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作剧[追妻]》 1. 梦里不知身是客(一) 鸦青色的天空犹如沾了染料的蛋白,温冉走出实验室的那一刻正好一阵风吹来,轻柔温暖如同一根羽毛拂过,她却没什么心情欣赏,心思仍停留在刚刚的实验数据上。 她目前在B大的药学实验室做研究员,最近项目遇到瓶颈,迟迟推进不下去,为此已经连续加班半个月了,今天能早下班,还是同事看不过去,劝她回家好好休息一下。 租住的房子距离学校十分钟步程,是一栋六层的老房子,墙体砖红色的涂料已经氧化泛白,楼道里的声控灯时亮时不亮,天暗下来,经常需要打开手机手电筒来辅助照亮。 温冉像往常一样爬到三楼停下脚步,收起手机,掏出钥匙打开门,随着玄关的灯亮起,一双歪倒的男士皮鞋出现在眼前。 看见这双皮鞋的一瞬间,疲累了一天的身体仿佛活了过来,她往屋内探了探身子,放轻了声音换好拖鞋进去。 视线在空荡荡的客厅里转了一圈,并没有看见心里想的那个人,于是走进卧室。 只见她平日休息的床上躺着一个朦胧修长的身影,傍晚残留着的昏暗光线给年轻的男人漂亮的眉眼蒙上一层神性。 如同西方油画般的画面温冉似乎怎么也看不腻,她靠在门框上安静地看了会儿,等到太阳彻底下山才轻轻走上前去,拉过男人身侧的被子,想帮对方盖上。 已经到了夏末,入夜后气温降的快。 不曾想刚靠近,自己的手却被握住。 床上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醒了,一双狐狸似的眼玩味地看着她。 “看这么久?”季执嘴角噙着笑,眼里满是得意,温冉进卧室时他就醒了,一直装睡想看看她到底能看到什么时候,装得他都有些累了。 “饿不饿,晚上想吃什么?”温冉小声问。 季执被她生硬的转移话题能力逗笑了,看着她变红的耳朵尖,心里痒痒,稍微一抬身子,便仰头含了上去。 温冉是典型的江南水乡地区的长相,眉眼远山如黛,一双眼睛如同薄雾中连绵不动的丘陵,即使被季执突然袭击也是静悄悄的,只是眼睛睁得大了些,像春日枝头的山杏,青涩可爱。 季执今天非常兴奋。 “有新作品吗?”温冉手指抓着季执的背,试图分散自己的注意力。 “嗯,刚完成。” 作为当下风头正盛的天才画家,季执具备人们认为艺术家应该具备的一切品质,对情感敏锐的感知力,无与伦比的创造力,以及极度的自我为中心。 他的精力时而旺盛到如同一道永不熄灭的火焰,时而低迷到如同一滩已经腐烂衰败的水果,而现在,是前者。 温冉心下有了答案,便不再抵抗,开始主动回应季执。 在季执的带领下,温冉觉得自己变成了一只纸船,在浪潮里起伏,湿透,淹没,季执那些多余的丰盈的情感,似乎通过□□与皮肤的交融传递到了她的身上。 温冉和季执的第一次相遇是在一个天气非常好的傍晚,直至今日,温冉仍能回忆起当时的每一处细节,阳光透过筒子楼灰蒙蒙的窗户照到地面折射后的角度,尘埃漂浮在空气中的密度,季执低垂着头的样子,以及当时阳光斜照在他身体的右侧,和今天她走进卧室时看到的那样,神秘又神圣。 温冉看得呆住了,愣愣地仰着头。 季执看见了她,然后无声地笑了。 温冉一下子就被他的笑容击中了,她感到心底有一种难以言说的隐秘情感翻腾了出来,眼前这个人和自己不一样,和她认识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她对他充满好奇。 滚烫黏腻的吻落在耳边,打断了温冉的回想,季执并未发现她的走神,他像是吃饱了的狮子,举止之间满是餍足。 窗外的野猫叫了一声又一声。 直到声音渐歇。 温冉才起身去了卫生间,她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身体,满是暧昧的痕迹。 季执非常喜欢在她身上留下痕迹,这次吻痕更是一路蔓延到脖子,任谁看都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曾经和季执说过不要这样,冬天还好,穿得厚看不出来,但夏天衣服单薄,不好遮挡,但季执听了后只是趴在她的身上,手指勾起她的一缕头发,轻轻扫着她突起的锁骨,丝毫不在意。 后来温冉便不再提了,她不喜欢一件事情不厌其烦地说,只是下单了很多高领的衣服,同事还以为她喜欢这个风格的衣服。 洗干净自己,温冉从浴室出来,身上的热气被风一吹散了大半,她从冰箱里拿出前几天买的食材,开始做今 天的晚饭,大概三十分钟后,简单的三菜一汤就做好了。 将饭菜摆上桌,喊了声季执,季执才从卧室里出来,他换了一件简单的白T,头发乱嘈嘈的支在头顶,非常少年气。 温冉看到他的头发,想起刚才自己激动时,好像揪掉了他几根头发,瞬间红了脸。 “热吗?怎么不开空调?”季执看见她问。 “刚要开,”温冉连忙拿起遥控器,按下空调开机键。 晚饭都是季执爱吃的,第一口咽下去,他才意识到自己饿了,于是吃得有些快,等他吃饱后,温冉才吃到一半。 “过几天我要去G省参加一个艺术节,”吃饱喝足后季执靠在椅子上,对着细嚼慢咽的温冉说。 温冉抬起头,不明白他什么意思,自从季执出道后,各类艺术节、画展、拍卖会的邀约不曾断过,因此他经常去世界各地出差,这次G省的艺术节有什么特殊的地方吗? 季执看了她一眼,见她没有其他话要说,哼了一声,“还有好几天才去呢。” 温冉眼观鼻鼻观心,小心翼翼地问,“去之前还有其它工作吗?” “没有。” 温冉笑起来,眉毛弯成一道弯弯的月牙,“那明天我早点下班,做你喜欢吃的糖醋小排。” “明天的事我怎么知道,有时间的话就会过来,”季执瞥了她一眼说。 “我知道了,”温冉完全不在意他的态度,明天我等你过来。” 季执看了她一眼,不耐烦地将脸撇过去,翘着腿看温冉吃饭。 等温冉吃完收拾干净再次回到客厅,季执已经移动到了沙发上。 以往这个时间她早上床休息了,但因为季执没有睡觉的意思,她想和他在一起多待会儿,于是洗了盘圣女果,安静地坐在一旁:“要看电影吗?或者玩游戏?” 因为季执偶尔会来,为了避免他会无聊,温冉给各个平台都充了视频会员,还买了游戏机和各种游戏碟片。 “不玩,”季执不知道正在和谁聊天,头也不抬地拒绝了。 “那吃一点水果吧,”她将圣女果往季执的方向移了移。 “放那里吧,我等会儿吃。” 温冉于是便不再说话,她在季执身边,一直如此安静。 2. 梦里不知身是客(二) 大四临近毕业,B市闷热的下午一丝风也没有,刚洗过澡身上就又出一层汗,温冉出了宿舍楼,来到手机里季执定下的地点,她们学校图书馆后面的□□。 这是一条两侧种满月季花的曲折小路,因为弯弯曲曲的路线,隐蔽的同时又很浪漫,很多情侣在这里约会。 她看了眼时间,不自然地抻了下裙子的下摆,看向路口的方向。 临出门前,她看着自己常穿的那几件衣服,最终还是将开学时母亲偷偷塞进行李箱的裙子拿了出来,她很少穿裙子,主要是因为不方便。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她抿了抿嘴,抵制着心底想要将其换下的冲动,想着季执那句“穿漂亮点来”,紧张地出了门。 她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喜欢季执是在初二那年,班里的女同学们偷偷在讨论喜欢哪个男生,当时的她正在生物书上有关神经递质与激素相关的知识,一边看书,一边听着同学们的讨论,仿佛被打通了任督二脉一样,她下意识看向季执,意识到自己原来喜欢这个人。 怪不得每次和季执在一起,都会心跳加速。 注意到她的视线,季执回过头的那一瞬间,温冉才红了脸。 多巴胺和杏仁核这一刻在她的体内激烈的博弈,幸好学校里喜欢季执的女生很多,她混在其中也不明显,温冉的手掌按在自己的心脏上想。 温冉一直以为自己隐藏的很好,直到。 齐腰的月季从中,花香浓郁,让人沉醉,季执那张如同艺术品般的脸凑近她,带着她看不懂的笑,用一种肯定的语气说:“温冉,你喜欢我很久了吧。” 温冉才发现,她不知道什么时候露出了破绽。 季执和她不一样,他非常的敏锐,温冉在心里悄悄记下。 她特意的打扮仿佛是为了证明季执的话一样,根本不需要回答便已明了。 脑袋如同被蒙上一层厚厚的雾,温冉第一次感到紧张和窘迫缠着她透不过气来。 她从来没处理过这种局面,尴尬地手脚不知道要往哪里放,只有仅存的理智让她不至于逃跑。 她不敢去看季执,脸红得像熟透快要腐烂的樱桃,最后自己宣判了自己的罪行:“是。” 风轻轻吹过一朵月季的花瓣,拂在温冉的虎口处,空气安静得可怕,就在温冉快要忍不住开口打破眼前的沉默,问季执是否可以和她交往时,季执突然笑了起来。 季执伸出手抚摸着温冉刚刚洗过,还带着微微湿润的头发,感叹道,“怎么这么可爱,让我还真有点忍不住了。” 温冉抬起头,不懂他的意思,下一秒季执却拉着她穿过密如棋盘的月季,离开了学校。 其实那晚并不是一个很美好的记忆,温冉如今能想起来的只有疼,疼到她抓着季执的背,狠狠在季执的肩膀上咬了一口,伤口当时流了血,后来留了疤,直到如今仍没有消失。 当结束时,温冉睁开眼,看到季执眼尾通红,沾着仿佛能燃烧一切的光,兴奋地看着她,像个天真又残忍的恶童。 “怎么了?”她问。 “温冉,你来当我的模特吧。” 温冉愣住了,被子下暧昧的颜色,身体的疼痛,都在告诉她,她没有听错。 季执却好像陷入了另外一个世界,完全没有注意到她的表情,他急匆匆起床穿上衣服,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只剩下温冉和满床的狼藉。 后来的温冉才知道,季执当时离开是为了去完成那段时间正在创作的一幅画,这幅画后来成为了季执第一幅被人所熟知的作品——《绿》 温冉第二天上班时破例和同事拼单了咖啡,昨天季执快凌晨才睡,她早上起床时明显感觉没有睡够,在办公室看文献,电脑屏幕上的字仿佛变成了蚂蚁,手牵手在眼前跑。 忙了一上午,中午吃饭时才得以看一眼手机,却看到了季执两个小时前问她去哪了的消息。 “在上班,怎么了?” 消息发过去没有等来对面回复,温冉也没放在心上,季执不像她,他有非常多的朋友和用来消遣时间的乐趣,不会时刻注意她的消息。 放下手机,温冉加快了吃饭的速度,她要赶回实验室继续上午没完成的实验。 “温冉学姐,请问这个位置有人吗?” 一道阴影自前方遮下,温冉抬起头,看见实验室今年新来的研究生正端着餐盘站在她的对面,圆圆的眼睛里还有着没被蹉跎的天真和纯净。 她记得好像是叫陆笙扬。 “没有,”她做了个随意的动作。 食堂正是午饭时间,人很多,拼桌很常见,温冉见对方坐下后自顾自吃饭,没有寒暄的意思,松了一口气,她不怎么擅长聊天。 温冉低头默默吃着自己的饭,试图当对面的人不存在,但有时候害怕什么就会来什么,过了会儿后陆笙扬突然开口问道。 “学姐今天下午还要继续做活性筛选吗?” 温冉悄悄深呼吸一口气,抬头时却是一脸自然,“是的,怎么了?” 昨天已经将化合物分离,今天培养时间到后,就可以检测细胞存活率了。 她不知道陆笙扬为什么问她这个,以为只是同事间例常友好询问,心里祈祷寒暄到此结束。 但没想到对方根本没察觉到她不想多聊的态度,相反听了她的话后,兴奋地身体前倾,一脸跃跃欲试,“我对学姐目前研究的项目很感兴趣,下午的实验我可以去帮忙吗?” “你要是有时间的话当然可……可以。”温冉突然变得结巴了起来。 她小时候小区里有过一条流浪的小土狗,每次小狗向人们讨吃的的时候,就会睁着一双水润的圆眼睛盯着人看,小区里的孩子中就属温冉喂的次数最多了。 陆笙扬此时的表情和记忆里的那只小土狗简直一摸一样,以至于温冉完全没抵抗得住。 其实还有一点原因,温冉咽了咽口水,之前没注意看,现在陆笙扬坐在她对面,她发现对方长得还挺好看的,尤其是笑起来的时候,又圆又大的眼睛配上两颗酒窝,很可爱。 “欧耶!” 陆笙扬露出一个极其阳光灿烂的笑容,温冉恍惚看见那只小土狗得到了好吃的后,翘着尾巴朝她转圈圈。 哈哈,她尴尬地也跟着笑了一下。 下午上班前温冉又看了眼手机,季执还是没有新消息,她遂收起手机,专心工作。 有了陆笙扬的帮助,下午的实验结果终于有了变化,虽然不能肯定是往好的方向发展,但与之前有所不同,已经是微小的进步了。 陆笙扬看到实验结果,嚷嚷自己是这个实验的福星,围着温冉恳求之后的实验都让他参与。 温冉虽然是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但在陆笙扬讲自己是个福星时还是有所动摇,她看着手里的实验数据,咬了咬牙说,“这得老板说了算。” “我这就去找老板,”陆笙扬朝温冉开心的比了个耶的手势,笑得露出了两颗虎牙后飞快地跑走了。 真像只小狗,温冉仿佛看到了他身后摇得飞快的尾巴。 因为实验顺利,温冉今天得以正常下班,她将实验设备调整归位,离开了实验室。 下班路上顺路去了菜市场,买了一些季执爱吃的蔬菜水果,回到家打开门,听见从客厅传来游戏的声音。 换上拖鞋,将路上买的蔬菜水果放进厨房后,看见季执正坐在地毯上玩手机游戏,他的一只腿屈起,另一只腿随意的伸直,整个人懒散又随意,听见她进来,也只是抬头看了她一眼,又马上将注意力放回手机屏幕上。 “今天没出去吗?”温冉去卫生间洗了手,坐在季执身边看他玩游戏。 “嗯,”话音刚落,季执的手机屏幕顿时暗了 下去,标志着他的角色死亡。 扔掉手机,骂了声脏话,扭过头看到温冉安静的脸,烦躁了一天的心情微微好转。 他伸出一只手,修长匀称,堪称完美的艺术品,这只完美的手正捏着温冉的下巴,控制着整张脸,任他打量。 过了一会儿,季执风流地在温冉唇上印了一口,笑着说,“准备好等我,我去拿东西。” “不玩游戏了吗?”温冉指着他扔到一旁的手机屏幕,上面显示是否接受组队邀请。 “都死了还玩什么玩,手有点生,画会儿画,”季执起身去温冉的书房。 温冉这里有季执的全套画具,方便他随时有了灵感。 客厅的窗帘被拉上,只在边缘留有一条缝隙做照明,夕阳橘金色的光斜照进屋内,照在温冉裸露的皮肤上。 旁边是脱掉的衣服,她按照季执的要求摆好姿势,垂眸盯着眼前上下浮动的尘埃。 深呼吸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大脑放松,不去注意自己的身体,即使已经经历了很多次,但温冉还是不能习惯被季执用这样的眼神打量,一寸一寸的目光移过她的躯体,她像是被放进了扫描机里,被看得清清楚楚。 但又不能太放松,过于放松就会瞎想,温冉想了想今天发生的事,不知不觉就想到了今天的实验。 她想得入神,没有注意到坐在不远处的季执,手里拿着炭笔看着她已经很久没有动作。 如果温冉此时看向他,会发现季执现在已经生气了。 季执看着眼前□□的温冉,咬了咬牙,他突然觉得看什么都不顺眼,包括那缕斜照在温冉胸前的光线。 他起身上前粗暴地将窗帘拉好,客厅一瞬间变得密不透风,漆黑一片。 温冉突然被惊醒,从实验的思绪中回过神来,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怎么将窗帘拉上了,不是说要画夕阳照在人的皮肤上吗?” “突然不想画了,”季执烦躁地说。 温冉并未当回事,季执经常这样,思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大概艺术家或多或少都这样,她捡起地上的衣服穿上,打开灯。 “饿不饿,我去做饭。” “随意,”季执扔下一句话,回了卧室。 虽然温冉答应了当季执的模特,但季执从没有发表过一幅有关她的画,即使明白这是艺术,但自己的身体没有被陌生人观摩甚至评价,还是让温冉好受不少。 季执的作品中风景画最多,人物画只有几幅,他的开山之作《绿》便是一幅人物画,背景是一片被风吹动的浓郁的绿,中间是一个穿着绿裙子的女孩,整幅画虽然是绿叠着绿,却错落有致异常和谐。 有杂志问过画中的女孩是谁,季执只是说随便画的,不记得了,温冉也试图找过,结果一无所获。 大概是季执想象出来的吧。 “刚才你在想什么?” 温冉正在腌排骨,闻言扭过头,看见季执靠在厨房的门框上,脸色难看。 季执一个人在卧室里翻来覆去,终于忍不住出来问温冉,刚才他在画温冉时,明显感觉到她的心思不在他的身上。 他非常讨厌这种感觉,温冉承认喜欢他,理应全身心属于他一个人,他决不允许温冉的注意力不在他的身上。 “工作上的事,怎么了?”温冉疑惑地问。 “丑死了,”季执不耐烦地说,“你知不知道心里想的事会体现在皮肤上,不要把你那些烦人的工作带到我的画上。” 科学研究表明焦虑确实会影响人的皮肤状态,这温冉是知道的,但她有那么焦虑吗? 她看着季执点了点头,“我知道了,抱歉,下次不会了,”温冉想也许是季执比普通人更敏感的原因,那她下次就不想工作了,想其它的事好了。 季执见温冉乖乖认错,心情好了不少,哼着歌离开了厨房。 3. 梦里不知身是客(三) 季执在三天后离开,季执离开后温冉的生活又恢复到了原来家和学校两点一线的状态。 这天她正一个人留在办公室分析数据,陆笙扬拎着外卖进来,看见她,热情地打了声招呼,这段时间他们两个因为项目的原因熟悉了不少。 “我看办公室的灯还亮着,一猜学姐就还没走,特意买了好吃的一起吃,”陆笙扬拎起手里的外卖给温冉看,笑得时候露出两颗酒窝。 温冉发现陆笙扬真的很喜欢吃,学校周边的小吃店比她这个学姐还要了如指掌,经常会给她带一些小零嘴分享。 最开始温冉还会礼貌的拒绝,但实在耐不住对方一而再再而三热情的邀请,尤其是陆笙扬睁着眼睛看着她的时候,温冉终于在某一次放弃了抵抗。 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现在的温冉在看到陆笙扬拎着吃的过来时已经习惯性将手边的资料拿到一旁,给他腾出地方。 “今天是什么?”温冉问。 “学院路那家的小炒!”陆笙扬狡黠一笑,将保温袋正面印有商家LOGO的一面给她看。 “这家不是说人很多?” “所以我早早就去排队了,”陆笙扬一边说一边撕开保温袋的密封条,双手伸进袋子里,将四个一次性饭盒拿出来摆好。 温冉本想去帮忙,但被他拦住了,“冉冉姐,你穿着白衣服,会被溅到的,我来就行。” 陆笙扬说完已经非快地将餐盒盖子打开了,连饭盒边缘不小心沾上的菜汁,都被他眼疾手快地拿纸巾擦得干干净净。 见温冉盯着他拿着餐巾的手看,不好意思笑了一下说,“习惯了做实验时要保持干净,平时生活上也会特别注意一下,冉冉姐也是这样的吧。” 温冉平日里确实有些洁癖,除了在实验室,在家里也会特别注意卫生,有时候季执过来,身上沾着画画时染上的颜料,不注意蹭在沙发上,她虽然当时不会说什么,但等季执走后总要花很长时间搓洗。 “是这样,”温冉会心地点了下头。 “我同学和我说这家红烧肉和干煸四季豆超级好吃,冉冉姐,你快尝尝,”陆笙扬将一次性筷子递给温冉,自己的眼睛已经迫不及待落在了饭菜上面。 温冉忍俊不禁,“快吃吧。” 陆笙扬吃东西的时候脸颊会塞得鼓鼓的,像是一只小狗将肉包整个吞进嘴里,一边吃还一边欢快地摇着尾巴向人类分享。 温冉受他的影响,本来不觉得饿的,此时口腔里也开始分泌口水,她尝了尝四季豆,焦香酥脆,果然很好吃。 窗外已经降了温,温冉怕冷,将空调打开了,食物油脂的香飘荡屋内,办公室只有他们两个人,一边吃东西一边讨论今天的实验,不知不觉,温冉发现这顿饭他们两个竟然吃了快两个小时,中途陆笙扬又点了两杯杨枝甘露。 “饭钱多少?”温冉洗完手回来接了杯水,顺手也给陆笙扬接了一杯,这几次吃饭两个人一直是AA。 陆笙扬也不扭捏,直接报了价格,等温冉给他转过去痛快地收了。 “冉冉姐,等有机会了,你尝尝我做的干煸四季豆,绝对会成为你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四季豆,保证让你永远忘不了,”陆笙扬捧着水杯,靠在椅背上,吃饱喝足后悠闲地晃着脚。 “你会做饭?”温冉正准备重新打开看到了一半的文献,闻言惊讶道。 “当然会了,我们陆家男人从小就被培养了下厨的本领,技术绝对没得说,”陆笙扬为了增加自己的可信度,直接坐直了身体,鼓起胸膛,一副会做饭很骄傲的样子。 温冉忍俊不禁,像对小孩子许诺一样,“好,有机会尝尝看。” 陆笙扬也笑起来,他顺势趴在前面的桌子上,看着温冉,眼睛圆圆的,透着一股子天真无邪:“一定有机会的。” 温冉翻动手里的书页,听着他的保证笑了笑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陆笙扬觉得无聊,下巴搁在桌子上又问:“冉冉姐,你吃过学校门口的鸡公煲吗?” “之前和一个同学一起吃过,怎么了,”温冉一边看文献一边和他闲聊。 “好吃吗?” “不记得了,你想去吃吗?” “想,我们有时间一起去吃吧,项目会那天怎么样,被老板折磨完就适合吃一顿这样热腾腾的碳水抚慰受伤的心灵,”陆笙扬趴在桌子上扭过头看着温冉。 “如果项目会结束的早的话可以,”温冉笑着答应。 聊天正式结束,温冉将注意力放回到工作上,陆笙扬休息够了,也带上一副眼镜,打开电脑开始试图击破一篇晦涩的论文。 初秋的夜晚时常起风,吹动窗外的树叶沙沙作响,作为安静的办公室里的背景音却恰到好处,就像是越是寒冷的天气,被窝里越是舒服一样。 等温冉停下来,看了一眼时间,发现已经快十一点了,她扭过头去,看到陆笙扬不知道什么时候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他的头发有点自来卷,软软的十分蓬松,细边黑框眼镜歪七扭八的挂在鼻梁上,嘴唇微张,露出一小节洁白的牙齿,传出浅浅的呼吸声。 好像一只小狗,温冉再一次在心底感叹。 “醒一醒,”虽然小狗睡得香甜,但还是要将小狗叫醒,在这里睡一晚,会感冒不说,第二天颈椎也会痛的,温冉对此深有体会。 “冉冉姐,”陆笙扬眼睛先是睁开一条缝,看清她后坐直了身体,手指伸进眼镜下去揉眼睛,打了个哈欠,“我怎么睡着了,我们要走了吗?” “嗯,已经快十一点了,”温冉回答。 陆笙扬拿起手机看了一眼,确认了时间后强撑着困意站起来,不知道是不是睡久了腿有些麻,没站稳被旁边的温冉扶了一下。 “小心。” “谢谢冉冉姐,”陆笙扬站好,鼻子忍不住动了动,他刚刚闻到一股非常好闻的味道,可再想去闻时,已经没有了。 温冉等陆笙扬双腿缓过来后,关闭办公室的灯,和他一起离开了。 回到家,换上拖鞋,刚想去洗漱,手机铃声响了起来。 会在这个时间打给她的只有一个人,毕竟只有季执才不会管她有没有在休息。 温冉放下手里的东西,按下了接通键。 却在看到屏幕上的女生时却愣住了。 “嗨,温冉,还记得我吗?我是张然漾,”张然漾画着精致的妆容,打扮前卫,像一朵开得正盛的玫瑰花。 温冉对张然漾的印象很深刻,毕竟当初大学里张然漾追求季执的事人尽皆知,连她所在的B大也知道,大家还打赌,季执多久会被张然漾追到。 但直到本科毕业,季执也没答应她,毕业后,季执举办了个人的首场画展,成为炙手可热的青年画家,而张然漾,开始往艺评人的方向发展。 一个是画家,一个是艺评人,完全是金童玉女的配置。 “好久不见,”温冉看见屏幕的右侧,张然漾的胳膊挽着一截黑色的袖子。 温冉认识张然漾完全是因为季执,任何一个季执的追求者,不可能不知道她这位青梅竹马的存在,温冉几乎和每一位曾经追求过季执的女性见过面。 而张然漾是她印象最深刻的一个。 季执的作品里风景画居多,人物画寥寥无几,除了那篇《绿》,剩下的便是《燎原》,画中又是一个身 穿绿色裙子的女生背影。 这次温冉几乎一眼就认出那是张然漾。 年度最佳青年画家的颁奖后台,温冉手里拿着季执落在她那里的领结气喘吁吁来到他的休息室门外,刚想敲门,却发现门并没有关紧,透过缝隙,她看到张然漾一袭性感绿色长裙坐在男人的大腿上,如珍珠般细腻的手臂勾着前方男人的脖子,吐息如兰,“要么为我画一幅画,要么现在吻我,季执。” 温冉当时连听下去的勇气都没有,她将领结交给季执的助理,就匆匆离开了会场,而一个月后,《燎原》问世。 “好久不见,”视频里张然漾和几年前没有任何变化,还是一样的热情张扬,她笑着招了招手,身体往身边人的方向靠了靠,让摄像头照到季执的半边脸,“我和季执都来参加G省的艺术节,突然想起你,于是就想向你问一声好。” “谢谢,”温冉坐在沙发上,忍不住看着视频里季执的半张脸,她知道张然漾还有其它话要说。 “你说巧不巧,我妈知道我来G市,在这里给我安排了一场相亲,没想到男方竟然是季执,”张然漾非常熟稔地和温冉分享,就好像温冉是她无话不谈的好朋友一样。 “是吗,”温冉面无表情地听着。 画面里季执听着她们的聊天,没有插话。 “我和我妈说我非常满意这次的结婚对象,希望能继续发展下去,” “那恭喜你了,”温冉还是没什么表情。 季执似乎终于听不下去了,他翻了个白眼,从张然漾手里抢过手机,露出他一整张脸,看到温冉领口衬衫的的边角,一下子变了脸,“刚回家,怎么这么晚?” “行了,肯定又是加班了,”季执走到一旁,讽刺道,“累死累活,也挣不了多少钱,没苦硬吃。” 温冉不知道要说什么,她的工资相比较同龄人算多的,但和季执却没办法比,季执卖出一幅画的钱抵她十年的人工资。 季执端详了视频里的温冉一会儿,突然不自在的说,“你别听张然漾瞎说,我妈虽然让我和她相亲,但也就是见一面一起吃个饭。” “我知道,”温冉了解季执,他不可能让自己被婚姻束缚住,这也是她对自己和季执的关系不做更多奢望的原因。 季执仔细观察了下温冉的神色,发现她好像真的不在意,不知怎么的,他又不愿意起来,冷着一张脸说,“但她还是和我挺合拍的,不结婚,谈谈恋爱倒是可以。” 温冉没接话,她好像被自己手机屏幕上的贴膜吸引了,在左上角的地方翘起了一小块,她伸出手试图按平它。 季执看到温冉不说话却越发兴奋,“你觉得呢,温冉?”执意要让她回答。 “我不知道,”温冉的视线终于从左上角移开,“你高兴就好。” 她难道还要说不合适吗?她以什么身份去说,温冉自认为很有自知之明。 “切,无聊,”季执嘴上说着,却并不见生气,他想起自己原本想问的,找了个清净的地方说,“过几天是你生日,我回不去,有什么想要的生日礼物我让小周寄给你。” 小周是季执的生活助理,有关季执的大事小事,都由他来负责,温冉和他比较熟悉,互相留了联系方式。 “没有什么缺的。” “生日礼物又不是必须是缺了才买,项链?裙子?或者是最新款的包包?”季执报了一串一般女生会喜欢的。 “都行,只要是你送的,我都喜欢,”温冉说。 听见温冉这么说,季执高兴起来,“行,那我让小周看着买,挂了,早点休息。” 通话单方面结束,温冉放下手机,起身去洗漱。 4. 梦里不知身是客(四) 温冉的生日是十月十八,那天一早她就被快递员吵醒,说有她的快递,因为过于贵重,需要本人签收。 快递是从G发出的,拆开一看,是一套亮闪闪的蓝宝石项链。 项链主体是镂空设计,钻石镶嵌出蔓草般的花纹,轻盈地缠绕,正中间则是一颗指甲盖大小的蓝宝石,像是夜空融化了,揉碎了星星,将滴欲滴。 不用特意去搜,就知道价值不菲,能送得起她这么昂贵的礼物的人没有几个。 温冉将礼物小心的收起来,洗漱吃早餐,收拾卫生时她妈妈的视频请求突然跳了出来。 “冉冉,生日快乐!” 徐锦媛虽然年近五十,但保养得宜,视频里看起来也就四十左右。 “谢谢妈妈,”看到母亲,温冉很高兴。 “最近工作怎么样?累不累?” 温冉听着徐锦媛的关心,心里软塌塌的,她小时候非常孤僻,有一段时间亲戚都怀疑她是不是身体有问题,建议徐锦媛再要一个以防万一,但徐锦媛坚持只生她一个,要把所有的爱都留给温冉。 “我爸呢,怎么没看见他?”温冉往徐锦媛身后看了一圈,没看见温秉华的身影。 “一早就和你季叔叔出去钓鱼去了,半天不着家。” 上了年纪的男人好像都对钓鱼这件事情有独钟,她经常听见学校里的一些老教授闲聊哪个地方的鱼好钓,朋友圈都是钓鱼的图片。 温冉笑笑,突然想起了什么,迟疑着开口问:“我听季执说,李阿姨好像给她介绍了个女孩。” 听到温冉主动提及相亲话题,徐锦媛来了精神,停止了对丈夫的抱怨,女儿的婚恋问题如今是她最关心的事。 在她眼里,自己的女儿长得漂亮,工作好,性格也好,就是不谈恋爱,一度她甚至怀疑温冉是不是喜欢女孩子,试探着问过,被温冉否定后才不往这方向怀疑。 “听你李阿姨提起过,好像是季老师同学的侄女,和小执一样是学美术的,说这样两人有共同话题,不得不说这办法是真的好,听说俩人现在经常见面,你李阿姨已经在幻想抱孙子了。” 自己的女儿,对方的儿子都对恋爱结婚不感兴趣,徐锦媛和李姿每次的话题总绕不开这些,原来是两个人愁,现在对方明显有了转好的势头,自己的女儿还是没有进展,徐锦媛于是更愁了。 “冉冉,你到底喜欢什么样的,妈也好看着给你找找看。” 徐锦媛努力将话题往温冉自身上带,想劝劝她,温冉已经能够非常熟练地打断,她向徐锦媛身后看了一眼,“爸。” 温秉言听到女儿的声音走过来,先是仔细端详了一下女儿,见没瘦放下心来,说了声“生日快乐,”然后叮嘱她红包别忘记领。 每年生日温秉言都会给温冉发生日红包,即使是工作后。 “谢谢爸,”温冉笑着说。 温冉和温秉言的性子非常像,都不怎么会表达感情,寒暄过后话题就又被徐锦媛接管了,在最后徐锦媛也终于是说出了一直想说的话。 “冉冉,妈有个同学的同学有个儿子,比你大三岁,说是目前在家里的公司工作,也在B市,我把照片先发你你看看,你看合适咱约着见一面。” 温冉不愿意直接拒绝徐锦媛,乖乖地答应了下来,挂断视频,点开徐锦媛发过来的图片,莫名觉得有些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这个人,想了一会儿没想起来,便起身出门,去实验室。 项目即将收尾,温冉最近又开始忙得连手机都看不了一眼,一天下来,手机电量刚下去了20%,连最有精力的陆笙扬都有些无精打采,趴在桌子上休息。 温冉回到办公室,打算再梳理一遍项目进度,时钟滴滴答答地响,不知道过去了多久,突然身后传来啪嗒一声的声音,好像什么东西摔倒了。 扭过头一看,是陆笙扬正趴在桌子上玩着手里的一支笔,没握住,摔在了桌子上。 他身后的窗户开着,晚风吹进来将旁边绿萝的叶子吹的摇摇晃晃,映在桌面上的影子也就跟着晃,他拿着一根笔,原本在追那些影子。 温冉看了他一会儿,突然想起来什么,连忙站起来不好意思地说,“不好意思,我忘记我们约好要去吃鸡公煲的。” 陆笙扬抬起身子,灿烂一笑,“没关系,冉冉姐你忙完了吗,如果忙完了我们现在去吧,现在去正好不用排队。” 办公室的灯暗下来,温冉和陆笙扬走出实验楼,往学校外的小吃街走去。 据说每所学校都会有一家最好吃的鸡公煲,是每一位学生离开学校后最深刻的记忆,温冉对吃的东西不怎么研究,因此站在旁边看陆笙扬在菜单勾选配菜,他一边选一边问温冉有什么想吃的有什么忌口。 “你来选就行,我没有什么忌口。” “真好,我也没什么忌口,”陆笙扬笑着回她。 已经过了吃饭高峰期,但店里还是人满为患,大部分是学校的学生,屋外冷,屋里热,玻璃上蒙着一层白雾,衬得店内热闹喧哗。 他们选完配菜,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陆笙扬笑意吟吟地看着温冉。 “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吗?”温冉摸了摸自己的脸。 “没有,”陆笙扬摇摇头,“只是想这样看着冉冉姐。” 温冉愣住,不自在地扭过头。 他们的鸡公煲很快做好了,被酱油和香料浸润成深褐色的鸡腿肉软烂脱骨,土豆、金针菇、各类蔬菜夹杂在中间,上面还铺着一层染着汤汁的方便面,徐徐地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温冉原本没有什么食欲,但看到这样一锅,还是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果然还是碳水最能够让人感到幸福,”陆笙扬去盛了两碗米饭,递给温冉一碗,眼睛亮晶晶的,被水汽熏到,又水润润的,像是新鲜的剥了皮的黑葡萄。 温冉先吃了口米饭,入口软糯香甜,好像还带着淡淡的回甘,“嗯”了一声。 和陆笙扬一起吃饭是一件非常轻松快乐的事,他不像其他男同事,或者是她妈给她介绍的那些相亲对象一样,喜欢谈一些社会或者娱乐方面的新闻,让温冉不知道如何接话,陆笙扬在吃东西的时候只会专注于食物本身,但又不会过分冷场,他更像一个分享者,在开心地分享自己的感受。 温冉似乎通过他的分享,也感受到了同样的快乐,使原本对于食物只是用来维持身体基本能量的她变得期待起接下来会感受到哪种味觉。 这家的鸡公煲确实很好吃,等温冉放下筷子,才发现砂锅里的东西已经被他们两个人吃光光了,和陆笙扬在一起,每次好像都会不自觉吃得更多,她摸着自己微微鼓起的小肚子,第一次思考她要不要克制一下。 吃饱喝足后,温冉和陆笙扬一起走在学校外的一条小路上,起风了,掉在地上的银杏叶在他们脚边打着旋。 这条路是他们学校的一道著名风景,路两边种满了一排排的银杏树,每到秋季,金黄的银杏树叶遮天蔽日,只在中间留有一道一尺宽的缝隙,露出高高的天空。 “冉冉姐,生日快乐,”他们走到一棵银杏树下,陆笙扬突然停下来说道。 温冉惊讶,“你怎么知道今天是我生日……”她从来没有说过。 “AI告诉我的,”陆笙扬自豪地说,月光透过头顶高高的缝隙照在他的身上,他全身像是笼罩了一层淡淡的光,像一只骄傲地毛茸茸的小狗。 “今天晚上我呆在办公室无聊嘛,就用AI搜你的名字,就看到了,”看着温冉不解的表情他解释说。 “你为什么要搜我的名字……” “现在不是都流行问AI问题,我问了好多问题,比如把手机扔进马桶,它的游速是多少?有什么办法能让我的肚子一直有容量可以用来吃东西……然后等我意识过来时,你的名字已经出现在了对话框里,”陆笙扬挠挠脑袋,不好意思。 “不过幸好问了,要不然就错过了,只是来不及准备礼物了,”陆笙扬有些懊恼。 < p>“没关系,今天的鸡公煲很好吃,”温冉安慰他。 陆笙扬完全没有被安慰到,他原本是微微低着头的,像一只垂头丧气的小狮子,却忽然想到了什么,猛得抬起头,盯着头顶的银杏树叶。 温冉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入目成片的银杏树叶被路灯和月光照得金碧辉煌,像一场瑰丽的童话世界。 “好漂亮,”陆笙扬喃喃地说了一声,然后突然猛地向上一跳,像一阵迅速升起的龙卷风,青春矫健的力量吓了温冉一跳,下一秒,一枝新鲜的银杏树枝已经被举到了自己的面前。 “送给你,冉冉姐,”陆笙扬的脸被挡在银杏树叶的背后,只有两颗又圆又黑的眼睛露了出来,像是一只叼了飞盘回来的小狗,等着被主人摸摸头夸奖。 “祝冉冉姐的项目顺顺利利,发大财!” 温冉接过银杏树枝,“银杏和发财有什么关系。” “银杏叶子是黄色的,金子也是黄色的,都是黄色的,所以银杏等于金子,你肯定会发财的,”陆笙扬指着银杏金黄的叶子一脸正经。 温冉听着他胡说八道,笑意漫上眼睛,“胡说八道。” “不过也祝你发大财,”她朝他伸出手。 陆笙扬不明白她要做什么,但还是听话地低下头。 他要比温冉高出一个肩膀,从远处看,像一只为了靠近人类而收起野性,变得温顺的猎犬。 温冉踮起脚,自然地从他头上捡起一枚银杏树叶,递到他面前。 温冉伸出手的时候陆笙扬微微愣住,等明白她要干什么后身体松懈下来,笑着接过银杏树叶,“我们都发财!” 温冉笑着点了点头。 回到家,温冉从书柜上找了个很久不用的花瓶,将手里的银杏树枝放了进去。 花瓶通体呈瓷白色,和银杏的金黄倒是极为相配,她满意地笑了笑,拿起手机,拍了张照片。 她看着花瓶,想起这好像是季执拿来的,说是某个画商送他的礼物。 她家里的大部分装饰,都是季执顺手落在这里的,和某个书法大师互赠的书法作品,艺评人送的文创礼物,签售会上粉丝送的文学书籍……大大小小,高低贵贱,到了季执手里,像是被小孩乱丢的玩具一样,散落的到处都是,季执自己可能都不记得这些东西在她这。 倒是她怕弄丢了给季执增添麻烦,从来记得清清楚楚。 温冉拿起手机,想着既然用到了季执的花瓶,还是要和他说一下,翻出刚才拍的照片想给他发过去,但却迟迟没有按下发送键,过了会儿,没意思地放下手机。 她在期待什么呢? 意识到自己心思的温冉自嘲地笑了笑。 她关注了几个艺术领域的资讯博主,知道今天正好是艺术节闭幕式,季执现在应该正和张然漾在一起,又怎么会想起她来呢。 季执大学时获得了某个大学生绘画艺术奖,温冉收到他的消息,季执让她去艺术学院找他。 正是冬天天气最冷的时候,她在艺术学院男生宿舍楼下等了半个多小时,最后却等来他和张然漾一起走过来。 张然漾和其他几个同学给他庆祝,他们喝了酒,回来晚了。 “你怎么在这?”季执看见她似乎十分困惑,因为得了奖,又喝酒,他看起来很高兴,脸色通红。 温冉的脸也被冻得通红,“是你说让我来找你的。” 季执似乎才想起来,“你傻啊,等不到我不会给我打电话?” “没人接,”温冉委屈地说,她发了微信,又打了电话,但季执始终没有回复,她以为出了什么事,只好一直等着。 季执烦躁地揉了揉脑袋,“我和几个朋友玩游戏,输了给人发消息让对方出来找我,没什么事,你先回去吧,怪冷的。” 季执说完像是赶时间一样,急匆匆地向前走去,张然漾跟在他身边,回头看了温冉一眼。 温冉一直背在身后的手垂下来,露出准备送给季执的礼物。 5. 梦里不知身是客(五) 温冉很少有期待一件事的时候,却在季执报名参选时便开始考虑要送的礼物。 这是季执第一个权威奖项,她省吃俭用了几个月,几乎逛遍了B市所有的大型商场,最后才挑中一个天青色的领结。 她将礼物认真地包好,就等着颁奖那天,季执发消息给她时,她还想是不是季执提前知道了她准备礼物的事。 忐忑地去找季执,结果却等来一场玩笑,温冉觉得自己也挺可笑的,从此后,她便对季执没有了什么期待。 看着眼前插着银杏树枝的花瓶,温冉拿着它进了书房,小心地放在书桌上,然后打开书桌下的柜子,从里面掏出一个天鹅绒的盒子。 礼物当时没有送出去,之后便再也没有机会。 温冉轻轻地打开盒子,感叹不愧是有名的牌子,这枚领结即使放在现在也不过时。 她坐在椅子上,看着桌面上智能时钟,看着时间一秒一秒跳过了二十四点。 当什么事也没有发生时,她又将领结放回原位。 寂静的书房内,只剩下银杏树枝淡淡的影子落在桌面上。 第二天到了办公室,陆笙扬被温冉的脸色直觉吓了一跳。 “没关系,就是胃有些不舒服,”温冉脸色苍白,让本来就淡的唇色更是毫无血色。 她一直有胃疼的毛病,当她感到压力大或者是心情不好时就会发作,一般忍一下就好了。 今天有几个学生要来找她讨论毕业论文的选题,温冉不想因为自己的原因耽误学生,因此早上吃了药就强撑着来了学校。 看着陆笙扬明显担心的表情,她笑了笑安抚他,“真的没关系,我早晨吃了药了。” “坚持不住的话和我说,我陪冉冉姐去医院,”他跑去接了杯温水,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蜂蜜搅进去递给温冉,“喝这个会舒服些。” 温冉看着手里的保温杯,愣了愣,然后抬起头笑着说“好。” 一共约了四个学生,等所有人都结束,已经过了吃午饭的时间,温冉送走学生,起身收拾自己的东西,然后一抬头,看到陆笙扬站在会议室的玻璃外朝她夸张地做了个吃饭的手势,像是专门提醒她吃饭的人形闹钟。 “我总算是知道冉冉姐为什么会胃疼了。” 温冉和陆笙扬一起走在去食堂的路上,听见他对自己的声讨,小声地反驳,“也没有经常不按时吃饭。” “我来实验室三个月了,看见冉冉姐到了吃饭时间不去吃饭的次数两只手都数不过来,这样还不算多吗?” 陆笙扬伸出十根手指,一一数给她听,“第一次开组会,结束后你一个人在工位上整理实验数据,第二次给本科生上课,下课后给学生讲题,第三次实验数据异常,你在实验室分析原因……” 这一刻陆笙扬仿佛突然化身只不厌其烦的母鸡,严肃的好像温冉犯了什么天大的罪一样,他每说一件,温冉的头就低下去一些,走着走着,温冉突然撞到了一个坚硬的东西。 抬头一看,才发现陆笙扬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的正前面,然后停了下来,看着她。 陆笙扬眼里的东西温冉有些看不懂,像是一只小狗受了天大的委屈,却不知道要向谁说。 她的心动了一下,以为是项目上有什么困难,于是小声问,“怎么了?” “冉冉姐,你不开心吗?”陆笙扬问,“为什么不好好吃饭?” 明明身高比温冉要高的多,明明被喜欢的人忽视的是温冉,但陆笙扬却好像比温冉还要难过。 就像是她蹲在路边哭,她养的小狗也会趴在她脚边,垂着尾巴和脑袋,和她一起伤心。 温冉突然想起在网上看到的一句话。 “没关系,还有小猫小狗呢。” 小猫小狗是世界上最可爱的东西。 她的心好像突然被抚平了些,毕竟谁能拒绝一只小狗呢。 “你低下头,”温冉突然说。 陆笙扬不明所以,但还是听话地低下了自己的脑袋。 “真的只是胃疼,”温冉轻轻将掌心放在了面前陆笙扬浓密漆黑的头发上,轻轻地揉了揉,享受着掌心下的柔软和温暖,逐渐弯起了嘴角,“并且现在不是还有你提醒我吃饭吗?” 摸起来和她想象中一样舒服。 “冉冉姐……”陆笙扬的声音颤了颤,仔细看会发现他的耳朵尖尖红得仿佛要滴血,但身体却仍保持着一动不动。 脑袋上的触感顺着头顶一路蔓延到四肢百骸的神经末梢,仿佛被电了一样,陆笙扬只觉得全身酥麻麻的,本能的恐慌,但又从心底涌现出一股被满足的激动和狂喜来。 他在自己没注意的情况下,朝温冉弯下的腰越来越低,脑袋离温冉越来越近。 他的眼睛不敢向上看,向下则不可避免地落在眼前那一截细腰上,自然收紧的弧度,如同陈列馆里易碎的瓷器瓶颈,他一只手就能握住。 陆笙扬喉咙干涩发紧,温冉没看到的地方舔了舔嘴唇,色气又性感。 幸好最后一丝理智让他不至于真的伸出手,但当全身的力气都用来抵挡心里的欲望时,溃堤的那一刻他仿佛再也坚持不住,腿一软,直接跌坐在了温冉的脚边。 手掌心下突然空了,吓了温冉一跳,连忙想要去扶陆笙扬起来。 陆笙扬一米九的个子,扶着温冉的手臂,慢慢移到了旁边的长椅上,他觉得丢脸极了,他居然会在温冉面前腿软。 “怎么突然跌倒了,有哪里不舒服吗?”温冉一脸关心,脑海里已经想起了几个有这种症状的案例。 陆笙扬哪敢说实话,看着温冉一脸难为情,欲言又止,羞愧地恨不得一头扎进洞里,心里不住地骂自己没出息。 “没关系,我缓一会儿,一会儿就好,”陆笙扬都不敢去看温冉的眼睛。 “真没事?”温冉狐疑地问,她还是不放心。 “没事,我……我就是,”学得都一样,陆笙扬哪里不知道温冉在想什么,知道温冉还在等自己解释,急中生智,“我就是饿了,我一饿就容易腿软。” 原来是低血糖,温冉恍然,暗中责怪自己耽误了陆笙扬吃饭。 看到温冉终于不再追究,陆笙扬松了一口气,他悄悄直起了自己的身子,刚才温冉扶着他坐下,因为怕他支撑不住自己,双手一直扶着他,让他靠在她的身上,因此陆笙扬能闻到温冉身上淡淡的清香。 他们平日工作的时候是不能喷香水的,温冉肯定也没喷,因此陆笙扬闻到的只能是温冉身上自带的香气。 淡淡的,非常温柔的,闻起来让人非常安心,专属于温冉的味道,陆笙扬几乎是闻到的瞬间就情不自禁了深嗅了两下。 危险,非常危险! 这个想法一出现,陆笙扬心底马上拉起一 连串警报,绝对不能再在温冉面前丢脸的想法越来越壮大,他低着头,祈祷温冉不会发现他刚才像个变态一样去闻她身上的味道。 好在温冉的已经被他的话吸引去了一半注意力,等陆笙扬缓了过来,便拉着他赶紧去了食堂。 本来是因为她胃疼,陆笙扬着急带着她去吃饭的,结果现在变成了温冉着急带着陆笙扬去吃饭。 两个人分别打好了饭,挑了张靠近角落的桌子坐下,陆笙扬因为刚才的状况,比往常要安静不少,温冉奇怪,以为他还是不舒服,刚想问问,就看到放在桌子上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屏幕上闪烁着季执两个字。 因为陆笙扬的原因,温冉好受不少,但看到季执的名字温冉的心脏还是剧烈地跳动了一下,她看了陆笙扬一眼,拿起手机起身,走出了食堂。 秋天开始了,风里带着让人瑟缩的寒气,温冉裹紧了身上的衣服,走到一处背风的地方。 “怎么这么久才接电话?” 季执那边很吵,温冉听到有电子鼓的声音,她静了静,才小声说,“在外面没听见手机响。” 季执坐在酒吧的沙发里,室内闪烁变换的LED灯照在他优秀的脸上,让他的神情变幻莫测,有人叫他去喝酒,被他不耐烦地赶走了。 听温冉解释完,刚才等待电话接通时的烦躁稍微缓解了点,他拿起手边一只不知道谁落下的玫瑰花枝随意地把玩,说,“艺术节结束了,我后天回去。” 温冉“嗯”了一声。 “你……”季执不知道要说什么,显得有些犹豫,电话另一边的温冉握着手机安静的等着,有认识的学生路过和她打招呼,她礼貌地笑了笑回应。 “算了,等我回去再说,寄的礼物收到了吧,”季执问。 “收到了,谢谢,”温冉的心揪了一下。 “喜欢吗?” “喜欢。” 季执仿佛突然松了一口气,懒散地靠在沙发上,抬眼看到舞台上表演的女生对他做了个飞吻的动作,他于是拿起手里的玫瑰花朝对方示意了一下,端得风流潇洒。 “这么多天没见我,想我没有?”季执笑着问电话里的人。 “想了,”食堂开了空调,温冉进食堂后就将厚外套脱了,出来时也没带着,站在外面时间长了被冻得忍不住吸了下鼻子。 季执听见了,笑得更开心了,“哭什么,后天我就回去了。” 温冉:“……” “没……”温冉想解释。 “不用解释,我都知道,”季执看着朝自己暗送秋波的性感美女,挑唇一笑,对电话里的温冉说,“你乖乖等我回来就行,”然后挂断了电话起身。 温冉感到一阵莫名其妙,她收起手机回到食堂,看到陆笙扬正托着下巴看着窗外,她走近了,才看到是两只胖乎乎的小猫正躺在食堂外面晒太阳,陆笙扬就和老母亲看孩子一样,一脸慈祥。 他注意到温冉回来,轻声指给她看,“冉冉姐,你看它们好幸福哦。” 温冉也看像猫咪,没有反驳。 秋天的阳光总是干燥明媚的,结束了酷暑的炎热,多了一丝舒爽,还未有严冬的吝啬,持有着最后的热情,因此人们并不悲观。 阔达的景色好像也开阔了温冉的内心世界,让心底那一丝阴郁彻底一扫而空,她和陆笙扬静静地站在一起,看两只小猫在睡觉。 6. 梦里不知身是客(六) 手里的项目进行到尾声,温冉空闲的时间变得多了起来,这天罕见地提前下班,回来的路上还顺路去了菜市场,陆笙扬告诉她一个卤肉饭的食谱,她想试一下。 肉刚下锅,门外就响起了敲门声,她以为是快递,跑出去打开一看,季执等得不耐烦地出现在门口,他穿着一件松松垮垮的白衬衫,外面套了件浅紫色的开衫毛衣,衬衫领口的扣子没扣,露出的一截锁骨漂亮得不像话。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地互相看着,温冉一时没反应过来。 “愣着干什么,让我进去啊,”季执大声说。 温冉被他的声音震得耳朵痛,连忙让开,看着季执拎着几个礼品袋进了房间,随手扔在了地上,坐在沙发上说,“给你的生日礼物,从G省一路带回来累死了。” 温冉关上门走进来,垂眸看着地上的东西,困惑地说,“我已经收到小周寄来的礼物了。” “另外买的,拆开看看?”季执说。 “等会儿吧,正做饭呢,”温冉手里还拿着锅铲,她已经闻到了肉的焦香,说完连忙进了厨房。 季执看着地上一堆的礼盒袋,不知道在想什么,他从进屋开始就闻到了香味,这会儿香味越来越浓,于是也起身跟了过去,靠在厨房的门框上,探着脑袋问,“吃什么?” “卤肉饭,”温冉低着头专心做饭,“你先休息会儿,马上就可以吃了。” 季执看了一会儿,觉得无聊,点了点头回了客厅。 因为没想道季执会过来,等卤肉的间隙温冉顺手又炒了个西红柿鸡蛋,做了锅白菜豆腐汤,最后盛了两碗米饭倒扣在盘子里,又各舀了两大勺卤肉,卤肉切的细丁,七分瘦三分肥,每一块上都均匀地裹满了酱汁,又把烫好的青菜摆上去,荤素搭配,营养均衡。 饭菜端上餐桌就要招呼季执吃饭,手机却在此时叮的响了一声。 温冉拿起来一看,是陆笙扬问她卤肉饭的成果。 “我猜冉冉姐现在一定做完了。” 温冉下班时和陆笙扬说了今天要按照他的食谱做卤肉饭。 脑海里下意识浮现出陆笙扬得意的表情,温冉在自己还没意识到的时候嘴角先弯了起来,拿着手机对着餐桌上自己的那份色香味俱全的卤肉饭拍了张照片,给他发了过去。 “还没吃,但看起来不错。” “看着好好吃,流口水。” “冉冉姐快趁热吃,我发誓你会吃到天下第二好吃的卤肉饭!!” 温冉看着句尾的感叹号,陆笙扬青春激动地声音仿佛响在耳畔,她好奇地问:“为什么是第二好吃?” “因为天下第一好吃的是我做的!” 温冉看着对方这句回答彻底笑出来,敲下一句,“等有机会尝一尝。” 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温冉发现陆笙扬对食物的研究不亚于对药理学的研究,一起吃饭时,即使是学校食堂简单的炒菜,也能说的头头是道,番茄炒蛋的火候过了或还差一点,炖排骨放一小块苹果会更软烂…… 钻研精神不亚于做实验,甚至端着餐盘去窗口和师傅探讨,让站在一旁的温冉目瞪口呆,手足无措。 但挺可爱的。 结束“厨艺”交流,温冉放下手机,打算叫季执吃饭,一抬头看到季执从书房里端着拿瓶插着银杏树枝的花瓶走出来。 “吃饭了,”她提醒道。 季执指着装着银杏树枝的瓷白花瓶,一脸不可思议,“你知道这个瓶子多少钱吗?把你们学校所有银杏树加起来卖了都不够买它一个底。” “从哪捡的破玩意,叶子都干了。” 季执摸上一片银杏树叶,手指轻轻一碾,干枯的叶子瞬时就碎了,他甩了甩手,像扔垃圾一样将粘在掌心的碎叶抖落到地上。 有一两片掉落在了季执的脚上,又被他抖落到地上,踩着碾了过去。 他将剩下的银杏树枝顺手扔进垃圾桶,将花瓶放在放在了茶几上,“待会我让小周给送一些上档次的花来。” “学校路边摘的,没地方放,就放里面了,”温冉看着垃圾桶里的银杏树枝,扭过头低头递给他一双筷子,自己去拿了扫把把地上的银杏树叶打扫干净。 季执接过筷子,先吃了口卤肉饭,味道非常惊喜,“好吃,新学的?” “嗯,”温冉收拾完也坐下开始吃。 卤肉饭非常美味,季执吃完一盘后意犹未尽,温冉又给他添了一次,她自己也吃了不少,小肚子都微微鼓了起来,她是真的开始考虑起减肥的事了。 饭后她给陆笙扬回复好吃,对面好像一直在等着她,马上发过来一个小狗转圈圈的表情包。 温冉泡了一壶山楂茶助消化,给季执倒了一杯,然后在季执眼神催促下开始拆那堆礼物。 某个牌子的联名限量香水,价值高昂的珍项链……大多是温冉不方便带出去用的,她在实验室工作,喷香水不仅会干扰实验检测,而且还会污染样品。 但她知道现在拒绝季执肯定会生气的,大不了收起来不用就是了,反正这么多礼物,过段时间季执自己也就想不起来了。 季执看她盯着那瓶香水看,以为她喜欢,从她手里接过来打开盒子闻了闻:“栀子水生调,挺适合你的,”然后没等温冉阻拦,按着泵头朝温冉连喷了两下。 微凉的水雾落在温冉的眼皮上,香味紧接着扑灭而来,隔着一层水雾她看不清对面季执的表情,眨了眨眼,下一秒后脑就被人按住,季执压着她吻了下去。 有点凶的吻,季执的舌头探进了她的口腔内部,津液搅动,好像连漂浮在空气中的香水味都搅了进去,温冉逐渐觉得呼吸困难,但季执的手牢牢扣着她的后脑,她挣脱不开。 她用手去推季执的胸膛,反被他剪着手举过了头顶。 最后她气喘吁吁地瘫在季执的怀里,双眼雾蒙蒙的,惨兮兮的。 “这个味道不错,”季执却很满意刚才的吻,他舔了舔唇角的水意,笑着说:“比你那个破树叶好闻,弄得书房里都是味。” “我觉得还行,”温冉休息了会儿,气息逐渐稳定下来,抿着嘴动了动身体打算起来,但季执还紧握着她的手腕。 “想没想我?”季执将头埋在她的颈间,亲出滋滋的水声来。 季执很喜欢问温冉有没有想他,温冉不知道他这样问有什么意义,又想要得到什么回答,离开的是他,长时间不来找她的是他,到头来却问她有 没有想念。 后来她明白了,季执只是在享受着观赏她感情的乐趣,像是一只猫逮住一只老鼠后不会马上吃掉它,而是要玩够了玩腻了,看老鼠垂死挣扎却逃不开才高兴。 温冉于是就如他所愿,小声地嗯了一声,“想了。” 季执高兴极了,闷头在她颈间畅快地笑起来,然后伸出手抱起温冉,进了卧室。 与刚才的吻不同,今天的季执格外的温柔,温冉化成水,被他轻缓搅动的水,事后仍抱她在怀里,两个人身上黏黏腻腻的分不开。 温冉将脸埋在被褥里平复着呼吸,她的心脏被自己的身体压着,让她不能分辨是因为长时间压迫才感觉不到动,还是早已经不动了。 徐锦媛和她讲,季执对这次的相亲对象很满意,两家父母过几天打算相约见一面。 总不能季执和其他人结婚了,她继续和季执保持如今的关系,温冉的道德不允许。 她的人生像是只有一种解法的数学证明题,单调乏味,只有季执,是唯一的变数,是她明知道得不到正确答案,仍一意孤行算下去的错误。 现在,这道题马上也要算到终点了。 有时候温冉会想,都怪那天下午的阳光太好了,她人生中所有的感性都发生在那个瞬间,也注定要为此付出代价。 季执睡着得很快,温冉关了灯下床出了卧室,刚才送花的人来了,他们当时不方便,就让工作人员先放门口了,温冉出去将其拿进来。 鲜红得像是腐烂掉的血一样的玫瑰,每一朵都有温冉拳头那么大,她抱在怀里,可以完全挡住她,香气浓郁到又像要淹没她。 一个花瓶完全放不下,温冉将家里所有可以用来插花的瓶子都找了出来,分成好几小束才整理好,这些花又被她在能放的所有地方,结果就是整个屋子都是玫瑰的香气。 温冉非常不习惯这个味道,她洗了个澡,赶紧回了卧室,却没什么睡意。 季执就睡在身边,因为距离足够近,即使室内昏暗,她还是能一眼描绘出季执漂亮的侧脸。 笔直的鼻梁,薄薄的眼皮垂着,像一个终于安静下来没有任何杀伤力的孩子。 她看着这张脸,不知道自己还可以看多久。 突然季执睡前放在枕边的手机亮了起来,被光吵到的季执皱了皱眉,温冉眼疾手快地将手机翻了个面。 室内再次恢复黑暗。 一闪而过的来信人却清晰地印在了温冉的脑海里。 是张然漾。 温冉下意识看了眼时间,凌晨四十二分。 真的很晚了。 她将季执的手机放好,然后想起自己的手机还放在客厅里,于是起床想拿进来,随手按开屏幕,却看到一封邮件。 点开看到是一个不认识的人,发过来的一张照片。 照片背景明显在酒吧,视野昏暗,乱七八糟的灯光照在人身上,虽然模糊,但温冉还是一眼认出了里面的人是季执,他一只手拿着一支暗红色的玫瑰花,另一只手搂着一个女生的腰,两人身体贴得极近,像是在亲吻。 照片右上角记录了拍摄时间:2026/10/1823:58:00 温冉生日。 7. 梦里不知身是客(七) 温冉不知道这封邮件是谁发给她的,发的是她的工作邮箱,而她的工作邮箱在学校官网很容易能查到。 因为无从查找,温冉干脆不去想了,至于那张照片,她也没有去质问季执。 因为没有任何意义,温冉做任何事都需要有一个理由,但她却没有任何一个理由去干涉季执和哪一个女生在一起,和哪一个女生结婚,所以她想,不管发邮件给她的人是谁,大概率要让对方失望了。 实验室过了最繁忙的阶段,终于在临近入冬时迎来了喘息,同事们都在讨论今年不知道哪一天会迎来初雪,直到下班整个办公室都一直保持着既闲适又轻松氛围。 温冉在键盘上敲下自己论文的一组实验数据,耳朵里一边听着同事互相告别,停下动作扭过了头看向窗外。 校园里的叶子大部分已经掉光,只剩下光秃秃的树枝,她揉了揉眉心,穿上外套也准备下班。 同事们陆续走光,温冉回了个学生消息的时间,整个办公室只剩下她还有陆笙扬没有走。 陆笙扬的工位背对着她,此时一个毛茸茸的脑袋扎在显示屏前,显然忘记到下班时间了。 温冉轻声走过去问,“遇到了什么困难吗?”以往陆笙扬下班是最准时的,因为他要奔向食堂去吃饭,但最近课业紧张,明显繁忙了起来。 陆笙扬抬起脑袋,露出一副可怜的表情,“论文,卡住了。” 他啪嗒一声倒在桌面上,吓了温冉一跳,就看见他将脸贴在桌面上,伸出一只手,一副用尽了所有力气的样子:“冉冉姐,你扶我起来,我还能继续看文献……” 温冉笑着看他演,她也经历过这个时期,知道有多难,犹豫一下,将自己的手放在他的手腕下,给了他一个轻轻向上的力,“嗯,我扶你起来。” 陆笙扬演得非常像,一副扶风弱柳的样子,借着这股力缓缓直起腰。 他看温冉背着包,“冉冉姐要下班了吗?” “嗯。” 陆笙扬看了眼窗外,天黑得越来越早,现在已经青鸦鸦一片,他转回来露出阳光般的笑容,“那冉冉姐再见,路上小心,明天见。” “明天见,”温冉说,她看着陆笙扬身前莹莹的电脑屏幕和他眼底的青色,显然熬了很长时间了,雨丝开口道:“有不懂的地方给我打电话。” 她本来想说的是需不需要她留下来帮忙,但下午的时候季执的助理小周问她下班后能不能来工作室一趟,季执因为眼下要画的作品,已经把自己关在画室里一个星期了,谁靠近都会被骂出去,没办法才找到她。 温冉不知道为什么小周会找到自己,她说的话对季执没有一点用,但耐不住小周央求,只好答应下来。 “没问题,”陆笙扬朝她比了个OK的手势,“冉冉姐快回家吧,天黑了晚上不安全,”他站起来推着温冉的肩膀将她送到办公室门口。 “走时记得关灯,”温冉叮嘱。 “好的,”陆笙扬比了个没问题的手势。 电梯下到一楼,温冉走出缓缓打开的玻璃大门,掏出手机准备叫辆车,季执的工作室在市中心,祈祷现在这个时间不会堵车。 实验楼的自动感应玻璃大门在眼前缓缓打开,一个记忆里的声音突然叫住了她。 “温冉,好久不见。” 青鸦色的夜色,路两旁的路灯向远方连成一张网,微风吹起赵念川黑色的衣角,露出一双修长笔直的长腿。 他嘴角上扬,眼神温柔,朝温冉走了过来。 “有个实验项目在B大,想着能遇见你,果然遇见了。” 路灯在他身后闪烁出温暖如芒的光,和他脸上和煦的笑容一起将温冉带进大学本科时期的记忆里。 温冉的朋友很少,赵念川算是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 她们那届本科生,赵念川是最为瞩目的那一位,外貌、性格、能力甚至私生活都没有能够指摘的地方,如果造物主有偏爱的话,温冉经常想,偏爱最多的那一位一定就是他。 这样的人和温冉完全是两个极端,第一次知道这个人她以为他们不会有过多的交集,也许本科结束后,对方连她是谁都不记得。 但想不到赵念川会邀请她参加他的学习小组。 老师要求小组合作进行药物经济学评价模型构建,下课后,赵念川穿过满是人的教室,像现在这样朝她走来,衣角随风飘在身后,温柔地询问她的意愿。 温冉想不出拒绝的理由。 从那以后,赵念川就和她熟悉了起来,他们的思维出奇的一致,如同在专业领域找到了另一个自己,相谈甚欢。 只不过不知道为什么,快毕业时,和赵念川的关系却逐渐疏远了起来,温冉以为是因为毕业,两个人学习上的交流变少了,便没有在意。 人与人的关系永远都是一段一段的,没想到过去这么久,又会在学校里见到。 温冉还沉浸在突然见到赵念川的震惊中,下意识回了句“好久不见。” “是好久没见了,”赵念川温柔地笑着,眼睛里满是怀念。 “你要下班了吗?”他问。 “嗯,”温冉点头。 温冉记得毕业后赵念川去了南方的一所高校,之后的消息是他进了瑞博药业,再然后好像是听说他在创业。 “你回学校是……”她问。 “看来你还不知道,”赵念川笑得神秘,他弯下腰凑到温冉耳边,温热的气流若隐若无拂在耳畔,“那告诉你一个秘密,接下来我们又能合作了。” 赵念川如同和她从没分开过一样,非常熟稔地说着。 思绪在温冉脑中整合,她惊讶地张了张嘴,“你是晨星的老板?” 上午的组会上宣布了接下来的项目合作对象,晨星药业,这家凭借着“研发-生产-商业化”的高效联动,实现了跨越式发展,短短几年成功上市,成为医药领域一匹黑马…… 竟然是赵念川的公司。 赵念川知道温冉向来聪明,也满意两人还是如之前一样心意相通,笑着点了点头。 温冉由衷地为他感到高兴,眉眼都带上笑意,“恭喜你,大学时的梦想这么快就实现了。” 温冉毫不怀疑赵念川的能力,两人从始至终配合得都非常默契,她突然就对接下来的项目有了很大的信心。 “怎么样?今天晚上作为东道主给我接风洗尘?”赵念川说。 温冉感到为难,她已经答应了小周去季执的工作室。 赵念川看出她的为难,并不强求,他在B市还要呆很长一段时间,并不急于一时,“是我唐突了,应该提前问你有没有时间的,那我们下次再约?” 赵念川还是和记忆里一样善解人意,温冉一口答应下来。 因为遇到赵念川耽搁了一段时间,她叫的车等了她一会儿,温冉上车对司机说了声抱歉,出发后温冉在微信上也告诉了小周一声。 季执的画室在市中心,正是下班时间,路上有些堵车,她到的时候小周已经等在电梯口了。 小周年龄大概二十三四岁,穿着令温冉有些恐惧的潮人穿搭,T恤上涂满了大片色彩鲜艳的涂鸦,裤子叮叮当当的链条随着他跑来的动作晃荡荡的响动。 温冉刚露面,他就一眼锁定了了她,“哎呦冉姐你可算是来了,你是不知道季哥已经将自己关在房间里一星期了,不管谁去都被轰出来,我们是真没办法了,”小周一边说一边按了向上的电梯。 “这次怎么这么久?”温冉皱着眉问,季执经常将自己一个人锁在房间里,但 最长也只有两三天,从来没有像这次长达一个星期的情况。 “不知道,”小周摇摇头,无能为力。 季执的工作室占据了整个32层,电梯门打开先是一条摆满了各类艺术品的走廊,然后是工作人员的办公室,生活区,最里面才是季执用来画画的地方。 小周在画室的门口停住脚步,朝温冉挤出一个我相信你的笑容。 温冉无奈,深呼吸一口气,走上前去敲了两下门。 里面没任何回应。 她看了眼小周,看见他仍看着自己,鼓起勇气轻声喊了声:“季执,是我,温冉。” 工作室静悄悄的,里面没有任何动静,温冉心想果然如此,如同一片羽毛落到地上,无风掀不起任何波澜。 她抱歉地看向小周,想开口让他再想想其它办法,但就在即将转身的一刹那,身侧的门突然被从里面打开了。 季执握着门把手站在门口,身上的白色家居服被颜料染得五彩斑斓,甚至脸上、手臂上都是融在一起的颜料,但即便如此,他仍像一只凤凰那样漂亮骄傲。 “你……” “季哥……” 温冉皱着眉看着他的样子,小周脸上则是终于开门了的欣喜,但两人的话都没说完,就被季执冷漠的打断。 “进来吧。” 温冉回头看了眼小周,跟在季执后面进了画室。 “温冉姐,吃饭!”小周在她背后小声提醒。 等门关上,看着季执消瘦的背影,温冉张口道,“小周说你好几天没吃饭了。” “你怎么来了?”季执仿佛没有听见温冉的话,拿起桌子上的一只画笔,在颜料盘里挤了一些新鲜的颜料,笔尖在颜料里抹来抹去。 “小周叫我来的,”温冉以为他还要继续画,皱着眉,“小周说……” “我画不出来。” “什么?”被突然打断,温冉没反应过来。 “没什么,”季执扔掉画笔,转过身看着温冉。 画室的灯光中性偏冷,均匀地照在温冉的脸上,看着温冉冷静的目光,季执体内蕴藏着的风暴仿佛在也压制不住,马上就要翻涌出来。 温冉本能地感到了一丝危险,就像是河流旁的树丛里正蛰伏着饥饿的野兽那样,身体本能的恐惧。 “季执,”她喊了他一声。 “嗯?” “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过来,”季执朝她招了招手。 温冉忐忑地走过去,被等不及的季执一把捞进怀里,低头凶狠地吻了上去。 温冉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好被动的承受,一吻结束,温冉已经软了身体,靠在季执的怀里,季执身上未干的颜料,悉数蹭到了她的身上,连脸上都有。 两个人脸对脸,呼吸相闻,季执看着温冉沾了颜料的脸,心里的烦闷减少了不少。 “赵念川回来了?”他问。 温冉惊讶地抬起头,季执知道赵念川已经足够惊讶了,甚至知道他到B市了,她也不过是刚刚才知道。 “你怎么知道?” 季执没有回答,他松开温冉,起身从冰箱里拿了一瓶矿泉水喝下,想起早上看到的赵念川的朋友圈内容,眼神一暗。 “总之你离他远一点,不要和他见面。” 温冉当然不可能因为季执的一句话就不和赵念川交往,更何况两人现在还有工作关系,她耐下心来,“不要闹了,赵念川是我下一个项目的合作方,怎么可能不见面。” 季执的唇抿成一条直线,涉及到温冉的工作,他知道没那么好说服她,手里的空塑料瓶子被他捏得作响,烦躁得将其扔进垃圾桶,丢下一句话,“就是不许见。” 像个无理取闹的孩子。 8. 梦里不知身是客(八) 从画室出来温冉并没有把季执的话放在心上,又不是在过家家,怎么能说不见就不见。 小周还等在外面,看见她连忙上前,“温冉姐,季哥怎么样了?” “等会儿就出来了,他让你准备一些吃的,”温冉说。 听到季执终于出来了,小周兴奋地攥了攥拳头,“我就知道冉姐有办法,好嘞,我这就去。” “嗯……有没有多余的衣服可以借给我一身,”见小周要走,温冉连忙叫住他,她的衣服被季执蹭上颜料弄脏了,有洁癖的她觉得浑身不自在,想要赶紧换一身。 小周停下脚步,这才看到温冉身上染上了颜料,他连忙点头,“有的,冉姐你先去卫生间洗一下,我去给你找找。” 温冉说了声谢谢,问清了卫生间的位置走过去,中间路过工作室的办公区域,里面的工作人员纷纷停下手里的工作,扭过头看着她,好奇她是什么人,温冉不自在的加快了脚步。 洗干净脸上的颜料,温冉从卫生间出来,看见小周等在外面,手里拿着干净的衣服,“工作室只有之前印做的周边文创卫衣,没人穿过,冉姐你看可以吗?” 有能换下她现在身上这身的衣服温冉已经很满意了,又怎么会挑三拣四,她道了谢接过,转身又回到卫生间。 小周给她找的卫衣是宽松版,穿在身上大了一圈,温冉袖口挽了几圈才合适,她整理好后看向镜子,卫衣胸前的印花正是季执的《燎原》 看着衣服上的女生,温冉有些不舒服,但也没有其它办法,只好按下心底的不情愿出了卫生间,小周还等在外面,看见她,眼前一亮,“冉姐我发现你真的很适合《燎原》的绿色耶,衬得你的气色特别好。” 温冉:“……” 她有理由怀疑小周是恩将仇报。 小周帮她找了个空的休息室等季执出来。 温冉坐在沙发上掏出手机,正好看见赵念川给她发了一条消息,点开一看是一张满月的图片。 她从照片里的背景认出是在她们学校图书馆前,四十二节台阶之上矗立着庄严宏伟的图书馆大楼,她和赵念川当初一起结伴学习时,曾无数次并排走过,那时候的月亮就和图片里的一样。 温冉抬起头,从休息室的落地窗望过去,正好看见同一轮月亮,又圆又大,边缘整齐,散发着温柔的光。 好像知道她看见了会想什么,图片下紧跟着就是一句,“学校图书馆的月亮还是和之前一样好看。” 温冉也很怀念那时候,有志同道合的朋友并不容易。 “是很漂亮,”她回复。 “期待明天的项目启动会,我们再次并肩前行,”赵念川说。 “我也很期待,”温冉回复完收起手机,无聊地靠在沙发上闭着眼休息,脑袋里思考着接下来的项目。 当季执推门进来时就看见温冉穿着印有他作品绿色卫衣,乖乖地坐在沙发上,卫衣是宽松版,对于温冉来说有些大,她像一只小猫一样陷在绿色里,无比温顺,季执心情才稍微好了一点。 他关上门,“小周吃得还没买回来?” 温冉睁开眼,看见季执头发湿漉漉的,整个人散发着温热的水意,才意识到工作室可能有浴室。 她也好像洗个澡。 “还没到,再等一会儿,”她说。 “慢死了,”季执吐槽。 “很快的,要不我帮你吹头发吧,”温冉想了想说。 “拿个吹风机进来,”季执直接给小周打了个电话,挂断后坐在温冉旁边,甩了甩脑袋,水滴溅到了温冉的脸上。 温冉无奈地叹了口气,擦掉脸上的水珠,“别闹。” 季执看了温冉一眼,懒散地靠在沙发上。 小周敲门送吹风机进来,温冉接过,等小周离开后,她拿着吹风机走到季执身后,呼呼的吹风机声响起,她耐心地帮季执吹起头发。 季执的头发又密又多,泛着一丝浅棕,握在手里像真丝一样滑,和陆笙扬的手感完全不一样。 季执没有主动说话,温冉也没有说什么,休息室里只剩下吹风机工作的声音。 吹到后半程,温冉摸着季执的头发基本半干了,她打算换个位置吹,走到侧前方,才发现季执没说话,是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她将吹风机调小了一档,用手挡着吹风口继续吹,因为风力变小,原本十分钟能结束的活硬生生延长到二十分钟。 当季执的头发完全干了后,温冉关掉吹风机,长长地舒出一口气,她将吹风机的线整理整齐,小周也敲门进来了,她连忙做了个禁声的动作,指了指季执。 小周立刻心领神会,放轻了动作,将手里拎着的外卖放到一边的桌子上,进来和温冉一起将季执小心地放倒在沙发上,盖上小毯子。 “冉姐你要不要先吃一点,等季哥醒了我再给他点,”小周接过吹风机说。 季执已经很久没好好休息了,这一觉不知道要睡到什么时候,温冉下班后直接来了这里,一直没吃东西。 温冉确实觉得有些饿了,反正食物放着也浪费,于是点了点头。 她吃完后季执还没有要醒的迹象,温冉于是打开随身带着的笔记本电脑看晨星的项目资料。 她下班时担心陆笙扬会向她求助,犹豫了一下还是带走了笔电,没想到现在用上了,否则她真不知道自己要怎么在季执的工作室里熬过这段时间,尤其现在是工作室的下班时间,员工陆续从她所在的休息室外经过离开。 大概过了两三个小时,窗外霓虹闪烁,繁华似锦,季执也醒了。 几乎是他睁开眼的瞬间温冉就注意到了,温冉关上电脑,走过去蹲在他身边,“饿了吗?小周二十分钟前重新叫了餐,起来吃一点?” 季执刚睡醒还有些不清醒,顺着温冉扶他起来的动作像只慵懒地大猫一样靠在她的身上,蹭着她,“你吃了吗?” “吃了。” “哦……” “渴了。” “我去帮你拿水,”温冉起身,正巧小周此时推开门拎着外卖走了进来。 “我就猜到季哥快醒了,这不时间正合适,”他将外卖在桌子上摆好邀功,“季哥,要没什么事,我就下班了,嘿嘿,答应了和女朋友一起吃饭。” 季执不在意地摆摆手,接过温冉递过来的水,仰头喝了下去,喝完后困意醒了大半,起身来到桌子前。 他盯着温冉,没有动筷子,皱着眉说,“小周怎么买了这么多。” 温冉看了桌子上的饭菜一眼,哪里多了,虽然种类多,但每样只有一点。 “我想起刚才没吃多少,还可以再吃点,”温冉坐在季执的对面,拿起筷子。 “哦,”季执拉长了声音,这才低头拿起自己的筷子。 吃了口瘦肉粥,却又突然抬起头,“赵念川现在在做什么?我记得他毕业后就离开了。” 温冉她耐心解释,“他创办了一家医药公司,我们实验室下个项目就是和他的公司合作。” 季执闻言皱起眉,“你也是项目成员?” “是。” “项目什么时候结束?” “这个还没确定,但估计一年是有的。” 季执低头吃着饭,不再说话,过了会儿又问,“他工作的公司,叫什么?” “晨星。” “没听说过,”季执面露不屑。 “是最近几年成长起来的新兴药企,”温冉解释说。 “切,”季执仍不屑一顾,“需要他这个老板亲自过来,看来他的公司也没多厉害。” 温冉:“……” 隔行如隔山,温冉放弃了向季执继续解释。 打车回到温冉住的地方,温冉锁上门转身,看见季执没有进客厅,而是靠在旁边的墙上抱着胸,他嘴角勾着一抹笑,目不转睛地看着温冉。 温冉目光游移了一瞬,心领神会,走上前踮起脚主动勾住他的脖子。 “靠,忍死我了,”季执掐着温冉的腰,低头吻了上去,他从画室开始就想了,撑到现在。 由于温冉今天难得的主动,季执比往常温柔了许多,但温冉却并不好受,她像是始终在温水里闷着,到不了最后的那一点,她浑身有汗有水,发丝黏腻打着缕粘在脸上,一扭头,看见从窗帘缝隙透过来的一截月亮。 月色幽黄,金灿灿的。 ……… 结束后,季执趴在温冉的身上,帮她把脸上粘着的发丝别到耳后,然后亲了一口,打趣道,“忍不住了,使小心思是吧。” 温冉扭看着季执的脸,微微愣住。 季执又在她唇上亲了一口,笑意间带着得意,她晃过神,躲开他的眼神,红着脸说,“时间太长了,难受。” “哈哈哈哈,”季执笑着看着温冉,掰过她的脑袋让她看着自己,夸赞道,“怎么这么可爱。” “乖,再来一次,这次我快一点,”季执低下头亲了亲温冉的眼睛。 9. 梦里不知身是客(九) 结束后,温冉被折腾得一根手指都不想再动,但身上一片粘腻,她翻来覆去完全无法忍受,因此还是强撑着起床去了浴室。 季执已经睡着了,温冉拿着手机和换洗衣物轻手轻脚关上了卧室的门。 洗完澡后身体的不适感终于减轻了许多,她习惯性拿起手机看时间,却看到陆笙扬十分钟前给她发了一条消息,问她看没看某个教授的论文,其中有一处他看不懂。 “还没回去吗?”已经十一点多了,温冉手里回着微信,脚已经走向了书房。 “哪里不懂?”她打开笔记本电脑,找到陆笙扬说的那篇论文。 “我打扰到冉冉姐休息了吗?”陆笙扬问。 “是啊,要睡觉了,”温冉眼睛快速略过论文内容,随意地说着。 “啊!” 几乎能想到对面惊恐的表情,温冉笑了笑,不再逗他,“还没有睡,但解答完你的问题就要睡了。” “冉冉姐你学坏了!” 陆笙扬发过来一只小猪的表情包,圆滚滚的身子,气鼓鼓地哼了一声,然后背过了身去,只剩下弯弯曲曲的尾巴对着温冉。 真可爱。 温冉随手将表情包加进自己的收藏里。 书房亮堂堂的灯光照在身上,温冉看着小猪摇摇晃晃的尾巴,心情逐渐轻松起来。 “你方便接电话吗?”陆笙扬的疑惑通过文字很难一两句解释清楚,温冉于是主动提出电话沟通。 “办公室里就我一个人,我打给冉冉姐,”陆笙扬很快说。 电话很快接通,陆笙扬轻快的声音响在耳畔,在安静的书房里异常明亮,“冉冉姐!” 温冉笑了一下,“你不困吗?这么晚还这么有精神。” “嘿嘿,”陆笙扬饶了饶脑袋,特别不好意思。 温冉先粗略地看了一遍论文,然后重点将陆笙扬有疑问的地方看了下,又在自己脑袋里过了遍,才给陆笙扬解答。 陆笙扬一点就通,理顺后和温冉就几个相关问题又进行了一番讨论,两个人都是聪明人,很多时候一个人刚刚提起,另一个人就明白对方要说些什么。 然后自然地谈起明天的新项目,陆笙扬激动地说,“听说晨星药业的老板是B大校友,冉冉姐你们之前见过吗?” “我们之前是同班同学,”温冉觉得陆笙扬的语气突然变得和她追星的小侄女一样。 “哇,那也太巧了吧,”陆笙扬感叹,他突然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其实有一段时间我特别崇拜赵总,能白手起家创立起一家公司真的很厉害。” 原来是这样,温冉笑道,“那你明天就能看见你的偶像了。” “嘿嘿,”陆笙扬挠了挠脑袋,起身来到办公室的窗户边,“冉冉你,你现在方便去窗户边吗?” 温冉从电话里听到秋天最后的几声夜晚虫鸣,她虽然不知道陆笙扬要做什么,但还是走到了窗户边,“怎么了?” 她拿着手机的莫名地颤抖,不知道为什么,她的脑海里一闪而过她陪着徐锦媛曾经看过的一部青春电视剧,电视里年轻的男女主通着电话,男主突然让女主打开窗户。 “冉冉姐你抬头看窗外!” 女主打开窗户,下面站着扬着脑袋,笑得一脸灿烂的男主。 男主有着一头柔软的自来卷发,圆圆的眼睛,和无比可爱的笑容。 温冉抬起头。 “冉冉姐,你看今晚的月亮好漂亮!” 一轮月亮稳稳地挂在头顶,金黄明亮,耀眼迷人,温冉的心不知不觉亦泛起一丝涟漪,她听着陆笙扬在电话另一端叽叽喳喳地说。 “我写论文写得超级烦躁,一扭头正好看到月亮升到窗户的正中间,想着这么好看的东西不能我自己一个人看,于是就想到冉冉姐你了。” “其实刚才那篇论文也不一定非要马上问,但我想和冉冉姐一起欣赏今天的月亮,冉冉姐,你看今晚的月亮颜色好黄啊,金灿灿的,和银杏树叶一样。” 夜晚的书房里静得只能听到窗外的风声和虫鸣,这些虫鸣似乎是虫子的最后的一舞,异常嘹亮悠长,温冉听着手机里的声音,脑袋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在和季执做-爱时,她看到的是月亮,还是银杏? “在做什么?” 背后突然响起一道冰冷的声音,惊醒温冉的思考,她转过身,看到季执站在书房的门口,影子在身后拉出长长的一条。 季执好几天没好好睡觉了,好不容易睡着,习惯性摸向身边,却摸了个空,喊了温冉一声,平时立刻就能听到并回应的人,今晚却是安安静静,他几乎是立刻醒了过来,打开灯才发现温冉根本不在卧室。 走出去才发现书房的灯亮着,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心里抱怨起温冉不好好睡觉又在工作,拧开门把手,与料想中的不同,温冉没有坐在电脑旁,而是站在窗户边,手里拿着手机,不知道在和谁说话。 季执心里莫名的不舒服,某个念头一闪而过。 温冉看见季执愣了一下,对电话里的陆笙扬说,“我还有事,先挂了,明天见,”说完朝季执走过来,“怎么醒了,口渴了吗?” “你在和谁说话?”季执皱着眉问。 “办公室的同事,他有专业上的问题不懂向我请假,”温冉指着书桌上笔记本电脑说。 季执看了眼电脑屏幕,果然是密密麻麻看了就恶心的论文,但他还是有些不放心,“那你为什么站在窗户边?”

“有些累,随便走走休息一下。” 季执还是怀疑,但他没有证据,他严重怀疑刚刚温冉是在和赵念川说话。 视线在温冉身上停留了许久,似乎要将她看得一清二楚,连脑子里想的是什么都要知道。 温冉有些受不了他这样的眼神,就在她想要离开时,季执突然开口,“温冉,你乖一点。” “听话,离赵念川远一点。” “刚才不是赵念川,”温冉蹙起眉,知道季执误会了。 “最好不是,否则我一定会让他后悔,”季执面露凶狠,回想起刚才温冉和人打电话的样子,他本能地感到一种似曾相识的危险,都怪赵念川,他刚一回来,温冉就变得和以前不一样了。 从小到大,温冉一直喜欢他,季执一直知道,温冉怎么能变呢,他绝不允许。 温冉见季执的样子就知道解释不通,所幸放弃了,“我困了,想去睡觉。” 季执没在为难她,一起回了卧室,只是当他和温冉一起躺在床上,看着睡在床另一边的温冉,怎么看怎么觉得不顺眼。 于是伸长胳膊一把搂住温冉的腰,将人拽进自己的怀里,感受到温冉的身体贴着他的皮肤,心跳挨着心跳,心里才好受一些。 第二天温冉起床时季执还在睡,她轻手轻脚地将放在自己身上的胳膊移开,起了床。 今天是新项目启动会,不能迟到。 赵念川和实验室负责人一起宣布了新的研究项目,结束后赵念川朝温冉走过来,“今天不知道温小姐是否有时间,可否一起吃个饭?” 参加会议的同事有些还没离开,听到赵念川熟稔的话纷纷好奇地看过来,露出明显八卦的表情。 温冉不知道赵念川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爱开玩笑了,无奈只好和大家解释,“我和赵总是大学同学,很长时间没见,打算聚一聚。 “只是同学?”赵念川嘴角噙着笑。 “别闹了,”温冉瞪了他一眼。 赵念川摸摸鼻子,及时收手,开玩笑地赶走还想继续围观的同事,视线在唯一没有离开的陆笙扬身上停留了一瞬,转身再次问道,“怎么样,赏个脸?” 温冉点了点头。 赵念川见她答应露出笑容,“那下班后一起走,我定了餐厅,是你喜欢的那家西餐。” 原来这人不仅学会了开玩笑,还会先斩后奏了。 “好,”温冉无奈地表示自己知道了。 赵念川说完率先离开了会议室,他还有一个视频会议要开,在经过陆笙扬身边时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陆笙扬坐在会议桌的尾端,赵念川走后他站起身,露出非常无法接受的表情,“冉冉姐,你和赵总很熟悉?” 10. 梦里不知身是客(十) “不是说了是大学同学,”温冉忍俊不禁。 “可……”陆笙扬明显被噎住,赵念川对待温冉的态度怎么看都不像是简单的同学关系,他本能地感到危险。 “不是说是偶像,见到偶像怎么这个样子,像是被谁欺负了一样,”温冉打趣道,她收拾好桌子上的项目资料,拿着笔记本电脑,笑意盈盈地说,“走吧,我们回办公室,等会儿我还有课呢。” 陆笙扬一脸纠结地跟在温冉身后。 回到办公室,温冉带上讲义,准备去教学楼,陆笙扬原本坐在自己的工位上,见她要走连忙追上去,“冉冉姐,我和你一起去。” 温冉停下脚步,疑惑地问,“你不是没课?” 陆笙扬躲开她的眼神,抬眼看向天花板,“我……你这节课的内容我有地方不懂,想去旁听一下。” 温冉更加不理解了,本科生的课对陆笙扬来说简直是易如反掌不说,如果他真有不懂的地方,直接私下问她也可以,怎么还用得上蹭课。 “好冉冉姐了,你就让我蹭一节课吧,我还没听过你讲课呢!”陆笙扬走过去说,他的眼睛眨吧眨吧的,一股子撒娇的意味。 温冉悄悄红了脸,“没什么可听的。” “冉冉姐……” 站在讲台上,温冉的目光扫过台下,所有同学都在低头认真地记着笔记,陆笙扬也不例外,她正在讲述的声音微微停顿了一秒,没有人注意到,只当她是正常的换气,陆笙扬却好像是感受到了她的视线一样,抬起头,冲她露出无比灿烂的笑容。 温冉不自在地撇过头去。 一节课结束,学生们陆续离开教室,温冉整理好讲义教案,拔下U盘,一抬头,看见陆笙扬的位置已经移到了第一排。 “走了,”温冉说。 “哦,”陆笙扬追上去。 午餐吃的是学校食堂,温冉买好饭,和陆笙扬找了个安静的角落,刚坐下,身侧一道阴影落下。 抬头一看,赵念川一身休闲黑西装,身姿洒脱优雅地站在她旁边,手里端着学校的餐盘,“我也还没吃午饭,一起?” 温冉点点头,没怎么在意,虽然现在食堂的人不算多,但像赵念川这样八面玲珑的人,看见熟人肯定是要过来一起吃的,不像她,碰见这种情况,肯定转头就走,并且大学时,她和赵念川就经常一起吃食堂,温冉并不觉得尴尬。 而陆笙扬在看到赵念川在温冉旁边坐下,眼睛直接瞪圆了,自从早上在项目会上知道温冉和赵念川的关系,亲眼看见他们有多熟络后,他就感到一种浓烈的危机感,像是感知到有危险入侵了自己的领地的动物,所以他才想跟着温冉去上课,有人要抢走他的宝物,他必须时刻盯紧了。 “哼,”他低着头不服气地哼了一声。 温冉听见了,看了他一眼,奇怪他怎么变得如此没礼貌,然后抱歉地对赵念川介绍道,“这位是陆笙扬,今年实验室的新人。” “笙扬,这是赵总。” 陆笙扬当然不会让温冉下不来台,即使心里一万个不情愿,还是老老实实打了声招呼,“赵总好。” 赵念川笑着回应,“你好。” 赵念川对陆笙扬的印象非常深刻,他在看项目人员介绍时曾暗叹过现在的年轻人当真是后生可畏,青出于蓝,那一页页的满是含金量的奖项,赵念川自认做不到,更何况,以陆笙扬现在的年纪,却能够进入B大实验室,还被推荐进了他的项目,足已证明他的优秀。 “小陆今年多大了?”赵念川问。 “十九。” “真年轻是不是?”赵念川感叹道,扭过头对温冉开玩笑似的说,“我们十九岁时小陆还在上小学,怪不得我听他喊你姐,原来真的是个“弟弟”,我最开始听见有人喊你姐还不习惯。” 温冉不明所以地看了赵念川一眼,今天的陆笙扬和赵念川都让她感到奇怪,陆笙扬像个闹脾气的小孩子不说,怎么赵念川也学会阴阳怪气了。 赵念川作为项目甲方负责人,陆笙扬是乙方的工作人员,被说年纪小,岂不是暗指陆笙扬不专业? 温冉皱了下眉,有些不高兴,“我本来就比他大,不喊姐喊什么?” 赵念川很少见到温冉这么尖锐地说话,闻言愣了一下,随后笑着解释,“抱歉,和你重逢,我感觉好像回到了十年前,一时忘记了时间,是应该喊姐,”他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似笑非笑地瞥了一眼陆笙扬。 陆笙扬在温冉看不见的地方狠狠回瞪了他一眼,然后扭过头面对温冉,露出一副甜到发腻的的灿烂笑容,“冉冉姐~” “嗯?”温冉看向他。 “没什么,我想着既然赵总听不习惯,我就多叫几声让赵总习惯。” 温冉:“……” “不要闹了,”温冉无奈,对赵念川露出一个歉意的表情,眼神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对陆笙扬的宠溺。 赵念川笑笑,没有说话。 一时之间,三个人都没有说话,赵念川低头优雅地吃着盘中的饭菜,却食之无味,不知道在想什么,陆笙扬咬着一块排骨,一会儿看看赵念川,一会儿看看温冉,眼睛骨碌骨碌地转来转去,只有温冉一个人,认认真真吃着餐盘里的食物。 三个人同时放下筷子,陆笙扬抢先说,“冉冉姐,吃完饭我们要去哪?” 温冉想了想,“回办公室吧,休息一会儿下午去实验室。” “好,”陆笙扬高兴地回应,朝赵念川露出得意的表情。 “我下午还有事,要离开学校一下,下班时来接你,我们去吃饭,”赵念川对温冉说。 “我可以自己打车过去。” “没关系,正好顺路,”赵念川笑着说,然后上前走了一步,抱了下温冉,“我很高兴,又和你走在同一条路上。” 陆笙扬在一旁看得咬牙切齿。 下午下班时间,温冉收拾好自己的东西,背上随身带的小包,准备下班。 “冉冉,去和赵总吃饭?”同事齐欢挤眉弄眼地朝她说。 齐欢也是晨星的项目成员之一,上午赵念 川邀请温冉一起吃饭时也在,因此目睹了全程。 说实话温冉有些不知道怎么应付她这位同事,她们都是探求科学真理的人,本应该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但齐欢却不同,她无聊时喜欢给人算命,搞得神神秘秘的,她一直想给温冉算,温冉一直拒绝,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齐欢对她特别自然熟,别人都叫她温冉,小冉,只有齐欢,喜欢叫她冉冉。 “是,”温冉点头,上午很多人都看见了,因此没必要否认。 “嗯,没事,好好吃吧,”齐欢看好戏似的看了一眼闷闷不乐的陆笙扬,说,“是吧,小陆。” 温冉也看向陆笙扬,看见他趴在桌子上,无精打采的样子,眉头一皱,走过去一只手放在他的额头上,担忧地问,“发烧了吗?” 她下午就发现了,陆笙扬没有平日精神,现在流感高发期,很多人都感冒了。 温冉的手微凉,贴在皮肤上仿佛一淌清泉流过,抚平陆笙扬从上午开始就出现在心头的燥热,舒服极了,陆笙扬没忍住往温冉掌心的方向贴了贴,“冉冉姐,你要去和赵总吃饭吗?” 见陆笙扬没发烧,温冉放下心来,“嗯。” “哦,那你去吧,”陆笙扬将头低下来,像是只被主人抛弃的小狗,耳朵和尾巴都垂下来。 温冉觉得好笑,手掌上移,覆上陆笙扬的头顶,轻轻揉了揉,“你听话。” 温冉走出办公楼的大门,看见赵念川的车正等在外面,赵念川换了身衣服,米白色的羊绒大衣长到膝盖,颈间围了条同色系的围巾,在傍晚的灯光下格外温柔,看见她,朝她招了招手。 温冉上了车,“等很久了吗?” “没有,刚到,”赵念川打开车载音乐,和他这个人一样舒缓温柔的歌声回荡在车内,温冉紧绷的身体逐渐放松了下来。 到了西餐厅,赵念川率先打破安静,随意地问道,“这些年怎么样?工作和生活还顺利吧。” “还可以。” 温冉并不是容易和人起争执的性格,加上工作刻苦认真,在同事中的人缘虽然不算最好的,但也不曾有人为难过她,当然,也有可能是有人为难过,但她不知道,她向来对这些感知不是很清楚。 “有没有想过出去看看?”赵念川问。 “你知道我的性格不合适。” “其实外面的世界没有你想得那么复杂,”赵念川笑着说,他虽然已经想到了温冉的答案,但还是想试一试,在他看来,温冉完全有能力走上更高的舞台。 温冉微笑不语。 赵念川不再劝说,他举起手边的酒杯,“晨星的大门永远为你打开。” “谢谢,”温冉举杯回应。 “好了,不说这些工作的事了,”赵念川低头拿起刀叉一边切牛排,一边随意地问道,“生活上呢,有没有遇到合适的人?” 温冉耸了下肩,她突然发现这些年过去赵念川变得八卦起来了。 “还是老样子,”她说。 “那你觉得我怎么样?” 11. 梦里不知身是客(十一) 温冉手里的动作停下,抬起头看着赵念川,对他的话不是很理解,那双始终温和的双眸中露出一丝淡淡的疑惑。 赵念川有些不好意思,摸了一下自己的后颈,这个动作如今的他做起来平添了一丝昔日的少年气,他的耳尖微微发红,说,“其实大学时我就喜欢你,但一直没机会告白,这次回B市,除了工作外,也想向你坦白。” “温冉,这些年我一直喜欢你,你愿意成为我的女朋友吗?” 赵念川的目光真挚温柔,看着温冉时还带着一种不符合他如今气质的紧张,放在桌面上的手掌握紧,保持着微微上扬的姿势。 温冉的视线从上面扫过,她知道这是赵念川紧张时下意识的动作,赵念川说的是从大学时,她试图从往日和他相处的过程中找到证据,但发现时间已经抹平了太多的记忆,不禁皱起眉,“我不知道……” “是我的错,怪我当时太自信了,”赵念川的神色罕见的带上了悔恨,“上学时我们志趣相投,形影不离,我以为我们在一起只是时间的问题。” “我不明白,你说你喜欢我,可毕业前你为什么疏远我,”温冉问,这个问题曾困扰她很长一段时间,从小到大,她很少有朋友,赵念川是第一个她想珍惜的朋友,但结果却是这样。 赵念川闻言露出一抹非常苦涩的笑容,半响,他看着温冉的眼睛问,“你真的想知道吗?” “嗯,”温冉点头,答案对于她们这类人来说从来都很重要。 “因为季执。” 赵念川自嘲一笑,看着温冉因自己的话露出震惊的表情,解释说,“季执给我发了一条消息,约我在学校图书馆后面的□□见面,说是有事情请我帮忙,我知道你和他从小一起长大,便准时赴约了。” 赵念川为防止温冉不信,从手机中翻出一张截图,温冉低头一看,正是赵念川和季执十几年前的聊天页面。 季执的头像这么多年一直没有变过。 赵念川后面的话温冉已经不用听了,没有任何人比她更清楚当时在□□发生了什么。 季执轻松地挑明了她瞒了十多年的秘密,她对季执,从此不是暗恋。 赵念川当时觉得自己十分可笑,骄傲如他,像是被邀请进一场精心排练的戏剧里,谢幕时却发现自己不是主角,而是从来没有进场资格的观众。 最后季执带着温冉离开前往他的方向看了一眼,眼神轻蔑,似乎在说:你也配和我抢。 他当时年轻气盛,最开始也的确有报复回去的想法,但温冉当时的神情总是会浮现在他的脑海里,那是他第一次看见温冉穿裙子,也是他第一次看见温冉露出那样的表情,原来当温冉真正喜欢一个人时,也会紧张,也会羞涩,也会不自然,然后他就想,算了吧,只要自己喜欢的人幸福就好。 他从不认为自己能和喜欢的人做朋友,爱同时意味着占有,他怕自己破坏了她好不容易的幸福,于是纠结后选择离开。 一晃这么多年,当年的事一直是赵念川心里的一根刺,他想忘记温冉,但总是忍不住去搜索有关她的消息,他原本以为温冉和季执只是没有公开,但已经在一起了,这非常符合温冉的性格,但随着季执在艺术领域声名鹊起,有关他的桃色新闻八卦不断,他替温冉抱不平,派人去调查,才知道事情的真相。 原来季执当年为了戏弄他,不惜利用温冉的感情,这样的人,赵念川怎么放心将温冉交给他。 于是才有了晨星和B大的合作项目。 “温冉,季执并非良人,你是个非常优秀的女生,值得更好的人,季执他配不上你,”赵念川伸出手,握住温冉放在桌子上的手,情真意切地说。 赵念川的手宽大,温暖,覆在手上,像是一张浸透了温水的毛巾,温冉眨了眨眼,目光落在两人交叠在一起的手上,然后,缓慢得抽出了自己的手。 “对不起,”她对赵念川说。 赵念川愣住,不可置信地看着温冉:“这是你的答案,还是替季执说的。” “都有。” 没有谁比温冉更了解季执,这个人向来以捉弄他人为乐,身边人的感情,喜怒哀乐都是能够让他兴奋的养料,他曾经说过,只有痛苦才是最纯净的颜料,快乐不过是稀释过的赝品。 季执是魔鬼,永远饥饿,她是他的腹中之食,她自己已经逃不开,但她没想到连她的朋友也被牵扯到。 “我没资格替季执道歉,但是是因为我,你才被牵扯进来,”温冉说,如果不是因为她,季执和赵念川此生也许都不会有任何交集,赵念川也不会被如此羞辱。 温冉想到曾经的赵念川,意气风发,永远是人群中的焦点,爱慕者数不胜数,根本不敢去细想他当时的感受。 看到温冉内疚,赵念川摇摇头,放缓了声音,“是我自己要喜欢你的,和你无关,所以关于你的两个道歉,我只能接受你此次拒绝我的,至于和季执……是我们两个人之间的事。” “季执做过的事我已经原原本本都告诉了你,虽然我希望你就此远离他,但要怎么选择,是你自己做决定。” “同样的,虽然你刚才拒绝了我,但我是否放弃也应该由我来做决定,温冉,我不想再后悔。” 他说完甚至眨了一下眼,试图缓和气氛,然后在温冉的视线中站起身,利落的腰线舒展开来,脱了外套的赵念川身材修长,洁白的西装裤包裹出紧致的大腿和臀线,随着他的走动,肌肉有节律地跳动着。 温冉看着他,看见他走到自己面前,俯身伸出双手抱住温冉,“庆祝我迷途知返的勇敢,温冉,你应该为我感到高兴。” 暗恋是一场寻找终点的旅途,有人中途下车,有人坚持到底,有人洒脱放手,有人念念不忘。 而对于赵念川的终点还没有到达,所以他选择回来。 赵念川只拥抱了非常短的时间,说完话后马上松开了手,时刻保持着温柔的体贴。 温冉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香水味儿,想得却是另一件事。 “你喷香水了?”她脱口而出,严肃地说,“进实验室禁止使用带有挥发性气味的化妆品。” “……” 赵念川愣了一下,然后轻松地笑起来,他低头闻了一下自己,说,“你忘记了,我现在已经不进实验室了,不用再遵守那些规则了。” 温冉愣住。 在画面、声音和气味中,只有气味能绕过丘脑,直接联通记忆与情绪的核心——海马体与杏仁核,换言之,气味是记忆最久的感官。 温冉此时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淹没了她心中的某个角落,她想起大学时曾在赵念川身上闻到过的味道,淡淡的柠檬味的洗衣液味道,混合了一点点实验室的消毒水味,每次和他走在一起,鼻腔仿佛都被打开,身体和精神都感到非常舒服。 而现在的赵念川身上再也没有了当初的那种味道,取而代之的是温冉完全陌生的味道。 “还要继续吃吗?赵念川问。 “不了,”温冉摇摇头。 回到家,温冉先洗了个热水澡,然后给季执发了条微信,问他周末有没有时间,她有一些事想去问他。 季执没有马上回复,倒是陆笙扬的消息跳了出来。 “冉冉姐,你回家了吗?” 温冉看了眼时间,晚上九点三十,“已经回家了,”她回复,然后等着他的下一句。 “我最近新学了避风塘炒蟹的做法,我做给冉冉姐吃呀。” 现在正是吃螃蟹的季节,温冉早晨上班路过一个菜市场,每天都能遇见巴掌大的活蟹卖,她动过买一些的念头,但想到自己自己一个人,便很快打消了。 口腔里仿佛已经涌上了炸蒜的酥脆和蟹肉的鲜美,她很少会做这么复杂的菜,想了想,在手机里打下一行字。 “周末吧,我们一起去菜市场买一些,然后来我这里做,还可以做干煸四季豆。” 陆笙扬之前说他做的干煸四季豆天下第一好吃,温冉想尝一尝。 陆笙扬那边的回复迟了些,然后马上温冉的聊天框了像炸烟花般,出现了一串开心可爱的表情包。 温冉看着那只转圈圈追自己尾巴的小狗笑起来,她放下手机,起身去书房,还有几个学生的论文要看,这周末要是不想加班的话,就要抓紧了。 临睡前,温冉才想起落在客厅的手机,她拿起一看,季执在十分钟前回了她的消息。 “来吧。” “好,”温冉回复。 时间回到几小时之前。 B大的男生宿舍里,陆笙扬回到宿舍后就一直抱着腿坐在椅子上,面前摆着自己的手机。 他算过了,从学校开车去市中心的车程是三十分钟,吃饭用时两个小时,温冉和赵念川是十七点三十分离开的学校,现在是晚上二十一点,不发生其它事,只是单纯的叙旧的话,温冉应该已经到家了。 他还多等了三十分钟。 他卡着点给温冉发过去消息,幸好很快就收到了温冉的回复。 然后他发誓,他是今天最幸福的人。 结束 聊天后,陆笙扬爬上床,仰头平躺看着天花板,忽然辗转反侧一番,爬起来坐在床上拿起手机。 他要再看几遍避风塘炒蟹的视频。 周六那天,温冉早早起了床,她和陆笙扬约好了要在菜市场碰面。 陆笙扬穿了一件浅黄色的套头卫衣,加上他的身高,在以黑白灰为主的人群中异常显眼,温冉远远地就看见了。 走近了听见一个上了年纪的阿姨正热情地问他多大了,有女朋友没有。 陆笙扬的脑袋摇得像个拨浪鼓,然后看见了温冉,马上抛开阿姨的挽留,热情地朝她招了招手,跑了过来。 温冉朝阿姨点了点头,和陆笙扬拐了个弯,向水产区走去。 周六菜市场早上的人非常多,其中有一段路非常拥挤,叫卖声和讨价还价声络绎不绝,吵闹到必须要提高音量对方才能听清。 “我们要不要换一条路走,”陆笙扬大声说。 “没有其它路了吧,”温冉有些后悔来菜市场了,早知道人这么多,就去超市了。 两个人跟着人流一点点往前挪动,等终于走过这段路后,来到相对开阔的地方,两个人同时松了一口气。 相视一笑。 温冉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一低头,却愣住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陆笙扬攥住了她的手腕。 陆笙扬也注意到了,然后火烧火燎地松开了手,抬头看天空,看树,看周围的摊贩,就是不正大光明地去看温冉,只是用眼角偷偷瞄她。 仔细看,还能看到他发红的耳根,在阳光的照射下,红得透亮。 温冉也将头扭到了一边,垂眸看着地上的石灰板裂缝,有风吹起她耳边的头发,露出里面微微发红的耳尖。 过了一会儿,温冉张口问,“我们要继续往前走吗?” “啊……哦,嗯,走,”陆笙扬用几个断断续续的单字回答了她,事实上,他根本没听清温冉问了他什么,他的注意力都在温冉的身上。 温冉向前走,他便跟着向前走。 他的掌心一直在隐隐发烫,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温冉垂在身侧的手上,咽了下口水,贪恋着刚才的触感。 他好想问问冉冉姐,“虽然并非他有意,但是否反感他刚才的行为。” 陆笙扬从来没觉得自己如此紧张过。 他们来到卖螃蟹的摊贩前,温冉挑了几只又肥又大,每只蟹钳比她的手指还粗的螃蟹,付了钱。 陆笙扬自觉地接过装着螃蟹的塑料袋。 “还需要买蒜和四季豆,刚看到石榴好像也不错,要不要买一些榨石榴汁喝?”温冉问。 陆笙扬当然不会拒绝。 等他们买完所需要的全部食材,温冉想从陆笙扬手中接过几样东西,替他分担一下重量,手机却嗡的一声,来了条消息。 她拿出一看,是季执的助理小周。 “冉姐,季哥说你今天要过来,大概什么时候,我去楼下接你。” 温冉看了眼时间,现在是早晨八点,她和陆笙扬做完饭,吃完,再将厨房收拾干净了,过去怎么的也得十二点多了。 “大概中午,怎么了?”温冉有些迟疑,小周很少会问她过去的时间。 “是这样,季哥今天和画商约好商量事情,还没定确切的时间,我想先问问你,再和那边约时间。” “和画商见面要吃饭吗?”温冉问。 小周捧着手机抬头看了眼旁边看着她和温冉聊天的季执,询问道,“季哥。” 季执看了眼聊天内容,勾起嘴角,“不吃。” “就简单聊一下,不吃饭。” 温冉想了想,回复,“那就中午过去吧,我顺便带些吃的过去,这样不论你们约上午还是下午都不耽误。” “好,那冉冉姐,我和季哥等你过来,你到了给我打电话哈,”小周说。 “谁说我要等了,你自己等,”季执看到温冉最后回复的“好”,根本忍不住笑意。 还说什么有事情想问他,在季执看来,温冉无非就是想他了,找个理由来看他,否则怎么专门挑中午的时间过来,还给他带吃的,掩耳盗铃。 “季哥没有和画商提前定下时间,难道不是因为要等冉姐?”小周一脸茫然地问,前几天和画商的见面日程就确定好了,但因为他们这边迟迟不定下准确的时间,画商那边都有点不高兴了,催了他好几次。 季执:“……” “说了不是就不是,”季执翻了个白眼,哼着歌走了。 12. 梦里不知身是客(十二) 温冉和陆笙扬买完东西,一起往温冉租住的房子方向走去,随着一前一后的脚步声停在三楼,陆笙扬忍不住攥紧了手里的塑料袋,塑料袋摩擦,发出轻微的擦擦声。 他抬眼看向正在开锁的温冉,看见她面色平静,和平日没什么不同,心里越发紧张。 他深呼吸了几下,试图平复自己,脑子里一遍遍背着看了无数遍的菜谱。 “穿这个吧,”温冉进屋,从鞋柜里翻出一双一次性拖鞋放到地上。 “嗯嗯好,谢谢,”陆笙扬弯下腰换好拖鞋,视线扫过旁边的鞋柜,目光被一双黑色的男士拖鞋吸引,下意识停下了动作。 这双拖鞋有明显的使用痕迹,并且被放在了方便拿取的位置,一看就是经常使用的。 陆笙扬仿佛看侦探时发现了第一处线索一样,心里顿时警惕起来,他直起腰,跟着温冉进了客厅。 无论是办公室的办公桌,还是实验室的操作台,陆笙扬观察过,温冉无论使用时还是使用后的环境都保持着一种严格的“整齐感”,所以陆笙扬理所应当地认为温冉的家也应该是如此的。 但是出乎他的意料,屋内所见之处,处处有和温冉本人性格相反的存在,靠窗一侧摆满的有关文学、艺术类图书的旋转书架,茶几上折射着阳光的白瓷花瓶插满浅绿色的玫瑰,墙上一幅一幅时尚前卫的油画,陆笙扬还看到角落里立着一幅画到一半的素描画版。 每一个角落,都显示出这个房子除了温冉,还有另一个男士生活的痕迹。 陆笙扬的心几乎一瞬间停止了跳动,仿佛被冻住一样,坠入冰冷的冰窟。 “冉冉姐是合租吗?”他喉咙干涩,试图找借口。 温冉正从冰箱里帮他拿水喝,闻言顺着他的目光落在放在茶几上的一枚男士手表上,深灰色的陨石表盘,在阳光下闪着流动的光,是上次季执在她这里留宿,落在这里的。 温冉淡淡地收回目光,“不是,我一个人住。” 她关上冰箱门,将手里的矿泉水递给陆笙扬,“先喝这个吧,热水得烧一会儿。” “那是冉冉姐的亲戚来这里借宿?”陆笙扬问得小心翼翼,他知道,温冉一直是单身状态,学校里一直有人陆陆续续给她介绍对象,但都被她礼貌的回绝了。 想到这里,陆笙扬大惊!难道温冉之所以拒绝,不是因为不喜欢,而是已经有男朋友了? 他像是只一惊一乍的小动物一样,胆战心惊地等着温冉的回答。 “不是,”温冉说。 陆笙扬的心一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已经有点心如死灰了,脑袋微微垂了下来,认命地说,“那是冉冉姐的男朋友吗?” 温冉正在整理买来的食材,将今天不吃的菜收进冰箱,关上保鲜层的门时砰的一声,正好掩盖住了陆笙扬的声音,“什么?”她没听清。 “住在冉冉姐房子里的另一个人,是冉冉姐的男朋友吗?”陆笙扬提高了声音,他仿佛快哭出来了,声音带着明显的哽咽。 “也不是,”温冉走过来,看着陆笙扬委屈的表情,顿了一下,然后接着说道,“是我从小到大一直喜欢的人。” 她不想骗陆笙扬,她不是季执,做不到践踏一颗纯粹的真心。 温冉承认是故意邀请陆笙扬回来的,为此有关季执的东西,她没有立刻收拾整齐,而是就摆在那里,让进来的人一眼就能看到。 对于她和季执的关系,她从来都不觉得是一件让人羞耻的事,对自己的感受和选择负责,并不妨碍谁。 只是大概要令陆笙扬伤心了,但他应该知道事情的真相,温冉并不想瞒着他。 温冉安静地看着陆笙扬,等着他收拾好情绪,然后离开。 “他不喜欢冉冉姐吗?”陆笙扬却站在原地没有动,似乎很是不能理解,皱着眉头问。 “嗯,不喜欢,”温冉说。 “那他可真没眼光。” 陆笙扬嫌弃地撇了撇嘴,似乎替温冉感到十分不值。 然后他转过身,拎起早晨买的螃蟹和青菜,指着右手边问,“冉冉姐,厨房是在那里吗?” 温冉怔然地看着他,点了点头,“是。” 陆笙扬于是拎着东西一路进了厨房,一边走还一边碎碎念,“螃蟹一定要洗干净,要不然影响口感。” 温冉还有些没反应过来,下意识跟进去,看见陆笙扬动作快到已经将螃蟹倒进水池里开始清洗了。 水流声刷刷的响,他一只手拿着一只螃蟹,一只手拿着一根刷子,神情和做实验时一样认真。 螃蟹还是活的,蟹钳张牙舞爪地挥舞着,试图挣脱控制,挣扎间不小心溅了陆笙扬一脸水。 陆笙扬身体后仰,夸张地哎呀呀地叫着,甩了甩脑袋,扭过头看见温冉,“冉冉姐,有围裙吗?借我一下。” 温冉回过神来,“有,我给你拿。” 她从墙上摘下平时里她用的围裙,递给他,“只有这一条,你戴可能有点小。” “有就行,”陆笙扬松了一口气,却并没有去接,他一只手按着螃蟹,另一只手拿着刷子,脖子顺势往右低下去。 “冉冉姐,快快快!”螃蟹在陆笙扬手里张牙舞爪,又是新一轮的水珠袭来。 温冉顾不上那么多,踮着脚慌乱地将围裙套在他的脖子上,然后转到他身后,从身侧捞起两条拇指粗细的带子,在后腰处利落地打了个蝴蝶结,才松了一口气。 这么一闹,温冉感到轻松了许多,气氛也不像刚才那么凝重,她看着陆笙扬利落地清洗好几只螃蟹,然后在案板上拆卸,笑了笑,然后想了想说,“我帮你剥蒜吧。” 陆笙扬扭过头,笑得特别灿烂,“好,多剥一些。” 两个人忙忙碌碌,却配合默契,不到两个小时,一道避风塘炒蟹,一道干煸四季豆,一道小炒黄牛肉,还有一锅白粥就做好了。 陆笙扬最后给白灼菜心装盘时,注意到温冉从消毒餐柜里拿出一个保温饭盒,连忙说,“冉冉姐,你不是说要榨石榴汁喝吗?你去剥石榴吧,我手劲太大,一直剥不好那个,要留出的饭菜我来弄就行。” 温冉原本以为陆笙扬会走,买来的螃蟹不吃的话太浪费,她本打算自己做的,顺便给季执带去一些,但没想到陆笙扬留了下来。 这样的话留出一部分,再给季执送去就不合适了。 但陆笙扬知道后,大方的表示没关系,并且主动提出多做一些。 听见陆笙扬的话,温冉没有多想,将保温盒递给他后,转身去冰箱拿石榴。 都弄好后饭菜上桌,温冉先夹了一条蟹腿,蟹腿被炸得酥松脆硬,表面粘满了金黄的蒜酥和豆鼓,一口咬下去,发出咔嚓的脆响,蟹肉紧实弹嫩,鲜美多汁。 “好吃!”温冉惊呼。 “嘿嘿嘿,”陆笙扬在对面笑得十分自傲,别得不敢说,厨艺这一块,他有着绝对的自信。 “冉冉姐,你再尝尝看这个干煸四季豆,我的拿手绝活,”陆笙扬邀功似的说。 温冉看向盘中表里被煸到微微焦黄的豆角,在陆笙扬期待的目光中,伸出自己的筷子,入口外皮微脆,内里柔嫩绵软,下一秒豆角本身的回甘,椒盐的咸鲜和辣椒的香辣,三种味道在口腔中完美交融,不愧是陆笙扬说的“天下第一好吃”的干煸四季豆。 温冉放下筷子,抬头看见陆笙扬像一个等着自己分数的小朋友一样睁着眼睛看着自己,笑着夸赞道,“非常好吃。” “耶!” 陆笙扬开心地笑起来,高兴地给温冉分享做好干煸四季豆的秘诀来。 温冉一边听陆笙扬说,一边吃饭,时间很快就过去了,饭后陆笙扬主动将碗筷送进洗碗机,收拾好了垃圾拎在手里,“冉冉姐,星期一学校见。” “学校见,”温冉将他送到门口。 等人离开后温冉转身关上门,她回到客厅,看着整齐的沙发,干净的桌面,还有一尘不染的地面,无奈地笑了笑。 有人和她一样是个洁癖。 本来预留地收拾卫生的时间,这下子不用了,温冉看了眼时间,距离和小周约定好的时间还有一段时间,她便打算走一段路去坐公交车,顺便消消食。 换好衣服,拿着给季执带的饭菜,温冉出门了。 到季执工作室时间正好,温冉提前给小周发了微信,到了就看见小周等在那里。 “冉姐,你可算来了,你不知道,今天上午有好几波人想和季哥一起吃午饭,季哥都推了,就为了等你。” 温冉听见小周这么说,只当他是客套,并没有接话,拎着保温盒被小周带到了上次的休息室。 “季哥,冉姐来了,”小周敲了两下门。 “进来,”声音从里面传来。 “冉姐你进去吧,我也要去吃午饭了,”小周帮她把门拧开,对她说。 温冉点头道谢,推门进去,看见季执正坐在沙发上玩手机,知道她进来头也没抬。 温冉走进去将保温盒放在季执坐的沙发前的茶几上,随后陪他一起坐在沙发上,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季执玩游戏。 她知道季执如果不玩完一局,是不会停下来的。 果然一局结束,季执起身,打开温冉带来的保温盒,看到里面的份量挑眉道,“就这些?” “我吃过了,你自己吃吧,”温冉过去帮他将饭菜拿出来,又倒了杯水过来。 季执顿时有些不满,拿起筷子挑挑拣拣,最后夹了一块蟹腿放进嘴里。 “呸呸呸,”蟹腿刚被送进嘴里,就被吐了出来,季执抄起旁边的水杯猛得灌了一大口水,等口腔里的咸意淡了,才不可置信地抬头看向温冉,“怎么这么咸?” 温冉开始以为是季执在发脾气,怪她不一起吃饭,但后来发现季执好像是真的被咸到了。 她坐过去,拿过季执扔在一旁的筷子,夹起一块新的蟹腿,伸出舌头小心翼翼地舔了一口,顿时皱起眉。 好咸,和她吃的完全不一样。 “装得还挺像样,”季执看了温冉一眼,又喝了一大口水,放下水杯搂过正在愣神的温冉,笑着说,“不就因为这星期没联系你,就这么报复我?” 温冉却是想起陆笙扬主动提出要给季执装饭菜,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就说怎么那么大方。 “这些菜不能吃了,让小周给你带一些回来吧,”温冉忍着笑意说,起身将茶几上的饭菜收拾好。 “不用了,过会儿和画商见面时再吃,”季执起身,又去给自己倒了一杯水,他决定大度地原谅温冉提前吃饭的行为。 季执反思了一下自己,他最近因为忙着和各大画商见面,好像确实很久联系温冉了,上次互相发微信还是上个星期。 温冉虽然看着冷淡,但事关他的事向来细心,她一定也感受到了。 真是的,想让自己多联系她,直说就好了,还做这种幼稚的事,他们都多大了,又不是小时候了。 季执高兴地又喝完一杯水,抿了抿唇,心里吐槽温冉这是放了多少盐,他都喝了两杯水了,还能感受到舌尖的咸味,气性真够大的。 舔了舔嘴唇,转过身看见温冉安静地坐在沙发上,不知道在想什么,心思一动,走了过去。 13. 梦里不知身是客(十三) “在想什么?”季执挨着温冉坐下,整个上半身都紧紧挨着她,然后用力在她脸上亲了一口,笑着说“要不我推了下午的事,我们去外面吃饭?” 季执现在心情非常好,心情好胃口也就好了,细想刚才的炒蟹就是咸了点,但卖相还是能看出是用了心的。 温冉的脸颊被季执亲得湿漉漉的,她动了动身体,推着季执的身体让他坐正了,“我有事想问你。” 季执想起温冉好像是和自己说过这件事,看了她一眼,不再靠着温冉,但也没坐正身子,而是懒散地靠在沙发上,一只脚搭在前面的茶几上,“说吧,什么事?” 温冉也没有拐弯抹角,“我们当时在□□,你叫赵念川过去了是吗?” 季执原本还挺轻松的,听见温冉的话皱起眉,“谁告诉你的?姓赵的?” “是还是不是?” “是又怎么样?”季执丝毫没有被揭穿的羞愧,他靠在沙发上,一脸无所谓的样子,看温冉没说话,半响,起身又去接了杯水。 他喝了半杯水,拿着剩下的半杯站在休息室的中央,居高临下地看着温冉,“赵念川当时看你的眼神,和你看着我时的眼神一模一样,我发现不了才有问题。” “我只是帮他尽早认清现实,他还应该感谢我,”嗒的一声,季执将杯子放在茶几上,他看了温冉一眼,看见她蜷缩着手掌,显然在极力忍耐着,嗤笑一声,“所以你今天是来替赵念川出头的?他怎么和你说的,我耍了他?” 温冉的手指蜷进掌心,指甲掐进肉里,面上却连睫毛都没颤一下,她的心已经麻木到扬不起一丝波澜。 “难道不是如此吗?”温冉站起身,直视着季执,言语间满是失望。 怎么能有人做错了事还如此理直气壮。 季执怎么对待她都可以,她可以独自承担一切后果,但赵念川是无辜的,不应该被牵扯进她和季执这段混乱的关系里。 “去和赵念川道歉吧,”温冉说。 季执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一样,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他突然伸出一只脚,猛踹了面前的茶几一下,将茶几踹翻在地,上面的东西洒落一地,“让我和他道歉,做梦!” 小周在外面听到动静,慌慌张张推门进来,“季哥,冉姐,怎么……” “滚出去!”季执暴喝一声。 小周吓得连忙关上门出去了。 休息室外侧是一整面的玻璃,工作室的员工听到动静,纷纷围过来,但碍着季执的身份,不敢走近了,只能探着脖子往里看。 温冉眉毛皱起,即使失望透顶,但仍不想让人看季执的笑话,“季执,你冷静一下。” “冷静不了!”季执一屁股坐在沙发上,脸色通红,太阳穴上的血管凸起,眼睛死死盯着温冉,“你居然敢让我给别人道歉,还是那个姓赵的?我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向谁道歉过。” 最近这段时间,季执总感觉温冉变得哪里不一样了,脑中的念头一闪而过,却快速的抓不住,他变得越来越暴躁,思来想去,始终觉得是因为赵念川的原因,自从赵念川回B市,和温冉一起搞那个破项目,温冉就离她越来越远,有时候和他呆在一起,还会儿走神,每次问起来,就是在想工作。 这让季执越发怀疑起赵念川。 他完全无法忍受温冉对他有一刻的疏离,心里早已骂了赵念川祖宗十八代,今天更是如此,温冉居然为了赵念川来找他,还让他道歉。 温冉不是喜欢他的吗,既然喜欢,为什么要说他做错了,季执不理解。 他咬着后槽牙,像盯紧了猎物的猛兽一样看着温冉,眼里充满了愤怒和埋怨。 温冉知道让季执去跟赵念川道歉是不可能的了,她叹了口气,打算今天就到这里,否则季执只会越来越生气,到时候场面不好看。 “算了,道歉的话当我没说,”温冉从地上捡起被打翻的保温饭盒,“你下午还有事情,我先走了,你冷静下来后记得吃点东西。” 说完推开门,朝着等在门外的小周点了一下头,离开了。 季执看着玻璃门关上,愤怒地起身又踹了翻倒在地的茶几好几脚,踹到他的脚趾生疼,目眦欲裂,大口喘着气,小周急急忙忙推门进来拦住他才停止。 小周将季执扶到沙发上坐下,给他倒了一杯水。 季执仰头喝了下去,问,“慈善夜的邀请函到了吗?” “到了,到了,”小周连忙回答,然后小心翼翼地问,“季哥要去?” “帮我准备一下。” 敢和他抢人,活腻歪了,季执拿着着杯子的手指用力捏紧。 和晨星的项目正式启动,温冉又变得繁忙起来,经常加班到深夜,但即使忙得脚不沾地,她还是挤出时间应付了一场徐锦媛给她安排的相亲。 那天她和相亲对象吃饭回来,累得瘫倒在沙发上,和徐锦媛视频。 “总不能什么人都可以吧,”温冉有气无力地说,每次相亲,她总能刷新对男性人类的认知,这次的相亲对象,温冉和对方吃饭到一半时,突然跑出来一个小男孩抱着对方的腿叫爸爸。 “多见见总能挑出来一两个可以的,”徐锦媛明显底气不足,眼神发虚,这次是她看错了眼。 温冉倒是不怎么在意,她知道徐锦媛也是为了自己好,虽然给她陆陆续续安排了很多相亲,但只要她说不喜欢,就不会逼她,她工作忙,没什么时间关心他们,如果只是抽出时间和人见一面,她还是可以接受的。 说这次的相亲对象,徐锦媛又和温冉聊起季执那边的情况,她总觉得温冉和季执一起长大,也许是受到了季执的影响,这些追求艺术的人总喜欢一些自由散漫的东西,追求什么不婚主义,但如果季执恋爱结婚了,温冉也许就不会那么排斥。 “上次那个姑娘姓张,听说小执最近经常和她见面,你李阿姨说这次有戏,”徐锦媛说,“叫张……张漾……好像。” “张然漾,”温冉说。 “对……是张然漾,”徐锦媛兴奋地问,“你们认识?” “算是认识。” 自从上次在季执的工作室不欢而散,半个月过去季执再也没联系她,温冉前几天本来打算问一下小周季执的气消了没有,但陆笙扬正好来找她一起去吃晚饭,她就耽搁了。 如今突然听到季执的消息,却是和张然漾一起,温冉也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心里有些堵得慌,又有些心不在焉。 她应付了徐锦媛几句,挂断视频,随手搜了下季执最近的消息,知道季执前几天参加了一场慈善晚会,晚会现场流出的照片中,季执和张然漾还有一名温冉不认识的男人站成一个圈,相谈甚欢。 她正聚精会神地看着,突然手机震了一下,季执给她发来一个视频链接,然后电话打来了。 “视频看了没有?” “还没来得及看,怎么了?” “……” 对面沉默了一瞬,突然挂断了电话。 听着手机里的盲音,温冉疑惑地点开季执发来的视频,是季执在慈善晚会上的采访。 记者先是按照惯例问了几个有关创作方面的专业问题,等氛围轻松后,又以玩笑的口吻八卦季执的感情生活。 提起季执的感情生活就绕不开张然漾。 “然漾在之 前的采访中说自己最近在相亲,请问季先生知道这件事吗?”记者姐姐笑得一脸甜蜜。 “知道,”季执的表情似乎有些无奈。 “那季先生是怎么想的呢?” “没什么想法,”季执摊开手,眼神宠溺,“因为我是她的相亲对象。” 记者姐姐忍不住笑起来,“你们两个真的很有缘份呢,是大学同学,兜兜转转后竟然被安排了相亲。” “是啊,简直像是被命运安排好了,”季执也笑。 “有没有可能好事将近?” “秘密,”季执眨着眼睛,一脸神秘。 温冉完整地看完视频,然后拨通了季执的电话。 “怎么样?”季执得意洋洋的声音传来。 “已经看完了,”温冉说。 “有什么感想没有?” “我知道是假的。” “如果不是假的呢?” “那祝你们新婚快乐。” 季执:“……” 温冉叹了口气,感到前所未有的身心俱疲,她的目光落在眼前茶几上的花瓶和里面插着的花上。 温冉还是第一次看见黑色的郁金香,花瓣宛若明星红毯上穿的丝绸晚礼服,泛着细腻的光泽。自从上次季执在她这看到那几枝陆笙扬松她的银杏树枝后,便让小周在花店定了几年的花,各式各样品种的花,有的温冉连名字也叫不出来,味道却无一例外充斥着整个房间,让她每次回家,闻到第一口味道,都能想起季执。 就如同他这个人一样,霸道又不讲理。 “季执,你说过你不会结婚,也不会正经谈恋爱,那对你是一种束缚,你说过的话我都记得,”温冉解释说。 “这次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季执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咬着牙说道,“张然漾说如果结婚,我们可以过开放婚姻,她不会干涉我任何事,你也知道我妈一直催我结婚,和她在一起,既能够应付我妈,又不会影响到我,还能对我的事业有很大帮助,这么多好处,我没理由不答应。” 季执似乎完全没意识到自己说出了多么自私的话,又会对温冉造成怎么样的伤害,他拿着手机,屏息等着温冉的回答。 温冉却只感到淡淡的烦躁,她曾经天真的以为即使季执不喜欢她,但凭借着青梅竹马的身份和这么多年的陪伴,总归在季执的心里有一定的分量,但赵念川和张然漾让她明白,她不过是季执给自己的人生增添兴趣的一个玩意儿,无足轻重,无聊时,摆弄一下,让他自己开心就够了。” 以前她为了让季执高兴,会配合他一下,但现在她突然不想了,一次次拿她的感情取乐,她觉得既厌烦又无聊。 “所以呢?”温冉的语气里满是嘲讽,“你同意了?” 温冉没去探究季执说的是真还是假,这些年季执随心所欲的行为,已经让她变得足够麻木,季执给她的,能接受她就接着,到了接受不了那一天,就离开。 没有听见预想中的话,季执一愣,随即气愤地说道,“你难道不生气吗?听见我要和其他人结婚,你不生气吗?” 温冉喜欢他,听见他要和其她人结婚,难道不应该介意他和张然漾的关系,不应该大声地质问他,怎么会表现得如此平静? 季执再一次感到一直在他手里的某种东西快要溜走的恐惧,他感到难以接受,试图握紧掌心抵挡住这种情绪。 “我生气有用吗?我又以什么身份生气?”温冉反问道。 “如果你真的打算和张然漾结婚,请提前告诉我,我会主动离开,”温冉说完便挂断了电话。 14. 梦里不知身是客(十四) 温冉已经很久没有感受到如此剧烈的情绪波动了,挂断电话后的她努力平复着自己的呼吸。 当初她意识到自己喜欢季执的时候,曾经感叹过这条路似乎长到没有尽头,她甚至做好了一辈子走下去的准备,但如今好像第一次望见了终点边缘的轮廓。 她站在原地沉思了一会儿,然后才起身去睡觉。 实验室和晨星的项目在有条不紊的推进着,温冉有时候会遇见赵念川,他作为甲方老板会带着水果奶茶来办公室慰问他们,同事们都看出情况,拿了吃的道了谢借口有事情陆续出去,给他们两个人留出空间。 温冉不喜欢这种感觉,好像她和赵念川必须要有什么似的,所以每次赵念川过来她都会觉得尴尬,一些不必要的见面也是能躲则躲。 这天下班,她走出办公大楼,看见赵念川双手插着口袋等在外面,她的第一想法居然是要不转过身回去加班吧。 但该面对的还得面对,温冉叹了口气走过去,“对不起,我去劝季执和你道歉,但他拒绝了。” “意料之中的结果,”赵念川无所谓地耸了下肩,然后做了个手向前伸出邀请的手势,“一起走走?” 冬天的风带着寒意,吹在皮肤上凉凉的,温冉安静地走在赵念川的身侧。 “我们以前经常走这条路,”赵念川说。 他们走得这条路通向学校的教学楼,是去上课的必经之路,那时候温冉每次去上课,赵念川都会从后面追上来笑着说好巧,然后和她一起。 原来那个时候赵念川就已经喜欢自己了。 温冉的记忆逐渐被唤醒,竟发现大学时期,她和赵念川可以称得上是形影不离。 “温冉,你现在是讨厌我吗?”赵念川停下来,声音带着一丝明显的紧张,自从上次坦白自己的心意后,温冉便始终躲着他,让他纵有千万种手段,也无计可施。 “当然不是,”温冉连忙否认,“我只是不知道要怎么面对你。” 如此耀眼的一个人,因她受辱,又说喜欢她,可温冉确认如今的自己,不能回应赵念川的感情。 “不讨厌就好,”赵念川松了一口气。 “我一直在想,如果当初我没有离开,而是努力去争一争,结果会不会不一样,”赵念川面朝温冉,露出一丝犹豫,但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问道,“温冉,我想知道,当初你真的一点都不喜欢我吗?” 大学四年的时光经常在赵念川心中反复重映,和温冉在一起的每时每刻如同一杯随着时间的推移愈发醇厚的美酒,让他一醉不醒,他承认因为自己的自信忽略了她眼中始终存在着另一个人,但他一直注视着的,从始至终是温冉的眼睛不是吗? 从那双眼睛里看到的难道真的完全是他的错觉吗? 温冉愣了一下,随即躲开赵念川的注视。 “都已经过去了。” “可我没有过去。” “没有意义。” “对我有意义。” 赵念川绕道温冉的正前方,迫使她直视自己,“告诉我答案,温冉,是我想的那样吗!” 天空上薄薄的一层云不知道什么时候缠绕住了刚刚升起的月亮,就在温冉和赵念川的头顶,皎洁朦胧的月光正好落在他们身上,温冉注视着赵念川如玉般温润的眉眼,一瞬间仿佛回到了她和赵念川参加完比赛,从老师那查到成绩,从行政楼走出来的那一刻。 “温冉,我们是第一名!”赵念川的眼尾被冻得通红,眼睛却亮晶晶的,仿佛揉碎了星星在里面。 “嗯!”温冉走在他的身边,眼角、眉梢,嘴巴,每一处都染上笑意。 “我们还是最佳搭档!” “是!”温冉不自觉也跟着他提高了音量。 “温冉,你高兴吗?”赵念川突然快走了两步,绕道她面前,两个人同时停了下来。 视线不约而同地交汇,温冉看着赵念川,赵念川也看着温冉,月光在两人中间似乎生长出了纠缠着的藤蔓,缠绕着他们彼此。 “温冉……”赵念川情不自禁又往前走了一步,温冉的目光落在他在月光下愈显柔和的唇上,微微张开,能够窥探到里面一小节洁白的牙齿和绯红湿润的舌尖。 “嗡——” 突然,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铃声吵醒了两人,温冉如梦中惊醒般拿出手机,看到屏幕上“季执”两个字,瞬间清醒了过来。 暧昧的氛围消失不见,只剩下冷风呼呼地吹。 现在的场景与那时何其相似,风吹起赵念川衬衫的领角,他如薄雾般漆黑的眼睛里只有温冉一个人。 温冉愣了一下,然后踮起脚,主动勾住赵念川的脖子,闭上眼吻了上去。 风吹起他们脚边的落叶,在月光下打着旋飞舞着。 温冉吻得特别认真,用舌头轻轻描绘赵念川的唇形,赵念川起初没想到她会这么做,先是愣住了,然后才搂住她的腰,回应她。 两个人吻得非常缠绵,任谁看到都会以为是一对热恋中的情侣,但只有他们两个人清楚,他们并不是。 一吻结束,温冉松开抱着赵念川的手,退后一步,唇色潋滟似血,急促地喘着气,眼中却异常清明。 赵念川的手无力地垂了下来,眼神落寞,但还是努力温柔地对温冉笑着,“明天我要回G市一趟,大概三四天后回来。” “一路顺风,”温冉说。 她知道无论赵念川是否就此放弃,她都不会在他身上再闻到淡淡的柠檬香和消毒水味。 喜欢这种情感,即使微弱,存在过就是存在过,过去了就是过去了,温冉不会骗自己。 可惜时过境迁。 可惜时过境迁。 之后的几天,赵念川再也没有出现在办公室,温冉难得松了一口气,将全部的精力放在了工作上。 期间她终于下定决心,联系了季执,但她发出去的消息统一都没有得到回复,没办法,她又联系了小周,小周接到她的电话很高兴,连忙说,“冉姐,你等一下,我将电话给季哥。” “喂,什么事?”电话里久违地传来季执的声音。 “是我,”温冉说。 “我当然知道是你,有什么事?” 听着季执不耐烦的语气,温冉叹了口气:“你最近还好吗?还在生气?” “哼!”季执用鼻子回答了她。 “没什么事,就是想问问你最近的情况,没有事我先挂……” “温冉你敢!” 温冉低声笑起来,“你在视频里说的话都是真的?” 对面沉默了一瞬,“你在乎吗?” “我在不在乎重要吗?”温冉反问,“你会在意一个不喜欢的人的意见吗?” “还是说,季执,你已经喜欢上我了?” “当然不是!” 听着电话里毫不迟疑的否认,温冉心里苦笑一声,就应该这样,不要给她一点希望,然后让她彻底失望,这样她才能毫不留恋地选择结束。 “我知道不是,”温冉整理好心情,再次问道,“所以你真的准备要和张然漾结婚?” 温冉平静地语气让季执非常心烦,但是他刚刚已经明确表示不喜欢温冉,所以再生气就会非常无理取闹,简直是在打自己的脸,他拉不下这个脸。 他本想说是,气一气温冉,看她会不会真的和他分手,但话到嘴边,却是变成了非常生硬地一句,“不是。” “我妈觉得她很合适,我还在考虑,那些新闻……是经纪公司为下次的巡展做的预热宣传。” “再说了,我结不结婚都不会影响我们的关系,都是成年人了,现在这个时代这种情况很常见,我有个关系很好的策展人……” “季执,”温冉打断他。 刚想说什么却看见陆笙扬在办公室的窗户边对着她做了个冷得抱胸的动作,让她赶紧上来,她稍微停顿了一下。 “马上,”她用口型回答陆笙扬。 “怎么了?”季执的心忍不住提了起来。 “没什么,我还有事,先挂了,”陆笙扬一直在催她,再争论下去无非是浪费时间,温冉不想这样,说完直接挂断了电话。 听着电话里突然想起的忙音,季执愣住了,这是温冉第一次在两人没有吵架的状态下主动挂断他的电话,当然,两人之间吵架的情况也很少出现。 他转过身问一直等在旁边的小周,“赵念川已经回G市了吗?” 小周连忙说,“三天前就已经到G市了,”说完觑着季执的表情,小心翼翼地问,“季哥,你和冉姐已经和好了吗?” 老板生气,苦得是他们这些打工的,他们招谁惹谁了。 “当然,”季执眉飞色舞打了个响指,却抑制不住心底的心慌。 挂断 电话,温冉回到办公室,现在室外的气温已经完全降了下来,过不了几天也许就要下雪了,她只是在楼下打了会儿电话,双手就被冻得通红,坐下来后,陆笙扬连忙往她手里塞了个暖宝宝。 他知道温冉在楼下打电话,直觉告诉他电话那端就是温冉说的一直喜欢的那个男的,陆笙扬心里又酸又苦,隔一段时间就往窗户外看一眼,盼望着温冉赶紧上来。 温冉的手缓了几秒才感受到热度,“谢谢,”她笑着说。 “冉冉,你刚是给赵总打电话吗?”齐欢见温冉回来了问。 “不是,”温冉摇摇头。 “真奇怪,不是说赵总就回去三四天吗?这都一个多星期了还没回来,”齐欢纳闷地说,赵念川不回来,少了位主角,她看戏都少了不少乐趣。 赵念川作为晨星的老板,肯定不只有B大一个项目,不经常过来才是正常的。 “应该是被什么事绊住了吧,”温冉随口说道,将暖宝宝换了只手。 下班的时候,温冉本想微信关心一下赵念川,但想了想,决定还是算了,既然给不了对方希望的答案,还是不要给出希望。 这天晚上,温冉快要睡的时候,季执突然给她发消息说自己在门外,让她开门。 温冉从猫眼看过去,果然看见季执被放大的脸。 “这么晚有什么事吗?”温冉纳闷,侧身让季执进来。 “我哪次是有事才来找你,”季执瞥了温冉一眼,心里越发不舒服。 温冉想想也是,给季执倒了杯水,“吃饭了吗?” “还没有。” 温冉于是给季执去厨房煮了碗面条,端着碗出来时,看到季执正在看茶几上的鲜花。 今天花店送来的是重瓣芍药,浅粉色的花瓣像是羊脂玉,一朵快要比一个成年男子的拳头还要大。 “花不错,”季执直起腰,看着温冉将他送的花养得很好,心里好受不少。 他坐下来,接过温冉递过来的筷子,“你不吃吗?” 温冉只端过来一碗面条。 “你没提前说要过来,我在学校吃过了。” 温冉现在晚上一般和陆笙扬吃学校食堂,有时候也会一起出去吃。 “哦,”季执心里又不舒服了。 他吃了几口面条,突然放下筷子,“我没打算和张然漾结婚。” 温冉坐在沙发上看书的手一顿,然后自然地翻过一页,“我知道了。” “那我们能变回以前的样子吗?”季执问。 温冉放下书,奇怪地看向他,“我们现在有什么变化吗?还是你说要变回你知道我喜欢你之前的样子?” 季执沉沉地看着她,一直看进她的眼睛里,似乎在分辨着什么,半响,挑了挑眉,“没变化,现在这样就行。” 吃完饭,温冉将厨房收拾干净,回到卧室看见季执已经换好睡衣,躺在床上了,看见她进来,将手机扔到一边。 “今天不玩游戏吗?”温冉关上门。 “不想玩,”季执盯着温冉,看她一步步走近。 等温冉躺在床上,翻身覆了上去。 …… 第二天温冉是被一阵敲门声吵醒的,打开门,小周一脸时间很紧张的样子站在门口。 “冉姐,季哥在这吗?今天季哥早班飞机飞Y国,要来不及了,我打给季哥没人接,去工作室和季哥家都没人,只剩姐你这了,”小周前言不搭后语地总算是把事情说清楚了。 “在,我去叫他,”温冉侧身让小周先进来。 等季执收拾好自己,小周恨不得拎着季执飞奔下楼,临走前,季执转过身对温冉说,“下次回来就要下雪了,我们去电影院看电影吧,我记得你之前一直说想去看的。” 温冉愣住,笑着说,“等你回来的时候再说。” 季执还想说什么,但小周催得急,最后还是转身走了。 温冉关上门,靠在门上。 说去看电影是好几年前的事了,温冉没想到季执会记的,当时她和季执窝在家里看电影,看到一半,温冉扭过头看着窗外飘着的鹅毛大雪,和季执说等下次再下雪的时候,他们可不可去电影院看电影。 季执当时说了什么她已经记不清了,也忘了是那个冬天再也没下雪,还是一直等不到想看的电影,总之她和季执从来没有去过电影院看过一场电影。 15. 梦里不知身是客(十五) 冬至那天温冉难得有个休息天,她起了个早,将家里里里外外都收拾了一遍,脏衣服也放进洗衣机里洗。 听着洗衣机轰隆隆地声音,她给自己倒了杯红枣水,一边喝一边从窗户看过去。 天空虽然晴朗,也没有一点风,却能感觉到室外的寒冷。 突然,门被敲了两下,温冉放下水杯跑去开门,陆笙扬穿着一身白色羽绒服,耳朵被冻得通红,拎着一袋子蔬菜站在门口,可怜兮兮的。 “冉冉姐,外面好冷。” “快进来,”温冉连忙给他让路。 冬至当然要吃饺子,三天前两个人便约定好亲手包一顿饺子吃,陆笙扬住在学校的宿舍,不方便下厨,温冉也不方便去他宿舍找他,想来想去只剩温冉这里了,反正陆笙扬也不是第一次过来了。 温冉给陆笙扬倒了一杯刚煮好的红枣水先暖身子,接过他带来的食材,一一拿出来。 定了两种馅,角瓜鸡蛋虾皮和韭菜馅肉,温冉趁着陆笙扬喝水的时候,顺手择起韭菜来,不知道是不是陆笙扬去得早,韭菜特别水灵,一掐就出水,空气里弥漫着韭菜淡淡的清甜。 陆笙扬喝完水,也不耽搁,提出去和面,他按照温冉的指示找到面粉桶,用量杯舀了一勺倒进盆里,不知道是不是供暖的原因,空气特别干燥,面粉倒进盆里,迅速扬起了一片粉雾,陆笙扬低着头被扑了满脸。 “咳咳……”陆笙扬连忙放下面盆,仰起头用手背挡着鼻子咳嗽起来。 “没事吧?”温冉放下手里的韭菜,冲干净手,就要过去看他。 “没事……咳……咳。” 面粉被吸进陆笙扬的口鼻中,还有一些吹进了他的眼睛里,他的脸因为剧烈的咳嗽涨得通红,眼睛也因为不舒服轻微红肿了起来,生理性的泪水洇湿了他的睫毛,软塌塌地乱七八糟地趴在眼睛上,看起来可怜极了。 温冉给她倒了杯水,陆笙扬喝下去嗓子终于好受了些,但是眼睛用清水冲洗后,异物感一直没有减轻。 “你低头,别动,我给你看看,”温冉担忧地站在他面前。 陆笙扬于是像只大型动物那样,低垂下脑袋,他的身高得有1米九,为了能让温冉看清楚,腰也弯了下去。 温冉用拇指和食指慢慢撑起陆笙扬一只眼的眼皮,一颗漆黑的眼珠湿漉漉地快速闪了几下,然后定在中间。 温冉仰着头,小心翼翼地检查他的內眼睑是否还有黏在上面的面粉,最后在眼尾的位置发现了一小块白,被她用棉签小心地沾了出来。 看着棉签上的一小块面粉,温冉长呼出一口气,“还难受吗?” 陆笙扬眨了两下眼,挺翘的睫毛眨了两下,欣喜地看着她,“不难受了,谢谢冉冉姐。” “那就好,”温冉放松下来,不再仰着头,视线向正前方看去,在看到一堵“人墙”后却愣住了。 刚刚为了看清楚陆笙扬眼睛里的面粉,她站得太近了。 陆笙扬也发现了,气氛逐渐开始微妙起来。 温冉的身后是料理台,身前是陆笙扬,进无可进,退无可退。 “我得过一下,”她说。 “冉冉姐你过,”陆笙扬咽了下口水,退后一步。 温冉吸了一口气,擦着料理台的边缘转过身去,手肘却刚好碰到陆笙扬当时着急中放在台面边缘的面盆,不锈钢面盆“哐当”一声打翻在地,正好绊住了抬脚的温冉…… 眼看温冉就要栽倒下去,陆笙扬想也没想急忙伸出手去,一只手拦住她的腰,一只手向上去护住她的脑袋,最后两个人一起栽倒在厨房的地板上,盆里剩的面粉蹭了两人一身。 陆笙扬在压倒在温冉身上的前一秒绷紧了核心,所以他的重量并没有完全压在温冉身上,除了垫在温冉后脑上的手,还有腰下的胳膊,两个人身体中间还有一部分空隙。 “冉冉姐,你没事吧?有没有撞到哪里?”陆笙扬紧张地问。 “没事,”温冉撑起一条胳膊打算起来,陆笙扬拉了她一把。 两个人面对面站好,看着一地的面粉,和对方身上的狼藉,不约而同地笑起来。 笑着笑着,就看进了对方的眼眸里。 陆笙扬忽然屏住了呼吸,轻轻叫了声:“冉冉姐。” “嗯,”温冉回答了声。 不知道是谁先靠过去的,也不知道是谁先动的唇,一切水到渠成般自然,四片温热柔软的唇贴在一起时,温冉的心中有什么东西重重的从高处掉到了地上,然后有什么东西又变成一片羽毛轻轻地飘起来。 陆笙扬的吻技非常青涩,温冉能感觉到他完全是在靠生理上的本能在探索,像只急匆匆的小狗,连牙都没长全,却在咬骨头,虽然如此,但意外的竟然不错,温冉垫起脚,勾住他的脖子,将他的头拽向自己,主动张开嘴去吮吸他的舌尖…… 陆笙扬的学习能力显然十分出色,不一会儿,温冉就需要靠着他放在自己腰间的大手才不至于腿软跌倒…… 直到下午一两点,他们才开始包上饺子。 陆笙扬和温冉并排站在料理台前,一人手里一个包到一半的饺子,陆笙扬一边低头捏饺子边一边眼神偷偷往身侧瞥。 刚才的那个吻好像是梦一样,他居然和冉冉姐亲吻了。 冉冉姐的唇好软。 陆笙扬忽然觉得自己的唇又变得火辣辣的了,放下手里包完的饺子,下意识摸了下自己唇。 但冉冉姐是怎么想的呢,他喜欢冉冉姐他知道,冉冉姐也喜欢他吗? 陆笙扬的脑子里好像有两个小人在打架,一个说当然喜欢,不喜欢为什么会亲他?另一个却说,人家有喜欢的人,才不会喜欢他,会亲他只是因为看他太可怜了,要不然为什么亲完后一句话都不说,当没有发生过的样子?” “还剩几个我来包吧,你不是说要吃炸蔬菜?” “哦哦……好……” 陆笙扬看了温冉一眼,看对方似乎真的没有说什么的打算,又生气又委屈,手里最后一个饺子被他故意包得特别 丑,才气呼呼地转身去弄裹蔬菜的面糊。 吃完饭,餐桌厨房都收拾干净了,连垃圾都系好带子整齐地堆放在门口等着出门的时候扔出去,陆笙扬看着温冉蹲在地上耐心地整理刚才吃饭时送过来的黄玫瑰,觉得自己快疯了。 他在客厅里绕了两圈,想问又不敢问,最后终于忍不住蹲在那一片盛放的黄玫瑰前,可怜兮兮地将手搭在膝盖上,下巴搭在手上,“冉冉姐,你不打算对我负责任吗?” 温冉剪花枝的手一顿。 陆笙扬接着说,“我们刚刚都那样了……你一点都不喜欢我吗?不喜欢我为什么要亲我?” 不喜欢她为什么要招惹她。 “如果我说是呢?”温冉抬起头,目不转睛地看着陆笙扬。 陆笙扬惊呆了,嘴巴微微张开,似乎没想到温冉竟然会如此理直气壮,半响,他垂下头,连耳朵仿佛都丧气着,闷闷不乐地说:“我什么办法也没有,谁叫我喜欢冉冉姐呢。” 喜欢到跟在她身后就觉得开心。 “我走了,垃圾我扔下楼,”陆笙扬像个战败的将军一样,站起身。 “你以后都不和我见面,不和我说话了吗?”温冉仰着头问。 陆笙扬快走了两步,好像要远远地将温冉甩在身后,这样就可以不用直面自己的悲惨,但走了两步,突然停了下来,蹲下,胳膊抱住膝盖,将脸埋在手肘里。 “我做不到。” 即使喜欢的人不喜欢自己,陆笙扬也做不到和温冉从此相见是路人。 温冉是他第一次喜欢的人呐。 “你为什么不喜欢我呢?为什么不能和我在一起呢,”陆笙扬扭过头问,“是因为你已经有其他喜欢的人了吗?可你们并没有真的在一起不是吗?” 为什么不喜欢呢? 温冉最开始的时候曾经也想问季执,为什么不喜欢她呢,为什么不喜欢她却还要挑明她对他的感情,让她像个小丑一样心怀着希望然后在下一秒再被狠狠打碎。 她想不明白,并且也许永远都不会想明白,归根结底,她和季执是不同的两种人,规则与道德在季执这里无足轻重,却是她需要恪守的底线。 就像季执可以接受开放性婚姻,而她却不行,即使是科学实验,仍需要遵守伦理的底线。 两个人像两颗一大一小的蘑菇奇奇怪怪地蹲在客厅的地板上,温冉的视线越过中间鲜艳的黄玫瑰后落在陆笙扬的身上,他看起来是那么伤心,像是一只被主人抛弃,却仍固执地蹲在街边等着主人来接的小狗,温冉的心突然一片一片的心疼起来。 “你过来,”温冉朝陆笙扬招了招手。 陆笙扬抿了下唇,然后下定决心,一步一步朝温冉挪了过去。 温冉将眼前的黄玫瑰挪开,给他腾出位置,等陆笙扬来到她眼前。 两个人皆目不转睛地盯着对方,半响,温冉伸出双手贴上陆笙扬的脸颊,闭上眼吻了上去。 “从现在开始,我们正式在一起吧,小陆弟弟。” 16. 髧彼两髦,实为我仪(一) 既然决定了和陆笙扬认真交往,温冉动作很迅速,开始着手整理季执留在她这的东西,衣服、洗漱用品、画具……随着季执的物品一点点被从她生活的区域清理出来,温冉才发现原来这些年季执在她这里竟然留有这么多东西。 收拾到最后,只剩下茶几上的那只白瓷花瓶,里面几只快要凋谢的黄玫瑰萎靡地垂着头,温冉将花枝抽出来扔进垃圾桶,花瓶洗干净,放进纸箱里。 她联系了一直给她送花的花店,告诉工作人员以后都不用给她送花了,不需要了,然后将早晨路过花鸟市场买的一盆蝴蝶兰摆在茶几上,在阳光下换了好几个角度,拍了张照片给陆笙扬发了过去。 陆笙扬很快回复。 “好漂亮的花,冉冉姐,是你新买的吗?” “嗯,老板说比较好养。” “和我一样?” “什么?”温冉不太明白陆笙扬的脑回路。 “我也很好养哒,只需要女朋友的一个亲亲,就能茁壮成长!!!” 陆笙扬先发过一张小白狗两颊羞红不好意思的表情包,然后发了只小狗站起来露出八块腹肌的人表情包。 真的是一只很清楚怎么利用自己优势的一只狗狗。 明明是在自己家,温冉还是下意识左右看了下,然后拿起手机,颇为不好意思地按着语音键,轻轻地“啵”了一声。 “加油。” “已收到今日份养料!!” 陆笙扬回了个小狗敬礼的表情包。 Y国地处温带海洋气候,常年多雨,一场雨下下来,往往持续几个星期,季执刚参加完一个艺术沙龙,回酒店的路上,看着窗外雨幕中的车水马龙,烦躁地皱了皱眉。 “这雨什么时候会停,烦死了。” “天气预报上说还得半个月呢,季哥,你忍忍,等过几天回国就好了,”小周正坐在副驾上用平板查看邮件,扭过头陪着笑说。 季执不耐烦地伸直腿,打开手机天气预报,摆弄了一番后扔下手机,“国内什么时候下雪?” 小周是听到季执临走前和温冉说下雪时要去电影院看电影的,闻言乐呵呵地说,“我都查好了季哥,下星期五开始下,正好是我们回去那一天,电影票我也买好了,是最近新上映的一部爱情电影,到时候季哥下了飞机,先和冉姐一起吃个饭,然后再去看场电影。” 季执听他说完,翻了个白眼,“就你事多,”嘴角却不自觉勾起。 “嘿嘿,”小周挠挠头,看季执没有反对,继续翻看邮箱里的邮件。 最近几天他忙着陪季执参加各种沙龙活动,落下一堆邮件要处理,一封封看过去,却看到一封来自之前季执让他定花的花店的邮件。 “难道是涨价了?还是有什么赠品?”小周嘀咕着点开邮件。 “季……季哥!”但看清楚内容后连忙扭过头大声招呼季执。 “怎么了?”季执看过去。 “冉姐联系花店,说以后不要再给她送花了。” 季执皱起眉:“是不是花店送的花不好看。” “不会啊,我找的是全城最贵的花店,还有好多珍稀品种呢,”小周纳闷。 “我先向花店打听一下,然后问问冉姐,兴许是她有自己喜欢的花店呢。”小周说。 季执点点头,过了会儿突然开口问道,“赵念川怎么样了?” “季哥放心,还在G市挣扎呢。” 季执露出满意的表情,眼里闪过一丝精光,他一定要让温冉和赵念川再也见不了面。 需要上班的日子温冉会定早晨7点的闹钟,起床洗漱,再将家里清扫一遍,然后下楼在楼下的早餐店买份包子或者粥,拎着早餐步行去上班。 这天她按照习惯的时间被闹钟叫醒,打开手机一看,陆笙扬早早给她发了消息。 “冉冉姐,你醒了吗?” 一分钟后。 “啊!对不起对不起,我打扰到冉冉姐了。” 三十分钟后。 “冉冉姐,你醒了吗?” 小狗冒头.jpg 四十五分钟后。 “冉冉姐,我已经醒了,我可以去找你一起吃早餐吗?” 五十分钟后。 “我出发啦,冉冉姐!你醒了就来楼下的早餐店找我!!” 小狗飞走.jpg 温冉看着手机里沾满屏幕的消息忍不住笑起来,莫名感觉今天会是一个好日子。 “起床了,等我一下。” “冉冉姐要吃什么?” “等冉冉姐。” “但如果冉冉姐能快一点出现在我面前我会超级高兴的!!” 小狗追尾巴转圈圈。 “一碗豆浆,一小份素馅包子。” “马上。” 温冉回完消息放下手机,飞快地收拾完自己,临出门前又返回客厅给蝴蝶兰浇了水,才关门下楼。 走到早点摊,远远就看见陆笙扬站起来朝她招手,面前的桌面上摆好了早点。 “等很久了吗,”温冉坐下来。 “嗯,等很久了,”陆笙扬搬着屁股下的塑料椅子挪到温冉身边,牵住她的一只手撒着娇,“好想好想冉冉姐啊。” 温冉左右看了一眼,看没人注意他们,红着脸,“明明昨天才见过,”让陆笙扬说得好像他们几个月没见似的。 “可是就是很想呀,想要和冉冉姐时时刻刻在一起,”陆笙扬握着温冉的手笑眯眯地说,“我现在好喜欢我的工作,因为可以和冉冉姐在一起。” 说到工作,温冉突然意识到,她还没有和陆笙扬谈过要不要对办公室里的同事公开他们的恋情,虽然实验室没有禁止办公室恋爱的规定,但毕竟都是朝夕相处的同事,知道了的话总感觉不自在。 “在学校,我们要保密吗?”温冉问。 陆笙扬愣住,“冉冉姐不想让其他人知道我们已经在一起了?” 他一直觉得办公室里那些道行高深的哥哥姐姐们早就知道他喜欢温冉,以前没在一起他都掩饰不住,现如今真的在一起了,他更没把握能瞒住了。 陆笙扬说得艰难,主要是对自己的不自信,他一看见温冉就想摇尾巴,几乎是他的本能了,“如果冉冉姐不想让其他人知道,我可以努力。” 看着他一脸坚韧的模样,温冉噗嗤一声笑出来,伸出手摸了摸他柔软的头发,“不瞒着也行,大大方方的就好。” 在暗处的滋味不好受,温冉自己是体会过的,她心疼陆笙扬像她曾经那样。 吃完早餐,两个人步行去学校,刚走进办公室还很正常,大家互道早安,但随着工作的开展,落在他们身上的目光越来越多,怀疑、不确定、八卦、看热闹、祝福等等…… 温冉既无奈又觉得奇怪,她和陆笙扬明明没做什么特别的举动,但大家好像都知道了。 < p>临近下班的时候,齐欢的视线在陆笙扬和温冉身上移来移去,最后终于忍不住问道,“你们两个在一起了吗?” 声音不大,但整个办公室都听到了,全办公室的人不约而同放下手里的工作,抬起头看着他们。 温冉的耳根有些红,陆笙扬下意识转过身去看温冉,紧张地手掌握紧成拳,然后看到温冉点了点头。 办公室瞬间响起整齐的鼓掌声,夹杂着一句句恭喜。 “恭喜!恭喜!” “小陆,好样的!” “小温请客喝奶茶!” “我就觉得你们早晚得在一起!” 温冉最开始还有些不好意思,毕竟陆笙扬要比她小那么多,但大家的目光真挚,祝福真诚,似乎真的为他们感到高兴,她慢慢便觉得得到祝福是一件很高兴的事,于是也笑着和大家说谢谢,加上陆笙扬在其中插科打诨,气氛好得不像话。 温冉以前一直觉得工作就是工作,同事就是同事,工作需要的是细致、认真、严谨和负责,而喜怒哀乐是不需要的,但现在她第一次有了身边这些人是和她朝夕相处一起奋斗的伙伴的感觉。 她的脸被傍晚的夕阳照得金灿灿的,由衷地感到高兴。 回到家,温冉洗澡换衣服,坐在沙发上看着客厅里几只大箱子,里面装着她整理出来的季执的所有东西,思考着要怎么和季执说。 她想季执应该是不会在意的吧,他总是说,自己不是非她不可,只是懒得折腾再去找一个像她这样听话的。 本来就是她一厢情愿贴着季执一起走的,现在只不过她想走另一条路了,剩下季执一个人应该也没问题。 这样想着,小周却给她打来了越洋电话。 “喂,冉姐,”小周的声音听起来很兴奋。 “怎么了?”温冉问。 “没什么,就是刚刚知道季哥拿到了维里迪亚国际艺术节的绘画奖,嘿嘿,和你分享一下这个好消息,不过颁奖典礼还没举行,外界还不知道,我们也是刚知道的,冉姐你别往外说。” 温冉之前为了多了解季执做过很多功课,知道这个奖的名字源自拉丁语“绿色与活力”的意思,象征生命与创造力,是走向国际视野,必须拿到的一个奖项,季执曾说过他一定能在三十岁之前拿到这个奖,他做到了。 “替我和季执说一声恭喜吧,”温冉说。 “冉姐不自己和季执说吗?”小周疑惑地问道。 “你说就行。” 对面沉默了一瞬,过了会儿小周突然问,“对了,冉姐,我这里收到花店的邮件,说你让他们不要再给你送花了,是发生什么事了吗?你要是不喜欢这家花店的风格,我再挑一家。” “不用了,以后都不需要给我送了,”温冉停顿了一下,接着说道,“我将季执放在我这里的东西都整理出来了,等下我叫搬家公司送到季执那里,你们回来后记得签收一下,如果有落下的,再和我说。” “不是,冉姐,发生了了什么,”小周听见她收拾季执的东西,明显慌了。 “季执以后应该是用不到了……”温冉迟疑着说,她犹豫着要不要先和小周说。 “冉姐你别吓我,你这话说的和季哥快死了似的,冉姐你等等,先别挂,我叫季哥接电话。” 电话那边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温冉在心里默默着数着秒。 “喂,是我,”季执懒散的声音传来。 17. 髧彼两髦,实为我仪(二) 季执那边很热闹,知道会获奖的消息,一起去Y国的几个工作人员都在庆祝,季执斜靠在沙发上,一只手拿着酒杯,另一只手漫不经心地从小周手里接过手机,贴在耳朵上。 “什么事?”听温冉没有说话,他又问了一句,心里想着应该是想他了,小学的时候他前脚刚出门上学,后脚温冉就从自己家里出来,偷偷跟在他身后,还以为他不知道呢。 那个时候,每次感受到落在身后的视线,季执都得意的不行,偶尔他会装作发现了回过头,被捉个正着的温冉会立刻变得手足无措,她嘴笨,想解释却不知道怎么解释,也没有现如今冷静的模样,一本正经的小脸瞬间透着红。 他那时候就知道温冉喜欢自己,骄傲的同时,觉得特别有意思,觉得没有比让乖乖女窘迫出丑更好玩的事了。 他有时候会主动提出一起走,这时温冉会腼腆地快走两步来到他身边,两个人中间始终保持着一条胳膊的距离。 但他又不是次次都会提出一起走,不提的时候居多,这个时候他会细细地观察温冉脸上的表情,看着她的眼神从期待变成失落。 温冉一天的好心情都毁了,他却变得高兴起来,转过身轻快地向前走去,将温冉甩在后面。 季执小时候非常喜欢这个游戏,对于可以掌控温冉的情绪变化,他感到非常有趣,每次看到温冉露出失望的表情,他都暗自得意:看,这个人果然喜欢我。 出国之前他特意提出回国后两个人可以一起去电影院看电影,他知道温冉一直期待这个,这是他早在几年前就拴在温冉面前的一根胡萝卜,他要让温冉时刻想着、念着,时间久了,当他让这根胡萝卜掉下来时,因为他珍贵的奖赏,温冉会更喜欢他,更离不开他。 季执要让温冉深刻的意识到,不管出现什么阿猫阿狗,她最喜欢的人永远是他。 他勾勾手指,温冉就会回到他身边。 现在不就是吗,故意退掉花,给他一个理由联系她,和他玩欲擒故纵还是太嫩了些。 季执嗤笑一声,心情非常好,“想我了?颁奖典礼结束就能回去了,小周说你把花退了,为什么?” 哼,他就满足一下她。 温冉完全不知道季执心里这些弯弯绕绕,她深吸了一口气说道,“季执,我有话想和你说。” “你说,我听着,”季执的声音甚至带着笑意。 “我们结束吧。” “……”季执嘴角的笑容僵住。 温冉说完这句话后窗外正好有一只鸟踩断了一根极细的看颜色已经干枯的树枝,发出咔嚓一声,温冉静静地看着,当这一刻真的来临时,她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可以如此冷静。 就好像一条蜿蜒曲折的河流终于走到了终点,前方再也没有需要选择的方向,或者需要鼓起勇气奋身一跃的险滩,她在前方只能看见一条路,通向属于她的另一种人生。 旧的旅程的终点,是新的旅程的开始,温冉似乎突然理解了句话。 她突然十分想念陆笙扬,甚至忍不住微笑起来,想着等会儿给他发个消息,明天一起出去吃饭。 她觉得自己有点迫不及待,像小时候要去春游似的。 整理好自己的情绪,温冉来到客厅中央装着季执东西的几个大箱子前,自己都没注意,她在用只有在工作时才会出现的状态,清晰有条理不带有任何感情地对电话里说,“你的东西我已经都整理出来了,装了几个箱子,明天我叫搬家公司给你搬到你住的地方,你回国后记得签收一下。” 其实可以不用这么着急的,但温冉不想陆笙扬每次来她这里看到别扭,她已经有正式的男朋友了,家里还放着其他男人的东西,对陆笙扬不尊重,她怕她的小男朋友吃醋,别以为 对面很长时间没有声音,温冉才意识到不对劲儿,她看了眼手机屏幕,确认有没有挂断,不确定地问道,“喂,季执,你在听吗?” 季执皱着眉,他一时没有理解温冉说的结束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他问。 听到季执在听,温冉呼出一口气,耐心地说,“我们……这种关系,我不想再继续下去了。” 温冉没有找到能准确描述她和季执关系的词语,只好用代词代替,说出口的一瞬,久违地感到轻松。 “本来想等你回国再说的,但我有喜欢的人了,我们已经在一起了,所以想着还是趁早告诉你。” “我之后不会再缠着你了。” 我们都自由了,温冉想。 季执有一瞬间以为他在做梦,毕竟他认为从来不会发生的事被温冉亲口说了出来,但他知道,即使是做梦,他也不会梦到温冉说她喜欢上其他人了。 毕竟温冉那么喜欢他,从小他就知道,温冉喜欢他这件事,是永远不会改变的。 所以季执反应过来后,并没有选择相信温冉说的话,他想了想,给她找了个理由。 一定是因为张然漾,他用张然漾骗了温冉,于是温冉也要用相同的办法来对付他,以为说自己有喜欢的人了他就会信吗? 季执偏不信,他咬了咬后槽牙,故意问,“是谁,我认识吗?” “不认识,”温冉说。 呵,连个像样的男人都编不出来,当他是三岁小孩哄呢,以为这样说,他就会屁滚尿流地追上去。 做梦。 季执感觉有一团火在胸腔里,他非常生气,他偏不要如她的意,冷笑道,“行啊,我不认识,那等我回国了给我认识认识。” “有机会的话,”温冉说。 这辈子都不可能有机会,季执在心里想,顿了顿,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即使知道是温冉骗他的,但心里还是扭着一股劲儿让他不舒服。 “行了,过段时间我就回去了,等我回去再说,”说完便挂断了电话。 温冉被季执突然挂断电话已经习惯了,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她看着满地的行李想起季执还没说他的东西要怎么办,想了想又给季执的微信发了条消息过去。 “我刚才说结束的话是认真的。” “知道了。” 温冉看着季执的消息眨眨眼,“那你的东西?” “你看着办。” 这下就放心了,温冉松了一口气,立刻下单了搬家公司,等都联系好后看见陆笙扬邀请她明天吃饭的消息已经发了过来,愉快地答应下来。 另一边季执将小周的手机扔给他,看着自己微信上的消息冷笑一声,和他玩这套,温冉还是太嫩了点。 从哪学会的女人一哭二闹三上吊的风气,他一定要让她长记性。 季执咬了咬牙,转过头问小周,“回去的航班定在什么时候?” 一直等季执和温冉结束通话的小周站在季执身后大气都不敢出,听见季执问连忙说,“颁奖典礼结束后第二天。” “延后三天,大家不都想逛一逛吗?告诉大家好好玩,这几天的花销工作室报销,”季执说。 他要好好紧一紧手里的绳子,否则某些人都要骑到他头上来了,季执恶狠狠地幻想着到时间自己却没回去,温冉惨兮兮来向他道歉的样子。 到时候他一定要好好羞辱她,让她再也不敢拿这种 事开玩笑。 第二天温冉看着搬家公司将季执的东西搬走后,将家里里里外外都打扫了一遍,结束后已经是日暮时分,她看着忽然变得空荡荡的地方,心底突然涌现出一阵酸酸麻麻的感觉。 她想这下是彻底结束了。 洗了个澡,收拾好自己,温冉出门去和陆笙扬吃晚饭。 陆笙扬等在楼下,一看见她就主动牵起她的手,感受到他皮肤传过来的热量,温冉心底的空虚感才消退了些。 “我们去吃什么?”她问。 “嗯……水煮鱼,煲仔饭,黄鱼面……”冉冉姐想吃什么?”提到吃,陆笙扬总有很多建议。 温冉想了想,“黄鱼面吧。” “好勒!”陆笙扬高高地甩了下两人牵着的手。 吃完饭,两个人又手牵着手一起散步回来,今晚的天气很好,月亮是新月,像古代女子细细的、弯弯的一轮眉毛。 温冉将下巴埋在围巾里说,“我和他说了,我有喜欢的人了,我想我应该要告诉你一下。” 陆笙扬愣住,即使温冉答应和他交往,他也不曾奢望温冉能忘记那个人,从小到大的感情哪里是能说不要就不要了,他甚至一直在心里给自己做心理建设,如果有一天温冉面临要在自己和那个人之间做选择,温冉选择对方放弃自己,要怎么办。 他没有想到,温冉会这么快就做出选择,还是选择了他,陆笙扬高兴地快要死掉了。 看着陆笙扬明显抑制不住的笑容,温冉忍俊不禁,“有这么高兴?” “当然了,”陆笙扬骄傲地说,仿佛一只开屏的孔雀。 他知道温冉在工作中效率高,没想到在感情里也是,他真的超爱超崇拜他的冉冉姐。 温冉笑笑,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冷静下来后,陆笙扬小心翼翼地问,“冉冉姐,你不喜欢他了吗?” “我不知道,但应该是,”温冉说,这几天她仔细复盘了下自己的感情,像打扫房间那样仔细打扫了一遍,她想给陆笙扬一个交代,不要像季执对她一样。 突然,陆笙扬却停下来,并抱住了她,声音闷闷的,“冉冉姐,他一定对你特别不好。” 这么多年的感情,怎么能干脆的说没就没,一定是在日复一日的失望中消磨干净的,等到最后一滴心酸耗尽,才结束。 陆笙扬将头埋在温冉的肩膀上,咬牙切齿,这么好的冉冉姐,那个男的居然不珍惜,他恨不得将温冉之前喜欢的那个男人狠狠揍一顿。 温冉没说话,都过去了,她轻轻回报住陆笙扬,接住这份送给自己的心疼。 自己的感情能够被珍惜、被好好对待的感觉非常好。 “冉冉姐,我和他比,谁更高?”陆笙扬抱了一会儿,突然抬头问。 “你高一点,怎么了?”温冉抽回手,回想了一下季执的身高,不知道陆笙扬问这个做什么。 “没什么,”陆笙扬神秘地笑了笑,快速朝她眨了下眼。 温冉看他这个样子就知道肯定没藏好心思,想起上次的避风塘炒蟹,警告道,“不许胡闹,你上次在避风塘炒蟹里撒盐,让人家一连喝了好几杯水。” 温冉从没和他讲过这件事的后续,陆笙扬也就不知道当时的情景,闻言立刻幸灾乐祸起来,好奇地问,“真的吗?真的吗?他喝了几杯水?我记得我当时放了超级多的盐。” “记不清了,”温冉故意板着脸不理他,笑着向起走去。 陆笙扬追上去,撒着娇在温冉身边转来转去,央求她给他讲一讲,身后留下两条细长的影子摇曳生姿。 18. 髧彼两髦,实为我仪(三) 时隔两个星期,赵念川终于回了B市,温冉留下来加班,陆笙扬陪她,等两人走出办公楼天空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温冉看到赵念川坐在前面的长椅上,双腿交叠,微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赵念川也看到了他们,微笑着起身,他的视线在陆笙扬身上转了一圈,最后停在两人牵着的手上。 温冉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但也没有松开手。 “我听说了,恭喜,”赵念川说。 “谢谢,”温冉说。 陆笙扬从看到赵念川的第一秒就打起了十二分警惕,他早就看出来了,赵念川喜欢温冉,他不自觉挺起胸膛,瞪着对方,骄傲地宣示着主权。 赵念川只在最开始时看了一眼陆笙扬,之后便将全部的注意力放在温冉身上,看着她如今轻盈的模样,心中难免苦涩。 他也曾经有过像陆笙扬一样的机会,只不过被他自己放弃了,他心里非常清楚,季执的捣乱有影响,但最根本的原因是他不够勇敢。 如果当时在□□,事后能够问清楚,如果他不曾离开,如果他这些年能够回来一次…… 如果他在最开始就表明自己的心意,也许会和陆笙扬一样。 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他很清楚,如今温冉的心里已经没有他的位置了。 而现在,他再也没有机会了。 赵念川仰头看向月亮,深吸一口气,再低头时情绪已经恢复正常,他看向温冉,“有时间单独聊一下吗?有件事我想先告诉你。” “有什么话不能当面说的,”陆笙扬撇撇嘴,小声地抗议。 温冉看了他一眼,陆笙扬立即露出一副委屈的表情,温冉便心软了,小声地说,“你先去前边等我,很快。” 等陆笙扬走后,温冉才转向赵念川,她总觉得今天晚上的赵念川有哪里不一样,较之前的意气风发少了些,有些像毕业前的他。 “你怎么了?”她关心地问道。 赵念川踟蹰了一会儿,似乎是不知道要怎么开口,最后才说,“晨星和B大的项目可能要停了。” 温冉震惊地看向他,晨星的项目明明才刚开始,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怎么会说停就停了呢。 “怎么会?发生了什么?”她问。 “晨星的投资方突然决定撤资,出于自身的发展考虑,要停掉一些外围的项目,”赵念川愧疚地看向她,“对不起,温冉,是我无能。” 晨星和B大的项目刚开始,随着项目的开展需要大量的时间和金钱,对于一个资金出问题的新兴企业来说,舍弃掉确实是明智的选择。 这些温冉稍微一想就能明白,她只是感到意外和可惜,明明这个项目很有前景,顺利的话可以减轻很多贫困家庭的负担。 “一点办法也没有了吗?”她难得有些不死心。 赵念川摇摇头。 “那你……”温冉情绪有点低落。 “明天项目组的人应该就接到通知了,在之前,我想亲口告诉你,”赵念川说,“还有一件事,我也想让你知道。” 听到他这样说,温冉咽了咽口水,竟有些紧张,毕竟赵念川这次回来,告诉了她好几件“惊讶”的事。 “什么事?你说。” “我怀疑这件事是季执搞的鬼,晨星的投资方之一青杉资本隶属于盛凌集团旗下,而前几天盛凌集团总裁传闻中的女朋友恰好收到了一幅季执的作品作为生日礼物,这未免太过于巧合。” “也许是人家买下的呢?”温冉真的不是为季执说话,只是虽然季执的画向来有市无价,但如果有人砸重金,季执放着钱不赚就是傻子,也未必拿不到。 赵念川显然预料到了温冉的问题,也早有准备,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给温冉看,“如果是这幅呢?” 温冉的目光落在屏幕上,愣住了。 她认识季执的每一幅作品,也知道每一幅作品的情况,赵念川手机上的这幅画名字叫《乞青》是季执准备拿去参奖的。 大多数权威的艺术奖项都要求作者对作品拥有完整的版权,一旦某个作品以任何形式进入商业渠道被卖出,就会直接丧失参赛资格。 也就是说,《乞青》原本是季执的非卖品。 但它现在却出现在了另一个人手上。 “那个女生是知名的编剧和影评人,对艺术领域也有涉猎,她曾经公开发表过对这幅画的喜欢,”赵念川解释说。 “可是……你也说了是传闻中的女朋友,也不一定和晨星的投资方有关系,”温冉说。 赵念川沉沉地看了她一眼,“其实你已经相信吧。” 温冉没有说话,她知道这确实是季执能够做出来的事,季执不在乎规则和道德,人们对于艺术家那些刻板印象正好成了他随心行事的幌子,只要能让自己高兴,什么事都能做得出,区区自己一幅画而已。 并且季执足够自负,他能画出《乞青》,也能画出另外可以获奖的作品。 还有,季执讨厌赵念川,一直看不起他。 “盛凌集团的总裁是这个人吗?”温冉掏出自己的手机,凭记忆翻出一张照片,拿给赵念川看。 赵念川接过手机,照片里有三个人,他找到温冉说的那个放大,点了点头,“是。” 这是前段时间季执参加的那个慈善晚会官方发出来的照片,照片里季执、张然漾还有盛凌总裁站在一起相谈甚欢。 赵念川确实也是在慈善晚会后回了G市,直到现在才回来。 “对不起,我又一次连累了你,”温冉说,她真的觉得自己对眼前这个人亏欠良多。 如果不是因为她,季执不会知道赵念川,他们一个学艺术,一个学药学,本来如同两条平行线永远不会有交集,却因为她喜欢季执,让赵念川一次次受苦。 在她对季执的感情渐渐消散后,她第一次觉得,也许喜欢季执是一个错误。 赵念川扶住她的肩膀,温柔地开解她,“不怪你,要怪只能怪季执手段太脏,我来告诉你,也是想让你尽早看清他,对他死心,”他摸了摸鼻子,颇为幸灾乐祸地说,“虽然那个人不是我,但看到你如今离开了他,我还挺高兴的。” 他看了眼不远处,陆笙扬正伸长着脖子往他们的方向看,看到温冉伤心的表情,及他的手放在温冉的肩膀上,跃跃欲试想要往回跑。 温冉顺着赵念川的视线看过去,陆笙扬也不躲,露出可怜兮兮被抛弃的表情看着温冉。 被这样的眼神看着,温冉的心便软成了一片。 赵念川盯着她的脸,心中苦涩,问道,“季执知道他吗?” 温冉愣住,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问,回过头说,“我和他说过,但没说那么细。” 赵念川点点头,他有句话没有说, 对于出现在温冉身边的所有异性,都有着和他相同的危险,陆笙扬肯定也不会例外。 但他不打算说,他承认嫉妒出现在温冉身边的每一个男生,凭什么季执可以得到她的感情,陆笙扬可以得到她的偏爱,他却一无所有,他其实心底也有阴暗的地方。 如果陆笙扬输了,他会说也不过如此,如果季执输了,他会说真是活该。 赵念川笑了笑,走上前轻轻抱了下温冉,转瞬即逝,快到温冉感觉只是被一阵风轻轻吹过。 “这次说再见后不知道下次见面要什么时候了,晨星在G市的烂摊子还得接着收拾,”青杉虽然撤资了,但还有其他投资方在赵念川的努力下留了下来,总之晨星还在。 赵念川在注册公司名称时,是因为想起和温冉在学校的时光。 每日图书馆闭馆后,他和温冉会一起往宿舍的方向走,他们的头顶是繁星灿烂,皓月当空,脚下的影子齐头并进,每次分别时,赵念川都无比期待第二天,因为当晨星出现时,他会再次见到温冉,他们会一起迎着朝阳,走向新的一天。 他那时,充满对未来的希望。 “你一定可以的,我相信你,”温冉无比真诚地说,她比任何人都希望赵念川能成功。 “谢谢,”赵念川笑着,打趣道,“你先离开吧,不然你的小男朋友该等着急了。” 温冉看见陆笙扬已经等得抓头发了,说了再见后连忙走了过去,赵念川在她身后看着,看她轻声哄着陆笙扬,两三句话就把原本情绪低落的小男生哄得眉飞色舞起来,两个人手牵着手一起离开了,才转身离开。 路上温冉将项目提前终止的消息告诉了陆笙扬,毕竟他也是项目成员,今天知道明天知道差不了多少,但原因她没有说,只是说晨星发展方向有调整。 陆笙扬也很惊讶,他虽然不喜欢赵念川,当初赵念川留在B市主持项目,他私下不知道吐槽过多少次他没安好心,醉翁之意不在酒,但他也知道这个项目的意义,如今项目终止,也觉得非常可惜。 因此面对明显有心事的温冉,一时竟不知道她是因为项目烦心还是在为赵念川烦忧,陆笙扬一路上一直在心里默念不要小气,不要小气,冉冉姐有正常交友的权利,劝自己大度一点,一路上都沉默了许多,连温冉扭过头看他都没发现。 一直沉默到将温冉送回家,客厅灯被打开的一瞬,陆笙扬好像再也忍不了了似的,突然伸出胳膊紧紧抱住温冉,头搁在她的肩膀上蹭来蹭去,委屈地说,“冉冉姐,我今天吃赵总的醋了,好难受。” 陆笙扬一米九的大个子,抱着温冉和一只大型犬抱着她没什么区别,温冉被他紧紧抱在怀里,头顶只能碰到他下巴。 说实话陆笙扬直白地说出自己感受后温冉长舒出了一口气,一路上她都在想怎么和陆笙扬说,这种不用她去揣测对方想法的感受太好了,她转过身面对着陆笙扬,仰着头双手捧住他的脸,宠溺地说,“那小陆同学希望我怎么做呢?” 陆笙扬刚开始完全没想这么多,听见温冉的话,见她愿意哄自己,高兴地翘起嘴,心里已经美翻天了,想了想闭上眼睛,“要冉冉姐亲我。” 他们上次亲吻还是确定关系那次,中间不是在办公室这样的公众场合不方便,就是没有合适的氛围,陆笙扬心里已经馋好久了。 温冉看着闭上眼等待的陆笙扬,踮起脚吻了上去。 19. 髧彼两髦,实为我仪(四) 第二天上午,温冉和项目组成员共同收到了晨星项目暂时停止的通知,同事们议论纷纷,有些人甚至来向她打听消息,问她好端端的一个项目怎么说结束就结束了,温冉只说自己也不知道。 赵念川一早回了G市,温冉没有去送他,只给他发了“一路顺风”四个字。 冬至过后很快就到了元旦,新的一年,有一天法定假日,学校放了假,陆笙扬朝她撒娇一大早就来了她住的地方,说要给她做早餐吃,温冉洗漱完路过厨房,看见陆笙扬系着她的天蓝色围裙,正低头处理西红柿。 他穿着一件宽松的浅灰色的卫衣,下身搭水洗白的牛仔裤,毛茸茸的头发带着一点卷曲的弧度,看起来软软的,整个人既青春又养眼,温冉不得不承认,陆笙扬的到来给她住的地方增添了了一丝青春的气息,还有一点生活感。 感受到她的视线,陆笙扬扭过头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冉冉姐,再等一下,马上就好了哦。” “需要帮忙吗?”温冉洗干净手走了过去。 “不用不用!”陆笙扬连忙转过身用身体挡住身后的东西,摆摆手拒绝,推着温冉走出厨房,“冉冉姐,你先坐这里坐着等一下,”陆笙扬给她倒了杯水过来。 温冉握着温热的水杯,笑着点了点头,虽然刚才没看清,但陆笙扬一定瞒着她什么,既然他现在不想告诉她,那她就如他所愿地等着就好了。 陆笙扬松了一口气,站起身一步三回头地回厨房,“冉冉姐,等我一下,就一下下。” 很快温冉就知道陆笙扬给她的惊喜是什么了,她面前的盘子里除了摆放着一块巴掌大的三明治,几颗番茄和蓝莓,在盘子的右上角的空白处,用番茄酱仔细地写着“喜欢冉冉姐”几个字,旁边还细心地画了两颗爱心。 陆笙扬脸颊通红,眼睛却一眨不眨盯着温冉,像是在说快夸夸我。 温冉忍俊不禁,只觉得真是可爱,她伸出胳膊隔着餐桌揉了揉陆笙扬的头发,眯起眼睛说,“谢谢,我很喜欢。” 陆笙扬嘿嘿傻笑起来,催促她快尝尝。 吃完饭温冉去书房帮学生看论文,陆笙扬搬了把椅子过来,坐在她旁边写自己的论文,两个人各忙各的,偶尔讨论一下,等觉得有些累了,时间已经过了午饭时间。 陆笙扬拿脑袋去蹭温冉的脖子,甜甜地喊着“冉冉姐,冉冉姐。” 温冉如今也算了解他了,知道他这个样子一般是有要求了,于是半是无奈半是宠溺地问,“又怎么啦?” 陆笙扬噌的一下坐直了身体,看着她说,“冉冉姐,下午我们出去约会吧。” “我们现在不是在约会?”温冉问。 “不是在家里,是出去吃饭、看电影,手牵着手逛街这种,”陆笙扬的眼睛炯炯有神,非常有精神,里面倒映着温冉的影子。 温冉愣了一下,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然后很快恢复正常,笑着说,“好啊。” 临出门前,陆笙扬从衣架上拿了条围巾下来,细心地帮温冉围上,笑眯眯地说,“外面冷。” 温冉点点头,牵住他的手,关上了门。 因为是元旦,商场人很多,陆笙扬紧紧牵着温冉的手,电影院在六楼,因为他们是临时起意,到的时候热门的电影几乎都已经没票了。 陆笙扬拉着温冉坐下,掏出手机想看看其它影院还有没有票,但因为今年元旦电影质量都高,基本上都是座无虚席。 陆笙扬泄气地趴在桌子上,整个人都蔫了下来,怪自己没提前做好功课。 温冉看他的样子,温声说,“你在这等一下我,”说完起身转头离开了。 陆笙扬下意识直起腰,没等说话温冉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影院的人流里,他舔了舔嘴唇,像是一只被主人抛弃的小狗一样竟紧张起来。 可不一会儿温冉就回来了,手里还拿着两张电影票。 陆笙扬激动地站起来,看着她手里的电影票问,“哪来的?” “前段时间买的,”温冉没有多说,她将手里的电影票递给陆笙扬说,“我看到前台可以用电影票换爆米花,你想吃吗?” 陆笙扬狠狠点头。 “那等我们进场前再去换,距离电影开场还有好几个小时呢。”温冉笑着说。 陆笙扬低头一看,电影票上果然写着电影开始时间是晚上七点,现在刚下午两点,还有五个小时呢。 “那我们先去吃饭,冉冉姐你想吃什么?”陆笙扬仔细地将电影票收好问。 “你决定就好,”温冉对食物的研究远没有陆笙扬厉害,在吃的方面全权交给他总没问题。 最后他们决定去吃烤鱼,鲜香滚烫的烤鱼外酥里嫩,滚滚冒着热气,从店里吃完出来温冉全身都暖洋洋的。 吃完饭,两个人沿着商场长廊闲逛,一边打发时间一边消食,陆笙扬的成绩总是能够让人忘记他也不过是一个刚刚成年的学生,但随着这段时间两人关系的变化,温冉深刻感受到了他身上的年轻感。 比如说现在,她坐在一旁安静地看他玩打地鼠,只是一个小游戏,却调动了全身的肌肉,眼睛更是目不转睛的专注,奋力赢了后对得到的奖品——一个亚克力小鼠挂坠左看看右看看爱不释手。 长久以来温冉习惯于揣测季执阴晴不定的情绪,她已经很久没有这种纯粹到简单的感受了,仅仅是看着,就觉得宁静、幸福。 “冉冉姐,”陆笙扬朝她小跑过来,邀功似的给她展示自己的奖品,还要拉着她一起玩。 “我不会儿,不知道怎么玩,”温冉说。 “很简单的,我教你,”陆笙扬将手柄塞给她,然后直接跨坐在了她的身后,胳膊绕了过去,脑袋歪在她的右肩膀上教她。 “直走用拇指按这个键,跳跃按这个……” 陆笙扬的呼吸拂到温冉的脸上,温冉怔了一下,她还从未有过在公共场合和人这么亲密过,左右看了下,除了妈妈和孩子的组合外,仅有的一对情侣和他们的姿势一样,只不过对方男生没有陆笙扬个子高,做不得像陆笙扬这样完全的将她拢在怀里。 大概情侣就是这样玩的,温冉想,心里轻松了不少,身子也逐渐舒展了,听着陆笙扬的讲解慢慢也听进去了。 两个人玩到最后,倒是温冉有些意犹未尽,但电影时间快到了,两个人只好起身离开。 在前台存游戏票的时候,工作人员递给他们一张照片,笑着说,“照片是刚刚机器抓拍的,如果你们需要可以购买下来,不需要的话我们就销了。” 温冉接过一看,顿时红了脸,照片上正好是陆笙扬坐在她身后圈着她那一张,她整 个人几乎都靠在陆笙扬怀里,因为角度问题,陆笙扬放在她肩上的脑袋,好像正在亲吻她的侧脸。 好羞耻。 陆笙扬弯腰去看,然后毫不犹豫朝温冉开启撒娇模式,“冉冉姐,我们要这个的,是吧,是吧。” 陆笙扬长得好看,又故意夹着嗓子说话,让温冉毫无招架之力,她偷偷看了眼照片,越看越觉得虽然羞耻,但照得挺好看的。 “麻烦给我们两张,谢谢,”温冉对工作人员说。 “好的,”工作人员笑着接过。 照片打印了两张,温冉递给陆笙扬一张,看见照片被他郑重地收了起来,然后,陆笙扬迅速地,弯腰在她的脸上亲了一口。 “谢谢冉冉姐!”陆笙扬大声说。 温冉忍俊不禁,被他的情绪感染到也很开心,搭上他的胳膊说,“电影快开场了,我们走吧。” “出发!”陆笙扬像个打了胜仗骄傲的将军。 他们看的是武侠电影,元旦期间本来有场评价很高的小清新爱情片的,但温冉买电影票是因为季执提出要去看电影,她的骄傲不允许她过于刻意,最后才选了同样票房很高的武侠片。 早知道这样,还不如买爱情片,温冉看着旁边一脸期待的陆笙扬忍不住想。 趁着电影开场前的广告,温冉俯身在陆笙扬耳边小声说,“我看明天有《慕之沐》的票,我们去看吧。” 陆笙扬惊喜地扭过头,狠狠点了一下脑袋,虽然武侠也很好看,但他还是最想和喜欢的人一起看爱情片。 他和冉冉姐是在谈恋爱,又不是要去扶危济困。 温冉想起来了,她之所以想和季执一起去电影院看电影,是因为有一次等公交车,公交站台除了她还有一对情侣,他们刚看完电影回来,在讨论剧情,男生将女生的手塞进自己的口袋里,女生喋喋不休地讲个不停,男生始终微微低头注视着她耐心地听着,一点没有不耐烦。 女孩的讲述引人入胜,温冉不知不觉就被吸引了,从他们的谈话中她知道了电影的名字。 之后季执来她这里,要看电影,季执说看经典武侠片,温冉却突然想起听到的那部爱情片,问能不能看那个。 季执盯着她看了一会,坐在沙发上,“好吧,看你想看的。” 可看电影途中季执的手机一直叮叮叮地响,他时不时低头回复消息,一场好好的电影被迫中断了好几次。 电影结束,温冉觉得电影并没有女生讲述地那样好看,她起身去关电视,转过身却发现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下雪了,白茫茫的一层,安静地只能听到季执的手机从电影开始到现在断断续续响起的声音。 叮……叮………叮……… 消息来个不停。 那对情侣的样子突然在温冉记忆里浮现,温冉内心涌上一阵酸涩,她不知道突然哪里来的勇气,提出下雪时一起去电影院看电影。 她想,那对情侣是在电影院看的,她和季执如果也去电影院看,电影也许就好看了呢,她习惯使用控制变量法。 她记得当时季执震惊地抬头看着她,眼里有玩味、嘲弄,还有一些温冉看不懂的情绪,就在她在季执的目光中越发不自在,想要说算了时,季执终于开口。 “好啊,等有时间,”他笑着说。 20. 髧彼两髦,实为我仪(五) 季执的“有时间”温冉始终没等到,但最后她还是和喜欢的人在下雪时一起看了部爱情电影。 第二天从电影院出来,陆笙扬一直在她身边讨论电影剧情,叽叽喳喳地像个快乐的麻雀在啄小米,雪从商场的出口处被风吹进来,吹在他们两个人的脸上,冰凉凉的。 从前一天晚上开始断断续续下的雪,如今已经积累了厚厚的一层,商场前的露天广场清扫一遍后很快又会落上一层,脚踩在上面,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温冉提出坐公交车回去。 陆笙扬当然没意见,他小心护着温冉,怕她滑倒。 公交车站就在距离商场不到五十米的地方,站台的遮阳篷上落了厚厚一层又白又软的雪,在灯光下闪着晶莹的光,等车的人并不多,温冉和陆笙扬两个人找了个背风的地方小声谈论电影剧情。 突然,温冉的电话在两人最投入时响了起来。 陆笙扬停止说话,但明显意犹未尽,等着温冉接完电话两人可以继续。 温冉拿出手机,看到来电显示是季执。 她看了陆笙扬一眼,犹豫要不要接,季执的东西她已经让搬家公司放到季执自己的住处了,难道是有什么漏下的。 陆笙扬不知道季执是谁,但看温冉的脸色,兴奋的心情顿时低落了下来,他隐隐约约猜到了,看着温冉,心脏提了起来。 电话一直响个不停,好像故意和温冉作对似的,大有她不接就一直响下去的趋势。 最终温冉还是点了接通键,转过身,背对着陆笙扬。 “喂,哪呢,我这都转了好几圈了,怎么没看见你?”季执明显生气了,声音带着脾气。 温冉不明所以,“你回国了?” “你说呢,”季执的态度很不好,“我在西门这里,你快过来,冷死我了。” 温冉和陆笙扬现在就在商场西门前的公交站里,温冉听到季执的话,明明不知道季执说的是哪里的西门,但还是下意识往自己所在的商场门口的方向看去,在看到站在门口的身影时,瞳孔微微放大。 雪又下了起来,大片大片的雪花在商场璀璨的灯光下纷纷扬扬地落在季执的身上,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大衣,肩上已经落满了白。 他好像很生气,在原地走来走去,踹了一脚前面的小雪堆,然后似乎是有所反应一般,抬头看向了温冉的方向。 隔着一个商场广场,温冉和季执都看见了对方。 在电话里明明说得好好的,但亲眼看见了季执时,温冉还是不免忐忑起来,温冉转过身对陆笙扬说,“遇见个朋友,你在这等我一下,很快回来。” “冉冉姐……”陆笙扬下意识想要挽留她,跟在温冉后面追了出去。 看见温冉在公交车站,季执以为她刚下车,瞬间得意起来,嘴上说着要结束,还不是巴巴地来跟他看电影。 但下一秒,他就看到了追在温冉身后的陆笙扬,以及听到了温冉明显感到奇怪的话。 “你怎么在这里?”温冉问。 季执皱起眉,他当然是来看电影的了,隐约感觉到不对劲,他一抬下巴,指着陆笙扬问,“他是谁?” 温冉回头看了一眼陆笙扬,看见他停在了自己身后不远的地方,深呼吸一口气,扭过头看着季执说,“之前和你电话提到的,我如今喜欢的人,叫陆笙扬,是我的同事。” 季执这才上下打量了一下陆笙扬,看见他卫衣配短款羽绒服,以及虽然稚嫩但足够帅气的脸,嗤笑了一声,不屑道,“温冉,骗我也骗好点,够十八了吗?多少钱雇的大学生,这种档次的不便宜吧。” “是真的,”温冉叹了口气,她就知道季执并没有相信她在电话里说的话,她郑重地说道,“虽然是有点年轻,但我挺喜欢他的,想和他试一试,” “季执,我已经不喜欢你了,我们结束了。” 雪花纷纷扬扬地落在两人之间,在睫毛上融化成晶莹的水珠,没有一点声音,季执漂亮的眼睛动了一下,他从不曾想过的场景真的出现了,他感到一丝荒唐,还有一丝屈辱,以至于他一时间并没有信温冉的话。 “你玩真的?”他皱眉道。 “我是认真的,”温冉点头。 雪越下越大,季执不说话,温冉觉得冷,也不知道接下来要说些什么,只当是最后当面再通知季执一声,毕竟她喜欢季执喜欢了那么多年。 她不想继续呆下去了,所以对着季执说道,“我们已经看完电影了,现在要回去了,再见。” 说完毫不犹豫地转身朝身后的陆笙扬跑了过去,很快,像逃跑似的。 “温冉!”季执在她身后大声地喊了声她的名字。 温冉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停。 季执愣在原地,他看着温冉跑到那个男生的身边,男生低着头,两个人不知道说了什么,温冉没表情,但男生笑着牵住温冉的手塞进自己的口袋里。 两个人转身就要离开。 “温冉!”季执忍不住又喊了一声,甚至往前走了两步。 温冉这次回头看了他一眼,但却只有一眼,然后就跟着那个男的离开了。 公交车来了,他们一起上了公交车。 雪不知不觉落满了季执的黑色大衣,结成斑驳的块状,季执突然感觉到一股彻骨的寒冷,从脚底指尖一直蔓延在心尖,冰天雪地间,他突然发现心底原本满满当当的地方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得空落落的了。 这一刻,他什么也没想,脑中只有一个念头:温冉不喜欢他了? 他一直觉得不可能的事真的发生了。 陆笙扬?是谁?他为什么会出现在温 冉的身边,温冉是因为他才不喜欢自己的吗?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他什么也不知道。 季执觉得自己快疯了,掌心死死地握成拳,脑中疯狂闪现温冉转身和其他男人离开的画面,双眼通红,急促地喘着气,用已经冻僵的手拨打了个电话。 “喂,季哥?和冉姐电影看得开心吗?我挑的电影还行吧?”小周兴高采烈的声音传来。 “看个屁电影,她早看完了!”季执突然暴怒一声,仿佛压抑许久的情绪突然爆发,声音大到旁边的路人侧目看过来,指指点点,但季执完全管不了了,他像是一个疯子一样在原地走来走去,犹如困兽之斗。 “季哥……”小周也被吓了一跳。 “查一下陆笙扬这个人,”季执说。 “陆笙扬,谁?”小周更疑惑了。 “我要是知道还用问你?”季执眼里一片阴鸷。 挂断电话,季执一拳打在路边的树上,雪纷纷扬扬砸在他的身上,他却一点不觉得疼。 小周等季执挂断电话,打开电脑,他本以为要费一番功夫才能查到陆笙扬这个人,但没想到百度一下后他的履历自动就跳出来,从小学读的学校,到至今获得过的奖项,密密麻麻一长列,再一看年龄,十九周岁。 “天才啊!”小周感叹道。 和季执汇报的时候季执正在开车,因为担心季执的精神状态,小周说的小心翼翼,但即使如此,季执的眉头也越皱越紧,他心里烦的要死,走了个赵念川,又来了个陆笙扬,更年轻,更聪明…… 他想得入神,没有注意到从左侧拐进来的一亮黑色轿车,直到黑车按喇叭才将季执唤醒,季执连忙打方向盘,但已经来不及了,只听嘭的一声,季执的车和黑车成T字型撞上了。 巨大的冲撞力让他的身体猛得像右冲去,头撞到车门上,鲜血流到脸上,温热的。 小周在电话里听到声音,急的大声问他怎么了,有没有事。 马路上的路人也围过来,打120的,报警的,什么都有,乱七八糟,有人在啪打车窗玻璃,嘭嘭的。 季执对周遭的一切都恍若未闻,他的头非常晕,抬不起来,下意识摸上额头,看着沾在掌心的鲜血,意识模糊。 马路上都是雪,这么一小会儿前挡风玻璃上也落满了一层雪,入目都是白茫茫的一片,掌心的血在白色的雪中十分刺目。 季执看着看着,掌心的雪突然变成女人颈间的一抹红色围巾,离他越来越远。 季执突然不知道哪里来的一股力量,挣扎着坐正了身体,身长胳膊颤颤巍巍地去够掉在地上的手机,期间,头上的鲜血流了下来,流进他的眼睛里,很疼。 小周一直没挂断电话,季执将好不容易够到手里的手机拿到耳边,气若游丝地说,“给温冉打电话,让温冉回来。” 21. 髧彼两髦,实为我仪(六) 回去的路上温冉打开手机,才看到几个小时前季执给她发的消息,没有前因后果,只是让她到商场。 因为手机静音了,温冉没有看到,也是直到此刻,她才惊觉已经过了季执回国的时间。 回想起她离开前季执的样子,忍不住担忧起来。 陆笙扬始终紧紧握着温冉的手,一直没有说话,他将温冉送到家里,等没人了才鼓起勇气问出口。 “那个人就是冉冉姐之前喜欢的人吗?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他,”陆笙扬眨着大眼睛,带着一点天真和惴惴不安问道。 “他叫季执,是个画家,你可能在娱乐新闻上看过他,”温冉脱下大衣,解释说。 陆笙扬接过她的大衣随手挂在衣架上,惊讶道,“冉冉姐居然认识艺术家?” 他一直觉得他们这种科研人员,和艺术是两条平行线,完全无交集的那种。 这是重点吗?温冉无奈道,“我们从小一起长大。” “原来是这样,”陆笙扬点点头,笑着说,“我知道了。” 温冉看陆笙扬的询问已经结束的样子,不由得问道,“就这些,你没有其它想问的吗?” 她想如果陆笙扬坚持,她可以给他讲述一点她和季执的事,这件一直隐藏在她心里,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的感情。 陆笙扬却摇了摇头,他拉起温冉垂在身侧的两只手,晃来晃去,高兴地说,“冉冉姐,你知道今天你向我跑过来的时候我有多紧张多高兴吗?那一刻我觉得其它的什么东西我都可以不要,我只要你,谢谢你给了我我最想要的。” 陆笙扬笑得很开心,很满足,如果可以,他甚至想拉着温冉跳一支舞,他轻轻荡着温冉的手臂,像小时候荡秋千那样,看着温冉的眼睛,鼓起勇气,朝着温冉的唇低头吻了上去。 以前都是他期待着,等温冉主动,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吻温冉的唇,紧张地心脏砰砰跳,幸好温冉愣了一瞬后很快就给了他回应。 陆笙扬的唇是火热的,贴在温冉唇上无比熨贴,抚平了温冉从季执出现后就开始焦躁不安的内心,温冉感觉到此时自己心中有一道极为需要发泄的口子,陆笙扬的吻来得恰到好处。 温冉于是搂住他劲瘦的腰,掌心却碰到厚重蓬松的羽绒服,她不喜欢这个感觉,于是伸出手帮他把羽绒服脱了下来。 这似乎成了一个信号。 “冉冉姐……”陆笙扬加重了力道,向更深处索取。 温冉已经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女生了,她可能比陆笙扬自己还要明白他想要的。 紧张和刺激,期待和释然,温冉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但是她知道自己不想停下,如果停下,会回到原来的世界。 脑海中闪过季执的脸,但只有一瞬,就被眼前陆笙扬给予她的更加真实的情感所取代,陆笙扬年轻,帅气,重要的是喜欢她,温冉轻易地就被他挑起了欲望。 她“嗯”了一声,哑声说,“去卧室。” 当陆笙扬忍着发疼的下身按照温冉的话从她的外衣口袋里翻出一盒安全套时,他的大脑嗡地一声,又惊又喜地跑进卧室看向躺在床上的温冉。 “看你偷偷看了好几眼,就买了,”温冉笑着说。 “我不是……我……只是……好奇,”陆笙扬本来就红透了的耳朵更红了,他低下头,站在卧室中央不敢去看温冉。 温冉并没有取笑他,而是朝他招了招手,“我知道,上来吧。” 很多时候,陆笙扬需要温冉教,幸好温冉是个好老师,陆笙扬是个好学生,学生不仅听话而且聪明,会举一反三,到后面温冉完完全全地享受了自己的教学成果。 期间温冉的手机响了几次,但两个人情到浓时都忽略了,结束后温冉才想起,她洗完澡出来从外衣口袋里掏出手机,看见手机不知道什么时候没电自动关机了,她给手机充上电,才看见小周给他打了好几通电话,见她没有接,又发了好几条消息。 “冉姐,季哥出车祸进医院了,你快来。” 小周赶到医院的时候季执脑袋上的伤正在处理,医生说是轻微脑震荡,缝了两针,没什么事,休息一晚就可以出院了。 小周虚惊一场,连忙对医生说谢谢。 医生交代完就离开了,小周凑到季执身边问,“季哥,你感觉怎么样?” 季执的头还在晕,只能用手扶着脑袋,他向四周看了眼,没看到想看的身影,于是问,“温冉呢?” 小周还不知道他们的事,闻言觉得奇怪道,“我给冉冉姐打了好几通电话,但始终没人接。” “发微信了吗?”季执问。 “发了,但也没回,后来再打就提示关机了,”小周小心翼翼觑着季执的脸色,本来应该去看电影的两个人,一个出了车祸来了医院,一个始终联系不上,怎么看都不对劲,他试着问,“季哥,你和冉姐吵架了吗?” 季执没回答,手指敲在大腿上,垂着眸不知道在想什么。 小周得不到回答,挠了挠脑袋,想再给温冉打个电话试试,掏出手机,却发现温冉已经回复了。 “怎么回事,严重吗?”温冉皱着眉站在客厅中央,虽然和季执结束了,但两人毕竟从小一起长大,她要是不管不问,让季执爸妈知道了,影响两家的和气。 小周见温冉回复了,连忙告诉季执,季执抬头抬得急,身子晃了一下。 小周连忙去扶他,看到季执仰着下巴看自己手上的手机,脑袋转得快,将手机调整成一个方便季执看的角度,然后将季执的伤势添油加醋地描述了一遍,在他的讲述下,季执已经危在旦夕了。 季执黑着脸看聊天框里的自己的伤势,却没有阻止小周,他在等温冉的回复。 温冉站在客厅许久没动,陆笙扬抱着弄脏的床单从卧室出来,好奇地凑过去,看到聊天内容愣住,在心里飘来飘去的漂亮泡泡破了几个,他本来还幻想着抱着香香的冉冉姐睡觉呢。 “要去医院吗?”人命关天,温冉肯定是要过去一趟的。 “去看看吧,”温冉放下手机,准备穿衣服,陆笙扬见状也连忙去找自己的衣服,却被温冉叫住。 “太晚了,我自己去吧。” 陆笙扬怎么可能让温冉自己去,在他看来现在是他和温冉感情发展的关键时刻,一点容错率都不能有,他要拿出做实验的精神,时时刻刻盯着,以防万一。 陆笙扬立刻化身粘人精,用长长的胳膊圈住温冉的肩膀,撒着娇说自己不放心,“我一个人在家也会害怕,难道冉冉姐担心别人就不担心我吗?并且我去了,还可以帮帮忙。” 温冉的态度并不坚决,想了想于是说,“那好吧,但到医院要乖一点。” “保证听话!”陆笙扬高兴地跑去穿衣服了。 一路上温冉都在向小周打听季执的伤情,小周说得很严重,她犹豫要不要通知季执的父母一声,但最后还是决定自己先去看看情况。 温冉的手很冷,并且在抖着,陆笙扬看见了,主动握在手里。 季执派小周去医院门口等着温冉,自己一个人在病房,将被子拉到胸口,只露 出缠着绷带的脑袋。 门被推开,小周先进来了,朝他挤弄了一下眼睛,但他没看到,视线牢牢锁定后面的温冉,在看到温冉的第一眼,他忍不住在心里得意,他就知道温冉还喜欢他,放不下他,温冉进来时脸上的紧张完全出卖了她。 但是在看到跟在温冉身后的陆笙扬时,季执瞪直了眼,直接装也不要装了,坐直了身体指着陆笙扬叫道,“他怎么过来了,谁让他过来的?” 小周已经被温冉介绍过陆笙扬是谁了,当场就明白了怎么回事,领着温冉和陆笙扬往病房的方向走时,心里一直在祈祷季执看到陆笙扬千万要忍住了。 但他的祈祷显然失败了,季执的样子,完全看不出受了重伤,危在旦夕的样子。 “哈哈哈,可能是怕冉姐担心。季哥刚刚突然就好转了……哈哈,”小周尴尬地说着。 事到如今,温冉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她看了小周一眼,对方掏出手机,心虚地说,“真挺危险的,这个是刚律师发给我的车祸现场的图片。” 温冉没去看小周的手机,她现在不想和季执计较太多,反正季执骗自己的也不是这一次两次了,她只是再次失望罢了。 温冉淡淡地说,“小周说你出车祸了,我来看看你,笙扬陪我一起。” 陆笙扬这才大大方方地从温冉身后走出来,伸出一只手打招呼,“季哥,你好,我叫陆笙扬,是冉冉姐的男朋友。” 季执看着眼前的那只手额头上的青筋跳了跳,头更晕了,他没理陆笙扬,扶住脑袋虚弱地说,“温冉,我出车祸了,头上缝了两针。” “我知道了,你好好修养,”温冉说。 季执只觉得精神恍惚,他艰难地抬起眼,试图在温冉脸上寻找到一丝担心或心疼,但他失败了,温冉现在完全是一个将自己武装起来的斗士。 于是他放弃了,嗤笑一声,“真要和这个人在一起?” “是。”温冉说。 “为了离开我?”季执露出一个笑,配上他苍白的脸色,特别鬼魅。 温冉愣了一下,说,“不是。” 季执意味深长地看着她,温冉有一种自己整个人都被他看透了的感觉,她知道季执误会了,刚想解释清楚,就听到季执说,“温冉,我们之间的关系,只有我说结束的份,还轮不到你说。” “但念在我们青梅竹马的份上,我满足你的愿望,希望你不要后悔,”季执努力抬起头,扬起下巴,似乎这样就可以维护住自己的自尊,他高傲地扫了温冉和她身后的陆笙扬一眼,一字一句地说,“现在,你,可以滚了。” 温冉没说话,拉着陆笙扬离开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小周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他看着温冉走后,季执坐在病床上,由开始的安静到轻微喘着气,最后气息越来越急促,他担心季执的身体,走上前去喊了声,“季哥,你没事吧。” 季执却突然笑起来,他眼睛转向站在一旁的小周,像是在问小周,也像是在自言自语。 他说,“你猜温冉能坚持多久会回来?” “我觉得要不了多久她就会哭着回来,她怎么能离得开我呢,我是她从小就喜欢的人啊。” 自己什么也没做,温冉就爱他爱的要命,这样的感情,怎么能轻易消失呢。 季执乐观的想。 小周战战兢兢站在一旁,咽了咽口水,其实他想说,他觉得冉姐是认真的,但看着季执的样子,最终还是闭上了嘴。 窗外大雪纷飞,是替不想离开的人找的最好的借口。 22. 髧彼两髦,实为我仪(七) 温冉一连几天都没有季执的消息,小周也没有联系她,她想她和季执这次真的结束了。 这天她在逛超市,路过生活区时看见一排排的男士拖鞋,认真挑了一双后放进了购物车里,想着总不能让陆笙扬一直穿一次性的。 既然拖鞋都买了,其它的生活用品也就是顺手的事,温冉于是又挑了些陆笙扬会常用到的东西,最后结账时满满一购物车的东西。 晚上陆笙扬来家里吃饭,从一进门就特别高兴,踩着他专属的拖鞋啪嗒啪嗒在房间里走来走去,跟开屏的孔雀似的,温冉当作没发现,偷偷的笑。 温冉连上蓝牙音响,轻缓的音乐流淌在屋子里。 食材是温冉从超市买好的,陆笙扬主厨,温冉给他打下手,饭菜都端上桌后,陆笙扬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瓶葡萄酒来,关上灯点上蜡烛,就是一顿烛光晚餐。 陆笙扬朝温冉举杯,温冉刚拿起酒杯,门铃却响了起来。 温冉以为是快递,让陆笙扬去开门,陆笙扬嗷的一声跑去开门,门打开,看到站在门外的人,惊呆了。 徐锦媛和温秉华夫妻两个站在门口和陆笙扬大眼看小眼,谁都觉得对方的存在奇怪。 还是温秉华先动了,他扭身看了眼门牌号确定是女儿住的地方,自己没走错,然后一脸狐疑地看着眼前的年轻男人。 陆笙扬穿着温冉新给他买的家居服,脚踩着舒适的棉质拖鞋,怎么看都不是来做客的客人。 陆笙扬也意识到来的人应该不简单,颤颤巍巍地喊了一声“冉冉姐。” 冉冉姐?温秉华眉毛又是一跳,然后他就看到自己女儿同样穿着家居服走了过来。 温冉过来一看,惊的眼睛都睁大了一圈,“爸,妈,你们怎么过来了?” 陆笙扬听到温冉喊爸妈,心一下子提了起来,手脚不知道往哪放。 温冉将父母迎了进来,打开了灯,倒了杯水过来,让陆笙扬将桌子上的蜡烛熄了,又问了一遍,“怎么突然来B市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你李阿姨听说小执出车祸了,来B市看看他,我和你妈想着一起过来,顺便看看你,”温秉言看着女儿解释说。 徐锦媛从进门后视线就没离开过陆笙扬,她看着桌子上的晚餐蜡烛酒杯,两颗眼珠子狐疑地看着这个出现在自己女儿家中的男人,问,“你是?” “阿姨好,叔叔好,我叫陆笙扬,是冉冉姐的……男朋友!”陆笙扬看了温冉一眼,见她没阻止自己才补全后半句,说完腰板挺得直直的,手心里直冒汗,生怕第一次见面自己在温冉的父母面前失礼。 虽然大晚上出现在别人女儿家这件事本身就已经很失礼了,但能弥补一点是一点。 徐锦媛闻言看向女儿,看见温冉没否认,嘴角立刻翘起来,笑意压都压不住,立刻坐正了身体开始了询问环节。 “小陆是吧,多大了?做什么工作的?” “妈,”温冉无奈喊了声,但她的意见现在显然不重要。 “我就问一问,”徐锦媛不满地说。 “阿姨,我今年十九,和冉冉姐算是同事,”陆笙扬露出一个能让所有长辈满意的开朗笑容说,“叔叔阿姨还没吃饭吧,我和冉冉姐也还没吃,要不我们先吃饭吧,一边吃一边聊。” 徐锦媛这才停下。 两个人的饭菜四个人显然不够,陆笙扬让他们先等一会儿,又去厨房炒了两个菜,温冉想去帮忙,陆笙扬笑着拒绝了,让她和父母说话。 “小陆会做饭呀?做的怎么样?”徐锦媛起身往厨房看了一眼,看陆笙扬戴个围裙在切菜,一副良家妇男的样子,心里有些满意。 “挺好吃的,等会儿你们尝尝看,”温冉说。 “真是十九岁啊?”徐锦媛又问了一遍。 “真是十九岁,”温冉无奈地说,每次遇到有关陆笙扬年龄的事,都能让问的人惊讶,她已经不奇怪了。< /p>徐锦媛立即竖起大拇指,对女儿刮目相看。 心想什么高的帅的,原来是要年纪小的,怪不得她给温冉介绍的那些相亲没一个成功的。 温冉非常无语,陆笙扬年纪就是小,她能怎么办?总不能让他早出生几年吧。 “他父母是做什么的?”徐锦媛又问。 “我们刚谈恋爱,还没说过这些,”温冉说,“但好像是老师,”温冉想起曾经看到过陆笙扬的简历。 “等有机会妈帮你问问,”徐锦媛说。 家庭背景没问题的话,就是年龄,难免会让人讲闲话,徐锦媛忍不住在心里担心起来。 陆笙扬端着刚炒好的小炒黄牛肉出来,温冉起身帮他将餐桌腾出位置。 “饿了吗?冉冉姐,再等我一下,很快就好,”陆笙扬小声说。 “不着急,”温冉摇摇头说。 徐锦媛在背后看着他们,又觉得年龄不是问题。 温冉住的地方只有一间卧室,为了不打扰女儿休息,夫妻两个订了附近的酒店,吃完饭又坐在一起说了会儿话,温冉和陆笙扬一起送他们过去。 回来的路上温冉收到徐锦媛的消息,看着屏幕上的“家庭过关!”四个字笑了出来,她真不知道她妈是什么时候找到机会的。 “冉冉姐很高兴?”陆笙扬腻在她身边,牢牢搂着她的胳膊,一米九的大个子倒显得小鸟依人起来了。 “还可以,”温冉将徐锦媛的信息给他看,“什么时候问你的啊,我怎么不知道?” “你在酒店前台办入住的时候,”陆笙扬老实交代,将当时的情景一五一十的给温冉讲述了一遍,拍着胸口道,“紧张死我了,我超级害怕冉冉姐的爸妈会对我不满意,比答辩还紧张一百倍。” 温冉笑起来,高兴地说,“那你现在已经顺利过关了。” 窗外霓虹闪烁,车流如织,臂弯处沉甸甸的,温冉久违地感觉很幸福。 23. 髧彼两髦,实为我仪(八) 季执一连等了几天,温冉都没有联系他,他按耐着脾气等着,却等到他妈让他明天去温冉工作的学校去接温冉的命令。 “为什么?”季执非常不耐烦,坐在沙发上,脚翘到茶几上。 李莹从厨房出来就看到他这幅样子,端着一盘洗好的圣女果放下茶几上,用力拍了下季执的脚脖子,“放下去,像什么样子。” 知道儿子没什么大碍后李莹对自己的小儿子彻底没了耐心,打算明天就回家,回家前想着两家人一起吃顿饭。 “我们好不容易来一趟你和小冉工作的城市,一起吃顿饭,你等会儿让小周定个饭店,你去学校接小冉。” “她自己会过来,”季执放下腿说,让他去接,岂不是他先找她。 “让你接你就去接,别废话,”李莹瞪了自己的儿子一眼。 徐锦媛已经和她说了温冉交男朋友的事,李莹难免有一些失落,她是看着温冉长大的,早就动了让温冉当她儿媳妇的心思,但奈何自己儿子不争气。 想到这里她叹了口气,叮嘱道,“记得去接小冉,早点去,别迟到了。” 李莹说完就进卧室了,留季执一个人呆在客厅里,他偏过头,视线落在堆在角落里的几个大箱子上,这是温冉叫搬家公司给他送过来的他放在温冉那里的东西,他刚出院回到家,就看见堆放在他B市住的地方的走廊里。 季执一个也没拆,李莹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以为是粉丝送的礼物,本想给他收拾出来,但被季执拒绝了,这些东西于是就一直堆在那里。 季执盯着箱子看了一会儿,扭过头,眼不看心不烦。 他从小就早熟,在小区里一群小孩子还在吹气球的年纪里,他就已经知道父母卧室垃圾桶里像气球那玩意不是真的气球,不能吹。 知道温冉喜欢自己这件事简直太容易了,她看自己的眼神不同于她看其他人,热烈,专注,温冉是温柔的,但她对他,要更温柔。 所以这样的感情怎么能说没就没呢,季执不信,所以温冉对陆笙扬也就是一时新鲜,像当初的赵念川一样,因为长时间等不到他的回应,有所懈怠,偷偷走了神。 当年,他看出温冉对赵念川起了些好感,比温冉自己还先意识到,那天晚上,他和B大的朋友约狼人杀,结束后回自己的学校,路过学校的图书馆,看见温冉和赵念川走在一起,他们两个嘴里不知道在聊什么,一直说个不停,他们互相看向对方的眼神,那种心心相惜感,让季执非常不舒服。 季执如果不舒服了,别人也休想能舒服,当天晚上他就拿到了赵念川的手机号,约他第二天在□□见面。 结局和他想的一样,姓赵的灰溜溜地逃走了,就是让温冉知道了自己知道她喜欢自己这件事有些麻烦,两家人关系好,他也不想闹翻,要不然他妈总来烦他,幸好温冉从小省心,不哭不闹没有非要和他要一个名份,并且,他还得到了一个非常满足他胃口的模特。 赵念川这件事,季执还是很满意的,赵念川滚蛋后,温冉很快就断了对赵念川的念想,乖乖回到了他的身边,并且比之前更爱他。 所以这次也一样,不过,这次季执想换个玩法,他要让温冉自己甩了她的小男朋友,然后哭着回来找他,发誓自己错了。 他要让温冉长记性。 一想到温冉痛哭流涕回到自己身边,哭着说爱他,季执就感觉浑身燥热,充满了力量。 第二天,季执开着车来到B大校门口,因为社会车辆不让进校园,季执在门卫处做了登记,一路打听到温冉所在的办公室,敲了敲门,得到里面的应声后才推门进去。 “我找温冉,请问她在吗?”季执视线扫了一圈,没看到温冉,于是小声向靠近门口的一个女生打听。 季执在人前走得是温柔画家人设,配上他那张脸,经常能吸引到小姑娘的喜爱,有一些明明不懂绘画的女生就因为他的脸和人设成为了他的粉丝。 齐欢就被他这副样子唬住了一瞬,不过因为她最近看到的帅哥比较多,阈值高了些,很快反应过来,“温冉出去了,你是?” “我叫季执,是温冉的……”他有意停顿了一下,给对方一个遐想的空间,“青梅竹马。” 这下不仅齐欢看着他,办公室很多人都看了他一眼,眼中无一例外是惊讶,惊讶温冉竟然有一个如此漂亮的竹马。 季执很满意自己在温冉同事前的第一次亮相,不过有一件事他有点在意,他问道,“温冉没和你们说过我吗?” 不是他自夸,而是事实如此,他的一幅画能卖到上千万,应该是一个不错的炫耀对象吧,比如说我有一个朋友怎么样怎么样这种,温冉难道从没炫耀过? 齐欢摇摇头,“没说过,不过既然你认识温冉,怎么不给她打电话?” 季执露出苦恼的表情,“她电话打不通,应该正在忙。” 事实上是他忘记打了,他习惯了温冉的随叫随到,早早的等着他,打电话这种事,像是他求着温冉见他一面,反正温冉一直呆在学校,也跑不了哪去。 “温冉忙起来是很拼命,”齐欢认同他说的,掏出手机,“你等一下,我给小陆打一个,问问他温冉去哪了,他肯定知道。” 季执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开裂,他僵硬地问,“为什么要问他?” 齐欢正在翻找陆笙扬电话,头也不抬地随口说道,“你是说小陆?他是温冉的男朋友,不问他问谁?” 齐欢将电话拨出去,偶然看见季执的表情,颇为诧异,“你不知道小陆和温冉的事?温冉没告诉你?” 季执皮笑肉不笑,整理好表情,“当然告诉了,我只是一时没反应过来。” 温冉连他的存在都不和同事们说,竟然公开和小男朋友的关系,季执在心里又给温冉记了一笔。 “我们也挺意外的,温冉一直单着,突然谈恋爱了,怪让人意外的,一定是小陆用心打动了她,”齐欢说完朝季执露出嗑到了的表情,笑着说,“他们挺配的,是吧。” 季执呵呵两声,没有接话,他对于温冉的同事不知道他的存在,却知道温冉和陆笙扬在交往这件事感到如鲠在喉,仿佛吃了苍蝇一样恶心。 心里也生温冉的气,怎么能将他的存在瞒得这么好,他和温冉,就和毫无关系的两个人一样。 齐欢的电话打通了,听到陆笙扬喂了一声。 “喂,小陆,办公室有人找温冉,你们在哪呢?”齐欢说。 “在实验的啊,他说自己叫季执,是温冉的青梅竹马,现在人还在这呢,你们要不要回来一趟。” “嗯,行,我问问他。” 齐欢移开话筒,对季执说,“温冉和小陆现在在实验室呢,不过温冉现在走不开,温冉说你要是不着急,给她留言,她晚会儿回你。” 季执努力保持着微笑,这还是第一次他找温冉,温冉却让他留言,之前哪次不是立刻亲自过来,季执脑子浮现陆笙扬在温冉身边传递信息的画面,微笑着咬着后槽牙,“着急。” 齐欢转告了,“嗯嗯,好,我告诉他。” 挂断电话,齐欢对季执说,“温冉让你去实验室大楼,小陆下去接你,那座大楼普通人进不去,得刷脸。” 季执道谢后关上门,觉得自己快气死了,自尊心让他想要一走了之,但脑海里一直闪过温冉和陆笙扬亲密讨论工作的画面,像有蚂蚁在爬,最终他还是迈开去往实验楼的脚步。 他觉得自己有受虐倾向。 陆笙扬等在实验室的门口,一身运动风卫衣卫裤,显得青春靓丽,高大帅气,引得路过的女学生频频看过来。 他远远的就看到季执走了过来,撇了撇嘴,对这位温冉曾经喜欢的男人既嫉妒,又忌惮,还有点看不上,为温冉不值得。 季执走近了他也没隐藏起自己的表情,干巴巴地说,“冉冉姐让我接你上去,跟我来吧。” 刷脸机滴的一声,玻璃门缓缓打开,陆笙扬率先迈开腿,身后的季执却没有动。 之前有温冉在,季执没好好观察过陆笙扬,这次就他们两个人,他看着陆笙扬怎么看怎么不顺眼,尤其是刚才他那副小人得志的样子。 只是暂时的,有什么可得意的。 “喂,你知道温冉从小就喜欢我吧,”季执挑衅地说。 陆笙扬迈开的腿收了回来,身后的玻璃门在他身后关上又打开,打开又关上,他看了一眼季执,说,“知道,冉冉姐和我说过,不过那又怎么样?” “那又怎么样?”季执不由的提高了声音,他往前走了两步,来到陆笙扬面前,露出讽刺地表情,“这就说明她对你只不过是一时新鲜,新鲜劲儿过了,她还是会乖乖回到我身边。” “你识相的话,就从哪来的滚哪去!否则我一定会让你后悔勾引温冉!” 季执恶狠狠地瞪着陆笙扬,犹如一个不讲理 的小孩,比起陆笙扬,他更像年纪小的那一个。 面对季执的威胁,陆笙扬始终无动于衷,就在季执搞不懂他什么路数时,陆笙扬突然笑了,笑得特别灿烂,说,“季哥说的对,比起季哥,我确实“新鲜,”他在新鲜两个字特意上加重了重音。 言外之意,你老了。 “并且,”陆笙扬歪着脑袋,做出思考状,一副不理解的表情,“你和冉冉姐不是没在一起过吗?怎么能说是我勾引,冉冉姐这分明是弃暗投明。” “我弃你个傻逼,”季执气极了,一把上前拽住陆笙扬的衣领,抡圆了胳膊就要一拳打下去,然而陆笙扬早有准备,脑袋一偏,季执的拳头擦着他的下巴过去了。 “季执,住手!”温冉看陆笙扬这么久没上去,下来看看,从电梯上刚下来,正好看见这一幕,她匆匆跑过去,扶住陆笙扬的身体,想要去看看他受伤没有。 “冉冉姐,”陆笙扬捂着自己的脸,可怜兮兮地看向她。 “怎么样,打疼了吗?”温冉努力踮起脚,心疼地去看他的脸。 “没事,不疼,就是有点吓到了。” 温冉仔仔细细地看了陆笙扬的整张脸,确认没有受伤,才转过身,严肃地看着季执道,“季执,道歉。” “凭什么?”季执高扬着下巴,一副自己没错的样子,他要被气死了,不可置信地指着陆笙扬道,“我根本就没打到他,他在演戏,你居然信他。” “你没打到笙扬,是因为他躲过你的拳头,”温冉深呼吸了一口气,努力冷静地看着这个自己曾经喜欢的人,“你敢说你没想打他吗?你总是这样,想做什么做什么,用暴力解决问题。” 温冉想起小学时,季执将学校里一个小男生打到重伤,对方后来被迫转学的事。 “那你为什么不问问我为什么要打他?”季执气愤道。 “冉冉姐,对不起,”陆笙扬突然垂着脑袋,一副丧气的样子,“季哥说我勾引你,说你对我只是一时新鲜,过不了多久就会抛弃我,不是这样的,是吗?”他看着温冉,圆圆的狗狗眼尽是被抛弃的恐惧。 温冉看陆笙扬的样子心疼坏了,她连忙抱住他,说,“当然不是,不是你的错。” 季执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们,只觉得这个世界疯了,同时,一种被抛弃的失落感席卷他的全身,这个世界再疯,也是温冉和眼前这个男人的,和他无关。 温冉身边的人都知道陆笙扬,却不知道他。 季执突然觉得口干舌燥,有一种有力无处使的无力感,他看着温冉和陆笙扬在他面前亲密,只觉得刺眼。 “我妈让我来接你,两家一起吃个饭,”季执的手臂垂了下来。 “知道了,我自己过去就行,”温冉轻声哄着陆笙扬,抽空看了他一眼。 “我妈让我来接你,”季执咬牙切齿又重复了一遍,“或者你自己去和她解释。” 温冉停下手里的动作,看着季执,过了会儿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那你等会儿我,我上去收拾一下东西。” 温冉和陆笙扬上去后,季执回到车上,他用力抱紧自己,想要用这种方法抵挡快要淹没他的孤独感。 突然,手机铃声响了起来,他几乎是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抓起手机按了接听键。 是他妈妈。 “喂,儿子,你接到小冉了吗?我听你徐阿姨说,小冉谈了个男朋友,和她是同事,模样怪不错的,你看见了吗?怎么样?” 季执在听着,又仿佛没在听着,李莹听不见儿子的声音,以为是信号不好,喂喂了几声,重复着说,“儿子,你听见了吗?你看见小冉男朋友了吗,我记得姓陆,叫陆笙扬……,要不然你直接将人带来,妈也看看。” “小冉男朋友。” “陆笙扬。” “……” “他是温冉的男朋友,不问他问谁。” “我挺喜欢他的,想和他试试。” “我有喜欢的人了。” “他们挺配的。” “……” “啊……”季执突然痛苦地抱住脑袋,耳边重复响起的声音快要如潮水般淹没了他,他挣脱不开,喊叫声吓了李莹一跳,以为是车祸的后遗症,刚想问,就听见自己的儿子大声地喊道,“不是,一点都不配,他不会来的,不能让他来,我不会让他来的!” 然后嘟的一声,电话被挂断了。 24. 髧彼两髦,实为我仪(九) 温冉上车时季执已经恢复了正常,他看向温冉身后,没看见陆笙扬,心情稍微好了点,“怎么,你的小男朋友不和你一起去?” 徐锦媛确实打电话告诉温冉让她带着陆笙扬,陆笙扬本人也挺想去的,但没办法,他晚上和导师约好了见面。 “他有工作,去不了,”温冉系上安全带。 临走前,陆笙扬拉着她的手依依不舍,叮嘱她早点回家。 温冉不忍心,将家里的钥匙给了陆笙扬一把,说自己会早点回来的。 刚才陆笙扬和季执争执,她知道季执没打到陆笙扬,但她还是愿意哄着他,让他开心。 陆笙扬开心了,她会更开心,从中收获到的情绪价值让她忍不住沉溺其中。 温冉有时候也会反思,自己是不是变心的太快了,她喜欢了季执那么长时间,怎么说变就变了,但是看到陆笙扬朝她露出委屈的表情,就是会心疼,她也没什么办法。 温冉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着,在季执看来就是不想和他说话,甚至连呆在同一空间内都难受。 季执气不过,打开车内广播,按着记忆调出个频道,随着车子驶上马路,他的一场访谈音频在车内响起。 节目开始主持人按照惯例介绍了嘉宾的过往成就,季执被称为艺术领域百年难得一见的青年天才,拿过的奖项就介绍了足足五分钟。 季执得意的扭过头,想看看温冉的表情,以为会看到崇拜,或者欣慰,但温冉只是静静地看着前方。 “咳,”季执故意咳嗽了一声,“说得夸张了点。” 温冉扭过头,依旧没什么表情,“这些奖项是我看着你拿到的。” 季执获奖,温冉曾经比任何人都要高兴。 季执没有说话,但是翘起的嘴角泄露了他的心情,他在心里决定不计较温冉刚才的识人不清。 到了酒店,他们按照侍应生的指引推开包间门,长辈们已经到了。 “小冉来了,快来坐,”李莹看见温冉很高兴。 温冉打了声招呼,关心了一下他们的身体,坐在了徐锦媛身边,季执跟着她坐在了她的旁边,右手边是李莹。 李莹看着两人落座,和徐锦媛感叹道,“一晃眼小执和小冉都长这么大了,小冉都有男朋友了。” “小陆怎么没一起来?” 温冉看了眼母亲,徐锦媛立刻心虚地扭过头,但很快又骄傲地挺直了腰,她女儿好不容易谈个恋爱,还不允许她炫耀一番吗? 温冉并没有责怪母亲的意思,转过身,和李莹解释,“他和教授约好了见面,不好失约,下次带他见李阿姨。” “好好好,”李莹亲切地握着温冉的手,越看越满意,也越看越可惜,可惜自己儿子留不住温冉。 李莹随后又问温冉了几个有关陆笙扬的问题,抬起头看到季执不耐烦地靠在椅背上,脸色非常难看,想起了刚才电话里他的喊叫,虽然事后季执有打电话过来说自己没事,但李莹还是不放心,转而去关心自己儿子。 “刚刚没事吧,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李莹越过温冉问。 温冉也顺着李莹的目光看过去,发现季执的脸色似乎是有些青,明明下车时还好好的。 “没事,”季执摇摇头,“就是头突然疼了一下,现在已经不疼了。” 难道还要他说是因为自己的妈和温冉一直在聊陆笙扬,他不爱听,季执丢不起这个脸。 “头疼?怎么个疼法?是不是有什么病灶没检查出来?”李莹立刻担心起来,让季执再去做一个细致的检查。 徐锦媛也在旁边劝着他,“还是做一个放心。” “医生是建议我做一个增强MRI,已经约好时间了,在下周六,”季执说。不用长辈们说,季执也是要去做的,明明车祸后医生只说是轻微脑震荡,但最近不知道怎么的,头时不时就要疼几下,疼的时候浑身发麻,呼吸不上来,跟快要死了似的。 “可我听说这个检查需要有家属在,你一个人没问题吗?”李莹又担心起来。 也不一定要家属,有人在就行,小周会陪我去,”季执说。 “那就好,”李莹的心七上八下的,结果不出来始终放不下心来,叮嘱季执出了结果后一定要告诉她。 季执点头说好。 工作人员推开门上菜,等菜陆续上齐,李莹招呼大家吃菜,温冉因为回了陆笙扬一个消息慢了几秒,季执正好瞧见了,皱着眉说,“别玩手机了,吃饭了。” 声音不大,但在座的人都听清了。 温冉抬起头看大家都看着她,不好意思道,“不好意思,李阿姨,”说完将手机收了起来。 “是小陆吧,没关系,年轻人刚谈恋爱就是这样黏糊,”李莹打着圆场,瞪了自己儿子一眼。 季执默默翻了个白眼,他就是看不惯温冉和陆笙扬聊天。 “是他,”温冉点点头,不知道该不该说,但因为高兴,还是和长辈们分享了这个好消息,“刚刚教授告诉他,今年的IPSF药学领袖奖,十有八九是他。” IPSF全称国际药学生联合会,其年度闭幕大会颁发的药学领袖奖,面向全球药学生在读群体,这个奖素有‘诺奖风向标’之称,多位诺奖得主都曾经在学生时代拿过这个奖。 虽然在座的人都没听说过她说的这个奖,但从温冉的话语中不难听出她对陆笙扬的自豪,以及对自己所学专业的骄傲,所以并没有扫兴,纷纷恭喜陆笙扬。 “我家女儿的男朋友前途光明着咧,”徐锦媛炫耀着说。 大家哈哈大笑,其乐融融,只有季执,捏着筷子,似乎要将筷子折断。 整场饭局,话题永远离不开陆笙扬,他明明没来,却像来了。 不就是拿了个破奖,他也刚刚拿了一个国际性大奖,温冉怎么不炫耀他? 季执越想越不舒服,故意凑到温冉耳边说,“之前我拿奖的时候,怎么没见你恭喜我,哼,还说知道我每一次的奖项,骗我的吧。” 在长辈眼里,就是他们两个年轻人在说悄悄话,徐锦媛看了一眼就继续和李莹聊天,并没有放在心上。 季执的气息拂在温冉的耳朵上,很痒,温冉下意识躲了一下,没说话,却又将椅子往右边移了移,远离了季执。 季执咬着牙,盯着温冉。 温冉被他的视线看得难受,借口去卫生间离开了包间。 从卫生间出来,就看见季执靠在酒店的围廊上,他今天穿着一件米白色的宽松套头针织衫,袖口挽到手肘,左手手腕上系着一条极细的白金手链,在酒店辉煌的灯光下闪着碎光,不知道是不是温冉的错觉,季执整个人看起来就和他手链上的光一样破碎。 温冉径直从他身边走过。 “我当时说的不是交往,你很失望吧?你就这么迫不及待告诉所有人你谈恋爱了,有男朋友了?”季执讥讽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温冉不由得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 季执觉得他今天一天简直糟透了,无时无刻不在被提醒温冉和陆笙扬在一起了的事实,好不容易在车上高兴点,马上还被打脸。 “顺其自然罢了,”温冉的表情淡淡的。 “这么短时间,顺其自然同事、长辈就都知道了,”季执显然不信,“我和你在一起那么多年,怎么就没人知道,”他质问道。 “得个破奖也要说,你是不是要从姓陆的小学讲起?” 温冉皱起眉,严肃地说,“那不是什么破奖,是非常专业的一个奖项。” 季执不屑地翻了个白眼,“有多专业,吃了他的药,人就能不死了?” 温冉放弃和季执解释专业性的东西,和季执解释自己的专业,只会是鸡同鸭讲,从始至终,季执都没有想过要去了解她。 看到温冉沉默,季执的心被针扎了一下,他不喜欢如今温冉对他的态度,冷静得仿佛他是一个陌生人。 “说话啊!”季执叫道。 “还说什么?”温冉不理解。 “为什么你的同事都不知道我?”季执脱口而出,竟是情不自禁将困扰了他一整天的问题问了出来。 这是他今天不高兴的导火索。 温冉看向他,眼里的冷漠像一把冰锥插进季执的心中,他突然不想让温冉继续说下去了。 “我们的关系从来都不是可以让人知道的关系,不是吗?”他听到温冉说。 季执的头又开始痛了,连带着心脏,额头沁出汗珠,急促地喘了一下气。 从小的骄傲让他强撑着身体,指着温冉一字一顿说,“对,是这样,没错,”仔细看,指尖在轻轻发抖。 季执冷笑一声,“但温冉,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总归是朋友吧。” 季执看着离他一步一遥的温冉,忍着身体的不适,忍不住向前走了一步,微微低下头,俯视着温冉,从远处看,他们的距离极其暧昧,这样的距离,让季执稍微好受一点。 下一秒,温冉冷静地退后了一步,暧昧的氛围顿时戛然而止。 “朋友,并不会亲吻,”温冉面无表情,指着季执,又指向自己,“我们之前并不是朋友关系。” “我们的关系,只是我喜欢你,你不喜欢我而已,并且,现在连这样的关系都没有了。” 季执震惊于她的坦然。 温冉叹了口气说,“季执,老实说,如果不是之前我喜欢你,我并不会主动靠近你,我们是完全不一样的两个人,你认为我无聊乏味,我 也,并不认可你的价值观。” 季执和她,一个是天上永远不会落地的飞鸟,漂亮、华丽,却自私,任性,只追逐最高的云和最烈的风,一生只为自己而活;另一个则是地上永远不变的石头,温润,沉默,却认真,笃定,严谨地恪守着自己的责任,一丝不苟。 她喜欢季执,因此生出包容,但当她不再喜欢季执,也就无法再忍受他的行为。 现在的温冉认真想一想,甚至觉得自己当初鬼迷心窍。 季执努力压抑着自己体内的暴戾,瞪着温冉,“你后悔喜欢我了?” “在知道B大和晨星的项目终止时,确实有过一瞬间后悔的想法,”温冉诚实地说,赵念川是无辜的,只是因为对她有好感,便让他一次次受到牵连,温冉问心有愧。 “你知道了?”季执僵硬地说。 “知道。” “那是他活该,谁叫他三番两次的勾引你,”季执的声线不由得拔高,面目狰狞。 他的面色异常苍白,整个人像一只摇摇欲坠的风筝,只靠着零星的几根骨架强撑着。 温冉忍下去扶他的冲动,偏过了头,“他没有,并且我喜欢谁是我的自由,你并没有权利干涉。” 盛凌的撤资仿佛是多米诺骨牌的第一张牌,今天早上时刻关注晨星动态的温冉得知,又有一家投资公司撤资了,赵念川现如今很辛苦。 “你在替他说话?”季执觉得不可思议,用力敲了一下自己的脑袋试图让自己清醒,今天一整天,温冉先是因为陆笙扬让他道歉,现在又因为赵念川,和他争执,都是以前的他想都不会想的事。 他向后一步靠在围廊上,用栏杆撑住自己。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温冉看着他,难得放软了语气,“季执,项目是无辜的。” 也许那些因为季执的影响而终止的项目里,就有着可以对人类未来健康发展产生重大影响的成果,但却因为季执的任性夭折了,这是温冉不能接受的。 “你好好想一想,”温冉言尽于此,她看了眼时间,已经出来太久了,再不回去徐锦媛该担心了。 季执靠在围廊上,看着温冉一步步离开,和当时在商场门口一样,他没有任何办法拦住她,就好像温冉的离去,已成为他无法挽回的定局。 他无力地扶着围廊蹲下,有工作人员前来询问他是否需要帮助,季执茫然地看着对方,不知道谁能来帮帮他。 回到包间,长辈们果然已经吃得差不多了,徐锦媛和李莹在看最近护肤品的人折扣,打算让李莹过几天出国时在免税店带一些。 李莹看见温冉进来,随口问她看没看见季执,他也去卫生间了。 “在后面,应该马上就进来了,”温冉说。 他们等了会儿,季执才推门进来,脸色比刚来时看着更不好了,李莹担心他,催他赶紧去做检查,并叮嘱他工作先放一放,好好休息一段时间。 季执有些心不在焉,他看了温冉一眼,突然用在场所有人都能听到的声音说,“刚才小周和我请假,说下周他堂妹结婚,要回老家一趟,我的检查不能改时间,温冉,你要有时间,方便陪我去一趟吗?” 此话一出,全包间的人都在看温冉,温冉知道季执是故意的,但长辈们都在,尤其是李莹正在用一种拜托的眼神看着她,温冉实在是说不出拒绝的话,想着就是去一趟医院,于是点了点头,“可以,时间和地点告诉我。” 李莹刚升起的担心又落了地,有温冉在,她非常放心,拉着温冉的手说谢谢她。 季执看着温冉,这是他刚才想到的办法,既然他无法阻止温冉离开,那他就让她无法离开,想撇开他,没那么容易。 吃完饭,李莹本来想让季执送一下温冉他们,但温冉以季执身体不舒服拒绝了,徐锦媛也不好意思,让他们赶紧回去休息。 网约车来了后,温秉言和徐锦媛先后上车坐在了后排,温冉打算坐在前面,季执上前一步帮她扶着车门,看她系好安全带,先是对后排说,“叔叔阿姨再见。” 然后体贴地对温冉叮嘱道,“到家告诉我,我好放心。” 完全一副竹马关心青梅的温柔模样。 温冉看了他一眼,关上车门,摇上车窗,让司机师傅出发。 她知道季执是故意的,对于他的演戏无动于衷,心想反正他也坚持不了多久。 李莹则欣慰地看着自己儿子,她以前觉得季执和温冉有些生分,以为是两个人兴趣爱好不同,但今天她发现两人关系还挺好的,自己儿子都会关心别人了。 “这样才对嘛,你和小冉一起长大,就应该互相关心,”李莹看着儿子说。 “嗯,”季执看着温冉车子离开的方向说。 25. 髧彼两髦,实为我仪(十) 星期六那天,温冉到医院的时候,季执已经换好衣服,正坐在沙发上摆弄手机,看见她,吐槽道,“真慢。” 温冉看了眼时间,距离约定的检查时间还有十分钟,认真地说,“我并没有迟到。” “早点会死啊,”季执不高兴地扭过了头。 因为是私人医院,工作人员服务非常到位,换好衣服后很快护士就过来提醒可以进去了。 季执站起身,看温冉没动,说,“你不进去吗?” 虽然扫描室内家属不能进入,但可以呆在操作室内,中间只隔着一层玻璃。 温冉不想在这里和季执吵架,她在哪里都无所谓,站起身,跟在季执身后进去了。 季执按照医生的要求躺下,偏过头看向温冉的方向,看见她抱胸站在离他两米的地方,温冉的视线和季执对上,两个人具是一愣,随后温冉移开了视线,但季执没有动。 他看着温冉,嘲讽地撇了撇嘴。 检查用时大概四十分钟,季执出来的时候左手臂还插着留置针,软管插进静脉里,稍微动一下胳膊,就牵动着疼。 检查过程中,温冉始终无动于衷,季执看得又气又憋屈,对她说,“你都不心疼我的吗?” 温冉看了眼他的胳膊说,“做完MRI检查后观察十五到二十分钟是必要流程,等会儿护士就来拔针了,不要矫情。” 温冉想着毕竟李阿姨拜托了她,于是准备帮季执记个时间,再抬头,看见季执坐在沙发的角落里,将脑袋撇了过去面对着墙壁,像一只漂亮有毒的蘑菇。 十五分钟很快过去,护士来帮季执拔针,季执长得好看,小护士全程红着脸没敢看季执的脸,结束后,细心叮嘱季执再按压针口十分钟。 “你是不是根本不想来,”季执问,他手臂针口的地方一跳一跳的疼,他本来就比普通人更不耐痛,现在觉得更疼了。 “你当着长辈的面提,我没办法拒绝,”温冉很诚实。 季执不像她,没什么朋友,除了小周还要大把的人能陪他来,但温冉本来和陆笙扬约好了今天在外面吃一家潮汕火锅,现在只能改到晚上了。 季执知道温冉不愿意,但他突然想起曾经看过的一句话,觉得很适合现在的温冉和自己——我们是分手了仍要坐在一桌吃饭的关系。 他和温冉从小一起长大,谁也无法抛弃谁。 想到这里,季执又高兴起来,他得意地扬起下巴,“你和那男的进行到哪步了,你们接吻了吗?” 他想,只要温冉说没有,那么他就更高兴了。 温冉十分不理解地看向他,说道,“季执,我和陆笙扬在谈恋爱,接吻是很正常的恋爱行为。” 手臂的血管剧烈地跳动了一下,连带着心脏,刚才的高兴瞬间消失地无影无踪,仿佛被风吹跑了,取而代之的是泠冽的疼痛,季执有点呼吸不上来,瞬间就出了一头的冷汗。 有护士路过,本来因为季执长得好看,想偷偷看一眼,谁知不看不要紧,一看吓一跳,以为季执过敏了,推开门就跑了进来。 温冉也吓了一跳,人命关天,她看出季执不是装的,伸出手主动扶着季执。 季执靠在温冉身上,大口喘着气,贪婪地呼吸着她身上的味道,他知道自己不是因为过敏,但他现在一点也不想解释,慌乱间,他捉住了温冉握在他手臂上的手。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但这样他好受一点。 有液体注射进季执的身体,然后他就困倦地闭上了眼,失去了意识。 等季执安静下来,温冉看着熟睡中的季执,试图抽出自己的手,但无论她怎么试,都挣脱不开。 护士给她搬来了一把椅子,她坐在椅子上给陆笙扬发消息让他不用等她了,告诉他自己还在医院,暂时回不去。 “季哥的病情很严重吗?需要我过去帮忙吗?”陆笙扬问。 温冉看了眼她被季执握住的手,回复,“没事,不用过来了,我晚一点就回去了。” “好吧,那冉冉姐你别太辛苦,坚持不住了和我说。” “好。” 温冉说完收起手机,安静地看着季执紧闭双眼的脸,这张完美到如同画出来的脸她曾经是那么喜欢,曾经上面的每一个表情,她都仔细观察过,分析过,高兴,烦闷,还是无聊,她一眼就能知道,然后做出应对的措施。 但是现在她却一点感觉都没有,再看着这张脸,她的心再也起生不出一丝悸动。 温冉不禁感叹世事难料,放在以前,她绝对想象不到有一天自己会不喜欢季执了。 原来人真的是会变的,变得还是她自己。 温冉靠在椅子背上,看着窗外光秃秃的树枝,午后的阳光洒在身上,平静又安稳。 季执睁开眼睛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温冉,一瞬间他以为过去了很久,他已经多久没一睁眼就能看见温冉了。 以前,每当温冉第二天不用去上班,他晚上住她那里时,早上醒来,温冉都会先递给他一杯水,等他坐起来后,再走过去将窗帘拉开,有时候是清晨的阳光从她身前穿过来,有时候是晨雾在她身前蔓延,还有时候是雨丝飘飘扬扬的在她身前落下,这样的日子,他原以为会一直持续下去。 “渴,”季执躺在病床上,盯着温冉,声音嘶哑。 “松手,我去给你倒水,“温冉没什么表情。 季执这才注意到自己在握着温冉的手,他的视线落在交缠的两只手上,犹豫了一下,松开手。 温冉抽回自己的手,起身去给他倒了一杯水,等季执坐起来后递到他手边。 季执接过咕嘟咕嘟地喝了下去。 水流顺着干涸的喉咙滑过食道,季执的脑子稍微清醒了点,他记得他好像又晕倒了。 这段时间不知道怎么了,总是不清醒,季执用手捶了捶脑袋。 喝完整整一杯水,季执双手握着空杯子没动,温冉不知道他在想什么,看见病床旁有床头柜,一伸胳膊就能够到,放东西很方便,于是她不再管季执,打算出去找医生,问问检查结果出来了没有。 “如果我说我也愿意和你谈恋爱呢?我们能不能回到以前?” 温冉想要出去找医生的脚步停下,回过头不可置信地看着季执。 季执低垂着脑袋,完全没有了往日的神采。 温冉仔细看了他一会儿,似乎是在辨认他说的话是真是假。 “我仔细考虑过了,如果你只是想要一个谈恋爱的话,我也可以给你,反正我又不会和其她人交往。 季执抬起头看着温冉,眼睛纯澈天真到残忍,“如果你是我的女朋友的话,我们就可以亲吻,还有做—爱。” 季执说完最后一句,盯着温冉忍不住舔了舔嘴唇,他刚刚醒来时握着温冉的手,才意识到自己对温冉身体的渴望,仅仅是皮肤的触碰,就能让他食髓知味,流连忘返。 他本来想等温冉腻了陆笙扬,但现在他不想等那么久了,他要温冉立刻回到他身边。 他要抱着温冉,要亲吻她,要和温冉做—爱。 他要独占温冉,除了他之外,温冉再也不能和其他男性有亲密关系。 面对季执黏在自己身上的眼神,温冉不禁好奇,到底是因为季执是艺术家,才可以如此任性,还是因为季执本就是一个任性的人,才成为一名艺术家。 这个世界上,好像只要拥有某种艺术才能,就可以不管不顾地只凭自己的心意做事,然后人们自会找借口原谅他们。 “你喜欢我吗,季执?”温冉垂着眼淡淡地问。 “我不知道,但我习惯了有你,”季执想了想说,他无法 确定自己对温冉的感情是不是喜欢,在他的认知里,爱应该是滚烫的,灼人的,但温冉让他安稳,这与他认知里的爱完全不一样。 温冉并没有感到意外,她从季执手里拿过杯子放在床头柜上,“那就再等一等吧,再过段时间就好了,等你有了新的习惯,也就习惯了,人都是会变的。” 像她喜欢了季执这么久,还不是说变就变了。 季执现在只是自尊心在较劲儿,等他觉得无聊了,也就散了。 季执本能地觉得她说的不对,但他又不知道怎么反驳她,只好盯着自己的脚尖。 温冉按了床头铃,医生很快进来,季执配合医生检查,反应有些慢,他在思考温冉刚刚说的话。 季执顺着医生的力道抬起胳膊,看向站在一旁的温冉,她明明就站在床边,但季执却觉得她离自己特别远,远到他根本抓不住她。 心脏又痛了起来,只是这次还能忍受,他突然问道,“那如果我习惯不了呢?我就是想要让你在我身边呢?” 他的声音一出,病房里瞬间安静了许多,温冉注意到给季执做检查的医生和护士的动作都停顿了一下。 不想让人看笑话,温冉说,“我们等会儿再说。” 季执知道温冉在意什么,他现在不想惹温冉不高兴,于是乖乖闭上了嘴,过了会儿看还没有结束,不耐烦让他们动作快点。 温冉叹了口气,“不要任性,季执,好好做检查。” 季执看了她一眼,又闭上了嘴。 等医生护士都出去后,季执等着温冉的回答。 温冉先去把门关上了,回来看着季执说,“你没办法要求我,我是一个成年人,可以决定自己喜欢谁,和谁在一起。” “说来说去你还是不愿意,那我还在这跟你费什么劲?”季执起身,站起来时身体晃了一下,被他自己稳住了。 他拿过自己放在一侧的衣服,解了身上病号服的纽扣,脱下扔到一旁,露出如羊脂玉般温润紧致的腰腹,和上方小巧鲜艳的两颗红樱,配上季执那张漂亮的脸,犹如早春的樱花一样美得摄人心魄,非常具有观赏性。 看见季执接下来要去脱裤子,温冉扭过头说,“我先出去,等你换好再进来。” 季执正在换衣服的手一顿,嗤笑一声,“又不是没看过,你不仅看过,还摸过,亲过,现在避嫌有什么用?” 温冉没说话,只是离开了病房,房门嗒的一声关上了。 温冉和季执走出医院的时候,虽然依旧很冷,但天气很好,天空和小时候画的彩笔画一个颜色,空气质量也很好,闻起来让人心旷神怡。 “你和你的小男朋友那天看的是什么电影?”季执突然问。 “《慕之沐》,”温冉说。 季执的脸冷下来,耳边响起小周买票时给他介绍这部电影时说的话。 “今年元旦档票房最高的电影,像这种爱情电影,就适合季哥和冉姐一起看。” “没眼光,”季执评价道,却是不不知道在说温冉,还是在说这部电影。 温冉不想搭理他。 她叫的车还没来,因此只能站在医院门口等着 。 “我饿了,”季执突然说。 以前他说饿的时候,温冉会立刻给他准备吃的。 “回去让小周……”温冉还没说完,突然想起小周请假了,于是改口道,“你自己随便去找点吃的。” “你吃什么?”季执问。 “火锅,”陆笙扬已经先去火锅店等着她了。 “那我也吃火锅,”季执说。 “不行。” “为什么?”季执问。 “因为我已经和陆笙扬约好了,”温冉说完,不顾季执突然变黑的脸色,拉开网约车的车门,上了车。 26. 髧彼两髦,实为我仪(十一)^^…… 温冉坐好,准备关门,却发现车门怎么也拉不动。 季执握住将要关上的门,硬生生挤了进去。 “我就要去,”仿佛看不到温冉不高兴的脸色,季执转过头对前面的司机报了温冉手机号后四位,“师傅,走吧。” 司机才不管他们的争执,他要赶时间多接单,门一关上,就发动了车子,按照着导航走。 面对季执三番两次的无理取闹,温冉有些生气,“你能不能懂事一点,不要任性,这世界上的事不是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的。” “为什么不能?”季执反问,“我就要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我想和你一起去吃火锅,现在我和你就在去的路上,”季执说。 季执看着温冉,如同恶魔低语,“温冉,你别想招惹了我,还可以当作什么也没发生过,在我腻了前,你休想甩掉我。” “你说过结束了的,”温冉顿了顿说。 她说的是季执出车祸后在医院时说的话。 “我后悔了,”季执理所当然道。 温冉不想理他了,坐正身体看向前面,对着司机说,“师傅麻烦开快点。” 司机默默放下了想要调小车内蓝牙音响的手。 下车后,温冉拒绝不了季执跟着自己,来到火锅店,陆笙扬看到她身后的季执一愣,“季哥也来了啊。” 季执将头扭到一旁,当作没听见。 温冉走过去说,“别理他。” 陆笙扬一点不要在意,顺手接过温冉脱下的大衣,细心地叠好放在一旁,将菜单递给她,“我先点了几道,剩下的想等你来了再点。” 他们去的不是商场里那种连锁品牌的火锅店,而是在居民区里开了很多年的个人店,店主是早些年从潮汕来的一对夫妻,一直做潮汕餐饮生意,这家火锅店原本只有附近的居民来吃,因此没有使用小程序点菜,而是一直用传统的纸质菜单,前阵子这家店突然被一个探店博主发现,这才火了起来。 温冉看着满屋子的客人,以及门口排队的人,问陆笙扬到多久了。 “大概两个小时吧,”陆笙扬笑着说,“我刚进来你就到了。” “冷不冷?”温冉立刻心疼起来,抓住他的手感受温度,虽然今天天气好,但温度还是很低的,火锅店的窗户上结了厚厚的一层雾。 “不冷,”陆笙扬摇摇头,任自己的手被温冉抓在手里,心里暖洋洋的。 季执在对面冷眼看着,心想不就是在外面等了两个小时,他花点钱,很快就能进来,也就温冉这种小女生会被这种没什么用的虚情假戏糊弄倒。 “给我菜单,我要点菜,”季执向温冉伸出手。 一桌只有一份菜单,温冉没有动,倒是陆笙扬于将菜单递给他,笑着推荐了几道菜。 季执将菜单翻得哒哒作响,看到什么吊龙伴、匙仁、匙柄、三花趾皱起眉,都是些什么东西? 他以往吃的东西,都是别人准备好的,营养均衡,色香味俱全,他连拆筷子都不用。 陆笙扬在对面看着他,温冉在看手机,都在等着他,季执不想在他们面前丢脸,尤其是陆笙扬,挑了半天,点了一个手打牛肉丸。 “季哥,这个我已经点过了,”陆笙扬提醒道。 “那要一个蔬菜拼盘,”季执挑了个看起来不会错的。 “这个我也点过了。” “牛肉炒河粉。” “点过了,”陆笙扬指着菜单上菜品下面用圆珠笔打的对勾说,“季哥你看,我已经画上了,这就意味着这道菜已经点过了。” 季执的脸色更黑了,在陆笙扬的对比下,他好像一个什么也不懂的白痴。 “你直接点吧,他不会这个,”温冉喝了口水。 “那我来,”陆笙扬从季执手中拿过菜单,随口说道,“季哥平日里专注艺术,肯定没时间做这种照顾人的事,我知道有不少艺术家,都和季哥一样。” 季执冷下了脸,“关你什么事?” 陆笙扬耸了一下肩,没有和他继续争执,反正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陆笙扬是点菜的行家,他一边点一边询问温冉的喜好,很快就点完了,季执看温冉的脸色,似乎对陆笙扬点的菜很满意。 工作人员拿着菜单离开,陆笙扬起身,季执以为他是去卫生间,陆笙扬走后,就剩温冉和他两个人了。 温冉对季执已经没什么好说的了,低头自顾自玩手机,季执看温冉据嘴葫芦,瞪着她,“你就没什么想和我说的吗?” “没有,”温冉头也没抬。 “刚才你为什么不点菜?”温冉知道他喜欢吃什么,有什么忌口,如果温冉接过菜单,他就不会被陆笙扬羞辱。 这些以前温冉都会替他想到的,季执忿忿地想。 “笙扬会点,不用我来,”温冉说。 “你以前都会帮我弄的。” “以后不会了。” 温冉想起了很多,比如季执弄脏的房间,找不到的东西,昼夜颠倒的作息,原来很多她不能接受的坏习惯都被她以爱为名忽略了。 对方把他的付出当成理所当然,而她,卑微到尘埃里。 幸好一切都结束了,温冉想,她可以重新做回自己。 不一会儿陆笙扬端着两碗小料回来了。 “这个是冉冉姐的,”陆笙扬将右手的一晚放在温冉面前,然后抬起头看着季执说,“季哥,不好意思,我不知道你的口味,没有帮你拿,小料台就在前面左转右手边,过去就能看到了。” 季执看着温冉和陆笙扬面前的小料碟,吐出一口气,去就去,他就不信了,颜料盘上复杂的我颜色他都能调出来,一碗火锅小料他弄不了。 季执起身离开后温冉无奈地说,“不要闹了,吃完饭我们就回去了。” 陆笙扬不开心地说道,“本来只有我和冉冉姐两个人,季哥非要插进来一脚,打扰我们。” “我们以后单独吃饭的机会多的是,”温冉说,帮陆笙扬解开个围裙递给他,顿了顿说,“过段时间季执就腻了,乖,忍一忍。” 温冉了解季执,他只是自尊心受挫,加上习惯了她的顺从,一时接受不了,等过段时间,他找到新的乐趣,就会儿把她抛到脑后了。 “我听冉冉姐的,”陆笙扬说,他扭过头,疑惑道,“季哥怎么还没回来?我去看看,“说完,起身离开了座位。 过了一会儿,季执和陆笙扬才回来,季执手里拿着一碟小料,陆笙扬手里拿着一盘西瓜,放在了桌面上。 等菜上齐了,大家开动。 “温冉,你要不要尝尝我这个?”季执对温冉毛遂自荐自己面前的小料,第一次做这些事忍不住炫耀,他对自己这盘碟小料有绝对的自信。 “不用,”温冉直接拒绝,夹起一片烫好的牛肉沾了沾自己面前的小料放进嘴里。 “切,不识货,”季执同样夹起一片牛肉,在碗里裹了一圈小料,送入口中的下一秒却被酸得皱起眉毛,轻轻“嘶”了一声,拿起手边的水喝了一口。 温冉注意到了,看过去。 季执不想让他们看笑话,忍着酸意将嘴里的食物咽了下去,漂亮的一张脸被酸得皱巴巴的,眉头蹙起。 温冉看出来了,她喜欢了季执那么多年,他一个表情,一个动作,她就知道怎么回事。 季执抬头看到温冉的表情,就知道她知道了,干脆摔了筷子,抱着胸坐在座位上盯着她。 温冉叹了口气,起身去小料台帮他又调了一碗,放在他面前,看着季执惊讶地眼神说,我只是不想浪费食物。” 季执看着面前的一碗小料,毫不犹豫将自己调的那碗推到一边,炫耀似的看了眼陆笙扬。 陆笙扬撇了撇嘴,用筷子尖戳着软烂的土豆,下一秒,温冉往他碗里夹了颗牛肉丸。 “好好吃饭。” 这句话不知道是对陆笙扬说的,还是对季执说的,但他们双方显然都认为是对自己说的,全都低下头,认真吃起饭来。 温冉看了季执一眼,惊讶他的老实。 “哎呀!”陆笙扬突然惊呼一声,将温冉的注意力拉了回来。 “怎么了?”她连忙问。 “被烫了一下,”陆笙扬捂着嘴唇,可怜兮兮地看着温冉,“冉冉姐,好疼。” “我看看,”温冉彻底没心情再去理季执了,她让陆笙扬拿开手让她看一看,只见原本平整的上嘴唇,此刻被烫出了一个黄豆大的水泡。 温冉顿时心疼极了。 “还能吃东西吗?”温冉问。 “不想吃了,”陆笙扬说。 温冉也没了胃口,让陆笙扬收拾东西,她去结账。 温冉离开后,季执回过神来,握着筷子的手收紧,关节处泛着白,嗤笑一声,“你以为你扮林黛玉,温冉是傻子看不出来?” “看出来了又怎样?冉冉姐就是愿意哄着我呀,我高兴,冉冉姐也高兴,”陆笙扬胳膊放在桌面上,掌心托着下巴,一脸无辜地说道。 陆笙扬扫了眼季执,“倒是季哥,无论你在冉冉姐面前呆多久,冉冉姐都不会再看你一眼。” “冉冉姐不会吃季哥调的醋放多的小料,不会吃季哥烫的咬不动的肉,冉冉姐只喜欢吃我的,”陆笙扬得意洋洋地炫耀。 “你故意的?”季执皱起眉,他根本没在小料里加醋,他是个非常不能吃酸的人,只有一点,都会不舒服。 季执在弄小料的时候,看见墙上贴着店家给的配料表,他虽然没弄过,但知道照着人家给出的清单往里加肯定没问题,他用绘画调色的精准度精确拿捏每种小料所需的比例,但在要求加入半勺酱油时犯了难,小料台上有两盆褐色的液体,也没写哪盆是酱油。 陆笙扬来了,给他指了其中一个,说是酱油。 季执于是从另外一盆里舀了半勺。 他才不会信陆笙扬会那么好心。 “当然,”陆笙扬丝毫没有捉弄人的愧疚,他扬起头,鄙视地看了一眼季执说,“不要再对冉冉姐阴魂不散了,她是我的。” 陆笙扬像是一头被主人从外面捡回来的小狗,小狗可爱又可怜,主人心疼它,不知不觉抢占了原住民的位置。 季执就是那个原住民。 “冉冉姐当初和你在一起时,是冉冉姐照顾你,而冉冉姐和我在一起时,是我照顾冉冉姐,不管是谁都知道怎么选,只有我才能照顾好冉冉姐,也只有我才能让她快乐,季哥,你已经没机会了,你越是纠缠冉冉姐,越是会在我的对比下彰显出你对于冉冉姐来说只是一个错误。” “早点认清现实,你对于冉冉姐已经是过去式了,过去的东西就应该悄无声息地自己消失掉,频繁出现在眼前,只会让人觉得碍眼。” 陆笙扬冷着脸说,一点也不像是在温冉面前天真可爱的小狗。 季执咬紧牙,他想一拳揍到面前那张讨人厌的脸上,陆笙扬算是什么东西,竟然敢让他消失,明明最该消失的是他自己,这个小偷。 但是下一秒温冉走了过来,他抬起的胳膊又放了下去,心里提醒自己,不能再让眼前这个小人得逞了。 温冉接过陆笙扬递过来的大衣穿上,对着季执说,“我已经结完帐了,你要是想继续吃就吃,我们先走了。” 季执看着他们走远,他想追出去,脚却像定在了原地一动不动,身体却摇摇欲坠。 季执努力回想,温冉和他在一起时的样子。 是床伴,像保姆,温冉也是快乐的,但那是一种被施舍的快乐,是他高兴时,愿意大发慈悲逗一逗她时,她才能得到的快乐,例如小时候一起上学。 季执从没有恨过自己对情绪的捕捉是如此敏锐准确,以至于他忍不住第一次质疑,温冉真的会回到他身边吗? 毕竟照顾与被照顾,任谁都知道怎么选。 工作人员过来收拾桌子,看见他还站在原地,贴心地询问他是否继续就餐。 季执没说话,工作人员就离开了,过了会季执坐了下来,他将陆笙扬为温冉调的那碗酱料拿到自己面前,夹了一片烫好的牛肉,沾了点酱料送入口中。 沙茶酱微甜后韵悠长,芹菜粒清新爽口,牛肉鲜嫩爽滑,每一种口味都恰到好处,即使是季执这种挑剔的人,再不想承认,内心也明白是好吃的,是用了心的。 陆笙扬对温冉很好,像当初温冉对他一样的好,季执意识到这一点,内心慌乱起来,着急,愤怒,以及不知道怎么办的无力一齐涌上心间。 他看着满满一桌子的菜,急需做些什么来发泄,看着桌子上的调料菜品最为碍眼,直接一把扫掉了半面桌子的东西,餐具食材洒了一地,附近的客人尖叫地远离,季执对此置若罔闻,他起身踩过碎掉的瓷器餐具,走到收银台面无表情地说,“多少钱,我赔你们。” 27. 髧彼两髦,实为我仪(十二)^^…… 邻近期末,学校整体弥漫着一股紧张的氛围,每一个人都在寒风里都步履匆匆,温冉呼出一口气,搓着手等陆笙扬从报告厅出来。 今天是他做课题汇报的日子,为此他已经辛苦准备了好一阵子了,两个人约定好,结束温冉去看陆笙扬打排球。 很快,温冉就看到了陆笙扬的身影,看见他步履轻松,容光焕发,显然进展很顺利。 “冉冉姐,”最后三节台阶,陆笙扬直接蹦了下来,来到她身边。 “怎么样?”温冉挽住他的胳膊。 “没问题!”陆笙扬自信地说。 温冉抿嘴一笑,她还是非常相信陆笙扬的专业实力的,既然他说没问题,应该就没问题,并且温冉认识陆笙扬的教授,是一个严谨认真,非常有信念感的老教授,一辈子都在为科研付出,温冉很尊敬他。 “听说叶教授每周五的晚上都会陪师母去学校附近的超市采购,两个人非常恩爱。” 陆笙扬剥虾的手非常利落,食指和中指轻轻一扭,虾壳就下来了,他剥完一只又马上去拿下一只,只不过嘴也没停着,和温冉八卦自己知道的有关自己导师的秘密。 “你怎么知道的这么详细?”温冉笑道,他和陆笙扬打算先吃个午饭,再去排球场。 “有不少同学都遇见过了啊,师母还会请他们吃自己买的水果,”陆笙扬手中剥完最后一只虾,擦干净手,将装满虾肉的盘子推到温冉手边。 “师母很温柔,还会关心我们累不累,”陆笙扬说。 “叶教授那里最近忙吗?”温冉夹了一只虾肉送入口中,又往陆笙扬碗里放了一只,关心道。 陆笙扬是学校特意给开的绿灯,是叶继楷院士和她们实验室联合培养的博士生,因此除了她们实验室的项目,还要负责叶院士那边的,每天其实都很忙,有时候温冉都睡了,陆笙扬还要去书房继续工作。 “还行,忙得过来,”陆笙扬夹起虾,嘴巴嚼嚼嚼,像一只塞着肉包子的小狗,阳光洒在陆笙扬脸上,他笑得非常好看。 温冉会心一笑,又给他夹了一只虾,她最近发现了投喂陆笙扬的乐趣,喜欢看他吃东西时的模样。 也是因为如此,陆笙扬才说自己最近吃的有些多,要加大运动量,才拉着她去打排球。 从排球场回来,将温冉送回去,陆笙扬直接去了实验室,每年这个时候都是他最忙的时候,打开电脑,先去线上审批平台看了眼他提交的几个审批,然后处理了几个邮件信息,最后才开始继续实验。 放在桌子上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陆笙扬拿起一看,是温冉告诉他自己要睡了,明天见。 “晚安,冉冉姐,明天见,”陆笙扬回复过去。 手机刚放下,实验室的门就被推开了,他的几个叶教授门下的师兄弟走了进来,看见他打了声招呼,关心了一下他今天上午的汇报。 “还行,应该没问题,”陆笙扬说,“你们呢?” “哎,就那样,”几个人七嘴八舌说了下自己的情况。 老师不在,众人闲聊了几句才开始工作,其中杨真是主力,他是实验室的大师兄,人脉广泛,消息灵通。 陆笙扬起身去拿消毒剂,如果是平日里他可能会对同门的消息感兴趣,但他想赶一下实验进度,多空些时间和温冉在一起,因此没掺合进讨论中,不过一耳朵进一耳朵出,也多多少少听到一些。 这天,陆笙扬又工作到很晚,一起的同门都继续回去了,他一个人盯着实验数据,杨真却返了回来。 陆笙扬以为是他忘带了什么东西,没有在意。 杨真扫视了一圈实验室,“就剩你一个人啊?” “嗯,其他师兄师姐都先回去了,”陆笙扬的眼睛并没有离开显微镜。 杨真搓着手走到陆笙扬身边,迟疑了一下问道,“你最近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啊?” 陆笙扬的脑袋从显微镜上离开,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问。 说实话,杨真和陆笙扬并不亲密,一方面年龄摆在那,两人之间有代沟,另一方面,他是入门最早的大师兄,博士延毕,今年还不知道能不能毕业,而陆笙扬是今年新入门的小师弟,听说还是特招来的,学校宝贝得很,破例联合培养,天才嘛,虽然不明显,但总是恃才傲物的,麻烦不上他们,对他们也没有多亲近,他承认自己对陆笙扬有一点嫉妒,因此两人间除了工作的必要交流外,并没有私交。 “怎么突然这么说?”陆笙扬停下手里的工作问。 杨真的眼神躲闪,犹犹豫豫地说,“你不在在和温冉谈恋爱吗?有人私下传你“走捷径”,话说得挺难听的。” 见陆笙扬眼神看过来,杨真连忙摆手,“不关我的事,我没说过。” “我信师兄,”陆笙扬笑着说。 从和温冉谈恋爱时起,陆笙扬就猜到会有人看不惯他,从小到大有关他“走后门”的言论数不胜数,无非是嫉妒他年纪小,却能得到老师的喜爱。 但这关他什么事,无非是其他人太蠢罢了。 陆笙扬随后又问了杨真几个问题,杨真将自己听到的都告诉他了。 第二天陆笙扬见过温冉,旁敲侧击试探 了下温冉知不知道关于他们俩最近的八卦,见温冉什么都不知道才放下心来。 这件事陆笙扬没打算告诉温冉,他不想让温冉担心,既然在议论他,就一定也有人议论温冉,幸好温冉是个注意力向内收的人,很少关注外界的声音。 至于陆笙扬自己就更不在意了,听多了这种话,他知道只澄清是没有用的,越是反驳其他人越是觉得你心虚,叫嚣得更欢,最有力的反击永远是用事实说话,而成绩,对于他来说是轻而易举的事。 总之这件事,陆笙扬并没有放在心上。 下午陆笙扬去找了趟叶继楷,是有关动物实验的事,昨天他提交的审批流程已经通过了。 叶继楷年近古稀,头发已经花白,但身体还算硬朗,坐在桌子后戴着一副眼镜,关心了一下他最近的工作。 “都挺顺利的,”陆笙扬说。 对陆笙扬叶继楷还是放心的,英雄自古出少年,他又指点了一两句,才让陆笙扬回去。 陆笙扬走到门口,叶继楷突然想到了什么,又把他叫住了。 问他认不认识一个叫季执的画家。 陆笙扬停下脚步,有些意外,“您怎么会知道季执?” “他找到我,说想给课题组捐赠笔钱,我让他对接小郑了,”叶继楷接着说,“我对艺术圈不了解,你知道这个人吗?他人品怎么样?” 陆笙扬又返回来,问道,“他除了要捐钱,还有提其它的吗?” “其它的倒没说,怎么,你不喜欢这个人?”叶继楷见过大风大浪,很快就从陆笙扬脸上看出问题,但也只认为是小朋友的小打小闹,例如他孙女最近因为喜欢某个偶像明星和别人在互联网上吵架。 “倒也不是,”陆笙扬略微迟疑说道,“只是我觉得这个人,不太负责任。” 陆笙扬往回走的时候,难得心里一些忐忑,直觉告诉他季执肯定不会无缘无故给项目捐钱,一定有某种目的,也许是他上次在火锅店那番话刺激到了他,但通过捐钱能做些什么呢?他并不知道。 他倒是不怕季执,只是害怕温冉会受伤,犹豫着这件事要不要告诉温冉,但又怕温冉担心。 陆笙扬走到宿舍,关上门,坐在椅子上转念一想,如果他这么做了,在季执看来是不是就代表他怕了。 他才不要。 算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不管季执要做什么,也未必会得逞,并且这也是一个让温冉彻底看清季执的机会。 青梅竹马这种关系,真的是太讨厌了,陆笙扬看着桌面上自己和温冉在游戏店的合照想。 28. 髧彼两髦,实为我仪(十三)^^…… 今年过年早,一月底就是农历新年了,徐锦媛很早就问温冉什么时候回家,买了她喜欢吃的菜等她回来,顺便还关心了一下陆笙扬过年怎么过。 “他也回家过年,”温冉看着视频里的徐锦媛回答道。 陆笙扬的家在更北方,一个旅游大省,这导致他买机票时差一点没买到,抢票的时候温冉在他身边,跟着一起紧张。 “还是和小执一起回来吗?”徐锦媛又问。 温冉停顿了一下说,“今年不了,我自己坐高铁回去。” 往年温冉都是和季执一起回去,学生时期一起做高铁,后来季执买了车,温冉便坐季执的车回去。 有一年,张然漾说要去他们那旅游,跟着他们一起回去,季执没告诉她这件事,温冉习惯性打开副驾驶的车门,看见张然漾坐在副驾上,一脸理所应当地拿过她放在后座的外套,给她腾了一个位置。 温冉记得自己当时愣在原地,后面有车滴滴,季执不耐烦地啧了一声,让她快上车,别磨蹭。 温冉那个年过得非常不好,因为张然漾来了,季执经常不在家,去陪她玩,温冉跟着父母去季家,很少能见到季执的身影,大年三十那天晚上,温冉在楼下放了烟花,没有季执。 出发回家前一天,陆笙扬住在了温冉这里,虽然只有过年这段时间,但自从他们在一起后,几乎每天都在一起,现在要分开几天,两个人都舍不得对方。 陆笙扬把温冉抱在怀里,撒着娇,说着等二人各自回家后每天要互发消息,要视频,还说自己每天都会特别特别想念冉冉姐的。 温冉听着他的甜言蜜语十分不好意思,她之前就算是喜欢季执的时候,也没想过谈恋爱会如此腻歪人,现如今真谈了,才知道这些话听起来是那么让人高兴,从身到心的高兴,要不然怎么说恋爱中的人都神经兮兮的。 温冉的手臂搭在陆笙扬的腰上,不一会儿陆笙扬就忍不住低下头去亲她,干柴烈火,两个人一直闹到快凌晨两点才睡觉。 第二天温冉起床时陆笙扬已经做好了早餐,等她洗漱完直接就可以吃,吃完陆笙扬又送她去高铁站。 两个人在检票口磨磨唧唧了好长时间,等车快开了温冉才进站,她收起身份证回头,看见陆笙扬还站在原地,看见她回头,朝她笑着挥挥手。 温冉觉得自己还没离开就已经想念她的小男朋友了。 回到家的第一晚,吃完饭温冉坐在沙发上和陆笙扬聊天,徐锦媛看见了乐呵呵给她切了盘果切,“在和小陆聊天啊?” “谢谢妈妈,”温冉叉了一块西瓜,咬了一口,不好意思地嗯了一声。 “真好,”徐锦媛感叹道。 “什么真好?”温冉问。 “我的女儿有喜欢的人,那人也喜欢我女儿好,我家冉冉的好被人发现了也好,”徐锦媛一脸欣慰地摸着温冉的头发。 温冉被徐锦媛说得脸红红的,匆匆吃了几块水果借口有工作跑回了卧室,趴在床上继续和陆笙扬视频。 陆笙扬现在在机场候机,等会儿就要登机了。 “晚饭吃了红烧牛腩、清炒菜心、干锅笋丝,我妈还煮了蔬菜面,”温冉问陆笙扬吃饭没有,又给他介绍了一下自己的晚餐。 “来机场前已经吃过了,”陆笙扬说,然后问道,“冉冉姐那里是能吃辣的吧。” “能吃一点点。” 两个人聊的都是些没什么营养的话题,但一想到两个人第二天不能见面,就谁也不想挂断。 突然温冉卧室的门被敲了几声,温秉言的声音透过卧室的门传进来,“女儿,我和你妈要去你李阿姨家打麻将,你要一起去吗?” “我不去了,你们去吧,”温冉提高了声音。 “好,那你一个人在家,记得把门锁好,”温秉言叮嘱道。 温冉于是和陆笙扬说等一下,爬起来准备出去反锁门,出来后徐锦媛让温冉把果盘拿卧室里去吃。 父母出门后,温冉将门反锁上,回卧室继续和陆笙扬视频。 “冉冉姐也会打麻将吗?”陆笙扬在视频里都听到了,好奇地问。 “会一点,”温冉说,她之前为了能多见到季执,每次都会跟着徐锦媛一起去季家,耳濡目染下就会玩了,有时候徐锦媛去卫生间,还会拉她顶替一会儿。 “我不会诶,”陆笙扬可惜地说。 “很简单的,有机会我教你,”温冉笑着安慰他。 陆笙扬快登机了,两个人依依不舍地挂断了电话,温冉出去倒了杯水,顺便把吃完的水果盘子拿出去,喝完水刚洗好杯子和盘子,正要放回原处,门铃突然响了,她以为是徐锦媛或温秉言忘带东西了,走过去打开门,看见季执拎着一个果篮站在门外。 “进口水果,给你的,”季执举起手里的果篮干巴巴地说。 “你回来了?”温冉惊讶道。 “嗯,”季执的脸瞬间黑了下来。 温冉没注意,看向他手里的果篮,以为是李莹让季执送来的,他们两家关系好,经常互相送东西,于是伸出手想要接过果篮,“谢谢,给我吧,我爸妈在你家打麻将,让他们带回来就行。” 季执没说话,躲开她的手,熟练地换上客用拖鞋,绕过温冉走了进去。 “还有什么事?”温冉奇怪,关上门跟在他后面问。 季执将果篮放在茶几上,转过身质问道,“你今天回来怎么不告诉我?” 他一直在等温冉告诉他她放假的时间,以前都是两个人一起回去,但今天还是听李莹说温冉今天回来了,才知道她已经到家了。 “忘了,”温冉干脆利索地回答,不想在这个问题上多纠缠。 “你是忘了,还是就不想和我一起回来?” 温冉看了他一眼,说,“你既然知道答案为什么还要问呢?” “我……”季执没想到她会这么说,噎了一下,然后说,“有车不坐坐高铁,温冉你是有受虐倾向吗?” “坐车多舒服,座椅舒服还宽敞,”季执说到最后自己竟然委屈上了。 “你还有什么事?”温冉不想和季执争执这些事。 季执哼了一声,一屁股坐在了沙发上,将刚才他放在茶几上的果篮往前推了推,说,“看看有没有你爱吃的。” 温冉的视线落在果篮上,她叫得出名字的有芒果、樱桃,还有一些她叫不出名字的,看得出来这一个果篮应该很贵,但她刚吃完一盘徐锦媛切的果切,现在不大想吃。 “先放这吧,等我爸妈回来再拆,”她说。 季执瞬间又不高兴了,怨念地说,“温冉,你可真难讨好。” “嗯?”温冉没理解他的意思。 “这篮水果是我特意拜托人从国外买的,每一颗都来自不同的国家,你知道我费了多少心思吗?”季执说。 他本来想着水果一到国内就给温冉送去,以此证明他也能对温冉好,但温冉却抛下他一个人回家了。 站在温冉在B市的家的门外,季执又生气又委屈,怕水果不新鲜了不好吃,一个人开车就回来了,他连家都没回,拎着水果就来了温家,但温冉却只看了一眼。 “谢谢,这么贵重你们留着吃就行了,李阿姨太客气了,”温冉看了眼果篮认真地说。 季执气得呼吸都急促了起来,他指着温冉,“你……你……你,”了半天,最后脱口而出一句,“你气死我算了。” 季执双手叉着腰,喘着气。 温冉觉得自己挺无辜的,她不理解地看着季执。 季执烦躁地在温冉家客厅转圈。 上次一起吃火锅,他看着陆笙扬殷勤地伺候温冉,觉得是自己之前对温冉的关心不够才让她被陆笙扬的一点小恩小惠勾引到,他原本想用这篮水果证明他也肯为温冉花心思的,他以为温冉拿到果篮,不用他说,就能理解他的意思,然后被他感动,回到他身边。 但温冉居然以为是李莹让他送来的。 季执差一点就主动说了,说这篮水果是专门给温冉准备的,但话到嘴边又被他咽下去了。 他的自尊心不允许他这么做,于是最后干巴巴地说,“我妈让我准备些礼物谢谢你陪我去做检查。” 原来是这样。 因为是李阿姨要求的,温冉不想拂了长辈的好意,于是又道了声谢,“谢谢,太客气了,检查结果怎么样?” 上次温冉没等结果出来就走了,但人家都送果篮来了,于是她也礼貌地问一嘴。 她露出一个无比客气、谦卑的笑容,专门在感谢的场合使用的那种标准笑容,但季执却愣住了,因为这是最近这段时间以来,温冉对他露出的第一个笑容。 他死死盯着温冉,不受控制地疯狂地想要将她脸上每一处细微的变化都汲取干净,他再一次感受到了自己内心那片荒芜干旱的地方是多么辽阔,久旱逢甘霖,但这点水分杯水车薪,他迫切地想要更多。 “医生说没有器官性损伤,”季执漆黑的瞳孔犹如一片深海,紧紧锁住温冉,他情不自禁开口问道,“你要一起去我家吗?我记得你喜欢看徐阿姨和我妈打麻将。” 29. 髧彼两髦,实为我仪(十四)^^…… “不去了,有点累,我想休息一下,”温冉说,总之如果季执正常的话,温冉还是想和他好好说话的,毕竟两家是邻居,关系很好。 季执难得踟蹰起来,他左看看右看看,理智告诉他可以离开了,但心底的渴望却又阻拦他。 现在没有陆笙扬,没有任何人,只有他和温冉,他本能地不想现在离开。 “我也累了,我家在打麻将,我在你家休息一会儿,”季执说完又坐回了沙发。 小时候他们两家如果谁家大人有事,就会将小孩放在另一家,互相帮忙照看孩子是常有的事,温冉并不觉得奇怪,她给季执倒了一杯水放在面前,“那你好好休息吧,有什么事叫我。” 季执看着眼前的那杯水心里好像有甘泉流过,可还没等嘴角完全扬起,就看到温冉转身往自己卧室的方向走去。 “你去哪?”他下意识问。 “我也去休息一下,”温冉理所当然地说。 季执突然就不乐意了起来,“在客厅休息不行吗?之前你都是在客厅的。” 之前如果长辈们在季执家打麻将,季执嫌吵,便会来温冉家,温冉跟着他回来,她会切一盘水果,两个人呆在客厅看电视剧,或者各自看手机。 这样温冉就会觉得非常高兴,没有人来打扰他们。 “我想回卧室,”温冉说,下午的时候有学生请教了她一个问题,她忙着和陆笙扬聊天还没有回复,正好趁这个时间弄一下。 季执听她这样说脸拉得好长,推了推前面的果篮说,“我想吃水果,你帮我弄。” 温冉不想在家里和季执吵,耐下脾气,拿起果篮问,“要吃什么?” “芒果、樱桃,还有芭乐,”季执指着说了几样。 温冉于是拿着季执说的几样去了厨房,季执坐在沙发上前倾着身子往厨房看,不一会儿看见温冉端着装满果切的盘子出来又急匆匆坐好。 “吃吧,”温冉放下盘子。 季执皱着眉看着眼前的果切,“这么多我吃不完,你陪我一起吃。” “季执!”温冉虽然极力忍耐,不免还是提高了声音。 “嗯,我在,怎么了?”季执拿起叉子,叉了块芒果放进嘴里,一边嚼一边看着她。 “没什么,”温冉无力地垂下胳膊,“你自己吃吧,吃不了放着就好。”说完再也不管季执,也不管不顾地进了卧室,反手关上了门。 季执看着紧闭的房门,烦躁地丢掉了叉子,也没有了胃口。 温冉不知道季执是什么时候离开的,直到徐锦媛和温秉华回来,温冉出去开门才知道季执走了,只剩下茶几上的一个拆掉的果篮和一盘没动的果切。 徐锦媛刚进门就和她说,“小执今天也回来了,你不是说他要过几天才回来吗?” ”大概工作忙完了就提前回来了吧,”温冉说。 徐锦媛脱下外套准备挂在衣架上,眼角瞥见茶几上的果篮,“咦,这是哪来的?” 温冉看了眼果篮,“季执拿来的,说是感谢我陪他去医院做检查。” “这孩子,也太客气了,”徐锦媛拎起果篮看了看,“这个不便宜吧。” 温秉言挂好衣服也走过来,两个人一起看。 “他说是从国外买来的。” 徐锦媛将果篮放下,感叹道,“你们两个真是奇怪,明明从小一起长大,说生分也不生分,但要说亲密也不亲密,搞不懂你们年轻人。” “我们俩性格不一样,”温冉笑着帮徐锦媛按了两下肩膀。 “也对,这种事强求不了,”徐锦媛坐在沙发上,享受着女儿的按摩,温秉言则在她们两个说话的时候弄了两盆洗脚水,准备和妻子一起泡脚。 温冉帮徐锦媛按了会儿,便不再打扰他们,回了房间。 腊月二十八那天,徐锦媛终于过了女儿保护期,看不下去温冉整天呆在家里,拉着她出了门。 快过年了,要买几件新衣服。 “以前还会和我和你爸去你李阿姨家转一圈,现在是家门也不出了,这哪行?”一路上徐锦媛都在唠叨,甚至不需要温冉的反应,自己就能说个不停。 “妈,”温冉无奈,只能徐锦媛去哪,她跟去哪。 她们去的是她们市最大的商场,平时客流量就不少,现在过年期间人就更多了,几乎是人挤着人,摩肩接踵,温冉得跟紧了徐锦媛才不至于走散。 徐锦媛从一楼的化妆品和珠宝开始逛,还没等逛完一楼,温冉便累了。 “你们年轻人就是缺乏运动,”徐锦媛评价道。 温冉:“……” 服装店里,徐锦媛拿着挑好的衣服去了试衣间,温冉坐在家属等候区和陆笙扬聊天,听到陆笙扬说他也在陪妈妈逛街时,顿时有一种同病相怜的安慰感,都没那么累了。 “小冉,来看看妈穿这件怎么样?”徐锦媛的声音从试衣间传来。 “来了,”温冉收起手机,连忙过去。 徐锦媛正在镜子前摆着各种姿势,用各种角度看穿在身上的衣服是否合适,她如今身上这件是一件红色的修身高龄毛衣,穿在她身上,既亮眼又能彰显她的气质。 “好看,”温冉夸赞道。 “会不会颜色太亮了,”徐锦媛有些犹豫。 “不会,过年穿这个颜色正合适。” 听到女儿这样说,徐锦媛很快决定拿下这件衣服,然后继续试下一件。 想着下一件衣服徐锦媛肯定还会问自己意见,温冉干脆没有出去,只是背过身面对着试衣间的帘子。 窸窸窣窣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隔壁试衣间也进了人,温冉听见对方在打电话。 “吃完这顿就开始减肥。” “其实吧,我最近一直在吃减肥药,没办法,过年聚餐太多了。” “吃的火锅。” 温冉没想偷听的,但试 衣间不隔音,于是她只能将注意力放在身后徐锦媛换衣服的声音上。 隔壁的女生说自己最近冷空气过敏,脖子上经常莫名其妙出现红色的疙瘩,很痒,打算吃了药过几天要是还不好去医院看看。 温冉皱起眉,徐锦媛喊了她一声,她都没听到。 “小冉?”徐锦媛又喊了一声。 就在这时,隔壁突然传出“嘭”的一声,吓了徐锦媛一跳,伸手就要拽住女儿护住,但却抓了个空。 温冉掀开帘子已经冲出去了。 温冉来到隔壁试衣间,隔着帘子先试探着询问了几声,无人应答后掀起帘子的一个角,看见里面的女士晕倒在地上,一把将整片帘子拉开,并脱了自己的外套盖在对方身上。 她一手托着对方的下巴,另一只手检查对方的瞳孔和口鼻,一边让围上来的人群散开,一边让连忙赶过来的徐锦媛将对方随身携带的包包里的东西全倒在地上。 徐锦媛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做,但听女儿的准没错,抓起试衣间墙壁上的包拉开拉链,向下一倒,里面的东西哗啦啦全都掉在了地上。 温冉的视线锁定了两个药瓶,看了眼上面印的名字就收回了视线。 工作人员听到动静跑了过来,紧张地来到她身边,“女士……” 听见工作人员说已经拨打了急救电话,温冉松了一口气,让徐锦媛将对方的腿垫高。 “请问女士您是医生吗?”工作人员询问她的身份。 温冉一边低头监控女生的情况,一边说,“我不是,但我从事药理学工作,这位女士之所以晕倒应该是由于同时服用减肥药和抗过敏药引起的交互性昏厥,具体情况还需要送到医院进行进一步检查。” 工作人员听不懂,但温冉身上有一种让人信服的气质,于是小声说自己就在旁边,有什么需要尽管提。 温冉点头说了声谢谢。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温冉一直保持着同一个动作,直到救护人员赶来,将昏倒的女生送上救护车她才松懈下来。 揉一下发麻的小腿,准备离开,四周突然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温冉这才发现,原本疏散的人群并没有走远,而是在四周围了个圈。 看着涌向她的赞赏的目光,温冉突然不好意思了起来,她其实也是碰巧遇到。 工作人员过来表达对她的感谢,温冉客气地表示自己只是做了该做的,她挺怕这种环节的,因为不知道要说什么,但徐锦媛非常骄傲,挺着脖子像一只骄傲的孔雀接受着大家对自己女儿的夸奖。 温冉想拉着徐锦媛赶快离开,却突然被留在原地的一名工作人员叫住了,那人穿着一身黑西装,笑着说,“温冉,你果然还是这么优秀。” 温冉的记忆在脑海里翻滚,她找来找去,也没有找到眼前的人的任何线索,于是她问道,“你是?” “我是张瑞博,我们中学的时候是当过一段时间同学。” 30. 髧彼两髦,实为我仪(十五)^^…… 温冉想起来了。 初三上半年,季执在教室里突然和同学打架,其中另一位主人公就叫张瑞博。 那天晚上温冉记得徐锦媛和温秉言都加班,她放学后直接去了季家,季执还没回来,李莹说他去和同学打篮球了,温冉很失落,写作业都没多少精神。 季执在吃饭前回来了,除了衣服有些脏一切正常,李莹也只当是他打篮球时将衣服弄脏了,催促他赶快换衣服吃饭。 老师的电话打过来时李莹很惊讶,急匆匆赶到学校。 季执被李莹带走了,温冉则留在家里看家。 具体的情况温冉现在也不清楚,只知道当时李莹又陪礼又道歉,事后季执转去了其它班级。 一个月后,张瑞博主动转了学,事情才彻底平息。 温冉看着眼前的男人,很难将对方和当初那个矮矮胖胖的男同学联系在一起。 张瑞博站在商场的人流里,身穿得体的黑色西装,配一条浅黄色的领带,眼睛上戴着一副银白色的细边眼镜,看起来非常斯文。 既不矮也不胖,在人群里还算身材高的,完全看不出小时候的影子,难怪温冉认不出。 “不好意思,”温冉十分抱歉,她真的是一点都没认出来。 “没关系,”张瑞博大方地挥了挥手,表示自己不介意。 “小冉,你认识的人?”徐锦媛看见女儿停下,好奇地问。 “是我的初中同学,叫张瑞博,”温冉介绍道。 “阿姨好,”张博瑞礼貌地伸出手。 “你好,”徐锦媛伸出手去,仔细打量着眼前的男生,和女儿同龄,一米七将近一米八的个子,长得虽然没有陆笙扬帅气,但也算一表人才,如果不是温冉已经有男朋友了,她都想打一下对方的主意了。 张瑞博任徐锦媛的目光放在自己身上,介绍说自己是这所商场的物业经理,因为刚才的事赶过来,一眼就认出了救人的是自己的初中同学。 温冉听对方这么说越发惭愧,又说了声对不起。 “没关系,”张瑞博爽朗地笑起来,“倒是温冉你,当真是非常帅气!”他朝温冉竖起大拇指。 “哪里,”温冉不好意思。 因为张瑞博还有工作要忙,打过招呼后就和她们说了再见,临走前还和温冉交换了联系方式。 徐锦媛站在向上的电梯上,问温冉,“小张是不是对你有意思啊?” “不是,”温冉无奈,护着徐锦媛下了电梯。 “那他怎么和你要联系方式?”徐锦媛明显不信。 “要联系方式又不一定代表是感情方面地事,”温冉说,“再说了,我现在有男朋友。” 见女儿不高兴,徐锦媛不再猜测,拍着温冉的手说,“好啦好啦,我不说了,只要你和小陆好好的就行。” 徐锦媛和温冉回到家,已经先在微信里听妻子讲述了一遍女儿英勇事迹的温秉言又听徐锦媛现场讲述了一遍,讲的一次比一次夸张,温冉实在听不下去了,回了自己房间。 打开手机,看见陆笙扬给她分享了一个视频,点开一看,里面的主角居然是她自己。 原来温冉救人时的画面被人拍了下来并发到了互联网上,过年期间人们都没事干,她见义勇为的短视频很快传播开来。 两个人接通视频,陆笙扬的脸刚出现在屏幕上,就迫不及待激动地说,“冉冉姐,你好棒!” “只是碰巧遇上了,”温冉给陆笙扬解释了一下当时的我状况,幸好对方晕倒是因为用药冲突,如果是其它原因,她不是医生,也只能束手无策。 “那也很厉害呀,底下评论都在夸你呢,我给你念几条,”陆笙扬清了清嗓子,声情并茂地朗诵道。 “女性榜样!” “喜欢她救人时的眼神,温柔又有力量。” “手好稳,一点没慌乱。” “姐姐好帅,想嫁。” “嗯……”陆笙扬盯着刚念的评论拉长声音,“这条不行,只有我才能嫁给冉冉姐,我得在下面留个言。” “别闹,”温冉笑起了,一脸宠溺地说,“你也跟着大家起哄。” “才不是起哄呢,”陆笙扬一直低着头,不知道在干什么,再次抬起头后认真地说,“我非冉冉姐不嫁的。” 温冉原本挺轻松的,突然被陆笙扬认真的眼神晃了一下神,她发现她竟然有有些接不住他的眼神。 老实说,她之前答应陆笙扬交往是有一种及时行乐的想法在的,这种想法在意识到自己已经不喜欢季执后更加强烈。 人是会变的,感情是会变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海誓山盟就会变成路边一期一会的野草,一夜之间突然干枯死掉。 并且陆笙扬年纪太小了,有时候她和陆笙扬一起出去,都会有人把她认成陆笙扬的姐姐。 因为和陆笙扬在一起太快乐了,所以温冉并没有想过以后的事,她也逃避去让自己想。 “等你长大了再说吧,”温冉躲开了他的眼神,然后看着陆笙扬眼里的神采一点点暗了下去。 他们又聊了几句,温冉便借口徐锦媛找她有事,挂断了视频。 这是自温冉和陆笙扬交往以来第一次吵架,其实说吵架也不合适,应该是陆笙扬单方面生气了。 温冉又不知道应该怎么去哄他。 以前季执生气的时候,温冉习惯性等季执自己气消,这个过程长则几个月,短则三两天,所以当她意识到陆笙扬因为她的话生气了时,她第一反应仍是被动地等陆笙扬自己想通。 她一等就到了除夕这天,徐锦媛和温秉言在厨房里准备年夜饭,电视里放着新年特别节目,温冉难得没有窝在卧室里,而是出来给他们打下手。 徐锦媛嫌厨房站三个人挤,将她赶了出来,让她将洗一点水果,再装些喜糖,放在茶几上,看着喜庆。 温冉一切准备好,打开放在茶几上的手机,随手拍了一张照片,刚想给陆笙扬发过去,想起他们两个在冷战,于是停下了手。 看着手机里的照片,温冉足足想了十分钟,最终还是点击了发送。 她看着手机屏幕,心脏紧张地跳了一下。 陆笙扬却始终没有消息,温冉心里升起淡淡的失落,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这一刻她忽然回忆起了当初喜欢季执的时光。 不想重蹈覆辙,温冉放下手机,去厨房帮徐锦媛端菜。 吃完年夜饭,温冉她们一家三口坐在沙发上看春晚,现在的春晚越来越没意思了,徐锦媛看到一半不知道从哪拿出一团毛线开始钩织,温秉言则是打开手机看起了网络,温冉也觉得没什么意思,坐在徐锦媛身边看她钩织。 大概晚上十点多的时候,温冉打了个哈欠,考虑要不要直接去睡觉,门铃却被按响了,打开门,季执拿着一袋子烟花站在门口。 “春晚无聊死了,出去放烟花去不去?”季执还算有礼貌,和温冉说完向前一探身子,和徐锦媛和温秉言问了声好。 这是温冉自回家那天后第一次看见季执,他好像已经忘了上一次的不欢而散,看着她,和个没事人一样。 温冉有时候挺佩服他的,以前也这样,每次他们吵架,只要季执再次去她那,就和失忆似的,矛盾明明没有解决,但只要不再提,就可以当不存在过。 “我不去了。你去吧,”温冉想要关上门,却被季执及时用手撑住。 “这么多呢,我一个人放不完,”季执将手里拎着的烟花拿给她看。 “那你去找杨乐他们,”温冉说。 杨乐也是小区里长大的孩子,和温冉同龄,除了杨乐,还有另外两个,大家都是一起玩到大的。 “叫了,就差你,走吧,”季执不顾温冉的意愿,一把攥住她的胳膊,另一只手取过门旁衣架上温冉的羽绒服,又顺势弯腰捞起鞋架上的鞋子,一气呵成将她拉出了门外,临走前,还不忘对徐锦媛和温秉言喊一句,“叔叔阿姨,我带温冉去小公园放烟花。” 温冉反应过来后看着关上的房门,脾气突然上来了,“你能不能不要再任性了,我现在不想陪你闹。” “不能,”季执将手里的羽绒服递给她,“你自己穿还是我帮你穿。” 离开了暖气,温冉的身体瞬间感到了冷意,她一把夺过自己的衣服,穿在了身上,季执又递给她鞋,温冉看了他一眼,弯下腰穿好。 “你今 天脾气怎么这么大,谁惹你不高兴了,”季执看她穿好鞋,突然问。 “没人,”温冉冷冰冰地说。 季执说的小公园是小区里居□□动活动的一小片场地,那有一座小亭子可以用来歇息消暑。 季执和温冉到的时候,其他人已经到了,杨乐站起身,手里的折扇敲了下掌心,“季兄何来迟也?使我等好等。” 季执走在前面翻了个白眼,“说人话。” 杨乐耸了下肩,“是你约的我们,居然比我们还晚来,有这样的吗?” 随后看见季执身后的温冉,举起手打了个招呼,“小冉也来了。” “好久不见,大家,”伸手不打笑脸人,尽管生季执的气,但面对其他人,温冉还是笑着打招呼。 “好久不见,”李海超和孙海也举起了手。 黑暗中,没人注意到孙海的脸红了一下。 “重要人物当然是最后出场,”季执将手里的烟花仍在座椅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只打火机和一盒烟,手一抖,几根烟从烟盒里蹿了出来。 “来来来,一人一根,”季执让大家过来拿烟。 杨乐第一个,李海超第二个,孙海第三个。 孙海走到季执跟前,看着打火机的火焰卷上烟头,冷不丁问出一句,“季执你也抽烟啊,我都不知道。” 季执递出烟的手一抖,下意识看向温冉,看她也看着自己,回过头瞪着眼,“瞎说什么,这是老子下午刚买的,要不然用什么点火?” 孙海就随口一问,他自己也抽烟,看季执点火的动作熟练,没过脑子问了一嘴,没想到他反应那么大,连忙说,“是我搞错了,对不起。” 五人组里,孙海如今是混的最不好的那一个,他从小就不聪明,也不机灵,智商和情商也就普通人水平,能认识季执这样的名人,全靠自幼相识,因此如今和季执站在一起,难免觉得低人一等,没什么底气。 “没抽就没抽,季执你好好和孙海说话,”温冉看不下去,走过去从季执手里拿过烟,递给孙海说,“别理他,他有病。” 孙海讪讪接过,小声道了声谢。 “有病也是因为你,”季执顺口接道,点燃最后一根烟,却没递给温冉,而是自己拿在手里,“没有你的,我帮你点。” 杨乐和李海超拿了烟就去放烟花了,孙海刚才也拿了根仙女棒在亭子的角落里点燃,温冉看着季执手中还剩多半包的烟盒说,“不用,我自己可以。” 季执直接将手里的烟盒扔进了附近树下未融化的雪堆里,摊开手,“现在已经没有多余的烟了。” “那你放吧,我看着你们玩,”温冉见季执故意,干脆不理他幼稚的举动。 “温冉,你可真没意思,”季执说,抽出一根烟花拿在手里,用烟点燃了,递给她,“拿着,就一根烟花,你不拿就说明心里对我有鬼。” 见温冉没有动,季执干脆强硬地将烟花塞在她手里,温冉怕烫着人,只能接过拿在手里。 季执在暗夜里翘起嘴角,另外的三个人玩完了一波,进亭子里里躲风,看见他俩一人拿着一根烟花站在亭子的台阶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也各自拿了一根,并排站在一起。 “咱们都多久没一起放烟花了,得十多年了吧,”杨乐感叹道。 “差不多,”李海超说。 “最后一次是什么时候?” “我记得是刚毕业那会儿。” “那是挺久了,咱是因为什么停了这项历史悠久的活动项目的呢?”杨乐说,他站在最边上,又拿了一把仙女棒,依次分给其他人。 “禁止燃放烟花?”李海超说。 “放屁,5楼住了个警察,也没耽误咱放。” 温冉从孙海手里接过递过来的仙女棒,季执趁她还没反应过来直接给点燃了,一边点燃自己的一边偷看她,见她没拒接,心里得意起来。 金属粉末燃烧时发出嘶嘶的声音,灿烂的火光炸成璀璨的星光,照亮了每一个人的脸。 直到眼前再次恢复黑暗,仙女棒烧到尽头,杨乐突然想起来了什么说,”我想起来了,最后一次是老季这小子没来,陪他女朋友去了。” 31. 髧彼两髦,实为我仪(十六)^^…… 一阵风吹过,裹挟着空气中的火药味钻进鼻腔,突然安静了几秒,然后季执暴跳如雷地嚷道,“瞎说什么呢,我什么时候有过女朋友?” 他下意识看向温冉,温冉低着头,看不见是什么表情,于是除了气愤,季执心里多了些挠心挠肺的痒意,他想知道温冉在想什么。 “怎么没有?”杨乐说,“毕业那年寒假,一直在你身边的那个女艺评人来咱这旅游,你成天陪着人家,不是女朋友是什么?” “我们只是普通朋友,”季执皱着眉。 “普通朋友需要大过年的除夕夜陪着,我们还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呢,怎么没见你陪,”杨乐不放过每一个挤兑季执的机会。 “她是女生,你们是女生吗?” “我们不是女生,但小冉总事吧,当时她也在,一直等你回来,到了晚上十二点,都不见你人影,我们才一起下楼把烟花放了。” 季执愣住,时间太久他记不清当初的具体情况了,他当时没参加吗?温冉一直在等他吗? 他低头看着温冉安静的侧脸,内心揪了起来,像个凸起的线头,扯不断理还乱。 放完烟花往回走的时候,温冉和季执一路沉默。 “对不起,”季执第一次和人说对不起,他只是想说了,今天晚上他其实很高兴,回到了温冉和他一起长大的地方,没有赵念川,没有陆笙扬,他甚至觉得时间太短,有一种没待够的感觉。 温冉没说话,她抬头看向头顶的月亮被薄薄的一层云笼罩了起来,风一吹,云飘走了,月亮露了出来。 “没关系,”她说。 昨日之事不可追,都已经过去了,她现在想起当时的感受,就和天上被云笼罩的月亮一样,淡淡的,没什么实感。 季执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过了会儿,季执突然开口道,“我和张然漾真的从头到尾都没有任何关系,你信我。” “季执,”温冉上楼,走到家门口的位置,停下来说:“你要知道,无论你和张然漾是否有关系,都已经和我没关系了。” “我不会再因为你和其她女人有交集,而产生任何情绪,我想,你应该能感觉到。” 温冉是如此冷静,她的眼睛平静到没有一丝波澜,以至于季执心中在想什么几乎无处遁形,他忽然发现,这些年来,他一直引以为傲的能够轻易看出温冉的情绪的能力,温冉同样也具有。 他是因为对情感具有敏锐的感知力,那是他与生俱来的天赋,但温冉不是,温冉是活在向内世界的一个人,她很少去向外界探索。 季执从没有哪一瞬间如此刻一样深刻地认识到以前的温冉是多么爱他,以至于违背天性,去了解他。 季执的心重重的沉了下去,意识到这件事的同时,他再次尝到了失去的滋味,如同刻刀在戈壁滩上刻下珍惜的符文,但等能够读懂符文的意思时,却发现已经弄丢了要珍惜的宝贝。 季执忽然不知道要怎么办了,他茫然地看向温冉,但对方只是敲了敲门。 门被从里面打开,温冉径直走了进去,温秉言关门时看见站在阴影里的季执,点了下头,关上了门。 回到家,温冉先喝了杯热水暖了暖身体,电视里的节目是小品,徐锦媛一边钩针一边时不时笑几声,笑声吸引了走进了温秉言,他顺势坐在了妻子的身边。 徐锦媛听到动静,抬起头和温冉说,她刚才出去忘记带手机了,在茶几上,响了好几次。 温冉走过去拿起手机,是陆笙扬打来的。 心脏不可抑制地跳了一下,她拿着手机进了卧室。 几声忙音后,陆笙扬清亮的声音传了出来,温冉还没开口,随即传来的背景音却让她愣住。 【女士们,先生们。】 【飞往C市的HC3807次航班现在开始登机……】 “你……”温冉惊讶地张了张嘴。 “冉冉姐,我明天早晨就到你那里啦,本来想给你一个惊喜的,嘿嘿嘿嘿,”陆笙扬在电话里兴奋地说。 温冉想问为什么,但陆笙扬说他现在要去登机,时间快来不及了,有什么话明天早上再说,他有很多的话想和她说。 他最后说,“冉冉姐,新年快乐,我们明天见。” 温冉挂断电话,内心慢慢溢出一股暖流,她走到窗户前,推开窗户,冷空气扑面而来,除夕的夜晚,烟花在天空上炸开,此起彼伏的光亮闪烁个不停。 她想起几个月前,她也是这样站在窗前,想着推开窗户能看见陆笙扬。 这段时刻发生了很多事,她喜欢上了新的人,和小她很多岁的弟弟谈恋爱交往,而明天,陆笙扬真的会出现在她的窗户下。 月亮依旧挂在头顶,谁也不知道,连她自己都没放在心上的某一个念头,就要突然被实现了。 十二点整,温冉笑着走出卧室,和徐锦媛和温秉言说新年好,他们掏出早就准备好的红包递给她,对她说,祝愿我们的女儿身体健康,工作顺利,生活幸福。 窗外的烟花一直持续到春晚结束,温冉定好了明天一早的闹钟后,才看到手机微信里季执的消息。 “新年快乐,温冉。” 温冉看着这条消息,想如果是去年,她收到季执的新年祝福,一定会幸福到睡不着觉,但今年,她只是静静地看了会儿,便放下手机,关灯,闭上了眼。 她如今期待的幸福在明天清晨。 季执从零点整一直等到凌晨一点,看着空空如也的聊天页面,想着也许是温冉睡着了,以前在B市时温冉就睡的早,每天不到十点就要上床睡觉。 他把自己安慰好,上了床,特意将手机放在枕头边,没关机没静音,然后闭上眼。 他想,明天他又能见到温冉了。 第二天季执是被李莹叫醒的。 “几点了?”李莹拉开窗帘,季执揉着被清醒阳光刺痛的眼睛问。 “八点,赶快起来,吃完饭咱们去你徐阿姨家拜年,”李莹将窗帘绑好就出去了。 季执坐起身,突然想到什么,伸手去够放在枕边的手机,打开微信,看到温冉在今天早晨六点左右回了个“你也是,新年快乐”。 困意瞬间消失,季执翘起嘴角,飞快起床去洗漱。 吃完饭,他特意换了身新衣服,还戴了亮晶晶的耳钉和李莹一起去温家拜年。 按响门铃,季执整装待发站在门口,也许是因为新的一年天气很好,又或者是早上看到的那句新年快乐,他有一种过去的都已经翻篇,可以重新开始的感觉。 他迫不及待想在这种新的感觉中见到温冉。 门打开,果然如他希望的那样,温冉穿着过年新买的衣服,一身长到小腿的纯白毛线裙站在门口,头发在脑后绑了个低马尾,眉毛细细弯弯的,唇上还抹了淡淡的口红。 “新年好,”季执笑着打招呼。 “新年好,”温冉侧过身让他和李莹进来,“李阿姨,新年好。” 徐锦媛和温秉言听到动静也走过来,笑着互相问好,一片喜乐洋洋的氛围。 “叔叔阿姨新年好……”季执高兴地给长辈问好,视线一转,却在看到站在温秉言身后的人时愣在了原地。 陆笙扬穿着一身红毛衣走过来,笑着打招呼,“季哥,新年好。” “李阿姨,新年好,”徐锦媛已经提前和陆笙扬交代好了需要认识的人。 “好好好,这就是小陆吧,”李莹一脸笑容地走过去握住陆笙扬的手。 陆笙扬本来站在原地回应着李莹的好奇,温冉关门进来后,他便自然地走到她身边,两个人站在一起,犹如金童玉女般般配。 李莹见了,又是一顿夸。 “你怎么在这里?”季执打断母亲的 话,瞪着陆笙扬,眼睛里似乎有刀子。 季执语气里的不耐烦非常明显,李莹背后打了一下他的胳膊提醒他。 “我来给冉冉姐和叔叔阿姨拜年,”陆笙扬露出一个无比天真纯粹地笑容,仿佛没有注意到季执语气的恶劣。 碍于李莹在场,季执只好按下脾气,哼了一声将头扭到一边,他心里不快,只觉得一切都被打乱了,心烦得很。 最开始的拜年环节结束,徐锦媛,温秉言,还有李莹坐下来一边嗑瓜子吃砂糖橘一边闲聊,因为有陆笙扬在场,他们有了新的话题,拉着他左一个问题又一个问题,陆笙扬也很有耐心,将三个长辈哄得合不拢嘴。 温冉本来还怕陆笙扬年纪小应付不过来,但结果证明完全是她多虑了,听了会儿便坐在陆笙扬旁边看徐锦媛昨天钩织的保温杯套。 季执单独坐在一个沙发上,看着他们其乐融融的样子烦的要死,喊李莹回家,李莹聊得正开心,让他自己先回去。 满屋子的人都在看季执,季执瞪了一眼温冉,打开门出去了,他怕他再待下去,大年初一谁都过不好。 站在小区门口,季执心里有股劲儿想要发泄,于是给几个发小打了个电话,约着出来打篮球。 几个人都不愿意留在家里被长辈催婚,很快人就到齐了。 但季执没想到这帮人也来来烦他,杨乐在他投篮时候站在旁边直接问他见没见过温冉的小男朋友。 嘭的一声,篮球撞篮筐上了,滚到了季执的脚边。 “你怎么知道的?”季执问。 温秉言徐锦媛,李莹知道,温冉的同事知道也就算了,杨乐居然也知道陆笙扬的存在。 温冉谈个恋爱,是要全天下的人都知道吗? “今天早晨出来放炮,遇上温冉接人回来,聊了两句,不得不说那小子真高啊,得有一米九吧,”杨乐伸手在头顶上比了比,男生嘛,总是会关注一下身高问题。 “又不是树上的猴子,长得高能摘果子,”季执不屑一顾,他身高一米八八,在男生里也算是高的,但比陆笙扬还是矮了点。 心里极度不爽,非常不爽。 几个人被季执的话逗得笑起来,孙海突然喊了声“小冉。” 季执抬头一看,眼前正走过来的人不是温冉和陆笙扬又是谁。 温冉也看见了他们,走近了介绍道,“杨乐,孙海,李海超。” “陆笙扬。” “新年好。” “新年好。” “hello,我们在打篮球,要一起玩会儿吗?”扬乐从地上捡起篮球,一边拍球一边自来熟地问。 陆笙扬歉意地表示下次吧。 “你们要去哪?”季执走上前,下意识虚踮了踮脚。 “附近随便逛逛,”温冉说。 温冉看不下去家里的长辈像问户口一样盘问陆笙扬,带他出来透透气。 “什么时间不能逛,就玩一会儿,还是你怕了?”季执挑衅地看着陆笙扬。 陆笙扬看了一眼人数,笑着说,“算上我五个人,不好玩。” “没关系,正好我休息一会儿,你们打2V2,”李海超说。 陆笙扬看向温冉征求她的意见,温冉问,“你想玩吗?” “都行,冉冉姐让我玩,我就玩,”陆笙扬特别乖巧地说。 杨乐翻了个白眼,但总算是知道温冉为什么会喜欢眼前的男人了,温冉从小就是典型的吃软不吃硬,小白脸这套对她来说最管用了。 他看向季执,见他脸黑得像他家锅底一样,心想果然,只要是男人就看不惯这套。 “行,那咱俩一队,老季和孙海一队,”杨乐看向陆笙扬,“怎么样,没问题吧。” “没问题,合作愉快,”陆笙扬将外套递给温冉,笑着对对面说,“两位哥哥,呆会儿手下留情。” 32. 髧彼两髦,实为我仪(十七)^^…… “什么哥哥姐姐的,肉麻不肉麻,别扯那些虚的,”杨乐将球扔给陆笙扬,“加油,把他们打地落花流水。” 陆笙扬接过球,笑了一下,没有说话。 温冉之前看过陆笙扬打排球,在球网的一侧,陆笙扬凌空跃起扣球,上臂伸展,腿部肌肉如蓄势待发的野兽,力量喷薄欲出,带着一股破坏力,让人完全无法将视线从他年轻的身体上移开。 年轻,在体育运动中永远带着天然的优势。 所以她并不是很担心陆笙扬,果然二十分钟后,“嘭!”的一声,陆笙扬扣篮落地,高兴地欢呼了一声。 季执喘着气,视线落在球场边的温冉身上,温冉整场都在看陆笙扬,一眼都没看过他,仿佛他在她心中真的已经完全不重要了。 只要有这个男人在,温冉就不会再关注他的认知在季执心底生根发芽,迅速壮大。 他咬着牙,追平了一分。 整场比赛完全是陆笙扬和季执在较劲,两个天之骄子耀眼的仿佛是天上的太阳,杨乐和孙海拼命才跟上他们的节奏。 “累了,不想打了,”打到一半,杨乐一屁股坐在地上,伸长胳膊也将季执拽下来,“休息休息。” 然后扭过头不好意思地对温冉说,“小冉,可以帮我们去超市买点水吗,渴了。” 温冉点点头,陆笙扬连忙起身想跟她一起去。 “超市很近的,你在这里休息吧,”温冉说。 陆笙扬不大愿意,“我不累,我帮你拎饮料,太沉了。” “小陆想去就去呗,我看他还挺精神的,”杨乐嬉皮笑脸地说。 陆笙扬睁着大眼睛渴求地看着她。 温冉只好同意。 温冉和陆笙扬离开后,孙海和李海超也一屁股坐在了两人身边,杨乐用胳膊撞了下季执问,“突然这是怎么了呢,这么拼命,季公子。” 季执将胳膊搭在膝盖上,低垂着头,没有说话。 “没事,我理解你,不就是比赛输了吗?但咱已经不年轻了呀,打不过他很正常,别往心里去,”杨乐拍着季执的肩膀安慰他,“人啊,得服老。” “你会不会安慰人,”季执拂开他的手。 “实话还不让人说了啊,”杨乐无语,过了会儿他又用胳膊撞了一下右边的孙海,“怎么样,死心了吗?” 孙海低着头嗯了一声。 “什么意思?”季执愣住,抬起头,视线落在孙海身上。 “孙海从小就喜欢温冉,这么多年温冉一直没谈恋爱,还以为自己有机会,谁也没想到小冉一谈就谈了个大的,”李海超感慨地说,陆笙扬的优秀有目共睹,孙海怕是没机会了。 “你也知道?”季执不可置信地看向李海超,杨乐知道他不奇怪,这人从小就鬼精鬼精的,但李海超平日里沉默寡言,走的是高冷人设。 “知道啊,”李海超拍了拍孙海的肩膀安慰他,理所当然地说,“你不是也知道?” 季执沉默了。 严格意义上说,赵念川并不是他发现的第一个喜欢温冉的男人,第一个应该是孙海才对,只不过他从来没把孙海放在心上过。 他知道温冉不喜欢孙海。 “哎呀,我是彻底没机会了,”孙海倒是也坦荡,被朋友猜中心事也不恼,仰起头看着天空。 孙海一直都清楚温冉的优秀,也一直明白自己的普通,能坚持这么多年也就是因为温冉一直没谈恋爱,加上他们从小相识的情分。 杨乐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事,输给这小子,不丢人。” “怎么不丢人了?”季执突然声线拔高,烦躁地踢了脚眼前的石子,“丢死人了。” 众人只当季执是因为篮球比赛的事,互相看了一眼,无奈地耸了下肩,季执是他们几个人中最争强好胜的一个,所以杨乐才提前结束比赛。 艺术家疯起来不要命的。 “老季,我不比你,你和小陆都是天才中的天才,而我只是个普通人,自己有几斤几两还是知道的,老实说,你们也不相信小冉会和我在一起吧,”孙海苦笑着说。 “他算个屁的天才!”季执咬着牙说。 孙海只当季执是在为他抱不平,谢了他一句。 气氛有些沉重,杨乐想要缓和一下,于是乐呵呵地打趣道:“青梅竹马打不过天降,不知道的还以为咱在演电视剧呢哈哈哈哈。” 孙海和李海超也笑起来,只有季执没有笑。 “饮料买回来了,”不一会儿陆笙扬从小路上穿了过来。 “小冉呢?”孙海问,两个人一起去的超市,回来时却不见温冉的身影。 “徐阿姨找她,冉冉姐先回去了,让我把水给你们送过来,”陆笙扬将手里的塑料袋递给他们。 “小陆今年多大了?”杨乐突然问。 “十九周岁,”陆笙扬说。 “真年轻,怪不得我和老季打篮球打不过你,”孙海感叹道。 陆笙扬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实话,打之前我还是挺有信心的,我的运动能力向来不错,不然我也不会在冉冉姐面前答应你们。” 年轻人总是想要在喜欢的人面前展示一下自己的厉害,陆笙扬也不例外。 少年站在冬日的暖阳中,自信又骄傲,耀眼的让坐着的三个人眯起眼睛。 季执不喜欢这种感觉,好像他被陆笙扬比了下去,从小到大,只有别人称他为天才的份,还从未遇到过他不如别人。 季执于世站了起来,陆笙扬的视线便落在他的身上。 “季哥,冉冉姐让我转告你,李阿姨找你,”陆笙扬说。 杨乐摆摆手,“那我们也回家吧。” 几个人一起往回走,温冉和季执的楼栋在最后面,走到最后最后只剩陆笙扬和季执两个人,季执不想看到陆笙扬,快走了几步。 陆笙扬看着季执的动作,无所谓地耸了下肩。 陆笙扬停在三楼,季执上四楼,迈上台阶前三楼的门打开了。 季执看见温冉站在门口,笑着拉着陆笙扬的手将他拉进了房间里,关门时看到他,点了点头当作见面的招呼,然 后便关上了门。 就好像他是无关紧要的人。 季执愈加烦躁。 回到家,李莹正在打视频,看见他进来,连忙喊他过来。 季执有个哥哥,叫季持,现在在国外工作,小时候他们父母离婚,哥哥跟父亲,弟弟跟母亲,也是因为父母离婚,季执才跟着李莹搬来这个小区。 季执走过去问李莹找自己什么事。 “你们兄弟两个平日里没什么联系,过年总得互相关心一下对方,”李莹将手机屏幕移到季执面前,季执看着视频里的哥哥,无所谓地打了声招呼。 “小执最近怎么样,我看新闻,你又拿奖了,恭喜,”季持温柔的声音响起,即使隔着电流,仍让人如沐春风。 “上辈子的事了,没话聊可以不聊,”季执心情不好,说话不客气。 李莹有些尴尬,转过头看着大儿子,忽然想起了什么说,“妈今天看见小冉的男朋友了,长得又高又帅,一表人才,你徐阿姨非常满意,恨不得今年就让两人结婚。” “这样啊,比咱家小执还帅吗?”略带打趣的声音从手机听筒里传出来,季执深呼吸一口气,高声喊道,“你没正经事做了吗?” “只是问一下,”视频里的人很无奈。 “我这有你徐阿姨发给妈的照片,妈发给你看看,”李莹发完照片,稍微有些落寞,叹了口气道,“妈本来还想着让小冉给我做儿媳妇呢,这下是彻底没机会了。 季执闻言惊讶地看着李莹,他从来没想过李莹竟会有这样的想法。 并且对李莹这个想法,他第一想法竟然不是排斥。 李莹给他介绍过很多相亲对象,高的矮的,温柔的大胆的,各种各样的,似乎只要是个女的就可以,季执知道李莹为什么这么着急,无非是怕他同性恋,艺术圈这种事很常见,但他确定自己不是。 每次李莹给他介绍相亲对象,他都烦不胜烦,他把这种烦躁归结为自己不愿意被掌控,被束缚。 心脏紧张地砰砰跳,有什么东西即将要呼之欲出。 为了控制自己,他起身从带回来的包包里翻出一瓶药,倒出两粒,咽了下去。 李莹看见他吃药,忙问是什么药,匆匆和大儿子说再见,就要去检查小儿子手里的药瓶。 “胃药而已,过年吃得东西杂,胃有些不舒服,”季执躲过了李莹的手,将药瓶扔进包里。 李莹还是不放心,又问他上次检查的结果,季执懒得解释,应付了几句就要进卧室。 “锦媛今天邀请我们中午去她那吃饭,说是小陆下厨,你要是不舒服咱就不去了,妈给你熬点粥,”李莹在季执进门前一刻说。 季执停下脚步,垂着眼,淡漠地说:“没事,去吧。” 他还没有躲着不见人的时候,他倒要亲眼看看陆笙扬还要耍什么花招。 还下厨,什么年代了还搞这套无聊的把戏。 中午,李莹收拾好自己,才去喊季执,刚敲了两下门,门就从里面打开了。 季执换了身衣服走出来。 33. 髧彼两髦,实为我仪(十八)^^…… 法式工装款的白衬衫外面套了一件复古菱纹格线的浅粉色马甲,领口敞开,若隐若现露出里面极细的镶嵌着碎钻的项链,从锁骨垂坠到衣服里,一闪一闪亮晶晶的吸引人的视线注视。 下身则是和衬衫同色系的西裤,长度刚好盖住鞋面,从腰部往下形成一条无比流畅带有弧度的线条,让季执的臀看起来翘,腿看起来又长又直。 除了这些,季执还戴了和项链同款的手链,随着走动流苏叮叮当当撞在腕骨上,季执本身长得就好看,这么一打扮,和话剧里走出来的矜贵公子似的。 “怎么换衣服了,早上那套不挺好的吗?”李莹奇怪地上下打量了一下自己儿子。 “打篮球弄脏了,”季执伸手将手腕的衬衫挽了几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怎么,不好看吗?” “好看是好看,”李莹点评道,“就是太好看了,不像去邻居家吃午饭,倒像是去选美比赛。” “……”季执张了张嘴,不自然地眼神飘向左边,“就随便穿穿,我平时也这么穿。” 下楼,季执站在温冉家门口,舔了舔嘴唇有些紧张,他看着李莹突然问:“季持问,我和陆笙扬谁更帅,你是怎么觉得的?” 李莹正在检查带没带钥匙,闻言抬起头说,“你们和小陆比这个干什么?你们比人家年龄大那么多,再说了也不是一个风格的。” 李莹抬起手按响了门铃,季执抿了抿嘴,心情不好。 徐锦媛打开门,看见季执,眼睛瞬间就亮了起来,连忙把人迎进门,夸赞道,“小执今天真好看。” 季执眨了眨眼,左右看了一圈没看到温冉的身影,问道,“温冉呢?” “在厨房给小陆帮忙,今天小陆掌厨,”徐锦媛解释说,随即高声喊了声,“冉冉,小执来了,快出来看,小执今天特别帅气。” 季执随即挺起胸膛,看着厨房的方向。 温冉从厨房走出来,却只看了他一眼,点了一下头,就又进去了。 厨房传来陆笙扬和温冉小声的说话声。 季执虽然对厨艺一窍不通,但也想进去,想着他就算不会炒菜,摘个菜叶总会吧,但徐锦媛拦住他,拉着他的手让坐到沙发上,递给他一个橘子让他吃。 “小季没进过厨房,进去弄伤了手大过年的不好,你这是画画的手,不用你帮忙,”徐锦媛说,“你就坐这颗颗瓜子,和你妈说说话,小冉他们很快就好了。” 李莹也劝他,“小冉小陆好久没见面,你不要进去打扰他们。” 季执没办法,只好坐在沙发上剥橘子,手劲儿使得特别大,仿佛手里的不是橘子而是陆笙扬。 过了会儿,季执实在忍不下去了,趁着李莹和徐锦媛去阳台看盆栽的功夫起身往厨房走去。 他受不了温冉和陆笙扬单独在一个他不知道的空间里,那让他感觉身上有千万只蚂蚁在爬,恨不得毁掉眼前的一切。 季执伸出手推开厨房的门,眼前看到的一幕却让他愣在原地,只见陆笙扬穿着和温冉身上同色系的白毛衣站在炸锅前,正用筷子夹起一块炸得金黄酥脆的排骨,递到温冉嘴边,而温冉站在他身后,用胳膊环着陆笙扬的腰,笑着用嘴叼住。 然后,陆笙扬低下头,叼住了排骨的另一端…… 他们两个看到他进来了,也只是毫不在意地看了一眼,然后继续旁若无人地搂抱在一起,好像他是无关紧要的人,是空气。 陆笙扬问:“冉冉姐,好吃吗?” 温冉笑着说好吃。 然后画面一转,变成两个人在亲吻。 “我和陆笙扬在交往,接吻是很正常的行为。” 季执耳边回响着温冉曾经说过的话,头痛地快要炸了,他双眼通红地上前一步想要分开两人,突然,嘭的一声惊醒了他。 “季执,你在干什么?”温冉质问的声音随即响起。 季执眼前的画面逐渐清晰,只见温冉站在角落里,脚底下是散落在地的蔬菜,西红柿、空心菜,还有一颗圆滚滚的花菜滚落到了她的脚边, 陆笙扬站在她前面,伸出一条胳膊护着她。 陆笙扬没有穿白毛衣,而是一件黑色的卫衣,外面还系了个围裙。 “发生了什么?我听到嘭的一声,”徐锦媛听到动静,从阳台向厨房走过来。 “没事,我不小心把装菜的盆弄掉了,”温冉连忙说。 徐锦媛于是走到半路又回去了,说,“那你们记得把菜捡起来后好好洗洗。” “好,”温冉高声说,转过头看了一眼季执说,“季执,你真该去看看医生。” 刚才季执突然进来,陆笙扬跟他打招呼也不理,直接上前把放在料理台上装着洗好的蔬菜的不锈钢盆摔到了地上,不知道在抽什么疯。 季执看着温冉蹲下来去捡地上的蔬菜,陆笙扬和他一起捡,抹了一把脸,难得同意她说的话,“你说的对。” 他站着没动,等温冉和陆笙扬捡完蔬菜站起来,还站在原地,温冉想让他出去,陆笙扬却拦住她,“冉冉姐,没关系,很快就做好了,季哥想看就看吧。” 温冉看了一眼季执,便忙自己的事去了。 季执站在门口的位置,像一座雕像,麻木地看着温冉和陆笙扬忙活,他想起以前温冉在他身边的时候,他从来都没进过厨房,也不知道原来温冉做起菜来是这个样子。 仔细想来,他甚至不知道温冉工作时的样子,她的同事说温冉工作起来很拼命,他只知道她工作起来便经常忽略他,却不知道她具体是怎么工作的。 温冉拿着掉在地上的花菜在水龙头下洗,洗完放在一个不锈钢盆里拆开,季执走近了,也伸出手拿起一块,学着温冉的样子掰成小块。 温冉看了他一眼,没有阻止。 掰完花菜,下油锅炒,西红柿翻炒出汁,花菜下锅遇到热油噼里啪啦的响,蒸腾出水汽,飘出酸甜的香气…… 季执站在炒锅前,接过温冉递过来的食盐,他那双拿着画笔的手拿着塑料小勺微微一抖,晶莹的食盐如雪花,纷纷扬扬落了下来。 落在被西红柿汁染成红色的花菜上。 看着那抹红,季执一下子又清醒了过来。 他的心脏剧烈地跳动了一下,看见此时真正站在炒锅前的陆笙扬,接过温冉递过来的盘子,将炒锅里的西红柿花菜盛出来。 真的是疯了。 季执想,幻想陆笙扬和温冉相处的画面还不够,他竟然把陆笙扬幻想成自己。 短短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他已经幻想了两次,他的头非常的痛,身体也很累,每一根剧烈跳动的神经都在提醒季执,不能再看下去了,不能再想下去了。 但是他控制不住自己。 因为在这令他痛苦万分的幻想中,也有着让他沉迷的一抹甜。 他舍不得幻想中的自己和温 冉,好像他们还是从前那样,甚至比从前更好。 季执一直呆在厨房,直到所有饭菜上桌。 吃饭的时候,是温冉第一个注意到季执的不正常的,陆笙扬每夹一个菜,季执必定跟着夹什么菜,哪怕里面有他最讨厌的香菜。 这种情况在陆笙扬帮她夹了块话梅排骨时达到顶峰,看着自己碗里先后出现的两块排骨,温冉忍不住叫了声“季执。” 季执握着筷子的手顿住,微笑着转过头,“怎么了?” “没事,只是看到有你爱吃的菜,你却始终没有动筷子,感到有些奇怪,”温冉说。 李莹也感到奇怪,“小陆特意打听了大家的喜好,听我说你喜欢吃西红柿炒花菜,花菜还是今天早晨现买的呢,怎么不动筷子?” “是啊,季哥尝尝看合不合你的胃口,”陆笙扬看了眼温冉碗里的排骨,笑着说。 满桌子的人都在盯着他看,季执握着筷子的手收紧,他看向桌子上的西红柿炒花菜,意识到刚刚自己又沉溺在幻想中了。 面对众人的视线,季执伸手夹了一块花菜放进嘴里,细嚼慢咽吃完。 “也就一般般,有些咸,”说完端起手边的水喝了一口。 场面一时安静下来,谁也没想到季执竟然会不给面子,李莹瞪了儿子一眼,不好意思地说,“这孩子口淡,我吃着就挺好,小陆手艺真不错。” “谢谢阿姨,我第一次做,可能盐放多了,下次一定让季哥吃得满意,”陆笙扬站起身敬了李莹一杯茶。 徐锦媛和温秉言的脸色有些不好看,陆笙扬作为温冉的男朋友,第一次给大家做了一桌子菜,在她看来,季执刚才的行为,就是不给温冉面子。 但碍于李莹在场,她也不好说什么。 温冉桌子底下碰了碰陆笙扬的手,让他别放在心上。至于季执,她已经懒得理了。 桌上的人各有各的心思,季执都没去管,他也不在乎。 他现在有更重要的事要做,那就是掏出手机给坐在旁边的温冉发了一条消息。 “你怎么知道我一直没动那道菜,你一直在注意着我?” “我很开心。” “你之前也会给我做这道菜,我每次都吃很多,你记得吗?” 季执希望通过回忆让温冉想起他们以前的样子,但温冉只是拿起手机看了一眼,便将手机倒扣在了桌子上。 然后顺手给陆笙扬夹了块鸡翅。 季执漂亮的脸扭曲地看着他们的互动,耳朵里传来其他人对陆笙扬的夸奖。 从他进门到现在,这些他身边的人对陆笙扬的夸奖就没停过,夸他长得高,长得帅,夸他聪明智商高,夸他会做菜,勤劳,会照顾人,季执能感受到徐锦媛和温秉言对陆笙扬的满意。 他们的满意意味着什么,季执心底隐隐约约地意识到了什么,但他拒绝相信。 这是他不曾想到的画面。 事到如今,陆笙扬好像得到了所有人的喜爱,温冉,温冉的同事,温冉的父母,甚至他自己的母亲,所有人好像都轻而易举地接受了陆笙扬和温冉在一起的事,除了他自己。 季执感到不公平,桌子下的指尖掐紧掌心的肉里,才忍住让其他人闭嘴的冲动。 抬起头,眼前的画面一闪,他知道自己又想幻想了,这个他如今最讨厌的人,于是挣扎着站起身,不顾李莹的询问,跌跌撞撞地离开了。 34. 髧彼两髦,实为我仪(十九)^^…… 季执直接离开了温家,冬天筒子楼的楼道里满是干燥的尘土味道和从门缝穿出的饭菜香,他不想闻到这个味道,这个味道会让他以为自己还没从刚才其乐融融的氛围里逃开。 季执直奔下楼,呼吸到室外清新的空气才缓过劲儿来,他又深呼吸了几下。 冷静下来后,季执认为温冉说的对,他确实应该去看医生,心理医生。 他必须承认,温冉离开他这件事,对他产生了强烈的影响,从身到心,到精神。 自从温冉离开,他就再也不能画画了,每次拿起画笔,都画不了几笔,小周以为他只是没有灵感,但只有季执自己知道,不是这样的。 他的内心不再平静,没有激情,没有冲动,只有烦躁,犹如杂乱的绳子在他周围胡乱的盘旋,他无法控制自己集中注意力在画板上,每次都会忍不住回想不久前的雪夜。 他愤怒,却无法宣泄,他不甘,却不知从何而起。 他只知道,如果陆笙扬没有出现就好了。 如果,他能取代他。 季执当天就回了B市,李莹问起,他只是说有工作要处理。 “怎么大年初一还要工作?”李莹一边帮他收拾行李一边抱怨。 其实也没有什么要收拾的,季执是突然回来的,本身就没带什么东西,但这是一种必不可少的形式,为此,还特意推掉了麻将活动。 季执没有说话,上车后看了眼温冉卧室的方向,便出发了。 到了B市,季执没有回家,也没有去工作室,而是直接飞去了M国。 在那里小周帮他约好了心理治疗师,他需要尽快让自己恢复正常。 尽管,他目前也说不清为什么自己这么着急。 温冉和陆笙扬打算初七回去,在回去的前一天,一个意想不到的人联系了温冉。 过年前温冉在商场英勇救人时偶遇的张瑞博问她能不能出来见一面。 收到张瑞博消息的时候温冉和陆笙扬正在用温冉手机看一家美食餐厅的评价,所以消息一跳出来,陆笙扬就看见了。 “只是初中同学而已,”温冉解释说,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紧张,明明她和张瑞博只是过年前偶遇了一次。 “我知道的,”陆笙扬眯起眼睛笑着说,“所以冉冉姐你们约好在哪里见面?” 这几天陆笙扬让温冉带着他逛遍了温冉小时候经常去的地方,学校,书店,早餐铺子,遇到了很多认识温冉的熟人,陆笙扬人长得帅,也爱说漂亮话,把遇到的人哄的合不拢嘴,等温冉反应过来,她身边的人已经都知道她交了个姓陆的小男朋友,有年纪大些的奶奶,更是直接问他们打算什么时候结婚。 陆笙扬说快了,到时候请奶奶来喝喜酒。 “你都还不到年龄呢,”温冉揉着陆笙扬柔软的我头发,坐在沙发上一起电视。 徐锦媛和温秉言去李莹那里打麻将去了,家里就只有他们两个人,所以陆笙扬直接躺在了温冉的大腿上。 “如果有时光机就好了,”陆笙扬叹了口气,他第一次觉得年龄小是一件不好的事。 陆笙扬的父母已经在视频里见过温冉和她的父母,并打算过段时间两家见一面。 温冉没想到会这么快。 双方父母约好见面时间后温冉才意识到陆笙扬是特意选在大年初一这天过来的,只因为她之前躲避了“结婚”的话题。 温冉倒不是抗拒结婚,只是觉得陆笙扬现在年龄还小,现在谈太早了,等过几年,如果她还和陆笙扬在一起的话,结婚是水到渠成的事。 但陆笙扬显然并不这么想,他横冲直撞地想要在温冉的生命力留下证明。 即使是天才,智商和情商都远超普通人,但陆笙扬果然还是个年轻人,也许年轻人都像他这样,温冉忍不住想。 但同时,温冉隐隐感觉到陆笙扬在害怕,至于在害怕什么,她不知道。 温冉不想去猜,于是她直接开口问道。 “发生什么事了吗?” 陆笙扬原本将脸埋在温冉小腹的地方,听见她的话愣住,随即闷声道,“没有。” 那就是发生了什么事。 温冉轻轻揉着陆笙扬的耳朵,陆笙扬的耳朵在她的掌心里变得软塌塌的,她俯下身,凑到他的耳朵旁,温柔地说,“告诉我好不好,我想知道。” 陆笙扬的心理防线瞬间就绷不住了,他仰起头看着温冉温柔的眼睛问,“晨星的项目会终止是因为季执吗?” 陆笙扬去问过赵念川,但赵念川说的话模棱两可,没有一点用。 温冉没想到陆笙扬会问这个问题,愣了一下,奇怪已经过去了这么久,他怎么会突然好奇晨星的事。 温冉之前不告诉陆笙扬是因为觉得和他们没关系,但既然他问起了,告诉他也无妨。 她简单解释了一下晨星和盛凌的关系,并告诉他季执卖给了盛凌掌权人一副他本打算用来参奖的作品的事。 “怎么了,怎么突然关心起这件事?”温冉问。 陆笙扬坐起身,头埋在她肩膀说,“季执前段时间给课题组捐赠了一笔钱。” 温冉愣住,不用陆笙扬继续说什么,她就已经知道他在担心什么了。 以她对季执的了解,加上季执过往的前科,肯定不是无缘无故捐钱。 “没事的,”温冉用额头蹭了蹭陆笙扬以示安慰,“不会怎么样的。” “不管他要做什么,我都不怕他的,”陆笙扬抬起头,眼睛亮闪闪的,“都说季哥是个天才,可是我也是一个天才。” 看着陆笙扬挺起胸膛像是骄傲的小鸭子,温冉忍俊不禁,她笑着拉过他的手,“是是是,我们小陆也是个天才,不怕他。” 陆笙扬开心地笑起来,他俯下身,身体的阴影洒在温冉的脸上,滚烫的视线落入温冉似水的眼眸里,突然猛的撒娇伏在温冉身上,甜甜地说,“并且冉冉姐一定会站在我这边的,是吗?” 陆笙扬不怕季执,但他温冉不站在他这边,青梅竹马,真是讨厌,陆笙扬无数次想。 温冉捏了捏陆笙扬脸上软软的肉,笑着说,“我会站在自己的男朋友这一边。” 陆笙扬于是这才满意了,和温冉抱在一起,交换了一个热烈缠绵的吻。 下午温冉去见张瑞博,陆笙扬被温冉提前安排到了隔壁的甜品店等着她, “我也想去认识一下冉冉的同学,”陆笙扬不太情愿地坐在甜品店里,嘴撅的老高。 “我和他也不是很熟,”温冉解释说,她和张瑞博只做过半年的同班同学,张瑞博转学后两人也没有任何联系,对方在电话里说有一些事情想告诉她,请她务必赴约。 温冉心中隐隐约约有一些猜测。 到了咖啡店,张瑞博已经到了,还是一身黑色的工作西装,看见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 “新年好,”张瑞博打了声招呼,将菜单递给她。 温冉点了一杯拿铁,张瑞博点了一份冰美式,又给温冉点了一份草莓慕斯蛋糕。 “谢谢,”温冉说。 “不客气,我看我的女同事们都喜欢吃这家店的蛋糕,”张瑞博笑着说。 工作人员将菜单拿走,张瑞博拿起面前的冰水喝了一口,放下杯子问,“我听说你现在在大学当老师,这份工作很适合你。” “比较幸运而已,”温冉谦虚道。 张瑞博介绍了一些自己的情况,他大学毕业后就回了家乡,一直在商场做物业经理,还给温冉讲了一些商场里他觉得好玩的事。 温冉原本还耐心地听着,但她向来对不相关的人的事不怎么感兴趣,很快就走神了,想到隔壁店里的陆笙扬,不知道他现在在做什么。 也许是意识到温冉对自己说的话题不感兴趣,张瑞博换了个话题,开始 回忆起初中时光,温冉果然被唤回了注意力。 “当时,季执为什么要和你打架?”温冉突然问道。 当时事情发生后,温冉曾经问过老师,她成绩好,又听话,老师很喜欢她,但这件事,老师却说自己也不清楚,没有人清楚,无论是季执还是张瑞博本人,都不肯说。 张瑞博坐在对面愣了一下,然后仿佛卸下某种肩上的重担似的轻松地说,“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我当时喜欢你,被和我玩得好的朋友知道了,大家起哄让我和你告白,被季执听见了。” “他让我替他跑腿买饭,说可以帮我……追你,”张瑞博说到最后不好意思地看了温冉一眼,惭愧地说道,“我当时又矮又胖,学习也一般,知道自己配不上你,但又不死心,就答应了季执的要求。” “对不起啊,温冉,我当时年纪太小了,”张瑞博坐在对面,双眼满含歉意。 温冉皱起眉,这些事她完全不知道。 “那你们为什么打起来呢?” “有一次我身体不舒服,去晚了带得饭菜凉了,他生气就当着同学的面打了我一下,”张瑞博脸上堆起笑容,“其实打得也不重,就是年纪小,面子挂不住,我顶了句嘴,可能是我说的话让季执不舒服了,当天晚上放学后,季执就冲到教室里打了我一顿。” “最后闹到全校同学都知道了,我觉得丢脸,就让父母给我转学了。” 张瑞博说完一脸忆往昔的表情,完全看不出对被欺负的恨意,竟然还有心情品尝眼前的咖啡。 “你不恨季执吗?”温冉一时不知道怎么看他,怎么有人被欺负了还笑得出来。 张瑞博无所谓笑着说,“季执现在是有名的画家,我恨他也做不了什么吧,难道还能一把火将他那些画烧了,我倒是想,可惜没这个能力。” 温冉认识季执的每一幅画,虽然知道这件事是季执的错,但一想到那些优秀的作品会付之一炬,成为地上的灰烬,她竟然忍不住打了个冷颤,尴尬地不知道要说什么。 张瑞博看着她的样子耸了下肩,释然地说,“都过去了,我现在过得很好,虽然没有季执那么有钱,但该有的也有,除了女朋友,”他意有所指地看了眼温冉。 温冉喝了口水,避开他的视线,不自然地说,“你能想开就好,至于女朋友,你现在这么优秀,也……会有的。” “温冉,其实我这些年一直忘不了你……”张瑞博抿了下嘴,伸出了手。 温冉在他覆上自己的手前眼疾手快地撤出了自己的手,一抬头却看见陆笙扬从他们身后的桌子上起身走过来,愣住了,被吸引了注意力。 “温冉……”张瑞博转过身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陆笙扬直接拦住温冉的腰,撒娇道,“冉冉姐,怎么这么久,我都等你好长时间了。” “马上就好了,再等一下,”温冉不好意思地看了一呆住的张瑞博,温声安慰陆笙扬。 “温冉,这位是……”张瑞博反应过来,很快恢复正常。 “他叫陆笙扬,是我的男朋友,”温冉尴尬地介绍道。 “你交男朋友了?”张瑞博惊讶地上下打量了一遍陆笙扬,想到刚才自己的举动,懊恼地一拍脑袋,“对不起,对不起,刚才是我唐突了,我向当时的同学打听,他们都说你还单身,就还以为自己有机会。” 看着张瑞博恨不得跪下给她道歉的样子,温冉连忙说没关系,“也是刚谈不久,他们不知道正常。” “这下我彻底死心了,”张瑞博苦笑一声。 温冉站在原地手脚不知道往哪里放,陆笙扬则略微抬起下巴,看着眼前这位低他一头的,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男人,很不礼貌地说道:“没什么事我和冉冉姐就先离开了,我们还要去看电影。” 温冉连忙在他背后掐了他一下。 张瑞博却好像丝毫不在意,起身送他们出去。 35. 髧彼两髦,实为我仪(二十)^^…… 温冉以为陆笙扬会生气,但让她意外的是从咖啡店里出来他始终正常,没吃醋,没阴阳怪气,除了一如即往的喜欢和她撒娇外。 温冉看了他好几眼,确定没问题后忍不住感叹,陆笙扬虽然在她面前如一只小狼狗一样时常露出肚皮,可爱又没什么杀伤力,但对于其他人,特属于天才的恃才傲物便很容易显现出来。 陆笙扬完全没有将张瑞博放在眼里,所以也谈不上生气。 “冉冉姐,你觉得这两个哪一个好看?”陆笙扬举着两个小猫玩偶给她看,一个穿粉裙子,一个穿蓝裙子。 “这个蓝的吧,”温冉指着他左手说。 “好,那我就要这个蓝色的,”陆笙扬结完帐,拿出温冉给他的她B市房子的钥匙,将玩偶挂在了上面。 “好看吗?冉冉姐,”陆笙扬拎着钥匙圈,叮铃叮铃在她眼前晃。 “好看,”温冉说。 陆笙扬裂开嘴角,朝她摊开手,“冉冉姐的钥匙给我。” 温冉拿出钥匙放在他的手上,看着陆笙扬将另一个粉色的玩偶挂在她的钥匙上。 “我不是说喜欢蓝色的吗?怎么给我粉色的?”温冉拿过钥匙看着上面新出现的玩偶,用指尖轻轻扫着小猫的胡须。 “就是因为冉冉姐喜欢蓝色,才应该要放在我这里,我替冉冉姐保管冉冉姐的喜欢,不让它溜走,”陆笙扬笑眯眯地说,“同样的,我喜欢的也放在冉冉姐那里保管。” 温冉听着他一本正经地胡扯,笑了起来。 两个人看完电影,陆笙扬要去卫生间,温冉在商场的休息区等着他。 张瑞博来查验男卫生间水龙头的检修情况,一抬头,看见陆笙扬洗完手,正要出去,以为他是因为自己低着头没注意自己,热情地叫住了他。 “小陆,好巧,你和温冉电影看完了?” 陆笙扬停下脚步。 张瑞博脸上挂着笑说道,“我刚刚和温冉说的,你别放在心上,都是年轻……” “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什么?”卫生间隔间突然自动冲水,张瑞博没听清陆笙扬说了什么。 “没什么,”陆笙扬扔掉手里的擦手纸,瞥了他一眼,“冉冉姐还在等着我,我先走了。” 看着陆笙扬的背影消失,张瑞博看着垃圾桶里的擦手纸,拿起对讲机说:“三楼第二卫生间,男厕垃圾桶没倒,当日保洁罚款五十。” 说完收起对讲机什么也没发生似的离开了卫生间。 过完年,温冉和陆笙扬就要回B市了,徐锦媛给他们准备了大包小包的东西,回来的时候温冉一个行李箱都没装满,离开的时候她和陆笙扬两个人的行李箱都装不下。 徐锦媛和温秉言将他们送到高铁站,看着他们进了站。 回到B市,温冉和陆笙扬又开始忙起来,过了很久,直到寒假快结束,温冉突然意思到季执已经很久没出现了,自从过年时两家一起吃饭之后就不见了踪影。 她以为是季执终于想通了,便没有在意。 不过她还是特意查了一下季执给叶继楷课题组捐赠的那笔钱,见一切程序都非常正常,不禁怀疑自己是不是过于草木皆兵。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季执在国外接受了长达两个月的心理治疗,回国的那一天下着雨夹雪,下飞机时他看着灰蒙蒙的天空,想着冬天终于要过去了。 这是他有生以来过过的最坏的一个冬天。 小周拿着行李箱放在车子的后备箱,上车后坐在驾驶位扭过头问,“季哥,咱们先回秀丽?” 秀丽是B市市中心一套公寓的名称,季执在那里有一处房产,作为名义上休息的地方,上次李莹来就是住的那里。但其实季执很少回去那里,他大部分时间都分给了创作,直接睡在工作室更方便,偶尔空闲之余他也只会去温冉那里。 季执想起温冉的住所,自从两人分开后,他便再也没去过,温冉将有关他的东西都打包好寄给了他,不知道现在那所房子里是什么样? 不用想,肯定是空荡荡的,除了生活用品其他装饰品一概没有,是一所非常符合温冉风格的房子。 季执觉得自己像一名在外漂泊多年的旅人,心中充满了归乡之情,而现在终于要回家了。 他的视线从水流斑驳的车玻璃上移开,漆黑的瞳孔闪着窗外的霓虹灯光,亮如晨星,“不去秀丽,去温冉那里。” 他现在迫切地想要见到温冉,一秒都等不及。 在国外治疗的时候,医生曾经问过季执一个问题。 医生问:“如果发生火灾,你此生唯一的传世之作,和你说过的那个女孩都身处在其中,而你只能救其中一个,另一个则会毁灭和死亡,你会选择救那一个?” 季执以前听过很多次这样二选一的问题,他当时觉得这些人简直是无聊透顶,但当他自己面临问题时,当他决定认真地对待时,才发现这根本不会是一个选择。 他问心理治疗师,这就是爱吗? 他爱温冉吗? 医生摇了摇头说,“不一定是爱,但可能是爱。” “除了爱,责任,善良的品格等等都可以让一个人做出如此选择。” “那为什么?”季执疑惑地看着医生。 “火灾中的那副作品,你想的是你的哪一幅作品?”医生却问了另外一个问题。 “我没来得及想,”季执茫然道。 医生湛蓝的眼睛眯起,“那我们换个问题,如果火灾中不是那个女生,而是其他人,比如说你的母亲,你的朋友,或者你的陌生人,你能看清那副画吗?” 过了许久,季执舔了舔干涩的嘴唇,缓缓吐出一个“YES。” 有些人在选择之中,而有些人根本不存在选择,温冉对于季执来说就是后者。再名贵的,对他最重要的东西面前,季执也只看到温冉一个人。 季执最初以为是因为自己的自尊心受挫,从小到大,从来只有他不要的份,还没有过他被别人不要的事发生,他想着等温冉再次回到他身边,他一定要狠狠报复回来。 那时候他天真地以为温冉对陆笙扬只不过是喜欢他,却长时间得不到他回应的报复,一时情迷,持续不了多长时间。 可是还没等温冉腻了陆笙扬,他就先忍不住了,李莹让他去学校接温冉,他半推半就的答应了,其实他不肯承认,他心里难受,他想见她,同时也想看看她和她口中说的男朋友相处的画面。 他想,如果温冉和那个男的相处的就那样,他一定要狠狠嘲笑她。 他印象里的温冉清高,难与人相处,但好说话,一般对别人的要求有求必应。所以他想象的画面里,温冉仍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是那个男人在她屁股后面追着,像个讨人厌的跟屁虫一样。 毕竟温冉的温柔小意只有他才看过。 他没想到温冉会护着那个男人的。 温冉还说后悔喜欢他,说和他不会是朋友,每一句都像是在往他心口上插刀子。 他发现,温冉好像是玩真的。 她好像真的要不要他了。 季执突然慌了。 季执病急乱投医,对温冉提出了谈恋爱的邀请,他迫切地想要回到以前。 然而他又发现,他和温冉好像已经回不去了。 陆笙扬对待温冉像是从前的温冉对待他,甚至更仔细,更认真。 温冉在陆笙扬的身边,像是个怀揣着喜悦和天真的小女生,有着他从来没见过轻盈,幸福到仿佛要融化了。 季执从没见过这样的温冉。 在季执还没有意识到的时候,他就已经开始嫉妒陆笙扬,嫉妒陆笙扬能让温冉变成现在这副模样。 季执突然不想回到以前了,他想要现在的温冉。 他开始克制不住地幻想陪在温冉身边的陆笙扬是他自己,是他带给了温冉幸福和快乐。 从温冉提出结束的那一刻起季执的精神就出问题了,他像是一株在土壤里生产的植物,肥厚而翠绿的叶子,浓密而艳丽的花朵,但是根突然有一天消失了,于是一切都枯萎了。 温冉就是季执生命里的根。 季执意识到自己不能没有温冉,他离不开她。 季执不知道自己对温冉的感情是不是爱情,他也从没有爱过哪一个人,也说不清爱一个人应该是什么样的,但既然他离不开温冉,也不想她离开,那他就把这种感情冠名为爱情就好了。 以爱为名困住温冉,也困住他自己。 季执爱温冉。 想通的那一刻季执感到前所未有的舒畅,遮蔽在他头顶的乌云散开,雪停了,露出久违的晴朗的天空,阳光普照在晶莹的雪堆上,冰冷的雪粒化成涓涓细流,滋润了干涸的土地。 季执呼吸着清新的空气,迫切地想要告诉温冉,他爱她。 于是他立刻回国,迫不及待地来到了温冉的楼下,看着熟悉的砖楼,以及属于温冉的那一扇温暖的灯光,季执感到前所未有的迫切和激动。 自从过年回来来后,陆笙扬一直住在温冉这里,温冉没有说出拒绝的话,他就当温冉同意了,美滋滋地开始了两个人的同居生活。 他们两个上班地点一致,早上陆笙扬会先起床,他的生活习惯很健康,每天六点钟准时出门晨跑,大概三十分钟结束,回来的路上有时候会在街边的小吃店买两份早餐带回来,也有时候自己亲手做,陆笙扬喜欢给温冉做东西吃。 温冉会在七点钟起床,洗漱,化妆,一切结束后陆笙扬已经将早餐摆在了餐桌,他们会一边吃早餐一边听新闻,互相分享看法,闲聊工作中的事,吃完饭,陆笙扬将餐具送入洗碗机,温冉会趁这段时间给阳台上的花浇一些水。 现在阳台上除了她最开始买的那盆蝴蝶兰外,已经多出了其它品种的花,都 是她和陆笙扬出门散步时搬回来的,温冉发现自己挖掘了种植的快乐。 两个人都收拾好后,一起出发去学校,上午各自工作,中午相约在学校食堂吃午饭,然后到了晚上下班时间,加班时间短的话温冉会等一下陆笙扬,时间太长的话陆笙扬会让温冉先回家休息。 齐欢看着他们的相处模式,调侃他们已经提前进入了老夫老妻的生活模式。 温冉笑了笑没有反驳。 下班后,温冉将齐欢的话笑着讲给陆笙扬听,今天是雨夹雪,路上人不多,雨和雪在路灯的照耀下像针似的落下,特别漂亮,温冉伸出一只手去想去接住它们,雨和雪于是落在她的掌心,凉丝丝的,她冷得打了个哆嗦,往陆笙扬身边靠了靠。 陆笙扬将手里的雨伞往温冉的方向倾斜了一下,撅起嘴不高兴地说,“她说的不对,我和冉冉姐明明是热恋期才对。” 学校里有关陆笙扬靠温冉走捷径的消息还是被温冉知道了,温冉提议在学校里两个人都注意一些。 因此陆笙扬能和温冉待在一起的时间便少了很多,他已经为此不高兴好几天了。 温冉挽着陆笙扬的胳膊,有意哄他,于是附和道,“是是,我们小陆说的才对,那些人不知道我们的情况。” 陆笙扬抿了抿嘴,仍开心不起来,他恨不得每分每秒都和温冉黏在一起,真是烦死这些嚼舌根的人了。 上了楼,打开门,陆笙扬熟练地准备接过温冉的大衣准备挂起来,温冉却脱了衣服后顺势突然搂住他的腰。 手掌从卫衣里伸了进去。 腰部是陆笙扬的敏感部位,他的身体忍不住一颤,昏暗里看不见温冉羞红的脸,想按开灯,却被温冉制止。 温冉让陆笙扬低下头。 陆笙扬虽然不知道温冉要干什么,但还是乖乖照做。 感受到陆笙扬垂下来的呼吸,温冉柔软的唇抵着他的耳朵说:“好哥哥,别生气了好不好。” 之前在床上,陆笙扬和温冉撒娇,问她可不可以喊自己一声哥哥,温冉说什么都不肯,现在为了哄他倒是肯说了。 但无论什么时候说,偏偏陆笙扬还就真吃这套。 陆笙扬只觉得酥酥麻麻的声音闪电般钻进了他的耳朵,全身的血液瞬间都集中在了一处,他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啪嗒一声,他没听温冉的话,按亮了玄关和客厅的灯,眼前瞬间亮如白昼,陆笙扬的视线落入温冉湿漉漉的眼睛里。 温冉双颊绯红,微微抿着唇,眨着眼,想看又不敢去看陆笙扬。 陆笙扬却被她这幅模样逼出一身热汗,浑身燥热,“冉冉姐……” 他弯腰一把公主抱起温冉,进了卧室。 “好冉冉姐,再叫一声。” ……… 结束时温冉算是彻底知道了什么叫少年有的是力气和体力,自己点的火要由自己来灭。 陆笙扬亲了亲她赤裸的肩膀问想吃什么,他去做,相较于温冉,陆笙扬此时神清气爽的仿佛能做出一桌满汉全席来。 温冉看了眼时间,十点半了,已经不早了,让他看着做一点就行。 “冰箱里有还有昨天吃火锅剩的虾,鲜虾番茄面可以吗?” “可以。” 陆笙扬兴奋地翻身下床,捡起地上的短裤穿上,上半身没管,还是赤裸着,上面有温冉激动时抓出来的红痕。 他蹲在床边小声说,“冉冉姐,你休息够了就去洗澡,卧室等会儿我来打扫,”他眼里都是柔情蜜意,根本舍不得辛苦心上人一点。 房子里开着暖气,又刚运动完,一点都不冷,被子在过程中被踢到了地上,弄脏了,陆笙扬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捡起来帮温冉盖上,视线落在温冉滑腻起伏的背部线条上,忍不住在凹陷下去的腰窝上又落在一个吻。 温冉浑身一颤,忙赶他去厨房。 陆笙扬一步三不舍地退出了卧室。 温冉休息了一会儿,才爬起来去了浴室。 浴室传出哗啦啦地水声,陆笙扬算着时间将面条下锅,当温冉从浴室穿着干净的家居服出来时,两碗色香味俱全的鲜虾番茄面也出锅了。 温冉晚上还没吃过东西,忽然闻到饭香味,食欲大动,肚子咕噜了一声。 陆笙扬笑着将一碗面条和一双筷子放在温冉面前,让她先吃。 “你呢?”温冉问。 “我先将脏了的床单和被罩扔进洗衣机,”陆笙扬指了下卧室的方向,现在扔进去洗,吃完收拾好正好洗完。 温冉想起卧室的一片混乱,红着脸点了下头。 陆笙扬转身就要去卧室,门却突然被敲了几下。 温冉想起自己下班前从平台上定了酸奶,和陆笙扬说,“好像是酸奶到了。” “我去拿,冉冉姐你先吃饭吧,”陆笙扬没在意,赤裸着上半身走过去直接拧开了大门。 36. 髧彼两髦,实为我仪(二十一)^…… 季执站在门外。 他来之前想了无数种可能,可能温冉睡了没听到他的敲门声;可能无论他怎么敲门温冉都不会开门;可能温冉打开门,看见是他,马上又关上了门;也可能,温冉打开门让他进去了,如果是这种情况,他会高兴到欢欣鼓舞,忘记自己是谁。 他听到门锁转动的声音,内心刚翘起了点高兴的边角,下一秒,就如同大浪袭来,将他拍了回去。 什么情况一个女生的房子,会是一个赤裸着上半身的男人出来开门? 陆笙扬看着门外的季执愣了一下,然后仿佛没看到季执在看见自己那一瞬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他自然地喊了声季哥,然后弯下腰,背上的痕迹毫不保留地展现在季执眼中,季执的眼神像一把烧红的刀子。 陆笙扬从旁边的鞋柜里拿出一双客用的一次性拖鞋来,放到季执身前。 “刚拖的地,麻烦季哥换一下鞋,”语气随意,如同主人招待客人。 季执的目光于是顺着他的动作落在脚边那双洁白简陋的一次性拖鞋上,然后自然看到陆笙扬脚上穿着的,浅蓝色的,家用的,男士拖鞋。 陆笙扬身上的痕迹,还有这两双鞋交替出现在季执眼前。 他再也忍不住,咬紧牙,一股怒火从胸腔一直窜到大脑,燃烧到四肢百骸,与此同时,恐惧也席卷而来,想到了什么又不敢承认。 他伸出手,一把将没防备的陆笙扬推倒在了玄关的置物架上,“滚开!这里轮不到你做主!” 然后忐忑地走了进去。 温冉听到动静,站起身就看见季执大步走了进来。 季执看见温冉,看见她身上穿着他熟悉的家居服,头上裹着他熟悉的浴帽,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刚洗完澡后带着沐浴露清香的热腾腾的水意,和一种他以为只有他见过的慵懒。 季执眯起眼睛,垂在身侧的手掌忍不住握成拳,他听到自己骨头挤压的声响。 “是他强迫你的,是不是?”季执红着眼,指着追进来的陆笙扬问。 温冉当然知道他在说什么,但他只是站在那里,“你来做什么?” 季执睚眦欲裂,只觉得脑袋要炸开,温冉的态度更是浇在他心上的那把火上的油,他突然疯了一般快步走进卧室。 然后他站在卧室中央看着一室的狼藉突然失去的所有力气。 脱下来的衣服散落在地上,与皱巴巴团成一团的被子在一起,床单褶皱,上面斑驳的水渍提醒他刚刚在眼前的床上会发生了什么,以及有多么激烈,更何况空气中还弥漫着若有若无的味道。 温冉进来,看见季执盯着床单,停下了脚步。 季执转过身盯着温冉,眼里似乎在喷着火,像是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野兽,愤怒几乎让他完全失去了理智。 他突然上前,一把扯开温冉穿在身上的衣服,领口的扣子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季执!”温冉捂着衣服后退一步,陆笙扬及时挡在她面前。 到如今这一幕,季执还在自己欺骗自己,他心里怀着仅存的希望,希望眼前看到的这些是温冉联合陆笙扬用来骗他的,他不信,要看一下温冉的身体,这具他最熟悉的身体,来确认一下。 季执觉得自己要哭了,不,是他已经哭了,心千穿百孔,泪流了一地,快要将他淹没了。 他伸出手渴望谁能救救他。 季执朝着温冉走过去,再要接近温冉的前一秒,陆笙扬按着他的肩膀直接将他甩到了地板上,发出“嘭”的一声巨响。 温冉下意识往前一动,但陆笙扬挡在了她的前面,她于是停下了脚步,紧张地看着躺在地上的季执。 季执躺像感觉不到痛一样,看着陆笙扬身后的温冉,身体里突然不知道从哪里爆发出一股力量,他什么也顾不上了,脑中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将温冉抢回来。 季执一跃而起,直接冲上去,拳头直接朝着陆笙扬的脸打去,同时,抬腿就踹了上去。 陆笙扬早有准备,拦住他挥过来的胳膊,两个人毫无形象地扭打起来。 温冉被突然的变故吓了一跳,试图拦住两个人,但他们明显打红了眼,好似把往日的恩怨都发泄在了挥舞的拳头里,谁也不让谁。 床头柜上的水杯空调遥控器被陆笙扬一脚掉在了地板上,季执的缠住了脚边的被子,陆笙扬的鞋掉了一只,季执的衣服纽扣崩开,乱七八糟的,两个人平日里的风度完全消失不见。 不一会儿,警察直接来了。 温冉看见穿着警服的警察进来,才意识到季执进来门没关,门口不知道什么时候围满了邻居,看见两个人高马大的男人打架,谁也不敢上前,直接报了警。 离这最近的派出所就隔着一条街,开车两分钟警察就来了。 警察进来分开了两人。 季执擦着嘴角的鲜血,恶狠狠地瞪了陆笙扬一眼,陆笙扬顶了顶腮,也瞪回去,然后随意翻出件上衣穿上,站在了温冉的身边,一副知道自己错了的样子,可怜兮兮地喊了声:“冉冉姐……” 季执看见他这个样子,火气又上来了,指着他大喊:“你小子装什么装!” “季执!”温冉大喊一声,皱着眉说,“你还嫌给我丢脸不够吗?” 季执垂下眼,闭了嘴,他的嘴角渗着血,右眼青了一块,衣服扣子掉了大半,整个人狼狈极了,隐隐还散发出一种败犬的气息。 “先跟警察去派出所做笔录吧。” 事到如今,看着旁边站着的警察,和门口围观的邻居,温冉没什么话可说了,甚至生气都气不起来了,只觉得无力和烦躁。 过来的警察随手拍了几张照片,就带着他们去了派出所。 锁门时还有几个人坚持不懈地围在温冉家门口,季执不耐烦地想要开口让他们滚远点,被温冉凉凉地看了一眼,闭上了嘴。 他们刚到派出所,小周就赶来了,季执上楼前让他先回去了,他怎么也没想到会闹进派出所了。 进来看到季执身上的伤,一下子就急了,“哎呦,季哥,怎么伤成这样?过几天还有一个见面会,哎呦,这可怎么办?” 季执心里烦的很,没有搭理他。 小周又哎呦了几声,见在季执这里问不出什么,下意识就想找温冉,然后看见温冉和陆笙扬坐在一起,不自然地喊了声“冉姐。” 温冉朝他点了点头。 办案的警察也算是对打架斗殴有经验,了解到双方都愿意和解后打趣道:“这就对了吗,有什么事是不能坐下来好好谈谈的。” 季执和陆笙扬听见这话同时翻了个白眼。 最后两个人在治安调解协议书上签了字,警察就让他们离开了。 站在派出所门口,深夜的马路上一辆车也没有,雨夹雪停了,马路上一层湿漉漉的水渍,冷空气贴在皮肤上,有些冷。 从进派出所后温冉看也没看季执一眼。 倒是季执一直在看她。 “温冉!”季执委屈地说,“你竟然敢真的和他睡了。” 他话一出,小周掏钥匙的手停在半空中,大气不敢喘,陆笙扬却是直接皱起眉。 “你都看到的事,为什么总是要问呢,”温冉无奈地叹了口气。 季执烦躁地抓了把头发,气的在原地转了个圈,等停下来问,“你都不问问我为什么来找你吗?” 温冉站在原地:“我不想知道。” 季执被她这副态度气到牙痒痒,嘴唇抿起来,盯着温冉,好像一头伏猎的猛兽,时机一到,就要扑上前去。 季执直接从小周手里抢过车钥匙,趁着其他人没反应过来时,攥住温冉的胳膊,强硬的将她塞进了小周停在派出所门前的车里。 然后自己绕道另一侧,踩着油门扬长而去。 “哎,陆先生,您别挡我呀,”小周推搡着陆笙扬说。 等车子在眼前消失,陆笙扬拎着小周的领口咬牙切齿道,“你故意的?” 小周举起双手,陪着笑,“警局,这里是警局。” 陆笙扬看着空无一人的街道,咒骂了一声,松开小周,掏出手机给温冉打电话。 季执开着车行驶在快速路上,温冉坐在后排看着飞驰向后的景色,开口道:“你要带我去哪里?” 季执精心打理过的头发已经变得乱七八糟的了,完全看不出原来的造型,他的眼角又青又肿,嘴角沾着干掉的血迹,但他却完全不在意,只是一味地踩着油门,时不时通过后视镜确认温冉的存在。 明明知道是在高速行驶的车上,温冉不可能会下车,但他就是需要不断地确认才能安心。 “去一个没有人打扰我们的地方,”季执说。 温冉想给陆笙扬发个消息,刚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车突然加快了速度,温冉不得不放下手机坐好。 “季执,你疯了!”她瞪着眼前开车的季执。 “如果你不想我们两个一起死在车上,尽管联系姓陆的那小子,” 季执看着后视镜眼也不眨地说,“温冉,你信我,我现在什么都干的出来。” 车子行驶的速度越来越快,已经快到窗外的景色出现了残影,温冉盯着季执的背影,心脏怦怦地跳,最终,她还是没有拿起手机。 温冉似乎是累了,闭上了眼:“我明天还要上班,不要让我迟到。” 季执最后将车停在了一座郊区别墅前,这是季执外出写生时经常来的地方,别墅的建造和装修都由他自己亲自设计,处处都彰显着他的个人风格。 月黑风高,一座半山腰孤零零的别墅,温冉即使是一个唯物主义者,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季执按开密码锁,讽刺地说:“我倒真希望这里有鬼,将我们两个永远困在这里。” 温冉看了他一眼,走了进去。 站在空旷的客厅中央,温冉脚下的大理石地板清晰地映照出她的倒影,犹如站在一片平静透澈的湖面上。 她看了眼墙上挂着的艺术时钟,现在是凌晨两点,看来她今天是别想睡了。 季执走了进来,先打开别墅的智能家居面板,然后直接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直到现在,只有温冉和他两个人,他才稍微放松下来。 只是刚坐下,又想起在温冉那里看到的画面,那些画面仿佛成了纠缠他的恶鬼,阴魂不散,折磨着他,让他才放松下来的神经又跳动了起来。 “你居然和他上床了,你怎么能和他上床?”季执跳起来,质问温冉。 “你把我带到这里来就是为了再问我一次这个的吗?”温冉同情地看了他一眼说,“如果是,那么我可以回答你,我和陆笙扬不仅做过了,而且目前在同居。” “不是像你之前那样,几个月过来一两次,而是每天都在一起,晚上一起入睡,早晨一起一起起床,每日三餐在同一张桌子上面对面吃饭……” “够了!”季执大声打断她,浑身打着哆嗦,温冉描述的画面让他忍不住愤怒和嫉妒,他此时好恨自己的想象能力,想要将脑海里自动浮现的画面摔碎、撕裂、扔进火里烧成灰烬。 “我不想听,我不想听,”季执认命般地呢喃道。 温冉无动于衷地看着他。 突然,季执想到了什么,猛得抬起头,走上前去猛地抓住温冉的胳膊,急切地问道:“你们才刚交往多久?是他引诱你的对不对?” 事到如今,无论季执怎么骗自己,都已经到了他必须要承认温冉已经喜欢上了其他男人的事实,温冉已经不再完完全全地属于他自己的事实。 而季执没有任何办法可以挽回这一切,他无法让时光倒流,回到陆笙扬未出现的时候。 挫败和悔恨几乎要杀死他自己。 季执看着温冉,渴望在她眼里看到一丝被自己猜对了的痕迹,但他失败了,温冉看着他的眼神决绝的如同这世上最锋利的冰刃,他突然就不想知道她的回答了。 “不……不……你不用……”季执后退了两步。 “他不是你,季执,”温冉看着他冷静地说道,“我和陆笙扬在交往,是早还是晚做这种事都很正常,而你,在挑明我对你的感情后,直接将我带去酒店,利用我对你的感情,将我带上床,这才是引诱。” “我和你才是不正常的。” 季执睁大眼睛,这一刻他感觉好像有一道雷从天上直直的朝他劈了过来,雷光照亮了过往的时光,把他曾经对温冉做过的伤害过她的事赤裸裸地暴露在两个人眼前,再也无处藏匿。 他对不起温冉。 季执呼吸停止了,几乎站不稳身体,踉跄着后退了两步,不可置信地看着温冉:“你是这么想的?” “我怎么想的没关系,问题是,你不要再来打扰我了,你如今的行为已经给我带来了严重的困扰。” 被邻居围观,进警察局,这些事超出了温冉的接受范围,她有预感,季执再继续下去,事情会愈发不可收拾。 “我不要!”季执突然大声喊道,好像温冉说了什么不能让他接受的话,他像是一只濒死的老鼠突然被刺激到了,发出最后的嘶鸣。 “温冉,你不能这样对我!”季执一步步逼近温冉,眼睛像锁定猎物的野兽的眼睛,但瞳孔深处,却弥漫着不可抑制的痛苦和悲伤。 “你不能这样对我,”季执呢喃道,他跪下来,双手抱住温冉的腰,像虔诚的教徒在渴求上帝的垂怜般将脸埋进温冉小腹处,绝望地说,“你不能这样对我,你不能在我喜欢上你后,又不要我。” 37. 髧彼两髦,实为我仪(二十二)^…… 温冉震惊地看向季执。 季执像是在祷告,也像是在讲述自己的罪过,泪水蓄满了眼眶,溢出来,沾湿了温冉小腹前的衣服。 “我爱你,我早就无可救药地爱上你了,我只是……不知道而已,”季执紧紧抱着温冉的腰,脸贴在她的身上,眼睫上滚着泪珠,压抑的抽泣声断断续续,像随时会断了似的,配上他受伤的脸,美得惊心动魄,又可怜万千,让人忍不住心疼。 “你说你对我只是习惯,”温冉闭了闭眼。 “不是的,不是的,”季执连忙否认,“我消失的这段时间接受了心理治疗,温冉,你说的对,我确实应该去看医生,因为我的精神出问题了。” “自从你离开,我的头一直痛,做了很多检查,都没问题,医生说是因为我心里出了毛病。” “我接受不了你离开我,我总是会幻想你还在我身边,每次看见你和陆笙扬恩爱,我都觉得自己要死了,温冉,你不在我身边,我要死了。” 季执仰起头看向温冉,漆黑的瞳孔湿答答的,睫毛轻颤,附近的皮肤脆弱嫣红,好似一张碎掉的红玉,让人忍不住想要去呵护,但他看向温冉的眼神,却如同趋光之人看到光。 如果是之前的温冉,看到这样的季执,一定会忍不住抱紧他,答应他所有的要求,但如今的温冉只是沉默着。 季执身上特有的充满着艺术气息的脆弱仍旧美丽,但却不再吸引温冉。 季执忍受不了这样的沉默,缓慢站起身,看着那双他熟悉的眼睛,忍不住就要虔诚地吻下去。 就在嘴唇即将碰到的前一瞬,温冉毫不犹豫地推开了他。 季执踉跄了两步,差一点摔倒。 季执被她的眼神刺到,心像是覆了一层冰。 “你不相信?”他睁大眼睛问。 温冉只觉得十分荒唐。 从小到大,季执从来没有正眼看过她,不是嫌弃她无趣就是觉得她麻烦,好像和她做青梅竹马是一件非常无聊的事。 小学有一段时间,有校外的男学生专门挑一个人上下学的小学生收保护费,温冉被盯上了,当时温秉言和徐锦媛工作忙,早出晚归,向来习惯独立解决问题的温冉怕他们担心,就想出跟在季执身后一起上学。 早晨她听见季执的脚步声,推开自家的门跟在他后面,偶尔季执发现了她,会邀请她一起走,但更多时候,季执看见她,会将她远远甩在身后。 温冉实在是没发现其中的规律,最后得出也许只是看季执当天的心情,后来还是孙海发现了,默默跟在她身后。 这样的事数不胜数,季执总是在她最需要的时候将她甩在身后,以至于温冉已经习惯,季执不在乎她这件事。 她信孙海喜欢她,也不会信季执会对她动心。 温冉并不是想怨季执什么,只是她知道喜欢一个人不应该是这样的。 “是,我不信,”温冉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季执,你根本不会喜欢上任何人,你只会喜欢你自己。” “喜欢一个人应该是像我之前对你,或者如今陆笙扬对我那样,会心疼对方,会不忍心看对方伤心,是我记得你所有喜好,明明对艺术不感兴趣但仍会关注你所有的作品,只为更了解你;是陆笙扬会心疼我对你这么多年的付出,是他会不厌其烦地给我发消息,分享自己的生活,把我纳入他的人生中。” “季执,你说你喜欢我,可我生日的时你连句像样的生日祝福都没有,你不知道我的研究方向,不知道我喜欢什么,又讨厌什么。” “你的喜欢,只有榨取,没有付出,这样不叫喜欢。” 温冉说到最后只剩苦笑,她并不怨恨季执什么,也并不奢望他能懂她说的话,只是事到如今,虽然已经晚了,但她还是终于将压抑在心中多年的话,和季执面对面的,心对心的,开膛破肚鲜血淋漓的说了出来。 说出这么多年她一直坚信的—— 季执不会爱上任何一个人。 她感到一丝解脱,还有一丝爽快。 因为季执不会爱上任何人,所以她对季执多年的追逐,也只不过是一场飞蛾扑火的自我成全。 她从来没觉得遗憾过,所以到此为止就好了,她不欠季执什么。 季执如今说喜欢她,温冉不会再有任何开心或兴奋的情绪,她只想离得远远的。 “我会改,”季执沉默了一瞬,抬起头执拗地看着温冉,认真地说,“你说的那些,我会去学,也会去改,但你要给我这个机会。” 季执的心仿佛被一把利剑一剑又一剑的刺穿了,他已经知道了之前的自己对温冉不好,但当听见温冉亲口说出来,还是生不如死,他想起自己曾经看过的神话故事,心想凌迟也不过如此。 “你学不会,也改不了,”温冉说。 “不试试怎么知道!”季执急着说道。 季执被温冉眼里的不信任又刺了一剑,他的决心,温冉却连看都不屑于看一眼。 “没用了,”温冉说,“对我来说已经没用了,季执,我喜欢上了其他人,我的心已经不在你身上了,所以无论你做什么,我都不需要了,无论你做什么,对我而言都是麻烦,是负担,比如今天你突然闯进我家,和我的男朋友打了一架,引来邻居围观,警察来了,我只觉得丢脸,并不会认为你在吃醋而暗自高兴,你到底明不明白?” “我不明白!”季执高声喊道,他上前一步紧紧将温冉抱进怀里,好像只要他一松手,温冉便会从他眼前消失,他的声音因为愤怒和紧张微微发抖,“我知道自己喜欢你了,我只是想要你回到我身边,为什么不可以,你以前那么喜欢我,现在为什么不能再继续喜欢我,温冉,你继续喜欢我啊,算我求求你。” 温冉无力地闭上眼睛,这样的季执让她感到既熟悉又陌生,过了会儿轻轻地说:“回不去了,陆笙扬出现了,我有了他,就不需要你了。” 都怪陆笙扬,季执从温冉口中听到这个名字,什么都想不到了,脑中只有—— “那,就,让,他,消,失!”季执一字一句地说道,因为愤怒,他额头的青筋鼓起,好像随时就要爆开,牙齿咯咯作响,像是在和温冉说,也像是在说给自己听,”只要他消失,你就会回到我身边。” “季执!”温冉用力推开季执,联想到赵念川,不可置信地看着他,质问道:“你要做什么?” 季执眼神阴鸷,他抻了抻身上皱巴巴的衣服,对温冉说,“现在还不知道,但我一定不会放过他,他碰了你,我不阉了他就算便宜他了。” “你疯了!”温冉尾音发颤,浑身忍不住颤抖。 季执看着温冉害怕的样子,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在空旷的别墅里久久回响,仿佛妖精死前凄美的绝唱,他绝望地看向温冉,“我是疯了,所以我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温冉,现在即使你恨我,我也要让你回到我身边。” “等陆笙扬从你身边滚蛋,我会祈求你的原谅, 到时候你打我也好,骂我也好,我绝不还手。” 季执说完看了一眼时间,对温冉说:“现在距离你上班还有一段时间,楼上的卧室可以休息,等到时间我会去叫你,我送你回去。” 温冉瞪着他,季执勾起嘴角,“或者我们两个一起去楼上卧室。” 温冉扭过头,径直上了楼,季执在她身后看不见的地方,无力地垂下手臂,再也笑不出来。 过了一会儿,身上的电话响了,季执拿出一看,是小周打来的。 “明天早上回去。” “准备的怎么样了?” “没问题,给他吧。” “………” 温冉来到季执所说的卧室,环顾四周,除了摆在正中央的一张大床外,墙壁上只有一副国外画家的作品,整个房间空荡荡的像是未装修完的样子,实在是不像季执的风格。 她坐在床上,突然想起季执现在没在身边,她可以用手机联系陆笙扬了,于是连忙拿出手机给陆笙扬发过去消息。 陆笙扬几乎是立刻给她回拨了电话。 “喂,冉冉姐,你现在怎么样?”陆笙扬的声音听起来很着急。 “我没事,明天一早季执会送我去学校。” 陆笙扬松了一口气,“那明天我将早晨给你带到学校吃。” “好,”温冉的目光落在地板的某条缝隙上说,想着要不要将季执的话告诉陆笙扬,季执刚才的状态让她感到害怕,但转念想到现在太晚了,还是不要让他担心了,明天再说也不迟,于是话锋一转变成,“你的伤严重吗?” “不严重,”陆笙扬还有心情笑。 两个人又说了几 句话才挂断电话,第二天季执按照说好的直接送她到学校。 温冉下车前,季执提前锁了车门,任温冉怎么弄都打不开,她扭过头看着季执,“开门。” 季执看着校门口进进出出的人,又看了一眼一脸愠色的温冉,轻笑着说,“真不想放你进去,不过现在还没到那个地步。” 他的身体向温冉倾斜过去,看着温冉红润的唇,忍不住就要吻下去,却被温冉偏头躲开了。 季执失望地坐正身体,打开了车门锁,看着温冉毫不犹豫地拉开了车门,下了车,消失在进校的人群里。 过了会儿,季执直接将车开进了B大的校园。 温冉到办公室时陆笙扬已经到了,他脸上的伤口自己处理过,看起来比昨天要好上一些,他和季执打架就打架,还都要往脸上招呼,温冉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 陆笙扬见了她,乖乖坐在椅子上说,“冉冉姐,我知道错了。” 同事马上要进来了,并且事情已经发生了,温冉也不好多说他什么,看见桌子上的早餐,问他吃饭了吗。 “没有,想和冉冉姐一起吃,”陆笙扬摇摇头。 温冉叹了口气,拎起早餐说:“走吧,先吃饭。” 她们来到办公室的茶水间,温冉一边吃饭一边将季执昨天说的一些话和陆笙扬说了,她也不知道季执说的是不是气话,但小心点总没错。 “我知道了,冉冉姐,”陆笙扬笑起来眼角的伤堆成一团,温冉看着心疼,轻轻碰了一下问,“疼吗?” “疼……”陆笙扬怎么能不趁着这个机会撒娇,吃完饭他拉着温冉到没人的地方,抱着温冉结结实实吻了一通,“冉冉姐亲亲,就不疼了。” 只是一晚上没见,温冉觉得陆笙扬越发黏人了,好像他们不是分开了一晚上,而是一辈子。 季执说要让陆笙扬消失,温冉担心地等了一个星期,但什么也没发生,陆笙扬在她这里和叶继楷那里的项目都很顺利,一切都很正常。 只是有一件事,不是关于陆笙扬的,而是关于陆笙扬的导师,叶继楷教授的。 叶继楷的妻子突然晕倒在家里,送去医院检查出脑癌,叶继楷和妻子的感情非常深,马上办理了请假手续,陪着妻子化疗。 温冉见过叶继楷的妻子,是一位非常温柔得体的女性,知道这个消息时难过了很长时间,和陆笙扬一起去医院看望了他们。 叶继楷请假,陆笙扬放在那边的时间就多了许多,他虽然在课题组里年纪最小,但天赋惊人,也因此不知不觉承担了更多的责任。 又过了几天,温冉正在实验室观察实验样品,齐欢急匆匆跑过来,直接将手里的手机怼到她面前让她看。 温冉在看清屏幕上的内容时瞳孔放大,心脏重重的垂了下去。 有人在个人社交账号上发布视频,实名举报陆笙扬近期在NatureChemical上发表的文章存在抄袭行为。 举报者自称叫杨天光,是陆笙扬硕士阶段的同门师兄。 杨天光指出,陆笙扬于去年12月发表在NatureChemical上的文章,其核心卖点——一种全新分子骨架——与他本人两年前在实验室组会上提出的草稿高度相似,并表明当时陆笙扬也在现场。 他晒出PPT截图,显示自己当时手绘的骨架结构与陆笙扬论文中的化学式在环系排列、连接方式上几乎一致,仅个别取代基不同。 视频是凌晨时分发出的,到目前为止,已经被转发了上万条,其中还有不少科研领域的从业者,并且仍在持续发酵中。 齐欢一直在温冉耳边话,温冉都没听清,她脑子里持续响起季执说过的让陆笙扬消失的话,后背出了一层汗。 她急忙脱下防尘服,和齐欢一起走出了实验室,拿出自己的手机,点开了杨天光发的那条动态。 温冉完整看了一遍视频,然后点开下面的评论。 有人在指责陆笙扬,要求相关部门彻查,也有人表示质疑,说结果出来前先不站队的。 杨天光@了学校,期刊还有科学基金委,要求给自己一个说法。 温冉马上联系陆笙扬,但他的电话显示正在通话中,温冉于是直接去了办公室。 到了办公室,有同事说陆笙扬已经被学校的人叫过去了。 38. 髧彼两髦,实为我仪(二十三)^^…… 温冉于是只能坐下来等,期间她又将杨天光的视频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将疑问的地方标注出来,想着等陆笙扬回来后和他一起讨论。 陆笙扬直到下班后才回来,满身疲惫,推开办公室的门,看见只剩下温冉一个人在留在办公室,他急急忙忙走过去,紧张地说,“冉冉姐,你相信我,我没有抄袭。” 温冉拉住他的手说,“我当然相信你。” 看着温冉温暖的眼神,陆笙扬紧绷的神经一下子放松下来,蹲在她的脚边,轻轻环住她的腰,将脸贴在她的腿上,好像找到了依靠。 温冉摸着他的头发问,“怎么样了,学校怎么说?” “学校说舆论太大,要成立调查组。” 那就是要按照流程走了,温冉稍微放下心来,学术委员会里不乏专业人士,应该能看出来陆笙扬的文章和杨天光所说的分子结构图的不同。 在陆笙扬回来前,温冉仔仔细细对照了一下二者,发现根本就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方向,她不明白杨天光是基于哪一个点指控陆笙扬的,为了避免自己先入为主,她甚至去咨询了自己的老师,结果得到的答案和自己一样。 陆笙扬看着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冉冉姐,你觉得这事和季哥有关系吗?” 不怪他会多想,有赵念川的事在前,季执又仿佛疯了一样对温冉说出那样的话,陆笙扬会怀疑到他身上简直是太自然的事了。 他甚至怀疑季执是故意让他意识到的,和温冉说的话,一半是气愤到了极点,一半是对他的宣言。 但陆笙扬并不怕,他对自己的专业能力有着绝对的自信,实验是他自己做的,有没有抄袭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他想的很简单,只要他把完整的实验记录提交给学术委员会,就一定能证明他的清白。 如果此时赵念川在这里,听到陆笙扬的想法一定会笑出声来,嘲笑他的天真和幼稚,有时候即使有证据,清白对于一些人来说也是一件遥不可及的事。 没有力量的天真和幼稚,怀璧其罪。 这社会上的规则要比科学研究复杂的多,也黑暗的多。 “我也不知道,”温冉诚实地说,她虽然知道季执很有钱,但她从没求过季执帮自己办过什么事,因此对季执的能力其实不是很清楚,只知道季执结交了很多厉害的人物。 上次晨星项目的事温冉就没想到,她至今仍不能理解季执是怎么说动盛凌总裁改变投资方向的,如果只是为了买一幅画哄自己女朋友开心,这个盛凌总裁也太恋爱脑了吧。 “用我问问他吗?”温冉犹豫着问,如果这一切都是季执在捣鬼,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阻止季执。 季执从小就无法无天,连李莹都管不了。 温冉感到发愁。 陆笙扬却连忙摆头说不要。 “冉冉姐,你不要去找季执,”陆笙扬将下巴搭在温冉的腿上,睁着一双漂亮的圆眼望着她:“ 我不怕的。” 陆笙扬明亮的眼眸撞进温冉的视线里,信誓旦旦地说。 陆笙扬不怕季执,他谁也不怕,从小到大,还不曾有什么事能难倒他。 就连他第一次喜欢上一个人,将温冉从季执身边抢过来,他都做到了。 他唯一会怕的,只是—— “冉冉姐,你是站在我这边的,是吗?”陆笙扬小心翼翼地问道。 温冉笑着摸着他的脸说:“当然。” 陆笙扬的患得患失让温冉感到无奈和好笑。 陆笙扬心中突然涌起一股和温冉并肩战斗的兴奋,他搂住温冉的腰,依恋地将脑袋埋在温冉的怀里蹭了蹭,满足地深吸一口气,没有一点被舆论影响到的样子,只有对温冉刚说的话的高兴。 陆笙扬说,杨天光确实是他硕士阶段的师兄,他只记得自己这位师兄平日里在实验室很安静,在组会上也很少主动发言,他有时候都会忘记他的存在。 至于杨天光所说的分子骨架抄袭了他在组会上的草稿图,陆笙扬完全不记得对方展示过,一年之中开过那么多次组会,谁也记不住同门都说过什么,他甚至都已经忘记了杨天光当时在研究的方向。 陆笙扬很快就将一份专业而详细的的证明报告提交给了学校学术委员会,自信满满地等着学校的调查结果。 杨天光的举报在互联网上闹得沸沸扬扬,学校从接收到信息的那一就发布了通知,表明已经成立调查组,启动了调查程序,不久后将给大家一个答复。 舆论似乎有所平息。 一开始,无论是温冉,还是陆笙扬确实都没太当回事,毕竟从他们专业的角度出发,都能看出二者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东西,他们都以为学校的调查结果很快就能出来。 过了几天,某个晚上,陆笙扬和温冉回到家 后,温冉拿出手机,看到上面接二连三跳出的消息,还以为是学校出通知了,但打开一看,却愣在原地。 陆笙扬看见她拿着手机愣在那里,问:“怎么了。” 温冉抬起头说:“杨天光又发了新的动态。” 杨天光这次写了一篇几页的小作文,题目叫《我的十几年寒窗,抵不过天才的一夜》。 他先在文章中回忆了自己出身普通农村家庭,父母靠打工供他考入一流大学,十几年勤奋苦读,终于成为村子里走出的第一个研究生,成为父母长辈的骄傲。 然后描述了自己在硕士期间为课题付出的努力,并坦然对陆笙扬天才光环的羡慕,称自己也想不到有一天天才也会“借鉴”自己一个普通人的思路。 但事实就是如此,天才就是如此轻易地摘走了他十几年寒窗苦读得来的果实。 杨天光最后在文章中质疑学校如今仍不通报调查结果,是否是在想办法包庇陆笙扬。 他表示自己理解天才的珍贵,但即使是天才,走错了路也应受到惩罚,普通研究者辛苦付出的成果不能在顶刊面前被轻易归零。 字字句句不仅直接给陆笙扬定了罪,还连带B大一起放在了火上烤。 整篇文章没有提出一个证据,完全是在用情绪说话,但就是这样的一篇文章,温冉眼看着热度却越来越高,好不容易冷静下来的网友又被挑起了情绪,跟着杨天光一起质疑调查组。 她点开那些人的主页,大部分只有一两条广告转发,这些人就像傀儡一样,不知疲倦地给杨天光增加热度。 陆笙扬接过手机一看,安慰她没事,学术委员会看的是证据。 温冉却觉得哪里不对,但她又说不上来,之后的几天,她看手机的频率明显提高了不少,她想第一时间知道调查的最新进展。 这天,她正在分析数据,手机突然亮了一下,她连忙拿起来一看,是季执给她分享了一张自己在厨房的照片。 季执戴着洁白的围裙站在料理台前,手边摆着两颗进口的鲜红欲滴的西红柿和一把青翠鲜艳的蔬菜,还有两颗鸡蛋和几片火腿。 “我请了老师来教我烹饪,你喜欢吃三明治吗?明天我给你送早餐吃好不好?”季执说。 温冉心里烦,直接将手机倒扣在桌面上,没有回复季执。 心里却忍不住想,这一切到底和季执有没有关系。 39. 髧彼两髦,实为我仪(二十四)^^…… 第二天一早,季执直接堵在了学校大门口,他那辆十分骚包的跑车停在那里,吸引了来来往往的人的目光,季执看见温冉走过来,连忙下了车。 白色短款羽绒服下是一条烟灰色的牛仔裤,让他的腿看起来又直又长,在初春的清晨让人忍不住眼前一亮,路过的人频频看过来。 “你昨天没有时间看手机吗?我给你发了消息,”季执对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视而不见,追上温冉,将手里拎着一个画满了彩绘的纸袋递给她,“我给你做了三明治,这是我第一次做东西吃,还挺简单的,我自己吃过了,还不错,你试试,好吃的话我再给你做。” 陆笙扬一大早又被学术委员会的人叫去了,温冉一个人,她没去接递到手边的三明治,停下脚步看着季执压低了声音问:“陆笙扬的事是不是你做的?” 季执脸上的高兴瞬间消失,他维持着手中的动作没有动,装着三明治的纸袋固执地停留在温冉一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 “到底是不是你?”学校迟迟不出调查结果,温冉最近心情很烦。 “你吃我的早餐我就告诉你,”季执耍赖说,他将手里的纸袋又殷勤地往前送了送。 温冉不想和他废话,伸手接过了。 “如果我说不是我,你信吗?”季执看到她拎着自己画的纸袋,很高兴,但转眼看见温冉怀疑的表情,又高兴不起来了,他的情绪就这样随着温冉对待他的态度变来变去。 “是我,我给了杨天光一笔钱,”季执冷哼一声,没有一丝愧疚和认为自己做错了的认知,坦荡地说道,“至于他要用那笔钱做什么,我管不着。” 季执想起小周调查到的内容。 有个人几年前在论坛里持续匿名诋毁陆笙扬,虽然陆笙扬在专业上很有天赋,但毕竟没出学校,因此这个人的帖子很快就石沉大海了。 季执知道这件事后,让小周找出这个人来。 这个人就是杨天光,是陆笙扬在硕士时期的师兄,一直记恨陆笙扬当年在一众师弟师妹面前,反驳他的观点,认为他的研究一文不值的事。 陆笙扬进门晚,却凭借着极高的天赋很快吸引了所有老师同门的喜爱,这让一直依仗自己大师兄身份的杨天光在他的对比下,光芒黯然失色。 他嫉妒陆笙扬,但学业上无论他怎么努力都赶不上陆笙扬,甚至越来越被甩在后面。 为了发泄自己心中的怨恨,他一直在论坛里虚构一些陆笙扬的事发出来,渴望有一天有人会出现附和他,和他一起诋毁陆笙扬。 后来随着陆笙扬离开,他又成为师门资历最深厚的大师兄,师妹师弟又围在他身边,他心里的恨意本来快要散了, 但有一天他突然看见了陆笙扬发表在NatureChemical上的文章,文章新见迭出、鞭辟入里,他想起自己目前停滞不前的研究,尤其是喜欢的师妹在旁边发出佩服陆笙扬的声音,他心里那抹嫉妒又如火苗般生长起来。 他又忍不住开始在论坛中发帖,并且每次发帖前,他都会幻想自己发的帖子有一天火了,所有人跟着他一起谴责陆笙扬,他就这样沉溺在自己的幻想中不可自拔。 回家过年,杨天光听着自己的侄女和朋友讨论明星八卦,侄女喜欢的一个男明星,最近舆论不断,侄女坚信是因为男明星的对家买网络水军黑他…… 他突然就有了灵感,鬼使神差地,他上网查了一下有关网络水军的资料。 后来过完年,他发的那些帖子中的一个突然冒出来一个人来,两个人相谈甚欢,相约线下见面,两个人一边喝酒一边说陆笙扬坏话,他喝醉了,第二天酒醒后却突然收到了一笔数值不低的捐款…… 这些事季执当然不会讲给温冉听,他只是得意洋洋地说道,“我也没想到除了我,还有人这么嫉恨这小子,倒省的我亲自动手,” 温冉简直快要不认识季执了,她看着季执,仿佛在看着一个魔鬼。 “啪”的一声,温冉扇了季执一巴掌。 这是温冉第一次打他,还是在所有人面前,早晨正是学校门口人最多的地方,大家全都停下脚步,好奇地看过来。 有人认识温冉,有人不认识,但陆笙扬最近的事闹的沸沸扬扬,于是围观的人群中时不时出现陆笙扬,女朋友这样的字样。 温冉的脸色又白又红,一半是气的,一半是因为羞愧,季执被打得偏过头去,还有些反应不过来,他从没想过有一天温冉会动手打他。 比起脸上的疼,更疼的是心里。 季执不可置信地看着温冉。 温冉看着他的眼神犹如看着一个无可救药的人,再也没什么好说的,转过身离开。 来到办公室,陆笙扬还没有回来,温冉坐在工位上,才意识到自己手里还拎着季执给她的早餐。 白色的纸袋,上面画着一簇簇蓝紫色的鸢尾,像真的一样栩栩如生。 齐欢看见这么漂亮的纸袋,好奇地走过来,“哪家的早餐啊,袋子真漂亮。” “别人送的,你要喜欢的话送你,”温冉连带里面的三明治一起递给齐欢。 “这不太好吧,”齐欢说。 “没事,我已经吃过早餐了,留我这也浪费,”温冉勉强挤出一个笑。 这天上午,陆笙扬接到学校通知,因为网上的舆论太大,让他先暂时退出目前参与的所有项目,直到调查结果出来再说。 学校的这一举动,终于让陆笙扬和温冉开始感到不安。 “叶教授怎么说?”晚上到家,温冉问陆笙扬。 叶继楷作为陆笙扬的导师,自己的学生出了这种事,又是文章的第一通讯作者,既然有人举报陆笙扬的文章存在抄袭行为,作为导师的叶继楷肯定也难逃连带责任。 事情发生后第一时间陆笙扬就去找叶继楷了,叶继楷因为妻子重病,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但他还是打起精神接待了陆笙扬,告诉他自己已经了解了情况,会给学校说明情况。 叶继楷的出面稍微有一点作用,学校象征性地安抚了下陆笙扬,但仍没有出调查的结果。 网上的舆论也完全没有平息,反而愈演愈烈。 温冉不知道其中出了什么问题。 她将早上发生的事讲给了陆笙扬,当时有人拍照,八卦都快传遍了学校,瞒着陆笙扬也没用。 陆笙扬他抱紧温冉,让她答应自己,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要再去找季执,说他自己能解决。 温冉原来觉得没问题,现在却忍不住怀疑起来,毕竟陆笙扬还太小了,才十九岁,普通人的十九岁才刚上大学。 但她没有表现出来,想着,如果事情真的没办法挽回,她还是要去找季执的,无论如何,陆声音不能因为这件事断了学术生涯,季执,也不能继续错下去…… 网上的舆论一直在往不利于陆笙扬的方向发展,他们身边一些本来相信陆笙扬是无辜的人,也不禁开始怀疑起来,其中是不是有什么他们不知道的事。 陆笙扬和温冉周围的氛围逐渐变得微妙起来。 他们当初交往的事在学校里人尽皆知,温冉的学生都知道她是陆笙扬的女朋友。 如今温冉上课的时候,讲台下的学生看她的视线充满了窥探和审视,好像想通过她,看到陆笙扬,以此来判断事情的真相。 这样的眼光,让温冉非常不舒服。 有一次,温冉照例课堂提问,提问到一位男生。 那个男生站了起来,回答完问题后却没有坐下,而是问她是否知道陆笙扬抄袭的事。 一瞬间,教室窃窃私语起来,有人低下头,有人在看她,还有人拿出手机,将镜头对准她。 好像所有人都在等温冉的回答,又好像所有人都与这件事有关系。 “现在在上课,不要问与课堂无光的问题,”温冉皱着眉说。 “老师,你不敢正面回答,是心虚了吗?”那个男生却不满意她这样的态度,身子后仰,明目张胆地看着她,显然是想看笑话。 原本躁动的教室瞬间安静了下来。 温冉看着着那位男同学,深呼吸了一口气,似乎做了很大的心理建设才开口。 “据我所知,学校的调查结果还没有出来,你为什么肯定是陆笙扬抄袭了呢?”温冉的语气很轻,完全没有老师的高高在上,她也是真的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为什么现在网上的人都肯定陆笙扬抄袭了。 “网上都那么说,私下不少老师也在讨论,”那个男生略一拧眉,似乎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问,“并且,陆笙扬刚十九,也太年轻了,他这个年纪就能独立完成一篇如此高水准的文章,怎么可能?”男生最后一句话拐了个弯,拔高了声音。 温冉从开始到现在,眉心就没有松开过。 有些人把自己带入到了陆笙扬的位置,觉得自己做不到,所以也就觉得陆笙扬做不到。 所以只要有机会能够证明陆笙扬做不到,这些人便会倾巢出动纷纷响应起来。 心里想着,你看吧,天才也不过如此。 杨天光也许就是利用的大家这个心里。 温冉沉默了一瞬,然后看着下面的学生,认真地说:“我对这件事的看法只有一个,那就是——” 她顿了一下,环视了一圈教室里的学生说。 “作为你们的老师,我希望你们能始终保持怀疑的态度,利用你们所学的专业知识,亲自去找出问题的答案,而不是仅仅靠“哪一个人”说。” “你们和陆笙扬是相同的专业,我相信如果你们静下心来思考,秉持着专业的态度,完全有能力,自己看到事情的真相。” 这是温冉第一次在课堂上讲述和 教学内容无关的话题,她心里有些忐忑,也不知道她想说的话有没有表达清楚。 那个男生的脸变得红了起来,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又咽了下去,温冉不想难为他,出声让他坐下了。 倒是另一位男生发出来一声不屑,“陆笙扬是博士,他写的我们也看不懂啊,怎么去判断?” 温冉垂下眼眸,似乎在认真考虑他的问题,过了会儿抬起头来,认真地说:“那就去学习,总有一天你们能看懂。” “到那时候黄花菜都凉了。” “不会的,”温冉目光笃定,看着自己的学生温柔却坚定地说:“只要是真理,就永远不会过时。” “但如果你们在不懂的情况下妄下结论,才是对自己所学知识的不负责任。” 她说完,教室里再次安静下来,温冉也不知道他们听没听懂,但她能说的都已经说了,教室弥漫着一种说不清的张力,她等了会儿,见没有人再提问,才转过身继续授课,竟发现,自己握着粉笔的手在微微颤抖。 晚上,陆笙扬和温冉躺在床上,和她小声说着对不起,温冉今天课堂上发生的事很快传遍了学校,陆笙扬觉得是自己连累了她。 温冉温柔地揉着陆笙扬柔软的头发说,“又不是你的错。” “可是……”陆笙扬抬起头。 “没有可是,”温冉低下头吻了下他的唇。 陆笙扬小心翼翼地抱住温冉,内心煎熬无比。 由于一直没有出调查结果,网上关于陆笙扬本人的猜测越发离谱。 有人说陆笙扬是某个集团领导的的私生子,天才只不过是用来给他赋媚的谎言,实际上的他,成绩根本不好。 针对这个猜测,网上不知道从哪里流传出一张模糊的成绩截图,说是陆笙扬小学五年级的成绩单,事实上陆笙扬小学跳级,根本就没读过五年级。 还有他初中时和家乡某知名企业董事长的合影,传言他就是这个人的私生子,因为两个人都姓陆。 这些都是捕风捉影的谣传,但还有一件事却是真的。 有一位自称是B大学生的账号说:陆笙扬目前在和大他十岁的女老师谈恋爱,他利用女老师的关系,得到了不少好处,希望学校也查一查。 留言的账号发了张自证身份的照片,还发了几张明显是偷拍的陆笙扬和温冉在校园里的照片。 照片里温冉的脸被打了马赛克,只有陆笙扬一个人的脸一清二楚。 至此,原本只是学术抄袭风波,染上桃色新闻后,讨论度更上一层楼,陆笙扬走在学校的路上,背后一直有人对着他指指点点。 和年龄大十岁的女老师交往,不用想,陆笙扬也知道大家会往哪个方向猜。 于是在人们的印象里,陆笙扬不仅学术不端,还私德败坏,利用勾引女老师上位。 就在陆笙扬以为事情不会再坏了的时候,有人向伦理委员会举报,他涉嫌动物实验违规。 举报者说他的动物实验,伦理审批申报的小白鼠数量是15只,但他实际却使用了26只,多出来的11只来源不明。 举报的消息刚一出来,就被人传到了网上,即使陆笙扬很快提供了已经通过了的伦理审批更改的流程截图,伦理委员会认定他并无过错,对于网络上的舆论也于事无补。 之后,同样捕风捉影甚至直接捏造的虚假事实不断和陆笙扬牵扯上,例如实验室霸凌师兄、语言侮辱陌生人等等…… 如此短的时间,天才的名号就跌落在地,成为了人人都可以踩一脚的泥。 陆笙扬虽然嘴上说着不在意别人的看法,但他显然没有想到会有如浪潮般的攻击朝自己袭来,而他除了等学校的调查结果,什么也做不了。 他的骄傲逐渐被打散,犹如一株笔直的白杨,被人砍去了枝枝蔓蔓,只剩下最后的自尊在顽强地撑着。 他意识到,自己之前做给季执看的小动作是多么可笑,季执轻轻一挥手,就能让他身败名裂。 陆笙扬曾经发誓一定会让温冉幸福,比起季执,他当时自信自己完全能做到。 他年轻,聪明,前途一片光明,重要的是,与季执相比,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爱温冉。 他曾经在季执面前因为自己的年轻而骄傲,但如今他却恨自己太年轻。 季执已经是具有一定社会地位的知名画家,他的一幅画能卖到上千万,他与社会各界名流交往密切,而陆笙扬如今只不过是一个名名不见经传的学生,没有人肯停下脚步听他说什么。 如果他年龄更大一些,思想更成熟一些,陆笙扬相信凭借着他的努力和天赋,他一定能有所建树。 他从不怀疑自己未来会功成名就,只是需要时间。 而现在,他等不了那么久。 他迫切地想要长大,想要变强。 40. 髧彼两髦,实为我仪(二十五)^^…… 温冉最终还是去找了季执,因为她觉得陆笙扬快坚持不下去了,扑天的舆论像是要把陆笙扬钉在不堪的耻辱柱上,谁都可以在背后骂他,天才的骄傲已经所剩无几。 温冉将手机上所有的通知声音都关掉了,因为她有一次看见陆笙扬听到声音,抑制不住的打了个哆嗦。 温冉意识到陆笙扬在害怕。 齐欢告诉温冉,她打听到陆笙扬提交的证据已经足够证明他没有抄袭,学校之所以一直不发布通知,是出于“舆情风险”考量,这件事的舆论太大了,他们试着私下联系过杨天光,但对方拒绝学校提出的“和解”办法,因为担心现在澄清,杨天光还有后手,到时候引发二次舆情,更难处理,于是选择让子弹飞一会儿,等舆论下降些再发布通知。 温冉不懂这些,但现如今网上的舆论一直处在沸点,完全没有要下降的趋势,她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陆笙扬还能不能坚持住。 早解决早了断,温冉不想等下去了。 赵念川也给她打了个电话,对她表示了关心,在挂断电话前,隐晦地表达了陆笙扬现如今还不是季执的对手,希望温冉早做准备。 温冉明白他的意思,对他说自己会仔细考虑一下的。 来到季执的工作室,乘坐电梯时,看着电梯墙壁上自己的倒影,温冉有一种恍然隔世的感觉,距离她上一次来到这里,只过了几个月,她和季执之间却发生了太多的事。 小周早早地就等在门口,看见她高兴地迎上去说,“冉姐,季哥这几天心情不好,我还没告诉他你要来,想着给他一个惊喜,过会儿他看见你一定很高兴。” 小周絮絮叨叨和温冉说了很多,最后双手合十拜托道,“冉姐,季哥真的很喜欢你,你们两个从小一起长大,有什么事坐下来好好谈谈,何必因为一个刚认识了几个月的外人生了和气呢。” 温冉没说话,季执身边的人会向着他说话她并不意外,她也没必要生气。 小周走到季执的画室门外,举起手敲了两下门,“季哥?” 里面没动静。 小周看了温冉一眼,又敲了两下,“季哥、季哥,你看看谁来了?” 下一秒,温冉面前的门突然就被粗暴地从里面拉开,季执站在门口,浑身沾满了五颜六色的颜料,满脸地不耐烦,“你有完没……” 看见温冉,季执愣在原地,眼睛突然变换了神采,竟是比他身上的颜料还要亮上几分。 等温冉进去,小周贴心地在他们身后关上了门。 季执看见温冉果然如小周说的那样很高兴,他拍了拍身上的衣服,在原地转了一圈,不知道要怎么招待温冉。 最后说道,“你饿不饿,我们去吃饭?” 温冉直接开门见山地问:“要怎么样才能放过陆笙扬。” 听见温冉见到他的第一句话就是陆笙扬,季执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不见。 他看着温冉,心里竟然涌现出一股恨意,恨她现如今心里只有陆笙扬。 季执咬紧后槽牙道:“你来找我就是为了他吗?” “你上次还为了他打我,温冉,你这样让我怎么可能放过他。” 因为愤怒,季执的眼球上弥漫着淡淡的血丝,整个人像一只即将失控的魔鬼。 他是真的想好好和温冉待一会儿,好好说说话的,小周说哄女孩子要收起脾气,要温柔,要有耐心,他也知道温冉会恨他,所以他早就下定决心,无论温冉怎么对他,下一次,他就像什么也没发生过,重新开始。 温冉主动来找他,他很高兴,他选择忘记温冉因为陆笙扬打自己的那一巴掌,他按下心里的委屈,想着重新开始,他想和温冉好好说几句话。 他们已经很久没好好说过话了。 但是温冉连他这点希望都不给他,来找他,是问他怎么样才能放过陆笙扬。 于是季执也撕下伪装,声音泛着冷意说,“温冉,如果你不想看到他身败名裂,就赶快和他分手,杨天光结束了,还会有王天光,相信我,即使我不亲自动手,也能玩得他生不如死。” “到时候,他一定会后悔从我身边抢走你。” 温冉看着季执的脸,又一次看清了他的疯狂。 “季执,你这样太卑鄙了。” “那也没办法,谁叫你不喜欢我了呢,我只能这样了,”季执轻笑一声,突然紧紧抱住温冉,犹如将死的人抱着唯一的救命稻草。 既然不能好好说话,季执想到陆笙扬也快滚了,到时候温冉就是他一个人的了,于是放肆地抱住温冉。 这段时间以来他对温冉的渴望快要把他给逼疯了,他必须做点什么来让自己有力气继续活下去。 所以任温冉怎么挣扎,季执都没有松开手,他的呼吸落在温冉的耳朵上,犹豫魔鬼一样低吟,“温冉,你喜欢我的时候就应该要做好准备,你其实一直都知道我是怎么样的一个人,我的心里有一个魔鬼,不是吗?” “你不能不喜欢我了,就开始认为我卑鄙,”温冉久违地在自己怀里,季执感到一股近乎颤栗般的兴奋,他收紧手臂,颤抖着用自己的嘴唇去咬温冉的耳朵。 他恨不得将温冉拆吞入肚,这样,温冉就再也不会从他身边离开。 “是你把这只魔鬼放了出来,是你,所以你应该对此负责,”季执的脑袋沿着味道下移,最后埋在温冉的胸前,贪婪地嗅着那里的味道。 “回来吧,回到我身边吧,只有你才能把它关进去,”他呼唤道。 季执对自己的渴望让温冉感觉她好像被一只饥饿的恶魔缠上了,冰冷的鳞片扎进她的皮肤里,不断挤压着她肺里的空气,她感到呼吸不过来,最后求生的本能让她的手臂垂了下来,不再挣扎,反而垂眸冷眼看着已经完全失去理智的季执说。 “你要在这里把我的衣服扒光吗?” 温冉的声音像一片冰,钻进季执的身体里,他的动作忽然停了下来,浑身颤抖,只是脑袋依然埋在温冉的胸口,温冉感觉到自己那里的皮肤变得湿热。 “我说过我不会再做让你不高兴的事,我会遵守约定,”季执抬起头说,“你知道我只是太想你了,想到快要死了,想着你也许看我可怜,会施舍我一点。” 温冉的睫毛颤了颤,任季执抱着自己说,“即使你成功赶走了陆笙扬,我也不可能再喜欢这样的你。” “季执,你现在让我感到害怕。” 一只失去控制的野兽,温冉无法相信他。 季执抱着她的手颤抖着,但还是没有松开,而是强撑着让自己没有倒下,“我顾不了那么多了,我只知道,只要陆笙扬还在你身边一天, 我就一点机会也没有。” 季执看着陆笙扬和温冉朝夕相处,看着他们有着说不完的话题,陆笙扬会给温冉做她喜欢吃的菜,陆笙扬能哄温冉的父母开心,陆笙扬个子更高,陆笙扬更年轻,陆笙扬更勇敢,更重要的是,陆笙扬不曾伤害过温冉。 这些都是这段时间季执用自己的痛苦亲身体验到的,其它的他都可以去学,但自己对温冉曾经的伤害,他却无法让时光倒流。 季执只能尽力去弥补,但他知道无论自己怎样弥补,都敌不过从始至终干干净净的陆笙扬,更何况,温冉不想要他的补偿。 其实不用温冉说那么多次,季执比任何人都要清楚,温冉是真的爱上陆笙扬了。 所以他即使花掉数不清的钱,欠下数不清的人情,也要将陆笙扬从温冉的身边赶走,无论如何,他都要将他们的感情扯断。 至于其它的,以后再说,以后再考虑,到时候温冉打他也好,骂他也好,都可以。 抱了一会儿,季执才恋恋不舍地从温冉身上离开,指尖脱离温冉身体的瞬间,终究没忍住,低头吻了下温冉的额头。 “你来主动找我,我真的很高兴,所以这次我就先放过姓陆的,”季执看着温冉的眼神满是柔情和乖顺,甚至邀功道,“你看我是不是很听话。” “所以你要快点做决定,”季执露出一个惨白无比的笑容。 过了几天,果然如季执所说,B大突然发布了官方声明,通知上表明,经过调查组这段时间的调查,陆笙扬的文章不存在抄袭行为。 温冉看到消息时愣住了,明明是期待的结果,但因为她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以及被提前预告过,所以看到消息那一刻一种非常复杂的情绪出现在她的心中,并不仅仅是喜悦。 她不知道季执做了什么,反反复复将那条通知看了三遍,才确定自己没看错,确实是证明陆笙扬没有抄袭的通知。 她当时正在坐车回学校的路上,她约了几个昔日的同学,想拜托他们在网上支持一下陆笙扬,她不知道这样有没有用,但总要试一试,她的这些同学,现如今都是业内的精英。 却没想到,调查结果就这样突然的出来了。 几乎是看见通知的下一秒,陆笙扬的人电话就打来了。 听着电话里陆笙扬的声音久违地变得轻快,不管怎么样,温冉终于露出这段时间以来第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 “冉冉姐,你去哪里啦,我现在好想快点见到你,”陆笙扬像一只刚睡醒就找主人哼哼唧唧的小狗。 “马上就回去了,再等我一下,”温冉笑着说。 挂断电话,温冉深呼吸一口气,突然被窗外一闪而过的景色吸引,她扭过头看去,才惊觉不知不觉马路两旁的玉兰花已经开了,玉白的花苞,一朵一朵地挂在枝头,一片生机盎然,这段时间,她已经完全失去了心情去观察周围的景色,一直被紧张的情绪环绕。 温冉赶回实验室,办公室里的同事正在帮陆笙扬庆祝,陆笙扬看见温冉,高兴地冲过去一把将她抱起,在空中转了个圈。 周围地同事鼓起掌来,掌声热烈,温冉被这种氛围感染,才真实地感受到一种劫后余生的喜悦。 可欢呼过后,温冉看着笑容满面的陆笙扬,想起季执的话,心底又隐隐浮现出一丝担忧。 43. 从此无心爱良夜(二) 章节内容获取中,请稍后…… 如果长时间获取不到章节内容,请刷新本页。 恶作剧[追妻]最新章节、恶作剧[追妻]树见水、恶作剧[追妻]全文、恶作剧[追妻]免费、恶作剧[追妻]树见水 《恶作剧[追妻]》简介: 简介:温冉有个白月光,他天之骄子,万众瞩目。温冉作为他身边的青梅,帮其她女生送过情书,递过礼物。有一天,她的暗恋被他拆穿,她却并没有成为他的女朋友。后来,她忽然觉得这个人没意思了,提出终止这段无人知晓的关系。*季执的邻居是个安静的小姑娘。小姑娘不吵不闹,乖乖的,喜欢躲在远远的地方偷偷看他,他觉得有意思,偶尔逗一逗。得知她喜欢自己那一刻,他装聋作哑,却又隐隐得意。一次无聊的恶作剧,他将她的暗恋挑明。他以为她会永远喜欢自己,却不曾想有一天她会说出:“我挺喜欢他的,想和他试试。”冬天的大雪簌簌落在肩上,沉重地压弯了他的腰,他眼睛通红温冉有个白月光,他天之骄子,万众瞩目。温冉作为他身边的青梅,帮其她女生送过情书,递过礼物。有一天,她的暗恋被他拆穿,她却并没有成为他的女朋友。后来,她忽然觉得这个人没意思了,提出终止这段无人知晓的关系。*季执的邻居是个安静的小姑娘。小姑娘不吵不闹,乖乖的,喜欢躲在远远的地方偷偷看他,他觉得有意思,偶尔逗一逗。得知她喜欢自己那一刻,他装聋作哑,却又隐隐得意。一次无聊的恶作剧,他将她的暗恋挑明。他以为她会永远喜欢自己,却不曾想有一天她会说出:“我挺喜欢他的,想和他试试。”冬天的大雪簌簌落在肩上,沉重地压弯了他的腰,他眼睛通红地看着她说完这句话,转身朝身后的人跑去。风雪似刮人骨肉的刀刃,裹挟着自己幼时射出的利剑,跪倒在地时,才发现,白茫茫大地上,是二十多年前的一场恶作剧。原来从最开始就什么都没有,只是命运对他还算不错。但即使命运优待,也敌不过自己的挥霍。————片段:趁着过年,大院里几个从小一起长大的狐朋狗友聚在一起吃了个饭,不知道怎么谈起温冉最近分手的小男朋友来,纷纷表示很可惜。季执坐在里面的沙发上,越听脸色越是阴沉。“有什么可惜的,毛都没长齐,一副还没断奶的样子。”杨乐听了他这话,笑了,反驳他,“那我们季二少爷觉得哪位公子合适?”季执本想说他自己,但觉得没必要让他们看笑话,将脸扭到一边。杨乐却不放过他似的,继续说,“不说别的,他这个职业就合适,和温冉一样是研究员,工作结束后手牵着手双双把家还。”“所以分手了,办公室恋爱死得早,”季执恶狠狠地说。杨乐见季执总挤兑他,脾气也上来了,“至少比你这职业要好。”季执不服气,挺起胸膛,满脸涨的通红:“画家怎么了?”“《月亮与六便士》看过没有,画家是结婚对象的死亡职业, 44. 从此无心爱良夜(三) “你说你之前一直喜欢我,只是不知道,但这并不妨碍你去招惹其它女生,季执,责任、忠诚、尊重和了解,你占了哪一样?说喜欢我,你配吗?” 温冉的目光是毫不掩饰的嫌弃,季执漆黑的瞳孔瑟缩了一下,目光转向她的手机屏幕,看清后眉毛顿时拧在一起。 “谁发给你的?”他惊讶道。 屏幕上是温冉去年生日时,发到她邮箱的那张照片,季执一只手拿着一束玫瑰花,另一只手搂着一个女生的腰,两个人姿势亲密,仿佛在亲吻。 “谁发给我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照片里的人确实是你,你知道当你在寻欢作乐时,我在做什么吗?” “我在等你的电话,那一天是我的生日。” 季执愣在原地,全身的血液好像在一瞬间停住了,愤怒消失不见,取而代之地是无措。 “我当时本来是记得的,但是喝多了,第二天酒醒后立刻就给你打了电话,”季执似乎很难才把这句话说出口,然后又急急忙忙补充道,“我没碰她,她要靠上来,我一把就把她推开了,你相信我。” 温冉咽了口气说,“是真是假如今已经不重要了,季执,我说这件事不是为了翻旧账,我只是想说,你说你喜欢我,但你不会只喜欢我,你喜欢我的同时,放弃不了你的花花世界,你可以为了炒作接近其她女生,和其她女生暧昧,这些你本能的觉得不会有任何问题。” 看着温冉不屑的目光,季执终于知道了什么叫自食恶果,他捏紧拳头说,“不管你信不信,这些都是营销公司的营销,我早就让他们停下了。” “随便,和我无关,”温冉已经不想再和季执所说什么。 季执的拳头咯吱作响,明显在极力的克制自己,他看着温冉厌烦的表情,知道现在无论他说什么,她都不会相信自己说的话。 季执的脸色变幻莫测,最后,他转过身,抹了把脸说,“你今天先回去吧,这些事明天我们再说。” 温冉听见后毫不犹豫地转过身打开门离开了。 第二天下午,温冉从办公室下来,看见季执的车子直接停在了行政楼下的车位上,他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在学校里行动比普通老师还方便。 季执本人还是坐在楼下等我花坛上,温冉注意到他身后的月季花又折了一只,有几片暗红的花瓣掉在了他的白衬衫的臂弯处。 季执看见她,站起身,拉住她的胳膊,“跟我走,我带你去个地方。” “我还要做实验,”温冉不为所动。 “很快就回来。” “不去。” 季执似乎已经放弃了让温冉主动听自己的话这件事,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捏在食指和中指之间,“这封信的归处。你自己选,跟我去,还是不去。” 温冉认出是昨天那堆信里其中一封,瞪了眼季执,不情愿地上了车。 季执的车速很快,似乎在压抑着某种东西,温冉隐约感到害怕。 最后他们在美院的教学楼楼下停了下来。 温冉以前来过这里,那时她来美院找季执,不是去宿舍楼下就是来这里,后来季执在校外租了公寓,她便改去那里,但那时候她已经和季执上过床,大多数时间是季执喊她过去,过去之后无非是上床,或者给季执当模特。 最开始,她还提心吊胆了一段时间,怕季执把她裸体的画展示出来,后来不知道是因为季执自己不满意还是其它原因,那些画从来没有出现过。 美院的教学楼是一群法式巴洛克风格的建筑,四角有着高高的塔楼,充满了古典与艺术的气息。 现在正是上课时间,很安静,温冉能听到隔壁树丛里的鸽子声。 下车前,温冉伸出手,等季执将那封信放在她的掌心,她细心收好才准备下车。 季执引她上了二楼最里面的一间教室,温冉看见教室的牌子上写着人体写生教室几个字。 她于是知道教室里会是什么了,不知道季执带她来这里做什么。 在进去前,季执突然攥住了她的手腕,温冉下意识想挣脱,但季执渴求的眼神让她停下了动作。 温冉惊讶在季执的身上,竟能看到可怜这种情绪,就好像她是他命悬一线时的救世主一样。 她听到季执小声说,“求求你,我不想太丢脸。” 温冉不知道他在搞什么鬼,下一秒,季执已经推开了门,拉着她走进了教室。 应该有人事先通知过写生的学生们,他们听见动静,齐刷刷地回头看,看见是季执,不约而同露出欣喜的表情。 季执一只手拉着温冉,于是用另一只手竖起食指放在嘴边,做了个安静的动作,学生们马上反应过来,注意力再次回到面前的人体模特上。 那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外国女性,有着一头金黄的齐耳短发,身上的皮肤白皙,肩颈的线条流畅锋利,胸部像是被薄雪覆盖的山丘,圆润灵动。 从温冉的角度看,她侧坐在高台之上,一只腿曲起,像只高雅的鹤。 温冉于是脸红了。 下意识扭头看向季执,却发现他好像不太对劲儿,只见季执的额头冒了一层细密的汗,身体似乎在极力忍耐着什么,握着她手腕的人掌心更是积了一层的冷汗。 “你怎么了?”温冉扶住季执的腰,小声问。 季执虚靠着温冉,深呼吸一口气缓了一下,然后拉着她离开了教室,直奔楼下的卫生间去。 温冉隐约知道季执要吐,她看见男士卫生间的牌子,本想让他自己进去,她在外面等着,但季执直接将她拉了进去。 温冉下意识闭上眼,因为是上课时间,卫生间空无一人,但她还是等季执带着她进了隔间,锁上了门,才睁开眼。 眼睛一睁开,就看见季执趴在马桶上吐,没吐出什么东西来,只是清水,却好像要把胃吐出来一样。 因为季执一直攥着她的胳膊,温冉只能蹲下来,看着季执吐得眼红脖子粗,实在是不忍心,用另一只手帮他顺着背。 过了大概十分钟,季执终于停了下来,温冉拿出准备在手里的纸巾递给他,“先擦擦吧。” 季执躲开她的眼神,似乎觉得丢脸,低着头拿过纸巾,擦干净嘴角的水渍,然后抱住温冉,下巴搭在她的肩上,是一个虚弱到依恋的姿态。 温冉保持着张开双手的姿势,没有去抱季执。 季执的手臂就又收紧了些。 季执缓了会儿,两个人才从卫生间出去。 坐在车里,一时间谁都没开口。 季执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过了会儿说,“没人知道这件事,你是第一个。” 季执小时候和杨乐他们厮混,有一天杨乐不知道从哪里搞来一部那种片子,神神秘秘地说下午在他家集合。 他们那时候已经隐隐约约知道了一些这种事,但没见过,杨乐的邀请正中他们下怀,那一天下午,他们拉上了窗帘,也不知道怎么想的,空调都没敢开,房间里昏暗闷热,还没开始看,身上就出了汗。 几个男孩子坐成一排,胆战心惊心惊地盯着电脑屏幕,等着杨乐按下播放键。 一开始还好,男女主只是亲吻,但不到两分钟,就亲上了床。 季执看着眼前的画面,记忆浮现在脑中,只觉得像是吃了一块肥肉一样恶心,上不去下不来,他看向旁边杨乐等人,想要在他们脸上找到和他一样的感受,但除了他,好像都对眼前的画面特别感兴趣,尤其是孙海,眼睛都要贴到了屏幕上。 他以为是有什么他没注意到的,又强迫自己将视线回到屏幕上,但看着纠缠在一起的两具身体,他实在是找不出任何美感,没过多久,季执就捂着嘴猛的冲出了房间,到卫生间里吐了出来。 后来他借口中午吃坏了东西,身体不舒服回了家,路上遇见买雪糕回来的温冉。 温冉看他脸色通红,以为他热,递给他一根雪糕。 季执现在还能想起,温冉穿着裤裙,宽松的裤腿随着走动滑过小腿,露出一截健康的脚踝。 和他不一样,温冉的脸也是红的,但是健康的的红,在夏天的阳光下,像一株婷婷生长的荷花。 脑海中恶心的画面逐渐淡了,季执突然没那么难受了。 他吃光了温冉递给他的那根雪糕,然后又将她正在吃的半根抢了过去。 温冉当然是不会怪他的,她只是感到奇怪,然后从塑料袋里又掏出一根雪糕递给他说,“你要还想吃我这里还有的。” 真是够傻的,季执吃着她的雪糕想。 那次之后,季执私下里自己也找过一些,但只要里面的人一脱衣服,他就恶心想吐,不管男的女的,无一例外。 他觉得自己有病,又没有人可以说,要是李莹知道他看那些东西,会打断他的腿。 那段时间杨乐他们沉迷于讨论那些东西,季执总是借口无聊不参与进去,但是看他们聊得火热,又很不服气。 他不开心,就没有人能好过。 季执于是想了个办法,让大人“偶然”发现了杨乐他们在看的东西,于是那些“珍藏”被搜了出来,一一没收。 耳边终于安静了,季执很满意,因为他再也不是另类了。 45. 从此无心爱良夜(四) 季执最开始只是以为他对□□接受不了,但后来的人体写生课上,面对着模特,他只看了一眼,胃里便翻江倒海,握着炭笔的手颤抖个不停。 最后他冲出教室,去卫生间吐了出来,吐完了,他没有选择回去上课,而是把自己关在了那个狭小的卫生间里,最后,他终于接受了,自己看不了人的身体这个事实。 没办法观察人体,意味着便无法画出栩栩如生的古典人体油画,季执虽然无奈,但这毕竟是没办法的事,幸好绘画的分支很多,他随便选一条,都能展现他的天赋。 意外发生在大学时期。 他发誓当初真的没想把温冉往床上带的。 他的朋友大多都是艺术圈的人,平时私生活荤素不忌,日常聚餐也绕不开这些话题,季执每次听他们光是聊起,就觉得实在是难受,不明白两团肉扭动到一起到底有什么令人高兴的,一点美感也没有。 但是当时在□□,在密如棋盘的月季花中,季执看见温冉红着脸,绿色的裙子勾勒出她柔软却挺直的腰,以及胸前的一弯刺眼的腻白,他脑海中突然就想起当时他从杨乐家回来,走在路上,遇见温冉时的场景。 他突然觉得温冉其实很漂亮,比她身后的任何一朵花都漂亮。 然后一种对他而言完全陌生的冲动驱使着他做出了接下来的事。 在酒店里,季执非常紧张,幸好当时温冉也很紧张,否则她一定能发现季执解她衣服的手一直在颤抖。 季执心底一直有个声音在说,现在就停下,要不然等会儿你的秘密就要保不住了,你也不想在温冉面前丢脸吧。 但是季执完全无法停下自己的手,他全身的血液好像都涌到了某一个无法言说的地方,让他对即将发生的事情越来越渴望。 他出了很多的汗,从额头上流了下来,他越是渴望,就越是害怕温冉发现他的异样,视线掠过温冉的脸,看见她睁着一双水润的眼,眼里是毫不掩饰的爱慕。 季执突然觉得更热了,就什么也管不了了,担心的事被抛到了九霄云外,俯下身毫不犹豫贴上温冉微张的唇…… 之后的一切都仿佛水到渠成。 ……… 等一切都结束,季执从狂热的浪潮中出来后,才陡然惊觉,他竟然一切正常,没有难受,没有恶心,没有吐出来。 他太惊喜了,喜悦冲昏了头脑,他当时一门心思扑在绘画上,想面面俱到、功成名就,以至于完全忽略了温冉的感受。 他没有看见温冉的欲言又止,他也没有考虑到他们刚刚做的事情,按照常理来说,是需要给温冉一个交代的,尤其他们从小一起长大,温冉从小就喜欢他。 季执沉浸在自己找到办法画人体的兴奋中,下意识就说出了那句让他以后后悔万分的话。 温冉给他当模特,日后交男朋友,结婚怎么办这种事他完全没考虑过,在他看来,温冉喜欢他,就是他的人了。 季执从没想过温冉有一天会和除他之外的男人在一起,所以理所当然的挥霍着温冉对他的感情,直到这份感情消失殆尽。 “对不起,“季执垂下头,和温冉道歉。 温冉属实没想到季执有这个情况,她一时之间没有说话。 过了会儿,她开口问道,“你画我的那些画呢?” 季执急忙抬起头,他的眼尾有着病态的嫣红,“你放心,那些画除了我自己没人看过,并且我也害怕,都……都销毁了。” 季执当初差一点就要将他最满意的一幅画放在展品名单里,但最后确认时还是将其划掉了。 他也说不清自己当时为什么,他只要一想到会有除他之外的目光放在温冉的身上,就完全无法忍受,恨不得挖掉那些人的眼睛。 没有任何人配得上,看温冉一眼。 温冉听他这么说,心里的石头落了地,她看向季执,一时百感交集。 她清楚瞒着一件事不想让其他人知道的感觉。 “温冉,”季执小心翼翼地看了眼她,哄着说,“我已经让营销公司停止了所有这方面的营销活动,之后如果你再看见一条,我就去死好不好。” 温冉收回目光,没有回答季执的话。 “送我回学校吧。” 季执的眼神暗了暗,他不知道温冉信还是没信,发动车子,将温冉送回了学校。 因为下午被季执带走一段时间,温冉晚上加了会儿班,从实验室出来,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下雨了。 雷声阵阵,一道闪电划过天空,照亮了在实验室门口等着她的季执。 实验室门口有一块突出来遮挡,季执就站在下面,他穿着上午那身衣服,如今已经被风吹进来的雨丝湿透了,变成了透明的一片,斑驳地贴在皮肤上。 看见温冉,朝她露出一个水淋淋的微笑,走过给她看手中的伞,“我猜到你肯定没带伞,我就去附近便利店买了一把。” 季执的车子停在台阶下的路面上,雨滴噼里啪啦砸在车窗玻璃上,有两三个路过的人撑着伞走过去。 温冉掏出手机,“多少钱,我转你。” 季执一开始没懂她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反应了一会儿才听明白,温冉的意思是买下他手里这把伞,要自己走回去。 “我不卖!”季执将伞背在身后。 温冉想到他会这么说,也不再废话,她抬头看了眼黑漆漆的天空,知道这雨一时半会儿是停不了了,心里懊恼,早晨出门时不应该忘记带伞的。 陆笙扬在的时候,这些事都让他包揽了去,时间一长,温冉自己也就没想起来。 她犹豫要不要先回实验室,或者冒雨走到校门口,打个车。 季执还在旁边站着等着她。 似乎是看出了她在想什么,脸冷下来,一言不发地撑开伞,强硬地塞进温冉手里,“拿着。” 没等温冉反应过来,突然弯腰,一把抄起人,将她抱了起来。 也不管自己有没有淋湿,皮鞋踩进水里,两三步就走到车前,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将温冉放上去。 雨滴敲在玻璃上发出杂乱无章的声音,季执上车后,皱着眉踩了脚油门,车子就冲了出去。 然后提醒系安全带的声音响起。 季执听见了,仍不说话,也不看温冉。 到了这时候,温冉只能自己拉过安全带,系上。 她突然觉得自己也挺会没事找事的。 果然,到了地方,季执开口道,“温冉,你要是想故意考验我,折磨我,我都受着,但你不能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这么大的雨,没有伞走回去,你是想第二天发烧吗?” 温冉难得理亏,“我没想冒雨回去。” “哦,待在你们那个能冷死人的实验室到第二天早上,然后因为感冒请假回家。” 温冉抿了抿唇,自从她工作后,已经很久没人这样教育她过了。 季执开了空调,车门暖呼呼的,空气一热就感觉环境逼仄,她拉开车门,就要下车。 脚刚迈出去,看到手里的雨伞。 好像只有一把雨伞。 因为下雨,楼道门口附近的停车位都已经满了,季执停车停在了稍远一些的地方,大概有一百米。 在她纠结的时候,季执已经熄火下车,一个人往前走了。 他的全身完全湿透了,雨水顺着身体往下淌,几乎与夜幕和雨幕融为一体,只有抬脚时溅起的水花证明有一个人。 温冉看着他的背影,手上握着的伞柄突然变得烫手了起来。 她想起季执说过的考验他,折磨他,他都受着的话,她没想这么做的。 回到家,温冉犹豫了一下,将手里的伞立在了季执的门口,才打开自己的家门。 因为季执,她没怎么淋到雨,洗了个热水澡后,没有困意,看到茶几旁的地板有些脏,干脆拿起抹布打扫起卫生来。 一旦动起来,就收拾到了半夜。 结束后温冉再次洗了个澡,将自己收拾的干干净净后上了床。 第二天一早,雨已经停了,天空碧空如洗,温冉出门上班,转身后看到她昨天立在季执门口的伞,顿了一下。 不知道季执是忘记拿进去了还是没看见。 今天季执没跟着她上班,温冉以为是昨天的事,他还在生气,没怎么在意。 由于今天有个会要开,下班时已经九点了,回到家,温冉洗完澡,准备上床睡觉,突然听到有人在敲门。 她从猫眼里往外一看,看到是四楼的阿姨。 温冉以为有什么事,打开门,却看到季执坐在门口。 “小姑娘,你是认识这个小伙子吧,我从女儿家回来就看到他倒在你家门,看样子是发烧了,这么着不行的呀。” 阿姨就是上次阻止季执做饭的那位阿姨,当时知道他们两个认识。 温冉这才注意到季执脸上有着不正常的潮红,好像病得很严重。 阿姨把人叫出来就上楼了,温冉看着靠在自己腿上的季执,又看了眼对面紧闭的房门,给小周打了个电话。 小周听到季执发烧了,很着急,让温冉先打120,他直接去医院。 温冉于是又打给120。 救护车等会儿才来,等待的过程中温冉蹲了下来,摸了摸季执的额头,果然烫得吓人。 “季执,醒醒?”她伸出手晃了晃季执的肩膀。 季执眼睛睁开一条缝儿,努力半天才看清温冉的脸。 他的手在空中挥舞了两下,似乎要抓住什么东西,但最后什么也没抓住,又晕了过去。 救护车来得很快,医护人员将季执送上车,等着温冉一起上来。 按照要求要有一位随行的家属。< /p>温冉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上了车。 到了医院,小周还没到,温冉又跟着忙前忙后,直到季执被安置在病床上,输上液,小周才匆匆赶来。 “不好意思,冉姐,我刚下飞机就接到了你电话,机场突然交通管制,来晚了,”小周进门后放下手里的行李箱,急忙查看季执的情况,整个人风尘仆仆的。 “没关系,医生说是风寒引起的,已经输上液了,”温冉和他说。 “着凉了吗?”小周奇怪,走上前帮季执盖了盖被子,“一定是季哥嫌热,晚上空调温度开得太低。” 温冉:“……” 小周看了眼时间,已经快凌晨了,于是对温冉说,“冉姐,太晚了你先回去吧,季哥这有我就行。” 温冉看见门口的行李箱,“你去出差了吗?” “对啊,在Y国呆了半个月了,季哥自己不去,大部分事情都得我来,”小周耸了一下肩,显然已经习惯了。 Y国到这里至少得有十个小时的航程,温冉看着他眼下的青黑,显然已经很久没好好休息过了。 “要不……今晚我来吧,反正明天周末,我可以休息,”温冉对小周说。 虽然不是温冉本意,但季执是因为她才淋了雨。 “如果冉姐愿意照顾季哥当然是最好的,”小周高兴地说,然后生怕她反悔似的,交代了一番后拉着行李就消失在了医院。 不一会儿,温冉收到外卖,是小周帮她买的一些洗护用品,还有吃的喝的。 中途护士进来量体温,季执醒了一次,睁开眼看见温冉,还以为是幻觉,挣扎着就要坐起来。 温冉去拦着,谁知被季执直接抱住了。 温冉脸红了,看向护士,护士笑着打趣道,“你男朋友真粘人。” 温冉听见,推开季执说,“他不是我男朋友。” “啊,抱歉,”护士显然很惊讶。 “没关系,”温冉扶季执躺好,然后坐在旁边的椅子上,随手拿起一本医疗科普杂志。 等护士出去后,季执睁开眼,因为发烧,他的脑袋晕晕沉沉的,本来能忍受的委屈现在完全忍不了了,眼泪不受控制地顺着脸颊流下来。 他的声音嘶哑,“我都生病了,你都不愿意哄我一下。” 温冉翻看杂志的手一顿,说,“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他这句话让季执的情绪彻底决堤,“你是不是嫌弃我年纪大了?” 温冉不知道他是怎么得出的这个结论,不想回答这种无聊的问题。 季执却不放过她,带着哭腔说,“你就是喜欢陆笙扬这种年纪小的,你有了年纪小的,就嫌弃我年纪大了,不要我了。” 病房里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季执有一下没一下的哭声。 季执还不知道他说了什么,自从陆笙扬走后,他们两个人谁也没主动提起过这个名字,但现在,季执因为生病,感性完全占了上风,将心里话直接说了出来。 他还在继续说。 “可是我也不是故意想年纪大的,突然就长大了,突然你就不喜欢我了,你要我怎么办?温冉,你不是发明药吗?你发明一颗可以让人变小的药,就像柯南里的那样,我们两个一人吃一颗,还回到以前好不好?” 温冉真觉得季执是烧糊涂了,她盯着杂志上的一句话,反复看了好几遍,仍不理解是什么意思。 季执又开始讲他们小时候的事,几件事翻来覆去的讲,不厌其烦,直到将自己讲睡着。 温冉听着他的呼吸声,从杂志上抬起头,看见窗户外的月亮,她拿出手机,点开和陆笙扬的通话记录,陆笙扬拨过来的最后一条视频请求在今天早晨。 已经过去了两个月,陆笙扬隔几天就会给她拨过来一个视频请求,即使温冉没有接,他仍没有停下,就好像在用这样的方式告诉温冉,他很想念她。 等二天季执醒来时体温已经降下去了,小周来接替温冉,看见小周,季执十分不高兴,“你来干什么?” “嘿嘿,”小周陪着笑。 见温冉要走,季执说什么也要跟着一起离开,他的身体使不上力,下床时跌了一跤,小周连忙把他扶起来。 温冉于是趁机离开了医院。 小周当然拦不住季执,温冉正在收拾房间,门被敲响,打开一看,小周站在门外双手合十地正等着她。 “冉冉姐,我要回趟工作室处理些工作,过会儿有家庭医生来,麻烦你帮忙照看一下季哥。” 温冉站着没动,“季执让你这么做的?” 小周:“呃……” “请个护工吧,反正他也不缺这点钱,”温冉说完就转身回了屋内,关上了门。 小周尴尬地扭头,看见季执虚弱地站在身后,听见了全程。 下一秒,桌子上的花瓶碎了一地。 46. 从此无心爱良夜(五) 温冉刚走到客厅,就听见隔壁传来什么东西碎了的声音,她愣了一下,然后打算继续收拾房间。 突然,房门被急促地敲响,伴随着小周着急的声音,“冉姐,求求你快点去看看季哥。” 温冉打开门,小周二话不说,拉着她就往对面冲。 温冉被眼前看到的画面吓了一跳。 季执手里拿着碎掉的瓷片,正往自己手上刺,他的右手,已经有了好几道三四厘米长的口子,其中虎口处的那道里面的肉都露了出来,鲜血涓涓地往外冒。 “季执,你干什么?”温冉冲过去制止他,夺过他手里的瓷片,扔到了一边。 “我知道你记恨我赶走陆笙扬,我和你道歉,以牙还牙,我毁掉我这双手可以吗?” “正好,这双手欺负过你,也一并和你道歉。” “你疯了!”温冉看着季执,知道他是认真的,如果你的手受伤了,你要怎么画画?” “你以为我现在就能画吗?” 季执麻木地看着自己沾满鲜血的手,苦笑一声,本来陆笙扬要离开时,他已经能继续画了,但这段时间,无论他做什么,温冉都无动于衷,他又画不了了。 季执觉得自己就像是迷失在草原上的一只蝴蝶,无论往哪边飞,都找不到正确的方向,但他又不敢停下了,因为这是他好不容易抢回来的地方,必须争分夺秒找回他丢失的东西。 小周拿来紧急医疗箱,温冉不敢耽搁,季执的手因为失血已经变得越发苍白,她也不管季执愿不愿意,拿过季执受伤的手就开始检查伤口,皮肤相碰的瞬间季执颤抖了一下,温冉当作没感受到。 她给季执做了紧急止血,至于有没有伤到神经,就要去医院利用专业设备进行检查了。 在小周苦苦哀求下,温冉跟着一起去了医院,季执看见她上车开始,眼睛就没从她身上离开过。 一番检查下来,幸好没伤到神经,医生说虎口那处伤,离神经就差两毫米,十分凶险。 温冉听后松了一口气。 这么一闹腾,季执又烧了起来,温冉回到病房,季执睁着双眼,正盯着房顶,听见她进来,换成扭头盯着她。 温冉当作没注意到他的视线。 小周的视线在他们两个人身上绕了一圈,借口买饭,关门出去了。 “凭什么他几个月的时间,能比得过我们那么多年?”季执问。 他七岁认识温冉,到如今整整二十三年,就算他期间没有认清自己的心,但温冉怎么能这么狠心,他生病了,都换不回她一点心疼,对待他,连个陌生人都不如。 温冉坐下来,没什么表情。 “我去年生日那天,陆笙扬跳起来,摘了一支银杏树叶送给我,” 季执想到了什么,表情微变。 “季执,我虽然喜欢你那么多年,但和陆笙扬,是第一次谈恋爱。” “只是一枝银杏树叶,没有你送的香水珠宝贵,但是却让我重新找回了第一次遇见你时的那种心动。” “你可能不记得了,我第一次遇见你,是在我家门口,你们刚搬过来,李阿姨带着你正要上楼,你听到我们开门的动静,停下来回过头和我打了声招呼。” “第一次见面,你可能觉得空手不太好,低头想了会儿,然后将手里刚从路边摘的一片树叶随手送给了我。” “你说这是自己找到的最漂亮的一片叶子,本来是打算做手工作业的,现在送给我。” “我第一次见到像你这样好看的人,不仅好看,还很温柔,然后我就在还不懂喜欢的年纪,对你心动了。” “陆笙扬送给我银杏树叶时,我恍惚以为看见了那时的你,但他和你不一样,他会直白地告诉我,他也喜欢我。” 一样的开始,不一样的过程,温冉感情的空白,是由陆笙扬填满的,所以不在于相处的时间长短。 温冉刻骨铭心的初恋,是陆笙扬,不是季执。 温冉想起以前的事,面上柔和了很多,即使后来季执做的事让她很伤心,但他们的相遇仍然是她记忆里美好的存在。 她抬起头,想要再劝解季执一两句,但视线扫过他的脸,突然愣住了。 季执脸色异常的苍白,已经到了完全没有血色的地步,温冉以为是他手的问题,掀开被子查看,发现纱布是干净的,她又去摸季执的额头,发现烫得吓人。 这么一会儿,温度怎么会突然高这么多? 温冉被他的情况吓到了,连忙按下床头的呼叫铃。 季执盯着她,用那只没有受伤的手握住了温冉的手腕,胸口剧烈起伏,想说什么,但马上又紧紧闭上嘴。 温冉发现季执的掌心不像额头一样烫,反而凉得像一块冰。 医生和护士很快进来了,看见季执的情况也都吓了一跳。 只见季执的脸惨白里泛着不正常的潮红,他整个人仿佛受到了什么打击,完全愣住了,眼神空洞,直勾勾地盯着温冉,鬓角的汗珠顺着发丝往下淌,极其不正常。 “季执,你听得见吗?”温冉喊了他一声。 季执的身体突然不受控制地发起抖来,眼泪从眼角流了出来。 最后,医生给他打了一阵镇定剂。 季执是被吓醒的,醒来后冷汗几乎湿透了身上的病号服。 湿漉漉的布料贴在皮肤上,即使盖着被子,仿佛也能感到冷意。 他扭过头,看见小周歪倒在旁边的沙发上,闭着眼,下一秒,应该是听见了 动静,缓缓睁开眼,看见季执醒了,立刻蹦了起来,来到他身边,问他感觉怎么样。 “温冉呢?”季执转过头,盯着天花板问。 “冉姐昨天一夜没睡,我让她先回去休息了,”小周小心翼翼地看着季执的脸色说,“冉姐吓了一跳,我能看出来,她还担心季哥。” 小周本意是想宽慰一下季执,见他不说话,想了想说,“要不我给冉姐打个电话,告诉她季哥醒了?” “不要!”季执却突然拒绝了他。 过了会儿,季执坐起身,一把将手背上的针头拔了下来,就要下床。 小周连忙过去阻止他,都要跪下来求季执了。 “季哥,又怎么了?” “把车开过来,我有事情要回家一趟,”季执坐在床沿上,盯着自己的脚尖说。 温冉说第一次见到他,是在她家门口,但季执记得很清楚,他第一次见到温冉,是在他家的沙发上。 那一天温冉穿了件绿色的裙子。 后来,他画出了自己人生中的第一幅人物画—— 《绿》 他不可能记错。 直到地平线出现一抹红,他们才到地方,小周一边停车一边胆战心惊地看着后座的季执。 季执全程保持着握拳的姿势,一句话也没有说,脸色苍白到小周觉得他随时都能晕过去。 “季哥,要不我去……”小周话没说完,季执已经下车了,并让他留在车上。 季执很难受,非常难受,就像爬上了座山,爬到半山腰,下不去,只能凭着一口气继续向上爬。 几乎每迈上一阶台阶,都要喘一口气才能继续,终于走到三楼,他停下来,看向周围的环境。 恐慌密不透风地席卷了他所有的感官,他曾无数次经过这里,但第一次感到陌生。 几乎是逃跑一样,他快速来到了自己的家门口。 李莹从睡梦中被叫醒,见到季执很惊讶,“怎么突然回来了?” 看到他的脸色,更是大惊,“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摸了把季执的额头,“哎呀,这么烫!” 季执仿佛没有听到李莹的担心和惊呼,他转过身,盯着李莹。 李莹被儿子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感到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怎……怎么了?” “妈……”季执拖着哭腔问道,“我们刚搬来这里的时候,我哥,在哪里?” 李莹以为自己的儿子沾上了脏东西,担心地颤抖着双手,眼泪流了下来,但又不敢惊到他,只好努力回想。 “季持……我记得是去夏令营了,你没参加,因为……不感兴趣。” 听见母亲的答案,季执直接晕倒在了地上。 47. 从此无心爱良夜(六) 季执有一个哥哥叫季持,他们是双胞胎,相貌比一般的双胞胎还好更像一些,可以说是一模一样,单看外貌,是连父母也分辨不出来的程度。 但他们的性格却有着明显不同,季持稳重,季执调皮,因此分辨起来并不算困难。 他们的父母离婚后,两个孩子一人一个,季持跟季朝华,季执跟李莹,但因为第一年季朝华海外的业务刚起步,怕照顾不来季持,因此季持要先在国内待上几个月。 最开始是季执先提出来的。 因为性格不同,他们很少被认错,但是季执一直很好奇,如果他们兄弟互换身份,装成对方的样子,是否能骗过其他人。 他把自己的想法和季持说了,季持稍微犹豫了一下就同意了。 毕竟也就只有这一次可以尝试的机会了,之后他们两个人就要分开生活。 计划很顺利。 他们兄弟两人每年都会报名参加夏令营,报名表早就交上去了,但季执突然反悔,说自己不想去了。 李莹一贯宠孩子,劝说几次后见他态度坚决,也就遂了他的意。 李莹的本意是,既然季执不去了,那干脆季持也不要去了,正要待在家陪陪她,但这次不知道为什么,季持参加的意愿却非常强烈。 李莹以为季持是因为生她的气,不想和她待在一起,难过了好几天。 报道的前一天晚上,兄弟两个人偷偷交换了卧室,季执躺在季持的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心里只有对成为季持的期待。 他既紧张又兴奋,他既想让人发现他和季持的恶作剧,又不想让人让人发现,就这样矛盾又复杂地睡着。 他和季持约定好,每一天都要交换信息,让对方知道“自己”发生了什么事。 所以季执知道李莹带“自己”搬了家。 这件事他早就想到了,并不意外,离婚后,李莹肯定不会在住现在的房子。 既然搬家,肯定就会认识新的人。 电话里,季执摆弄着一个飞机模型,夏令营结束时会有一个模型比赛,季执势在必得,所以一有时间就在研究。 “有没有认识新的小伙伴?”季执用肩膀和耳朵夹着电话,随意地问道。 “认识了几个,叫杨乐、孙海、还有一个叫李海超。” “啧,都是男生。” “没被发现吧?”季执又问。 “没有,你呢?” “当然没有!你的这些同学都和傻子似的,你等着我给你拿个第一就行了。” 季执挂断电话,耳边突然一闪而过一道极轻的声音,他晃晃脑袋,以为自己幻听,继续摆弄自己的模型。 一个月后,季执带着自己拿了第一名的飞机模型到了新家,当李莹见他第一面喊的是他哥的名字,他就知道他们的恶作剧非常成功。 周围的所有人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看着这些人一无所知的表情,季执几乎要得意死,一种把人玩弄于股掌之中的爽感让他走路都飘了起来。 回家当天,他和季持就把身份换了回来。 “这个你真不要?”季执指着飞机模型问季持。 “你留着吧,这是你赢的,”季持正在低头看一本科普书,闻言抬头看了一眼桌子上的模型,然后摇摇头,随手拿了一颗李莹洗干净的圣女果放进嘴里,圣女果一口一个,鲜红的果皮被牙齿破开,汁水淌出来,酸酸甜甜的,现在吃正好。 既然他都这么说了,季执也不再客气,兴高采烈地拿过模型,打算把它摆在自己卧室最显眼的地方。 然后随口问道,“我要了属于“季持”的模型,你呢,属于“季执”的东西,你有想要的吗?” “先说好,得是你自己赢来的才算,”季执看着他问,嘴上这么说,但心里却知道是自己赚了,毕竟他可没报名参加任何比赛。 季持听到他的话,打算翻页的手停下,过了一会儿才慢悠悠翻过一页。 …… 从夏令营回来后,季持又待了一个星期才走。 季持离开的第二天,季执午睡后打算起床吃点东西,从卧室出来,竟看见自家的沙发上坐着一个女生。 女生好像和他很熟悉,听见动静,扭过头腼腆地笑了一下,“季执,下午好,我从奶奶家回来了。” 午后的阳光洒在她翠绿的裙子上,反射的光照亮了她带着笑的脸。 季执愣在原地。 季持并没有和他说,“自己”还认识了一个女生…… 季执醒过来时已经是第二天了,看着熟悉的房顶,思绪慢慢回笼。 他眨了眨眼,下一秒,突然想到什么跳了起来。 急迫和紧张驱使着他,似乎耽搁一秒,事情就会败露。 他的眼睛锁定在书桌架子上的一架精美的飞机模型上,曾经他觉得这个飞机模型是他恶作剧成功的勋章,他曾骄傲地把它摆放在了最显眼的地方,但现在,他只觉得恐惧,这架飞机模型显然成为了他的罪证。 他找了个黑色的垃圾袋,迫不及待地将它扔了进去,然后毫无章法地开始在家里寻找其它的“罪证”。 他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但是他必须做点什么,因此,本能成了最好的选择。 声音惊醒了李莹,李莹出来看到季执光着脚踩在地板上,连忙上前把他劝到沙发上坐着。 季执看着李莹,浑身打着哆嗦,还是想起身,但却被李莹死死抱住,看着李莹着急的脸,想到了什么,急忙握住李莹的手,掌心里都是冷汗。 “妈,家里的相册在哪里?” 李莹将家里的相册找出来交给季执,季执拿着相册回了卧室,他将门从里面反锁上,又将窗帘拉得密不透风,然后才颤抖着一张张翻看起来。 有一张照片突然映入他的眼帘。 这张照片一看就是大人趁小孩子不注意时拍的,在季执熟悉的房间里,就是这间卧室里,小小的温冉和对面的男孩脑袋顶着脑袋,在一起画手抄报,他们在给某个东西的翅膀涂颜色,温冉选了绿色。 照片的拍摄时间应该是午后,温暖的阳光把书桌照的暖黄暖黄的,两个小孩子身上仿佛笼罩了一层毛茸茸的光晕,像两只可爱的小动物。 即使只是照片,也能感受到当时的温暖与和谐。 季执真的努力在记忆里寻找了,但是却什么也找不到,他关于这张照片的记忆一无所有,就在他慌乱地想要看清更多的细节时,手没拿稳,照片掉在了地上,他看见了背后的字。 季执弯腰捡起来,看清写的是什么后,瞳孔微微睁大,下一秒眼泪颗颗滚落了下来。 只见照片的背面,以温冉幼时的笔迹,写着他的名字。 【季执】 温冉一直在等他发现这张照片,也许是在她刚刚意识到自己喜欢上“季执,”时,她借口翻看相册,偷偷在他家相册里的一张他们幼 年的合照上留下这两个字,她相信,如果季执看见了,一定能知道她的心意。 这是少女鼓起勇气的第一次“告白,”隐秘又浪浪漫。 但是她不知道,照片上的人根本就不是季执,她这么做也根本没有用,因为有个人早就知道了她的感情,他观察、他装聋作哑、他暗自得意,然后有一天,为了捉弄另一个人,把她的感情当作利用的工具,当场拆穿。 这个人仗着她的喜欢,做了很多伤害她的事。 后悔要淹没了季执,他其实早就知道照片里的人不可能是他,他那时候不会有耐心陪温冉画手抄报,尽管他很擅长画画,但他只会说幼稚、无聊,谁会和你一起画这种简单的东西。 他只不过是在垂死挣扎。 几乎泣不成声,季执抱着这张照片,抚摸着上面的笔迹,不知道要把它怎么办。 他像是一个失去了所有的孩子,原本以为自己拥有过很多很多,但一夕之间,发现那些东西都不属于他。 他也是一个小偷,窃取了别人的果实,但是却毫不珍惜,挥霍无度,如果真相大白,他不知道温冉要怎么看待他。 到那时候他又该怎么办。 所以一定不能让温冉知道,季执的心底突然响起一道如同恶魔般的声音,他慢慢站起身,抓起一支黑色的签字笔,在照片的正面,将和自己一模一样的那张脸涂黑,然后轻轻抚摸着温冉的侧脸,翻过照片,在【季执】两个字上印下一个湿漉漉的吻。 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季执就够了,两张脸,也可以是一张,不,是本来就只有一张。 季执拖着生病的身体,不顾手上的伤口,将能找到的所有与此事有关的东西都搜集了出来,并将其都装进了一个黑色的袋子里,然后趁着李莹不注意,开车扔到了郊区的一野湖里。 随着那东西下沉,消失在视线里,水面重新回归平静,季执希望这件事就像这些东西一样,永远不见天日。 他的身体恢复的很快,就像是有东西在身后追着他一样,让他必须抓紧时间。 一晃眼,夏天就过去了。 今年温冉所在的组来了个新人,一头利落的挑染狼尾,温冉第一次见时,还以为是个小男生。 新人叫张极极,工位是原来陆笙扬坐的位置,每次身后有动静,温冉都会下意识恍惚一下。 快下班时,张极极邀请办公室的同事去看她所在的乐队的演出。 原来张极极不仅在搞科研,同时还是一支地下乐队的键盘手和主唱,怪不得温冉第一次听她说话,就觉得她的声音很好听。 “谢谢,但我可能不大适合,怕会扫了你们的兴致,还是不去了,”温冉摆了摆手,温和的表示拒绝。 “春城酒吧?那里是不是可以……那个?”齐欢听见了,眼睛都亮了起来。 张极极露出一个心领神会的笑容,打了个响指,“没错。” “我有兴趣,我可以去吗?”齐欢积极举手报名。 “当然可以,有人来给我们乐队捧场,我们才更有面子,”张极极开朗地表示欢迎。 然后,她转过身,双手合十对着温冉说,“冉姐,去嘛!去嘛!”十分自然地撒起娇来。 是每个坐在这个位置的人,都很会撒娇吗?温冉忍不住想。 奈何她又实在拒绝不了别人对她撒娇,很快,她就在张极极的攻势下败下阵来,答应她下班后一起去春城酒吧。 48. 从此无心爱良夜(七) 温冉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来这种场所,和她想象中闪着五光十色的镭射光的场景不同,整个酒吧可以称得上环境优雅,虽然声音比较大,但是不乱也不吵。 张极极去后台准备去了,齐欢,还有另外一位叫王真的女同事,坐在温冉对面的沙发上,一边吃果盘,一边聊最近的八卦。 温冉不适应这种场合,就偷偷地四处打量其它人在做什么。 她注意到旁边那桌,两男两女的组合,在玩扑克牌,她的角度能看到其中一位男生的牌,在看到男生明明能赢却选择放水时大为不解。 她盯着时间长了,齐欢碰了碰她的胳膊,凑到她耳边小声说,“待会儿,那个赢的女生一定会叫酒,信不?” 只见齐欢话音还没落,果然有侍应生给那桌上了酒。 温冉翻了下菜单,那酒,单杯三千。 “你怎么知道的?”温冉被勾起了好奇心。 “嘿嘿……”齐欢露出了下午和张极极一样的笑容,“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过了一会儿张极极过来了,她换了套造型,白色落肩一字裙,亮闪闪的流苏十字架耳坠,脚上还是那双皮鞋,但风格完全不一样了。 她看见温冉盯着她看,朝她眨了下眼,睫毛涂了亮晶晶的睫毛膏,扑扇的时候像仙女棒掉下来的小星星。 温冉不争气地脸红了。 张极极哈哈大笑,不再逗她这位老实的学姐,转过身问齐欢,“点了吗?” “没呢,想问问你要不要一个?”齐欢说。 “我算了,你们自己来吧,”张极极叫来工作人员。 温冉完全不知道她们在说什么哑谜,什么要不要的,刚想问清楚,就看见一位穿着白衬衫的男工作人员过来了,身后跟着四位穿着打扮各异的男生。 “这里可以点男模,”王真凑到温冉耳边小声说。 温冉震惊地睁大眼睛,看着工作人员身后的四名男士在她们几个面前站成一排,她的目光下意识落在离她最近的那位男士身上,对方立刻注意到了她的目光,冲她Wink了一下。 温冉:“……” 几个人都是第一次干这种事,即使大胆如齐欢也有些拘谨,人选换了几波,齐欢和王真都有了自己喜欢的。 轮到温冉,她连忙摆手,脸比硫氰化铁还红。 “我就算了,”说什么也不肯。 张极极好像特别喜欢温冉,她靠在温冉身上,神神秘秘地说,“我知道有一个人,冉姐肯定会喜欢的。” “还是不要了……”温冉说什么也不想掺和。 可张极极根本不听她的,朝她抛了个媚眼,让她等一下,然后自己往后台去了。 不一会儿,张极极就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个人。 “刚入行,还没培训好,第一次接待给冉姐,”张极极豪爽地让开身体,露出身后男人的脸。 温冉原本都想离开了,刚起身,看到他的脸,又坐了下去,仿佛整个人都失去了力气。 这个人长得很像陆笙扬,一样的自来卷,一样圆圆的眼睛,瞳仁都一样黑得发亮,男生没有笑,但温冉觉得他要是笑起来,肯定也会和陆笙扬一样的。 温冉看着他,有一瞬间的恍惚,她差点以为是陆笙扬回来了。 但细看,她马上看出了不同,陆笙扬是骄傲的、自信的,犹如一头鬓毛丰茂的幼年雄狮,年纪还小,却能预见未来的风采。 但眼前这个人,目光躲闪、犹疑,站立时小动作很多,一点都不自信,并且身上有着非常强烈的疲惫感。 温冉疑惑地转头看向张极极。 张极极热情地抱住她的胳膊,邀功似的说,“齐欢姐和我讲过你和陆师哥的事,我看过照片后一下子就想起他来了,当然,他肯定没有陆师哥聪明,也就脸长的像。” 温冉看向齐欢。 齐欢讪讪地笑了笑,“抱歉,”然后劝她,“反正小陆也走了那么久了,就玩一下嘛。” 张极极凑到温冉耳边小声说,“他家庭条件不太好,冉姐你要是现在退了他,他第一单开不成,会被老板发罚钱的。” 温冉抬头看向站在自己面前的男生,脸上带着讨好的笑,只是以为自己要被退单,这份笑容中难免失落。 温冉犹豫了。 她看着男生的脸,最后还是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你坐这吧,”温冉往左移了一下,客气的给男生腾出位置。 “谢谢冉姐,”男生听其他人这么叫温冉,也很着这么叫。 男生自我介绍说叫小禾,家是贵州山村的,爸爸在他十岁时上树摘板栗,从树上摔了下来,腿断了,平时只能靠母亲做一些帮工勉强维持家用,他勉强靠着勤工俭学念了个大专,还有一个正在念初中的妹妹。” 温冉听着,沉默地点了几杯酒,虽然没有旁边那桌人点的贵,但加起来也一千多了。 小禾小声说了句谢谢。 “没关系,”温冉说。 小禾其实有其它工作可以选,但因为都没有这个来钱快,并且他从小就知道自己长得好看,因为颜值也得到过不少好处,所以想着何不利用自己的长处。 就像刚才,这位冉姐,只是看到他的脸,就消费了一千多,一千块钱,都够他上学时一个月的生活费了。 他一面庆幸自己今天幸运,还没做什么客人就消费了,另一方面又忍不住又羡慕别人这么有钱,可以轻松消费。 他看了眼温冉,点过酒后,这人就没再看过他一眼,他听同事说过,有些顾客比较慢热,面对这样的顾客,就需要他们“主动点”,但也需要掌握分寸。 小禾于是咬着唇,鼓起勇气主动往温冉那边坐了过去,中间差不多留了半掌的距离。 温冉感觉到了,看向他。 “姐姐,要吃点水果吗?”小禾插了块哈密瓜,贴心地递到温冉嘴边。 温冉长这么大,只有陆笙扬这样照顾过她,第一次时她觉得不习惯,推拒他,但奈何陆笙扬太会撒娇了,她如果不吃就不放手,温冉没办法,只好就着他的手吃了,后来也就逐渐习惯了。 陆笙扬说互相投喂食物是情侣之间的小情趣。 现如今和陆笙扬相像的一张脸,对着她做出同样的举动,温冉恍惚了一下说,“你自己吃吧,我不想吃。” 小禾举着水果,看了她一会儿,见她是认真的,肩膀耸了下来,失落地拿回了手。 “冉姐不吃水果,那要喝酒吗?”小禾端起温冉刚才点的那杯酒,老老实实地递到她面前。 温冉大概能猜到他们这份工作的要求,她既然已经点了他的单,也不想故意难为他,于是接过酒,说了声谢谢。 但她和这位小禾之间实在是没什么可聊的,温冉看着齐欢和王真明显已经进入了状态,氛围和她这边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她抿了抿嘴,终于想到了一个话题, 她问小禾大学学的是什么专业。 谁知道小禾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看着她说,“除了家里的长辈,还没有人问过我这个问题。” 温冉不知道这个问题怎么了,表示疑惑。 “我学的是旅游管理,”小禾 笑完,解释说,“每次我回我们村,遇见家里的长辈,或者父母的朋友,他们都会问我这个问题,上的什么大学?学的什么专业?从大一问到大四,每年问两遍,”小禾笑着比了个剪刀手。 温冉也笑起来,温和地说,“他们应该只是想和你打个招呼,没有恶意。” “我知道,”小禾说,“这些叔叔伯伯帮了我家很多忙。” 经过这么一闹,温冉和小禾之间的氛围好了很多,小禾给温冉讲自己的家乡,讲他的父母,讲他的妹妹,他骄傲地表示妹妹的成绩要比自己优秀的多。 “张极极说你是大学老师,我妹妹长大了兴许还能当你的学生呢,”小禾兴奋地讲。 “很有可能,”温冉笑着说。 张极极的表演很成功,经过小禾的介绍,温冉才知道她的乐队在地下乐队里也很有名,这次是在春城的第二次演出。 温冉看的很认真,眼角余光撇见小禾坐在旁边,那张和陆笙扬相似的脸在舞台灯光的照耀下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光晕,好像在梦里,她突然就移不开眼神。 一直以来压抑的想念,被突然吹来的一阵风,吹起了一丝涟漪。 小禾转头看向她,舞台上一道金色的光芒照了过来,照亮他突然乍开的一抹笑容。 笑起来果然和陆笙扬更像了,温冉忍不住想。 之后温冉又叫了几瓶酒,她很少喝酒,但今天格外想喝。 最后离开前,小禾和温冉说谢谢。 温冉头有些晕,眼神迷离地看着他,“能帮到你,我很高兴。” 从酒吧出来,温冉直接回了家。 站在小区楼下,她看着不远处的路灯,摇摇晃晃地走了过去。 站在路灯下,温冉仰起头,伸出一条胳膊,指尖朝着灯泡的方向踮起脚。 但以她的身高,无论怎么努力,离灯泡永远有着一定的距离。 最后,她再也坚持不住,卸下了力气,失落地转身上楼。 走到三楼门前,身后的门打开,好久不见的季执手里拿着个柚子走了出来。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季执走到她身边关心地问。 温冉仿佛没看到他,径直打开门,进去后想关门,却被季执用一只手握住了门框,硬生生挤了进来。 温冉愣愣地看着他没有动。 “我从网上学着包了个柚子,送给你吃,”季执献宝似的凑上前给她展示手里的柚子,脚步停在了距离温冉两步远的地方,太近了的话,他怕她生气。 季执手里的柚子只有靠近上半部分有道切口,像一个茶壶盖那样,拿开上面的皮,里面是一整颗莹莹剔透的果肉,连白衣都去掉了。 “我整整剥了一个下午,指尖都红了,”季执可怜兮兮地给温冉看自己的手指。 季执的手向来很好看,皮肤白皙,骨肉匀称,手指又细又长,有时甚至都注意不到骨节的存在。 此时原本白嫩的指尖却透着一层淡淡的红,虎口处还有一道新鲜的疤痕,如同风敲雨打后的白花,透着一股我见犹怜的脆弱感。 温冉的视线有些迷茫,扫过去什么都看不见,季执注意到她的神态,大胆地又往前走了两步,鼻尖嗅了嗅,闻到一股淡淡的酒味。 “你喝酒了?和谁喝的?”他急忙问。 “同事,”温冉言简意赅的说,她的头有点晕,想睡觉。 季执知道她们组今年来了个新人,但还不知道是男是女,想着应该是她们的迎新聚餐,稍微放下心来。 他看着眼前明显有些醉的温冉,心思突然一动。 49. 从此无心爱良夜(八) 温冉见他好像没有话再说了,迟钝地转过身朝卧室走去。 季执跟在她身后,以为她要上床睡觉,却看温冉打开衣柜,拿了套新的睡衣出来,然后又飘飘地出了卧室。 季执怕她摔倒,跟在她身后,看着她进了浴室,吧嗒一下锁了门,不一会儿里面传来哗啦啦的水声。 季执站在外面,想起温冉似乎是有洁癖来着。 几乎是条件反射的,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衣服,确定没染上颜料才放下心来。 他以前经常刚画完画就来找温冉,身上的颜料有时候没完全干透,会蹭到她的沙发上,季执当时其实看出了温冉的不舒服,但他不在乎,温冉总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就生他的气,赶他走。 但现实季执不敢了。 他好不容易再次进到这间房,还是趁着温冉喝醉,怎么着也不能惹她不开心。 季执环顾四周仔细打量起周围的环境,但随着看见的东西,心一点点地沉了下去。 正巧这时候,水声停了,温冉穿着睡衣出来了,季执立马凑过去。 因为喝了酒的缘故,温冉洗完澡皮肤比平时更红了点,整个人像是刚从红酒里捞出来的糖水,沐浴露的甜和酒香混合在一起,刺激着季执的大脑。 季执咽了咽口水,看见温冉拿起吹风机要吹头发,连忙从她手里接过来,“你喝多了,我来帮你吹。” 温冉看了他一眼,然后乖乖地把吹风机递给他。 季执没想到会这么容易,喜不自胜,连忙拿过吹风机,按开开关,站在温冉身后帮她吹起头发来。 吹风机呼呼的响,一阵阵的热风吹开温冉的头发,发丝顺着季执的指缝滑下去,香气扑面而来。 季执觉得自己已经很久没这么开心过了,温冉一直是拒他千里之外的样子,让他没有任何靠近的机会,但现在,温冉离他这么近。 他看着温冉的发顶,情不自禁俯下身去,在上面落下一个吻。 “陆笙扬,你在偷偷背着我干什么?” 温冉略带无奈和宠溺的声音突然响起,季执的头还没完全抬起,直接愣在了原地。 “你……说……什么?”季执干涩地张口。 “陆笙扬,你以为我看不见,就不知道你偷偷在亲我吗?” 温冉弯起嘴角,因为醉酒,露出了平时少见的少女心态,她想转过身,却被人按住了肩膀,从背后抱住。 季执抱着温冉,抿起嘴,闭了闭眼,“嗯,但我有点不好意思,你不要看我。” “好吧,谁叫我比你大呢,”温冉果然不动了,过了一会儿,她摸摸垂在胸前的发丝说,“是不是已经吹干了,我的头好晕,想睡觉。” 季执松开手,看着温冉起身去卧室,却突然没有勇气再跟过去。 温冉走到卧室门口,看见他没有跟上,奇怪地问,“你还要忙吗?” “嗯……”季执点头。 “好吧,那我先睡了,你也早点休息,”温冉说完就进了卧室。 季执站在客厅里,只觉得四肢百骸都被冻住了,就在他觉的温冉已经无法再伤到他了时,温冉总能找到地方,再在他身上捅上一刀。 而他,连这样的刀子也拒绝不了。 半响,他才缓过神来,重新鼓起勇气,走进卧室。 温冉已经侧躺着睡着了,床头留了一盏小夜灯,暖光的灯光照亮了她娴静的侧脸,既安静又温柔。 季执安静地走过去,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唯恐惊扰了面前的美梦,只有这个时候,他才敢重新拥有温冉。 吻轻轻地落在微张的唇上,季执食髓知味的,一边流着泪一边亲吻喜欢的姑娘,一下又一下。 像是在忏悔。 季执小心地上了床,随着另一侧的床垫凹陷下去,他从背后将温冉揽进怀里,收紧核心,当闻到渴望已久的味道,他发出一声动物搬难抑的叫声。 他真的渴望太久了。 尤其是在知道他曾经拥有过的一切都是他偷来的时候,更加珍惜眼前的机会。 季执觉得自己是一只老鼠,在黑暗里啃食美味,舍不得松手,也不能被发现。 他的胳膊紧紧环着怀里的腰,鼻尖轻轻嗅着眼前的脖颈,嘴唇流连在上面的皮肤上,像个偷偷摸摸的瘾君子一样,一面小心翼翼,一面又贪婪成性。 某一刻,他甚至想,如果温冉是他笔下的一幅画就好了,像夏娃之于亚当,从他的身体与灵魂中脱胎而成,只属于他一个人,更不会离开他。 骨中之骨,肉中之肉,恨不得重新交融成一滩血水。 第二天,温冉睡醒后最先听到的是从厨房传来的一声食材下入油锅时的刺啦声。 她习惯性先看手机,然后才走出卧室,看见季执围着围裙,手拿锅铲,正站在灶台前,神情严肃地盯着冒着青烟的铁锅。 温冉略微惊讶,她从没见过季执这幅模样,然后,昨晚的记忆浮现上来,她记得,季执拿着一个柚子进了门。 季执听到动静,扭过头看见她,手里的锅差一点砸脚背上,慌慌张张地想整理一下头发,手抬上去想起自己正拿着铲子,又马上放下,另一只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你……你醒啦?”眼睛瞟过乱七八糟的台面,心下懊恼,他私心不想让温冉看到他无能的样子。 “你在做什么?”温冉问。 “做早餐,”季执低下头。 “我不吃,你回去吧,”温冉转过身去洗漱。 等从卫生间出来,季执已经把早餐摆上了餐桌,他甚至去换了一身衣服,一身稍显正式,却不失温柔的白衬衫,坐在餐桌的一侧,眼巴巴地看着她。 温冉注意到,他把平时习惯戴的耳钉手链都摘了,取而代之的是左手手腕的一块腕表。 “尝尝看,我亲手做的,”季执忐忑地说。 一个煎鸡蛋,一片抹了花生酱的面包片,半颗削得坑坑洼洼的猕猴桃,还有一杯牛奶。 温冉看了季执一眼,坐了下来,却没动眼前的筷子。 “发生了什么?”她问。 “什……什么?”季执不明白她说的是什么? “你有事情瞒着我,”温冉不想和他兜圈子,开门见山的说。 季执虽然说会改,会对她好,但现在的季执和说出这句话时的季执是不一样的,温冉能感觉到,现在的季执更小心翼翼,更卑微,好像完全失去了什么依仗一样。 季执放在桌子下的手指收紧,垂下眼睫,“我只是觉得之前对你不好,想要尽量弥补。” 温冉没动,不知道信还是没信。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紧张的压力。 过了一会儿,温冉先移开视线,“算了,”低头吃起眼前的早餐来。 季执盯着她的动作,紧张地咽了口口水,“味道怎么样?” 他虽然以前给温冉送过自己做的三明治,但这是第 一次温冉在他眼前吃自己做的食物,难免紧张,怕不和她胃口。 “还行,”温冉咽下最后一口面包,喝干净牛奶,放下杯子,视线落在季执放在桌面上的手上,上面虎口处有一道浅粉色的疤痕,像一抹没擦干净的颜料。 温冉知道这道这抹颜料永远也擦不干净了。 注意到温冉的视线,季执下意识将手放了下来,“医生说好好保养,颜色会比现在浅一些。” 他知道温冉喜欢好看的东西,以前他画画时,温冉的注意力经常落在他的手上。 她会不会觉得这道疤痕很难看…… 季执突然有些懊恼,早知道就不划手上了…… 也许这幅皮囊,现在是唯一能吸引温冉注意的东西了。 “你没什么事就走吧,我还要去上班,”温冉起身,拿着自己使用过的餐盘碗筷去了厨房。 季执收起胡思乱想,追过去,结结巴巴地说,“你去换衣服吧,我来洗就行。” “收拾好,我送你上班。” 温冉没停下手里的动作,水声哗啦啦地响,洗干净最后一个碗,关上水龙头,她扭过头看着季执,“这么做有意思吗?” 季执没明白温冉的意思。 “任性一通后,企图当作什么也没发生过,模仿着其他人爱人的方式,屈尊降贵的压抑着自己的本性,你这幅样子,是来自我,还是陆笙扬,亦或者是赵念川?” 季执眼前的打扮,和赵念川几乎是一个风格,尤其是大学时期的赵念川。 “季执,装作正常人你也挺累的吧。” 温冉的心情很不好,说话带着刺,都使向了季执。 而季执,就像是一个垃圾桶一样,头越低越深,桌子下的手握成拳,指甲都掐进了肉里,也一声不吭,照单全收。 “我以为你会喜欢,”他说。 他不敢去问温冉,除了第一次见面,其它时间里,还有没有对他心动过,他反复回忆,试图在过往的回忆里找出温冉曾经喜欢过他的蛛丝马迹。 他不甘心自己只是一场恶作剧下侥幸,所以他反复寻找,也反复被鞭挞,恐惧由此滋生开来。 他忍不住想,万一呢,万一温冉真的从来都没有喜欢过他呢,那些年对他的爱意,不过是靠着对他哥哥情感的延续…… 他不知道温冉第一次见到季持是什么样子,越是去想,越是好奇,越是恐惧,他忍不住去想象当时的画面,想着想着,竟发现赵念川其实很像季持。 都是一副表面温柔无害,实际胆小虚伪的伪君子。 他坚信温冉就是被他们表面的样子骗了。 但是,如果说温冉先是对季持一见钟情,然后过了很多年后,再次对像季持的赵念川心动,是不是说明,温冉喜欢的一直是他们这种人。 那就更加证明,温冉不会喜欢他。 季执仿佛进入了一个死胡同,他试图找到出口,但发现无论他往哪个方向走,都是在走向死路。 他没有人可以诉说自己的崩溃,这些情绪憋在心里让他像走在钢丝绳上,最后绝地求生,既然温冉喜欢,那他也变成这样不就可以了。 季持不会戴亮闪闪的配饰,那他就把身上戴的戒指手链耳钉都摘掉,他和季持的脸一模一样,只要穿衣打扮再一样,就没有人能发现,当初温冉一见钟情的那个人,其实不是他,而是季持。 他就这样,希望这个秘密永远隐藏下去。 50. 从此无心爱良夜(九) “我不喜欢,”温冉绕过他,站在门口的位置打开大门,对他说,“我要去上班了,你走吧,以后也不要再来。” 季执站着没动。 “你今天心情不好,发生了什么?” 温冉没有说话。 她不会说今早清醒过来的那一瞬间,听到厨房的动静,她恍惚以为是陆笙扬还在。 昨天遇见了和陆笙扬长得像的人,对她的影响要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大,温冉对陆笙扬的想念在经过了几个月平淡的日子后,好像突然之间到达了顶点。 她知道自己现在不正常,但是看着眼前的季执,她没办法不把怨气发泄在他的身上。 温冉深呼吸一口气,盯着季执的眼睛,她的眼里似乎有一道锐利的光,想要以此逼退眼前这个人。 但马上又暗淡下来,因为她发现这样做毫无意义。 “没什么,只是我突然想陆笙扬了,”温冉后退两步,靠在背后的墙上,看着季执说。 季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嘴唇动了两下却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他眼里的哀伤并不比温冉少多少。 他惊讶自己竟然可以忍下自己的脾气,他对温冉的歉意,以及秘密被发现后彻底失去温冉的恐惧压住了他的本性,让他的嫉妒根本爆发不出来,只能滋滋地围绕着一颗伤痕累累的心在低处翻滚着。 他从来没有想过,有一个人会让他放低姿态到如此地步,他变得不像自己了。 即使不摘下亮晶晶的首饰,他也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他和温冉,怎么会走到今天这个地步。 “你说过,再过段时间就好了,”季执声音干哑,漆黑的睫毛轻颤,“你只是不习惯,过段时间就好了。” 温冉想起这是当初她在医院劝季执的话,当时她刚和陆笙扬在一起,曾拿这句话劝季执想开。 但季执到现在,也没有习惯,也没有想开。 “上班时间快到了,我送你,”季执仿佛看不见温冉眼里的嘲笑,低着头说。 温冉成了春城酒吧的常客。 每次都会点小禾,还是会点一瓶酒,但是自己却不再喝,如果离开时,酒没有动,她会把这瓶酒送给小禾。 小禾有时候会给她介绍一些店里的新品,只要是温冉能负担的起的,她就会毫不犹豫地付款,酒吧里的人,私下都说小禾真幸运。 随着业务逐渐熟练,小禾的客户逐渐多了起来,说实话,温冉并不算里面出手最阔绰的,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最喜欢温冉,他喜欢温冉看向他的眼神,他形容不出来,无论是温冉的身份,还是她的眼神都充分满足了他的虚荣心。 十月末,温冉走出教学楼,风里裹挟着银杏的味道闯进鼻腔,她突然又动了去春城酒吧的心思。 工作人员将她迎进去,端上水,告诉她小禾还有个客人,可能需要等一会儿。 “没关系,”温冉说。 她安静地坐在沙发上看着舞台的方向,今天演出的是位男歌手,拿着一把吉他在唱一首民谣。 这个人温冉在酒吧里见过几次,他的声音很有故事感,所以她的印象很深。 小禾过来时看见的就是温冉“深情款款”地盯着别的男的的画面,他顿时警觉,瞥了一眼台上的男歌手,故意坐在温冉的身边,大胆地挽住了她的胳膊,颇有点宣誓主权的意思。 温冉虽然来过这么多次,但每次都不需要小禾做什么,肢体上的接触也几乎是没有,所以小禾自作主张挽上温冉后他非常地紧张。 他很害怕,怕温冉不高兴,怕温冉甩开他的手。 怕温冉只当他是个“玩意儿。” 所幸温冉只是皱了一下眉,然后端起桌子上的水杯抿了一口,问他那边结束了吗? “结……结束了,”其实没结束,但他和温冉好不容易近了一步,小禾就不想走开了。 他偷偷拜托个同事,让他帮自己在另一边找个借口,专心陪起温冉来。 他看了眼自己放在温冉胳膊上的手,移动了一下位置,和温冉离得更近了,心里小小的窃喜了一下。 和他干同一行的人,有不少都会私下和客人谈恋爱,外面管他们这种叫傍上富婆,拿到了大结果,小禾也想和温冉谈恋爱,但他不是图钱,他想图温冉这个人。 和温冉在一起,让他感到无比安全,这份安全感,对于习惯吃了上顿没下顿,随时可能会因为家里没有收入而辍学的他来说是从来不曾有过的。 温冉是他的第一个客人,让他第一天的业绩直接到了前三名,温冉每次来只点他,并且不用他绞尽脑汁做什么,就会为他花钱,并且温冉是他小时候一直羡慕的那种人,正直、善良、学识渊博,他相信,如果他能和温冉谈恋爱,温冉一定能把他照顾的很好。 “冉姐……”小禾沉浸在自己的幻想中,腼腆又羞涩地低下头,温冉身上干净温暖的味道时刻吸引着他,让他醉晕晕的。 “嗯?”温冉正在看店里最近的新酒,她将菜单递给小禾,问他喜欢哪一个? 最便宜的一瓶也达到了四位数,小禾喜欢温冉为他花钱,表明她在乎自己,他眨了下眼,指来了其中一个偏贵的,指完又马上抬眼,想看温冉的反应。 温冉神色不变地买了酒,又点了几份果盘。 小禾于是更高兴了,他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他想要什么,就有人立刻送他什么。 温冉简直是他的神明。 “冉姐今天要喝一点吗?”酒上来后,小禾小声地询问温冉。 “给我一杯吧,”温冉想借着酒味驱散一直萦绕在鼻尖若有若无的味道。 小禾给于是给她倒了一杯,端起来,却没递给温冉,而是自己拿着喂到了温冉嘴边。 “冉姐,我可以喂你喝吗?”小禾咬着自己的唇,下定了某种决心。 只见那双和陆笙扬相似的圆眼里,有着小动物一般的楚楚可怜,还有某种违背本能的奋不顾身,羞怯,紧张一股脑的挤在里面。 温冉却是完全不知道他突然这是怎么了,只是心底还是泛起一阵不忍心。 她想,如果是陆笙扬用这样的眼神看着她,她早就心疼地抱住他了,所 以看着眼前的酒杯,她没有拒绝,而是轻点了下头。 她知道这样是不对的,但她抑制不住地总会想到陆笙扬,想他国外的生活和工作能不能适应,想他有没有从那场泼天舆论的影响中走出来。 当时的无能为力变成如今的愧疚,丝丝绕绕地包裹着她,让她忍不住力所能及地去帮这张有着和陆笙扬相似脸的人。 她在心底小声对陆笙扬说了句对不起,然后又对小禾说了句对不起。 小禾见她答应,简直可以称得上心花怒放,他认认真真地喂了温冉喝了一口酒,酒杯拿开,看到温冉唇边的一点酒渍,鼓起勇气。 “冉姐……” “嗯?” 小禾舔了下嘴唇,幽幽地盯着温冉说:“冉姐你想不想……”就要往温冉的唇上靠去。 看着那张和陆笙扬相似的脸越来越近,温冉猛的推开了小禾。 “不要开这种玩笑,”她冷静地说。 小禾被推开时还有点不可置信,他们这一行比亲吻更亲密的事都有,但这么长时间温冉却一直不让他靠近,今天还是他鼓起勇气…… 小禾想到这里顿时委屈起来,他看着温冉说,“冉姐既然这么嫌弃我,又为什么要到我这里来?” “我知道我的工作上不了台面,没有冉姐的工作体面,但我一没偷二没抢,靠自己的辛苦拽钱,难道就低人一等吗?” 小禾抽泣了一声,转过了身,不再理温冉。 温冉看着他的背影一时犯了难,她要怎么告诉小禾她只是想在他这里寻找一个慰藉。 她不需要其他顾客那样的亲密互动,她只需要小禾坐下来陪陪她就可以了。 她也从没有看轻小禾,相反正因为尊重他的工作,才会总是照顾他的生意,毕竟她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只是她这种和其他顾客不一样的行为,好像被小禾误会成嫌弃他了,温冉真的是觉得自己有苦难言。 “我只是不习惯,不是嫌弃你,”涉及到人格问题,温冉绕到他身前坐下,看着他的眼睛认真解释。 “有什么不习惯的,难道冉姐没和自己的男朋友做过那种事吗?”小禾酸溜溜地说,“怎么到我这里就不行了。” 温冉:“……” ”这样吧,你再挑一瓶酒,我送你好不好?”温冉决心要和小禾道歉,拿过菜单,递到他手上。 小禾看着手里的菜单,今天温冉在他这里花了得有五位数了,他一直信奉真金白银是感情的另一种表现形式,所以认为这是温冉看重自己的证明,也许真的就像她说的,她不习惯。 小禾稍微开心了点,心里还有点窃喜,见好就收,故意点了一瓶平时眼馋的酒,温冉毫不犹豫就买了单。 小禾看着侍应生送上来酒,想着自己今晚的业绩一定是第一名。 他彻底忘记了刚才的不愉快,高高兴兴陪着温冉听起歌来。 温冉离开前,他故意在温冉大衣的口袋里塞了一张纸条,幻想着温冉回到家,看见他写的字,立刻想念他,最好明天来,后天来,每天都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