冷的浪花一同起伏。 白色的泡沫冲刷着海岸线,穆传真在又冷又热的恍惚中,变成了那一粒随波逐流的沙子。 纯粹的抓狂,狠狠的放肆,海岸边,猩红的月亮升起,风狂躁地经过。 可一粒沙子什么也看不见,它不停被撕碎又被重组,从 头到脚,每一个细胞都在闭着眼,汹涌澎湃地荡漾。 整个城市或许都喝醉了,醉倒在一颗火红的花树下,醉倒在月色铺陈的窗边,醉倒在一个人肌肉纵横的双臂中。 第二早岳铭起得很早,穆传真忍着浑身酸痛赖在床上,他将她抱起来去刷牙洗脸。镜子里,穆传真挂在他身上,树懒似的,一切动作都慢吞吞的。 她慢吞吞用牙刷制造白色泡泡,眼皮耷拉着。 岳铭将她放下,把她手里的牙刷夺过去,在她嘴里左右上下刷着,她从未享受过这么细致的服务,睁了睁眼看着他,像看着一个悄然入侵的外星异类。 等吐完水,她歪着头打量他,“岳教授,你这是在试着当一个二十四孝男朋友?” 他在她唇上亲了亲,“就当在养一只蝴蝶。” 穆传真不敢苟同,“你们实验室养蝴蝶养这么细致?” 岳铭想了想说:“喂食、照看一条龙,直到它破茧成蝶。其间还要不停记录观察,了解它的习性,分析它的行为,甚至模拟它的所思所感,当然,这有部分属于神经学的领域。” 穆传真打了个哈欠,“蝴蝶破茧之前可都是毛虫,我不喜欢当那种丑东西。” “白白胖胖的,不是很可爱吗?” “你这是在说我胖?”穆传真做势要拧他,他抓住她的手腕,一把将她拖到跟前,穆传真穿着拖鞋踩到他脚背上,“你试试,我胖吗?” 他托起她的臀掂了掂,“体重不过百,可以再多吃些。” 穆传真陡然被他举高,她吓得环住他的脖子,两条腿架在他腰上,面对面对视片刻,她竟感觉到下面那东西又醒了,像刺刀似的等着出鞘。 她两只手捂住他的眼睛,“岳教授,你不是要去开会吗?别想有的没的了,我真的好累了。” 他被她捂住眼不能视物,笑着左躲右闪。穆传真执意要逗他,坚决不放,捂得紧紧的。 岳铭只好抱着她说:“是要体验下盲人的感觉?” 穆传真本没有这么想,见他没再挣扎,倒是说:“别把我摔了。” 他试着走了几步,穆传真一边打量周围环境,一边提醒他注意安全,没想到一路并没有碰到什么阻碍,穆传真被他抱到被窝里,他替她揶好被子,“再睡会儿,等我回来。” “嗯。”她补了一会儿觉,起来吃完饭,又打开笔记本搜索附近的地图,看了个大概便穿好衣服,沿着开着鲜花的小道往山下走。 山上的房子各式各样,大都带单独的院墙和高大的白色屋顶,行至一个拐角处,几颗柠檬黄以及七彩的小西红柿从坡上滚下来,又在她鞋子边停下。 只见白色院门的缝隙处伸出一只手,那只手长得很白,在空气中胡乱挥了挥,又缩了回去。然后铁门“嘎吱”打开,一个头发长到锁骨、衣着考究的男人从里面钻出来,他戴着一副没有镜片的黑框眼镜,耳朵里塞着一只耳塞,脸面精致得像个瓷像。 他几步跨下来,然后抬头,用中文说:“这里有位男士还是女士?” 穆传真觉得他有些奇怪,但远在异国他乡都是同胞,于是她主动问:“需要我帮忙吗?” 他摇摇头,自顾自蹲下,在地上摸索着捡起几个番茄,然后揣进兜里,然后自言自语般说:“还有没捡到的吗?” 穆传真:“有两个。” 然后他又摸索着朝另外两个方向,捡起另外两个西红柿。直到捡完,他像完成积木拼图一般,露出满意的笑容,然后说:“这位女士怎么还在这里站着?我说了不需要你的帮助。” 穆传真这才看清他的眼睛,他定定看着某处虚空,原来是个失明人士。 55. 第 55 章 穆传真看了他几秒,意识到自己不该这么盯着一个漂亮的瞎子看,但转念又想,瞎子又不知道我在看他。于是她正大光明盯着他的脸:“哦,我是刚搬来的,住山上面一点,真巧,能在这儿遇见同胞。” 男人却说:“这有什么巧的?”转身便朝自家院子里走。 这时候,院门里又出现一个留着黑长直的女人,她穿着一身白,像个优雅娴静的雪人,她朝院门外望了一眼,看见穆传真的时候展开眉眼,“我听见你们在说话,原来是新搬来的邻居。哦对了,我们院子里种了好多种番茄,你需要吗?需要的话,可以进来摘一篮。” 穆传真并不喜欢与人家长里短热络,但鉴于无聊,在这里也不认识什么人,于是点了点头,“那,谢谢了。” 进了院子,这才发现这家人的院子比他们租的要大几倍,里面拎着水管浇花的园艺工人正忙着,白衣女人叫来一个妇人去厨房拿篮子,然后递给穆传真,“摘吧,选你喜欢的。” 盲眼男人却说:“别吧,我喜欢金黄色的,多给我留点儿。” 白衣女人笑着说:“好,你意见真多。” 男人又嫌弃似的说:“但也别留太多,不然连着几天,餐桌上都得出现这个。” 白衣女人索性放弃:“那你最好说清楚留几个。” 男人想了想:“十个。”说完又目标明确朝那栋白色别墅走去。 等他走了,穆传真这才说:“他的眼睛……” 白衣女人:“看不见,但是戴着眼镜,AI会在耳机里提醒障碍物,相当于另一双眼睛。” 穆传真豁然开朗,他刚才在室外精准捡起番茄就够令她震惊了,她从前没怎么接触过这类人士,听到只觉得新奇。但对一个视障人士过度好奇显然不够礼貌,于是她与白衣女人交谈起开普敦的天气和景点。 傍晚岳铭回来,穆传真做了糖拌西红柿,又向他讲起山下那家人。 岳铭挽着袖子切菜,“看来你出去溜达一趟,迅速结识了友好的同胞。” 穆传真拿着勺子,将西红柿送他嘴里,“所以啊,人人都有不同的生活,那家男主人是个瞎子,他们却正在进行环球旅居,我从前以为瞎子都是故步自封,在家里老实呆着那种,没想到还能到处旅行,那家女主人给我推荐了好几个开普敦好玩的地方。” 岳铭尝了尝嘴里的番茄,“我先去租辆车,空了我们也去玩一玩。你如果喜欢,我们也可以在院子里种点什么。” 穆传真却摇了摇头,“你知道的,种菜种花什么的,我只喜欢结果,不喜欢过程。” 岳铭:“那园艺种植这件事交给我吧。” 岳铭果然在院子里埋下一堆种子,还罩着笼子顺便养了一些虫子。很快,他又弄来一辆二手车,穆传真办好手续,趁他不在,便开着车独自在一些街区溜达,将外出的范围进一步扩大。 等岳铭的会议全段结束,穆传真已经可以如数家珍地载着他逛酒庄,打卡附近的小众冷门景点。 两个月过去,院子里的菜畦长出了绿色食用蔬菜,笼子里的虫子经历了一次破茧新生,穆传真在餐桌上正式向岳铭宣布了自己的事业开拓计划。 “现在国内来南非旅游的人还真不少,以前真没发现,最近看见朋友圈的人都在过来旅游,我才知道这里其实挺受欢迎,所以,我想试试做旅行团。” “想法倒是不错,打算怎么开始?。” “方云艺之前在国内摔断腿那次,遇见那个旅游博主‘喜哥’最近就打算来开普敦,听说要组一群粉丝过来,我想我应该能接这个生意。” 岳铭听过方云艺之前的事,“之前不是听你说,他们关系早就僵了,还能重归于好?” “网红之间没有隔夜仇吧,更何况大家还能互相捧着,提升些流量。方云艺听说我这想法,也打算一起过来玩一趟。” 方云艺在电话那头说:“你寄养在我这儿的两只爱情鸟,整体开口叫真真,这很难不让我想起你啊,宝贝。” 穆传真无奈:“岳铭之前教的,没想到就学会了这。” 独木难已成林,穆传真花了一个多月时间,低成本注册了一个小公司,手续办完便开始招兵买马,岳铭所在的学校正好有一部分毕业后在当地就业的学生,经他辗转介绍,她招到一男一女两个员工,男的比她小几岁,女的是个生了孩子后又出来工作的中年女性,之前做过导游,有不少经验。 三个人各自分工,学习研究其他旅行社的线路规划、价格设置,对接联系景点、住宿和活动场地,制作相关的电子和纸质的路线图,原本悠闲的日子便跟赶鸭子上架似的忙起来。 等到国内那班人落地开普敦,穆传真心有忐忑地带着员工,一起开启了这门新的生意。租的几辆商务车早早侯在机场外,穆传真有些手忙脚乱地帮着安排行李摆放,方云艺看得啧啧称奇,上了车笑着说:“真真,好久没见你这么积极工作了。” “我以前难道不够积极?” “积极啊,所以久了没见甚是想念嘛,之前跟你一起工作的时候,总觉得日子过得快,你一走,日子又像是慢了下去。” “慢下去还不好?日子加速人岂不是老得快?” 方云艺嬉皮笑脸,“我看你滋润得很,不存在老得快这回事。” 穆传真带的这辆车里坐了好几个方云艺熟悉的网红,穆传真心知方云艺这一趟也是存着帮她做宣传打广告的心思,心中感激,故而在食宿和景点安排上费了不少心思,没求赚钱但求口碑。 她从前做瑜伽培训班时,也常常会选择一些山清水秀的地方来开班,其中邀请老师、租用场地、举办活动的流程,与开办旅行社异曲同工,存在不少相似之处,只不过地点换了、语言换了,有时沟通麻烦一点,但万变不离其宗,掌握客户需求,让他们感觉舒适,赢得好口碑,便是做这门生意的诀窍。 前几天,他们把开普敦附近的山海都走了一遍,沿海看企鹅鲸鱼,爬山观日落风景,酒庄品酒和别墅派对轮番上阵,大家都玩得很尽兴。 穆传真招聘的那年轻小伙,因为会一些摄影P图剪辑,此次身兼数职,又要带队安排,又要负责拍照片和视频,穆传真想起自己曾经在心里吐槽那旅行博主喜哥“压榨”员工,结果没想到自己有天也走了他的老路。 实在是活儿多人少。 但照片里,大家都穿得花里胡哨,显得精神奕奕、欢欣有趣,仿佛沉醉于世外桃源。穆传真关注了不少这些客人的社交平台,这才惊讶于,自己竟然也成了他们那些网红的背景素材。 照片里,她与方云艺身边的一众年轻女性,在泳池里笑容满面、肤白貌美,这技术看起来比自家员工拍的,好了不知多少倍。 她腹诽着,下回要给把公司这小哥送去培训提升下摄影技术,又下载了那些网红拍的照片,随手转给岳铭。 岳铭电话打过来:“泳装美人诱惑?” 穆 传真趴在床上,两只酸痛的小腿交叠,“没想到当泳装美人也这么辛苦。” 岳铭轻笑,“需要按摩吗?” 穆传真对着空气点点头,“当然啊,岳教授,等我回来,急需你的服务。” 方云艺洗完澡出来,听见一旁的打情骂俏,怪笑着提醒:“别当我不存在啊,虐狗啊,你们过分了。” 穆传真匆匆跟岳铭挂了电话,然后说:“正儿八经恋爱关系,那不得时常联络联络感情啊,以后继续做这个,一带团估计好一阵见不着。” “我竟然没想到,你现在竟然这么适应一段稳定的恋爱关系,也是活久见。” 穆传真睨她一眼,“说得我以前像是负心汉,犯了天条似的。” 方云艺在旁边躺下,撑着脑袋说:“那可不是,以前总觉得你可随时可以把人踹老远,现在嘛,估计踹不开了,岳教授跟你这黏糊劲儿,看起来是要一起浪迹天涯。” 穆传真想起最近几个月的相处,两人远离了原来的工作生活圈,像投入了另一个世外桃源。各有各的事情做,但是凑到一起,不管是一起在院子里种种花看看书,还是一起做个饭散会儿步跳个舞,都让人心中安稳熨帖,这是以前与别人相处很少有的感受,似乎稳定得让人看见了未来。 虽然她也不知道未来会怎么样,但就这么处下去,似乎也不是什么不能忍受的事。 后面几天的行程安排了到自然保护区看野生动物,几个小时的车程结束,大家都被颠得屁股刺挠。 穆传真之前是受穆青峦的启发,特别安排了这段路程,穆青峦在这一带做野外调查,早就跟她说了无数遍这一带“风景特别美”,她隆重推荐:“国内那些网红肯定喜欢一些稀奇的、没见过的项目,什么捡粑粑、住原始树屋这些,他们没感受过的,给他们把体验值拉满,保准终生难忘、好评如潮。” 穆传真前期过来考察后,果断定下了这段旅程。 办理入住后,大家各自分到了营地的树屋,一些木板搭的屋子半长在树上似的,离地几米高,一根直上的木梯爬上去,上面便是夜宿的房间,远眺是原始的荒野,不时还有动物的嘶吼,若不是有持枪的保安随时巡视,料想住在这里铁定人心惶惶。 穆传真给他们各自分了房间放行李,又组织大家去餐厅吃饭,累得小腿都快抽筋,她脸上的职业假笑一卸下去,自然而然恢复那张没什么表情的冷脸。 她揉了揉肩膀,拿着行程单跟两位员工对接明天的行程,确认向导和车辆落实情况,说完后,穆传真又在手机上联系穆青峦。 穆青峦还在附近野外调查,离得近,嚷嚷着要过来住一晚,穆传真便把方云艺暂时安排跟员工刘姐住。眼瞧着屏幕那边毫无回应,穆传真举起手机看着天,心道这里信号这么差? 她迎着傍晚八点多的落日晚霞,踩着野草和泥地往居住区走,走到一栋木屋前,却陡然被一双手从背后箍住,她被举了起来,像个哑铃似的在那人手中晃了晃,她几乎吓个心脏骤停,扭头一看,那始作俑者笑着将她抱着转了两个圈。 她伸手去拍他手腕,又惊又喜,“你怎么来了?!” 岳铭将她放下来,在她唇上落下两个出声的吻,“怕你这几天太累,过来提供私人按摩。” 穆传真重新换上自己都没察觉的笑,像拆了一个稀有盲盒,“什么呀!不是,我妹待会儿要来。” “不是她,是我要来,特意串通她那么说的。” 56. 第 56 章 穆传真内心跟燃了仙女棒似的,炸了好半天,却又故作无语,“沆瀣一气,你们这师生二人真是……” 话还没说完,便被岳铭扛起来,跟扛一袋米似的架在肩头,穆传真两只脚在空气里划了几下,视线很快从那野草转移到嘎吱作响的木梯上。 她朝四周看了看,确认没有遇到同行的团友,这才放宽了心,好歹滥竽充数做了几天导游,被人看见这个样子算什么回事? 她将脸埋在他肩头装死,又实在气这人疯起来有些鲁莽,哪里还是那个做学术的岳教授,简直就是个油盐不进的流氓。 她一狠心,张嘴在他肩膀上狠狠一咬,岳铭忍着痛上了楼,在她手里接过钥匙,一把开了门,倒吸着凉气将她推在门后,头一低,复又在她嘴里争夺地盘,她舌头都被吸麻了,像是经历了一场气势汹汹的龙卷风。 待风暴暂时过去,她抬起发红的嘴唇,作势去敲打他的胸膛,动作看起来恶狠狠,力度却轻得像阵风。 岳铭抓住她的手,“就是想你了,所以骗了你,我以为这样的惊喜会让你高兴呢。” 高兴的确也是高兴的,穆传真“哼”了一声,想起自己今天带团累了一天,身上一身臭汗,发型也被那西部牛仔帽压得乱糟糟,对比岳铭这有型有款的休闲装,实在是毫无形象可言,顿时有些不满:“惊吓大于惊喜,我得洗个澡先。” 屋外看着返璞归真,屋内布置倒是还不算差,挺现代化的。 穆传真洗完澡吹完头发出来,看见岳铭对着手机图片研究,扭头过去一看,那屏幕上是一张蝴蝶的近照,那蝴蝶呈橙红色,黑色斑纹,展翅的样子看起来个头不小。 穆传真本来以为洗完澡,迎接她的一定是一番热烈的温存,可岳铭却目不转睛看起了手机上的蝴蝶,她心中泛起微小的不满,“什么蝴蝶这么好看?” “穆青鸾他们一行人抓到的长翅毒凤蝶,这种蝴蝶号称南非毒王,吸食有毒的植物,所以通体有毒,一只可以毒死好几种中等哺乳动物。” 耳濡目染,她近来对于岳铭的研究稍微感兴趣了一些,于是低头再次打量那照片,“看来,美丽的东西都是有危险的。” “非洲大草原上的危险无处不在,不仅动物有毒,植物也有不少。”岳铭想起二人在大兴安岭的相遇,那会儿她手指被割破,还是他给送的创口贴。 穆传真识破:“所以你担心我有危险,才特意过来的?” “嗯,顺便看看你。” 穆传真捏了捏他线条硬朗的下巴,“要当我的护花使者?” 他看着她,“我有这个荣幸吗?” “让我想想。”她装作思考状,“护花使者管按摩就行。” 岳铭蹲在床边,抓住她的小腿,为她揉捏了好半天,穆传真打了个哈欠,撑着下巴看他捏得挺带劲:“这技术也就值个100兰特吧。” “正经按摩,收费比较低廉,做口碑。但如果客人需要其他服务,倒是需要另外付费。” “比如呢?难道有不正经的吗?”穆传真勾起脚趾,抵住他的衣领。 岳铭低笑着,一颗颗解开休闲衬衣的纽扣,他解一颗,她的脚就跟着往下溜一寸,直到脚尖划过腰带。 她绷着脚尖,在他腹肌上点了点:“去洗澡。” 岳铭但笑不语,转身去了浴室。 本就累了一天,穆传真与困倦拔河角力,闭上眼没多久便失去意识,在节奏均匀的水声中进入了梦乡。岳铭洗完澡出来,床上的女人早已呼吸均匀,卸了妆的面容美好纯净,扯着半条被子盖在身上,像画像里午寐的维纳斯。 他在她身边躺下,像无数次抱着她入眠的时刻,两具身体贴到一起,也不觉得热,只觉得这样便像是抓住了更多温情的时刻。 窗玻璃外的月亮慢慢挪到视线上方,星星像雨点似的嵌在天上,一颗缀着一颗。 岳铭想要叫醒她赏月,却被她浅浅的鼾声逗笑了。他在她额头上落下轻轻的一吻,就着月光和星河,在阵阵虫鸣和悠悠荒野的陪伴下入睡。 日子还那么长,也不差这区区一晚的月亮。 为了组织人看草原的日出和早起的猫科动物,穆传真将大家的集合时间定在了早晨五点,闹钟一响,她才意识到自己被一双手臂紧紧箍在怀里,她都记不清自己何时睡着的,只好遗憾地说:“糟糕,昨晚我睡着了。” 晨光微弱地透进窗户,岳铭低头便看见她慵懒的长睫毛,他亲了亲她的眼尾,“见你睡得香,没打扰你。看来这一趟的确辛苦,要不再考虑招点人手?” 穆传真前期只是想试试水,如果真的有收益有回报,她自然愿意再多投入一些,不过为时尚早,她想了想说:“再说吧,我得起来啦,还得比客人早起才行呢。” 二人黏黏糊糊一起洗漱完,穆传真掐着时间出门,岳铭自愿成了她团队里的助手。 方云艺见到岳铭,故作惊讶:“不是青峦过来吗?怎么换了人呀?” 穆传真怕她口出狂言影响自己的形象,连忙说:“她有事儿,临时就换了个人过来搭手,岳铭,你来帮着点名吧。” 岳铭拿着名单去给这群人点名,有两个年轻的女网红立刻围了上去,“啊,新来的帅哥,怎么称呼啊?” 方云艺“啧啧”道:“没想到岳教授到了这荒山野地,还挺抢手。” 穆传真心道:荒山野地才是他的主场吧,他这个常年呆山里的男人。自己不就是在荒山野地被他吸引住的吗? 果不其然,在非洲向导的带领下,他们乘着四面开敞的铁皮车,迎着硕大的日出,颠簸着前往野生动物区,斑马、羚羊、犀牛、非洲象和狮子次第出现,大家不时惊呼,举着相机和手机一阵猛拍。 向导中英文混说,口音有时让人不太摸得着头脑,岳铭适时在一旁解说,倒是让一头雾水的乘客听了个明白。 到了休息区,原来和岳铭搭讪的网红更热情了些,“哇,帅哥,你怎么懂这么多,好厉害哦。” 穆传真在一旁翻了个白眼:要是出现在漫画里,她们头顶上是不是还得出现几个爱心,眼里冒出星星? 她踢了几脚沙地上的衰草,一边给需要咖啡和水的客人发放食物,一边注意着岳铭那头的动静。 哼,有美女搭讪,心里乐开花了是吧?瞧瞧那风度翩翩儒雅学者的模样,看了就让人来气。 发完食物,穆传真一脚踹起一块泥球,那泥球滚了一圈,滚到岳铭的脚下。他低头一看,用鞋子踩住那一块,又捡起看了看,“这是非洲象的粪便。” 穆传真这才注意到脚下还有几个一模一样的,她以为那是几个泥球。 两个女网红一脸震惊地看他将粪便捏手里,“这个可以摸?” 岳铭点头,“牛羊有好几个胃,大象却只有 一个,所以食物只消化了40%左右,看起来还有很多草物,没有你们想象中那么脏。”他掰开其中一块粪便,一分为二,“这里面还有一些昆虫的虫卵和幼虫,它既能成为家,也能供给营养。” 女网红笑着点头,“你果然什么都知道!” 穆传真忍着不耐,指着前方的一个帐篷搭的厕所,询问大家是否有需求,那女网红可怜兮兮说:“哎呀,这四周都是凶猛的野生动物,好怕怕,帅哥,能给我们站个岗吗?” 岳铭看了一眼不远处的穆传真,几步走到她跟前,“上厕所吗?” 穆传真早听到那两个网红的请求,她本来不想上厕所的,这会儿却硬是说:“上啊。”说完一张脸挂上职业假笑,与岳铭一起走到那两个贴着浓密假睫毛的网红面前,“走呀,美女,一起。” 岳铭借机揽住她的腰,“走吧,老婆。” 其中一个网红这才惊讶地说:“原来你们是……” 老婆。穆传真被这个词打懵了,头晕乎乎地,好半天才回过神,瞪他两眼:“把你摸过大象屎的手给我拿开。” 岳铭却像没听见似的,在她腰上薅了一把,“说了不脏的。” 穆传真嘴一撇:“没听见。” 他凑过来耳语:“手感很好。” 穆传真作势要踢他,手在他后腰上掐了一把,泄愤似的,“那我衣服当毛巾擦是吧?” “江湖救急,我也被缠得很烦。” 穆传真这才眉开眼笑了,“岳教授,你这好为人师的毛病看来是改不掉的。” “那我只给你讲?” “切,你这免费导游,我不用白不用,好好干,回去给你奖励。” “说清楚什么奖励?” 趁着那两个女的进了帐篷,穆传真伸手拉了拉他的领口,“继续按摩。” 果然,后面两程果然清净了许多,岳铭趁此机会跟向导学到不少新东西,他们长期生活在非洲大草原,对动物的习性了解比他熟悉许多,往往通过几声鸣叫、几片叶动就能准确找到动物所在。 晚上回了营地,穆传真为他们安排了一顿草原落日晚餐,营地的餐食显得粗犷,烤牛肉、土豆鸡肉、手抓饭、烤玉米,大都比较寡淡,桌上配了好几种酱汁。穆传真是真饿了,扯了一块肉随机蘸了其中一碟,结果被辣得伸出舌头,眼泪差点都要飙出来。 岳铭连忙给她递过去一杯水,帮她拍着背,“不能吃辣却非要吃。” 穆传真嘴唇都麻了,“谁知道那个酱那么辣呀。”她心中吐槽,还不如你做的呢。出来这么多天,她还真想念起岳铭平常做的那些菜了。转念又一想,怎么就被他几顿饭给收买了呢? 都说二十一天就能养成一个习惯,她近几个月跟岳铭呆久了,竟然把与他的相处当做了日常,跟躺在温柔乡似的,一点一点被消灭斗志,直到束手就擒。她不死心地想:打起精神,拒绝被腐蚀。 吃完饭送客人回了树屋,岳铭揽着她的肩膀道:“约会吗?月下草原。” 穆传真瞬间忘了自己刚刚立下的规矩,笑起来,“猛兽区?” “你不怕?” 穆传真开玩笑:“大不了一起成为猛兽口中餐。” 岳铭捏着她下巴,像逗鹦鹉,“那岂不是成了苦命鸳鸯?还去?” 穆传真心猿意马,看他看得有点痴:“去呀,舍命陪君子。” 57. 第 57 章 没想到这约会却是四个人的。 白日里,岳铭与那向导Peter相谈甚欢,知道岳铭是做昆虫研究的大学老师后,Peter主动说愿意晚饭后带他去草原看小动物,为了安全起见,还有另一名持枪的壮汉在一旁严阵以待。 这阵势让穆传真不由自主有些胆颤,夜晚一轮血色的月亮挂在天上,大得像太阳,正树懒似地朝天上爬,四周漆黑,万籁俱静中偶有一声动物的叫声。他们的车开到点位停下,Peter招手示意他们下车。 他们打着手电,那点光源就成了靶子似的,动物们在暗处观察着蛰伏着,不免让人觉得惊悚。 岳铭牵着她的手,似乎是感觉到她的紧张,将她拉近一些,“瞧,那儿有一只蜥蜴。” 光源定位,那只绿色的蜥蜴很快挪了个位置。穆传真往地上一瞧,这才发现,地上那几块大象粪便,正被一群黑色硬壳虫子啃食。 岳铭解释:“是蜣螂,一头成年大象的粪便每天有100多公斤,没有消化完的植物充满了纤维和水分,很好咀嚼,狒狒、疣猪也喜欢,这套生态体系养活了不少昆虫和小型动物。” 穆传真低头去打量那些虫子,恐惧减少了一些。光源的照射下,一些小飞蛾直往眼前扑,Peter对这些很熟悉,一一向岳铭介绍。 穆传真想起岳铭说过的区分蛾子和蝴蝶的方法,她伸手挥了挥,“飞蛾喜欢夜晚出现,看来这些都属于蛾子。” 岳铭点头:“穆青峦这时候也许正在抓蛾子。” 穆传真攥住岳铭的手掌,看着他那认真聆听的眼神,想起自己当时在D大教室第一眼看见他的样子,自信、从容、专注,在自己热爱的领域里闪闪发光。 她有时候会想,自己到底喜欢他的哪一点,却又着实说不出个所以然。但这一刻,她确信,她喜欢他的这种认真和执着。不管是对工作,还是对感情。 在Peter带领下,他们又依次找到了正在啃食新鲜血肉的狮子,以及在不远处虎视眈眈的鬣狗,草原上随时发生惊心动魄的一幕,让人心跳不止,而天空又是那样纯粹柔和,月亮升起来,星河撒上去,手随意一伸,便能掬一捧夜色。 这一晚,夜色在充满原始和野性的非洲草原蔓延,春色同样在小树屋里铺陈,穆传真抓住岳铭的后背,“岳教授,你懂这么多,我真想将你招聘到我的公司里做导游。” “好啊,有需求可以找我。”岳铭撑着手臂,玩笑似地说。 穆传真心道:那岂不成了夫妻店? 夫妻……她差点为自己这个想法红了脸,连忙将头扭开。 “专心一点,真真。”岳铭将她脸扭过来,深吻下去。 月色正好,一切都只是开始。 这一次的带队旅行结束后,穆传真仔细核算了成本和收益,又趁着那些国内旅游博主带来的热度,接了几次国内公司团队旅行。 眼看着订单增多,人手却越来越不够,她有点发愁。 晚上洗完碗,岳铭继续在电脑前忙自己的研究,待整理完了资料敲完了文字,见她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于是问起了穆传真公司经营的事。 穆传真不是没考虑过多招点人,但又怕这热度一过,后面固定的人手多了,项目跟不上。这些事告诉岳铭也是徒增困扰,况且他的学术研究最近看起来很忙,于是她只是摇头说没什么。 岳铭起身从保险柜里拿出一张卡片,递到她手中,“别想太多,这里面有些存款,你先拿去用,多招几个人,你也轻松一点。” 穆传真最不喜欢将经济问题搅合到一起,不清不楚。她总认为感情是感情,涉及这些,有些不够纯粹。 “不用,我之前赚的钱其实还够的。”只是那些钱是死钱,做团队每次消耗她许多精力,赚的钱其实又不如想象中那么多,国内还有穆茹的日常开销要维持,穆青峦这里也是需要生活花费的。 但这些事她并不打算让岳铭知道。 岳铭却没收手。 她打哈哈:“岳教授,你非要跟我开夫妻店呀?” “夫妻,你是觉得我们现在没有那一纸契约,所以不好拿这些钱?” 穆传真心说“当然”,恍然意识到自己给自己挖了个坑。 “那我们……找时间去领证?” “岳教授,你说了不想随意,结果就这么穿着睡衣跟我求婚?” 岳铭将卡拍她掌心:“我当然不想这么随意,但你找借口不要这卡,我实在没有办法。” 穆传真被他磨得不好拒绝,只好收了卡放家里抽屉。公司事情多了起来,她后来有陆陆续续招聘了三个人。一些临时的订单,忙起来也只好使用临时工作为补充。 公司运行小半年后,穆传真接到了一个特别的订单。 电话那头的年轻女人笑得很张扬,“姐姐,是我,方减,我看到我堂姐更新的朋友圈,知道你在南非做团队接待,我这里有个生意,你接不接啊?” 若不是方云艺提前给穆传真打了预防针,她此时接到电话肯定一头雾水。 “嗯,你说。” “是这样的,我跟狗……嗯,孟叔叔,我们不打算办婚礼,但我想给他一个世界尽头的求婚仪式,你帮帮我好不好啊?” 孟叔叔……原孟。 求婚这个事情拜托未来老公的前前前女友,着实有些诡异。穆传真本想拒绝,但却又被这个年轻女孩用金钱砸晕了头。她开出的金额堪称自己这公司成立以来之最,到手的钱财,她没必要拒绝。 她权当自己接了国内一对陌生新人的南非求婚仪式,为了匹配金主给出的价格,她精心策划了一出浪漫的求婚,尽量让他们俩享受私密的求婚环境,也突出世界尽头这个主题。 为别人策划求婚的同时,她不免又想起了岳铭近来的举动,当初在自己面前信誓旦旦说什么结婚,这半年倒没见什么动静,她转念一想,方减主动担负起求婚的重任,这说明现代女性早已抛去了枷锁,谁求婚不是求呢? 她被自己这想法冻出一激灵,最近这么忙,她哪有闲工夫想什么求婚的事。 这里采购鲜花布置不比国内,要找到靠谱的供应商才能买到方减所说的花材,或许是画家自带审美,她们俩在线沟通了好几次花艺布置,方减都不太满意。 最终,方减自己结合穆传真为她找好的场地,自己在图上手绘了各种装置布局,这一磨人的沟通总算告一段路。 但随之而来的,是需要千里迢迢进口花材。名为西伯利亚蓝铃花的花材,原产于俄罗斯南部高加索地区,运输和保鲜都是难题,穆传真辗转联系了好几个供货商,搭上了一个当地建筑公司的老板,他们新出的楼盘倒是联系了有名的园艺花材供应商。 建筑公司的老板将一张名片转交穆传真,并邀请她参加这一季度南非一家大型建筑企业举办的酒会。建筑供应链上下游涉及方方面面,不少商人都会参加,穆传真这个小公司老板好不容易得到这样的机会,自然倍感珍惜。 她收拾打扮妥当,本 打算送她前往的岳铭临时接到学校的通知,穆传真赶时间,只好在他唇角落下一吻,拿起车钥匙,蹬着高跟鞋去开车,“那我自己去。” 岳铭只要有空都自甘当她司机,他为难地说:“我怕你不安全。” “怎么会?”穆传真抓了抓自己刚烫出的造型,瞥见岳铭的目光,“怎么,怕我今天太美了被人惦记?” 岳铭心道,哪天都可能被人惦记,“我忙完就来接你。” 穆传真跳上车,“那晚上见。” 晚上的酒会上,穆传真如愿接触到不少当地的商人,她工作起来像个演员,藏起了惯常的冷淡,表演出面面俱到的样子,用越练越流畅的英文与人攀谈。 “穆小姐。”身后冷不丁有人叫她,她还没反应过来,便被一只手贴近了肩膀,“好久不见啊。” 杨一洋笑容满面地站在她身旁,一张脸上画着精致无比的妆容。 穆传真骤见她心中一骇,像被毒蛇咬了一口。 若不是拜她所赐,自己在国内的事业不会那样戛然而止。 而在这块全新的大陆上,她以为可以避开这个面如慈像、心如蛇蝎的女人,没想到人生无处不相逢,她们竟然在这一场酒会上碰上了。 穆传真脸色冷到零度以下,冻僵了似的,“杨小姐,真是巧啊。” “是呀,我也是受邀在这边做项目,怎么?穆小姐的生意也做到这里来了?” 真是冤家路窄,这位知名建筑师大小姐的项目也接到了南非,有这么巧的事?她从接到那个建筑老板的名片起,就一直觉得自己幸运,现在一想,这“幸运”说不准是某些人的刻意为之。 “我这哪算什么生意,小打小闹,别人吃肉我喝点汤,杨小姐难道对我这点边角料也要赶尽杀绝?” “哈,说得这么难听干什么?说到底,这一切都要怪你妹妹和曹续,他们俩不闹出那一出搞得人尽皆知,我也不至于逮着你不放。” 这是承认了自己那些下作的手段,穆传真冷笑一声,“所以杨小姐这是什么意思?还打算继续狡兔三窟,让我们在这里也混不下去?” 杨一洋拍了拍她的手臂,“说笑了,男人嘛,心不在了,人也就像是换了一个,你们家的女人还真是有这个本事,把人迷得五迷三窍的。” 穆传真拧了拧眉毛,轻轻挣开她的手,“杨小姐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不好理解吗?那我说简单点,曹续跟你妹妹压根没断,他追南非来了。”见穆传真一脸吃惊的表情,杨一洋歪了歪头,“怎么?你这是装作不知情?” 穆传真平白无故吃了一个闷亏,她以为穆青峦最近投身非洲大草原,早就与那边切断了联系,没想到暗地里还有这些事。 一个巴掌拍不响,她心中气恼,恨不得立马打电话去跟穆青峦求证。但若只是曹续穷追不舍呢?她思量片刻道:“杨小姐,我没空跟你演戏,你说的这些我确实不知情,但是既然我妹妹都避到南非了,曹先生自己千里迢迢追过来,这怎么看,都不能怪到我妹妹头上吧?” 杨一洋笑了笑,“我与曹续大学时期就认识了,那会儿他一无所有,他有了今天这一切,却妄图抛开自己的贵人,这叫忘本。穆小姐,管好你妹妹,我也可以做你的贵人,若是管不好,你知道我能做什么。” “……你想干嘛?” 杨一洋贴近她闪亮的耳环,“知道吗?这里几千块就能买断一条人命。” 穆传真像被蛰了一下,“我会管好她。” 58. 第 58 章 穆传真匆匆从酒会出来,拿起手机就给穆青峦打电话,她嫌大耳环磕在屏幕上碍事,一把揪下扔车里,电话那头响了半天终于有人接了电话。 “姐,大晚上的,找我干嘛啊?” “穆青峦,你跟我老实交代,是不是还在跟曹续来往?!” “我……没有啊,怎么了?” 穆传真深呼吸一口气:“劳烦你说谎的时候不要心虚成这样。” “我心虚什么?我压根没想跟他联系,只是我也不知道他怎么弄到了我这边的号码,说他最近接了约堡的项目,要过来一阵子,我,我没主动跟他联系过的。” “你们见面了?” “没有,我没告诉他我具体所在地。”刚说完,穆青峦那边发出一阵响动,“姐,你等会儿啊,有人敲门,可能是同学找我对数据。” 穆传真一边开着车一边听着电话,那头传来“嘎吱”开门声,然后好一阵没有人说话。 “穆青峦?” 那头仍旧没人回答。 “穆青峦你说话!” “青峦,是我。”那头响起了一个男人的声音。 穆青峦的声音明显小了不少,“你来这里干什么?你给我走开!” 紧接着是一番牛头不对马嘴的对话。 穆传真用脚也想出了那头发生了什么,那个曹续来真的?竟然找到草原上去了? 穆传真感觉嗓子里堵了一团火,恨不得一拳锤在方向盘上。 曹续和杨一洋这对夫妻都是疯子,她们惹不起,就连躲也躲不开。她着急上火,开着车一不留神,只听见“砰”一声响,自己的小轿车与前面的皮卡来了个亲密追尾。 她捏着电话下车查看,前面那车里冲出两个身材高大的男人,他们上下打量了一眼穆传真,质问她为什么开车不长眼。 穆传真顺着他们的目光,意识到自己不该这么莽撞下车,只好说:“抱歉,我会赔。” “赔?”两个人对望一眼,猛一往前扑,一人架着她一条手臂,迅速将她塞进前面那辆皮卡,穆传真想要挣扎,却被一根硬邦邦的棍子击中后脑勺,她痛得大叫两声,缩在座椅上。 现在是晚上,这条路鲜少有车经过,她耳边响起杨一洋的话,“这里几千块就能买断一条人命。” 是杨一洋主使干的?还是意外? 她无从得知,头痛欲裂,整个人随着这辆皮卡摇摇晃晃,最后被带到一间屋子关起来。 一个男人捏着她的下巴,说了几句她听不懂的话,然后开始解破旧的皮质腰带。 穆传真用手撑着,屁股坐在水泥地上,退后了两步,脸上不可自抑地露出嫌恶的神色。 男人欺身上前,他裤兜里露出半个锃亮的家伙。穆传真在这边对持枪有所耳闻,真正见到还是第一次。 穆传真伸出一条胳膊试图推他,酒会上穿的长裙很薄,她出门披了件西装外套在身上,后退时衣服蹭着脏兮兮的地面,“别碰我,你想要钱吗?” “钱?”男人用简单的单词组成她能听懂的句子,“你有多少?” 穆传真最近的钱都投入了自己那点微薄的生意,但此刻稳住这人才是最重要的。她搜罗着单词与他周旋,甚至讨价还价起来。 男人从最开始的不理睬,到后来的主动上钩。穆传真感叹钱财在任何时候都能保命,讨价还价这本事任何时候也不能丢,她合计着给了个数额。为了保险起见,她专门强调:你再敢动我,你一分钱都别想拿到手! 男人听到数额,笑着说:“不不不,你这点不够。” 这已经是穆传真的所有了,短时间她凑不出更多钱来,但她一瞬间想起岳铭前一阵子给的那张卡,卡里有多少,她压根不知道,但既然给她了……保命重要。 “好,我把我所有钱都给你,你别碰我。”谈判的时候最忌心虚,穆传真强行装作冷静,但面临实打实的绑架,她没法稳定自己的情绪,她心里弯弯绕绕的想法跑了很多遍,但说出口的话却出乎意料服软,“你把电话给我,我联系人给你们送钱。” 男人冷笑,一手搭在皮带扣上,一边警惕地望了一眼窗外,“电话?你最好老实点,不然别怪我不客气。” 穆传真拿到电话的一瞬间,手有些抖,但她不敢犹豫,穆青峦在这儿派不上用场,她能联系的,只有岳铭。 她此刻想到岳铭,心突突跳了几下。 就像杨一洋说的,这里要人一条性命太过容易,她从未面临过这样的生死时刻,在这样紧急的关口,她突然很想回家,回到和岳铭一起生活的两层小房子,那里有温暖的被子,舒适的浴缸,花园里有他们一起种的花和小白菜,白菜还没到收获的时候,不知还有没有机会尝尝。 她甚至生出些脆弱的情绪,她并不是个爱哭的人,很多年都没有掉过眼泪,她以为自己早已心冷似铁,但电话接通,听到岳铭的声音那一瞬间,她眼眶里像是蓄了一块海绵,拧一把就能出水。 “岳铭……”在眼前这个男人凶神恶煞的目光中,她不得不加快速度表明自己的处境。 岳铭消化完这个突发事件,强行冷静着说:“你有没有哪里伤到?” 实际上,脑子很疼,但她说:“别担心我,我没事。” 通话时间有限,穆传真按照绑匪的要求,说了现金交易的地点和时间,电话挂断的那一瞬间,她有些绝望地闭了闭眼。 人与人之间的联系有时候很脆弱,现代人靠无线电波牵着两头,电话断了,世界回归到很原始的状态,各自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穆传真坐在冷硬的地面上,四周充斥着难闻的味道,陈旧的、肮脏的、暴力的,这是这个城市她不曾涉足的另一面。 夜里伸手不见五指,这里没有任何光,她在这样的环境里压根睡不着,她不清楚那两个人的真正目的,如果那人再次摸黑进来,她不敢想象,只能紧绷着神经,把所有的注意力集中在听觉上。 她想起了前几个月认识的那个邻居,那个精致漂亮的瞎子,像他那样身处完全黑暗的环境,只剩下听觉、嗅觉、触觉,整个人变得更加敏锐。她觉得自己仿佛变成了像非洲草原上的麋鹿,在黑暗中需要时刻注意着天敌的悄然来临。 直到清晨依始,太阳的光线微弱地从窗户缝里钻进来。 没有了手机,她根本不知道时间。 钥匙转动的声音。 昨晚出现那个男人顺着刺眼的阳光,像一道黑影一般闪了进来,穆传真遮住半边眼睛,好半天才适应了屋外的光线。原来外面的阳光已经如此炽热,只是这屋子的窗户实在太小,上头还贴了市政工程那些废弃的宣传画,让她误以为此时还是天蒙蒙亮。 男人是来让她打电话的,让他再次跟岳铭确认交易的细节,并提醒她千万别耍花招。 穆传真如蒙大赦,抓起电话与岳铭通话。 “真真,”岳铭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响起,“别怕,我在的。”这句话让她获得了新的力量,她按照绑匪的口述,一一跟他交代,最后瞥了一眼门口那个带纹身的男人,“你一定要注意安全,岳铭。” 男人粗鲁地抢夺她的电话,也许是怕她用自己听不懂的“加密”语言,与对方透露更多不该透露的信息。 穆传真再次被关进这间不太通风透气的小黑屋,除了等待别无他法。 屋外再次响起声音,交易完了? 穆传真警惕地注意着门上的动静,直到门板轰然倒塌,掉落在地的门在水泥地上击起浮尘。 门外闯入两个身穿黑衣的高个子,他们手臂肌肉喷张,手里还拿着破门的斧头。 “真真。”岳铭一脚迈进来,蹲在地上将她揽进怀里,触及到她后脑勺时,才发现她后脑勺结痂的血迹,他拧了拧眉,“没事了,没事了,真真。” 穆传真蓄了一晚上的泪终于不争气地流下,她以为自己在做梦,梦里的救世主终于现身了,而这个救世主俨然就是岳铭这副模样,高高的个子,沉酷的面庞,拥抱的时候手臂很有力量。 屋子外陆陆续续又有人走进来,有人催促:“我们快些离开这里。” 穆传真躲在岳铭怀中,被好几个男人掩护着离开,她这才注意到屋外的环境,这里是一片白色的铁皮房子,房子外头像个垃圾场似的推满了市政工程淘汰的宣传画,垃圾之间长了几株野草。 铁皮房之间的过道非常窄小,仅容两个人并行通过,走了好一会儿他们终于上了车。 岳铭在她身边坐下:“我们现在去医院,安全了,你安全了。” 穆传真心有余悸,握着他的手不肯放,“你怎么找到我的?” 岳铭昨晚从接到她电话起,到现在没有合过眼。来开普敦后,他在她手机里安装了定位软件,这件事穆传真到现在毫不知情,但也正是这个定位软件,他能够大致确认她的位置。 但要在贫民区找到一个人并不容易,报警的效率不如找一个熟悉情况的“社会人士”,这件事好友Calvin在酒桌上曾经当玩笑讲过,没想到真的派上了用场。 他联系了曾经花钱“摆平”过一些事儿的学校领导,那位领导是当地人,听完这件事后很是替他着急,在知道了大致定位后,帮他联系了一位熟悉这个片区的人。 他在忙得团团转的时候接到了穆青峦的电话,他实在没有耐心听她词不达意的问询,但好在穆青峦很快表明了自己的急迫心情:“姐夫,我姐姐是不是出事了?” “是。” 挂断电话前,穆青峦依稀听见穆传真与别人的对话,似乎发生了什么不快,可再次打过去,那边再也没人接听。 曹续不被允许进屋子,看到穆青峦焦急的模样,不禁问:“需要我帮忙吗?” 穆青峦顾不上与他的纠缠,“你开车了吗?” 他拿出车钥匙,“开了。” “那我现在就要用车。” 穆青峦从坐上车就在祈祷,她毫无宗教信仰,却在此刻双手合十,嘴里念着老天保佑。她与穆传真偶有争执,但她深切地知道,这个姐姐从来都是护着她的。 穆青峦太想搭理曹续,却因为需要用他的车,不得不跟他一起,待在这个窄小的空间。 她赌气似的,有些孩子气地说:“就当,当我包了你的车。” “我没有当司机的爱好。” “你想干嘛?” “要不包了我?” 59. 第 59 章 这家医院的病人并不多,医生是个华人。穆传真被带去问诊包扎后,在走廊看见一脸忧虑的穆青峦,见到亲姐的那一瞬,穆青峦扑了上来,带着哭腔:“姐,姐你没事就好。” 穆传真想起跟她的通话,之前脑子里只有愤怒和指责,这一刻却不知怎么的,那些怨气消解了,只剩再见亲人的感慨。 活着真是太好了,活着才能见到活生生的人。 等穆青峦哭完,穆传真这才想起电话里的另一人。 “你怎么过来的?” 穆青峦不想提起曹续,可这次姐姐出事,曹续帮了很大的忙,岳教授一早就凑齐了现金,交易是曹续代为去的,虽然有人暗中保护,但与犯罪分子见面,那是多危险的事啊。 穆青峦说不感动是假的,可又莫名其妙牵扯上那人,她心中烦闷,这事儿更不能跟穆传真细说。 好在知晓一切的岳教授什么也没说,她这会儿还能装聋作哑。 “包了个车。”穆青峦拉着穆传真的手,凑近看姐姐后脑勺的伤口,“他们就这么欺负你,姐,你这儿还痛不痛啊?” 能不痛吗?穆传真又不是毫无知觉,但她在穆青峦面前向来很坚强,“脑袋又没开瓢,小伤口,痛过了就算了。这事儿别告诉妈,她知道了只会瞎操心,隔这么远,她也使不上劲儿。” “嗯。”穆青峦擦着眼泪说:“多亏了姐夫,要不是他,我都不知道去哪儿找你。” 穆传真看了一眼站在一旁一直没说话的岳铭,心道这穆青峦嘴上倒是叫得很顺口。 姐夫。 穆传真有些庆幸地想,要不自己就主动点,学那方减,趁着这一会儿的劲头上来,求婚了得了。 可穆青峦杵在这儿,她又着实干不出这种事来。 直到办完医院的手续,岳铭带着她回到他们的小院子,穆传真盯着院子里那鲜嫩欲滴的青菜,它们整整齐齐长在松了土的菜畦,旁边摆放着几个网箱,里面是岳铭的那些虫子们。 这片空地之前种着花,岳铭为了养虫子,又改成了一些绿色蔬菜,前阵子他拿着锄头在院子里挖土时,穆传真想起了他北京那套本打算种花的房子。 “岳教授,我的花呢?你答应给我种一园子的花,结果花没个影子,倒是又改成了菜。”穆传真悠闲地坐在院子里的吊床上,身上盖着一本书。 他靴子上踩了一脚泥,站在那块小小的菜畦里,手里还拿着一把锄头,穆传真看到他这副样子,心中好笑,都有些想拿起手机,拍张照片发给方云艺。 然后顺便“不经意”地说:你看,好看的男人,种地竟然也是帅的。 她不清楚这种想法是出于“情人眼里出西施”还是其他什么,她最近总是越看这男人越顺眼。 再次回到这个院子,原本那些穆传真不太留意的蔬菜长高了,树上的花谢了,变成了一颗翠绿的树,岳铭给它修剪了枝干,变得更加圆润了。 树下岳铭专程安置了塑料椅子,在之前的某些夜晚,他们坐在树下,穆传真害怕有虫子,岳铭便拿了吸引虫子的灯,引着那些虫子自投罗网。而他们怡然自得坐在树下,有时天空会出现月亮。 穆传真躺在他的腿上,面朝天,眼里是一弯皎洁的月。 岳铭低头便能看见她眼里月亮的倒影,月光落在她漂亮的眼睛上,将她鼻子旁的小痣衬得更可爱了些。 那一刻,他有些想把求婚的想法脱口而出,可就这么说出口,实在是太草率了。在他的计划中,这应该是一件有规划、循序渐进且不能冒失的事。 于是,他私下联系了穆青峦,把自己想要求婚的想法说了一遍,穆青峦激动不已,自愿当军师出主意。 在学业上,岳铭当仁不让是她老师,但在求婚这方面,阅遍偶像剧的穆青峦明显更胜一筹。 为了让求婚更加有惊喜感,这件事的主谋甚至加入了方云艺。方云艺豪气冲天地拉着堂妹方减说了个谎话,让她帮着联系穆传真,假装用她的名义做一场求婚。 方减那阵子关在画室整日对着各种颜料,本就觉得无趣,难得生活中出现一些意外之喜,她头脑一热便答应下来,没想到后患无穷。 按照方减的审美,穆传真提供的求婚现场图肯定是不行的,美则美已,却不够个性,没想到这图传到岳铭手上,他更不满意。 方减夹在中间,心中不免牢骚:这两个人自己的求婚方案,偏偏要别人隔着上万公里当中转站,在他们中间传来递去。自己这个中转站当得也够没意思,还不如让他们在家自己商量得了。 当然,最后的方案,是按照那位岳教授与穆小姐互相博弈的结果。 方减把求婚现场设计图甩给身旁的丈夫,“狗叔,想要这样的吗?” 原孟瞥一眼,“证都领了,搞这些干什么?” 方减笑着抱他,这些浪漫细胞不适合原孟,也不适合她,也许每一对情侣都是上天钦定的,相处模式截然不同,但能在一起,大概率都是因为相互吸引。 岳铭从定下这个求婚计划开始,就一直瞒着穆传真,心里想着,惊喜一定要尽量后置,才能让得到惊喜的人喜极而泣。 喜极而泣?可他一点也不想再看见她哭了。 在她扑进自己的怀里那一刻,在她流着泪水语不成句的那一刻,他想,去他妈的惊喜。 意外和明天根本不知道哪一个先来,计划那么多,不如随心所欲。 随心所欲,这一刻,他只有一个念头。 还没进屋子,穆传真便一头闯入了一个宽阔的怀抱,“等等,真真,我有很重要的事,必须现在告诉你。” 穆传真差点喘不过气来,她头还疼着,后脑勺紧绷着,等待着他的下一句。 “昨晚得知你出事那一刻,我很确信,有一件事情我必须告诉你。不能再等,无需再等。” 穆传真点点头,心道如果能别抱这么紧就好了,头发扯着还是有点疼的,但鉴于岳铭这副认真的模样,她什么也没说。 “我想告诉你,我研究了很多年的虫子,与昆虫打交道,毫不客气地说,我始终理智地保持着求知欲、探索欲。我从很小就知道,这种对一件事物的执念,其实很容易让人极端,所以我尽量从中抽离情绪。我妈把这叫做理想,但我爸总是嗤之以鼻,觉得这不过是瞎忙。我一直在想,衡量对一件事的喜爱程度,是不是只需要用热情这个尺度来判断。” “对一件事,或者对一个人保持短暂的热情,似乎没有那么难,就像飞蛾遇见火源,总是不管不顾向前猛冲,粉身碎骨也不怕,这到底算是莽撞,还是强烈的热情,我以前其实从来没弄明白过。” “但遇见你后,我一直在做一些莽撞的、不理智的事,这比投身昆虫学更加没有头绪,有时候回想起来,会惊讶于自己那一瞬的冲动。原来一个人沉浸在这种情感中时,会比飞蛾更加不理智。” “即使知道你在瞒我,但我还是愿意去广州试试,即使知道你有许多顾虑和身不由己,但我仍然不想放弃。我从前以为,自己不过是基于对一个童年玩伴的好奇心,她长大了,她会说谎了,她变成了一个漂亮的骗子。但好奇心、求知欲本来就可能是爱情的开端,而爱,恰好是是莽撞、不理智的根源所在。” “和你一起生活后,我确信,这种爱是我必须攥在手里的,是可以与昆虫研究相提并论的另一门课题。我喜欢研究你、关注你,甚至有些时候不得不掩藏自己的这种过分关注,免得让你感到不适。但现在,我只想告诉你,我愿意把你当做我的研究对象,用一辈子的时间去探索了解,你……愿意给我这个机会吗?” 或许是那一棒子打晕了头,穆传真觉得这一刻仍有些头晕,她甚至有点分辨不清他话里话外的意思,她只想他更直白地说点其他的什么。 比如…… “我们结婚吧,”穆传真扬起头,泪中带笑,“岳铭,我昨晚待在那个小黑屋的时候,想起这辈子还有哪些遗憾的事,我发现,我应该早点做这个决定。” 该死,这么重要的话还是被她抢先了。岳铭用两只手捧起她的脸搓了搓,像捏着橡皮泥人儿,“我现在先说‘好’,戒指待会儿补给你好吗?” “戒指?你都已经准备了?在哪儿?” 当然在家里的保险柜里。 “其实,我还有一些事瞒着你,婚前坦白局,我想我该跟你说清楚一些。” 穆传真故作愠怒:“那当然,先说断后不乱。” “我能这么快找到你,全凭在你手机里提前装了定位软件。” “什么?”穆传真拧了拧眉,“岳教授,这是你能干的事儿吗?你是怀疑我不信我?还是跟踪狂?” 岳铭复而将她抱在怀里安抚,“真真,我早就跟你说过,这边不如国内太平,但你总是乐观预计局势,我多说无益,只好想出这个主意,关注你的行踪,只是出于你的安全考虑。” 穆传真恍然大悟似的,“所以上次去草原,你是跟着地图定位来的?” 岳铭愣了一瞬,“算是。” “呵。”穆传真活到这个年纪,竟然被一个人这么“密切” 地关注,她其实应该有些排斥的,但不知怎的,这话说不出口,她竟然因为昨晚的事,因为他刚才那番什么虫子的表白,立刻选择了原谅。“算你厉害。” “还有……” “还有?” “嗯。”岳铭想了想,还是先将她拉到屋子里,打开保险柜,拿出了原来就备好的戒指,不由分说便套进了她的无名指,“先戴上,看看合适不合适。” 好大一颗钻戒,穆传真心惊肉跳,差点被火彩闪瞎眼。 “什么时候买的?” “我外婆传给我妈,我妈给了我,让我娶老婆用。” “我怀疑你是拿着个收买我,免得我听了你的坦白,给你脸色看。” 岳铭不怕她给脸色,就怕她甩脸子脸走人。 “其实,你之前忙的那场求婚仪式……” 穆传真心道:被他知道那是原孟和方减的了?没这么小气吧,自己赚钱而已,钱来了为什么不要?他这是要兴师问罪?手机定位都装了,这男人控制欲还是有点强的,说不好他会怎么跟她掰扯这件事。大不了装死。 “其实,雇主并不是方云艺的表妹,雇主……是我。” 穆传真眉毛拧得更难看了,“你再说一遍?” 她忙前忙后改方案,不知道掉了多少头发,还得一门心思瞒着这事儿,怕他知道太多,多想。自认为藏得天衣无缝,就连参加那遇上杨一洋的破酒会,也是为了做成这单生意,为了那狗屁俄罗斯花材,岳铭这脑子里是怎么想出在南非用西伯利亚花材的主意的?钱太多烧得慌吗? 她费了这么多脑细胞,差点被人绑架,结果忙的是自己的求婚仪式,这未免也太可笑了! 岳铭怕她炸了,“是我不对,没及时跟你说,想着这好歹算求婚,要一个惊喜,太简单了怕你不满意。” 那一棍子的后遗症这下子全涌上来了,她极力压制自己这股愤怒,“岳铭,你是觉得我需要好望角十级大风里,面容扭曲的求婚吗?你是觉得我喜欢踩一脚碎石子,陪着你上演一出痛哭流涕的感人戏码吗?我什么时候说过我需要这些?你什么都不告诉我,你,你知道我为这件事掉了多少头发吗?”这下好了,后脑勺整出大口子,就医后还秃了一块,鬼晓得什么时候才能长全。 她抑制不住自己这突然上头的脾气,有些想从他的禁锢下脱身,却被他死死摁住两条胳膊,像栽进泥里的菜苗似的,长在了地上。 她情绪上头,猛然推他,却被他摁住后脖,丝毫不能动弹。 手上的安抚未停,嘴上的吻猛然袭来,比好望角的风还烈。她全身发麻,像是被狂风吹晕了似的,浸在海水里,这吻比浪还急,带着劫后余生的炽热,她牙关都在抖。 “真真,我错了。”他毫无章法地吻着她的嘴唇,撬开她故步自封的嘴唇,渐渐地,风和浪的声音都停了,只剩下嘴唇的步步紧逼的试探。 “我错了,戒指都戴了,别气了。”他低头捧着她的脸,气息喷在她唇间。 穆传真没出息地“哼”了一声,嘴唇上湿漉漉的,“戒指而已,戴上能脱下,就连结婚证,领了还能离。” “离不了。” “你说了算啊?” “嗯,这事儿得我说了算。” 简直强盗逻辑,“凭什么?” “凭我爱你。” 穆传真不得不承认,她被这句话击中了。她从前一直渴望的不放手的爱,她在岳铭这里看到了具体的形状。 她以前没有搞懂什么是爱,爱是什么呢?或许正如岳铭所说,爱的开端总是盲目的、冲动的,好奇心、求知欲都是驱动它持续下去的关键因素。 这是爱吗? 穆传真确信,是的。 她伸出手上的戒指晃了晃,“这玩意儿在这儿戴出去,我怕被抢劫。” “那我们回国?” 她生意刚重启,这还真难抉择。 “再说吧。” “那先回去领证?” “岳教授,冲动是魔鬼,但是……这事儿冲动一把,也没什么。” 他捏着她的手吻了吻,“我突然想到,之前我们说的,名字可以自己赋予它意义,传真,果然也可以是其他意思,青鸟传信,情真意切。” “岳教授,酸诗什么时候从国外的转国内的了?” “随时。” “那岳铭也有其他含义。” “嗯?” 穆传真笑着看着他的眼睛:“守得云开,见岳铭啊。”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