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咒回]狐狸的豢养指南》 1. 南极浅蓝色的冰 禅院夕云走在屋檐下,迈出的每一步都会发出胶黏的声音,很刺耳。帆布鞋的橡胶底在榻榻米上印下一连串的星型的花纹。她捂住嘴,努力不让自己笑出来。 可惜还是笑出声了。 “哈……哈哈哈哈哈!” 嫁入禅院家整整两年有余,这是她第一次在禅院家宅邸的范围内笑出声。平常她并不被允许露出笑容。 但是,没办法,真的太好笑了。 满地的尸体很好笑,躺在脚边的是那些平日里趾高气昂地用鼻子瞧她的家伙,真想不到他们还有倒在地上扭曲地死去的时刻。 尤其还是在她打算收拾剩下的东西溜走的今天,出乎意料的灭门惨剧会显得比任何时候都更加好笑。 简直就像是供人取乐的cult电影嘛。 早知道禅院家变成了无人之境,她刚才都没必要从后门翻进来,害得毛衣都扯破了。好亏。 走过来的路上,还遇见了丈夫的那个无咒力的表妹。 那孩子,好像是叫真希吧?夕云猜她是现状的元凶,否则很难解释她手臂上重叠的血迹。 和真希面对面的时候,夕云倒是一点也没担心自己会被杀死——她又不是禅院,杀她做什么? 果然真希也没有在意她的存在。她们连目光交流都没有,各自走在自己的道路上。 反正都是背离禅院家的道路。 这个家没什么值得留恋的,此处屋檐存在的最大价值是一度让夕云有了去处,还有就是昨天从禅院家其中一个账户里骗走的十五亿。 本来夕云都已经做好准备了,钱到手之后就溜得远远的,根本没打算回到禅院家。 不成想,百密一疏,护身符落在房间里。 少了护身符,总觉得难受。要找回来才行。 夕云沿着熟悉的路径前进,期间踩扁了三根断肢,不知谁人的脾胃从鞋底下方滑过去,害得她差点滑到。 真气人。直接一脚踢飞,实现了漂亮的全垒打。 一路走到卧室。这里的门被砸碎了,倒在地上的是夕云的丈夫。死掉了。 原来这个人也会死啊?以他一贯目中无人的样子,夕云当他多了不起呢。 原来只是凡人而已。 对于这种人,连说句“愿上帝保佑你”都是多余的。夕云干脆拿他当地毯,踩着他的后背往前走,挡路的茶桌也一起踢开,径直走到墙角那块榻榻米旁边。 没记错,果然是掉在这里了。 夕云从夹缝里摸出硬币做成的护身符,吹掉禅院家粘在上面的灰尘,塞进口袋里。 很好,现在一切都结束了。 夕云小声念叨了句“Addio”,迈出门外。 但这一步没能迈出去。 有什么东西攥住了脚踝……是一只手。 血淋淋的、可怜的手。 紧随其后的是喘息,像破风箱在鼓动。夕云看到死人的手伸了出来。 哦,不对。既然能够伸手,那就不该是死人。 她的丈夫并没有死。 这也不意外,毕竟祸害遗千年嘛,像禅院直哉这样的男人确实很符合赖皮很久之后才死的丑陋调性。 夕云不在意这死鱼般的挣扎,害她顿住脚步的元凶,应该是从直哉嘴里漏出的那句“救我”。 “救救我……拜托……” 这很可能是禅院直哉这辈子说出过的最卑微的话语。 事先声明,如果他知道自己抓住的救命稻草是禅院夕云,他绝对不会说“拜托”的,而是和任何时候一样,趾高气昂地命令她为自己做这做那,让她好好履行一个妻子该有的职责。 很可惜,直哉并未意识到,在禅院家的屋檐下,只剩他和夕云还在喘息。他只知道他不能放开手中攥住的体温。 松手就会死。他不要死。 可是很快,掌心里的温度也冷下去了。并不是那人的体温在消逝,而是自己已经感知不到暖意了吧? 事已至此,直哉现在已经连恐惧的机能都已经消失无踪了。大脑自说自话地开始播放走马灯,选中的居然是他第一次和夕云见面的场景。 那时候她还叫神无月夕云,是没落咒术师家族的女儿。 神无月家沦落到了多丢脸的境地呢?听说,上世纪初,整个家族都难以为继,以至于无天赋的后代不得不跑去巴西打工赚钱养家。简直是笑柄。 至于这么可笑的家族究竟是怎么和禅院家定下婚约的,直哉一直搞不懂。貌似是看在神无月家尚且是从平安时代传承下来的家族,且很容易孕育出咒力量庞大的术士。 说穿了,就是贪图神无月家的子宫会带来的可能性,仅此而已。 但对于神无月家来说,攀上禅院家的高枝,绝对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吧。所以那个家的任何一个人都谄媚得要命。 尤其 是神无月夕云。 初次见面是在刚刚确定婚约时候,直哉十四岁,夕云十二。 只不过是小了两岁,她看起来好像个小屁孩,个子矮矮的,包裹在早就不时兴的料子做成的和服里,低着头的样子真是唯唯诺诺,说话时也叽叽咕咕的,根本听不清在讲什么。 第一眼就看不上她。 但必须承认,她长了一双漂亮的眼睛,是通透的淡蓝色,浅得近乎透明。当她抬起眼睛看人时,直哉会想到纪录片里常常出现的南极冰层。 远古冻冰的最深处就泛着这样的浅蓝。 是看着这双漂亮眼睛的份上,他才没有拒绝这桩被指定的婚姻。 反正,爱情并不重要。禅院直哉需要的是能够照顾好他一切生活的妻子、为他诞下优秀子嗣的妻子、不会让他感到跌份的妻子。 神无月夕云可以成为这样的人。 早早定好的婚事,倒是花了挺长时间才落实,不知道怎么回事。 总之,神无月夕云改姓禅院的时候,都已经二十三岁了。 直哉那时很不满地想,女人过了二十岁便已经算是走在衰老的路上了。二十三岁?根本就是烂果子,居然还能顺利出嫁,真是奇迹。 能遇上这种好事,她赶紧谢天谢地去吧。 估计她和小时候并无区别吧,依旧是矮小的身材,用脚趾头都能想出她谄媚的模样,就连那双眼睛也…… 直哉在一片昏暗中睁开双眼……不对,不是双眼。 他的右眼早就破裂,什么也看不到了。但这可能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看到了什么。 他看到了南极,浅蓝色的冰,好冷。 “没死吗?” 他的妻子站在眼前,在昏暗的室内为他投下了一道更暗的影子。 “说真的,我也不知道是替你收尸比较麻烦,还是把你弄活更值得操心。” 浅蓝色的眼睛。一如既往。 可能是角度问题吧,又或者是她很少见地挺直了后背,此刻夕云的身形落在直哉的眼里,高大到莫名有种压迫感。 于是想起结婚当日的她,白无垢包裹着的是一个猫着后背的高挑女人,她的脸上并没有熟悉的谄媚表情,苍白的脸颊好平静,仿佛她的内心也空空荡荡。 直哉不会想到,那样的她会在此刻居高临下地睨着他,说: “接下来,你得全听我的。” 2. 你——是——谁—— 夕云正在反思现状。她决定把每个细节都盘一遍。 首先,这里是她目前所住的公寓,前不久刚租下的,目的就是为了创造一个安全的住宿——在她逃出禅院家之后,谁都不会发现的住所。 公寓不大,典型的日式一居室,连沙发都塞不进去,连靠着墙拜访的双人床都是较小的尺寸。位置也偏,距离最近的地铁好远,还是死过人的事故房。好处是房租很便宜——夕云图的就是这个。 在正式把禅院家的钱划进自己的账户之前,她可是一个标准的、没有零花钱的、被夫家的资源豢养的妻子,所以租房子的费用全凭婚前的积蓄,真叫人肉疼。 其次,这个用来躲避禅院家的公寓的地板上,躺着一个顶顶禅院的禅院。这是最值得反思的部分。 夕云不觉得自己有多心软。她也不善良,更加不是好人。 说到底,拯救了奄奄一息的丈夫,这也不算是上是一件好事吧?毕竟禅院直哉可是一个烂人诶。 仔细想想……应该是一时冲动才对吧? 对,就是冲动没错。 高高在上、总是需要她从头到脚服侍的家伙,有朝一日居然也会央求他。果然每个人都是一样的,对生的渴望如此强大,以至于足够丢弃引以为傲的一切,匍匐在最讨厌的人脚下,只为求得一线生机。 类似的场景在几年之前就曾发生在夕云的眼前,但她直到现在才意识到,原来她打心底地享受这种被央求的感觉。 所以,促使她背着直哉回来的动机不是善意。 是病态的愉快。 就像现在,她随意地把直哉丢在木地板上,连地毯都懒得给他铺一块,就让他百分百地和冰冷坚硬的地面接触,而他大概还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处在怎样的境地,在到家的三小时后才艰难地眨了眨眼睛。 喉咙□□涸的血液堵住了,他没办法说话,依旧只能发出那种破风箱一样的声音。 没事,反正夕云也不会听他说了什么。她自己的话还没有说完呢。 “我看过你的伤口了。右边脸的骨头全部碎掉了吧?你照不到镜子,所以不知道吧,其实你的半张脸都凹下去了,就算是愈合之后,估计也会畸形吧。还有就是腰部的伤口,背上也被小刀刺进去了。 “我觉得你需要知道,我不是一个擅长处理伤口的人。勉强把你背后的裂口缝好了,其他部分我也没办法。 “别问我为什么不带你去医院。你也知道,那个什么……死灭回游?对,死灭回游。这事情正在如火如荼地进行着呢——等等,用‘如火如荼’这个词是不是不太合适?无所谓了。总之,现在不可能有医院收治你,你就在这里陪着我吧。请放心,如果你死了,我会帮你挖好坟墓。 “对了,你知道吗?死人要埋进土地的三米之下才最不容易被发现。为了你好,也为了我好,我一定会挖出三米的坑。” 直哉听得并不认真。话太多了,怎么会有这么多话? 他迷迷糊糊地想,从夕云成为自己的妻子以来,她就没有说过那么多的话。 他甚至有点怀疑,不知道眼前的这个女人是不是他的妻子。 因为……有点不一样啊。 身形、穿着、说话的语气,都很不一样。 印象里的妻子和禅院家的每个女人都一样,裹着得体的素色和服,长发一丝不苟地竖起来。宽松的衣物会把她佝偻的后背藏起来,只有直哉知道她有猫背的坏习惯。 妻子也不怎么说话,这是他要求的。刚来到禅院家时,她一脸渴望说话的样子,如同缺水的鱼。直哉讨厌喋喋不休的女人,勒令她闭嘴,于是她就此沉默了。 结果一开口就是好长的话语,和她穿着的居家短裤、镂空毛衣、毛茸茸拖鞋一样格格不入。她根本不是这样的。 直哉感到陌生,他艰难地问:“你是谁?” “你问我吗?我是……” 她动了动唇。本想直接说出来的,话到嘴边又犹豫了一下。 然后变成了:“我是你的妻子。” 避而不答吗?直哉莫名来气——以他现在虚弱的状态居然还能生气,简直是奇迹吧? 但愤怒确实有点用,他爆发出了重伤后最洪亮的声音。 “你!是谁!” 明明那么愤怒,却只能躺在地上说话, 好违和。好好玩。 “我是夕云。以前的名字是神无月夕云,现在叫禅院夕云。我是夕云。还有,我想好了。” 她说话的时候是笑着的,浅蓝色眼眸眯起来。 南极的寒意消失了,但直哉的骨头在打颤。 “直哉,我要让你活着。我一定会让你活下来。” 夕云看着他的眼睛,很认真、很认真地说, “接下来,就交给我吧。” 3. 救治指南 嘴上说着要让直哉活下去,实际上在救下丈夫的最初两天里,夕云没有做什么特别的、能够提升丈夫生存概率的事情。 也就是说,她依然把直哉放在木地板上,连毯子也不铺,任由他处在时而昏厥时而清醒的状态。 好在夕云也没饿着他——每天三瓶能量饮料肯定够用了吧? 千万别质问她为什么不把伤员安置在更舒适更柔软的床上。 拜托,请仔细回忆一下,这间公寓是很狭窄的一居室,能放得下一张床已经是谢天谢地了,夕云自己还要睡呢。要是直哉伤口里流出来的血把床弄脏了,会很恶心的。她可没空时刻清洁床单和被套。 姑且值得庆幸的部分可能是,直哉完全不知道自己正处在相当恶劣的生存环境之中。 他的一天中,起码有超过百分之八十的时间都处在不省人事的状态。偶尔睁开眼睛,看到夕云从旁边走过,就觉得反胃得要命,恨不得闭上眼别去看她才好。 至于被强行灌下能量饮料的时候……这种时候他常常希望自己已经晕过去了。 还不如死了。他想。 偏偏想死的人最不容易死,他的伤口理所应当般并未好好地愈合,却也没有变得更糟,维持在一种勉强让他脱离了性命危险、但还能继续给予他不痛快的状态。 简直就像是此刻躺在床上睡午觉的他的妻子一样。 不过,等夕云一觉醒来之后,她就得考虑生存问题了——此处所说的当然是她自己的生存问题。 “冰箱里好像什么都没有了,得去超市购入食物才行。真不想出门。走到外面好麻烦。但是不去不行吧?又不能叫外卖。” 她坐起来,开始换衣服,脱下来的家居裤不小心从床头柜的边缘滑下来,掉在直哉脸上了。她没发现。 “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恢复国际航班?呃啊,真不想在这里待了。” 直哉后悔在这个时间清醒了,不只要被裤子蒙得难以呼吸,还要听她过于密集的话语。 真想让她闭嘴,可惜他现在根本说不出话。喉咙被痰堵住了。 好在现在夕云已经不说话了。她径直走到窗边,挑起每分每秒都盖得严实的遮光窗帘,窥探楼下的动静。 一如既往,很安静,没什么人。 这个时间出门刚好。 “我会在半小时后回来。” 把钥匙和护身符揣进口袋时,夕云回头说。 “不要制造出什么奇怪的动静,也别想着逃走……不对,你真的能逃吗?我很怀疑。总之,好好躺着。如果你对我造成任何影响,我不介意执行PnB。” 然后就走了,留下直哉莫名其妙。 PnB是什么?这女人根本连PnA没有介绍过吧! 而且,她真要穿成这样子出门吗? 直哉愤愤地想着夕云露在外面的修长双腿,真搞不懂为什么会有人在这样的天气穿牛仔短裤。还有她套在身上的不合身皮衣也难看,打扮成这样真是没有人妻该有的样子。 印象里的她一直都穿着和服,正如禅院家的每个女人,那才真正的是得体。 不过,就算是身着和服,她似乎也有过不体面的时刻。 直哉想起来了,那是在婚礼后的第二天,她穿上和服时,把右襟领盖在了左襟领上。 右衽的穿法是死人的专属。 当时他只看了一眼就忍不住拧起眉头了。 在“这女人是在故意惹毛我”和“这女人是纯粹的蠢货”之间,直哉选择了后者。 他当然也没有提醒夕云关于衣领的问题。她是在长辈们愤怒地把茶杯丢到她的脸上、质问她是不是在故意咒人的时候,才意识到自己出了错。 说起来,那时候只差一丁点,她就要被送回神无月家了。是谅在他们夫妇之间的协同咒法已经生效,她才得以继续留在禅院家的。 如果当时把她送走就好了。这样一来,他就不会再…… ……啊,不对。 直哉悲哀地意识到,如果他期待的如果实现了,现在他就真的是死人一个了。 他是因为夕云的任性才活下来的。这是不可被忽视的事实。 光是想想都要崩溃了。 直哉希望自己现在能够晕过去,可惜天不遂人愿,想要的才最难得到。他甚至得到了比任何时刻都要更加清晰的意识。 身体当然还是动不了, 每一份每一秒都变得更加枯燥。他听着秒针的声音,无意识地在心里计数。 已经超过一千八百秒了,她还没有回来。 两千七……三千……四千六……五千…… 夕云在一小时后才到家。 骗子。混蛋女人。现在是谁没有守约? 说不出话的直哉向她投去愤怒的目光,可惜她没有看到。 夕云压根没有在留意地上的家伙。她正在思考晚饭做什么。 “做鸡肉丸子吧?正好买了搅拌机。吃面还是饭呢?都很想吃啊。但昨天好像吃过饭了。那今天,选意大利面?嗯,就是意大利面了。” 满心都是晚餐的问题,夕云根本无心琢磨别的。想起直哉,已经是在填满冰箱之后了。 还好想起他的存在了。 她捧着很大的一个纸箱过来,面无表情的。 直哉猜想她要执行PnB了——看来后备计划是把他塞进纸箱里埋掉吗?哈哈真是毫无创意的…… “喂,你为什么露出了很害怕的表情?” 夕云很不解地看着他。 什么?害怕的表情?他吗?怎么可能! 首先,他禅院直哉是个不会感受到恐惧的真男人。其次,他本来就没想着在这个变态女人的手下苟活。况且他…… “我说了,我会让你活下来的。” 好像是为了展现出自己诚心诚意,在说到这里的时候,夕云特地顿了顿,扯着嘴角对直哉笑。 “请相信我,好吗?” 好吗?好啊! ……才怪。 无法建立和谐的信任关系也没关系,夕云会假装没看到直哉颤抖不停的瞳孔。她得先把纸箱里的东西拿出来才行。 “是露营椅。正好看到,就买回来了。你以后就睡在上面吧。” 她还是保持着笑眯眯的样子。 “你总是试着坐起来,后脑勺咚咚咚地磕在地板上的声音太吵了。请和我说谢谢吧……哦,我忘了,你现在没办法说话。那这句感谢就先欠着好了。” 居然真的不是想送他去死……哈! 直哉终于发出声音了——听起来是很扭曲的一声大笑。 4. 虚假的眼泪 夕云的眼泪滴落在砧板上。 她迟迟地在这时候才想起来,把洋葱放在水里切就不会被刺到流眼泪了。 居然把这么重要的事情忘记,一定要怪禅院家不怎么吃洋葱——再归咎到更深处,要怪直哉不喜欢洋葱。 禅院家完全顺从继承人的心意,于是洋葱这种植物在禅院家绝迹了。 真是可惜。明明是那么美味的蔬菜。 好在这里是夕云的家。她喜欢香气馥郁的东西,洋葱和大蒜全都可以在这儿找到属于自己的一席之地。 她动手拿起小刀,把切成小块的洋葱碾得更碎。这一步太过草率,导致的下场是更多的汁水滋了出来。她开始接连不断地打喷嚏,五脏六腑都要呛出来了。 真难受。 而夕云的不愉快足够构成直哉的好心情。 今天很可能是他最近心情最好的一天了。包括但不限于终于变得柔软一点的露营椅,以及被喷嚏折磨到整张脸湿漉漉的讨厌女人。 想起小时候听过的一种说法,打了多少个喷嚏意味着有人在背地里咒你死,打了多少个喷嚏等同于谁在私底下想念你。 具体的喷嚏数量对应怎样的含义,他早就忘光了。不过没事,考虑到眼下的情况,直接假设任何一个数量的喷嚏都等同于咒人死好了。 因为直哉就是在心里诅咒夕云没错。 可惜可惜,重伤的咒术师咒力不足,诅咒压根不见效,咒骂一百遍也没有用。且夕云已经完全搞定了烦人的洋葱,再也不打喷嚏了。 关于喷嚏的诅咒论就此暂停,生命危机成功解除。真不错。 夕云继续把洋葱碎搅进鸡肉末,顺便烫好番茄。做意面很简单,但想要做得美味,步骤就稍稍有点多了。她开始后悔选择意面作为晚饭。 ……算了,没什么好后悔的。 只要是自己做出的决定,就一定是正确的。她在心里告诉自己。 正式开始做饭的时候,夕云的话终于变少了一点。接连一整个小时,公寓里都只有咚咚咚或者刺啦刺啦的油锅声。 然后直哉发现这些噪音比她的说话声还要吵。 至少絮絮叨叨的话语存在着切实的意义,刺啦声只有纯粹的烦人而已。 不耐烦地闭上眼,直到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她的脚步声逐渐靠近,他才睁开眼。 夕云的身影闯进视野里,她站在旁边盯着他,一如既往有点居高临下的姿态——就算露营椅已经抬高了直哉所处的海拔,他们之间依然存在着视线差。 “这把椅子的尺寸确实挺适合你的。”她在观察半分钟之后给出了结论,“买了中号的露营椅是正确的选择。大号要贵上两千块,多不值。” 尺寸真的适合吗? 直哉费劲地垂下眼眸,能看到自己的双腿远远超出了帆布脚撑的部分,只能无力地耷拉在木地板上。靠背倒是勉强可以拖起他的脖颈,可从保持了两天的平躺姿势变成微微抬起上半身的坐姿,胸腔的伤口已经迫不及待地发出抗议,现在他光是呼吸都觉得痛。 这样也能被定义为“适合”,她根本就是故意的。 直哉想冲她翻个白眼——这点小事他还是能够做到的。但夕云完全没看到。 说实在的,就算真的看到了,她也不会放在心上的。 白眼而已嘛,这辈子谁没遭受过呢,想必就算是了不得的禅院少爷,在人生中的某几秒钟里,也会被人白过眼吧。 这种不会造成实际伤害的小动作最没有意思,不如填饱肚子更重要。 夕云放下手里的两个餐盘,一个摆在直哉的胸口,一个摆在床上,也不说什么,随手打开电视机,盘着腿坐在被子的一角,盯着去年法网比赛的录像嗦面条。 坐在床上吃饭,真没礼貌。而且不知道这样子会把被子坐扁吗? 直哉暗自咋舌,打心底看不上她的小家子气做派。 至于注意到自己的胸口被摆了一盘没有鸡肉丸子的番茄意面,这是五分钟之后的事情。直哉感到莫名其妙。 什么意思?给他吃吗?他又不喜欢番茄味的东西,况且里面还有洋葱。 少爷嫌弃地皱起脸,与此同时他的胃肠拧出了好凄惨的“叽——”一声。 不爱吃不等于不想吃。直哉很不爽地发现,他真的很饿。 整整两天都只能靠能量饮料维生,没有被饿晕算他禅院直哉命大。 ……行吧。吃就吃吧。 下定决心的过程也花了约莫五分钟,直哉终于说服自己,迈出了第一步……哦,抱歉,没能迈出去呢。 浑身上下的重伤一点也没有好,他依然处在一种无法动弹的状态,能做出的最大幅度的动作是把脑袋抬起一毫米。 拿起叉子吃面?太高难度了,请不要为难一个伤员。 直哉无能为力,于是他更加生气。 这根本就是故意的。她就是想要看到他狼狈的样子。 正如直哉把她的不顺当做愉快的源头,夕云也在拿他的痛苦当做佐餐的小零食。 当然了,对于自己暗自取笑他人痛苦的行径,直哉不觉得有什么问题。他也一定不会因此产生任何的负罪感。 但他不可能接受夕云对他做出同样的事情。 一定得,一定得想办法把她…… “你不吃吗?” 夕云在比赛的间隙投来目光。她手里的盘子已经被完全清空了。 “不吃的话,我拿走了。” ……等等!别拿走啊! 纯粹是下意识的,直哉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但急切的叫喊。夕云当他要说话,俯身靠过去,柔软的发丝落在他的锁骨上。 距离好近。 直哉猛得抬起脖子,拼尽全力张大嘴,狠狠地撕咬一口。 扑空了。 虽然这一击不是事先计划好的,纯粹是冲动的见机行事,但居然扑了空,直哉的心和脑袋一起掉回到了露营椅上。 “期待落空了,对吧?” 夕云笑眯眯的。她的脸上完全看不出逃过一劫的庆幸,八成是根本没把直哉的反击放在心上。 顺便,她想起来了,“对了,你现在还不能动,难怪不吃 东西呢。我说过的,我现在不想让你死掉。这种时候就让我来帮帮你吧。” 真不想被她帮忙。 直哉的自尊心依然在大叫,可饥饿感已经先一步缴械投降了,迫使他快点张开嘴,迎接缠绕在叉子上的美味面条。 终于可以…… 夕云抬起手,触碰到嘴唇的面条倏地把提起,香味被吊在半空中。直哉怀疑自己的灵魂也要被一并抽出来了。 这下确实是故意的,夕云已经忍不住一直笑了。 “知道吗,你刚才看起来好像鱼——我说的是你瞪着眼睛的样子。我从来没见过你这样。真稀奇,不是吗?” 她在嘲笑完之后才重新放下勺子,却又故技重施,近在咫尺之时忽然收回食物。 直哉真想往她的脸上吐口水,但她站起来了,端着盘子往厨房的方向走。 什么意思,把面倒了都不给他吃吗?她真的想让自己活下去吗? “差点忘记了,我在药店买了布洛芬和阿司匹林。不知道有没有用,不过我还是买了。放心,不是毒药,不要这样瞪着我,好吗?对此你也得和我说一句谢谢,但我允许你继续赊账——意思是说,以后你要对我说两次感谢。” 夕云用她的废话攻击了直哉的思维,又用苦得要命的药片伤害了他的味蕾,最后还要用不温柔的喂水方式把他的小命悬在“呛死”和“不呛死”之间。估计她的PnB只差一丁点就能实现了吧。 对此,她只是说:“我们进入神的国,必须经历许多艰难。” 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直哉没心思搞懂。 但食物总算是来了,温热的。他多久没有感知到温暖了?久得都快忘记了。 根本无心品尝味道了,连咀嚼的优先级都可以往后放放。直哉迫不及待地吞下食物,连如何避免自己被噎住或是窒息都没有去想。暖意会顺着喉咙一起掉进胃里,堵住叽叽的可笑声响。 距离饱腹感还很远,但饥饿终于被宽慰了。 这时候他才想到要咀嚼。 试着合拢下颚,牙齿痛得厉害,他不自觉地张了张嘴,被咬断的面条乱糟糟地掉下来,卡进了他的脖颈里。 暖呼呼……但油腻腻的。 他看到夕云的眼睛倏地冷下来。 浅蓝色的眸子一定吸走了周遭的温度,直哉此刻只能感觉到油腻的触感缠绕在脖颈上。 “你得知道,意大利面是不能咬断的。你这样会让人很生气。” 她轻声说,听起来丝毫不温柔。 “而且,你现在把自己弄得很脏。我和你说过了吗?我不希望你把我住的地方弄脏。” 这话她才没有说过。 但来不及反驳了。餐盘已经被拿走,她俯身凑过来,扯掉了他的衣服,用沾满干涸血液的上衣裹住碎面条,丢进了垃圾桶里。 接着,肮脏的裤子也被脱掉了。直哉就这么赤.裸地躺在她的眼前。 真冷。 夕云就站在不远处,很认真地看着他,很认真地问: “你现在,又开始害怕了吗?” 5. 切实的风 直哉赤.裸地躺在妻子的眼前,这种事情肯定不是第一次发生。 他们不是恩爱的夫妻,但起码是正常的夫妻——会正常地行夫妻之实的夫妻。 就算抛开这一点,在出浴时替他拭干身体的下人们也见过这副躯体了。 这意味着,直哉不必为了被人看到自己的身体而感到羞耻。 可他还是在颤抖。 是太冷了吗?可能吧。来自南极洲的浅蓝色的冰已经黏在了他的身上,从头到脚滑下去,留下湿漉漉的触感,感觉像是被她用目光……抚摸了?鄙夷了?奸.淫了?说不好。 她甚至还会说“你是不是在害怕”。什么意思? 他禅院直哉会害怕吗?怎么可能! 他根本……一点也…… “别发抖了。继续像这样子乱动的话,你的伤口又要开始流血了。还需要我再重复一遍吗?” 夕云伸出食指,在空气里画了一个看不见的圆形。 “我,不希望,你把家里的东西,弄脏。” 此等烦人的叮嘱,直哉早就忘得精光。 再说了,现在承担着照料职责的人不正是夕云吗?揽下了责任,就该解决随之而来的全部工作才对。所以她绝对不可以命令他应当怎么做(本来女人就不能对丈夫指手画脚,他想),默默地把一切都收拾干净才行。 直哉的烦躁心情一如既往大爆发。但也和任何时候一样,他根本发不出声音。 所以,只能想想而已。 同时还要忍受夕云的目光。她直到现在还是很认真地盯着他暴露在外的破损身体。 “脖子上的油渍该怎么清理掉啊,又不能带你去洗澡……很麻烦,伤口还会感染。算了,随便擦擦吧。” 说着,她手里拿着的脏衣服就挨过来了。 昂贵布料做成的最合身的衣服被她当做烂抹布,粗暴地摩擦在直哉的脖颈上。皮肤肯定被磨破了,正刺刺地发痛。 直哉别过头去——可喜可贺,他的行动范围又增加了一点呢。 真该感谢夕云的逼迫。要不是为了躲开她的粗暴动作,他可不一定能够迈出如此重要的一步。 可惜重伤者的伟大进步在健全人的眼里一文不值。夕云伸出手,宽阔的手掌轻而易举地就能箍住直哉的下巴,好不容易移动的那几寸距离不由分说地被掰回来。 直哉完全任她掌控,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她柔软的发梢也落在了他的胸口,又冷又痒。 好想尖叫,但这么做简直像是在说他败下阵来了。所以直哉必须咬紧牙关。他是不会认输的。 “这样差不多了吧?嗯,勉强干净了。你的衣服真脏,一股血腥味。别穿了。” 夕云自说自话地给出结论,自说自话地把他的衣服塞进垃圾袋里,收口也被系得严严实实的。 她简直恨透这身衣服了。 没错,布料很名贵,款式也合身,是很能衬托出丈夫挺拔身段的好衣服。但要是和她一样,连续两年每天早上都要替直哉穿好这套繁杂的服饰,谁都会被烦死的。 现在最大的问题终于结束了!Bravo! “顺便再给你找一点好穿的衣服吧。你这么光溜溜地躺在那里,太丑了。” 她眯起眼,很嫌弃的表情。 “我对人体.艺术不感兴趣,况且你也没那么好看。” 夕云有种奇妙的魔力,她说的每一句话都足够让直哉生气。 更奇妙的部分是,她的行为常常比话语还要更加过分。 当她把自己的一条长袖连衣裙扔到直哉身上时,禅院直哉发誓,如果他能再次站起来,一定要用这条裙子把她勒死。 “别这样看着我好吗?”夕云的嘴角一动不动,只发出了很短促的一声轻笑,“我是你的救命恩人。这样的眼神不该是给恩人看的。好了,现在你欠我三次感谢了。快点学会说话吧,小哑巴,否则你欠我的恩情会越来越多的。好了,现在我要替你穿衣服了——和以前一样,对吧?” 实际上,和过去的每个早晨不太相似。 那时候直哉至少会好好地站在前方,配合地、却也很自负地抬起双臂。现在他一动不动地躺着,夕云还得把他扛起来、抬起身子、再丢回到露营椅上。 这种事情,夕云还是头一回做。不过她完成得还挺好的。 “我似乎很有天赋呢?我是说照顾人的天赋。” 她整理着衣领的裙摆的褶皱,慢悠悠的。 “以前我真该把‘成为老人院看护工’作为职业考虑的,不是吗?我确实从来都没有考虑过未来要做什么,高中快要毕业的时候也只是想着,说不定去了更远的地方就能找到自己的梦想了。好吧,现在我来得足够远了,该做什么却完全没想到。接下来要去哪里,我也还没想好。总之,肯定得等死灭回游结束之后再说了。希望那帮勒索我的混蛋们也可以死在死灭回游里。” 一如既往的喋喋不休。 谢天谢地,这时候直哉终于如愿以偿地晕过去了——被夕云粗暴的动作痛晕了。于是她的絮叨也从耳边溜走,什么都没听到。 他不知道夕云被勒索了。也不知道勒索她的人是谁。 这明明可以成为把柄的。真可惜。 晕厥也持续了不太久,他很快就恢复了清醒。可恶。 每次睁眼的时候,直哉都会期待自己只是在做梦,醒来就会回到禅院家,一切都还好好的。讨厌的夕云说不定还是守在身边,和任 何时候一样,恭顺地低着头,后背猫起来,沉默着不说话,当他是全世界最尊敬的人。那样的她更讨人喜欢一点。 可惜这样的幻想才是梦。 现实是,禅院家没有了。被废物灭门了。 自己也是,一点都不好。他被疯子女人绑架了。 直哉无奈地抬起眼睛,打算顶着天花板发呆,可惜夕云的身影就在余光一角,根本无法忽略。 公寓里的空调终于被打开了,发出老旧的轰隆声,好在吐出的暖风威力足够,他缺血的四肢都暖和起来了。 夕云坐在床边看电视。她刚洗完澡,没干透的身体黏糊糊,只穿了一件背心。 背后和手臂上的单色疤痕都露出来了。直哉不觉得意外。 已经说过了,他们是会正常做.爱的夫妻,夕云身上的疤,他早就见过了。 不满也在那时候就发泄过了。 那么难看的痕迹,不忽略都没有办法,而且还乱七八糟的。居然能把女儿养成这样,真不知道神无月家是怎么回事。 当时直哉就质问过伤疤的来历了,她温吞地说,是小时候日常训练时留下的伤口。 ——至少做个除疤手术啊! 他这么说过,夕云却只是笑了笑,没有搭腔,估计是心虚。 说实在的,浅色的疤痕勉强可以忽略不计,最烦人的是她后颈上的一块瘢痕,长方形的,一看就知道是刻意制造出来的伤疤,依旧泛着刚愈合不久的深红色,从她的和服后领间漏出来。真难看。 明明后颈的风光才是最优美的。 即便是到了此刻,即便是在昏暗的室内,她后颈上的方形瘢痕依然清晰地存在着,一点也没有变淡。 直哉不快地移开目光。他对欣赏女人的伤疤毫无兴趣,更何况对方还是他最不想看到的人。 “你醒了吗?挺好的。” 夕云听到了他的头发摩擦在帆布露营椅上的声音。 “你饿吗?把没吃完的东西吃掉吧。” 没吃完的东西……之前的那盘意大利面吗? 直哉的饥饿感已经没有那么严重了,但要是能够再摄取一点食物,倒也不错。 天知道疯子女人下一次提供食物是什么时候,他不能总靠着能量饮料维生。那玩意儿本来就不是为了维持生命体征而诞生的。 直哉把移走的目光重新投回到夕云的身上。湿漉漉的眼睛在思考着什么,一秒钟就能猜出来了。夕云站起身,从厨房里拿没吃完的晚饭。 “考虑到你吃东西的样子太邋遢了,还有我无比的不希望清理家里的想法……” 她捧着绞肉机,里面装着被打碎的意大利面。 “从今天开始,请吃流食吧。” 6. 流动体 把意大利面丢进绞肉机里,咕噜咕噜地打成黏糊糊的流体。夕云只在倒出这坨东西的时候才感觉到了一点不适。 米黄色的意大利面,深红色的番茄,搅和在一起之后看起来真的很像是脑浆和内脏的混合物,就连很诱人的酸甜味也显得相当微妙。她皱了皱眉,心想这种东西她才不吃。 对了,确实用不着吃。这是给直哉准备的。 意识到这一点,夕云一下子觉得舒坦好多,微妙的心情全都丢到脑后,完全可以表现一副出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姿态。 这也是她为什么能够像没事人一样捧着一杯番茄意大利面流体出现在直哉的面前,笑眯眯的面孔很像是在幸灾乐祸。 但容夕云为自己辩解一下,她扬起嘴角的行为只是从小学到的礼貌在发挥作用。她并没有感到幸灾乐祸,甚至还觉得要喂直哉吃饭是有点烦人的新差事。 以前在禅院家的时候,饭桌上她要做的事最多就是给丈夫直哉布菜和倒酒,仅此而已,不算麻烦——除了有一回,在倒酒的时候站到了他的左边,被他责骂“左卑右尊的道理你不知道吗?”以外,没什么不愉快的经历。 喂饭是比布菜更麻烦的事情,她真的不想把家里弄脏。 “所以,麻烦你把嘴张大一点,咬住饮水口之后好好地抿住,不要松口,好吗?” 夕云很认真地叮嘱他。 好吗?当然不好! 且不说直哉是不是真的心甘情愿吃流食,她拿在手里的东西真的是食物吗?这真的不是随便搅碎的一点肉末? 在看到这杯诡异食物的同时,他的饥饿感就消失无踪了。还是给他灌点能量饮料吧,至少那玩意儿是人可以吃的。 直哉用目光表达着不满,可惜夕云没有发现——或者和其他时候一样,她选择视而不见。而他偏偏又没有办法用最直接的话语拒绝她的荒诞主意,于是这份被迫的沉默被夕云当成了默认。 她走过来了。 靠得越近,就越能清楚地看到直哉扭曲的面孔。 夕云感到困惑。难道他不会感觉到疼吗?半张脸都碎掉了,现在居然还能做出这么大幅度的表情。 如果她是直哉,现在一定会乖乖地绷紧面孔。这才是最佳的愈伤方式。 啊顺便一提,她其实没那么想成为禅院直哉啦。她对成为自我意识无限大的自负男人不感兴趣。 夕云把自己挤进墙壁与露营椅之间缝隙,别扭地蹲下来,开始进行她的苦闷工作。直哉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划满竖线疤痕的小臂贴上他的下巴,冷冰冰的皮肤真难受。 总是被她摆弄。 直哉意识到了,自从夕云自说自话地救下他之后,他就变成她的人偶娃娃了。真窝囊。 就算现在无法动弹也不能言语,至少也有什么能做的事情吧? 直哉想在能力所及的范围之内进行反抗。能给你添上哪怕一丁点的不愉快也足够了。 饮水口塞进来了,已经冷掉的意面糊掉下来。直哉故意张开嘴,这样意面糊就会漏出嘴角,把他自己和她的家弄得很脏。 这一定是眼下最棒的复仇方式! “我说了,直哉。” 她的声音痒痒地钻进耳道里,如同小虫。 “你要乖一点。” 而后,她的手伸过来了,圈住直哉的嘴唇,硬是把这张嘴套在了饮水口上。 看吧!这样就绝对不会漏出来了。 至于直哉正在经历怎样的地狱、伴随重力滑进喉咙的流体多么让人难以喘息、愤恨到几乎要在她的身上灼烧出窟窿,夕云全都没有放在心上。 都说了,她最擅长的事情就是视而不见。这是独属于她的保护机制。 “好了,这样就没问题了。番茄是有营养的蔬菜,碳水化合物也很不错,希望我能帮上你的忙。” 她说到这里的时候顿了顿,向直哉微微颔首。意味不明的礼貌动作。 “接下来的时间里,我会和今天一样,做好你那份食物,搅打成流食之后喂给你。不用谢。” 直哉也不打算感谢她。 他还是觉得现在立刻马上死掉才是比较适合他的好结局。 但是,早就说过了,赖皮鬼是不会轻而易举地死掉的。 被接连喂了一周的流食,直哉很不乐意地发现,他清醒的时间变多了。痛楚稍稍减弱,他正在试着说话。 清醒时间增加等于见到疯女人的时间也变长了。 直哉发现,妻子几乎一整天都在家里,完全看不到她离开公寓的时候——有可能在他昏迷的时候离开过,但概率很低。如果这种事当真发生,她会喋喋不休地说上很多,从不情愿出门讲到外面多么乱糟糟。她的话就是这么多。 不说话的时候,她会看书,翻来覆去地看一本很旧的《江户川乱步短篇精选集》。 有时候看着看着也会开始说话,讲里的剧情,或者是把写得很漂亮的句子念出来。特别吵。 如此看来,还是她看电影的时候安静一点。至少在电影情节持续的期间,她都表现得像个哑巴。这样子比较符合直哉印象里沉闷的妻子形象。 直哉有理由相信,这是因为她看得懂但看不懂电影剧情。她总看那些没有字幕的外国文艺片,说的还不是英语,也不知道她在看什么。 说不定只是为了装逼吧。他很恶意地想。 看完电影之后,夕云就会给他喂药了,苦得要命的直接塞进他的嘴里。这比吃流食还难受。 “你有没有觉得,我们之间的现状和《Misery》的剧情好像?” 电影的压制效果结束,她的喋喋不休重新探出头来。 “我是说那本斯蒂芬·金写的。在这里的译名好像是……《头号书迷》吧?对,是叫这个。但请放心,我没有这部的女主角AnnieWilkes那么敏锐和病态,也存在任何心理疾病。我的心理行为综合评定量表和自我能力评定量表还有艾森克人格问卷全部都得到了很健康的结果。你也不是PaulSheldon,你不如男主角那么有才,也没有……” 好烦。 直哉张开还没有被药片黏在一起、却已经苦到不行的嘴唇,说出了久违的第一句话。 “给我闭嘴!” 7.汪汪叫 直哉简直是在咆哮。 自从倒霉地变成被妻子豢养的宠物之后,这是他第一次用此等音量说出一句很完整的话。 在此之前,他口齿不清,只能发出呻.吟。很窝囊。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的话语足以直直地砸向天花板,而后落下来,大约反弹了几个来回。本就很尖锐的音调在这几次碰撞之下变得更加响亮,在狭小的公寓内也能回荡出山谷般的相声。夕云眯了眯眼睛,觉得有点吵。 公寓的隔音不算太好,如果隔壁邻居听到了,肯定会很麻烦。夕云最不想应对的就是邻里间的冲突,况且她也不是很希望有人知道她在这里——哪怕是陌生人也不行。 所以她没说什么,也不打算回应丈夫的暴怒,只专心在自己的事情上。 现在夕云要注意的是,是否会有气冲冲的脚步声踏着台阶走上来。这将是暴怒邻居前来拜访的前兆。 谢天谢地,门外很安静。可能是邻居没有听到,或者是他们不放在心上。 原因不重要,夕云比较在意在意结果——而眼下的现状显然是个好结果。 接着,要踱步到窗边,挑起成日掩盖的厚重窗帘。日光难得的落进来,把夕云浅色的虹膜照得近乎透明,仿佛视觉也不复存在,好在这双眼睛依旧能看到楼下的动静。 一如既往,死气沉沉,不必担心声音传到了她不希望听到的那些人的耳朵里。她依然能够好好地躲着。没什么好担心的。 夕云收回了手,帘子落回去,家里又变得黑漆漆了。 直哉的话一点也没有让她生气,这主要是因为她本来就没怎么认真听他说了什么。倒是这副龇牙咧嘴的样子好熟悉,像汪汪叫的小狗呢。 夕云堂而皇之地把小狗的比喻套在直哉头顶上,还说:“小时候我住在一个养了很多宠物的街区,邻居们最喜欢的是小型犬,我每天早上去上学时都会遇到他们溜这些小狗。这些狗,明明胆子很小,却要命地爱叫,一见到除了主人以外的人靠近,就会嗷嗷地叫个不停,根本没有闭嘴的时候。可一边凶恶地叫,一边还要后退,完全就是在伪装出一副凶狠的模样嘛。所以我最讨厌小狗了。” 言下之意,似乎是在说她也不喜欢直哉,哪怕她最后欲盖弥彰地补充了一句“没有在暗示不喜欢直哉你的意思”。 直哉才无所谓她的好恶。这根本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张喋喋不休的嘴什么时候才能停下来?已经受够她的聒噪了。 直哉以为,只要恶狠狠地骂她两句,她就会怯懦地缩起探出的触角,变得像任何时候一样温驯——以前这一招总是能够派上用场。 “都让你别说话了。”他不厌其烦地使用同一招,“我一点也不想和你聊天。一点,也不想,知道了吗?” “知道了,但这重要吗?你觉得我是在和你说话吗?没有哦。我没有在和你说话。” 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自说自话。 “当我说话的时候,一般只是在进行‘发声’这个动作而已。我没有在等待你的回应,所以这不是‘对话’。你可以无视我的话语,我不介意。” 她说。 “实际上,我不是一个话很多的人。以前我的老师和我的同学总评价我太沉闷,我也以为自己是沉默的性格——实际上,在那种很热情的环境里,只要和别人不一样,就会显得很突出。 “我是在来到了这里之后,才发现其实我比这里的很多人都更加感情充沛。可是在你的家里,我几乎不能自由地说话。你的家才是真正沉闷的地方。 “现在这里不是禅院家,我拥有发声的自由。你可以听说我说话,我也不介意你给出回复。我对你只有一丁点的期待——不要弄脏我的家,也不要太吵吵闹闹。你可以做到的,对吗?” 她像是在对小孩说话,每一句话都慢吞吞,每一个字音都咬得好清晰,其中的感情却 感知不到多少。直哉觉得自己像是被教育了,而他最讨厌的事情就是被指手画脚。 如果是夕云不喜欢的事情,他恨不得全都做一遍。所以他要扯着嗓子大声嚷嚷,力图让尖叫声穿透壁板。 这时候妻子就不会再像局外人似的站在那里冷眼旁观了。 她会微微低下头,嘴角不愉快地垂下去,角度的微妙变化让微微凹陷的眼窝在此刻覆盖上一层黑影,于是她的眼眸也消失无踪了,根本看不清此刻的她究竟摆出了怎样的衍生。倒是窄而挺拔的鼻梁骨在此刻充满了存在感,反射了室内全部的微弱灯光,突兀地像是白骨也露出来了。 她看着直哉。她走过来了。 她没有批评他,也没有说出指责,更不打算勒令他做什么事。她一直都是擅长忍耐的好脾气。 她只是说:“既然你现在能说话了,不如把欠我的感谢换回来吧?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你还欠我两声谢谢。以免旧债越滚越多,我认为现在是偿还的好时候。请对我说出感谢吧,禅院直哉先生。” 必须承认,夕云说话的方式很礼貌,就像是她一贯的做派。直哉像在她的话语里找到失控的证据,可惜什么都没有找到。 所以就越发地想要激怒她。有本事她就像这样装一辈子吧。 说起来,接下来到底多了多少难听的话,直哉自己也记不住了。 能记住的部分是,夕云逐渐靠近。她放低了身,伏在他的胸口。 这绝不是什么温柔的举措,一个成年女性的体重不容小觑,精准地压住了他的每一道伤口。所有的疼痛感都在这一秒钟内叠加起来,他几乎要尖叫。 此刻,夕云倒是不再苛求他的安静了。 她伸出纤长的双臂,抱住直哉的脑袋,脸颊轻轻地贴在他的额头上。 她的一只手捂住了他的嘴,另一只手伸进破损结痂的伤口里。 现在才是最适合尖叫的时候。 8.焦糖层 一些夕云知道、但直哉不一定了解的知识是,疮痂是干涸的血液、血清、坏死组织凝固而成的一层保护性覆盖物。 对于这份知识的偏差,大概率要归咎于夕云曾经接受过八年的义务制教育,还很正经地念过高中,拿到了毕业证;而一直以来只奉行内部教育的禅院家,对于生物知识的指导很有限,毕竟这个家的教育目标是培养出足够优秀的咒术师,而不是对各方面基础知识都有涉猎的五好青年。 不过哦——夕云在胡思乱想的时候不由自主地冒出了一些奇怪的念头——虽然自己也接受了义务教育没错,但她一点也不觉得自己是五好青年。 好在也没能成为恶人。谢天谢地。政府该庆幸她没有成为一个反社会人格。 也就是说,当手指戳进直哉脸上的破口时,夕云丝毫不觉得自己是个坏人。 她只是惊讶于疮痂如此酥脆,就像吃焦糖布丁时,把勺子敲在糖壳上。咔嚓一下就碎掉了。柔软的部分倏地涌出来。夕云眯眼,不让飞溅的污血滋进眼睛里。 有多么讨厌脏兮兮的感觉,这话用不着她再重复了吧? 捂在嘴上的手在此刻起到了大作用,完全堵死了直哉的尖叫。声波也变成了有型的震颤,击打在夕云的掌心里,是降临此地的小小地震。 说好绝不尖叫的,最后为什么还是发出了怯懦的呼喊?当然是因为太疼了。 她的手指不只是抠破了疮痂,还在逐渐深入,擦着碎裂的颧骨过去,钻进了眼眶里——那只他已经看不清的右侧眼眶里。 比起体重压住伤口的疼痛,朝里的探入简直就像是有虫子在咬。与眼球连接的还没有死去的神经偏偏在这时候生龙活虎了,不遗余力地传达着疼痛的讯号,连不被她触碰到的地方也在畏畏缩缩地颤栗。 死也不要在这个女人的面前认输。直哉想。 但是,能有什么办法消除疼痛吗?他又想。 有的。办法是有的。 “对我说谢谢就好了。” 夕云丢来了救生圈。 “这不是过分的请求,不是吗?” 是吗?不是吗? 他才不要认输。他绝对不会…… 有什么东西被捏住了。 现在夕云稍微认真了一点,她坐起来,全部体重都压在直哉骨折的盆骨上。但这也不重要了,因为这根本算不上疼。 真正的痛楚正从捏在她的指间,被她一点一点抽出来。直哉看到了自己的眼球。 等等,一个人怎么能够看到自己的眼球呢?又不是在照镜子。 可他真的看到了。 像瘪掉的气球那样凹陷下去的他的右侧眼球,正在被慢慢地扯出眼眶,视神经第一次暴露在空气中,被室内昏暗的灯光映成不新鲜的黄褐色——为什么要用“不新鲜”这个词作为形容?他又不是砧板上的鱼肉。 直哉拒绝认为自己处在被人摆布的境地,他也拒绝在夕云的暴力行径之下屈服。 他张开嘴,他要说:“停下!快停下!” ……等等,他想说的不是这个! 他要说的是:“谢谢!谢谢!谢谢!” 不,也不是这句话。 他不打算 屈服的,也绝不会认输,可是…… “我听到了。”夕云说,“这份感谢,我收下了。” 但是她没有停下。 钝刀割肉的行为只是变成了快刀斩乱麻而已。夕云的手猛得往上一提,连接着大脑与眼球的纤细的神经被拉伸到了极限,纤维在断裂的瞬间还会发出“绷”的一声。 像橡皮筋一样。 疼痛感几乎让人窒息。 夕云把干瘪的眼球托在掌心里,拿到直哉的眼前给他看,认真而虔诚的姿态像是刚刚为他接生了一个孩子。 明明摆在手里的玩意儿只是死掉的器官,不是吗? “要是不把它拔出来,它就要在你的眼眶里烂掉了。”她皱起鼻子,毫不掩饰嫌弃的表情,“肯定会很臭。恶。不过,你不用为了这个和我道谢。这是我该做的事情。” 直哉快要听不清她的话语了。疼痛引发了耳鸣,切割着每一根神经。他知道自己马上就要晕过去了。 晕倒也好。不想听她絮叨的话语,不想再感知钻进颅骨深处的疼痛,也不想承认他还活着的事实。 可还是会感觉到柔软的触感覆盖在嘴唇上,原来是夕云在吻他。 是伸出了舌头的那种亲吻,热情而缠绵的,似是在索取什么,直哉一度怀疑自己的脑子都会被她的吻吃掉。 在这份被吞噬的恐惧浮出水面之前,激起了涟漪的情绪是诡异的……嫉妒? 他知道的,妻子是个木讷的人,任何方面都是如此。 但是,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她这么擅长亲吻? 9.共生咒 直哉一闭上眼,就不自觉地开始思考夕云的事情。 才不是关切在作祟,纯粹是她亲吻时留在他嘴里的触感还没消失,像热乎乎的章鱼脚,很恶心。 那种热情的方式也恶心。直哉几乎以为下一秒她就要脱掉他的裤子和他做了,就像每次他开始吻夕云时那样。 但是没有。 她抽离得好快,在物理距离重新横在他们之间后,夕云就变回往常的样子了——当直哉用“往常”一词描述她的时候,更像是在说夕云变成了禅院家屋檐下乖巧妻子该有的样子。 也就是说,她没有摆出任何表情,走路的时候也很轻,几乎无声地坐回到床上,席梦思没有被压出任何声响。她捧起很旧的那本江户川乱步的,翻到中间开始看。 在昏暗的公寓里,时间不再精准地被钟表控制。饿了就吃饭,困的时候直接倒下睡觉。夕云总在看完书时候趴在床边犯困,长发从床垫边缘落下来,掉在直哉的胸口。 想起以前和她做的时候,因为讨厌她沉默着不发出任何声音,会故意拽着她的头发往后扯,让脆弱的脖颈完全露出来,心想往这里横着切一刀该多好。 即便如此她也不会发出什么声音。 亲吻也是一样的。她根本不会回应,和木头没有太多区别。偏偏现在倒是有点人样了。 直哉不知道是她换了个芯子,还是禅院家的屋檐是一重封印。只用仅剩的一只眼睛,在这个距离下可以很清晰地看清她的脸和伤疤,可直哉觉得这个人真的很陌生。 陌生等于未知,未知就是危险。直哉第无数次地想,他得做点什么。 当然,想了也没用。他压根没有接受过任何危机教育,负隅顽抗和困境求生全都不是适合他这样的大少爷的剧本。 落在胸口的发丝堆叠起来,绕成小小的圆圈。睡醒的夕云从床垫的边缘滑下来,半个身子都挂在了床的外面。 直哉恨不得她失去平衡摔下来才好,不过要是此等恶念当真实现,她整个人都将笔直地掉在自己的身上,本就饱受折磨的碎骨头会痛得更加厉害。 算了,那就放过她吧。 他姑且停下了诅咒,试着动动手指,想要捏住她的头发。可夕云拍开了他颤栗的指尖。 “不要乱动,看起来真诡异。”她不太高兴,“像帕金森患者一样,也有点像色眯眯的老头。我知道你这人色眯眯没错,但既然你还没有到老头的年纪,就别做出老头的事情。照料你已经够麻烦了,我可不是真的打算当一个老年人的护理员。” 直哉冷笑一声,“你真的在照料我吗?” 他持百分百的怀疑态度。 “当然了,你不相信我吗?或是说,你没有感觉到吗?我想也是,你太习惯我的照顾了,视作理所应当也很正常。我不怪你。” “你根本就没有……” “听到了吗?我不怪你。既然我已经表现得很大度了,你也不该揪着小事说个不停。” “现在是你在和我说话啊!” “不,我不是在和你说话。我已经解释过了,当我说话的时候,我只是在进行发声的行为而已,并不是在和你对话。” 歪理。 直哉一点也不想理她,可却忍不住呛她,说你在禅院家的时候倒是乖得不行,难道那时候憋得话语非要在现在释放不可吗? 对此,夕云的反应是耸了耸肩。意味不明的小动作。 “你的家并不适合说话。”她说,“那里根本不适合人类生存。” 直哉从他的话语中捏住了把柄,迫不及待地赶紧说:“那你怎么不找根结实的房梁上吊?自杀才是正解。” “我的自杀意愿并不强烈,而且我的第一选项是‘逃走’。确实,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都在思考离开禅院家的事情。” “我也在期待着你早点滚。” “是吗?太好了,我们终于有达成共识的事情了。不过现在就别说这种事了。”她笑眯眯,“不离开的理由很简单,你们家的语言、食物、说话的方式,会让我想到妈妈。我想念她,所以我忍受了在禅院家屋檐下生活的每一天。” 看吧,就是这么简单。 直哉毫不掩饰自己的嫌弃,心想难道还要因此夸夸你吗?别人都能忍的事情,你也理应忍耐才对。 相比之下,你的恋母情结所导致的受虐狂心态才是比较变态的事情吧,夕云。 当直哉冒出这种念头的时候,注定了他的表情不会太好看,不加掩饰的厌恶扭曲得近乎丑陋。 明明现在只剩下这一张脸——更正,是半张脸——还看得过去,这下岂不是连最后的一点价值都消失了? 夕云暗自咋舌,伸手过来,捏住直哉的脸皮,硬是把皱起的部分勒平,挤出微笑的弧度。 “听话点。忘记婚礼上的誓言了吗?我们要同生共死。” 夕云用一种居高临下的态度说着这话,仿佛她多么珍重此等誓言,其实她现在才想起还有此等誓言存在。 在此之前,“同生共死”是摆设,是佯装伉俪情深的谎言,是…… ……是最后的办法。 直哉的嘴角开始颤抖,忍不住要笑。 他知道怎样才能摆脱疯子女人了。 两年前的婚礼上,禅院家的家主为新婚的夫妻许下了同生共死的诅咒——这是每个继承人都要接受的安排。 维系在夫妇之间的诅咒,意味着未来他们将共享一切的痛苦与危机,无论性命还是命运都将悬在一起,仿佛共享一副躯体的命命鸟,只要一方死去,另一方也会…… 也会死吗?才怪。 这道诅咒根本不是这么用的。 同生共死?纯粹是经过修饰的漂亮说辞。禅院家的继承人怎么能真的跟着妻子一起去死,这打从一开始就是单向的诅咒。 意思是,禅院可以单方面地将伤口与死亡的危机转嫁到妻子的身上。 最好的结果是危机百分百转移给妻子,对方惨惨地死去。就算是最次的结局,也能做到伤势一半一半,由共享诅咒的双方各自承担。 无论是好结局还是坏结局,怎么算都不会是做丈夫的那方利益受损。所以才会成为禅院家的继承人方可得到的诅咒。 说起来,自家老爹直毘人也背负着同样的诅咒,但直哉并没听说老爹或是前任的任何家主有使用过这道咒法。大概是因为禅院家的男人足够坚韧,或者到了真要死的时候 ,就已经来不及转移危机了。 还有一丁点小小的概率是,同生共死打从一开始就是噱头,用来唬人的虚假说辞。 直哉愿意相信这是真的,至少现在非常坚信。 尤其是看到你淋浴完后被热水捂得微红的皮肤上泛起的浅色痕迹,勾勒出的是双头鸟的形状,他会愈发相信这道诅咒的真实性。 同样的双头命命鸟的纹路也刻在他的后背上,就算看不见,也能感知到存在感。 如果能生效。只要能生效。 该怎么启用诅咒,有点想不起来了。婚礼时是年迈的神官在叽里咕噜地解释共命咒法的事情,上了年纪的舌头膨胀肥大,根本听不懂在说什么。 顺便,那天燥热不堪,直哉沉浸在妻子木讷的模样中,感到好不愉快好生失望,恨不得一切快点结束,完全没有付出多少心思。 说不后悔是假的,但悔意只会让直哉觉得自己的处境更加可怜。还是拿出一如既往的自信,坚信他的计划能够成功吧。 “为什么一直看着我?” 夕云站在他视线的终点,很困惑地皱着眉。 “你这样很奇怪。” 直哉想,真正的怪胎是站在他眼前的这位。 如今最佳的明哲保身计划是不要惹疯女人生气,可直哉不是会好听话的家伙,开口便是:“在想着怎么杀了你。” “我明白了,但你想用什么武器杀死我呢?” 夕云询问的方式很认真,挺在意他的回答。 “你现在动不了,没办法使用武器。你也不是巴吉里斯克,没办法用气息和目光杀人。”她说,“直哉,你得想个好办法。” 巴吉里斯克是什么玩意儿?直哉完全没听说过,也无所谓这点知识的缺失。他不需要目光作为武器,只要说出共生的诅咒就可以了。 他在三小时后拾回了部分记忆。 维系诅咒的源头是名字,这也是触发的契机。 原来如此简单。 只要佯装病弱,刻意地颤栗,张张嘴像是要对她说点什么,她就会靠过来。 就是这时候了。 直哉伸出手,抓住她的脖颈。共命诅咒的痕迹在背后烧得滚烫,他知道距离成功只差一步了。 “夕云。”说出她的名字,“禅院夕云。” 她微微歪头,问,有什么事吗。 没有起效。 或许因为“禅院”是婚后的名字,而非生来的束缚? 直哉明白了。 “神无月!” 这才是她的名字。 “神无月夕云!” 以这个名字作为束缚,将所有的痛楚、伤口全都转移给…… 他的妻子掰开他的每一根手指,捏在掌心中近在咫尺的脉搏倏地远去。她平稳的呼吸声与询问钻进直哉的耳朵里。 “有什么事吗?” 她依然这么问。 名字没有起效。 她不是禅院夕云,也不是神无月夕云。这些全都不是生来就束缚着她的诅咒。 所以,她到底是谁? 直哉的心脏跳得很快。 他意识到,他需要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10.“夕云” “夕云”近在眼前,和往常一样,平静的面庞被一种事不关己的冷漠包裹,即便稍稍扬起了嘴角,也并不会让人觉得她真的露出了笑意。 这足够成为证据,让直哉认定此刻她的心中没有半点波动。 就算是被戳穿了虚假的名字,对她来说,很可能也算不上什么。她浅蓝色的眼眸里依旧泛着冷冽的光。 很奇怪,此刻直哉竟然没有冒出任何胆寒或者恐惧。不是因为他的体内不存在这种机能,更像是他已经料到了这种结果。 如果神无月夕云不是神无月夕云,一切都能解释得通了——与记忆中不同的身形、不那么怯弱只是一味忍受的姿态、脱离禅院家之后终于不再演示的本性。 任何违和的部分,瞬间显得合理了起来。 现在只剩下一个问题了。 “你是谁?” 直哉想要知道答案。 她眯了眯眼睛,觉得这样的提问很蠢,完全不存在任何实质性的意义。 况且,“这个问题,你之前就问过了。”她说,“当时我就已经回答过你了。你忘记了吗?” 那是在她把直哉捡回家的第一天,当时他便嘶吼着质问她的身份——说不定当时他就已经感觉到不对劲了吧。 不愧是御三家精心培养的咒术师,在直觉方面足以超过一般人。 可惜还是不够用。至少在探明她的真实身份这件事上不够。 “真正的神无月夕云呢?”直哉追问,“死了吗?被你杀了?” 她感到惊讶,“你在关心神无月夕云的事情吗?我以为你并不喜欢夕云这个人。” “呵。” 直哉用短短的一声冷笑作为回答,这声轻蔑的动静足够说明他的态度了。他怎么可能在意神无月夕云的事情。 打从一开始,他就不喜欢那个懦弱的家伙。 只是想要从神无月夕云的现状,推断出眼前的女人究竟是怎样的家伙。 “嗯,死了。和我没有关系。她死掉的时候,我还没有来到这里。” 她不打算遮遮掩掩,把自己知道的全都坦白了。 “好像是猝死的?或者是癌症?我是不知道一个二十三岁的人是怎么会猝死的,也搞不懂这么年轻的人是不是真的会被癌细胞杀死。反正神无月家的人是这么对我说的——他们说叫夕云的那孩子死了。” 她的语气倒是真诚,其中究竟有多少可信度,直哉认为评判的尺度应该拿捏在作为听众的他的手里才对。 现在他认为她的话语一句都不能听进心里。 “所以,在她死后,你就鸠占鹊巢了?占据了那个人原本该享受的一切?” “你认为成为禅院家的妻子是一种享受吗?直哉,你真奇怪。” 她的眉眼皱成怜悯的弧度,像是在可怜直哉贫瘠的思维方式,也可能是在为一不小心落进禅院家的自己感到凄惨。因为她说:“我不是自愿成为神无月夕云的。是神无月家的人对我说了很多哄我的话,当时的我也确实很需要一个能够容纳我的地方。” 她的意思是,一切都是身不由己。 但直哉才不会关心她的无奈。他只想知道她的真实身份。 “你到底是谁?说出你的名字!” 他又开始扯着嗓子说话了,一定是觉得自己成为了这场对话中更加占理的一方。可事实真的是这样吗,只要拔高音量就能证明自己的正义了吗?完全不觉得呢。 她的双手背在身后,肩膀依旧折着。这个稍稍佝偻的姿态并不让她看起来更被动,相反,对话的走向全都捏在她交叠的十指中,藏在直哉看不见的背后。 “知道吗,在这个国家,知道我真正名字的,应该只有……” 她用掌心抵着脊椎骨,指尖一下一下轻轻地敲打着后辈,故意卖关子,把话语拖得很长。 “让我想想,可能只有入境审查时为我核验身份的海关官员了吧。” 意味不明的话语。 她肯定透露了什么——这话像是在说,她大概不是这个国家的人。 却也半点都没有明示——外国人的身份只会将推测范围扩大得更恐怖。 “你可以试着猜猜我到底叫什么。嗯,就把这当做游戏吧。我告诉你关于我的所有事情,你透过我的叙述试着找到真正的我。当然了,我得先和你说好,这游戏会很难哦,而且没有奖励。别说你不想玩——你一定要玩。 “加油,直哉,祝你能够成功。” 她后退几步,把藏起的双手从背后拿出来了,张开的十指里什么秘密也没有藏着。 “现在,继续称呼我为‘夕云’吧。人总是需要一个代号的,不是吗?我不介意你用死人的名字呼唤我。 “在找出真正的我之前,直哉,我依然可以是你的妻子。” 11.相信我 “我们去散步吧。” 很突然的,夕云这么说。 直哉完全不知道她是出于怎样的心情,才会提出这个了不得的建议。 说实话,也不是很想知道。 他眼皮一翻,本意是想翻个白眼,把他的不高兴全都表现出来。可仅剩的那只眼球一动,乌漆嘛黑的公寓四角就会落进视线中。 这个家总是这样黑漆漆的。 在如此昏暗的环境生活了不知多久,直哉开始认定这个暂时可以用“夕云”称呼、真实身份却不明了的女人本质是夜行性生物,否则无法解释她把所有的窗帘紧紧闭上的行为。 甚至就连出门的时候都要戴好帽子,还说不是在避光? 所以他笑了一声,理所应当地带着轻蔑的意味,自说自话似的嘀咕说,你这种人居然也想出门啊。 “如果你有意见的话,请直白地告诉我。” 小声的呢喃被她听到了。她从床的边沿弯下身子,很别扭的姿态,但她就这么弓着后背把头垂下来,硬是让视线处在了和他相同的水平线上。 “我不喜欢你不有话直说的样子。那很讨厌。” 什么时候还轮到她不喜欢了?直哉下意识冒出了这个念头——会有此番念头,显然是大少爷心态在作祟。 毕竟,只要稍微冷静下来想一想,便可重温他的小命正被面前的变态攥在手中的事实。 有这个大前提在,夕云对他冒出“不喜欢”的情绪属于完全正常的情况。他只有忍耐的份。 禅院直哉怎么可能忍耐呢?但看到她瞪得很圆的浅蓝色眼眸时,他会不受控制地回想起见到自己眼球时冒出来的一切念头。 于是便沉默了。 他换了种说法:“我以为你会在这里躲一辈子。” 这话依然带着一点禅院直哉特色的嘲讽意味,不过夕云一点也没听出来,“嗯”地应了一声,挺直后背,坐起身来了。 “不会躲一辈子的。放心。”她说,“我还没想好之后要去什么地方,反正等那个什么死灭回游结束之后,我们就得出发了。否则我会被找到的。我只是觉得现在的情况似乎变得稍微好了一点,所以才觉得可以出去一下。你大概不知道,我其实是很喜欢阳光的。我的故乡是日光充沛的地方,大家喜欢把皮肤晒得黑黑的,这样才更像是热爱户外的那副样子。” 和任何时候一样,只要夕云开始说话,她就会说个不停。 和任何时候一样,只要夕云开始说话,直哉就会开始让自己进入神游天外的状态。 但就算是再怎么神游天外,也总会有一些只言片语钻进耳朵里。 譬如,听到“会被找到”的时候,直哉希望赶紧来个人——无论是什么人都没关系,哪怕是真希他都认了——把她抓到谁也找不到的地方去。 再譬如听到“日光充沛”,他认定妻子的故乡在非洲,并且一定是最最荒芜最最没落的地方,否则养不出眼前这样喋喋不休的人。 听得不认真,看起来倒像是默认了。夕云由此判定直哉完全没有意见,当即拍板说明天就一起出去逛逛吧。 等等,谁说他没有意见了? “你要怎么带我出去?”他的面孔习惯性地因为嫌弃而扭曲起来,“背着我?抱着我?拖着我?” 不管是哪一种方式,都好丢脸。他禅院直哉的面子可经不起这样的折腾。 但夕云只觉得他的想象力好贫瘠,向他投去的目光都忍不住要添上一点怜悯了。 “Amore,你不知道世界上存在着一种叫做‘轮椅’的东西吗?” 没听懂“Amore”是什么意思,不过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轮椅。 如果是轮椅的话,或许……还能接受? 可直哉还是要说:“现在可没有轮椅。” “我会去买的。相信我。” 夕云看起来一点也不像是那种值得信赖的家伙,尤其是她在说这话的时候很微妙地眯了眯眼睛。直哉合理怀疑她只是随口说说,实则最后还是会用最丢脸的方式把他带出公寓。 没想到隔天轮椅真就出现在公寓里了。 对于狭窄的公寓来说,多添上一个轮椅,实在是对有限空间的猛烈侵占。她只能倒着把轮椅推进来,然后这台载具(称之为载具合适吗?)就再也没有办法拐弯了。 基于这般窘迫的现状,直哉被搬运到轮椅上的过程也相当狼狈。夕云要把双臂垫在他的腋窝下方,用力拖到床上,绕一个大圈之后,对准轮椅的前方,确认无误之后,硬是把他推进了轮椅里。 重力因此很切实地落在了直哉的尾椎骨上,他想质问猴子祖先们进化的时候为什么偏偏不把这块没用的骨头一起进化掉。 痛归痛,好消息多少还是有那么一丁点的——至少终于不用忍受夕云的拉拽折磨了。 最近才发现妻子的身高实际上和自己差不多,但相近的体格在力量上差了一大截。夕云纤细且缺乏肌肉的手臂根本拖不动一个成年男性,每次都只是猛的使劲,用一瞬间的力量把他拽动,仅此而已。 每一下都让直哉怀疑自己的骨头会断开来。 “但是没有,不是吗?” 夕云伸手过来,轻轻地抚着他的头顶,把乱糟糟的金发捋顺。 “我说了,我可以做到的。你该相信我。好,再做一点准备工作,我们就该出门了。” 啊,别害怕,也别担心,夕云口中的准备工作绝对不是什么恐怖的事情。 她只是从衣柜里找出了渔夫帽和围巾,贴心地围好,再用自己的大衣外套裹住他的身体,拿毛毯盖住双腿,不让直哉的皮肤过多地暴露在空气中。 这可不是贴心。她只是觉得现在的直哉看起来……嗯,还是不让路人看到比较合适一点。 好了,现在就可以出门了。 现在该庆幸自己租了一套带电梯的公寓了。“否则我怎么把你搬下去?”夕云忍不住感叹,“搬上楼又是比带你下楼更加麻烦的事情。我真是太有先见之明了,不是吗?” 她说了句反问,这纯粹是她的口癖,直哉却非要抓住这个机会予以嘲讽。 “意思是,你早就预见到我会变成这样了?” 他冷笑了一声——但听起来更像是打嗝,夕云就算是听到了也完全没有放在心上。不过他还是会接着说, “如果真有这么灵,倒是做点更像样的事情啊。” 不管做什么都可以,肯定好过像现在这样变成一个精神病。 夕云歪着脑袋,想了想,说:“不,我没有预见到这种事。禅院家被灭门对我来说是个惊喜,为此我会很感谢你的那位表妹。” “你也就只能和真希才能有点共同话题了吧。” 因为都是废物嘛。 夕云把这句话当做夸奖,笑着收下了。 推着轮椅走出去,冷风一下子灌进来。 在公寓里待了太久,难免会失去知觉,现在才发现冬日已至,很快就会走到最凌冽的时刻了吧。夕云给他准备的装备倒是派上了用场,可直哉还是在瑟瑟发抖。 夕云注意到了,缠绕着他的围巾正在颤抖。她于是俯身,凑近他的耳边,“你又开始害怕了吗,直哉?你为什么总在害怕?” “我有什么好怕的?” 夕云在这时候沉默了,不知道是答不上来还是答案太多,总之默不作声是切实的。 要是能够看到她的表情,就能猜出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了,可是直哉的脖颈早就僵住了,根本抬不起太多,哪怕用尽全力,能看到的也只是她的下颌线而已,利落的线条根本看不出任何情绪。 直哉收回目光,任由她推着自己往前。 确实猜对了,现在这附近的情况已经比刚搬来的时候好了很多,紧闭的商店开放了大半,看来那烦人的死灭回游也快要走到尾声了吧。 夕云推着轮椅,慢悠悠地往前走,绕过常去的超市,走进公园。 这里其实还有点乱糟糟的,一时半会儿估计收拾不好,但这里的草地还没有完全被冬风吹得枯黄,甚至还稍稍地保留着一点春日特有的柔软感。她决定在这里停步。 冬天的阳光还挺温暖。稍许少了一点故乡特有的那种炽热和刺眼,不过也算是挺不错了。 夕云躺在草坪上,难得的在外头摘下了鸭舌帽,仰起头,让阳光能够完全落在脸上。 “‘夕云’,” 夕云忽然出声。 “这个名字是什么意思?” 这是个疑问语,被提问的对象大概是在场的另一位人类——没错,是禅院直哉。 他正在思考是不是应该假装自己已经晕过去了没有听到,可她又把同样的话问了一遍,看来是没办法装了。 一劳永逸的办法是说他不知道,可直哉觉得这样会显得自己有点蠢,不打算这么做。 或者是他害怕自己会在她的面前露出更加蹩脚的部分。 他不能再劣于她更多了。 所以,直哉要告诉她:“就是字面意思,夕阳时分的云彩。” “我明白了。看来死掉的神无月夕云可能是在傍晚时间出生的孩子。” “你自己的名字有什么意思吗?” “在冬天出生的意思。” 她眨了眨眼,接着说,很快就是她的生日了。 “因为我是在冬天出生的。”她又重复了一遍。 这个情报对直哉来说一点也不重要。难道知道了她的生日,就能猜出她的名字了吗?哪有这么顺利。 但夕云自己觉得这很重要。她从草地上跳起来,推着轮椅继续往前,走得好快。快到直哉担心自己会从座椅上掉下去。 他问夕云要干什么,她说去买蛋糕。 “马上就是我的生日了。” 她还补充了这么一句。 直哉完全不知道任何和她的诞生之日有关的事情,更加不可能精准地说出是在哪天。考虑到这个问题他压根不感兴趣,干脆也就不追问了,只让她稍微慢一点,可她好像没听到,一股脑往前走。 谢天谢地,面包房距离公园不太远,就算是再怎么折磨人的经历,稍稍咬咬牙姑且也算是忍过去了。 不太能忍的是,夕云居然把他放在店门口。把他当成雕塑或者吉祥物了吗? 就算面包房门口有两级台阶,也不至于构成不把他一起带上的理由吧? 可夕云像是完全没有看到他愤恨的目光,自说自话地把他摆在橱窗旁,跑进店里去看生日蛋糕了。 可恶的混蛋。 独自待在轮椅上的每一秒都好难熬。直哉咬牙切齿,瞪着橱窗里的漂亮面包发泄心情。 有风吹过来,把他的围巾和帽子掀开了。 漂亮的面包上多出了一层丑陋的影子。 被血痂所覆盖、不规则凹陷的半张脸,就是这样丑陋的影子。 直哉花了点时间才意识到这是自己的倒影。 意识到了。 但不想承认。 他开始尖叫,想要砸碎这块玻璃。只要玻璃碎裂,倒影就不存在了。 倒影不存在,等同于丑陋的现状也不是真的。 一个不能动的人该怎么砸碎玻璃呢?没有办法。 他只能整个人倒向橱窗,让额头重重地磕在玻璃上,一下又一下,撞出难听的动静。 隔着这层玻璃。 夕云冷静地看着他,像个事不关己的局外人。 12.旁观者 她站在那里,刚刚选好的生日蛋糕端在掌心中,习惯性微微垂下的眼睛正在看着丈夫——现在他正在疯狂地把脑袋磕在橱窗玻璃上。 很狼狈的样子。 这种时候还做点什么才好呢?实不相瞒,她想不到答案。 仔细想想,无论是在作为“禅院夕云”的时候,还是仅仅只是作为自己的那段时间里,她也有过很抓狂的、被人冷眼旁观的时刻。 有点想不起来当时具体的情况了。好像是做什么菜的时候做错了某一步吧,不是什么特别要紧的错误,可禅院家不知谁人的妻子就开始疯狂地痛骂她。 那些话语骂得很过分,让她一度也有些被传染了这种无理由的疯狂。她当时真的很希望能有谁可以说点什么,或者做点什么,无论是怎样的事情都没关系,只要能够改变现状就好。 可周围人都只是旁观好戏的态度,让人很讨厌。 现在她变成了旁观者,于是便感觉到了,原来就这么看着别人的不正常,其实真的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用不着予以任何情感价值、就这么隔着一层屏障看着,多么轻松,多么自在。 所以她一直站在那里,当紧张兮兮的店员问她认不认识那个用脑袋砸玻璃的时候,她只笑了笑,没有说话,自顾自地摸出信用卡结账,请店员先把她的蛋糕包装好。 “那个人的事情可以晚点再说。” “……好。” 在顾客和麻烦的家伙之间,看来是前者的优先级更高一点。 店员一脸为难地拿出了雪梨纸,在打包的时候还是一直盯着外面的直哉——这倒是和夕云一样,因为夕云也在做同样的事情。 忽然听到哐当一声,真想不到玻璃居然真的砸破了。碎玻璃沙啦啦地掉下来,扎进样品面包里。挺吓人。 哎呀。这下就麻烦了。 没办法继续作壁上观了,夕云和店员都是一样。 但夕云必须得行动得比店员更快一点。她拿走了没完全包装好的蛋糕,径直走到店外。 又得逃了。真麻烦。 夕云用脚尖顶开刹车,推着轮椅赶紧跑。能听到追在身后的脚步声,不近也不远,却足够带来让人心烦的压力。 这样下去,肯定会被追上的。 她可没有做好要在今天赔偿一面玻璃的心理准备。而且玻璃真的很贵啊,她舍不得把这么大一笔钱平白无故地丢出进水里。 想到要多花钱就有点生气,生气的对象当然是制造出了这一切现状的直哉。可惜现在根本没空生气了。 她的丈夫好像疯掉了,一直叫个不停。是生怕没人会发现他们的存在吗?就算他一向是个自我意识无限大的混球,这时候也该读读空气吧。 夕云摘下自己的帽子,揉成一团塞进他的嘴里。有了点阻碍物,他的尖叫总算是被消音不少? 还不够。轮椅也太显眼了。 干脆丢掉吧。 不知隶属于哪栋公寓的垃圾投放处就在路边,真是救星。 夕云把直哉倒进垃圾箱子里,空出来的轮椅接着被她藏进绿化带。 请不要指责她正在苛责直哉,她才没有呢。 作为一视同仁的躲猫猫参与者,夕云自己也钻进了垃圾箱里,用手捂住直哉的嘴。 现在终于安静了。 没有事先刻意选择藏身的地点,能误打误撞地躲进异味和肮脏程度都还过得去的不可燃垃圾箱,夕云相信是自己的好运在发挥作用。 虽然这东西她一直挺缺的。 隔着一层厚重的塑料皮,似乎是隐约听到了脚步声。可能是追上来的面包房店员,或者是一无所知的路人。 是什么身份不重要,还有人在周围才是需要留意的重点。这意味着他们最好继续躲藏,否则事情只会变得更加麻烦。 夕云一向是很有耐心的人,她也很擅长忍耐,这样的品格带领她来到了此刻与现状,所以她依然能够忍耐。 至于直哉能不能忍耐,她就不确定了。也没那么关心。反正病重的家伙和马上要死的小动物差不多,就算是做出挣扎,也只是小幅度的战栗。只要伸出手臂将他缠住,这些渺小的颤动自然会消失在她的拥抱里。 继续等待……嗯。现在应该没有声音了。 夕云从垃圾桶里爬出来,重新搬出轮椅。 但继续推着轮椅走在街头真的太显眼了。都说了,她不打算赔面包房的玻璃钱——某些人造成的问题就该由他自己解决才对,用不着她来花心思。 既然下定决心了不再继续使用轮椅,还把这样载具推过来,纯粹只是打算发挥一点过渡的作用罢了。 用着和来时一样的办法,她把直哉搬到轮椅上。 和来时稍稍不太一样的部分是,这个自以为是的大男人居然一声不吭了。明明在家里的时候还因为她不连贯的发力方式怨念满满,就算没说什么特别难听的话,叹气声也根本停不下来。 现在倒是安静了。 是不希望自己丢人的一面袒露在路人的面前吗?可能吧。 概率更高的可能性是,镜子里映出的自己的模样让他彻底哑口无言了。那副丑陋的面孔足够具有冲击力,而天之骄子最害怕的事情向来就是从顶端跌落。 要是早知道这样就能让他安静下来,夕云应该早一点把镜子抵在他的肩上,用铝制涂层的倒影砸碎丈夫无聊的自尊心。 好在现在也不晚。只是此刻夕云不在意这种事。 她警惕地看着四周。街上没有人,她顺利地把轮椅推到了公寓后方的停车场。 停车场理所应当停了很多车,她扫了一眼,选中款式最旧的那辆,摸出包里的软尺,从驾驶座旁的窗框下方捅进去。 只要这般那般捯饬一下……就能听到车门开启的咔哒声了。 接着把包袱们一起丢到后排,包括但不限于直哉和他的轮椅。蛋糕肯定得细致地摆在副驾驶座位上,还要系紧安全带。 蛋糕才是最重要的。 直哉在听到汽车引擎声响起的时候,脱离躯体的理智才终于归位。 也是到了此刻,他才意识到,名叫夕云(实则不然)的疯女人偷了一辆车。 现在她正在开着这辆摇摇晃晃、外溢的汽油味恶心到让人要吐的车子回家。 她究竟是怎么在没有钥匙的情况下发动了这辆车的? 等等,这种偷车的技巧是从哪里学来的? 在琢磨着夕云的事情时,直哉终于可以让思维离开可悲的自己的身躯了。无论是质疑她、还是小瞧她、亦或者是贬低她,这种很劣等的行为都足够让直哉感受到一点安慰。 但他猜不到她到底是怎么驱动了这辆车。 这人根本是罪犯吧?在直哉的认知里,只有罪犯才做得出偷车的事情。 是不是都无所谓了。哪怕当着夕云的面发出质问,以她的死人心态和做派,肯定只会装作没有听到。反倒是车内后视镜又开始映出他的面孔了,丑陋的家伙就这么悄不作声地追上来。 直哉飞快地扭过脑袋,把脸按在车牌座位上。很痛,但好过被疯子扯出眼球,也好过看到自己的模样。他不是不懂取舍的家伙。 他们没有离家太远,这点距离被四轮的小车轻易地缩短至零。夕云送他回到家里,但只是把轮椅推进家门之后就不管了,一声不响地出门,直哉在玄关处等了不知道多久,都没有等到他回来。 只能庆幸,从这个位置望过去,看不到任何一面镜子。否则他早就暴怒了。 但纯粹的等待也足够让人不爽。难道他真要等着那女人回来之后,才能摆脱苍白色的现状吗?他禅院直哉才没有废物到这个份上! 不管是为了脱离现状还是为了无聊的自我证明,直哉都觉得自己必须做点什么了。 他试着动动身体,好像稍微弹起来了一点。只要继续挪动,一定就能…… 啪—— 摔在地上了。 而且是很丢脸的四肢着地式。 如果再给直哉一点时间——哪怕只是五分钟也好,只要能够有这样的时间,他一定能够脱离这般狼狈的状态。 可惜没有那么好运。 夕云偏偏在他最糟糕的时候回来了,能感觉到她冷色的眼眸落在脊背上,带来同样阴冷的温度。 直哉有些愠怒,这很正常。人在丢脸的时候总会表现得 气急败坏。 接下来从他心底冒出来的摆烂心态其实也正常。他想,连自己丑陋的外表都已经被她每天看个遍,摔在地上又怎么样。难道这会比他的脸更丑吗?肯定不会了。 于是他的愤怒也消失了,只剩下被丢在这里独自一人的不愉快。他大叫着质问夕云跑去什么地方了,难道忘记他了吗。 “嗯……确实有点忘记了。” 她居然都不打算否认,像个缺心眼的傻子似的直接坦白, “我满心想着要把车还回去,完全忽略了你的存在。但我回来了,不是吗?你该对我多一点信任才对。” 夕云想要接着提醒他,现在是自己在照顾他的起居,可直哉拧着脸,很不愉快的样子,拒绝接收来自她的任何解释。 又在闹什么呢? 说真的,夕云一点也不懂直哉。 孕育他们成长的土壤截然不同,肯定是因此他们才变得太不一样。夕云也不打算试着理解他——她觉得这种事应该由他主动去做才对。 于是她也懒得再多说什么了,把轮椅折好,塞进床底下。现在家里的空间终于又多出来了。 然后把生日蛋糕放进冰箱。家里的空调开得太过暖和了,会害动物奶油太容易融化的。 接着做晚饭,今天想吃托斯卡纳三文鱼。这是漂亮又不复杂的菜肴,不用上心也能做好。 作为主食的小圆面包也抹上黄油,放进锅里稍微烤一烤。 做好三文鱼之后,放进绞肉机里打成泥,塞进水杯,摆在一边,稍后再用。 现在可以把蛋糕重新拿出来了,插上生日蜡烛,三英寸的大小草莓奶油蛋糕正合适作为餐后甜点。 倒是有考虑过切一小块蛋糕,一起搅打进流食里,但这样好像有点浪费。还是留给自己吃吧。 做完这一切之后,她才走到直哉身旁,攥紧他的外套肩线,一路拖他回到露营椅上。 夕云不会说她是故意把直哉忘在了原地,毕竟她确实有那么几分钟的时间里忘记了还没收拾好此人的现状。但考虑到直哉自己也没有提出任何异议,更加没有乱闹乱叫,忽略他貌似也正常吧? 但长达半小时的漠不关心确实存在着没错。夕云想要弥补,所以她会伸出手,摸摸直哉的脸颊,俯身去吻他。可他依然是不高兴的面孔。 还以为是不喜欢亲吻,可他说的却是:“真亏你能做得出这种事。” “嗯?” 完全没听懂。 他冷笑了一声,“难道你完全不觉得这张脸很恶心吗?” 啊,原来是自卑在作祟。 夕云还以为禅院直哉此人这辈子都不可能感知到自卑的情绪,没想到他是存在着这样的机能的呀。 真好玩。 “还好吧。我会自动忽略掉不美丽的部分。”她说,“而且,我以前也总被人说长得很丑。当然了,我从来没有相信过这样的说辞,因为也知道自己绝不至于到丑陋的地步。那些人会这么说,只是因为我和他们看起来不太一样。我太像是个外乡人了。 “我这么说并不是在安慰你。我的意思是,到了最后你就能习惯了,也会找到自洽的说辞。在此之前,不用担心我会说出什么让你失望的话语。我说过的,我会帮助你。” 她说完之后,扬起嘴角笑了笑。 是挺刻意的笑意,目的性也很强烈,完全就是在暗示着自己的话语多么具有可信度。 直哉会相信她吗?不一定。他沉默下来,只是因为什么都不想说了。于是夕云也不说话了,把生日蛋糕端过来,点燃蜡烛。 小小的火苗摇曳在蜡做的“28”上。她没有许愿,只是坐在蛋糕前。 28……这个人——“夕云”,二十八岁了。直哉想起他的二十八岁生日也已经度过了,就在他重伤昏迷的期间。 记得真正的夕云比他小两岁。 但这个人是和他在同一年出生的,或许生日只比他晚一点点。他是秋天出生的。 知道了新的情报。 有用吗?不知道。 她吹灭了蜡烛,渺小的光芒消失无踪。 再一次,直哉看不清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