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兼职巨星,全职祭司》 1. 酒吧 四月,乍暖还寒。 晚8点,街道上人来人往。 风中弥漫着酒气,乐声从四面八方传来,纵然再悠扬的旋律,也很快就会被嘈杂的重低音吞没。 陆杳靠墙站着,把手机压在耳侧,沉默地听。 梁编辑好一番絮叨,最后总算进入正题,道:“所以,网站的决定是冷处理,暂时下架,不作回应。你放心,就算毕一诚起诉,这个相似程度也判不了抄袭,只不过举报太多了,影响不好,先休息一阵……” “明白。”陆杳挂断电话。 空口无凭,他无意于争辩,收起手机,摆动盲杖,默数三十二步,转身,走入小巷,来到“日落”酒吧后门。 “Ryan!”老板正在门边抽烟、发微信,一抬头,见人来了,立马牵着陆杳快步走进更衣室,帮他收起盲杖、摘掉帽子,抓抓头发、拨开刘海,利索地把人推上表演席,拍拍肩,嘱咐道,“杜总又来给你捧场了,好好表现。” 我记得这是正经酒吧啊?我只是来唱歌的,每晚3小时,打完工就走。陆杳十分无语,刚一摸到话筒,身旁的乐手便迫不及待地报出歌名,伴奏声响起,他只得直接开唱。 觥筹交错,人心躁动。 有客人喝高了,把一沓钞票拍在陆杳身上,要他唱一百遍《死了都要爱》,又有人上前解围、请他喝酒、要电话号码、塞联系方式,吵吵闹闹。 结束表演,已经晚上11点多。 陆杳回到更衣室,感觉大脑有些缺氧,坐着缓了一会儿。 他想起一段电影对白—— “生活总是这么艰难吗?还是只有小时候如此?” “总是如此。” 我小时候……其实还好,他想,有过很快乐的时光、许多闪耀时刻,虽然中间有几个“小插曲”,但都过去了。 真正的艰难,始于五年前的一场车祸,驾车的母亲当场死亡,他则身受重伤,生命垂危,虽然最后奇迹般存活,但失去了唯一的亲人,并自此双目失明。 当时,他刚读完大学一年级,经过整整七个月的治疗,结清医疗费用后,存款所剩无几。 然而,生活仍要继续。 幸运的是,他得到了很多帮助,头脑尚算聪明,在住院期间学会了基础盲文,而后顺利重返校园,用与明眼人一样的时间,以优异的成绩从软件工程学专业毕业。 不幸的是,没有科技公司愿意聘用视障人士,除非他愿意做吉祥物,或者接受某些人的特殊“帮助”。 人在燕市,无家无业,前途一片渺茫。回老家吗?不。他来自湘省西部偏远山区,小县城的就业机会远比首都要少,更何况他已经没有亲人,在那里没有半点人脉关系。 在这里,他至少还能得到老师、同学的关照,毕业后,在学校家属院租住,白天在家,接外包、写代码,晚上来酒吧唱歌。 不用养家糊口,日子还算过得去,只不过,收入不稳定,存不了什么钱,发展上限低得可怜。 要找出路,要赚钱,他很明白,不能寄希望于别人。 为了改变境况,他做过许多尝试,备战大厂举办的代码挑战赛、寻找面向视障人士的项目、接触视障者创业团队、向那些有过雇佣视障程序员先例的公司投简历……然而,成功需要时间,有待机遇。 出乎他意料的是,在步入正轨之前,为了补贴日常生活开销而进行网络创作,竟然成了他发展得最好的一项副业。 他小时候住在山里的村寨,没有父母陪伴,也没有什么同龄的玩伴,从小就喜欢幻想,想象自己在虚构的世界里变成各种角色进行冒险。后来学业太忙,没工夫想太多。 直到高三下学期,遭遇了一些变故,休学近半年,或许是因为压力太大,时不时就会做一些稀奇古怪的梦,常常半夜惊醒,无法入眠,于是干脆把梦记录下来,改编成故事。 失明之后,没有什么娱乐活动可做,他一有时间就会进行整理,权当练习盲文打字,这几年才陆续在网上发表。 恰好赶上网站扩张期,他被编辑看中培养,渐渐崭露头角。 然而,就在他收到某公司版权询价消息的时候,突然有几个“大神”作者站出来,污蔑他抄袭,随之而来的是恶意举报、作品下架。 他的名气不大,那几位给出的证据含糊不清,事情原本没有引起外界关注,作品下架的原因,仅仅是短时间内被举报太多次,需要按程序核查。 及至上周三,算得上知名青年作家的毕一诚“挺身而出”,加入控诉他的行列,一石激起千层浪。 他从未读过这几个人的作品,何谈抄袭? 视力实在太重要了,假如没有失明,他绝不会这么被动。现在,他能做的只是见招拆招,抓紧时间,听书、做对比,反驳指控。 还要请律师,将无端的争议诉诸法律。 近来,他的旧伤时不时复发,手掌经常疼痛,但没有时间复查,要接活、唱歌、写稿,接连数日熬夜,简直焦头烂额。 但我至少还活着,并且已经有了应对办法,难是难,但总能过。这是陆杳的真实想法,他很擅长处理情绪,低落的状态通常不会持续太久。 深吸一口气,呼出,他缓过劲来,笑了笑,感觉状态良好,准备回家,继续处理那堆破事。 这时,老板急急忙忙赶过来,飞快地点击操作手机,跟他打商量:“杜总又给小费了!我连着日薪一块儿微信转账给你了啊。他今天过生日,你去敬个酒,说声谢谢。” “抱歉,不提供这种服务。”陆杳戴上墨镜,“我约的车快到了。” “父亲!帮帮忙!开门做生意,和气生财。”老板急切而又诚恳,“杜总是个正经人,我敢打保票儿。你酒量好,喝一杯,没关系的,车钱店上报销,待会儿让David开我的车送你回家。” 这位老板说话总爱夸张,但为人不错,付工资相当爽快,陆杳听到转账提示音,想了想,终究没有反对,妥善处理了网约车的事,便由着老板把自己拉到VIP卡座。 · 卡座酒气熏天,沙发上挤满了人。 陆杳坐在人群中间。 他穿着最简单的浅色牛仔外套、白T恤和灰色长裤,身形清瘦,窄腰长腿,一头凌乱的白色短碎发,左耳戴着一颗钻石耳钉,直挺的鼻梁上架着茶色飞行员墨镜,即便遮住了眼睛,也能看出整体骨相极其优越,皮肤白皙、干净。 刻意进行过遮挡的时候,他的身上似乎会散发一种神奇的静谧“氛围”,尽管与乌烟瘴气的环境格格不入,但只要不说话,安静地坐着,便仿佛被一层无形的阴影帷幕所笼罩。 那是一种自然的、略带神秘的感觉,让人不会去注意他,给他免去了许多骚扰和麻烦,有时又会让他感到担忧,怀疑自己因失明而变得不再好看,不被关注,很矛盾的心理。 “要不要这么高冷啊?” 嬉闹间,有人撞到了陆杳,随即抱怨着摘掉了他的墨镜。 于是,世界安静了。 事实上,陆杳担忧完全是杞人忧天,他实在长了一副过分俊美的面孔,五官无一不精致,睫毛长而浓密,眼型介于桃花眼和杏眼之间,含情而不多情,就算不做任何表情、已经失明,依旧富有灵性,充满故事感,尽管穿着打扮普普通通,举手投足仍显得从容优雅。 当人们的视线聚焦,遮罩在他身上的无形帷幕便自然消失了,这一瞬间,他变得异常耀眼,几乎无法用言语形容,仿佛海上落日,天空云蒸霞蔚、水面浮光跃金,温暖、恬淡,而天仍高不可攀、海仍幽深浩瀚。 对于这种程度的外貌,惊叹、夸赞已无必要,只要看了他一眼,就很难再移开视线,绝不可能忘记。 有人朝他吹了几声口哨。 来都来了,拿了“窝囊费”,该窝囊还是得窝囊一下。陆杳笑了笑,在心里咕哝着,时间快点过去吧,让我回家。 气氛恢复正常。 觥筹交错,男男女女,叽叽喳喳吵个不停。 “你是明星吗,来体验生活?” “有点儿眼熟,像那个演文艺片的……” “对!文艺范儿。” 陆杳目不能视,根 本分不清谁是谁,反正说来说去都是些调笑人的废话,他左耳进、右耳出,点头、摇头,偶尔随便回应两句,糊弄过去。好在他极有表演天赋,擅长控制情绪,看上去温柔而真诚。 “真瞎了?看着不太像。”一名男生直接上手摸他的睫毛,语气懒洋洋的,声音颇为年轻。 乍一看,陆杳的确不像视障者,他的眼部没有病变,巩膜清澈,瞳孔对光线有微弱的反应,通过日复一日地训练,他已经克服了失明后的失常反应,能够较为准确地控制眼周肌肉,凭着声音,做出“注视”“微笑”等动作。 但是,那场车祸的的确确令他发生了一系列奇怪的变化。 首先,是完全失去视力,造成失明的原因至今无有定论,但就是看不见。然后,是头发从根部缓慢褪去颜色,变成雪白,皮肤也变得更为苍白。最后,虹膜从原本的褐色变成了浅琥珀色。 概括而言,就像一幅逐渐褪色的画卷,也许哪一天就被彻底“擦除”了,彻底无人知晓。 相比于悬在头顶的生存危机,眼前的窘境倒也算不上什么了,陆杳侧了侧头,笑着说:“瞎了。”同时,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年轻男生对他表现出的顺从十分满意,哄道:“瞎了也好看。” 继而有人调侃:“可不是嘛,咱们卫小少爷看一眼就硬了。” 其他人顿时哄笑,漫无边际地讲起荤笑话。 简直没眼看,陆杳心道,有时候,看不见也是一种幸福。 太无聊了,他开始在脑子里梳理反驳指控的计划,想象情节,被吵闹声打断思路,脑海里忽然冒出一些配字“把他们豆沙了”的可爱猫猫表情包。 好残忍,还是算了吧。他放空大脑,胡思乱想,幻想笔下的“纸片人”化作实体,突然登场,把自己带走,一起去拯救世界。 “行了,别欺负他。” 酒局的主角杜恺终于发话。 这人据说是个华裔富商,生长在海外,近些年才回国。 他年近四十,但保养极佳,身材健硕,鼻高目深,浓黑的短发挑染了几绺银白,长相颇具野性,姿态虽然慵懒,眼神却很凌厉,黄绿色的眼瞳仿佛冰原极光,尽管做一副斯文绅士打扮,骨子里仍然散发着侵略性,颇有西装暴徒的气质,帅得很独特。 杜恺坐在陆杳对面,漫不经心地看着他,眼神略带玩味,似乎是觉得他被调戏却淡然处之的样子很有趣。 陆杳被迫结束幻想,回到现实。 “好好好,哥哥给你赔个不是。”那名上手摸陆杳睫毛的年轻男生叫卫铭,是个富家小少爷,挥手招来营销经理,“David!” 经理David马上送来一瓶轩尼诗XO,刚准备开瓶,却被杜恺止住。 “别什么乱七八糟的都给人家送。”杜恺声音低沉,富有磁性,语气并不严肃,却不怒自威,“拿我的。” 卫铭笑了笑:“那敢情好。” David取来一瓶据说是杜恺在斯泰伦博斯的酒庄自酿的白葡萄酒,动作流利地开瓶,先给卫铭倒了一杯。 卫铭却把杯子塞进陆杳手里,自己则直接攥着酒瓶,主动跟陆杳碰杯,道:“你喝一杯,我吹一瓶。” 换成平时,陆杳绝不会喝陌生人递来的酒,可今天他还有很多事要做,只想快些脱身,知道酒是杜恺的,听见当面开瓶的声音,便没有拒绝。 无奈手掌疼得厉害,他一个不小心,把酒杯掉在地上。 “哗”一声,玻璃杯摔得四分五裂。 “别给脸不要……”卫铭语气不善,性格似是阴晴不定。 不,我并没有想给你脸的意思,陆杳心道,但是,别惹事,惹不起,不要扫了寿星的兴。这样想着,他抬起手,摸到卫铭的手腕,把酒瓶挨近唇边,就着对方的手,直接饮下。 转瞬间,小半瓶酒下去了,陆杳仍面不改色。 卫铭不想轻易放过他,突然使坏,倾起瓶子,猛灌一气。 陆杳猝不及防,呛了一口,咳嗽起来。 卫铭保持着那个姿势,让酒水洒了他满脸。 2. 车祸 杜恺长手一捞,夺过酒瓶。 陆杳无所谓地擦干净脸,不再理会那个姓卫的,只抬头朝着杜恺所在的方向,说了句:“生日快乐。” 酒瓶尚未见底,杜恺拿在手里,晃了晃,问:“能尝出来是什么酒吗?” 陆杳摇头。 杜恺不置可否,举起酒瓶,把剩下的酒喝完。 说来奇怪,陆杳认识杜恺将近一年了,却完全看不懂这人。 一个富有的精英人士,隔三岔五往这样的小酒吧跑,喝酒、听歌,默默打赏小费,出手不可谓不阔绰,遇上小打小闹,就在一旁看着,碰上硬茬,又总能出面平事。 然而,两人并没有多少接触,更不存在丝毫暧昧,今夜总共说了四句话,已经是交流最多的一次了。 陆杳只能大致判断出杜恺并无恶意,再深一层,就看不清了。 他觉得,杜恺一直在等,等自己做些什么,或者说些什么。 可是,该说些什么?陆杳心中隐隐生出一股复杂的情绪,启唇斟酌道:“你……” 杜恺抬头望着他,满目毫不遮掩的期待。 还是说不上来,陆杳抿了抿嘴,接了一句:“你普通话说得很好。” 杜恺哽了一下,失笑摇头,道:“谢谢。” 可以走了,陆杳果断起身离开。 杜恺叹了一口气,轻声说:“路上注意安全,晚安。” “杜总,别光说,送他回家呀!” 有人起哄,发出暧昧的笑声。 “今天……”杜恺再开了一瓶酒,自斟自酌,“就算了。” 卫铭敬了他一杯,说了句“有事先走了”,便兴冲冲地离席。 杜恺没有阻拦。 · “当心。” 一个陌生男人扶了陆杳一把,提醒道:“地上有碎玻璃。” “谢谢。”陆杳感慨,今天的运气还不算太坏。 那人又问:“你喝酒了,需要帮忙打车吗?” 陆杳再次感谢,道:“没关系,同事送我。” 那人没再说什么,随手拿了一个工具,把碎玻璃扫掉,然后快步向地库走去。 将近凌晨1点,街上人影渐少。 陆杳站在地库出口,等了一会儿。或许是体质原因,他不容易被麻醉,酒量也特别好,刚喝完一瓶酒,只感觉微醺,吹吹风,就完全清醒了。 经理David终于把车开了出来,停在他身前,落下车窗,道:“Ryan,你去后座,我顺路捎个朋友。” “有劳。”陆杳点头,把铝合金盲杖折起,握在手里,从右侧上车,习惯性地系好安全带,听见汽车发动、门锁的声音,感觉情况不对——这不是老板的车。 引擎轰鸣,汽车飞驰。 “老板换车了?”陆杳问。 “库里南,喜欢吗?高兴了送你一台。”回答的人是卫铭。他坐在驾驶座后方,叼着一支花里胡哨的电子小烟,“Ryan,你酒量真好,再陪我玩玩。” 收回前面的话,今天的运气简直烂到家了。陆杳被喷了一脸二手烟,呛得咳嗽,压下不悦,道:“抱歉,我身体不舒服,要休息了。” “杜恺给你开价多少?”卫铭扔掉电子烟,捏了捏陆杳的脸,“我出双倍。” 陆杳:“David,送我回家。” David没答话,猛踩油门,下坡,进入隧洞,朝着小路狂奔。 “我错了,错了,交个朋友嘛。”卫铭笑着凑了上来,亲陆杳的脖子,“我追你,好不好?我们谈恋爱。” 陆杳捏住他的下巴,严肃地说:“停车。” “你的真名叫……陆杳,对吧?我看过你演的电影,十几岁就出道了,小时候长得特别可爱。”卫铭不以为意,任由陆杳捏着自己的下巴,露出享受的神情,笑嘻嘻地自说自话。 “陆雨秋,影后,她是你妈妈,可惜,红颜薄命……”他故意说了这么一句,刺激陆杳,悄悄从兜里摸出一支一次性针剂,在陆杳大腿上扎了一下,“你是不是还拿过那个什么……亚洲新人奖?你的演技很好啊,还想继续做演员吗?被圈子封杀不可怕,待会儿我给你试镜,我很会拍照的。” 陆杳移开腿,同时,把卫铭的脸向左一扭,右手攥紧折叠盲杖,估量角度,用力一挥,从侧面猛击。 俊美的面容、好脾气和失明很容易令人放下戒备,然而,他是一名身高一米八的成年人,常年坚持锻炼,学过防身术,即便手上有旧伤,爆发力依旧十足。 下颌部位是迷走神经密集区,卫铭始料未及,结结实实挨了一记重击,瞬间昏厥。 “Ryan,你干什么?”David扭头查看后座的情况,“你疯了!知道卫铭是谁吗?你死定了!” “我又不是没死过。”陆杳收起盲杖,仰头舒展,贴靠椅背,以标准姿势坐好,准备打电话报警,“停车,报位置。” 不知道卫铭拥有什么身家背景,但David发现他被打晕后显然吓得不轻,一脚把油门踩到底。 汽车狂飙而出。 陆杳猝不及防,被强劲的惯性向后猛推,从前遭遇车祸的恐怖画面在脑中迅速闪回,惊惧之下,大喊了一声:“停车!” 一瞬间,车内仿佛有气流膨胀,所有玻璃猝然炸裂,发动机顿时熄火,高速飞驰中的车辆失控飘移,轮胎在地面擦出一道深痕。 “砰”的一声,车头撞上护栏,彻底停下。 发生了什么?猛烈的冲击感令陆杳大脑一片空白。 所幸安全带和良好的乘车习惯令他免于受伤,片刻后,他醒过神来,立马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下车,跌跌撞撞地向前跑。 可是,一码归一码,他到底做不出弃伤者于不顾的事,没跑出几步,便转身折返,摸索着给汽车熄火,并打开双闪警示灯。 而后,查探伤者状况。David和姓卫的都已经昏迷,无法判断具体伤情,但呼吸心跳平稳,应当不严重。车身没有着火的迹象,他便不去胡乱移动两人,捡起盲杖,独自下车。 · 手掌传来钻心的疼痛,感觉要废了,陆杳颤抖着掏出手机。 好险,还能用。 他马上在屏幕特定区域连点三下,打开经常使用的“Vision”应用程序,一个专为视力障碍者设计的视觉增强辅助应用程序。 后置摄像头开启,程序自动识别画面中的人、物品,获取环境信息,并将识图内容用AI语音朗读出来。 陆杳把摄像头朝向汽车。 AI语音描述道:“夜晚,公路,3米处有一盏路灯,2米处有一辆黑色汽车。” 陆杳绕到后方,打开汽车后备厢。 AI语音:“0.7米处有:一只猫、三只鸟类,暗红色液体。” 陆杳移动镜头。 AI语音:“0.5米处有:黑色枪支、黑色塑胶棒、金属手铐、注射器、玻璃药瓶,玻璃药瓶文本:双异丙酚,括号c12h8o反括号。” 变态……陆杳庆幸自己没被卫铭带走,再次移动镜头。 AI语音:“0.5米处有:两块三角警示牌。” 陆杳从汽车后备厢里摸出警示牌,摆放在汽车前后方大约五十米处,以防发生二次事故。继而,在“Vision”App的辅助下,找到路灯,走上人行道,背靠灯柱,席地而坐。 可当他打开地图应用程序,准备查看位置报警时,网络信号突然消失了,尝试数次,始终无法连接。 考虑到自己被注射了不明药剂,随时都有可能失去意识,基站定位精度太低,搜寻不易,以及其他诸多不便,陆杳决定打电话向朋友求助。 这位朋友名叫郁真,是燕市“心晴”公益电影院的志愿者,空闲时会为视障者讲述电影,与陆杳相识四年,日常保持联系。 同时,郁真也是一名青年刑警,凌晨1点仍在加班。 他几乎是秒接电话,直觉有状况,关切问道:“陆杳,怎么了?” “抱歉,郁警官,我发生车祸了。”陆杳先报车牌号、上车地点,而后趁着意识清醒,简要阐述了这天晚上的经历,“他俩还活着,具体状况我没办法确认。我暂时没事,但姓卫的给我扎了一针,可能是双异丙酚。” “你处理得非常好,别担心,我马上调监控、查轨迹,过来找你,保持通话。”郁真飞奔到停车场,上车,连蓝牙,保持通话,同时,开导航、打电话,快速打字、发送信息。 他发动汽车,继续同陆杳说:“双异丙酚是一种临床上广泛使用的麻醉剂,强力,但是短效。” 陆杳:“我没法确定药剂的具体成分,万幸剂量不大,还没生效。” 郁真:“不能大意,肌内注射生效慢,个人体质、注射位置都有影响。以防万一,离开汽车和公路,就近找一个安全的地方坐下 ,调整姿势,保持呼吸畅通……” “嘟、嘟、嘟。” 忙音,通信突然中断。 · 电话信号也没有了。 市区有这么偏僻的地方吗?陆杳很是不解,收好手机,深呼吸,努力保持清醒冷静。 在黑暗中,他无法确切感知时间的流逝,只能感受自己身体的变化——非常奇怪的变化。 刚开始,他感觉双腿渐渐变得麻木,大约是药剂生效了。 片刻后,他的腿完全失去知觉,无法动弹,心跳速度却越来越快,脸颊不知为何又热又疼。 很快,他脸颊的痛感就达到了令人难以忍受的程度,有一种双颊即将从颧弓位置裂开的错觉。 当这阵疼痛稍稍减轻,他的双手又开始发疼,掌骨仿佛要断裂粉碎一般,太阳穴突突地跳,青筋暴起、冷汗涔涔。 持续的剧痛令他意识涣散,脑海中不断闪现出诡异的幻象。 成年后失明的人,依然会因为大脑视觉中自发形成的神经冲动而产生视觉幻觉,他已经体验过不止一次,但是,这次的幻象,比从前所有的都更具体更真实。 起初,他“看见”一片飘着雪花的漆黑旷野,大地空寂、风雪微凉。 而后,霹雳闪电、狂风怒号,暴雪簌簌扑洒,旷野变成雪原。 一瞬间,闪电消失,雪花停滞于半空。 下一瞬,风再起,漫天、满地的白雪升腾,倏然向上飞去。 天如墨,地似砚,当纯白的雪花点散布天地间的时候,整个世界开始扭曲、升温,缓缓融化成黏稠灼热的沥青。雪花没有化成水,而是变成了晶莹细碎的光点,散落、闪烁,浮浮沉沉。 陆杳的精神在这片幻觉海洋里游动,接近了,定睛一“看”,惊觉那数不尽的白色光点竟然是……无数在黏稠黑海中沉浮的森白头颅! 那些头颅不仅仅是可怖的幻象,它们瞬间生长、忽又腐烂,时而流血、时而枯朽,仿佛是某种无法被人类的言语所描述的恐怖而宏伟的概念的具现化。 千万个骷髅头,千万双黑洞洞的眼睛凝望着他,千万条腐坏的喉咙喷涌出彻骨的痛苦,发出仿佛永不会停止的尖啸。 最本源的恐惧渗透骨髓,陆杳的理智近乎崩溃,但是,他没有放弃抵抗,他不会放弃。 他反复告诉自己,这一切都是幻觉,是自己的心像。 痛苦将他的意志力完全激发,他决定直面恐惧,在恐怖幻景之中挣扎泅渡,向前、向前,直到纯白消融于深黑,黑水变成灰色的雾气,灰雾旋转、旋转……世界复归真实的黑暗。 一瞬间,幻觉陡然消失,他又落入了熟悉的黑暗中。 冷风扑面而来,雨后空气清新,尖啸声不再,取而代之的是鸟叫虫鸣、潺潺流水。 一切都是如此真实……吗? 什么时候下过雨? 人行道为什么变成了湿润的软泥地? 陆杳伸出手,摸到的尽是湿滑的树干、茂密的灌木。 这里是哪儿?原始森林? 陆杳完全没有头绪,摸出手机,信号依旧没有。 他尝试通过卫星发送SOS紧急联络信息,最后1%电量耗尽,手机自动关机,不知道郁真能不能收到。 他在泥地里坐了片刻,除了掌心的旧伤,身体各处的疼痛都已经消退,双腿也基本恢复了知觉。 了不起!摆脱变态,我又活了一天,但愿David快点醒过来,别被路过的车撞上,给无辜路人添麻烦。陆杳给自己做完心理按摩,把盲杖夹在腋下,勉强支撑身体,站了起来。 接下来,只需要解决一个问题——在不知道自身所处位置,不依靠任何通讯及辅助设备,并且看不见路的情况下,独自走出森林。 还能怎么办?总不能坐以待毙。陆杳镇定心神,侧耳静听,循着流水的声音,以盲杖探路,缓慢移动。 大约走了十来米,周围草木明显变少,前方出现了一条沟渠,顺流而下,是一个水池。 池水散发着一股刺激性气味,像是某种化学品……盐酸?这可能是一个工业废水池,或许上游的不远处就有一座工厂。 他再度沿着沟渠折返,逆流而上,翻过一个矮坡,感觉希望就在前方。 前方却突然传来一声爆响。 “砰——!” 是枪声。 这下可以“站”以待毙了。 3. 人质 同一天,两小时之前。 晚上11点。 云岭省边境,宏景市,千佤山。 暴雨初歇,原始森林潮湿闷热,四辆吉普车在崎岖泥泞的盘山公路上飞驰,车里坐满了全副武装的调查员。 他们来自云岭非常规灾害应急监测中心,负责偏远区域危化品隐患、特殊地质灾害、非法物料藏匿的排查。当然,这是对外的说法。 事实上,他们隶属于异常事务调查局,一个独立于体系之外的外勤系统,执行常规力量难以涉足的任务。虽然迄今为止尚未亲眼见到“异常”,但行动总是在隐秘中展开。 行动组长坐在副驾驶座,向组员简作说明:“黄泥寨西南20公里,山林里藏匿了一个临时制毒窝点,秘密加工一种被称为‘万花筒’的新精神活性物质。” “根据总局下发的线索,用于制毒的原材料‘彩色亮片’已经出现在多个国家的卷宗记录中,可能牵涉异常现象。所以,搜捕任务由我们独立执行。” “目前已经掌握的情况是,犯罪团伙具备一定的反侦查能力,在几处路口设置了岗哨,会利用烟花爆竹传递消息。外围由公安方面负责控制,我们将从野外切入。” “窝点内部,有两个负责运货的香江‘专员’、一个提供技术指导的墨西哥‘技师’,这三个人是主要目标。此外,还有八名工人、两名保镖,以及四支枪。” “各位务必谨慎,一旦观测到超出常规认知的现象,你们必须立刻停止行动,向直属领导汇报,优先保障自身安全。不要逞能,不要自行判断。” 众人应声,但并不紧张,毕竟都是从各地特招选拔进来的精英,行动经验丰富,数个壮汉挤在一起,被颠得晃来晃去,一路上有说有笑。 唯独一人不发一语。 他约莫二十出头,高而精壮,穿着战术服、皮靴,防弹衣外罩防刺背心,更显得宽肩阔背,双腿笔直修长。一头利落的短发,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高鼻梁,剑眉飒爽,双目乌黑明亮,脸颊略显瘦削,左侧颧骨处有一颗小痣,像个英俊的模特。 这人戴着半指手套,拿着用透明塑胶卡套细致包装的小照片,低着头,目光专注、温柔,仿佛照片里的人是他全部生命力量的来源,但眼里又透着几分难以言说的孤独。 “骑士,又在看你老婆的照片?”年轻的精确射手凑了过来,他进入异调局的时间不长,对这位可靠、英俊又神秘的前辈充满了好奇,“嚯!嫂子长得真美。” “不是吧!你们家嫂子是男的啊?”坐在最右边的侦察员夸张大喊,“你这精确射手,是不是眼神不太好?” 骑士用食中二指稳稳夹住照片。 他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腹长茧,有力又灵活,比起武者的手,倒更像是人们想象中最适合弹钢琴的音乐家的手。 精确射手定睛一看,果然,照片上的人是一名男生—— 白色短发、长相俊美非凡,五官格外精致出挑,坐在校园图书馆的窗边,闭着眼,睫毛长而浓密,大约是有视力障碍的缘故,仅用手指触摸桌上摊开的书本。窗外,蓝天白云,绿树葱茏,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洒下如碎星的光斑。 那实在是一幅过于美好宁静的画面。 精确射手反驳道:“谁说男的不能当老婆?” “瞎说什么?”骑士哭笑不得,仔细收好照片,轻声解释,“我弟弟。” “白雪王子和黑骑士。”精确射手点点头,调侃道。 调查员在执行任务时通常会避免暴露真名,各自都有代号。 这一车坐了五个人。 负责指挥的行动组长代号狐狸,脑子活,心眼儿多,稳妥而又不乏灵活。 精确射手代号黄雀,负责隐蔽伏击,总能以冷枪制胜。 破拆手代号闪电,常与时间赛跑,走位快速而精准。 侦查员代号鸵鸟,据说,他在初入异调局时,对于“是否怕死、怕苦、怕饿”等问题,给出的答案全都是“怕”,足够惜命、绝不冲动,被认为天生具有执行侦察任务的强大素质。 负责突击攻坚的副组长的代号则是骑士,因为他不仅长得帅、战力高,对枪械、格斗都很擅长,而且,就像传说中的贵族骑士,对骑术、击剑、弈棋、音乐等技艺样样精通,同时为人低调谦和,富有奉献精神,被选入异调局五年,立功受奖无数,所有人都相信,他在任何时候都不会放弃组员。 面对调侃,骑士一笑置之,望向窗外,思索片刻,道:“暴雨泥石流,前面应该滑坡了。狐狸,我建议徒步急行,争取时间,否则会很被动。” 狐狸果断抉择:“下车!” 车辆靠边停下,所有人整理行装,戴好头盔、护目镜,放下裤腿,用鞋带扎紧靴口,鱼贯而下,奔入山林。 为避免暴露行踪,照明设备一律不允许开启。 在黑暗泥泞的恶劣环境中,骑士却仿佛一台隐形导航仪器,带头涉过溪流,穿过丛林,没有一步走错,同时,还能够分神观察每个人的状况,并给予适度的关照。 · 凌晨0点31分,十数名调查员抵达指定位置。 “地形与情报一致。”鸵鸟操作无人机观察环境,在对讲机中描述并提醒,“院墙高两米、外围环绕沟渠,沟渠边缘密集排布铁丝网,目前暂未通电,但悬挂了金属铃,碰撞会产生响声;水沟里有红色光点,疑似隐蔽安装了监控探头。后院墙外是斜坡,有树林、灌木丛,废水经由沟渠排放,流进下方山谷的污水池。” 这个地方原来是一家私人养殖场,犯罪团伙把一间鸡舍改建为砖木结构工作间,采用管道排气通风,另外搭建了一间活板房作为寝室,还有一间较小的砖混结构小房间作为库房。 黄雀隐蔽、架设设备,观察,确认目标位置:“三间房,面向西南、朝向东北。左屋是寝室,熄灯,无人员活动迹象,四人已就寝。堂屋是工作间,亮灯,屋内有四名工人正在加工,两名保镖巡逻,均持自制枪支。” “右屋是库房,亮灯,确认其中有三名主要目标:两个香江专员正在喝酒,茶几有两支手枪。墨西哥技师正在拜神,供桌上没有武器。风向东南,废气经由管道排出,树林里有一片被暗红色浓雾遮蔽的区域,无建筑设施,热成像探测未见人员藏匿。” 狐狸安排众人兵分三路,中路一分队四人,南北两翼二、三分队各三人,鸵鸟、黄雀等三人隐蔽待命,另外三人机动穿梭。 “行动!” 狐狸一声令下,带领中路小队冲锋,骑士位于队尾。一行人绕开铁丝网,躲避监控,直奔堂屋,破门而入。 堂屋内杂物凌乱,电线横七竖八,数个硕大的不锈钢蓄水桶置于铁架上,地上摆满分离器、反应釜、正在结晶的溶液桶。 刚来到门口值守的保镖措手不及,放出第一枪后便被拿下,其余一名保镖和四名工人在十秒内全数被擒。 左屋,四人正在睡觉,尚未睁眼便已经被控制。 精英调查员对阵乌合之众,主动出击,先发制人,碾压式的胜利不出所料。 当然,危险仍是客观存在的。 右屋室内,音乐轰响,部落融合风格的金属摇滚乐给深山老林中的破败房舍平添了几分诡异气氛。 烛火昏黄,地毯暗红,地上杂物凌乱,有整箱整箱的酒水、速食食品、各式生活用品,墙边整齐码放着密封包装的药物成品。 屋子正中间摆放了一张供桌。 桌上有一尊不同寻常的神像——红玉菩萨,青年比丘相,面带慈悲的微笑,跌坐于莲台之上,莲瓣层层叠叠,凝固着一层黏稠的暗红色污垢,像是血痂。菩萨右手拈花,指尖渗出血珠,左手托一盏颅器,身披袈裟,布料的起伏褶皱莫名散发着狰狞之感。 神像前方,没有香炉、祭品,只有一只空空的供碗。 两名香江专员懒洋洋地躺在沙发里,茶几上摆着两把手枪,四个装有蓝灰色粉尘的小玻璃瓶。 两人均作普通村民打扮,但是皮肤白、发型精致,喝着名贵的洋酒,气质更像是办公室白领,看样子神志还很清醒,应该没有“自产自销”的习惯。 墨西哥技师则是一名中年拉美裔男性,高大健壮,肌肉虬结,肤色深且油亮。 他围绕供桌舞蹈,伴随着音乐左摇右摆,时而单膝跪地,张开双手,模仿射箭姿势;时而拍拍头发、摸摸脸,姿态妖娆,模仿长发女人照镜梳妆的动作。 更诡异的是,他绕到神像正前方时,突然双膝跪地,掏出匕首,割开手背,将鲜血滴入供碗,眼神迷离,像是用药后精神亢奋所致。 两名香江专员似是已经见怪不怪,瞥了一眼,继续喝酒。 右路队伍在此时破门而入,进门后,遭遇激烈反抗。 两名香江专员反应迅速,持枪战斗。 墨西哥技师神志不清,持刀近身肉搏,悍不畏死 。 中路小队分成两组,狐狸从左侧绕道后院包抄。 骑士持械,从右侧正面突入,冲到房门口。 屋里的调查员已经成功夺下敌方枪械,却仍不敢大意,见到援兵,立刻出声警告:“别开火!屋里有煤气罐。” 骑士瞬间改为单手持械,奔袭,飞踢,单手肘击,扫腿,锁喉,束缚,与那两名香江专员周旋。 其他调查员趁机将煤气罐搬到屋外,这些东西,应当是用来在紧急情况下销毁罪证的。 失去了最后的保密手段,那两个香江专员愈发焦躁,出手变得极度凶猛,不顾防御,硬挨了几下重击,冲过去,一脚踢翻茶几,踩碎原本摆放其上的四个小玻璃瓶。 “小心!” 骑士心中一凛,担心玻璃瓶里装的是生化武器。 然而,下一幕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 那两名香江专员突然定在原地,不躲不避,各自从贴身衣兜里掏出两张符纸。 那是非常传统的黄表纸,以朱红丹砂书写了扭曲难辨的文字。 两人抛撒符纸,双手结印,熟练地用粤语一口气念完一连串拗口的咒语:“三魂七魄,回神反婴……众鬼在前,听我应言,神兵急火如律令!” 任何头脑正常、神志清醒的人,应该都不会认为仅凭画符念咒就能伤人,只会觉得这两个人用药过度,损伤了大脑神经。 可是,黑暗中,似乎真的有什么东西感应到了他们的召唤。 夜风穿窗而入,将洒落地面的蓝灰色粉尘吹送至房屋角落,角落里,阴影开始流动,像黑暗、肮脏、黏稠的蛇,相互缠绕、不断膨胀,倏然间,化作四个高近两米的……实体。 那是一种长着狗脸的人形怪物,高大、佝偻,双脚如同动物的蹄子,双手粗壮并长有利爪,上身前倾,光裸的皮肤仿佛凹凸不平的胶皮,体表遍布霉菌,不断渗出脓液,浑身散发着重度腐化的尸体的臭气。 它们的面部虽然五官俱全,却充满犬类的特征,尖耳朵、双眼通红,长长的吻部、参差尖锐的牙齿,嘴角两侧的皮肤堆叠出好几层褶皱。 先前被抛撒出去的黄符自动黏在狗脸怪的额头上,形成了某种玄奥的连接,使得那两名香江专员能够通过变换手印发号施令,操控怪物展开攻击。 异调局的排查指南里详细规定了遭遇未知异常实体后的处置方法,但大家从未亲身经历过,一直将其视作遥远的、几乎不可能遇上的档案记录。 当突破物理常识的怪物出现在眼前,他们的心底还是不由得掀起了一阵波澜。但职业本能让他们反应迅速,正面应战,很快就在激烈的交锋中夺回主动权。 他们发现,狗脸怪除了长相可怖、孔武有力之外,既没有智力,也不具备特异功能,完全就是被人操控的僵尸傀儡,一旦被击碎关节、切断肌腱,战斗力便会大幅减弱。 可想而知,形势没有逆转。 两名香江专员且战且退,墨西哥技师飞身撞碎玻璃,三人破窗跳至后院,踉踉跄跄、浑身鲜血,准备翻墙逃离。 骑士紧随其后,与从另一侧后方奔来的中路队友形成合围之势。 一名香江专员回头,扔出匕首。 “砰——!” 骑士侧滚卧倒,开枪,子弹正中对方小腿。 狐狸同时发枪,子弹命中了另外一人。 “砰!” 黄雀的冷枪则贯穿了技师的大腿。 随着操控者被击倒,四只狗脸怪立即停止行动,定在原地。 不过,也许是因为药物刺激了神经,墨西哥技师竟然在中枪倒地后飞快地爬了起来,翻过院墙,朝山坡下跑去。 · “发现人质!”通讯器中突然响起黄雀的声音,“骑士,你弟……” “扯犊子!”狐狸大骂。 骑士:“你说什么?” 黄雀视力极佳,辨认人脸更是一绝,笃定道:“树林里的雾太浓了,人质爬上山坡,突然出现,白色短发,目测身高180公分,体形偏瘦,浅色牛仔外套、白T恤、灰色长裤。现在,我能看清他的脸,确认无误。” 狐狸越过高墙,翻身滚落,举枪瞄向前方,果然看见技师站在半坡处的树林中,紧握匕首,将刀刃对准一名白发年轻人的颈部大动脉,把人挡在身前充当肉盾。 “不许动,否则我杀了他!” 技师操着西语口音浓重的英语大喊。 4. 变异 见鬼了!一个普通人,为什么会在深更半夜出现在深山老林?而且,还是制毒窝点附近。 难道犯罪分子预先掌握情报,并针对我方人员设置了陷阱?狐狸心中警铃大作,迅速回忆今夜行动前后的种种细节,却始终未能发现端倪。 调查员们不敢轻举妄动。 狐狸:“寻找射击角度。” 黄雀:“黄雀已就位。” “组长!”骑士的声音罕见地透出焦急,纵然相隔遥远,他还是一眼就确认了目标身份。 但是,服从命令的天职让他压制住了冲动,只是报告事实,道:“人质失明,不确定因素太多。” 狐狸想了想,道:“我出面交涉,分散嫌疑人的注意力。骑士、闪电,你俩潜行接近,解救人质。黄雀预备策应,灵活判断。” 顾及骑士的情绪,他补充强调了一句:“救人是第一位的。” “明白。”骑士与闪电相视一眼,比了几个手势,迅速完成交流,而后各自闪身消失在灌木丛中,悄悄蹚过臭水沟,在泥地里匍匐前进。 狐狸举起双手,扔掉枪械,喊话问:“你要什么?” 墨西哥技师异常激动:“放火!烧掉工作间!” 他的首要目标不是逃生,也不是销毁“万花筒”成品,而是烧掉工作间。可见,原材料才是他要保守的最重要的秘密。 狐狸当然不可能答应这种条件,即便答应,也一定会提前转移重要物品。 现在,他需要安抚人质,争取时间,便回话道:“我们是华国云岭非常规灾害应急监测中心!说话算数,条件可以谈。人质的眼睛看不见,你别乱动,先把刀移开一点,人质安全,你就安全!” 技师这才注意到,人质刚出现时拄着盲杖,现在也没怎么挣扎,应该确实是个盲人,威胁性不高,容易控制,于是冷静了一些,喊道:“照我说的做!” 狐狸:“你把话说清楚!” 谈判开始,双方僵持不下。 误入抓捕现场并被挟持的“白雪王子”——陆杳一脸蒙,脖子上传来的刺痛、歹徒的言行都令他相信,当下的情景既非麻醉剂引发的幻觉,也不是卫铭之类无聊者开的恶劣玩笑。 说来也是奇怪,面临生命危险,他竟然能够保持镇定,分析形势。 被以这样的姿势挟持,反抗是不可能的,他倾向于信任“应急监测中心”的人,虽然不明白这是个什么机构,“非常规灾害”又是什么,但明了对方刚才喊话意在表明身份、安抚自己,于是,集中精神,警惕且耐心地等待救援。 不一会儿,他就听见负责谈判的人答应了歹徒的要求,而后,歹徒本能地松了一口气。 骑士也捕捉到了这个瞬间,突然从两人身后冲出,悄无声息,一把钳住技师的喉咙,用自己的手背挡住匕首锋刃,拇指与食指掐住其双侧颈动脉窦,另一手猛击其侧腰,一下把人摁倒在地上。 技师片刻失神,匕首掉落在地,然而,他正处于用药后的异常亢奋状态,并未彻底晕厥,抵死反抗,与骑士缠斗在一处。 陆杳目不能视,唯一能做的就是避免成为拖累,他听声辨位,悄悄向后挪动,远离战圈。 闪电一个翻滚,来到陆杳身后,直接把人打横抱起,火速撤离。 技师自知插翅难逃,全然丧失理智,不顾自身安危,抓起地上的匕首向骑士刺去。 骑士不躲不避,反手一拳,正正砸在技师的太阳穴上,将他打得蝶骨凹陷,七窍流血。 · 库房里满地狼藉,寝室用于暂时羁押嫌疑人。危机解除后,陆杳被带到灯光最明亮的堂屋,安置在角落里的一张破沙发上。 骑士冲进屋,摘下头盔、脱掉沾满废水的外套,灯光一照,可见他的脸上染了血,大腿外侧被匕首划破,鲜血渗透迷彩裤。 “放心,我简单问过了。”闪电上前把急救药箱递给他,“人质没受伤,没被挟持,思维清晰,这……看上去就是个意外。” 虽然作为意外也过于离奇。 “多谢。”骑士接过药箱,视线始终落在陆杳身上,浑然不在意自己的伤,拧开水龙头,胡乱冲洗头脸,去掉脏污,旋即走向角落。 陆杳的眼睛没有光感,但一个高大的男人站在面前,身上沾了血腥,他总还是能感觉到的,不由得抬起头,露出一个感激的笑。 “云岭省……”骑士的嗓子有些哑,飙升的心跳尚未平复,看见陆杳的笑容,登时卡壳,呼吸一滞,直接撕下胸标,塞到他手里,“非常规灾害应急监测中心,特殊机构,正在执行搜捕任务。” 陆杳触摸确认,稍稍定下心来,背靠沙发,深呼吸,放松紧绷了几个小时的神经和肌肉,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山里冷,将就一下。”闪电给陆杳披上应急铝箔保温毯,视线在他和骑士之间扫了个来回,总感觉气氛怪怪的——弟弟失明,没认出哥哥就算了,哥哥怎么也不明示身份? “谢谢,你们救了我。”陆杳由衷道,另外说了一句,“骑士?你救了我的命。” 骑士喉结滚动,却不发一言,收回视线,默默拾掇自己,从药箱里掏出止血绷带,往腿上随便缠了几圈,一把扯断。 背心半透贴身,显出他结实漂亮的腹肌、精壮的手臂,肩膀、手腕内侧或新或旧的伤疤,大都是因为救人落下的。 或许家庭关系复杂?闪电琢磨着,还是让他们两个单独相处为好,比了几个手势,招呼其他人别来打搅。 狐狸指挥调查员清查现场、固定证据,还没顾得上陆杳,注意到骑士怪模怪样的,刚想过去问问,突然又接到报告,说那两名香江专员死了。 “服毒,用的是□□,用胶囊密封,藏在磨空的假牙里。”检查完尸体,狐狸深感费解,“这太专业了,不合常理,也不属于可预见的正常情况,做好记录。” “狐狸,还有一个‘不可预见’的情况。”负责看管嫌疑人的调查员有些犹豫。 狐狸:“直接说。” 调查员:“这两个人一死,那四只狗脸怪就……没了。” “什么叫没了?”狐狸问。 调查员:“它们原本好端端地站在那里,可是,那俩人死之后,风一吹,它们就在我们眼皮子底下,突然化成灰,散开,没了。” 库房的暗红地毯上,只剩下沾满脓液的黄符。 “我知道了!”黄雀跑进屋。 狐狸:“别一惊一乍的。” 黄雀:“我去后山检查了一遍,确认树林里没有埋伏,也没有任何能藏人的地方,可是,你们猜怎么着?林子里的雾有问题!那种暗红色的雾不知道是什么废气,竟然能干扰热成像。” 鸵鸟附和道:“真的,这帮人太邪性了。今天晚上遇到的事,说出去都没人信。” “你还想说给谁听?所有人都有了!严守纪律,注意保密。”狐狸反复强调,而后走到门外,打开卫星通讯器,准备向上级汇报任务执行情况。 · 陆杳的脑子很乱,什么狗脸怪、暗红色的雾,他实在听不明白。 但他可以确认,今天晚上,自己以绝不正常的方式,从首都燕市“穿越”到了西南边陲的云岭省,误入缉毒现场,又被人救下,死里逃生。 非常规灾害应急监测中心,到底是什么机构?他尝试挪了挪腿,还好,知觉已经完全恢复。 “怎么回事?”骑士到底还是忍不住盯着陆杳,敏锐地注意到他的状态不正常,单膝跪地,低头,轻触检查他的大腿状况。 他的手有些抖,手心都是汗。 声音真好听,真……熟悉,可是……陆杳愣了片刻,回答:“之前不小心被别人打了麻醉剂,腿不能动。现在好了。” 骑士压低声音骂了句脏话,扯了一截纱布,沾水润湿,帮他擦脸,问:“还有哪儿不舒服?” 哪儿都不舒服,可这地方既没有医生,也没有对症的药,陆杳不想小题大做,便把双手藏进保温毯,道:“没有了。” 骑士却从他细微的神态变化中察觉了问题,沉着脸,上下打量,继而准确地发现目标,揭开保温毯的一角,道:“手给我看看。” “旧伤。”陆杳强忍着不适,抬手、摊掌,“几年前,一次车祸,恢复得很好,只是偶尔发作。” “手掌心有一条两厘米左右的横向伤口,有血痕,没出血。”骑士向他描述,觉得伤处状况有些奇怪,托着他的手背,凑近了看,“是刚才划伤的?” 陆杳:“我没注意。” “右手也有,两条一模一样的血痕 。”骑士仔细比对,更觉奇怪,于是,用指尖轻轻按了一下。 陆杳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抱歉。”骑士慌忙撒手。 陆杳紧闭双眼,深呼吸数次才平复,摇了摇头,说:“没关系,可能因为麻醉药效过了,比之前……疼,很疼。别的真没有了,脸上的是擦伤,刚才在回家的路上,汽车撞上护栏,碰了几下。我的自愈能力很强,小问题。” “小问题。”骑士喃喃道,侧过头,眉峰微蹙,眼眶微微泛红。 陆杳的心跳漏了半拍,感觉骑士对自己的关心显然超过了萍水相逢的陌生人,而且,有着异常强烈的熟悉感。 可是……不会的,那个人现在应该还在遥远的大洋彼岸,念书,或者工作?他很出色,做什么都能成功,即便什么都不做,他的起点也早就已经是别人的终点,那样的人,怎么可能在这里,做这么危险的事?即便他愿意,他的家人也不会允许,而他从来都很懂事,最会为家人考虑。 片刻无言,骑士恢复正常神色,冷不丁说了一句:“你身上有酒气。” “晚上喝了一瓶。”陆杳回过神来,一五一十地交代,“我是自由职业者,在酒吧驻唱,体力活,偶尔也要提供情绪价值,今晚有个客人过生日。” 骑士:“还挺能喝。” 陆杳以为他在怀疑,便解释说:“我酒量好,今天算喝得少的。我知道自己很可疑,大半夜出现在这种地方,看上去也不像失明的人,可我今天晚上经历的事太奇怪了,自己也……没搞明白,还是等做完检查,确认我神志清醒之后,再正式接受询问,行吗?身份证和残疾人服务一卡通都在皮夹里,你可以先查验。” “不是怀疑你。”骑士拧开水壶,用壶盖接了一杯,送到陆杳嘴边,温言道,“你喝过酒、用过药,现在不能随便服用镇痛药物。给,纯净水。” “谢谢。”陆杳酒后头不晕,只是渴得不行,连喝了整整两杯。 “不用,歇会儿。”骑士跨坐在沙发扶手上,抬手,在半空停了许久,最后摸了摸陆杳的头,“别胡思乱想,我会送你回家。” 心理学上有一个“粉色大象效应”,越是让人不去想象房间里有一头粉红色的大象,他们就越是忍不住那样想。 骑士不提还好,一经提起,陆杳就又忍不住胡思乱想了。 他突然想到,刚才他们与歹徒喊话时,隔着那么远的距离,竟然能知道“人质的眼睛看不见”,顿时心中五味杂陈。 闪电打过招呼,其他调查员各自忙活,并未过度关注。 然而,精确射手黄雀和侦查员鸵鸟来时也跟骑士坐同一辆车,都看过他“弟弟”的照片,这会儿,时不时瞥他们一眼,好奇心简直快要爆炸——骑士的“弟弟”好像不是没认出他,而是根本就不认识他吧? · “无线电信号被屏蔽了。” 组长狐狸刚打开卫星通讯器,信号就中断了,之后一直没能恢复。 众人登时高度警惕。 鸵鸟报告:“后山的雾向上扩散了,周围能见度不足一米。” “砰——!” 窗外传来一声枪响。 “诈尸了!” 无线电通讯器也无法使用,一名调查员在后院大喊。 “瞎吵吵什么,不就是没死透吗?”狐狸抄起家伙,快步行至窗边,望了一眼,也吃了一惊。 只见,月光朦胧,暗红色雾气缭绕,已确认服毒自尽的两名香江专员竟然正在行走! 他们的体格膨胀了几乎一倍,浑身皮肤剥落,暗红色污血滴落,面目扭曲如野兽,双眼全黑,没有眼白,一条两指长的猩红肥硕的舌头从嘴部伸出,把口腔完全堵住,嘴角撑得裂开。 被骑士一拳砸晕的墨西哥技师变化更大,不仅体格膨胀,而且每一块肌肉都鼓了起来,仿佛坚硬的石头,除了野兽般的面孔、没有眼白的纯黑色眼睛、淌血的身躯之外,他那凹陷的太阳穴中还长出了一只粗壮弯曲的山羊角,一如西方神话传说中的恶魔。 调查员开枪射击,子弹穿过血色怪物的身体,它们的动作却丝毫不受影响。 调查员持械格斗,血色怪物浑身肌肉鼓胀,抗击打能力大幅提升,力气更是大得惊人,一拳砸下,能把水泥地打碎。 5. 邪祟 “什么玩意儿?” “不知道!打不死!” 纵然调查员身手矫健、处变不惊,但面对这种突破了人体极限的未知异常实体,各种攻击都不起作用,一时间头脑空白,都想不出对策,只得撤回堂屋旁边。 一分队排成战术队形,举枪预备射击。 然而,三只血色怪物都停在了距离堂屋后窗一米左右的地方,并非定住,而是小范围徘徊,像是想往前,又十分犹豫。 鸵鸟在窗口张望:“怎么不动了?” 狐狸:“到底是什么玩意儿……” 骑士持械站在陆杳身前,面对这样的危险,倒比与陆杳单独交谈时更镇定,分析说:“那些东西会被子弹打穿,还是碳基生物,狐狸,我建议加强火力,迅速撤离。” “行,信号受干扰,支援来了也找不到具体位置,不等了。”狐狸当机立断,“闪电准备爆破装置,骑士机动指挥,一分队集中火力、配合诱敌,把怪物引到后山坡下,炸死那狗日的牛鬼蛇神!其他人准备撤离,二分队保护物证,打头,三分队押送嫌疑人,黄雀、骑士保护平民,走中间,一分队殿后。所有人注意听我命令,等待时机,一起行动,一定不能分散!” “保护好他,我马上回来。”骑士让黄雀待在陆杳身边,自己则与破拆手闪电绕行至后院。 血色怪物们立马转身,恢复活动,继续攻击。 在骑士的指挥之下,一分队分兵诱敌,将怪物引到后山,或猛力撞击,或借位诱导,尽数击落至坡下。 随着闪电掷出装置,“轰隆”一阵爆响,黏液、碎块漫天飞溅。 五分钟后,血色怪物仍然没有爬上来。 骑士等人火速回到堂屋。 这天晚上遇到的变故没有一个是正常人能够预料的,暂时脱险,已经相当幸运。 “我背你。”骑士在沙发前屈膝躬身,“上来。” 陆杳有自知之明,便不客气,爬上他后背。 骑士脊背僵硬,似是有些紧张。 狐狸下令:“撤!” · 众人离开加工窝点,暗红色的雾气已经浓郁到半米之外不见人影的程度。 冷风吹拂,草木婆娑,黄雀打了个激灵,小跑上前,跟在骑士身边,朝陆杳搭话:“常在野外走,总会遇到一些无法解释的现象,没啥,别怕,都已经炸烂了,难不成还能拼起来?” “我不怕。”陆杳失明了,自知无论是遭遇意外还是遇上怪物,生还率都比明眼人低得多,害怕是无用的。 这样想着,他倒也释然,干脆摘下耳钉,递给黄雀:“这是我外婆做的护身符,辟邪很灵验,借给你。” “哎?这不合适吧。”黄雀看向骑士。 陆杳:“图个心安。” “拿着。”骑士说,“待会儿你要保护他。” 白雪王子人美心善!黄雀美滋滋地接过耳钉,扫了一眼,看见这是一枚白金镶钻耳钉,钻石无比澄澈,但金属底座上刻印的文字让他感觉有点儿蒙:“L-0-U……LouisVuitton?” 陆杳:“……” 黄雀忙把它收进战术背心胸前袋,不好直问副组长的隐私,但还可以旁敲侧击一下,问:“小弟,你外婆真厉害,还会做护身符呢?” 陆杳:“她是一名苗族鬼师,从前在老家小有名气。” 黄雀“哇”了一声,惊讶道:“你是个苗疆少年!” 他故意做出这样夸张的反应,多半是心里仍然十分紧张,陆杳敏锐地察觉到了,决定多聊两句,缓和气氛。 关于苗疆的风土人情,他从小被问到大,很知道城里人的兴趣点,便说:“对,湘省凤县,苗族人。平时上学不穿苗服、不戴银器,不方便,晚上不赶尸,学不会,最重要的是不能放蛊,因为村支书不让。” 黄雀被逗笑了,也开起玩笑来,问他:“赶尸、放蛊,都是真的吗?还有跳那个傩戏,特别帅。” 未料到,陆杳竟然一本正经地回答:“赶尸、放蛊,据说从前是有的,只不过失传了。傩戏属于驱傩仪式,跳大神,祭祀祈福、消灾除疫,现在是非遗文化了,可以学,我外婆就很擅长,可惜我没天分,做不了传承人。等等,怎么突然这么安静?” “晚上不要吓唬人。”黄雀以为他还在开玩笑,“我耳朵好着呢,大家不都在……哎?哎!人呢?” 他一回头,猛然发现,四周浓雾密布,其他人都不见了踪影。 可是,他竟然还能听到说话声,明明是人声,却并不属于任何一个战友,声音缥缈虚幻,时而像天边的呼唤,时而如耳畔絮语,有些甚至像是从自己的脑袋里发出来的。 他听不懂那些声音表达的内容,却能感受到强烈的愤怒情绪,只觉血脉偾张,怒火翻涌,突然打了个激灵,一眨眼,骑士和陆杳也消失在雾中。 “黄雀?”陆杳喊了一声。 无人回应。 面对这样的变故,骑士竟然无动于衷,默默背着陆杳往前走,仿佛周围的一切,乃至于整个世界都跟他没有关系。 “骑士,你还好吗?”陆杳双手搂着他的脖子,察觉到他皮肤发烫,体温骤然升高了许多。 骑士低着头,继续前行,过了一会儿才说话,重复先前的许诺:“别胡思乱想,我会送你回家。” 似曾相识的感觉愈发强烈,陆杳实在忍不住,问:“你……记得我家在哪儿?” 骑士像是有些意识恍惚,竟然直接报出一串详细地址:“泰康桥大街梧桐园15号6栋903室。” 陆杳愣住了。十年前,做演员的母亲被影视圈“隐形封杀”,官司缠身,在几乎赔光了全部积蓄之后,带他离开申市,前往燕市,找到一份在燕市兴文话剧团的工作,骑士报出的地址,就是话剧团的职工宿舍,也是他从高中开始住了四年的家。 骑士没听到他回话,补充道:“那是你的家,但你现在要回荷清路。” 失去母亲之后,陆杳一直住在大学宿舍,毕业后,则在学校附近租住,那些地方都只能算是一个落脚点。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好半天,才喊出那个埋藏在记忆深处的名字:“江峰青。” 骑士“嗯”了一声。 原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面的人,以如此离奇的方式重逢,陆杳大脑宕机,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江峰青也陷入了沉默,他的皮肤异常滚烫,热度比发高烧更甚,陆杳能感觉到他的身体正在发生奇异的变化,肌肉鼓胀发硬,呼吸愈发粗重,步履蹒跚,走得十分艰难。 最后,他停下脚步,双膝跪地,口齿含糊不清,颓丧地说:“我又要让你失望了。” 陆杳下意识地想说,我没有对你怀抱期望,然而,在这样的情景下,他实在说不出伤人的话。 他只能说:“你是为了救我才受的伤。” 应该是在与那名墨西哥人交手时被匕首划伤,然后被感染的。 江峰青紧紧攥着陆杳环抱自己脖颈的手,用尽全身力气,终于松开:“对不起,走吧,这一次,还是只能让你一个人走。” “再坚持一下。”陆杳的手掌依然很疼,可他已经无心在意,坐在地上,仰头望向星空,眼前一片漆黑,“陪我待到天亮,行不行?” 江峰青没作声,静静地躺了下去,沉默地抵抗剧烈的身体变异,努力压制肌肉痉挛,用颤抖的声音问:“你恨我吗?” 陆杳:“我差点就要忘记你了。” 久等不至,恍然如梦,后来埋藏在心底,不敢回想,最后,竟然连对方的声音认不出来了。 江峰青用手捂住眼睛。 “再坚持一下。”陆杳摸了摸他的头,“等到太阳升起,我就原谅你。” 江峰青:“周围都是雾。” 陆杳:“我很久都没见过阳光了,待会儿,你告诉我,朝阳是什么样的。” 江峰青用已经没有眼白的纯黑眼睛看着陆杳,没有回答。 · “骑士!支援到了!” 正在此时,远处突然传来黄雀的呼喊声。 随即,一道奇特、明亮的黄灯光在浓雾中扩散开来,穿透暗 红色浓雾,照亮了方圆二十米的区域,雾中出现了数十个奔跑的人影。 这一行人明显分为两个队列。 第一队列走在前方,个个身形高大、脚步略显沉重,身穿充满科技感的黑色重甲,配备机械外骨骼,头戴不透光的全覆式头盔,胸前都用金色涂料绘制了一枚“太阳神鸟”徽标。 他们的警惕性极高,甫一发现陆杳和江峰青,便立刻停下脚步,摆出举枪防御姿态。 还有人拎着手提箱,以及形似探雷器的设备,将“喇叭”对准他们所在的方位。 另有一名穿着灰色轻甲的人走在最前,负责领路。 他的姿势有些奇怪,左手摊开,掌心放着陆杳的护身符,一枚看似寻常的白金镶钻耳钉,右手食中二指并拢竖直、无名指与小指弯曲,掐着一个道家剑指手诀,正正指向陆杳所在的方位。 第二队列跟在后面,是黄雀、狐狸等调查员,以及被抓捕的嫌疑人,大部队已经汇合,所幸无人伤亡。 黄雀想往前冲。 “别乱动!”有人立马把他拦下。 黄雀焦急道:“关队长,这两个人也是和我们一起的!” 狐狸上前一步,解释说:“躺着的是我们的人,异调局云岭分局的调查员江峰青,另一个是平民。” “陆杳。”穿着灰色轻甲的人准确说出了这个名字。 关队长没接话,直接朝狐狸出示了一块黑色卡片,压低声音,道:“我们也是调查员,异调局上级直属序列。这是调度处签发的密钥。” 狐狸面色凝重,拿出仪器快速核验,确认无误后,只点了一下头,侧开半步,不再多说。 关队长收起卡片,再次强调:“我明白各位的心情。但现场情况已经超出常规范围,按最高预案,现场指挥权由我方接管,所有人禁止擅自行动。” 说罢,他朝江峰青和陆杳喊话:“我们是上级部门派来的专项调查队!现在正式接管现场。请你们站在原地,配合检测!” 黄雀压低声音问:“组长,专项调查队……什么来头?” “不该问的别问。”狐狸没看他。 江峰青坐起身来,目光扫过狐狸,比了个手势,表示完全明白。 明黄灯光照在他和陆杳身上,黄雀未解的疑问全都卡在了喉咙里,他和狐狸的心情登时陷入谷底,因为,他们看清了江峰青的外形变化——面部皮肤破裂、纯黑双目,臌胀的肌肉撑破了上衣。 拎着探测设备的专项调查队员迅速检测并报告:“队长,探测结果异常,机器好像出故障了。” 关队长:“报告事实,不要猜测。” 专项调查队员详细汇报:“那名异调局的调查员已发生可视变异,但意识清醒,状态平静。他与平民距离过近,两人的读数无法区分,然而,两种探测器的指针都在剧烈波动,数值最低均为0,最高均超过200,这是从来没有发生过的情况。” “现在发生了。”关队长正在考虑。 两台探测仪器数值紊乱,持续报警,已经无法参考。但肉眼可见,雾气越来越浓,越来越红,开始发出流水般的波动。 专项调查队员高声示警:“警戒!真空裂隙正在生成!” 关队长:“专项调查队,全员备战!打好镇煞桩。其余人员向后躲避,自行寻找掩体,不要在无防备情况下与‘邪祟’交战,一旦受伤,被腐化后变异的概率是百分百。江峰青!保持距离,身为一名调查员,你知道应该怎么做。” “黄雀!拜托了。”江峰青把陆杳推向黄雀,自己却不过去,说罢,丢下所有装备,只带着一把匕首,果断转身远离大部队。 即便再厉害的人,也无法预料到,自己会因为一个小小的伤口而变成怪物。然而,血肉之躯,无力回天。 江峰青是一名调查员,他选择直面现实,妥善安排,然后投入战斗,拼尽全力,直到最后一刻。 黄雀紧紧攥住陆杳的胳膊,迅速捞起地上的装备,带他飞奔至后方。 回头望去,只见专项调查队员迅速调整队形,严阵以待。 6. 神庙 折腾了一整夜,陆杳的身体和精神都已经极度疲乏。 黄雀带着他躲到大石头后面,向他描述现场情况。 暗红色的雾气涌动着,最后竟在空中形成了深红色的旋涡,继而凝结成暗红色的人形怪物。 这些怪物形状各异,共同的特点是皮肤剥落、眼睛纯黑,浑身肌肉血红虬结,头顶伸出一对锋利粗长的山羊角——应当就是被专项调查队称为“邪祟”的东西。 这还不止,先前明明已经在制毒窝点被炸碎的血色怪物竟然又出现了,那两名香江专员和墨西哥技师的碎块凝聚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巨大的猩红肉球。 变成这副模样还能被辨认出来,是因为,那三张残缺的脸在筋肉之中流动、浮沉,每一道缝隙中都有一排尖牙,不断闪现的巨口冒出恶臭的血色黏液,黏液像蛇一般游移,形成奇形怪状、相互缠绕、滴洒着污血的筋肉藤蔓和新肢体,如此方得以在地面蠕行。 “太奇怪了!它们都不过来。”黄雀告诉陆杳,“那些邪祟盘踞在树上,那个血卵,专项调查队也不知道它是什么东西,原地匍匐,身上一鼓一鼓的,看起来好像有点……害怕?” 另一方面,专项调查队员取出几根约三十厘米长的六棱金属桩,深深钉入地面,排列成某种特殊的几何形状。 “小乔,它们在害怕什么?”关队长也在问。 今天晚上,专项调查队遇到的人和怪物,都是迄今为止的所有历史事件和理论研究中不曾出现过的。 一个人变异后仍能维持清醒理智,两种探测器都显现出不可能的读数,还有三个死人变异成巨大的邪祟嵌合体。 更罕见的是,如此多的怪物竟然踌躇不前。 专项调查队员小乔,也就是穿着灰色轻甲、掐着道家手诀、走在最前方领路的那个人,把陆杳的耳钉收进盔甲置物处,回头望了一眼,越过重重遮挡,准确找到黄雀和陆杳躲藏的位置,若有所思。 “他们好像在设置……结界?但愿能挡住怪物。”黄雀躲在暗处保护陆杳,观察分析,“小弟,我猜啊,邪祟害怕你的护身符。” “可我从来都没有接触过这些东西……”陆杳很肯定,“外婆从没提过。” “求你了,再好好想想。”黄雀盯着江峰青孤独的身影,不愿意就这样接受现实,异想天开地分析起来,“你听我说,一开始,我在浓雾里迷路了,差点精神崩溃,多亏了你的耳钉,钻石突然发光,我的脑子马上清醒过来,然后顺利走出迷雾,遇上专项调查队,后来,他们队里的一个人用护身符寻路,帮我找到大家,找到你和副组长。你外婆是……鬼师!她有没有教过你什么驱邪的法术?” “没有,她很早就去世了。”陆杳眉头紧蹙,他比黄雀更想救江峰青。 另一面,防御圈的最外层。 小乔收回视线,陈述自己的判断:“我不知道邪祟在害怕什么,但可以肯定,‘三生石’的作用只是连接、指引,不具有任何攻击性的能量,关键还是在于,陆杳。” “也许,陆顾问隐瞒了一些情况。”关队长回头望了一眼,下令让自己人过去专门保护,“但陆杳很关键,务必保住他。” “我相信陆师傅。”小乔说罢,从背后拔出一把铁尺,三尺长,似剑非剑,无锋无刃。 他们显然都认识陆杳,但在这情景下,已经无人在意。 很快,事实证明了小乔的推测。 陆杳的掌心传来一阵剧烈疼痛,他终于坚持不住,昏迷过去。 一瞬间,所有邪祟和血卵仿佛受到刺激,同时后撤了好几步,下一刻,却又同时向前,发动攻击。 “开火!” 随着关队长一声令下,枪炮轰鸣。 “小弟?小弟!醒醒……”黄雀抱着陆杳,尝试了各种办法,陆杳却始终昏迷不醒。 他抬头张望,观察战局。 血卵身上的巨口可以吞噬子弹乃至爆破装置。那些由雾气凝结成的邪祟则更为惊人,形如鬼魅、忽隐忽现,能够直接穿过树木、石头,甚至可以融入阴影,而后瞬间出现在远处。 专项调查队钉入地面的金属桩并没有形成神奇的结界,但他们的装备显然都是特制的,应当具有一定程度的隔离、杀伤的作用。 关队长的射术比黄雀更胜一筹,在这种环境下,竟然能做到百发百中。 然而,绝对的火力压制并没有击溃目标,因为怪物被打散之后还可以重新凝聚成形。 散开的血雾横冲直撞,不断有人被撞飞出去。 最让黄雀不解的是,刚才负责领路的专项调查队员小乔竟然右手握着一把铁尺,左手做着手诀,开始……念咒作法? 更惊人的是,随着小乔变换手诀,似乎真的有一股微弱的“气”顺着铁尺飞射而出,刺穿邪祟的躯体,令它们发出痛苦的尖啸。 刚才,在带人回援的路上,黄雀听过关队长的简要说明——这种邪恶的超自然现象通常不会持续太久,短则几分钟,长则一小时,再之后,只要将邪祟隔离在人群之外,它们就会慢慢消散。 纵然是上级部门派来的专项调查队,其主要任务仍是防御、等待,采集数据以供研究,换言之,他们实际上并没有战胜邪祟的办法。 而那个外号“小乔”的人,应当是一名特异人士,他的出击稍稍改变了颓势,只要继续保持,大家一定能看见曙光。 可惜,天不遂人愿。 那颗由三名死者融合成的怪异血卵,在战场上疯狂地挥动着长满尖牙的血肉藤条,不分敌我,不惧伤害,一路冲到小乔身前,似乎是被他释放的某种“气”所吸引。 小乔故技重施,掐诀念咒,挥动铁尺,甩出一道道无形之气。 那些气仿若箭矢,射伤了血卵,却未能刺穿它厚实的躯体,大量的气在其体内聚集,反倒把它的体形撑得更大了,并让它的形态变得更加不稳定。 很快,小乔露出疲态。 江峰青接力冲了上去,一记匕首突刺,转移了血卵的注意力。 那怪物似乎对他颇有“偏爱”,向他甩出了大量血肉藤蔓,而这正是他想要的。 江峰青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恢复正常的可能几乎已经不存在,存活的希望渺茫,因此,与怪物搏杀时不必顾及安全、考虑退路。 短短几分钟,他通过近身搏斗,近距离观察,验证了这群怪物的部分特性。 邪祟正在吸收暗红色的雾气,从无形变为有形,从多变趋于稳定。它们应当具有智能,掌握简单的作战技术,会使用工具,手里拿着形状大同小异的锋利战斧。但是,它们不会施展奇异的法术,智力也不高,而且非常执着于瞄准敌人的脖颈,目标似乎是砍下人头。 血卵虽然巨大,强横,具有超高的攻击性,但几乎没有智能,不分敌我。 于是,江峰青借力打力,引导血卵接近邪祟,借助精巧的走位,让邪祟用战斧把坚硬的血肉藤蔓砍得七零八碎。 关队长看懂了江峰青的操作,深感惊叹与惋惜,指挥属下射击助阵,效果显著。 小乔缓过劲来,蓄积力量,再度挥动铁尺,甩出一道几乎是肉眼可见的金色气旋,瞬间削掉了血卵的一大块筋肉。 那块筋肉掉落后短暂地保持了活性,数十张长满尖牙的怪嘴咆哮着,吐出一股污血,化作尖锐的棘刺,从背后刺穿了小乔的身体。 · 另一方面,陆杳又产生了幻觉。 起初,他的确以为这是幻觉。 他倒在黄雀身上,身体陷入昏迷,精神却无比清醒,感觉整个世界骤然向下沉陷,自己的灵魂一瞬间脱离了身体,升腾而起,穿过九天十地、重重云雾,从下往上扎进了一片水域。 水域深且幽暗,水平面如天空般遥不可及,巨大的压力让他无法动弹、不能呼吸。 窒息濒死之际,一个硕大的水泡迎面撞来,裹住他,缓缓上浮。 他恢复了呼吸,跪坐在水泡中,眼前是熟 悉的漆黑,但是,他忽然“看见”一个光点,像夜空中唯一的星子,在斜上方的遥远处忽闪忽闪。 那是一种淡淡的白色,微弱,却散发着奇异的圣洁感,光芒所及之处,事物尽皆显现。 很快,水泡升出水面。 在那一点神奇微光的作用下,陆杳清楚地觉知到,水泡下方是一片面积不大的圆形水域,黑沉沉的,平静无波。 一个穿着长袍的人站在岸边,左摇右摆,像是在跳舞,左手不停重复着上举的动作,右手拄着一根九节竹杖。 竹杖顶端挂着一盏金灯,灯具的形状仿佛一只振翅欲飞的凤凰,千丝万缕洁白光线垂落,交织成一簇长长的尾羽,于风中飘摇摆荡,便是陆杳在水下望见的那一点不停闪烁的微光。 仿佛是感受到了陆杳的关注,舞者停下动作,挺身抬头,望着他,高举左手。 水泡浮空悬停,离岸约两米,距离舞者头顶三尺之高。 陆杳试探性地向下伸手,指尖触碰到透明壁障的一刹那,水泡骤然破裂,他失去凭依,猛然下坠。 漫天水珠纷飞,舞者探出修长的手臂,一把抓住陆杳,将他整个提起,带到岸上。 他的手将近有……两米长?陆杳诧异于舞者的手臂长度,站定之后才发现,自己的视线竟然与对方的小腹平齐。 这名舞者身高绝对超过了三米!而且,形象十分“脱俗”——硕大的脑袋,凌乱的长发,赤足,身披缀满补丁的百衲衣,宽大的手掌仿佛两面蒲扇,他的躯干竟然完全由竹木制成,就像一个巨大的人形木偶,隐约散发着草木异香。 木偶人佝偻着脊背,俯视陆杳,面容并不可见,是因为脸上罩着一张木雕面具的缘故。 那面具左眼大如拳头、右眼小如蚕豆,歪斜肥厚的嘴唇占据了面部的三分之一,从造型判断,似乎是苗族傩戏中的丑角“歪嘴和尚”,又名“秦童”或“琴僮”。 “幻觉?”陆杳喃喃自语,现在倒不确定了。 木偶人没有回答,轻摇手中竹杖,丝线般的光芒从竹节处流泻而出,在空中形成了一个奇特的荧光符文。 那符文类似全息影像,具有繁复的线条、错杂的结构,整体呈现为带有金属光泽的橄榄绿色。 陆杳从未见过这样的符号,一见之下,却在脑海中听到了几个神秘的音调,并理解了其中承载的信息。 “亦真亦幻,非假非空。” 听不懂,陆杳又问:“你是谁?” 木偶人依旧没有言语,竹杖轻摇,光芒流泻,形成一个全新的符文——就像科幻中外星种族使用的非线性组合文字,仅仅一个字符,便足以传达一整句话的信息量。 木偶人说:“我是傩神庙的庙祝,小秦。” 名字跟面具对应,作为丑角,扮相夸张一些很正常,并不代表本质的善恶,说到底,谁都不是宇宙的中心,谁都没必要为人类的审美服务。 不过,陆杳更关心的是,庙祝在庙里管香火,有庙祝,自然就有庙宇,有庙宇,会不会就有……神祇? 他不信神,从来不信,就算听说过不少关于外婆的灵异事迹,也只当是乡亲们夸张的迷信。 然而,此时此刻,他无比希望世界上真有神仙,降下神通,化解危局,救回江峰青。 想到现实处境,他耳边竟然隐约传来了外界的声音:枪炮轰击、木石碎裂,夹杂着黄雀的惊呼—— “你们干什么?别动他!” 专项调查队员沉重的声音从覆面重甲下传出:“我们的任务是保护他,请松手。” 黄雀无奈地松开手,附在陆杳耳旁求告:“小弟,快醒醒!骑士快要撑不住了……” 话音未落,江峰青已经支撑不住,重重摔倒在地,他无力爬起,只能勉强俯趴,浑身骨头咔咔作响,肌肉撕裂,皮肤脱落,骨肉似乎都在缓缓融化。 转瞬间,他的心脏不再跳动,十指没入泥土,脊背高高拱起,像一座冰冷的墓碑。 7. 祭司 陆杳不敢分神再听,他害怕了,怕返回现实世界,面对江峰青变成的怪物,或者……尸体。 庙祝小秦伸出一个指头,在陆杳额头点了一下,唤回他的注意力,继而一挥竹杖,把挂在上头的灯甩了出去。 凤鸟灯看似由闪亮的金属打造而成,却仿若活物,倏然张开柔软的双翼,凌空御风,直冲云霄,爆发出璀璨光芒,照亮了方圆百里。 灯光照耀下的大地,全然显现在陆杳的脑海中。 这是一片被黑暗笼罩的环形废墟,由一块巨大的圆环承载,飘浮在看不见边际的黑海之上。 地面起伏不平,碎石枯木丛中,仅存一座破败的庙宇。 极遥远处,一棵大树摩天接地,从海底生出,直插云霄,树干粗壮虬结,缭绕着若有若无的黑气。 随着凤鸟灯在天地间翱翔逡巡,荧光符文如瀑布般倾泻而下。 光芒直冲灵魂,乐声在陆杳的脑海中轰响。 千万鼓点、千万号角、千万芦笙齐鸣,千万男女老幼齐声颂唱,所有声音纵横交织,汇成一首气势恢宏的古老大歌,诉说着一个族群万古千代的传奇。 人类存在至今三百万年,可称为文明的历史仅有八千载。 在那之前,仙灵一族已经创造了长达千万年的辉煌历史。 他们的寿命漫长,衰老缓慢,在生命中的大部分时期都能保持健康活力,美丽、优雅,轻灵、迅捷,是天生的战士与艺术家。 他们居住在圣洁的甘渊,受到众多祖神庇佑,凭借强大的灵能称霸寰宇,通过古老的神桥纵横诸天。 远古时代,一场毁天灭地的元炁风暴撕裂了甘渊,邪神吞噬了几乎所有的仙灵祖神,并化作永世不散的噬魂阴影,贪婪地捕食仙灵的魂魄。 仙灵文明断代,持续了亿万年的辉煌不复存在。众祖神之中,唯有大傩神,凭借精湛的演技和戏谑的天性幸免于难,庇佑一支族人,穿过神桥,抵达未曾被风暴波及的银河系。 在平静的地球上,仙灵繁衍生息。他们崇拜大傩神,通过精湛的歌舞,为神明献祭,获得庇佑,一度高居于食物链的顶层。 可惜,在这个偏僻的蛮荒之地,八风微弱,灵能衰落,仙灵族群无以为继。 五年前,世界上最后一名仙灵后裔——陆杳陷入濒临死亡的危局,令傩神震怒。祂施法救助了自己的子民,敞开大傩神域,重启傩神庙,属意陆杳担任神庙祭司,施行傩祭,使用神之赐福驱散邪恶,重振荣光。 现在,陆杳觉醒了。 大歌唱尽,昭示着冥冥之中的一出好戏拉开了帷幕。 凤鸟俯冲,落至陆杳肩头,尾羽颤动,光芒收敛。 大地再度被阴影笼罩。 倏然间,又一个硕大的水泡从湖心升起,乍然破裂。 银白色的光芒喷薄而出,如同瀑布流泻,洒入黑水,飞快地来回流动,最终凝聚,形成一个半透明的人影。 那人影翻身上岸,飘至陆杳身前,低头看向他,满眼惊诧,疑惑道:“陆杳?” 来者正是江峰青,或者应该说是他的灵魂之类的,纯净的白光充盈他的身体,流动的银光勾勒出轮廓,淡淡的灰色线条在体内忽隐忽现,看上去不同于人们想象中的鬼魂。 “是我。”陆杳同样惊诧,但好歹松了一口气。 意识到彼此之间奇怪的身高差距,他摸了摸自己的手掌,又摸了摸头发,这才发现,自己的身体与实体无异,但……缩小了,细胳膊细腿,手也很小,不到十岁的样子,穿着上衣下裳样式的古装,头发乌黑,长度及腰,还扎着几绺小辫。 “怎么回事?”江峰青想上前抓住陆杳。 庙祝小秦一挥竹杖,将他击退,同时甩出一个巨大的荧光符文,意思简洁明了:“你不许说话。” 陆杳从小秦身后探出脑袋,观察江峰青的神情,确信他也能看懂这种奇特的文字。 小秦转身,歪头看着陆杳,明明戴着面具,却透着一种慈爱的气息,轻摇竹杖,继续先前的对话,以符文表达:“陆杳,你是否愿意成为大傩神的神庙祭司?” “我愿意。”陆杳断然道。 他这样回答,实则并不全然相信小秦讲述的故事,刚才的那首大歌讲述的历史过于浩瀚,他能解读的内容却非常有限,许多词语、概念,他都不明白,而其中又有太多被隐藏、略去的部分。 然而,此时此刻,真也好,假也罢,这声“愿意”是诚心的,因为他只能抓住最后一线希望,否则,等死吗?或者眼睁睁看着其他人去死?不,绝不。 话音方落,他便感应到来自傩神的强烈召唤,摊开双手,觉知先前江峰青描述过的那两道血痕。 两条痕迹,一模一样,横向,约两厘米,原本是暗红色,现在颜色变得愈发鲜艳了。 倏然间,痕迹从中间张开,裂缝之中显露的不是血肉,而是一双光华流转的金色眼瞳。 小秦振动手中的竹杖,荧光符文流泻:“众巫之首,大傩祭司,黄金四目,统率百隶,依时举傩。黄金神目,是大傩神的无上赐福。” 手心里有一双眼睛,这感觉无比诡异,好在这两只眼睛都不具有视力,不会扰乱大脑的空间感。 陆杳猜测道:“今天晚上,我遇到了一些被称为邪祟的怪物,它们不敢靠近,是因为畏惧神目?” 小秦摇头,以实相告:“不,邪祟只是被你觉醒期间引发的异象所震慑。大傩神赐予神目,非是要你做驱邪除煞的苦役,而是赋予你连通神域、沟通神明的能力,往后你自会知晓这是何等样的伟力。只是美中不足,尽管你拥有仙灵血脉,但躯体难以承载,因此失去了肉眼视力。” 事已至此,陆杳不甚关心自己的遭遇,只记挂着:“但我现在必须驱除邪祟,我有一个……朋友,”他顿了顿,“正在被腐化。要救他,我能做些什么?” “招魂、炼蛊,放蛊。”小秦上身前倾,向陆杳伸手,“给他种蛊,成功之后,神力将驱散他身上的邪恶,他不但可以保全性命,而且能够获得天外英灵的超凡力量,保护你,为你冲锋陷阵,化解困局。” 陆杳点点头,握住小秦的手,由他牵引,向前走了数十米,拾级而上,来到破败的庙宇前。 小秦完全把江峰青视作空气,陆杳为求帮助,只能顺着他。江峰青则默默跟在后面。 · 抬眼望,一片金色琉璃瓦,重檐庑殿顶,飞檐翘角,雕梁画栋,朱红大柱高九米。 庙门前,门上屋檐下,匾额以荧光符文书写“大傩神庙”四字。 小秦摇晃竹杖:“不急,庙里的光阴流动比外面慢上许多。” “慢多少?”陆杳问。 小秦:“神域没有时间、空间的概念,你凭借神目来到这里,这叫作‘神游’,是一种心灵层面的感应,躯体和灵魂仍在凡世。因此,光阴的流动速度,取决于你心念的变化,越急越快,越缓越慢,最慢的情况,神域中的一天能抵凡世十日。” 不是躯体,不是灵魂,而是……心灵感应?陆杳不太明白,更不解的是:“他没有神目,又是怎么进来的?” 小秦扭头,望了江峰青一眼,停顿,再转回来,就像机械木偶突然“卡”了一下,摇摇竹杖,道:“他是因,也是果。” 不得不说,这种荧光符文太先进了,甚至能传递情感,陆杳先前就从“你不许说话”的符文中感受到了浓浓的嫌弃,此刻则从这枚符文中,感受到了一种既厌恶又无可奈何的情绪。 小秦很不喜欢江峰青,但不能,也不会拿他怎么样。 陆杳想确认这一点,于是,换了个方式询问:“从竹节里流出来的荧光符文,是什么?” 小秦的个头高于门框,弯腰躬身,一晃竹杖,道:“古代仙灵通过思维进行交流,降临此地之后,受到了限制。我现在使用的是仙灵族的通用文字‘仙书云篆’,表音、表意,传神、传情,不需要学习,只要拥有仙灵血脉,就能看懂。” 可是,刚才的开场大歌明明讲得很清楚,陆杳是世界上最后一名仙灵后裔,但江峰青也能看懂仙书云篆。 “那他呢?”陆杳迈步,与小秦同时跨过门槛,进入神庙。 大殿内,墙壁上密集排布彩色悬塑雕像,诸天神明,造型各异,头戴各式傩面具,手捧黑色陶土坛。 正中间,横梁垂落纷繁彩绸,悬挂一副对联。 在民间传说中,傩神不仅职司驱除鬼煞厉疫,也是戏神、喜神,故而,横联写的是“笑看天地戏里乾坤”,左联为“宇宙无教不成世”,右联则是“乾坤有法巫为先”。 江峰青识相地停在门外,抱着疑惑、防备的心情,迅速观察周围环境,继而紧盯小秦,等待着他的回答。 小秦又“卡”了一下,不情不愿地告知:“他是定数,也是变数。” 你是说了,也等于没说。 在陆杳提出下一个问题之前,小秦抢先一步,松开他,轻摇竹杖,示意:“请祭司向大傩神敬香。” 横联正下方,摆一张阴沉木造四方形神台供桌。大约是为了显示神明的威严,这张桌子造得极宽大,与陆杳的胸线平齐。 陆杳走到桌前,粗略扫了一眼。 桌面陈设不多,放置了数件造型奇特的器物,一男一女两尊神像并立,男神居左,面红、神情威严,女神居右,面黄、神情慈和。 与此同时,丝丝缕缕光线从小秦手中的竹杖中钻出,形成数枚仙书云篆,浮动在器物上方,示意其名称及用途——胜妙匣、天元鼎、江山图、灵蛇壶、玄龟坛、麟角号。 陆杳揭开胜妙匣的盖子,里面只剩下最后四支线香。 关于线香的用途,仙书云篆描述得很详细,他匆匆浏览,并未发现什么禁忌事项,便按照通常的风俗,拿出三支。 一动念,线香无火自燃。 陆杳把双手举香至前额,站立鞠躬行礼,敬拜三次,插香入鼎。 香一插上,便猛烈地燃烧起来,眨眼间烧掉了一大半。 同时,他身上的装束全然改变。 不同于庙祝的破烂衣衫,神庙祭司的衣裳华丽,头上还戴着一张面具,大约是某种神兽的造型,有獠牙,一对修长分叉的犄角,以及无数双眼睛。 小秦开心极了,做出像卡通人物般夸张的动作,浑身关节咔吧响。 他先是以“西子捧心”状表达对祭司扮相的欣赏,然后,挺胸抬头翘屁股,在陆杳脸上捏了一下,最后,像摇沙锤般左右摇晃竹杖,用仙书云篆提示:“请祭司使用灵蛇壶,召唤一位天外英灵。” 因为身体缩小了的缘故,桌面高度齐胸,陆杳只能踮起脚尖,伸手去捞摆在香炉旁边的灵蛇壶,感觉有些吃力。 小秦单手抱起他。 陆杳总算顺利拿到了灵蛇壶。 这是一只彩色木雕漆壶,造型古朴,但壶身流光溢彩,盘踞着两条大蛇,圆形壶盖位于两颗蛇头之间。 他揭开壶盖,只见其中漆黑一片,空空如也。 小秦解释说:“壶中贮存了无数天外英灵,他们都是大傩神的信徒,万界翘楚,各怀神通,等待祭司召唤。伸出左手,睁开神目,用心感应。” 陆杳将左手伸入壶中,发现壶内空间极大,寒意刺骨,仿佛万丈深渊,但在这深渊之中,一股又一股无形的力量不停翻滚涌动。 他凝神静气,用心感应,果真感受到一股受困于黑暗的力量,像一缕在深渊中孤独飘荡的白雾。 小秦继续担当旁白,道:“炼蛊,是以大傩神的赐福为火,你的心念为工,英灵为铜。用左掌神目纳入英灵,把它的魂,即灵魂中的阴性物质,剥离出来,化为阴蛊,再把它的魄,即灵魂中的阳性物质剥离,化为阳蛊。” 陆杳一点就通,使用意念捕捉那股力量,并没有耗费太多工夫。 抓住白雾的一瞬间,雾气自然而然地钻入了他的左手掌心,形成一个冰冷的气团。 打铁趁热,他立刻引导气团在自己体内流转,起初气血翻涌,片刻后平息,最后清晰地感觉到,气团一分为二,冰冷的一半留在左手掌心,成了阴蛊,另外一半沿着血脉游移,慢慢变得温热,进入右手掌心,乖顺地蛰伏待命,成了阳蛊。 炼蛊的过程无比顺畅,就连小秦都激动地攥起拳头,不住夸赞:“天地之德,阴阳之交,你真是当之无愧的天才!即便在文明鼎盛时期的众多仙灵中,也算得上佼佼者。” 陆杳差点就信了,直到他摊开右手。 一缕白光从他掌心升起,形成一枚仙书云篆。 云篆显示了英灵的名字,他看了又看,反复确认,就怕自己眼花看错—— “瑞凡·雷克?” 这位英灵很强,拥有罕见的神圣的光明力量,陆杳知道,因为,如果没记错的话,不,他不可能记错,因为这个人物就是……他创作的一本里的一个角色! 甚至都不是主角,而是一位命运坎坷的圣骑士。 陆杳简直两眼一黑:“请问,我们东方少数民族的神,还管西方正统教廷的事?” 你这个庙,它正经吗? 8. 种蛊 小秦夸张地扭动身体,以滑稽的姿势摇晃竹杖,甩出仙书云篆:“诸天万界,你所在的世界并非唯一,宇宙浩瀚,思维应当放开。你是大傩神钦定的祭司,自然拥有超越时空的强大灵感力。被你选中的这位圣骑士,是极致稀罕的英灵,用现在流行的话讲就是——金色传说!” 懂得真多,看来小秦没少接触现实世界。当然,这是合理的,毕竟神异事物是古已有之,并不是只存在于古代,时代在变化,如果神仙没有与时俱进,那才令人怀疑。 “是我少见多怪。”陆杳的思维很快便转过弯来,“我已经把英灵炼成仙蛊,接下来是该……种蛊?” 小秦:“先在神庙中,开启左掌神目,将阴蛊放入玄龟坛。然后,返回凡世,开启右掌神目,放出阳蛊,让那个凡人吞下,即可完成种蛊。” “可以给自己种蛊吗?”陆杳下意识地问。 江峰青的身体被腐化了,但灵魂完全正常,仍在神庙中。圣骑士擅长神圣净化、治疗类法术,只要治好他的身体,驱除污染,他自然能被救回来。 只不过,未知光明、神圣类型的力量是否在会种蛊的过程中,因强效净化而伤害宿主被污染的身体,陆杳觉得还是给自己种蛊最保险。 小秦会错了意,回答:“无须担忧,祭司可以使用意念操控阴蛊,从而驾驭阳蛊,控制种蛊者,让他们为你做任何事。尤为重要的是——蛊死人亡。你只要持有阴蛊,即可在一念之间决定阳蛊的生死,无论种蛊者多么强悍,永远都只能是你的奴隶。” 他说罢,朝庙门口甩出一枚云篆,言简意赅,道:“愿意,就点头。” 江峰青不假思索地点头。虽然他错过了开场,不了解背景故事,但知道种蛊对陆杳有利无害,而且能救活自己,当然没有意见。 “可我不需要奴隶,不是这个意思。”陆杳一边说,一边控制左掌神目,“抱歉,我的问题太多了。” 金色眼瞳一转,一只灰色的蚕蛾钻了出来。 在某种无形之气的包裹下,蚕蛾颤颤巍巍地飞向神庙墙壁,落入一尊彩色悬塑雕像手上捧着的陶土坛,那就是玄龟坛,数量估计有成百上千,颜色统一为深黑。 阴蛊落入坛中,漆黑的坛身便亮起一枚仙书云篆,写的是天外英灵“瑞凡·雷克”的名字。 小秦:“无妨,我的职责就是辅佐你,回答我所知道的一切。种蛊原本并无风险,仙灵不可将蛊虫植入自身,是自古以来的禁制。他已被腐化,种蛊后果难料,然而,以他当下的处境,这唯一的生机。” 有希望总比等死强,陆杳诚心道:“谢谢你,小秦。” 小秦把陆杳抱到庙门口,颇有些不舍地放下他,依然无视江峰青,摇动竹杖,提醒道:“关键在于心念。他若有心,事就能成。你若认可他的忠诚,事成后,七日之内返回神庙,完成化煞仪式,即可让他正式成为你的眷者。否则,即便种蛊成功,他也必遭反噬,神魂俱灭。一切皆有祭司掌控,不必担心。” 走一步看一步,活下来再说。陆杳点头,取下肩头的凤鸟灯,道:“这个还给你。” 小秦摆摆手,带着一种无所谓的态度,示意:“你双眼虽盲,心念却澄明无比,这一点‘不灭心光’是大傩神赠予你的见面礼。愿你此后,身如琉璃,心似明镜,内外明彻,净无瑕秽。不必谢我,回吧,当心他凉了。” 那凤鸟灯振翅飞起,绕着江峰青和陆杳转了一大圈,发出一声清越的鸣叫,钻入陆杳的胸膛。 陆杳顿时获得了一种特殊的知觉。 先前借助灯光,他所获得的知觉与正常视觉近似,在整个凤鸟灯融入体内之后,这种知觉变得异常丰富,远超于单纯的“看见”,而是海量信息在顷刻间直接涌入大脑。 这剧烈的冲击几乎爆破了他的神智,令他突发眩晕,失去意识,身影瞬间消失。 江峰青随之消失。 小秦望着陆杳消失的地方,高大的身影显出一丝落寞,躬身,拱了拱手。 · “陆杳!” 一声呼唤。 现实世界里,陆杳醒来。 傩神庙是真实的!这是他醒来后的第一个念头,纵然在暗夜,身处被浓密红雾遮蔽的森林中,他依然在片刻间“知道”了周围的一切—— 专项调查队的人几乎已经打光了子弹,数十人围成一个圆形防御圈,打开爆盾,把非战斗人员保护在圈内。 圈外是已经完全实体化的邪祟、被削砍掉将近一半躯体却仍然活跃的恐怖血卵。还有行动能力的人全都在用冷兵器跟怪物近身作战。 一名穿着灰色轻甲的专项调查队员,被高耸的血肉棘刺从后背穿胸而过,挂在半空,污血染红了他胸前的太阳神鸟徽标。 最后,是江峰青,他处于防御圈之外,俯趴在地上,心脏已经停止跳动,但随着陆杳醒来,他也站了起来,头发湿漉漉的,浑身沾满污泥,外形已经完全变异。 邪祟没有攻击他,仿佛他是一具无用的尸体。 江峰青捡起匕首,反手一刺,抬腿踢飞擦身而过的邪祟。 这一幕震惊了所有人。 但江峰青似乎无法相信刚才发生了奇迹,而只是以为自己在濒死之际做了一个古怪的梦。 隔着浓郁的雾,在橘黄灯光的照耀下,他用全黑的眼睛,远远地、认真地看向陆杳,像是想把陆杳烙印在灵魂中,然后笑了笑,移开视线,朝关队长比了一个“拉开”手势。 关队长愣了一下。 陆杳挣扎着撑起上半身,死死抱住他的腿,用尽全力才勉强控制住自己不被铺天盖地涌入脑海的各种知觉信息冲击至昏迷,努力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你们要……炸死他?” 重甲头盔漆黑的面罩映照出陆杳苍白的脸,疲惫与忧虑令他看上去异常脆弱。 关队长于心不忍,侧过头,道:“你的朋友受伤了,已经被腐化,这是不可逆的。”他再强调了一遍,“现阶段,没有任何救治的办法。” 他说着,打了个手势,示意江峰青稍作等待,然后半蹲下来,扶住陆杳,道:“增援正在赶来,但通讯彻底中断了,保守估计至少要等30分钟,形势很不乐观。坚持住,我们不会让邪祟接近你。脱险后,请你配合后续调查,这对我们很重要。” “我……会的。”陆杳压下呕吐的冲动。 “你能看见了?”关队长反应过来。 “回头再说。”陆杳的意识非常模糊,使不上劲,无法睁开掌心的神目,但他必须尝试,“有没有……急救药剂?” 关队长:“不行,你现在太虚弱了,用猛药恐怕会适得其反。” “我还有,一个办法。”陆杳抬起右手,他能感受到英灵之力化成的仙蛊在神目中蠢蠢欲动,真的能感受到,但他实在乏力,反复使用意念催动,都无法逼出蛊虫。 一点心光是真的,他被这种特殊知觉弄得无比难受。 傩神庙是真的,仙蛊就在自己体内,这一切绝不是幻觉! “我需要力气,关队长,给我来一针。”陆杳恳求道,“这是他和我们所有人最后的希望。我能撑住,我不想再看见有人牺牲了。” 关队长实在不知道陆杳是从哪里来的信心,可他的神情太鲜活了,眼神坚定,足以传达出言语所不能及的浓烈情绪。 他最终同意了陆杳的请求,从急救袋里取出一支针剂,道:“肌内注射,慢慢推入,看你的具体感受,最多不超过一半的量。” “别乱来!”江峰青察觉情况不对,突然情绪激动,发力扫开身边的邪祟,想要前往陆杳身边。 “调查员!请你退后。” 人墙死死挡住去路。 那一声“调查员”让江峰青克制住了,他站在邪祟群中,仿佛它们的同类,却看着陆杳,语气温柔得跟这个危险的情境格格不入,道:“陆杳,能再跟你说话,我已经没有遗憾了。对不起,好好活下去。” 说罢,他将嗜血的冲动转化为对邪祟狂暴的攻击,大喊:“给我一发手雷! ” “你没有遗憾,”陆杳从关队长手中接过针剂,抬头,睁开双眼,用失焦的眼睛盯着江峰青的黑色的眼睛,“那我呢?” 江峰青满脸不可置信。 “你要是死了,就永远都不会知道了。”陆杳面不改色,在大腿外侧肌肉上扎了一针,直接推入一半。 药效立竿见影,不到一分钟,他便心率飙升,神经兴奋,信息过载的大脑稍稍“降温”,也不再需要搀扶,走出两步,道:“关队长,我需要和他近距离接触。” 江峰青自觉地扔掉军刀,举起双手。 “全体警戒!” 随着关队长一声令下,除了在防御圈外与邪祟近身周旋的专项调查队员,所有人持械紧盯江峰青。 陆杳走到防御圈的最外层,站在盾牌背后,仰头望了一眼,说:“太阳还没升起。” “我……”江峰青迈着沉重的脚步,无视枪口和刀尖,行至陆杳面前,隔着盾牌,不敢看他,只道:“我其实没你想得那么厉害。” “我从来没有把你当成神仙。”陆杳稍一使力,掌心神目终于完全张开。 所有怪物都本能地无视了他和江峰青,完全不靠近这个区域。 江峰青稍稍低头,注视着陆杳。 陆杳知道自己的情绪有些失控了,可他没精力伪装,现在必须让江峰青坚定心念。 “我在乎的是这儿。”他把右手按在江峰青胸口,然后松开,旋掌。 掌心金色眼瞳转动,一只仅有指节大小的实体灰色蚕蛾钻了出来。 陆杳:“你没做梦,这不是幻觉,但很可能会要了你的命。如果愿意,就和我一起赌一把,掌控它的力量,然后,活下去。” 他的神情语气都很稳定,手却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那黏腻的,蠕动着的小虫,看上去更像是某种邪恶的巫蛊,跟仙灵、神圣完全不沾边。 江峰青笑了笑,用手指捏住蚕蛾,干脆利落地喂进自己嘴里。 喉结滚动。下一刻,他的笑容凝固在脸上,突然双手捂住肚子,大步退后,抽搐着倒在地上。 关队长拿出手雷,快步上前。 专项调查队员把陆杳带回防御圈的中心。 江峰青的胸膛剧烈起伏,痛苦地用脑袋撞击地面,没两下便头破血流。 陆杳的心也在狂跳,他的听觉被增强了好几倍,甚至几十倍,即便不去关注,也能清楚地感知到江峰青的痛苦。 他还听见,江峰青一直念着自己的名字。 “陆杳、陆杳……” 一刻不停。 不知不觉,已是清晨。 日出时分,朝阳仍旧未能穿过迷雾,森林里一片暗红。 子弹已经打空,兵器已经卷刃。 关队长握着一枚手雷,瞄准江峰青,虽然这似乎已经没有必要。 最害怕的一幕终究出现了,陆杳的心脏狂跳,在这短短的几分钟里,沉寂多年的、原以为已经彻底遗忘的记忆翻腾涌现—— 谣言、真相,官司、封杀,接二连三的打击,年少时最灰暗的日子,他跟母亲来到新的城市,同学们窥探的目光,疏远、嘲笑,江峰青是第一个走近他的人,虽然……最后不告而别,让他分不清在一起的三年时光到底是不是自己的妄想,是不是一场梦。 江峰青死了? 不,陆杳不相信,他的头脑很乱,快要撑不住了。 奇迹发生了吗? 似乎也没有,片刻后,江峰青的心脏重新开始跳动,他浑身颤抖,皮肤变得漆黑如墨,血管鼓胀,看上去像是那只蛊虫在他体内胡乱游移。 就连关队长也从没遇上过这种情况,迟疑地问:“陆杳,他怎么了?” “我不知道,但我相信他。”陆杳的视野渐渐模糊,“关队长,我的药效过了,请你……答应我,尽快叫醒我,三天,最多三天,一定要让我醒过来……” 话没说完,他就晕了过去,这次不是神游,是真正的昏迷。 9. 骑士 邪祟、血卵不知疲惫,丝毫没有要消散的迹象。 信号被阻断,没有人知道支援还有多久才能到达。 但是,没有人退却,哪怕牺牲性命,也一定要保护陆杳,不仅因为他可能拥有的神秘力量,更因为,他是一个普通人,一个华国公民。 专项调查队的人不断被击倒,又不断爬起,咬牙拼尽最后一丝力气,用身体筑起人墙,用尽了所有能用的工具。 支援尚未抵达,希望越来越渺茫。 只能到此为止了吗? 关队长倒在陆杳身旁,用脑袋撞开扑上来的邪祟,满心不甘,却无可奈何。肉体凡胎,就算拥有最先进的装备,面对神秘奇异的超自然现象,也如同面对雪崩一般根本无从反抗。 就在这至暗时刻,江峰青的血管停止鼓胀。 他摇晃着爬了起来,抬头,双眼明澈,目光锐利。 白雾在他的血管里蔓延,迅速遍布周身,散发出圣洁的光芒,威压无比强大,就连邪祟都被震慑住了,纷纷向后退避。 待到白光消退,江峰青的身影再度显现。 他的装束已经完全改变,身披破烂的披风,穿着斑驳铠甲,手持一把污脏的长柄战锤,背上还背着一副缠满铁链的棺材。 只见他挥动战锤,以回山倒海之威势,一击撞碎血卵。 在漫天血雨中,筋肉棘刺、变异爪牙、扭曲的脸庞统统消失了。 穿着灰色轻甲的小乔的尸体从高处坠落,被江峰青接住,轻轻放在地上。 局势彻底逆转。 江峰青的每一次重击都蕴藏着英灵坚定的信念,以及由信念产生的光明力量,这力量永不会被尘埃、铁锈、黑暗掩盖,甚至连死亡都无法将它埋葬。 他像秋风扫落叶般,把所有邪祟清扫一空,大步流星,行至暗红色雾气涌现的源头,单膝跪地,闭目祷告。 光明之力翻涌,在锤头镶嵌的白色宝石中汇聚。 江峰青完成祷告,高举战锤,一跃而起,重重砸下。 一瞬间,裂隙消失,迷雾散开,阳光洒落人间。 在众人不敢置信的目光中,江峰青走到陷入昏迷的陆杳身旁,仰头望着穿过密林射下的光线,告诉他:“太阳升起来了,今天阳光跟昨天和明天相比没什么不同,我很想你,从来都是。” 然后,他闭上双眼,倒在陆杳身上,如同回归故乡。 铠甲、战锤,所有装束缓缓消失,像风吹散沙尘。 · 三日后,下午。 “江峰青!” 陆杳从梦中惊醒,像往常一样,眼前一片漆黑。 与以往不同的是,随之袭来的汪洋大海般的信息,这些源自多种感官的多维度的信息,在他脑海中形成了绚烂到几乎要爆炸的心像图景。 然而,他像一个新生儿一般,暂时无法将觉知到的信息与客观实物建立关联。 消毒水的气味“攻击”着他的鼻腔黏膜,电子仪器发出的提示音震耳欲聋,棉被的触感如同针扎一般,手背上扎着针头却仿佛与他的身躯融为一体,他无法有效区分。 无数奇幻诡异的影像在脑海中飞速闪回,一幕又一幕,如同颠倒错乱的幻梦。 但不是梦。 他努力控制感官,阻断特殊知觉,虽然效果微乎其微,但想着离开傩神庙前小秦的交代,他还是挣扎着撑起上半身。 “他没事,今天中午就醒了,你别激动。”守在病床边的人连忙把陆杳按住。 这是一个青年男人,身穿白色连体防护服,轻薄、贴身,略带科幻色彩。 透明面罩下,是一张具有典型地域特征的脸庞。麦色皮肤,高鼻梁、深眼窝,他的眼型偏圆,目光清亮,英气中带着几分可爱,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要小一些,大约二十五六岁的样子。 陆杳分不清颜色,全新的知觉世界中,各种线条扭曲变形,但从声音判断,这位就是那天晚上带领专项调查队作战的关队长。 再结合这个房间的布置——大量不常见的医疗器械,一面单向玻璃,玻璃背后的另一个房间里,摆放着各种监控仪器,工作人员或坐或立,密切关注着这边。 陆杳意识到,自己目前正处于特殊机构的保护,或者监管之下。 为免引发误会,他自觉地躺了回去,强迫自己忍住不适,做出放松的姿态,避免暴露拥有特殊知觉的事实,问:“关队长,我睡了多久?” “三天,现在是下午5点33分。你的自愈能力很强,身体没检查出任何问题,只是体力消耗过度。”关队长的外形和言谈都极富亲和力,松弛的状态跟执行任务时判若两人。 “喝点儿水。”他起身倒了一杯温水,递给陆杳,神情略显局促,“你睡得太沉了,我记得你的要求,所以用了点……刺激,有没有不适的感觉?” “没有。”陆杳伸手等待。 关队长道了声“抱歉”,忙把水杯送到他手里。 陆杳:“谢谢你,关队长。” 关队长舒了一口气,道:“正式认识一下,我叫关南,关心的关,东南西北的南,藏族名字南卡,喊我名字就行。” 陆杳喝了一口水,被放大后的温水濡湿口腔、滑入喉咙的感官体验让他略觉反胃,反复在心里嘀咕,快收了神通、关灯、拉闸之类的。 在这样的状态下,他用两分钟时间喝完半杯水,终于通过“关灯”的心念,关闭了特殊知觉。 世界总算安静了。 陆杳放下水杯,问:“南卡,其他人怎么样了?” 关南眼神一暗,道:“我们的一位专项调查队员牺牲了。” “节哀。”陆杳记起那名穿着灰色轻甲的人被血肉棘刺穿胸高挂的情景,不免心情沉重。 虽然已经“关灯”,但“开灯”带来的影响不仅没有消失,反而永久性地改变了他的整个状态。 或许不应该说改变,因为这种变化,实际上更像是……他一直拥有这个特殊知觉功能,从前保持“后台运行”,所有超过正常感官觉察范围的额外信息,都被静默地接收了,并堆积在潜意识的海洋中。 三天前,随着小秦给予他“一点心光”,这个功能便被激活了,无数隐藏信息便开始翻涌、沸腾,使得他记起了许多未曾觉察的细节。 一念之间,他记起了那名牺牲者的声音,并在更久远的记忆中,匹配到了一个曾有过一面之缘的朋友——2018年2月7日,CW冬令营的交流嘉宾乔清纯,陆杳曾与他交流过,两人相谈甚欢,还交换了微信。 不仅如此,他还认出了单向玻璃后的房间里响起的另一道声音——2021年3月,他在遭遇车祸后,住院治疗期间,得到了来自蓉城“橄榄花公益服务中心”的帮助,一位名叫余渝的志愿者参与了他复健的全过程,负责指导他学习盲文。 而现在,余渝被工作人员称为“李所长”,正坐在桌前,看着这个隔离观察室。 短短几分钟,陆杳记起了无数过往的细碎经历,并敏锐地发现了其中的异常,包括前几天晚上在车库入口扶住自己的路人、几个月甚至几年前为自己指路的人……至少有四个人全天候跟在自己周围。 或许,警官郁真也是他们的一员。 陆杳平静地接受了现实,并对帮助过自己的人心存感恩。 无论如何,在他最孤独、最困难的时候,有人默默地守护着,即便对方的动机可能很复杂,但总归是他受益。 唯一让他没有实感的,是乔清纯的死亡,说不上来,他总觉得,对方并没有真正离开。 “我们每次出任务,都做好了牺牲的准备。那样的情况,没有全军覆没已经是万幸。”关南并未察觉陆杳心中的百转千回,摇摇头,收回空水杯,简单讲述了那天晚上发生的奇迹。 江峰青以不可思议的方式活了过来,大展神威、力挽狂澜。 调查员乔清纯在战斗中牺牲,其他人虽然不同程度负伤,但总归是没被腐化,没有丢掉性命。 陆杳:“你说过,腐化是不可逆的。” 关南:“但科学是经验性的。” 陆杳“嗯”了一声,在被子下轻轻动了动,确认自己换了衣服、被收走了私人物品,但并未被束缚。 关南也很敏锐,忙说:“这里是隔离室,工作人员必须做好防护措施。别担心,你没被当成研究对象,只是需要按照规定流程走。” 话音方落,两个穿着同款防护服的工作人员敲门进入房间 ,例行检查询问,前后不超过五分钟,跟医生查房差不多。 利用这个空当,陆杳拿定主意。 当务之急,是帮助江峰青完成化煞仪式,快速解决问题。 他抬头,做出“环顾”的动作,直截了当说:“关队长,正规机构在看管、询问当事人的时候,至少需要有两名工作人员同时在场,房间里没有监控,我想,那面墙应该是单向玻璃?” 能拥有这样的资源、实力,这个机构绝不可能脱离监管。 关南坦诚地答道:“越是保密的工作,就越需要严格的制度约束,无论是对内部人员,还是工作对象。我们会保障你的合法权益。” 陆杳:“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开诚布公,让事情简单一点。” “同意。”关南点头。 陆杳:“如果你们需要确认,我的态度就是——相信组织。专项调查队员在面对邪祟时的表现,一实胜千言。” 关南郑重道:“感谢你的理解。” 陆杳:“再者,我虽然过得不太好,但相信自己有能力,可以通过努力过上想要的生活。我不贪心,对超自然力量敬而远之,但现在已经获得了一些神秘力量,我的想法是,第一,不会利用它做违法犯罪或者不公义的事;第二,如果非用不可,首先是要坚持原则,其次是必须学会驾驭,而不是让这种力量驱使我。” 他的思路清晰,表达明确,而且台词功底极强,尽管态度温和,语调轻柔,却非常坚定。 关南点头表示赞同,甚至觉得,单纯听他说话也是一种享受。 陆杳顿了顿,继续说:“然而,一个人的能力终究有限,我需要专业人士的帮助,你们需要我的协助研究,我也答应过你,会配合调查。所以,不用再试探了,希望我们能在相互理解尊重的基础上,达成科学合理的合作。” 他有过春风得意的时候,也曾坠入现实的泥潭,能够换位思考,更懂得接受现实。于情于理,现在的自己都需要妥协,克制、隐忍,边走边看,相信一定能找到出路。 关南:“……” 陆杳闭上双眼,感觉乏力,便道:“我饿了,吃饭应该不至于引发什么严重灾害吧?” “不至于!饭来,马上来。”关南诧异于他强大的适应能力。 谁能想到?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突然被卷入一系列恐怖的超自然事件,昏睡三天,醒来后,既不害怕,也不迷茫,还自己做通了自己的思想工作。 · 饭菜很快送到。 只不过,送饭的人完全不对。 “你怎么来了?”关南“腾”地一下站起来。 “关队,下午好。”江峰青礼貌地问好,端着托盘,走到病床旁边,升起移动餐桌板。 关南:“不是,你……杀人了?” 江峰青的长相非常英俊,高大挺拔,比例极佳,举手投足间彰显出良好的教养,仿佛一名贵族骑士,并因略带忧郁的眼神而更显得迷人。 当然,如果他的额头上没有一大片殷红的血迹,脸上没有几道划伤,就更完美了。 “那是三天前的事情了。如果你们允许我按规定报备并接受监督,当时的行为完全可以认定为特殊正当防卫。”江峰青笑意温和,但未达眼底,万般自然地帮陆杳布置餐食,并把勺子递到他手里。 怎么回事?人呢?关南看向门口,门外空空如也,这不可能,他一瞬间警惕起来。 陆杳接过勺子,闻到江峰青身上散发着刺鼻的血腥气,或许没有多少血迹,但他感官混乱,难以确切分辨。 重要的是避免冲突,别让关队长担心,所以,他还是问了:“怎么过来的?” 江峰青这才多解释了几句:“我不小心磕了一下脑袋,流了点儿血,他们就不拦我了。刚好在门口遇上送餐的。” 关南:“……” 那也不对,怎样都不可能没有人“护送”这个刚被邪祟腐化过的外来人员。 可是,满屋子的领导都坐在隔壁干看着,不发话,我能怎么办?关南决定不要轻举妄动。 当然,如果真打起来,他其实没把握能制服这个一拳就捶死了一个壮汉的男人,如果对方继续自残,那就更是见了鬼了。 10. 隔离 江峰青没再解释,他站在床边,躬身低头,向陆杳介绍菜品及其摆放位置。 “多谢。”陆杳开始吃饭,想着那么多人正在观察这个房间,有必要保持体面,就捎带问了一句:“吃了吗?” 江峰青:“还没。” 陆杳:“回你自己的隔离室,好好休息,明天找你有事。” “再待一会儿,我怕关队长给你下毒。”江峰青说罢,拎起一张椅子,大马金刀地在关南对面坐下,紧靠在陆杳床边。 关南:“你们……” “高中同学,组过乐队,毕业后就没怎么联系了。”陆杳不想再提这茬,先下定义,然后迅速切换话题,“我三天前的凌晨报过警,南卡,能不能帮我给那位警官报个平安?” 不待关南回答,江峰青插了一句话:“异调局的求援信号没能发出去。你就不好奇,‘上级部门’怎么能迅速派出专项调查队,在面积将近三百平方公里的千佤山区,精准找到我们?” 按照正常逻辑推理,当然是因为这个“上级部门”具备监测能力——广泛地监测异常超自然事件,或者,精确地监测陆杳。 基于已知信息,陆杳倾向于认为答案是后者,故而有此一问。 如果郁真只是普通警察,那么,报平安就是必要的善后措施,为了掩盖超自然事件,避免节外生枝。 反之,则可以观察关南如何回应,这在一定程度上能体现他所在机构的态度。 可是,江峰青为什么也会得出同样的结论?这是显而易见的,如果他不确定“那位警官”并非普通警员,就不会在陆杳与人交谈时唐突地打断,还意有所指。 我们明明已经分开了七年,没有过任何接触,他为什么会那么了解我的生活?其实,严格来说,并非完全没有接触……陆杳心中隐有答案,但是,算了吧,已经有太多事情等着处理,不要让过往扰乱思绪。 于是,他偏不搭茬,只道:“不好奇,我吃饭的时候不说话,你们先聊着。” 这时候,负责观察江峰青的工作人员才跑到门口,又因为收到领导发出的指令,便朝关南比了个手势,示意没有威胁,正常撤退。 “你俩都这么聪明,废话我就不多说了。”关南没了脾气,一屁股坐回椅子,他只是一个负责战斗的阳光开朗大男孩,不是来玩剧本杀的。 面对的不是敌人,他反而颇觉孤立无援。江峰青既礼貌,又没有对他人使用暴力,数日前才鏖战邪祟、力挽狂澜,而且,家庭背景特殊,这一点很关键,即便是异常事务调查机构,也还是处于正常的层级体系之中。 关南侧头,望向背后的单向玻璃,以炽热的眼神呼唤:领导!领导,你们说句话啊! · 同一时间,单向玻璃的另一侧。 房间里摆满电子设备,屏幕上的数据不停滚动,工作人员忙碌地分析记录。 四个人坐在桌后,隔着玻璃观察陆杳,气氛有几分低沉。 他们并不是异常事务调查局的人,而是位于序列最高层级的“五〇九研究所”的领导。 由于历史原因,这个庞大的机构构架相当复杂。 异调局仅仅是外围执行单位,负责核验线索。 真正指挥决策、掌握核心信息的是研究所,下设一个总部、数个分部,以及多个外围站点,成员涉及文职人员、专业技术人员、研究员、调查员,甚至还有情报联络员。 研究所的所长,由上级机关领导周仲祖兼任,不管理具体事务,今天并不在场。 常务副所长孟文静分管日常工作。 她是一名四十来岁的女性,身材高大,短发乌黑,面部线条硬朗,目光炯炯,十分英气,说话也直来直去,道:“我喜欢陆杳的性格,正直、爽快,像陆师傅。” 副所长李渝分管调查工作,统管异调局及所有外勤调查队伍。 他五十岁出头,满头银丝,但容貌依旧英俊,目光温和,气度相当儒雅,低着头,认真一份文件,手里把玩一枚徽章,接茬道:“小陆还是比老陆温柔多了,不过,他的心志非常坚韧,外柔内刚,重感情,我一直都说,他是个好孩子。” 纪委书记章灼非年近五十,面容刚毅,眼神犀利,眉间有一道竖纹,更显得深沉严肃,道:“别忘记‘5·29’特大事故。” 科研副所长汤问樵分管研究工作。 他是一名老教授,年近六旬,两鬓斑白,微胖,模样斯文,戴着一副可爱的圆框眼镜,声量不大,但有理有据,回道:“我们看问题,要实事求是,那场事故属于研究过程中的偶发意外,郁广平的身心都受到了严重的伤害,精神状况不佳,他说的话不能作为有力证据。至于陆杳,他的情况跟恕心不一样。” “陆恕心隐瞒了陆杳的情况,这是事实。”章灼非扫了一眼室内的工作人员,“鉴于‘俸仙观文档’揭示的内容,我始终认为,大部分人对仙灵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封建迷信不可取。” “是迷信还是民俗,需要以历史事实为依据。”汤问樵推了推眼镜,“另外,容我纠正一下,我们过往对陆杳的检测结果绝对没有问题,恕心没有故意隐瞒,只是,情况发生了突然的变化。李所长,你说是不是?你最有发言权。” 章灼非话里有话,道:“他跟陆恕心共事最久。” 汤问樵当即反驳:“章书记,我觉得你对陆家有成见,而且,这个成见产生得不太合理。” 李渝看了章灼非一眼,笑着摇了摇头,道:“民主议事嘛,大家各抒己见,汤教授说得没错,章书记的顾虑也很合理。我们面对的东西,现阶段无法用科学解释,甚至不能用常理思考,但是,探索的步伐不能停下,最好的机遇就摆在面前,最关键的突破口,可能就是陆杳。” “什么都怕,就什么都做不成了。”孟文静一锤定音,“研究要搞,质疑也要保留,采用3号保密协议,让陆杳、江峰青以志愿者的身份,接受基础调查。询问情况、查明事实,验证并评估风险,根据结果决定进一步的措施。这个任务由李所长负责,汤教授全力协助。” 汤问樵:“孟所,搞科研不让研究部负责?” 孟文静:“两个考虑。第一,陆家这条线一直是李所长在跟,他了解陆杳。第二,汤教授,你想搞人情世故吗?仲祖所长前天已经去了燕市,当面向江峰青的父亲汇报工作。当然,就算不考虑家庭背景,你自己看看,他这样的,你拿捏得住?” 仿佛是为了印证孟文静的判断,没几句话的工夫,隔离室里,江峰青已经坐到地上去了。 只见他一副破罐破摔的样子,有气无力地嚷嚷着:“我是周广源的曾外孙,周茂兰和江海平的亲儿子,燕市臭名昭著的二世祖,没道德、没教养,搞特权、仗势欺人,我给祖宗丢脸了。” 这话虽然嚣张,但他就像例行公事一般,嚷完瞬间恢复了彬彬有礼的正常人模样,抚平衣服褶皱,坐回陆杳床边,道:“关队,你快骂,骂完了,我还是要陪陆杳一起接受调查。” 对此,陆杳跟其他人一样惊讶。 这种行为发生在江峰青身上,就好比一名绅士在行吻手礼时,“吧唧”一口咬住了女士的手背,是不可想象且疯狂的。 好在他已经“关灯”了,看不见,而且演技绝佳,还能当作无事发生,自顾自地埋头吃饭。 关南则目瞪口呆,好像快要“碎”掉了。 要知道,周茂兰是国际金融界的一个传奇,江海平更是不可说,这两位原本已经够分量了,但周广源更是重量级,这位先贤在历史教科书上都占据了一定的篇幅。总而言之,他们家可不只是华国顶尖的“老钱”家族那么简单。 距离事发已经过去了三天,这些背景信息,工作人员都是知道的,关南早已做好心理准备,能够接受江峰青是骄纵的衙内、阴郁的变态、堕落躁狂的富N代。 真正让他惊讶的是,江、周两家的三位名人加在一起,都比不上江峰青的含金量—— 纯纯的“神金”嘛! “小江大大方方的,很不错。”李渝一本正经地点评,“关心同学,富有骑士精神。” 瞧瞧这说话的艺术,还得是你啊,老李!汤问樵给孟文静比了个大拇指:“孟所的决策特别英明,我代表研究部表态,保证完成任务。” “砰!” 房门突然被推开,一个人快步走了进来。 来者是一名年轻男性,体格硬朗,身姿挺拔,气质方正,举手投足间自带一股武人的威严。 他的眼下泛着青黑,眼里有不少血丝,不仅像是许久没休息过,而且还含有压抑着的悲伤。 孟文静眉头一皱,就要发作。 “是我让他过来的。”李渝抢先开口,“大乔,来得正好, 尸检那边有没有什么新发现?” 孟文静:“工作的时候称职务。” 李渝:“乔清朗副主任,请你汇报乔清纯同志的尸检结果。” 乔清朗:“初检结论不变,锐器作用于胸部,导致肺部破裂、急性大出血。复检细检发现,伤口处残留了少许生物组织。” “根据以往的经验,邪祟消失后不会留下任何痕迹。”汤问樵仔细翻看报告,说:“这里所说的锐器,指的是血卵的……棘刺残留物,混合了人类,以及一种未知生物的肌肉组织?” 乔清朗:“异调局云岭分局给我们提供了协助。根据物证对比,结合搜捕过程的录像,基本可以确认,人类DNA属于一名墨西哥籍男性犯罪嫌疑人,他因为挟持陆杳,被江峰青当场击毙,死后尸体发生严重变异,符合受到‘Ⅰ型’污染的特征。未知生物DNA则属于两名香江籍男性犯罪嫌疑人,他们的外形与人类没有差异,但基因与蛇类基因的相似度在90%以上。” “蛇类。”汤问樵面色略显凝重,但没有多说。 章灼非:“乔清纯的尸体没被腐化?” 乔清朗闭眼,点头,再睁开眼睛,语气平静,道:“稳定指数和灵能数值都一直维持在正常水平,目前没有发现任何腐化、变异的迹象,推测是因为受到了江峰青的净化。” “依据不足,不能草率地定论。”汤问樵合上报告,“煞气对录像设备的干扰太大了,我们需要通过询问当事人,求证三个基本事实:一,陆杳经历了什么。二,陆杳对江峰青做了什么。三,他们产生了什么变化,分别获得了什么超自然能力。” “乔主任,你现在就过去,跟关队长搭档展开询问。”李渝刚才让人备好了文件,此时转交给乔清朗,“保密协议准备好了,盲文和普通文字两个版本,主攻陆杳,别管江峰青,让他以翻译人员的身份做见证。” 孟文静起身,拍了拍乔清朗的肩膀:“明天晚上,我们为小乔举行遗体告别仪式。完成手头的任务,你休息一阵。” “孟所,我可以继续工作。”乔清朗马上带着文件出门。 汤问樵对这个安排有些疑惑:“大乔这个状态,真的适合?” “他是最适合的。”李渝说,“我说过了,陆杳重感情,只要做通他的工作,江峰青不成问题。” 章灼非:“以后要是被审查发现你的‘变通’,别怪我没提醒过。” 李渝笑说:“我这可是完全合法合规的,小江有资格证,能做翻译,他的盲文水平比我高。” 章灼非“哼”了一声,道:“你们调查部改作特务机构得了。” · 乔清朗抹了把脸,换上防护服,扫描、消毒,穿过空旷的走廊,打起精神,走入隔壁房间。 隔离室内,陆杳正在干呕。 刚才吃饭时,他再次“开灯”,悄悄使用特殊知觉“观察”单玻璃背后房间里的景象,听完了众人的谈话。 事情的走向,出乎他的意料——那些人反复提及的“陆恕心”,正是他的外公。 说来惭愧,陆杳对外公完全不了解,只是从外婆的讲述中得知,对方是一名科学家,为了保护更多人,不得不离开家乡,去往很远的地方工作。 两人唯一的一次会面,发生在外婆的葬礼上,当时他才八岁。后来,他被母亲接到身边抚养,再也没听到过有关外公的消息。 没想到,外公竟然就在这里工作,不,或许应该说是“曾经”在这里工作,因为,五年前,车祸发生之后,赶到医院照顾陆杳的人是李所长。 外公大约是在他们所说的“5·29特大事故”中牺牲了?陆杳不确定。 可以确定的是,仙灵一族的存在并非秘密,而自己因为血脉的缘故,早就已经受到了关注。 还有一点值得注意,就是研究所对于仙灵族的态度,他们似乎掌握了什么资料,导致内部存在分歧,有一部分人对于这个族群,对于曾经共事过的外公,甚至是自己都存有戒心。 陆杳一面观察,一面思考,精力飞速流失,知觉随之变得混乱,很快便感到呼吸困难、头疼欲裂、胃里翻江倒海。 “放松。”江峰青坐在床边,扶着陆杳的后背,贴着在他耳旁低语,“能听见我的声音吗?我在这里,在你身边,我会陪着你,现在,收回注意力,跟着我的节奏,深呼吸……” 11. 调查 “慢慢来,没关系。”江峰青用宽阔的后背挡住了单向玻璃后方窥看的视线,避免其他人看见陆杳狼狈的模样。 他的声音仿佛带有魔力。当源自多种感官、多维度的信息,在陆杳脑海中形成蓬勃、杂乱、扭曲的心像,他的声音所呈现出来的,是格外明亮、稳定、富有秩序之美的银白色微光。 陆杳跟随引导,放缓呼吸,艰难地催动“关灯”的意念。 乔清朗缓步走近。 “大乔?”关南总算盼来搭档,却再次吃了一惊。 江峰青比了个手势,示意他们保持安静。 乔清朗颔首,在关南旁边坐下。 片刻后,陆杳终于稳住心神,松开紧攥着床单的手,接过江峰青递来的纸巾,默默擦拭脸颊。 江峰青回到座椅上,看向乔清朗—— 这人长了一张端正大气的脸,很符合传统审美,三庭五眼,眉目疏朗,重点是,跟乔清纯几乎一模一样。 双胞胎兄弟,一个刚牺牲,另一个负责调查,这会让陆杳深感同情与歉疚,并毫无保留地配合。 然而,尊重逝者,敬畏其壮烈奉献,是应有之义。江峰青就算再重视陆杳的利益,也不便多说什么。 乔清朗当先开口:“两位好,这里是华国五〇九研究所,我是调查部副主任,乔清朗。” 其实无需介绍,陆杳早已凭借特殊知觉窥明了来者的身份,此刻心下五味杂陈。 他是答应了要配合调查,也会配合,但前方尽是未知的迷雾,自己孤身一人,在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没有任何倚仗,也不想依靠别人,如果让这里的人得知自己的新知觉能够穿透墙壁、看见听见,他们一定会时刻严密防备,自己难以获取信息,处境会更加被动。 好在先前关南讲述战斗经过时,已经说过牺牲者的名字,陆杳便假装看不见乔清朗的样子,而是被他的名字引起了思考,问:“三天前牺牲的那位……” “是我弟弟。”乔清朗眼神微黯,把保密协议递给关南,“研究决定用这份,先过一遍。” 陆杳故意愣了一下,然后,接着他的话往下说:“抱歉,我实在是……我跟他认识,我们见过一面,他是我的学长,同校同专业,比我高五届,在专业领域非常优秀。我也听说过你,是听乔徵教授说的。乔教授,你的父亲,是我的论文指导老师,他和你母亲都帮了我很多。” 他的话不是客套的寒暄。失明之后,学校给了陆杳很多帮助,否则,以他的情况,完成学业难如登天。 他的惊讶也是真的,谁能想到,因缘际会,世事变化莫测。 乔清朗默了片刻,道:“是,也许你还听说过一些别的事。我们的家族有一些历史,祖辈世代在杭城经营一座子孙庙——俸仙观。小乔学习成绩特别好,可从小就喜欢玄学。五年前,他突然辞了国外的高薪工作,回到杭城,接管道观,做了道士。” 这事,陆杳的确听同学们议论过。 好好的高材生,学成归来,突然出家了,一度在网上引起了不小的争议,而乔清纯还利用那波“流量”,把个人账号做了起来,更惹得流言纷纷。 从前他只以为学道是乔清纯的个人兴趣,但刚才听到领导们在交谈中提及“俸仙观文档”,其中似乎记载了关于仙灵族的秘辛。现在想来,或许,乔家与自己的家族有些渊源,而乔清纯一直在调查。 乔清朗接下来的话,加深了陆杳的猜测。他说:“实际上,他为了探寻与我们都相关的秘密,才加入研究所,做了专项调查队员。我没有干涉,因为这份工作绝大多数时候都很枯燥,真相太遥远了。我以为,他过不了多久就会厌倦。” 气氛有些沉重。 然而,再怎么劝慰也无法让死者复生。 关南递出文件,结束这个令人伤感的话题,道:“陆杳,乔主任说了这么多,只是想告诉你,你可以大胆地把真实经历说出来,就算听上去再怎么离奇,至少,他和我,作为个人,我们愿意相信你。” 乔清朗说:“这份协议用法律形式明确了我们双方的权利和义务,只要签字,调查就正式开启。做了两个版本,内容一致,陆杳,你要哪一版?” “盲文。”陆杳接过文件,解释说,“我看不见,只能模糊地感觉到一些东西……现在还很混乱。” “房间里有让他不舒服的东西。”江峰青伸手去拿另一份文件。 “你不需要再做自我介绍。”乔清朗与他同时伸手,轻轻一挡,“陆杳,鉴于你有视力障碍,所里暂定让江峰青充当见证人,陪同你接受询问。你也可以申请更换,我们有更专业的盲文翻译。” 江峰青语塞,他很有自知之明,承认乔清朗的说法没错。同时,也更加疑心,这里的人对陆杳的了解可真不少。 “不用麻烦。”陆杳不忍见人尴尬,转念一想,感觉江峰青找的这个理由很适合用来打马虎眼,便补充说:“其实,他说的是事实。但这些东西或许是必要的,没关系,我不希望你们冒险。” 乔清朗移开手,问:“让你不舒服的,具体是什么?” “用来增强稳定指数、抑制灵能的奇术装置,定虚钟。”江峰青默契地抢答,“以及一些偏见。” 关南:“???” 没记错的话,异调局作为外围层级,根本接触不到这些信息吧? 乔清朗:“……” 现在补充一条禁止见证人说话的规定,还来得及吗? “建议你们撤掉。那种装置,恐怕会引起反作用。”江峰青说罢,低头,逐字逐句地审阅文件。 唯独陆杳没有惊讶,他很清楚江峰青身上最异于常人之处,一是无与伦比的运气,比如投胎,二是超群绝伦的智商,或许胜过投胎。在他看来,这些都是对方的基本操作,不需要大惊小怪。 乔清朗要为多数人的安全负责,没答应江峰青的要求。 陆杳原本就不受影响,也无所谓。他专注地触摸文件,像从前那样,用指腹摩挲纸面。 然而,原本应该只是带有轻微粗糙感的盲文纸,现在却像毛刺似的扎手,很痒,甚至有点疼。纸上凸起的点状纹理、小点排列成的几何形状,都以全新的形式,更高效地映射在他的脑海中。 遗憾的是,他暂时难以控制、无法把握,以至于感觉自己突然不识字了。他果断放弃,合上文件,朝身边的人说:“请你帮我看看,节省时间。” “没问题。”江峰青受宠若惊,认真履行职责,迅速完成对比审阅,意外地发现,研究所给出的保障竟然十分到位。 陆杳没提条件,利落地签署。 江峰青像李渝所预料的那样,没有一句废话,跟着签了。 · 随后,陆杳据实做了陈述。 江峰青很尊重他的决定,在一旁默默听着。 乔清朗和关南言行一致,并未表露惊讶或者不信任,除了提出一些合理的疑问。 毕竟,诸如“大喊一声就把库里南的车玻璃全部爆破”“晕倒后陷入地面、瞬间穿行至数千公里外”“神游天外、看木偶跳舞”之类的事情,实在超出正常经验范畴太多。 单向玻璃的另一面,负责观察记录的工作人员同步查找资料、搜集证据,一一都能印证。 “恕心、庄老和乔老都没有这样的能力。”汤问樵十分激动,“老李,你说对了!这可能是我们有史以来第一次掌握能够对抗邪祟的力量。不,不止,这些如果都是真的……真搞起来,几十个项目都不打不住,研究所怕是要改回最初的名字了。” 五〇九研究所的前身,是“华国宇宙科学及工程研究所”。 章灼非仍然持怀疑态度,道:“把希望寄托于一个虚无缥缈的‘神’,可不算真正掌握力量。还是先解决眼前的问题。” 李渝:“当然,先做实验,验明真伪,还要掌握机制,弄清楚代价,不知道傩神需要什么样的献祭。” 这边,询问结束后,江峰青立刻提出要求:“信息共享,我们有权利了解研究所调查、监视陆杳的原因和经过。” “你在说……监视?”乔清朗意有所指。 “不重要的事以后再说。”陆杳单手撑着额头,使用特殊知觉太耗费精力,他已经很疲惫了,“只剩四天时间,不知道化煞仪式要做什么,就怕时间来不及。今晚,我需要安静的环境,冥想禅修,调整状态。希望你们能在明天中午之前做好实验准备,否则我会直接开始,因为,这关系到一个人的生死。” 乔清朗没有异议,很快就和关南带着“闲杂人等”离开了。 随后,陆杳在医护人员的帮助下,把自己清理干净,马上开始冥想禅修。 这是外婆作为家族传统教给他的“修心之道”,方法很简单,就是正念正心。关注呼吸、身体,停止思考,保持本真状态,体察内心,审视情绪对思维和行为的影响,通过分析反思,提高自我认知,建立正向思维和更好的行为习惯。 迷茫、恐惧、愤怒,短期、具体的情绪很容易消解。 无奈、悲伤、歉疚,复杂抽象的情绪让他感受更深,需要较长时间才能消解。 最难处理的是,一个原以为永不会再见的人突然闯入生活。 之前,江峰青问陆杳“你恨我吗”,陆杳就没办法回答,因为江峰青诚然造成了他的痛苦,可他从未将过错全部归因于对方。 现在,他能感受到对方的痛苦,比自己的更深重、更复杂,于是,无论是报复、责备还是抱怨,都成了无意义的事。 再一想到,别人并不知道他们之间曾经发生过什么,陆杳觉得,自己对待江峰青的态度,看上去可能有些过分,或者不太寻常。 他不想因为这件事引起过分的关注,暗下决心,明天要表现得正常些,再克制些,不要责备,不要嘲讽,要更成熟一些。 前事已了,余下的,交给时间。 · 第二天,早上9点,万事就绪。 陆杳和江峰青被分别安排在同一楼层相距最远的两个实验室里。 ※Y301实验室 陆杳半躺在一张透明隔离舱里的医疗椅上,浑身贴满管线。 舱门暂未关闭,前期测试正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档案显示,你的家族世代保持族内通婚,上两代都存在精神障碍病史。”一名男性工作人员站在椅子边,手里拿着平板电脑,“你对此是否知情?” 陆杳:“我知道。”工作人员:“你的外祖母樊英华患有抑郁症,因为服药过量,不治身亡。你的母亲陆雨秋患有焦虑障碍,因为滥用违禁药物,在车祸中丧生。” 陆杳:“事故调查报告是那样陈述的,但我很确定,我妈一直坚持治疗,出车祸之前已经明显好转了。” “行了,给我吧。”一名女性工作人员接过平板电脑,手指在屏幕上滑动了几下,随意地说,“社会上有病的人多了去了,我就打心底觉得沈家和是自恋型人格障碍者,怎么没人敢说他?” 沈家和是一名电影导演,在国内外都拥有很高的知名度。同时,他“曾经”是陆杳的父亲。 然而,那位“父亲”后来在公众面前高调上演了一出“手撕私生子谣言”的戏码,让陆雨秋和陆杳遭受口诛笔伐。 “没关系。”陆杳说,“我不去医院做检查,是怕被媒体发现。他们曝光过我妈的病历,网络上的讨论对她产生了很大的刺激。但我结合SCL90、BPRS等问卷做了一个随机题库,会定期自查。” “很厉害了,我就不喜欢做心理测评,不想面对自己的问题。”孟文静笑了笑,说:“你好,陆杳,我是五〇九研究所分管日常工作的副所长,孟文静。先走个形式,我选30道题,请你回答一下,我们速战速决。” 越是关键时刻,陆杳的心态就越是平和,很快便顺利完成评估。 ※Y307实验室 “检测完毕。”关南站在仪表盘前核对数据,使用通讯器,说:“你的稳定指数平均为90,正常偏低;灵能数值160,卓越,但还属于正常区间。” “这些数值代表什么?”江峰青躺在封闭隔离舱内,神情悠闲。 关南:“你不是知道吗?” 江峰青:“猜的。” 关南有些怵他,怕他再发神经,摇摇头,解释说:“Ⅲ型导能个体,你既拥有很高的灵能天赋,更容易感应并驾驭超自然力量,又实现了灵性与物质的稳定共存。通过系统训练,应该能安全地将潜能转化为可控力量。稍后会另行说明。” 他说罢,关闭通讯器,把其他工作人员叫到一旁交谈。 “我们以配合为主,等待陆杳召唤,先明确你与他之间的连接形式,然后,完成化煞仪式。”李渝拿着平板电脑,走到隔离舱前,打开舱门,说:“你好,小江,我是研究所副所长李渝,主管调查工作。还有些时间,我们简单聊聊吧,别担心,只是走个过场。” “我不担心,反而一直期待能跟你见面。”江峰青一眼就认出了面前这位头发花白、英俊儒雅的中年男人,开门见山地说:“蓉市橄榄花公益服务中心志愿者,‘余’渝?” 李渝从容点头,在电子量表上随手打钩,说:“我们都是热心公益的人,‘思愆’?” 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省事,江峰青首先礼貌地感谢了他,说:“多谢你对陆杳的帮助,他住院的那段时间,幸亏有你在身边。” 李渝也不再打哑谜,直言:“照顾同事、挚友的家属,是我分内的事。暂时不告诉小陆,是不想让他做决定的时候有太多顾虑,请你帮我保密。” 江峰青:“他不问,我就不说。” 李渝神色温和,并不执意于说服他,转而问:“介意告诉我吗,我到底是怎么暴露的?” 江峰青:“你没暴露,只不过,我的记忆力还不错。我在很小时候见过你一面,当时,你穿着海军军装,与你的夫人一起,她姓余,叫余越,是我母亲在耶鲁念书时的好友。” 这谁能想到?那时候,江峰青才四岁。 但他拥有异于常人的记忆力,近似一种非凡能力。时空在他的脑海中仿佛一卷胶片,他不仅看书过目不忘,而且只要当时注意观察了,事后回忆,所有情景便会像影片回放般一一复现。他甚至可以仅凭回忆,重播只看过一遍的电影。 李渝一脸“原来如此”的表情,说:“我从前在潜艇上工作,大头兵一个,余越是一名植物学家,留洋归来、报效祖国,前途不可限量。我们的婚姻不被家里人看好,唯独得到了茂兰女士的支持。那次是我们补办婚礼,儿子都快要小学毕业了。” 江峰青的母亲周茂兰是一位新时代女性,开明热忱,不拘于世俗成见,因为爱情结婚,确定爱情已成往事,便果断离婚,出国时,带走了他的大哥和小妹。但她从未停止对次子的关爱,而且,是家里唯一理解并支持他停学、加入异调局的人。 许多年前,周茂兰曾带着年幼的江峰青参加好友余越的婚礼。海岛,摆满鲜花的房间,稀少的宾客,时髦的科学家新娘与意气风发的军人新郎,还有一个捧花的帅气小男孩,都令人印象深刻。 看着满头发白的李渝,江峰青有些唏嘘:“你变化挺大。” “后来发生了许多事。我在夫人离世后,离职并转入研究所工作。”李渝又在屏幕上点了几下,放低声量,说:“你的变化也挺大,突然加入异调局,出现在我们的视野中。你走捷径打听我,我也一样,与你母亲通过几次电话。你现在……还会经常出现那种负面的情绪吗?” 江峰青垂眸,状若不经意地转动手腕,让手背朝上,道:“现在,我相信,活着就有希望。我能克服,请你不要告诉他。” 12. 神游 “我是很能保守秘密的人。”李渝笑着答应,体贴地结束这个话题,说:“你的评估……问题不大,认知能力正常,逻辑思维和行动力超常,这几年在异调局的表现也足以证明。” 江峰青复又看向他,突然问:“郁真是你们的人?” “你的侦查能力也相当出色。”李渝没有正面回答。 江峰青无所谓地说:“我只关心他是不是直男。” 李渝哭笑不得,只说:“性向是个人隐私,我们不干涉。组织上有规定,多的我也不能说,队伍大了,总会出现意见分歧。虽然我不认为把郁真放在小陆身边是个好做法,但这个人是可靠的。” “杜恺怎么样?”江峰青又问。 李渝:“我觉得他不是直男。” 江峰青:“他藏得很深。” “他不是我们的人,调查部不是特务机构,事情千头万绪啊,小江。”李渝的手指在平板上划来划去,“我真心希望你能留下来,一是和小陆相互照应,二嘛,我不知道你加入异调局是为了探查什么,但无论如何,研究所都有更多的资源、权限,以及志同道合的朋友。你好好考虑一下。” “唉!老李,你真的是年纪大了,仪器时间差了3秒都没发现?”关南假装调试设备,经过他们身旁,大声感慨,“不行,不得行,刚才的不算啊,记录全部重置了,麻烦两位重新评估一遍。” 江峰青:“……” “有劳。”李渝笑了笑,擦掉刚才在平板上手绘的简笔肖像画。 刚才的交谈瞬间变成了两人之间的秘密,江峰青不禁松了一口气,暗自感慨,李渝可真是人如其名。 ※Y301实验室 孟文静及工作人员坐在隔离舱外。 舱门关闭,实验开启。 工作人员先后使用陆杳见过的那种灵能探测器,以及一种类似小型罗盘的装置进行测量,片刻后,播报:“首先检测受试者陆杳正常状态下的灵能数值和稳定指数。经检验,所有仪器测量的结果均为绝对零值,但是,受试者对周围环境具有显著的正向协调效应。” 陆杳:“这是什么意思?” 科研副所长汤问樵解释说:“灵能数值,是衡量个体内在的灵性天赋与潜能的标尺,基准为31—70,通俗地讲,就是你的‘魔法天赋’。稳定指数,反映局部现实物质结构的稳固程度,基准为90—110,可以理解为你的‘魔法抗性’。” 陆杳:“只看数据,两个绝对零值的意思可能是——我既没有任何魔法能力,又没有丝毫魔法抗性,但凡受到一点魔法波动,就会被杀死?” 汤问樵摆摆手,道:“不能孤立地判断。以这两个参数作为指标,我们划分了七种基本类型,其中,有四种属于异常。” “虽然受限于主客观因素,至今仍无法测得全面的数据,但可以确定,异常目标的读数,均会发生显著偏离,也存在读数为负数的极端罕见个例,然而,从没出现过零数。” “我个人认为,零数具有不同于正负的特殊意义。除此之外,在过往的经验中,异常往往伴随着负面效应,但你没有,你反而有一种很好的气场。” “气场也属于研究内容?”陆杳好奇。 汤问樵很有耐心,说:“是的,如果你接触过气场不好的人,就能直观感受到,这是可以被证实的。” 陆杳:“谢谢,大概明白了,我们继续。” 孟文静:“下面,测试黄金神目。” 陆杳心念一动,神目便在掌心自然显现,感觉就像睁眼一样自然,可以同时睁开两只,也可以单独睁开一只。 这样做的时候,他并不会获得视觉,意识也没有被强制送往神域。 工作人员播报:“使用高精度仪器能够观测到,神目是圆形球体,外观类似眼球,虹膜呈金色,瞳孔呈黑色,但其内部不规则地分布着亮金色纹路,成分无法检测,不具备视觉功能。神目开启过程中、开启之后,两组数据均未发生变化。” 孟文静:“感谢配合,陆杳,你做得非常好,接下来,我们将开启神游实验,请稍等。” 研究所沿用了庙祝小秦的说法,把陆杳进入神庙的过程称为神游。 实验跳过了对特殊知觉的测试,因为陆杳没有把握能在短时间内控制这个能力,一旦失控,势必影响他的状态,耽误时间。 片刻后,汤问樵报告:“扫描完成,准备就绪。” 其他人输入隔离舱的声音信号被暂时关闭,只留下一个人通过单独的传讯器说话:“陆杳,我是乔清朗,在本次实验中负责一对一与你交流。你说开始,我们就开始。” “明白。那么,现在开始。”陆杳回答完毕,全神贯注,生出一个念头,顿觉意识脱离身体,猛然上升。 或许是已经成为祭司的缘故,这一次,他没有坠入幽暗的水域,也不需要乘坐泡泡,而是在动念的瞬间便自然升入神域,身形变小,穿着华服,站在起伏不平的地面上。 小秦张开双臂,一把将他抱住。 庙祝也太热情了,陆杳有些意外,问:“你在等我?” 小秦摇晃竹杖,以仙书云篆回答。 陆杳面露歉意,道:“你在说话吗?我看不见,时间太短了,我还没能掌控‘一点心光’,用起来感觉有点恶心。你有没有什么办法……” 小秦有所明悟,直接从本就破烂的百衲衣上撕下一条布,蒙住陆杳的眼睛,将布条两端在他脑后交叉,系了一个漂亮的蝴蝶结。 陆杳随即用意念“开灯”,世界扑面而来,但感觉比之前好多了,各种知觉都呈现得恰到好处。他想,以后自己应该可以通过练习,调节适应,实现这种效果。 虚空中,小秦刚刚放出的荧光符文尚未消散,是两句古文—— “君不行兮夷犹,蹇谁留兮中洲?” “望夫君兮未来,吹参差兮谁思?” 他竟然在念屈原的《九歌·湘君》,抱怨我来晚了?陆杳有点拿不准小秦到底是什么,是内置了庙祝程序的机关木偶?还是活着的生物,或者灵魂? 他觉得还是应该把对方当作独立完整的个体智慧生命看待,解释说:“抱歉,我睡了三天,种蛊很累。” 小秦摆摆手,用宽大的手掌轻轻摸了摸他的头,示意他跟随自己进入神庙。 “再等一下,我需要适应。”陆杳站在岸边,看着漆黑的水面,一心二用,确认只要自己想听,就可以在神域中听到外界的声音。 小秦席地而坐,双手托腮,看着他。 陆杳尝试用意念控制自己的身体在现实世界中说话:“我已经进入神域,乔清朗,你能听见吗?” 对方没有回应。 陆杳安静地等了一会儿,突然听见外界传来某种刺耳的响声。 警报? “怎么了?”陆杳问。 “暂停!陆杳,马上返回。”乔清朗的声音传来,声量很大,却并没有引起小秦的反应,应该是直接传入了陆杳的意识,类似打电话。 陆杳心念一动,掌心神目眨了眨。 神域的景象瞬间消失,他的意识顺利回归现实。 小秦的蒙眼布在这里不起作用,他清楚地观察到,周围的玻璃、塑料几乎全都破了,墙壁、天花板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白霜,仪器设备指示灯尽数熄灭。 实验室里一片狼藉,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暴雪。 警报嗡鸣,红光闪烁。 其他人已经撤出房间,只有乔清朗留在原地。 他站在隔离舱前,刚脱掉面罩碎裂的头套,汗水滚落,眉心有一个小小的羽毛形胎记流动着金色微光。 “有人受伤吗?发生什么了?”陆杳有些紧张。 “没有。”乔清朗擦了把脸,摘下已经完全无法使用的通讯器,“我们至少得到了一个答案,关于你的喊声为什么会震碎车窗玻璃。” 陆杳“关灯”,闭眼回想,道:“我只是在正常说话。” “主观上,是的,我能听懂。但客观上,我们都能确认,你刚才说话,使用的是一种很奇特的语言,发声方式不同寻常,引发了一些非正常的效应。”乔清朗索性脱掉防护服,手动解锁隔离舱的门,帮陆杳摘掉贴在身上的管线,“冷吗?胳膊抬高,脖子……” 警报解除,灯光恢复。 换好隔离服的工作人员陆续走了回来,个个神色如常,迅速地扫除冰霜,继续投入工作,例行扫描检测。 “不,我不怎么怕冷。抱歉,我造成的破坏,很严重吗?”陆杳呼吸着冰凉湿润的空气,感觉太不真实了。 孟文静一脸从容,安慰他,说:“没关系,实验难免发生意外,都是正常损耗。” 汤问樵很快便汇总了检测数据,满脸兴奋,两眼放光,告诉他们:“重要的是有进展,有发现。现场没有检测到任何污染,刚才发生的一系列效应,都属于自然的物理性变化。小陆,你的这个能力很厉害啊,暂且做个假设,你能够使用一种超自然语言,直接驱动元素力量。” “我没学过,没想过要使用。”陆杳不解。 “祭司或许被赋予了某种自我保护机制。”汤问樵推了推眼镜,“在神游过程中,你的精神高度集中,身体处于半梦半醒的状态,要确保自身安全,防止外界干扰,能力自动开启,这是合理的。” 陆杳:“接下来怎么安排?” “实验继续,做你要做的事。”孟文静果断地说,“我们会保持距离,进行一系列验证。你可能还会听见爆炸声,不用在意。放心,乔副主任会留下。” 简单清理过后,其他人转移至隔壁。 陆杳坐在敞开的隔离舱里。 乔清朗拿来一条厚毛毯,给他披上,道:“准备好,我们就继续。” 陆杳好奇地问:“你是超凡者吗?” “这里没有超凡者,至少,没有你想象中的那种。”乔清朗搬了一张椅子,面对陆杳坐下,把做记录需要用的纸笔搁在腿上,用手指捻了捻纸面,“大家都是普通人,只能抓住一切机会进行研究,认识超自然力量的运行方式,从而找到我们能掌控的武器。” 陆杳越来越佩服 研究所的人了,不仅专项调查队员悍不畏死,敢用血肉之躯阻挡超自然危害,连实验室里的研究人员也都那么勇敢。 随后,他快速往返了神域三次,均未遇到阻碍。 虽然实验室里的仪器自爆了几台,但好歹没有引发明火。 乔清朗根据观察,做了个总结。 第一,神目相当于神游状态的“开关”,只需要在进入和退出神域时,用意念激活,不需要全程保持睁开状态。 第二,神域的时间流速比现实世界更慢,比例不太稳定,大约在六到十倍之间。 据此推测,陆杳在神游时,之所以会自动切换成另一种语言,是因为那种语言可以用更短的音节“封装”更多的信息,从而实现高效传输。 第三点,也是最离奇的一点。 当陆杳进入神游状态,聚焦于他的设备都会失灵,注视他的人,都会产生想要退避的本能。 如果观察者坚持不离开,那么,一旦他开口说话,就会造成不同程度的空气膨胀、气温降低,进而引发观察者内心的恐惧。 “恐惧?”陆杳有些疑惑。 乔清朗:“是的,一种强烈的感觉,认为不应该继续观察你,少数人还产生了惊恐反应。这些反应会在他们移开视线、拉开距离之后自然缓解。” “你也会感到恐惧吗?”陆杳问。 乔清朗说:“不,不会。我在你身边,看着你,状态跟平时一样。我能够通过感受,理解你说的话,沟通没有障碍。唯一的问题是时间流速比例在变化,实时对话会有延误,所以,接下来,我将以旁听和记录为主,减少对你的干扰。那么,我们继续,请你先对环境进行描述。” · 前期实验结束,陆杳再次进入神域,系着蒙眼布。“开灯”,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小秦脸上那张诡异的木雕面具。 “你是否受到威胁?” “你是否感到苦恼?” “你是否需要保护?” 三枚仙书云篆飘浮在虚空中。 “没有!”陆杳生怕他随意降下神罚之类的,连忙解释,“外界有人在看着我神游,是为了保护我,他们是我的盟友。” 小秦缩回脖子,点头,道:“当然,你可以用任何方式处理你的事务,只要你开心。但为了保证那些凡人的安全,你务必告诫他们——不要妄图窥视神明。” “不要妄图干涉祭司,这是对大傩神的大不敬。纵然你仁慈宽容,但以他们脆弱的身心,绝对无法承受一丝一毫神性波动扬起的涟漪。” 陆杳:“对了,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语言吗?” 小秦:“龙语。战神真龙是仙灵众族神之一,随着祂的离去,龙语已经失传,唯独在你们的血脉之中留下了印记。你是已经觉醒的祭司,当你受到威胁,或在神游之时,真龙的力量会保护你。” 还真是祭司的自我保护机制,这待遇也太好了吧?我真的开始走运了?陆杳想起今天早饭吃了蘑菇,不由得怀疑自己在做梦。 然后,他发现了一个矛盾之处,说:“可是,有一个人,他能听懂我说话,待在我身边。” 小秦捻了捻手指,道:“乔玄的后人,有资格侍奉你。” 又是这样语焉不详,还有点封建。陆杳问不出什么,便拉上小秦,在周围转了转。 小秦倒是很乐意跟他待在一起,无论做什么,都兴奋又耐心。 陆杳用意念操控身体,在现实世界中同步描述:“神域很黑,四周是看不到边的海,傩神庙位于一个漂浮的圆环形平台上。圆环的外径目测超过一百米,内径大约五十米,有一些突出的部分,整体形状像齿轮,十二个齿尖等距分布、略带弧度,形状非常规则,就像……商周太阳神鸟图腾。” 这不是巧了吗? 陆杳清楚地记得,专项调查队员的装甲表面,全都有一个太阳神鸟图腾,那多半就是研究所的标志。 这之间有什么联系?他试图捕捉更多线索,但很遗憾,除了傩神庙,平台上没有别的建筑,只剩下早已看不出原样的断壁残垣。 他围着水潭走了几步,低头审视,继续说:“圆环的中央,是一个水潭,觉醒时,我就是从这里进入神域的。但看不清水体的内部结构,这或许是大海的一部分,潭水呈现透明的黑色,没有异味,水下有很多闪着微光的白色丝线。这里的地面起伏不平,就像堆了一层皱巴巴的地毯,有韧性,还有草木香,或许是植物的韧皮,处于半枯萎状态。” 他转过身,抬头遥望,道:“对了,海面上还有一棵树,仅仅是露出海面的部分,估计就有上百米高。树干笔直、干枯,有三根弯曲的枝杈,树杈上零零散散挂着一些东西,像枯萎的花朵,周围飘着不少黑色的雾气。花的形状像……鸽子?鸽子花,学名珙桐。也许水下的白色丝线是花蕊,地上的韧皮是花的苞片。” 这也很巧,他记得,有部分学者认为,三星堆青铜神树的植物原型可能是珙桐。 乔清朗忙着解读、记录,没有插话。 陆杳收回视线,迈步踏入神庙。 13. 化煞 上次来时,陆杳未及细看,这回他先在庙里逛了一圈。 祭司华服,内外三层。 里层青衣白裳,上衣以金线刺绣太阳纹,白裙以金线刺绣树纹。 中层黑衣朱裳,刺绣龙、凤、麟、龟等瑞兽图案,朱红的百褶长罗裙贴黑色下摆边,四角位置刺绣蝴蝶图案。 最外层罩一条红色长袍,左袒,前襟用金线刺绣凤鸟纹,每一次摆动都流溢金光。颈饰是一堆璎珞项链。 头饰最为奇特,是一张固定在头上的傩面具,有类似龙的犄角、獠牙,以及许多只眼睛。 乔清朗提了一个问题:“你为什么会变小?” 陆杳:“我刚才问过小秦,他说……” 小秦刚刚摇出来的仙书云篆还浮在半空,没有消失,一个大写的荧光符文,表达的意思十分简单—— “可爱。” 陆杳:“他可能是乱说的。我发现,他并不是什么都知道,有些问题,他会直接告诉我无法回答;有些问题,他好像受到了限制,就是不能直截了当地说清楚;还有一些问题,他会胡言乱语。” 虽然外表“脱俗”,但小秦身上有一种天真、戏谑的气质,仿佛无忧无虑,又像是满不在乎。 即便陆杳在神庙中随意地踱步,东瞧西看,与外界的“同盟”交流,他也完全不介意,反而表现得十分开心。 陆杳继续往前走。 供桌左边的地上,竟然放着一个……功德箱? 谁会来这里捐钱?但箱子表面镂刻的云篆,明明白白写着“广种福田、功德无量”。 箱体以某种透明水晶材料打造而成,顶部有一个长条形投币槽,能看见里面装着一堆大约是货币的东西,百来枚,金灿灿的,造型像战国时期楚国的“鬼脸钱”,背面刻有八卦图形,正面刻有代表卦象的八种单字。 更奇怪的是,这个功德箱前后左右都没有取物门,不知道里面的钱要怎么取出来。 算了,先看看别的。 供桌上,摆放着傩公傩母神像。 两个木雕头像,高约一尺,置于盛满稻米的海碗中。 海碗表面是用三色彩釉绘制的奇异花纹,一棵巨树,树下是海,海中有一轮太阳。这花纹像活的一样,发出飘忽的微光,是庙里唯一的光源。 “看见这个花纹,我忽然想起一件事。”陆杳觉得小秦有些孤独,为了拉近彼此的心理距离,就多说了几句,“在我出生前一天的晚上,我妈妈梦见海上日暮的情景,太阳栖息在一棵巨树下,很奇特,却让她感到安心,所以,她给我起名‘杳’,也是希望我能远离俗世的喧嚣。” 小秦望着海碗,怔怔发呆。 陆杳很自然地发散这个话题,问:“傩神庙的上一任祭司,叫什么名字?” 小秦挥出了一枚带有强烈复杂情绪的云篆仙书,但表达的意思非常简单—— “耀灵,我很思念他。” 陆杳:“很好听的名字,他姓耀?” 这个姓氏有些罕见,也许可以查到具体的人,从而追溯仙灵的历史。 这是一个很简单的问题,小秦却“卡”了一下,片刻后,才摇了摇竹杖,甩出几枚小小的荧光符文,断断续续的,就像在不情愿地碎碎念,道:“非要说的话,姓……杜吧。” “吧”是什么意思? 杜姓倒是常见的大姓,可要单凭名字去查一个历史上的人,范围就太广了。 “他离开多久了?”陆杳踮起脚尖,打开供桌上的木匣子。 这是用来储藏祭祀用香的胜妙匣,一个彩绘木雕凤鸟漆匣,整体呈“含日之鸟”的造型。 鸟腹两侧用红色颜料绘制了两幅图。一幅是身披羽衣的巫师在跳舞,神鸟在其周围飞舞萦绕。另一幅是巫师吹奏某种管乐器,神鸟用号角为其伴奏。 揭开鸟背上的椭圆形盖子,上次敬香后明明只剩下最后一支,现在却又多出了一小截香体,不到半寸长。 这香单看外形,跟寺庙里最常见的直条香别无二致,但它实际上并非物品,而是一种象征,由凡世祭品所蕴含的纯净能量凝结而成,需要祭司通过祭祀收集。 “一千七百三十二年又五十一天三小时十九分。”小秦的回答精确到了分钟。 他见陆杳拿东西费力,便伸出长手一捞,将祭祀用的天元鼎取来,任由陆杳赏玩,举手投足间,似乎没有多少敬畏。 天元鼎是一只金光灿灿的青铜小鼎,正面浮雕兽面纹,大耳、大嘴、大眼睛。点燃胜妙香后,必须使用它来敬献,当香火燃尽,神明被取悦,就会给予祭司赐福。 赐福是至关重要的,祭司的所有神通,都需要消耗赐福才能施展。 陆杳:“先前的四支香,是耀灵留下的?” 小秦:“是。你有危险,大傩神垂怜,便把赐福全给了你。” “谢谢。”陆杳朝神像鞠了一躬。 小秦抖抖手:“无须客气。” 陆杳迷惑地望向他。 小秦挠头:“大傩神也很喜欢你。” 陆杳:“我能见到祂们吗?” 小秦:“会有那么一天。” 接下来,是“抽卡道具”灵蛇壶,陆杳已经见识过了。 这是一只彩绘木雕漆壶,黑底,壶身浮雕两条盘踞的大蛇,以五彩颜料绘制鳞片,两蛇虬曲,相互缠绕。 正圆形的壶盖位于顶部正中间,表面用红色颜料绘制太阳纹,造型颇有双蛇戏珠的寓意。 揭开壶盖,壶里漆黑冰凉,仿佛无底深渊,安放着信仰大傩神的天外英灵,等待被祭司调遣。 玄龟坛则是与灵蛇壶配套的装备,但不是一件法宝,而是许许多多个封口坛子,黑陶材质、表面光滑,被不同的悬塑雕像抱在怀里。 坛子数量太多,雕像令人眼花缭乱,陆杳一番扫视,只发现一个坛子上带有“瑞凡·雷克”的名字。 此外,之前没注意,其实并不是所有悬塑雕像都抱着玄龟坛,正殿左右两侧,各有十数个神像手里是空的,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最后还剩下一把号角,名为麟角号。 这东西看似普通,就像是雌水牛的牛角,角身较短,厚度不大。 但它的功能相当强大,据说,吹响号角,就能开启、关闭通往“笙鼓乡”的道路——仙灵一族死后魂魄栖居的乐园。 陆杳自来并不相信存在天堂,问小秦:“笙鼓乡里,有古代仙灵的灵魂吗?他们待在那里做什么?” 小秦缓慢地摇了摇头,道:“从前,仙灵在笙鼓乡中等待转生,生生世世,灵魂流转不灭。后来,没有了,自然衰落、大灾变,你是最后一个。” “你应该知道克隆技术。”陆杳突发奇想,“我是最后一个,如果克隆我,能不能延续族群?只是单纯探讨。” 小秦并不讳言,告诉他:“太古之时,灵山十巫奉古神之命创造生灵。众生之中,使用神巫之血,调和纯粹八风,孕育而成的仙灵一族,是他们最完美的造物。以地球人类当前的技术,克隆绝无可能。如果你的盟友想要研究,你应当警告他们,这很危险。” 迄今为止被发现的唯一一个掌握了强大力量的非人类不让你克隆他,你克隆不克隆?你死都得克!陆杳在心里调侃,他理解这是现实的逻辑。 虽然已公开的技术似乎还做不到,但如果有人因为研究自己而受到伤害,他肯定会过意不去,因此,他如实转述了小秦的话,即便这可能被研究所解读成别的意思。 乔清朗倒是没有妄加评判,最后,只提了一个问题:“这些东西能带回现实世界吗?” 陆杳:“我问过了,答案是基本不可能。就像你不可能进入漫画中的二维时空,这些东西属于更高的维度。即使有降维的方法,也需要巨量的能量,撕裂时空、打开通道,然后,东西的能量层级越高,穿过通道所需要消耗的能量也就越多。我的神目可以携带仙蛊,以及一些特殊物品,但需要傩神庙的许可。” 乔清朗:“基础任务完成,接下来,可以准备进行化煞仪式了。” · “小秦,请你教教我。”陆杳放下麟角号,结束游览,进入正题,问:“化煞仪式,该怎么做?” 小秦抖了两下,高举竹杖,指向供桌上方写着“笑看天地戏里乾坤”的横联。 仙书云篆浮动:“请祭司敬香。” 陆杳用意念“打火”,点燃最后一支完整的胜妙香。 香火燃尽,海碗表面的花纹光芒闪烁。 他随即感觉有一股微弱的力量汇聚于掌心,知道自己获得了赐福。 然后,小秦让他把瑞凡的阴蛊从玄龟坛里取出,吸纳至左手掌心神目,继而,拉着他的手,前往圆环平台中心的水潭。 这片水潭非常幽深,内部充满纤长、柔软的白色丝线,它们仿佛有意识一般,浮动、闪烁着。 随着小秦用力一晃竹杖,一枚巨大的云篆仙书于上空轰然显现。 大量信息蕴藏于一枚符文之中,陆杳观察了片刻,明白大概的意思,但一时间不确定该怎么翻译,对外界说:“我看到的信息很复杂,我想召唤江峰青……小秦说,仪式必须由他自己完成,我可以让他进来,直接对话。” 片刻后,乔清朗回复:“准备就绪。” 小秦对与陆杳无关的事情缺乏兴趣,而且明显不喜欢江峰青,给完指引便退回神庙里了。 陆杳孤身独立,凝神静气,望着浮在上空的巨大荧光符文,不觉间有所领悟。 他用右手掐诀,从左掌神目中引出一股源自阴蛊的白色雾气,凌空描画敕令。 白雾飘入水潭,霎时间水波翻涌。 下一瞬,无数水珠骤然浮空,形成一个水泡。 那水泡包裹着一缕银白光芒,从潭中迸射而出。 随着陆杳用心念操控水泡飘至身前,再用左掌神目收回白雾。 漫天水珠散落,江峰青身影显现。 跟上次来时一样,江峰青像一个灵体,体内充盈白光,轮廓流泻银芒,体内浮动着淡淡的灰色脉络。 只不过,他的装束发生了改变,穿着破旧的披风、锈蚀的铠甲,拎着覆满尘土的长柄战锤,背上还背着一副被铁链缠绕的棺材,这些装备倒是跟实物无异。 陆杳侧着头,聆听外界传来的声音,转述道:“乔清朗说,你被召唤的瞬间,躯体就在隔离舱里陷入了深睡状态,灵能数值小幅升高,稳定指数不变。你感觉怎么样?” “意识清醒,只是失去了对身体和对外界的感知。那不重要,先说三件事。”江峰青摘掉头盔,单手撑着战锤,与陆杳保持平视,“研究所的副所长李渝,就是‘橄榄花’的盲文志愿者余渝。你外公从前可能在研究所工作过,李渝自称是他的同事与挚友。郁真是这个机构的情报联络员,有人派他盯着你。李渝让我别提前告诉你。” “那你就不要说。”陆杳原本想问的是“你怎么知道‘橄榄花’”,可话到嘴边,又说不出来,心里有些烦躁,便 拿起头盔,扣在他头上,自觉动作有些粗鲁,就顺手帮他正了正。 这是一个覆面板甲头盔,护面固定,开了十数个气孔,面甲可以活动。 江峰青向上掀开面甲,露出眼睛,看着陆杳,问:“你已经知道了?” “那天晚上你来过这里,还记得多少?”陆杳双眼蒙着布条,依然能“看见”江峰青的眼睛,玩儿似的,又把他的面甲拉了下来。 江峰青:“全都记得,但感觉像在做梦。” “做梦吗……”陆杳喃喃道。 覆面之下,江峰青的眼中闪过一抹古怪的神色。 陆杳:“总之,我获得了一种特殊知觉,能观察单向玻璃背后的房间,听到了他们的谈话。这种能力现在还很难把握,昨天多谢你,帮我镇定下来,还打了掩护。然后,我要向你道歉。” 江峰青原本想把覆面再揭开,听到这句话时,动作顿住了。 陆杳为什么要向他道歉?他不明白,想问为什么,又怕听到答案,即便那答案是理所当然的。 这种心情,就好比昨晚美股崩盘了,今天谁都不希望看到跟跌不跟涨的A股开盘,忍着不打开交易软件,同时又忍不住想象一种预料之中的坠跌感。 然而,陆杳所说的原因,与坠跌恰恰相反。 陆杳坦言:“在掌握了这些信息之后,我还是选择了一个不那么聪明的应对方式,为了了解我的族群、外公和我自己的一些事情,也存在感情用事的成分。你现在算是跟我‘绑定’了,我没和你商量,就擅自做了决定,这很自私。” 不是他心软,可无论如何,昨天晚上,江峰青为了走到他的房间,撞得头破血流,给他提示,帮他谈判、质疑、探寻信息,最终却对他独自所做的关乎两个人切身利益的决断,没有提出任何异议。 江峰青揭开覆面,道:“别跟我说对不起。” “一码归一码。”陆杳有自己的坚持,“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拥有超自然力量的人是异类,会被当成威胁,因为道德是脆弱的,大家都担心力量失控,危及社会。换作是我,我也会对超能力者保持非常审慎的态度。但现在我们是异类,过分的坦白,轻易的信任,很可能会危及自身。” 江峰青:“没关系,陆杳,我没想过跟组织对抗,我们目标一致,必须确保大多数人的安全。我只是想,在这个基础上,尽可能多地保护你……我们的合法权益,观察、验证,取得主动权。” 陆杳:“这是把事情做成的方法,你是对的。只不过,虽然这么说,但我并不后悔。研究所的守护和牺牲,我很敬佩,对我的照顾,我很感激,对抗会让事情变得更复杂,我不喜欢。然而,组织很复杂,人会变,我会保持怀疑。如果事实证明我选错了,我会承认错误,尽力降低损失,并吸取教训。” 他总是想把事情说清楚,不让别人误解,这既是性格直率的缘故,也有些天真,是典型的小孩思维。但他的成长经历造就了这种心性,希望被关注、被认可,被所有人喜欢。 “我完全明白你的意思。别想太多,就算发生最坏的情况,”江峰青半开玩笑,“你还可以挟持我,不,还是让我来挟持你比较好。” 陆杳被逗笑了,不经意地看了他一眼。 人类是感官动物,视觉是所有感官里最重要的一项。就算江峰青只露出一双眼睛,陆杳仍然认为,这是自己见过的最帅的眼睛——明亮、温暖,在异调局经历了数年磨炼之后,多了一分深沉、坚毅,让人很容易相信他,甚至产生一种“他无所不能”的错觉,以至于寄托了他本不应当承担的莫大期望。 可他是一个人,只是一个人,他的眼里同样有疲惫。 到底还是没办法做到嘴上说“过去”,心里就真能过得去。陆杳又侧过头,望着上空的荧光符文,道:“别总是这样。” “什么样?”江峰青也望向那枚巨大耀眼的符文,“真美。” 陆杳委婉地说:“在现实世界里,完美的选择、理想的结果并不多。大部分人的人生都是不怎么如意的,事情过去了,也就过去了。” 虽然口不应心,但他希望并且努力地想要做到。 还是别太纠结了,得冠冕堂皇一些。陆杳补充道:“往前看,我们以后要共事的时间可能会很长。又或者,如果能顺利摆脱这样的处境,我保证不会利用祭司和眷者的关系干涉你,你可以去过自己想要的生活,但我会留下。” “不,我其实……我是说,我明白。”江峰青看向前方,天昏地暗,黑沉沉的一片。 两人关系微妙,气氛总是不对。 好尴尬啊,真尴尬。陆杳低头,观察掌心的神目。 陆杳:“你想说什么?” 江峰青:“你解读完了?” 两人异口同声。 陆杳:“这个水潭……” 江峰青:“我……” 两人再次异口同声。 江峰青沉默,想让陆杳先说。 陆杳又不想说了,换了个问题,道:“你是怎么摆脱看守,独自走到我的隔离室的?” “我会告诉你的,改天。”江峰青站起身来,仰头看向那枚浮在半空的荧光符文,“现在先帮忙保住我的狗命?来对答案。” 他穿上盔甲,身高超过两米。 陆杳发现,自己竟然跟他手里的战锤差不多高。 谁家祭司只有可爱,没有威严?这不行。陆杳想着,默默踱步到江峰青的左侧,至少不能比一把锤子还矮。 14. 幻境 这不就过来了嘛!真棒。陆杳不再纠结私事,开始解读:“第一条,潭水具有净化的效果,在水中进行冥想,能够快速消除精神污染。尤其是仙灵容易遭受的‘噬魂阴影’,不过,现在祭司已经获得了……免疫污染的能力,我没看错吧?” 噬魂阴影可是困扰了仙灵一族千万年的致命灾难,祭司竟然可以免疫,实在难以置信。 “没有。”江峰青确认了他的解读。 陆杳点点头,道:“所以,现在主要是祭司引导眷者同修,帮助他们净化污染,倒是很方便。” “水很深,但可以浮起来,或许跟受到精神污染的程度有关。等我们都准备好之后,再一起做实验?”江峰青知道他怕水,所以多说了一句。 陆杳:“行。然后,第二条,水潭里有一种白色丝线,涉及空间的力量,还能生成一种黑色丝线,涉及时间的力量,二者共同作用,可以在水中创造一个‘虚境’,提升祭司的修行效率。为了更好地进行祭祀,我需要进修许多艺术方面的技艺。” “傩神为什么会掌握关于时空的力量?”江峰青略感疑惑,说话间,注意到小秦正扒在神庙门后窥探,便不再质疑,“也许两种颜色代表光与影,属于戏剧神性。” 陆杳也发现小秦在探头探脑,但他一注意,对方就缩了回去。 他便也压下疑惑,道:“创造虚境,需要使用一个‘底本’,而这个底本,来自成功的化煞仪式。这就是第三条,水潭可以凭借阴蛊,创造一个‘幻境’,复现英灵生前所在的天外世界。” “英灵早已故去,留下的只是生前的力量、知识,以及强烈的情感。祭司掌控力量和知识,可以通过之后创建的虚境,查阅、获取所有信息,授予眷者使用权。” “但是,英灵情感中的怨煞,可能会对使用者造成负面影响,所以,需要眷者基于理解,完成自我调节,这个过程就叫作‘化煞’。第一次化煞至关重要,你来解读这部分内容。” 江峰青点头,道:“我要做的,是进入瑞凡的幻境世界,扮演他,经历他的一段人生故事。我的情感、思绪、行动,以及所造就的结局,决定了我与他的‘调谐度’,调谐度将决定我能掌握多少英灵所拥有的超凡力量。” 陆杳:“神域里的东西都很唯心,调谐度没有明确的判定标准。已知的是,如果七天之内不完成化煞,种蛊者就会神魂俱灭,意思大概是失去自由意志,变成仙蛊的容器,祭司的……傀儡?如果调谐度不足十分之一,就证明你无法处理英灵的情感,意味着化煞仪式失败了,阳蛊会离开你,回到我手里,等待下一位种蛊者,而你会变回普通人。” 江峰青:“一共有三次机会,两次探索,第三次交卷,足够了。” 陆杳:“不着急,神域的时间流速比现实世界慢,幻境的时间流速还会更慢。我在里写过瑞凡的故事,记不太清了,我可以让工作人员做整理汇总,你先熟悉设定。” 江峰青哽了一下,道:“我读过。” 以他的超强记忆力,读过就等于完全记得。 陆杳:“……” 两人交换信息,探讨了一番,确认彼此的理解没有偏差。 陆杳向乔清朗做了详细汇报,很快便获得行动许可。 “我准备好了。”江峰青很是从容。 陆杳没有立即行动,想了想,说:“祭司可以干预叙事,进行辅助。小秦不太喜欢你,我怕他……总之,得想个办法,再问问他。你先走,我会尽快过去找你。” 江峰青:“没事,我自己能行。” “听我说话,好吗?”陆杳眉头微蹙。 自重逢以来,江峰青表面上看似正常,富有行动力、主动地交涉、举重若轻,但实际上,他摆出了一副极力认错受罚的姿态,对其自身的境况并不关心,无所谓受伤,甚至可能想要通过自我折磨来惩罚他自己,而不敢于沟通交流,完全没想过修复两人的关系。 当然,陆杳也无意于修复关系,但他并不会从江峰青的痛苦中获得任何快意,反而从中看到了模糊的自毁冲动,担心对方以这样的状态展开冒险,会发生意外。 他的脸色一变,江峰青果然就跟犯了错似的,低着头,不看他,等待并且任由他宣判。 这是在做什么?陆杳十万分地不想给他好脸色,却为了不影响他的状态,基于道德和良知,只是如此,最后缓和了语气,说:“我是说,嗯……好久都没吃过好吃的了,等到完成仪式,你可以下厨吗?” 当一个人试图回避,告诉他“不要回避”往往是没用的,更奏效的方法可能是请他“帮忙”,化被动为主动。这是江峰青从前教会陆杳的办法。 但是……好生硬啊!陆杳感到无力,心道,会不会是我想得太多了?我就不能硬气一点吗?铁腕铁拳铁石心肠铁人三项……我不是一个心软的人,真的不是。 所幸,这个办法到底还是奏效了,江峰青精神一振,道:“给你做太史凤凰羹?” “好啊。”陆杳木然地点头。 随后,他根据从云篆中领悟的信息,抬起左手,激活阴蛊,从神目中释放出一缕白色雾气,连掐几个指诀,操控雾气飞入水潭。 白色丝线探出水面,弯曲舞动,黑水翻涌蒸腾,生成无数黑色丝线,两种丝线相互缠绕、分离,化作一张光阴交织的大网。 “去!” 随着陆杳一声令下,大网扑来,把江峰青完全裹住,形成一个巨大的茧,最后,沉入水潭,发出微弱的白光。 做完这些,陆杳感觉精神疲乏。他缓了一口气,想了想,没有直接向小秦开口询问,而是继续掐指诀,做出一副准备进入幻境的样子。 小秦立马跑出神庙,冲到他面前,摆手,猛摇竹杖,接连甩出好几个串云篆,道:“你没有必要以身犯险!” “天外世界充满危险,与地球大有不同,就算只是幻境,你在里面出了状况,也很容易劳心伤神。” “本庙祝强烈建议!祭司,请不要在没有正式眷者随侍的情况下贸然前往。” 果然,他真的有所隐瞒。 好好好,这么玩是吧? 陆杳一怒之下,怒了一下。 “我说了会去找他。”他拉着小秦的衣袖,仰头,摇晃着说:“我都已经说了,不能食言。该不会是我太笨了,还有什么重要信息没解读出来吧?” 他在神域中的外形是不到十岁的样子,穿着宽松繁复的古代祭司华服,长发乌黑,还扎着小辫,尽管遮住了眼睛,但轮廓精致,像个华美名贵的瓷娃娃,十分漂亮可爱,就连头上顶着凶狠的兽面面具,都不会让人感到害怕,反而带着那么点童话色彩。 小秦本就说过他可爱,以这个形象“卖萌”,简直打出了“暴击伤害”。 只见小秦攥紧双拳,仅仅挣扎了三秒钟,一跺脚,就妥协了,给出了一个重要提示,问:“祭司,你希望得到一个英灵的全部力量,还是一个掌握英灵力量的人?” 这是什么意思?陆杳思索起来。 小秦捶了捶自己的木头脑袋,摇头叹息,转身向神庙走去,轻摇竹杖,放出一支温柔的仙灵古歌。 在乐声中,陆杳迈步,踏入水潭,深呼吸,片刻后,踩着水面徐徐前行,行至水中央,屈膝盘腿坐下,低头,望着水面。 水面没有倒影,而是光影变幻,上演着一出由江峰青担纲主角的冒险故事。 影像变换得非常快,而且速度并不均匀,但绝对超过了十倍速,陆杳必须认真审视,才能获得全部信息。 那太耽误时间了。他用意念告诉乔清朗,道:“我准备进入幻境,考虑到时间流速比的影响,我们的交流可能会变得很困难。” 片刻后,乔清朗回答:“保持转述,如果无法交流,我会进行记录,你可以自行决断。” “好的,开始行动。主观感受上,当我决定进入干预时,我在水中的倒影里,看见了一个石头塔楼。”陆杳用意识对外界同步描述,权当作整理思绪,“当我决定干涉仪式时,天地瞬间倒转,我就从水潭上落了下来,站在塔楼里面。” “这是一个西方中世纪风格的石头房子,没有门,内部陈设简陋,但很整洁,有武器、盔甲……净化者勋章?” “瑞凡·雷克最在乎的是荣耀,我猜,这个屋子是他加入圣堂骑士团之后,通过建立功勋,获得的单人居所,对他而言具有很重要的意义。” 屋子太简陋了,一眼就能看完,没有门,大约是需要寻找线索?想着瑞凡成为骑士时,立下的是“荣耀之誓”,他便拿起了那枚勋章检视。 碰触的瞬间,勋章发出白光。 虚空中浮现一行文字—— “我所追求的荣耀,究竟是什么?” 然后,门出现了。 “如果把化煞仪式比作游戏任务,那么,勋章就相当于触发任务的道具,这些文字应该是进行调谐的线索。” 陆杳说着,放下勋章,走了出去。 霎时间,天光大亮,一幅无比真实的图景在眼前显现。 陆杳:“我到了,青橡庄园,这是瑞凡接受骑士教育的地方。” 放眼望去,一片断壁残垣,但那些垂直的束柱,流线优美的尖拱和飞券,都能证明这里曾经是一座华美至极的哥特式庄园。 在高耸的圣所尖塔的顶端,原本有一个用黄金和宝石打造的巨大百合十字架,那是青橡庄园的标志,但现在,宝石破碎,只剩下扭曲的金属框架。 天地灰暗阴霾,余火点点,灰烟缭绕,污血遍洒焦土,然而,没有一具尸体,因为所有人都已经被混沌腐化,变成怪物,而后被圣堂清剿、焚烧。 “阴蛊和阳蛊之间存在感应,我现在出发,去找江峰青。”陆杳凭借直觉,快步跑向圣所。 道路两旁,盛开的百合被烧得焦黑,满地的彩玻璃碎片映照出灰暗天空的影。 陆杳:“我看见他了。” 圣所门前的空地上,放着一口棺材,一个蒙头遮面的巫师倒在地上,颈部流血,看上去像是已经死了。 两个人相对而立。 一个是面容苍白,神志不清的成熟女人。 另一个是青年骑士,他穿着锃亮 的银白色圣骑士铠甲,头上只戴着锁甲头巾,露出一张东方面孔。 女人双目赤红,露出尖牙,袭向骑士。 骑士挥动战锤,正面迎战。 陆杳:“我觉得不太好,他正在跟人对战,他被拉薇尼娅……杀了。” 话音方落,他顿觉周围的时空疯狂扭曲,碎玻璃飞回窗户,百合花重新绽放,雨水回到天空,污血流回人体,怪物变成人类,宝石重归塔尖。 来者退回来处。 庄园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间破败污脏的农舍。 很显然,江峰青刚才失败了,表演结束。 下一刻,戏剧重新开幕。 光荣的圣骑士,瑞凡·雷克,穿着花纹繁复的华美轻甲,手持闪亮的长柄战锤,居高临下地看着一位满目惊恐的妇人。 · 《虚无骑士》是陆杳写的第一篇网络,在高三下学期,他休学了几个月,情绪低落,白天通过高强度地刷竞赛题来转移注意力,夜里则缓一缓,前往幻想世界逃避现实。 以虚构的类西方奇幻世界为背景,讲述了人类女骑士芬娜战胜邪恶力量的冒险传奇。这个故事在一定程度上以陆雨秋为灵魂原型,瑞凡的出现只是陆杳的灵光乍现。 瑞凡出生在寒冷的北方,是一名犯过罪的猎户的儿子,但从小向往成为骑士,苦练武艺,可惜,对于这样的出身,梦想只能是奢望。 一次捕猎过程中,他在森林里意外发现了几具被野兽啃食过的尸体,通过查验遗留物品,得知其中一名与他年纪相仿的男孩维纶·贝内特是个小贵族,正在三名侍从的保护下前往遥远南方的青橡庄园,即将成为侍童,接受骑士教育。 瑞凡假冒了维纶,独自长途跋涉,带着信物进入青橡庄园。他吃苦耐劳、谦虚勤奋,获得了男爵的青睐,受到了男爵夫人拉薇尼娅?勒罗伊的艺术教育,并对拉薇尼娅产生了纯洁的爱慕之情。 少年时期,他有幸跟随庄园里的高阶骑士扈从贵族艾克兰学习格斗技巧,对方发现他似乎不识字,对他的身份起了疑心,但因为认可他的品性和才能,没有将此事宣扬出去,反而悉心教导他,帮助他顺利当上骑士扈从。 许多年后,瑞凡成为真正的骑士,加入圣堂骑士团,在光明圣堂的神坛前立下荣耀之誓,立志保护凡人国度免受异界力量的侵略。 然而,在参与猎巫行动期间,他的内心饱受煎熬。 当一名绝望的女巫以生命为代价发动最后的攻击,一块被诅咒的辉石的碎片刺伤了他的眼睛,致使他受到混沌力量污染,持续产生恐怖的幻觉——他看见自己被腐化、堕落,看见自己亲手杀死挚爱的男爵夫人拉薇尼娅,看见世界的毁灭、万物的终结。 为了避免黑暗的命运,瑞凡私藏了诸多女巫留下的魔法书籍残卷,开始探寻魔法的本源,接触异界力量,渐渐质疑帝国的权威和圣堂的真理。 再一次,在猎巫行动中,他为了保护一名为穷人治病的女巫,与同僚发生冲突,被圣堂骑士团除名,冒名顶替的事实也暴露了,最终被判处死刑。 他决定反抗命运,逃离了监狱,在开始流浪远行之前,悄悄返回青橡庄园,想再看拉薇尼娅最后一眼,却发现庄园已经被混沌魔物入侵,所爱之人也已经惨死。 瑞凡埋葬了拉薇尼娅,然而,同样深爱着拉薇尼娅的贵族骑士艾克兰用魔药复活了她。可惜,复活后的拉薇尼娅变成了没有灵魂的吸血怪物,一醒来,就吸光了艾克兰的鲜血。 瑞凡不得不封印了拉薇尼娅,把她装入刻满百合花的棺材,背在背上,游走于世界各地,寻找解救之道。 他的灵魂被痛苦浸透,不断受到混沌邪神的引诱,被圣堂视为堕落者。 但他从未放弃抵抗,背上的棺材以及其中被封印的拉薇尼娅,成为他唯一的、沉默的“导师”。他就这样,一路颠沛流离,孤身独立于黑暗之中,默默向圣光祈祷,而光明力量并没有抛弃他。 数十年后,瑞凡找到了传说中的“生命之泉”,使用泉水与光明魔法,净化并复活了拉薇尼娅。可他没想到,泉水的净化竟然以转移诅咒为代价,他的救赎行为直接导致了一场毁灭性的死灵瘟疫,害死了无数无辜村民,而村庄也变成了暗影之地。 最后,他用自己的牺牲封印了泉眼,灵魂被永恒禁锢在泉眼结界中,被迫旁观他救赎行动的最终后果:他深爱的拉薇尼娅因无法承受害死众人的现实,选择了自杀,以血还血。 而他将永远孤独地存在下去,在他的灵魂中,光明不灭,黑暗不散,光与暗永远交战,又永远相互依存。 以上,是中瑞凡的结局。 没有人知道,就连陆杳也是在进入幻境之后才知道的,完整的信息涌入他的脑海,原来,故事还有后续。 百年后,新的英雄踏入暗影之地,那是一位吟游诗人,在绝望时刻,他使用古老的圣遗物,祈求戏剧之神的拯救,并得到了回应。 戏剧之神就是傩神,祂的力量驱散暗影,净化大地,救赎了瑞凡的灵魂,而瑞凡也因此成为可供傩神驱遣的天外英灵。 15. 扮演 此时此刻,江峰青面对的妇人,就是那名引起瑞凡思考何为荣耀的女巫。猎物的经历让瑞凡怀疑,圣堂赋予自己的荣誉,不是自己内心真正渴求的荣耀。 因为预知了剧情,并有过一次失败的经历,江峰青抢先一步做好安排,对女巫说:“我是莱安·康纳德的朋友,相信我,躲进干草堆,天亮之后再出来。” 女巫或许没有相信他,但也只能放手一搏,依言而行。 这是一个很好的开端,真实历史上的瑞凡之所以会与同僚发生冲突,就是因为无法说服女巫配合行动,从而暴露了踪迹。 江峰青放下战锤,在房间里翻箱倒柜,制造已经全面搜查过的假象。 陆杳身为祭司,知道自己能够决定是否与这里的人和事物进行交互。 他先用木桶试了试,第一次触摸时,手掌直接穿过了木头,第二次稍稍动了动心念,果然把桶盖拿了起来。 然后,他又摸到草垛后面,在心里想着“你听不见我说话”,同时对女巫发出了一点声音,对方果然听不见。 最后,他绕过干草堆,躲藏到木楼梯下方,在另一名圣骑士走下来的时候,悄悄跟随。 “维纶!发什么愣?你不会是中了巫术吧?”刚来的这位圣骑士笑着跑到江峰青跟前,与他说笑。 江峰青假装无事发生,几句话搪塞过去,离开农舍,结束行动,回到瑞凡独自居住的塔楼。 陆杳跟在他身后。 一路上,江峰青始终保持平静。回到石屋,挂好门栓,他脱下护手甲和铁靴子,径直走到床铺前,屈膝躬身,像是准备寻找什么。 “咔嗒!” 陆杳抢先一步,打开了床下地板上的机关,取出藏在暗格里的一本笔记,道:“不用装了,现在你能看见我。” 江峰青瞬间露出笑容:“刚才我差点没绷住。” “刚才?”陆杳有些意外。 “虽然看不见,但感觉你在。”江峰青走到餐桌前,“想喝点什么?逃过一劫,现在我们不赶时间。” 他自身的形象和气质,与主人公瑞凡并不相符,但当他站在这间屋子里,穿着铠甲,却又与英灵发生了奇妙的重叠,有一种难以言说的相似。 “客随主便。”陆杳在桌前坐下。 真正进入幻境后,他反倒没那么紧张了,不由得想到,难道是我太敏感了?因为心里憋着事,有气没撒出来,所以影响了我对这个人的判断?或许吧,可是,发脾气又有什么意义? 别想了,专业一点!他舒了一口气,翻开笔记,浏览起来。 这是瑞凡的秘密藏品,包括一些魔法研究笔记、古籍残页,总之,就是被圣堂禁止传播的知识。 “稍等。”江峰青熟练地生火烧开水,“你能看懂?” 陆杳:“能看明白意思,但也知道它不是汉字。” “这是普尔符文,相当于我们那边传说中的卢恩符文,古代魔法师常用,小众知识,需要专门学习。”江峰青沏茶,先擦干净一只漂亮的陶瓷杯,倒入热茶,再加入特定比例的冷牛奶、黄油和蔗糖。 最后,他放下小勺子,把陶瓷杯递给陆杳,介绍说:“夫人的茶。” “谢谢,口感很真实。”陆杳尝了一口,十分满足,“拉薇尼娅最喜欢这种贵族小姐的下午茶,你拥有瑞凡的记忆?” “没有全部,只是在做一些事的时候,会闪现几个细节,感应到一些情绪。可能这就是调谐的过程。”江峰青在他对面坐下,逐一脱下铠甲部件,“你确定我们这样说话不会让演员‘崩人设’?” 圣骑士的铠甲华美而沉重,足足有二三十个零部件,穿脱不便,保养也麻烦,但瑞凡总是把这些装备擦得闪闪发亮,因为成为骑士是他的梦想,而成为圣骑士则是他做梦都不敢想的。 另一方面,他并不富有,为了保守秘密,还总是小心翼翼,没有配备随从,事事都要亲力亲为。 为了维护荣耀体系,说不定有不少骑士在脱盔甲的时候被自己勒死了。陆杳腹诽道,绕过餐桌,帮江峰青解下上臂护甲和轴甲,说:“祭司可以成为‘导演’,直接或者间接地介入你的仪式,摧毁或者成就这个故事。” “谢谢,可以了。”江峰青脱得差不多了,把护肘甲紧了紧,起身前往装备间,找出一副锁子甲,重新穿戴。 “瑞凡白手起家,做到这个程度,真了不起。”陆杳跟了过去,好奇地翻看骑士的装备,“刚才我试探了小秦,他的确有所隐瞒,不知道是受到规则限制,还是别的原因,他虽然给了提示,但说得很模糊。” 他把临行前小秦的话复述了一遍,挑了一件浅色带有暗金花纹的罩袍,递给江峰青,继而,坐回餐椅上,问:“你觉得,这是什么意思?” “这应该算是两个提示。”江峰青换上罩袍,洗了把脸,坐回来,分析道,“第一,对祭司而言,神庙并不完全可靠。虽然神庙给你提供了真实的力量,你需要利用这种力量,但是,可能还存在另一种隐藏着的力量,小秦受到了制约,否则,他既然已经决定告知实情,就没必要含糊其词。” “不排除这种可能性。”陆杳倒是没想到这一层,但觉得很有道理,“我之前就很好奇,他为什么会以木偶的形象出现,还不能说话。而且神域大部分建筑都变成了废墟,之前一定发生过什么灾难。” 江峰青:“假设这是真的,我认为,这次,可能是他主动选择了隐瞒信息,为了引导你产生怀疑,从而有所警惕。” 陆杳点头,道:“这是聪明的做法,前提是,他足够了解我。” 两人不约而同地想到,小秦确实了解陆杳,否则,就不会那么讨厌江峰青。不过,这种话没必要说出来。 “第二,对眷者而言,调谐度并不是一个越高越好的数据。”江峰青继续分析,“我们知道,傩神的神性涉及戏剧,化煞是一场表演,而小秦问你的问题,揭示了戏剧神性赋予种蛊者英灵力量的运作机制——演员入戏程度越深,能够掌控的属于角色的力量就越多,但也越容易沦为承载力量的工具。” 陆杳:“不进行化煞,必然神魂俱灭,变成傀儡。化煞时,脱离角色是红线,意味着表演失败,无法容纳仙蛊。成为角色,在现实中不可能,在这里则是完全可能的,意味着失去自我,或许也是某种意义上的神魂俱灭。” “不能不上台,不能不入戏,又不能太入戏。”江峰青总结道,“这个秘密,原本应该由你这个总导演和唯一的观众独自掌握,你希望我变成什么,就引导我完成什么样的表演。” 陆杳:“但我把秘密告诉了你。所以,对你来说,最好的表演应该是,深入角色内心,找到其灵魂,再通过外部技巧,把角色的核心特质准确而富有魅力地固化下来。这个过程,同样是你重新认识、整理和释放自我情感的历程,在角色的保护下,深入地探索自我,安全地释放情感。最终,这一切纯粹的个人体验,升华为能够普世共鸣的艺术形象。不是谁变成了谁,而是共鸣,是调谐,这也正是我一直以来,对于优秀的表演的理解。” 他喜欢表演,非常喜欢,也相当有这方面的才能。 江峰青:“完全正确。所以,我还有一个猜想就是,你的观看也非常重要,因为我将成为你的眷者,需要获得你内心的认可,也许这才是最重要的。为了达到这个目的,我需要保留一部分惊喜,做到这一点,或许能得到意想不到的奖励。” “看来我的担心是多余的,你的思考比我更深入。”陆杳放下心来。他怎么就忘了呢?江峰青拥有卓越的艺术才能,只不过,没办法走上这条路。 他再喝了两口奶茶,然后,依样画葫芦,做了一杯新的,摆到江峰青面前,调侃道:“依我看,你也没怎么入戏,要不然怎么会想到去跟拉薇尼娅打架,你想杀了她?这是第几次了?” “现在是第二次。”江峰青慢悠悠地品尝,“前一次,同样的开端,我突然出现在农舍中,按照原本的故事剧情,强行保护女巫、被圣堂除名,然后逃狱,利用一天空闲时间研究魔法笔记,想用高等级的光明魔法净化拉薇尼娅。当天晚上,青橡庄园遭遇了混沌魔物的入侵。” 陆杳:“魔法、混沌魔物,这些基础设定和里的一样吗?” 江峰青:“基本一致。” 在设定中,“混沌能量”源自“混沌领域”,是一切超自然力量的根源,在进入物质世界后,会分化成更为稳定有序的“魔法之风”。施展“魔法”的前提,就是能够感应这些魔风。 因此,所有异能的本质都是魔法,只不过,被人为地划分成奥术、神术、法术三种类型。 智力高的人,通过学习、研究,解析魔法符文,感应魔风,从而施展奥术。这就是通常意义上的魔法师。 信念坚定的人,凭借对于实体神、概念神、自然精魂、纯粹理念的信仰,感应魔风,施展神术。他们大部分是牧师、圣骑士、德鲁伊、巡林客。 拥有超凡血脉的人,天生就能够施放法术,但力量不均衡、不稳定。他们大部分是术士、吟游诗人。 没有超自然禀赋的普通人,主要训练体能,学习武术,磨炼战斗技艺,大多数都会成为战士,然后努力晋升为骑士,提升社会地位,但施展的仍然是物理攻击。 圣骑士属于“复合型人才”,他首先必须是一名优秀的骑士,然后立下奉献、守护、荣耀、复仇等誓言,通过践行誓言,获得“圣光”庇佑,方能施展少量神术。 圣堂是一个教团,趋向光明,排斥其他类型的魔法,为了垄断超自然力量,会打压异教徒和异端。 陆杳:“具有强大异能的天外英灵,能够穿行诸天万界。那么,基于魔风施展魔法的 逻辑,应当也适用于我们的世界,理解这个,能帮助我们接近真相。” 江峰青:“是,魔法对应研究所命名的灵能。” “解决这次危机后,你可以认真研究笔记。”陆杳建议道,又问:“圣光到底是什么?” 江峰青:“魔风被划分为八个基本类别,圣光是其中的光明魔风,神术虽然被称为神圣系奥术,但实际上就是光明魔法。” 陆杳:“了解,继续说你的经历。” 江峰青:“据我所知,第二天早上,艾克兰带着刚刚研制成功的不死秘药前往庄园,发现拉薇尼娅已经死了,他把药灌进了尸体里。我在午间赶到,拉薇尼娅已经尸变,成了怪物,吸光了艾克兰的血。我净化失败,想给她一个解脱,反倒死在她手里。” 陆杳摩挲着厚厚的笔记,思索道:“这出戏以遇见女巫开场,考虑到路程,以及你不可能掌握传送类法术,拉薇尼娅的死亡是不可避免的。阻止艾克兰把她变成怪物,是最好的结局,你没来得及做,那么,退而求其次,净化她,是相对而言的好结局,虽然她还是杀了艾克兰,但至少这个错误不会再延续。而你,我是说瑞凡,可以编个理由,解释自己袒护女巫的行为,然后以驱除魔鬼的功绩,通过审查,回到圣堂。” “这不……”江峰青下意识地说,但飞快地改口:“这很重要吗?你认为,编造、解释和通过审查,也是需要考虑的事情?” “日子不过了?那不如让瑞凡自杀,一了百了,你认为应该这样吗?这个待会儿再讨论。”陆杳说:“总之,净化的路走不通,因为拉薇尼娅变成的吸血怪物,是吸血鬼的一个亚种,体能差,精神力量很强,你的杀心不够坚决,或者,瑞凡拒绝亲手杀死她,所以,你反过来被控制了。” 江峰青:“是我欠考虑了。” “不是你的问题,只是,你没有掌握一个至关重要的信息。”陆杳与他分享了进入幻境世界之后才掌握的真相,“我自动拿到了他的‘人生剧本’,而你没有,这可能是傩神赐给祭司,用来控制种蛊者的手段。” 江峰青:“说到底,瑞凡是一个真实存在的人,不是书里的角色,不能太戏剧性。他一生所追寻的,到底是什么样的荣耀?” “真实的人是多面的,我们还要再想想。”陆杳把书扔给他,起身,催促道,“混沌魔物会在今晚入侵青橡庄园,你去圣堂办手续,骑马出城,我在城门外等你。” · 瑞凡表现出色,因为藏有秘密,从不与人结怨。 江峰青顺利办完手续,离开风暴城。 陆杳站在城外隐秘处的一棵橡树下,身披华服,小小一只,像个精致的洋娃娃。 江峰青远远地注视着他的背影,温情触达眼底,仿佛丝毫不为自己的生死忧虑。 片刻后,他换上平静的表情,催马上前,问:“一起?” 陆杳听见他的声音,便开始往前走,用心感应想要前往的地点,头也不回,道:“我在找路。” 江峰青早有准备:“我认识路,之前看过地图,我们要找艾克兰的藏身处,对吗?” 为了节约时间,陆杳爬上马背,坐在江峰青身后,一只手搭在他肩膀上,保持住距离,道:“骑士,去青橡庄园南边的夜光森林。” “坐稳扶好,骑士为您服务。”江峰青两腿一夹,催马前行。 狂奔了好一阵,两人离开主干道。 马儿跑得累了,江峰青放慢速度,缓行于广袤无垠的原野。 微风拂面,这里的夏天并不炎热,一切刚刚好。 “真好看。”陆杳侧目,眺望远方,许多年不曾见过阳光,忽而来到开阔的原野,看见蓝天白云、鲜花草甸,能用眼睛寻找风声、水声传来的地方,心情无比舒畅。 在和谐的自然之声中,江峰青的声音并不突兀:“金溪草原,每当日落时分,牛羊归栏,山峦披上彩霞,洁白的云朵像烧着了一般,蜿蜒的溪流会变成金色,发出抚慰人心的乐章。” 他的记忆力非比寻常,随口就念出了一段原文。 陆杳一闪神,回想起许多年前的一个傍晚。 落地窗,金红色的霞光。 期末考试前,他待在江峰青家里,跟他一起复习、做测试题,交换试卷,相互批改。 陆杳记错了几个知识点,而“学神”江峰青一如既往地拿了满分。 江峰青教他记忆的技巧,罕见地嘚瑟起来,吹嘘自己天生过目不忘。陆杳不相信,跟他打了个赌。 两人坐在地毯上,中间隔着一张矮桌,陆杳双手拿着试卷,认真地看。江峰青在他对面,懒洋洋地趴在桌上,一字不落地把题目和答案都背了出来。 确认完最后一行字,陆杳愣愣地收起试卷。 江峰青直勾勾地盯着他看,让他忘记了原本赌的是什么。 16. 导演 一阵凉风拂面,陆杳结束回忆,脸冷了下来,很快又恢复正常。 江峰青突然勒马,颠了一下。 陆杳猝不及防,撞在他背上,下意识地用双手抱住他的腰。 “抱歉,我不是故意的。”江峰青慌忙解释,“瑞凡的眼睛被辉石碎片刺伤后,偶尔会产生幻觉,看见自己被腐化堕落、大开杀戒的情景,刚才幻觉突然闪现。” 陆杳松开双手,问:“要紧吗?” 江峰青:“没事,一闪而过。” 陆杳再次把手搭在他肩头,突然问了一句题外话:“你知道克罗最近怎么样了吗?” 江峰青的外公周春荣住在香江特区,退居二线后沉迷马术,有一次相中了一匹漂亮健壮的黑马,可惜,那匹马脾气火暴,攻击性很强,伤了几次人,被取了个“Crow”的代号。 直到高一下学期的暑假,江峰青在香江拿下了IMO的金牌。 陆杳很为他高兴,应邀过去度假,然后展现了惊人的马术天赋,不仅在短期内学会了基本的骑术技巧,而且降伏了最桀骜的克罗。 周春荣直呼奇迹,怀疑陆杳能跟马对话,开玩笑称他为“迪士尼小王子”,还把克罗送给了他。 江峰青也想起了那段无忧无虑的少年时光,笑说:“克罗年纪大了,脾气暴躁,老得很快,外公让它安享晚年,没再给它找别的主人。” 陆杳:“周先生还好吗?” 江峰青:“他很好,好几次向我问起你,想请你去玩儿。” 陆杳突然问:“你现在还认为,你爸跟你妈离婚,是因为不想受到周先生的牵连吗?” “我从前对感情的认识太浅薄了。”江峰青摇了摇头,“后来小妹告诉我,我妈早就想离婚了,过于平淡的日常生活让她难以忍受,渐渐把爱情消磨干净,她只是想等小妹再长大一点再离开。我爸希望她能重获自由和激情,帮她下了决心,在外公的商业丑闻曝光之前,就已经主动提议离婚。” 陆杳不置可否,只说:“人是复杂的,人生不只有爱情。” 江峰青以为他想谈从前的事。 但陆杳显然极具“职业素养”,是以导演的角度在认真思考演员的表演问题,接着说:“瑞凡也不是为爱不顾一切的人。他在成为英灵之前,是一个普通人,有自己的梦想,为此不惜背负谎言,每天如履薄冰——谎言并没有影响他的荣耀,因为荣耀不是被他人认可的荣誉,而是他内心的追求。他看重荣耀,救下女巫是因为对真正的荣耀的怀疑和思考,被圣堂除名则让他抱憾终身。” 江峰青明白过来,道:“我还没有完全理解他,让他重蹈覆辙了。第一次任务失败,可能有这个因素。” 陆杳:“但是,你是可以理解他的,对不对?” “虽然……是,我认可你的观点。”江峰青眉峰微蹙,“可我也相信世界上存在为爱情不顾一切的人,或许第一次面临选择的时候犹豫退缩了,但只要有第二次……” “你退学了吗?”陆杳突然问了个别的问题。 江峰青一怔,道:“没有,我是停学,原本准备入伍,但……直接被选拔进入了异调局,现在保留学籍,退出后,可以获得证明,正常返回原来的学校,继续念书。” “如果你真的放弃学业,我会为你感到惋惜。”陆杳诚心地说,“谢谢你没有。” 人活在这个世界上,有太多的追求、牵挂、顾虑、恐惧。 江峰青低头,笑了笑,说:“那现在的情况应该比之前要好一些,多谢‘导演’干预。你能不能再帮我分析一下瑞凡这个角色?” 陆杳说:“我想写一个悲剧英雄,但不喜欢宏大命题,更倾向于塑造一个凡人英雄,所以,最简单的办法就是拿感情做文章。瑞凡的底色是悲剧性的,你知道拉薇尼娅为什么会在被净化变回人类之后自杀吗?” 江峰青熟读,即刻回答:“瑞凡使用生命之泉净化她,导致村庄爆发死灵瘟疫,良心的谴责是直接原因。另一方面,她信仰的宗教不允许杀人,她杀了艾克兰,即便是在变成吸血怪物的情况下,这让她的灵魂永远无法得到安息。瑞凡救活她,在客观上迫使她违背了自己的信仰,这未尝不算是一种背叛。” 说到这里,他隐隐约约咂摸出了一些读时不曾意识到的东西。虚构的故事,往往根植于现实的土壤。瑞凡、River……江,角色的名字,也许只是巧合,是吗? 陆杳接下来的话加深了他的怀疑:“感情里最残忍的是背叛,简单粗暴的背叛桥段已经不新鲜了,读者更感兴趣的是,一个强大、勇敢、深情的英雄人物,有什么正当的理由才会背叛所爱?我希望是为了救她,虽然,她可能不愿意被以这样的方式拯救。” 江峰青闭口不言,不敢往深里想。 这正合陆杳的意,他顺势结束这个话题,道:“从自我出发,抵达角色,再回归自我。我只是帮你抵达,你需要自己回归。” “太阳有点儿晒。”江峰青擦了把脸,加快骑行速度,“我明白了,在幻境里,一切都是假的,拉薇尼娅的死亡和瑞凡的悲剧都不可避免,我应该守住他们的信仰和荣耀,用骑士的方式阻止艾克兰。” ——公平的决斗。 两人想到的答案是一致的,但思路可能不同。 陆杳最后说了一句:“玛丽昂·歌迪亚说,表演不用学习,要学的是如何运用和控制你的情绪。我觉得很对,你再想想。” “保持敏感,也要保持平衡。”江峰青表示明白。 一路无话,直到太阳落山。 江峰青拴马,坐在篝火旁小憩,认真翻看魔法笔记 这本笔记是由众多残卷拼凑而成的,内容涉及各个方面,又非常不完整,若非瑞凡本身正在研究,他是断然看不懂的。 但就算如此,书中的知识仍然过于晦涩、古奥,他只能挑选当下最有用的部分内容,凭借过目不忘的能力,先记下来。 陆杳盘膝而坐,闭目养神。 · 下半夜,两人抵达夜光森林深处。 森林里古树参天,月光微暗,布满沼泽和水洼,萤火虫漫天飞舞,奇异的花朵如灯盏般散发银白亮光。 祭司可以指导,然而,在实施的时候,种蛊者必须独立完成自己的表演,陆杳不能冒险干预,只能作为观众,站在一棵大树的阴影下,看江峰青走到一座破败的猎人小屋门口。 江峰青上前敲门。 门开了,来者正是艾克兰。 这个时间点,混沌魔物正在入侵青橡庄园。 艾克兰并不知情。他原本是一位贵族骑士,曾经教导、指引瑞凡,后来,瑞凡发迹,他却家道中落,并沉迷于炼金术,想要借此重振家族荣光。可惜,他常年躲藏在不见天日的沼泽深处,与世隔绝,剑走偏锋,越陷越深,开始研究黑暗血腥的魔法禁术。 近来,他研制出了一种据说能够延长寿命的不死秘药,明早便将前往青橡庄园,把秘药献给深爱的拉薇尼娅。 见到突然登门拜访的瑞凡,他还以为自己的犯禁行为被圣堂发现了,昔日假冒顶替贵族少年的“小偷”、现在的圣骑士,是来审判异端的。 当然,已经掌握了“造物之魔法”的他对此不以为意,竟然说:“亲爱的徒弟,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成为第一个享受不死的人,进来坐坐,试试我的杰作?” 金发碧眼的英俊贵族骑士,因为服用魔法秘药,如今浑身长满脓疮,自己却并无所觉。 江峰青看着这个疯子,感受到瑞凡的遗憾和苦痛,尝试劝说,无果,最后只能提出:“艾克兰,我要和你决斗,现在。” “伪装久了,自己也当真了?”艾克兰的精神状态很不稳定,一会儿笑意温和,突然目露凶光,“你这个骗子!还是让我送你去接受圣光的审判吧。” 于是,两人来到门前的空地上。 艾克兰穿上锈迹斑驳的骑士铠甲,再次拿起长剑,但他的骑士精神早已不复存在,竟然在决斗时使用魔法暗箭伤人。 所幸偷袭未能得逞,因为瑞凡也接触并学习了非凡的魔法,只不过,他抵抗住了混沌力量的腐化。 为保万无一失,陆杳紧跟在他们周围,随时准备补刀,但江峰青的表现远超他的意料。 一个二十岁出头的现代人,跟一名充满邪恶力量的中世纪魔法骑士做生死决斗,竟然能游刃有余。 要知道,魔法秘药已经把艾克兰变成了半人半鬼的腐烂怪物,赋予他远超于肉体凡胎的巨大力量。 如果说原本的瑞凡身为圣骑士,身经百战,能够凭借高超的战斗技巧和丰富的经验与之抗衡,那么,江峰青跟艾克兰打得有来有回,凭的又是什么? 技巧,他精通不止一种格斗术。 经验,对时机的把控、精准地预判和下意识的反应,这些都需要耗费大量的时间和精力,以及获得作战机会,才能够积累。他在异调局的这五年,只怕是过得惊心动魄。 勇气,或者应该说……疯狂,他作战时极为勇猛,好像根本不在乎他自己的死活。正是这种不顾一切的疯狂,让他压倒了仍然向往长生不死的艾克兰。 黎明时分,战斗仍在继续。 腐化了的艾克兰不知疲累,身为凡人的瑞凡却在持续流失气力。 陆杳对格斗不算了解,但看得出,江峰青在刻意拖延,他像表演一般展示格斗技巧,展示他的力量、勇气和决心,为此,甚至错过了好几次明显的制胜机会。 “江峰青,别发疯!”陆杳终于忘记了观众的身份,没忍住喊出声。 江峰青看向陆杳,漆黑的瞳仁仿佛燃烧的黑曜石,而在那深黑的火焰之下,藏着的是深深的忧愁。 随着他高举战锤,一锤砸 下,艾克兰的脑袋被整个拍碎,绿色腥臭的污血飞溅。 受了这种程度的伤,任何人都绝无活命的可能,然而,艾克兰已非常人。同一时刻,他用尽全力,长剑突刺,剑尖穿过江峰青腹侧皮甲的缝隙,一击,把人捅了个对穿。 决斗以最惨烈的方式终结,两位骑士皆为所爱之人献出了生命。 江峰青拄着战锤,保持单膝跪地的姿态,面朝青橡庄园的方向,垂下头颅,失去了呼吸。 这算怎么回事? 陆杳不敢置信地望着瑞凡的尸体。 江峰青的灵魂碎裂成千万片,朝阳洒落时,如晨雾般飞散。 · 下一刻,整个世界瞬间破碎,天空、大地皆如灰烬散落。 化煞仪式完成了。 可是,江峰青再也没有出现。 到底怎么样了?陆杳不知道,他的脑海一片空白,眼前一片漆黑,一晃神,回到水面之上,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倒影。 千万缕莹白幽光从黑水潭中升腾而起,相互交织缠绕,缓缓形成一枚构造繁复的仙书云篆—— 《永失吾爱》,一卷属于瑞凡·雷克的人生之书。 陆杳没有心思赏看,完全忘记了对水的恐惧,低着头,快步走回神庙。 那枚云篆符文则自动化作平面图形,铭刻在水岸边缘。 陆杳站在供桌前,沉默良久。 小秦悄默默地溜了进来,站在他跟前,同样垂头丧气。 陆杳左手紧紧攥拳,抬头,问:“他怎么样了?” 小秦耷拉着脑袋,欲言又止。 陆杳的心情沉到谷底。 突然,小秦张开双臂,一挥竹杖:“恭喜!骑士守护了爱慕之人的心灵,让她自然而有尊严地死去,手刃了酿成悲剧的罪魁祸首,以最公平的方式,守住了自己的荣耀。” “祝贺!种蛊者江峰青成功完成化煞仪式,获得契印,正式成为祭司的眷者。调谐度达到59%,评定为‘英雄’。” 什么东西……陆杳心中的迷惑大于惊喜,问:“他直接回到现实世界了?” 小秦神神秘秘地伸出一根手指,隔空朝着陆杳的左手点了几下。 陆杳摊开手掌,释放阴蛊。 白色蚕蛾缓缓浮空,悬停在陆杳眼前。 俄而,白蚕浑身颤动,裂开一道道伤口,白光从伤口中涌出,缠绕它的身体,化为厚实的茧壳。 很快,茧壳开裂,老旧的硬皮和外骨骼渐次剥落,新的身体挣扎着钻了出来,变成一只凤尾天蚕蛾。 蚕蛾的翅膀近乎透明,散发着淡淡的银白光泽,后翅外缘各具七枚泛着金属光泽的黑色弦月纹斑点。 陆杳催动意念,将蚕蛾送入玄龟坛,并盖上坛子。 于是,一枚荧绿色的仙书云篆在坛身自动浮现—— ※ 【瑞凡·雷克】 眷者:江峰青 属性:光明 装备:黎明铠甲、真理战锤、圣心棺椁 道途:荣耀圣骑士(Lv13) 特质:光明之心、不屈壁垒…… 秘法:至圣裁决、神圣之地…… 神通:净世辉光、永恒圣所 ※ 属性面板的信息量太大了,有待领悟解析。 陆杳一心只想确认江峰青是否安然无恙,只扫了一眼,便转身面向小秦,问:“能不能请你给我解释一下?” 小秦:“眷者道途,就相当于游戏中的职业,等级上限是20级。瑞凡是他所在世界的典范,已经跨越了传奇的门槛!” 陆杳肃容,明确地说:“小秦,我想问的不是这个。” 小秦懒洋洋地抛出一枚仙书云篆,解释说:“眷者江峰青以超乎寻常的勇气,为英灵瑞凡·雷克超脱了现实的遗憾,战胜邪恶,守住荣耀,同时,实现了他内心最隐秘的愿望——在痛失挚爱之前死去。因为他的表演完全符合祭司的理解,所以,触发了完美落幕,提前结束仪式,回归现实世界,还获得了隐藏奖励哦!他会比同等级眷者多拥有一个特质。” 是的,陆杳其实也想到了。 尽管瑞凡实现了拯救的目的,但客观上,给挚爱之人造成了巨大的痛苦。他最大的愤恨是自己一意孤行的拯救,最大的愿望是在痛失挚爱之前死去。 这不是弥补,假如人生能够重来,他反而不会真的这样做。这也不是惩罚,在决斗中死去,与他真正承受的痛苦相比不值一提。 这是释放,是疏导,是只有通过表演才能够达到的调谐,抚慰了英灵,也疗愈了演员自己,很好,很完美。 然而,陆杳不愿意眼睁睁看着江峰青死去,哪怕只是假象,他也希望对方不要产生一星半点的求死之心。 江峰青早就看穿了这一点,所以,为他这个唯一的观众准备了惊喜。 17. 魂魄 小秦再抛出一枚仙书云篆。 首先,介绍了通常意义上超凡力量的层级划分——九阶20级。 神域四阶是真正的超凡之路。 力量从高到低,划分为真神、外神、古神、半神。 这些称谓到底意味着什么,这些存在拥有什么样的伟力,属于无法公开的隐秘知识。 凡世五阶则是众生可及之路。 层次从高到低,按照一阶至五阶的顺序命名。 具体的实力,并没有明确的数据标准,只是大致存在某种共识,可以划分为20个等级,20级为一阶,19级至16级为二阶,以此类推,5级至1级为五阶。 每一个位阶所能掌握的技能数量存在上限,不同等级,即便掌握相同的技能,其强度也存在差异。 至于技能,则被划分为特性、秘法、神通三大体系。 特性,相当于游戏中的被动技能,是修行者的固有天性、修行带来的被动提升,是其非凡性的体现,如夜视、元素亲和等。 秘法,相当于主动技能,是各道途运用灵能的技法的统称,比如,法师的法术,战士的战技,牧师的神术。 神通,相当于终结技,是消耗巨大、直达本质的能力,不局限于技巧,是其道途内核的体现,需要修行者领悟、创造,具体技能因人而异。 除此之外,超凡者或多或少都可以掌握一些戏法,也就是不需要消耗力量就可以随意施展的灵能小伎俩,比如用于照明的光亮术之类的。 然后,是独属于神庙的调谐度的评级与对应奖励机制。 神意难测,必须保持敬畏,调谐度的评判标准是未知之谜。 可以公开的,是后果。 不进行化煞,没有调谐,种蛊者将神魂俱灭,直接变成仙蛊的容器,完全受祭司操控的活傀儡,力量将会很弱,通常仅作为消耗品。 进行化煞,但调谐度低于9%,评定为任务失败,种蛊者将变回普通人。 这倒是没有惩罚,或许算得上“安全出口”——祭司可以在危急关头给凡人种蛊,但在化煞时控制调谐度,收回超凡力量。 调谐度在10%—29%之间,评定为新锐,位阶为五阶,所拥有的特质、秘法、神通等三种技能的数量分别为2/3/1。 30%—49%,评定为勇者,四阶,三种技能的数量分别为3/5/1。 50%—69%,评定为英雄,三阶,三种技能的数量分别为4/7/2。 70%—89%,评定为传奇,二阶,三种技能的数量分别为5/9/2。 90%—100%,评定为王者,一阶,三种技能的数量分别为6/10/3。 成为傩神祭司的眷者,最大的好处是无须修行便可获得超凡力量。 以江峰青为例,他仅仅因为一次完美的演出,就直接获得了一个20级的特质作为奖励。 不过,一体两面,眷者无法通过正常修行升级晋阶,个人再怎么努力,其超凡力量的水平都保持不变。 后续唯一的升级方式,是获得祭司允准,消耗神恩,开启幻境,进入其中探索,继续提升调谐度。 通过这种方式逐步提升能力,是相当安全的,因为,眷者的神魂意志经过了反复检验,即便调谐度提升至100%,仍可由祭司选择对他的控制方式,信任,或者操控。 由此可见,祭司的心念对眷者而言非常重要,即便眷者与英灵的调谐度不高,但只要某个“高光时刻”触动了他,也可以获得很好的额外奖励,而后续还能在他的帮助下持续提升。 解读至此,陆杳终于找到了自己最关心的信息。 “相反的,如果眷者一味地追求高调谐度,却没有获得祭司的真心认可,在化煞仪式中,调谐度一次性达到90%以上,就必然会遭到仙蛊的反噬,丧失自我,变成英灵力量的容器。”陆杳现在更加肯定,“你是不是不喜欢江峰青?” 小秦大方地承认:“他曾令你心碎。” “那不是他的错,而且,”陆杳哽了一下,“我也没有心碎。或许有吧……那不重要,都是过去的事了。你知道多少?” 小秦用力摇头,用双手比了个大大的“叉”,继而用手指点在自己的心脏位置,再隔空指了指他的,意思大概是:我没有窥探你的隐私,我不能,但我能感觉到你的心情。 陆杳垂眸,道:“只是不成熟的时候的一点小问题,以后别在他面前提起,算我求你,至少别说得这么……文艺,怪让人尴尬的。” 小秦点头,见他情绪有些低落,便又做出一副滑稽的样子,摇晃九节竹杖,抖出一枚仙书云篆:“总之,有惊无险,化煞仪式圆满完成了!大傩神的意志在他身上铸就了契印,借助这枚契印,你不必再把阴蛊从坛子里掏出来,仅凭意念,就可以控制所有眷者。” “相应地,你的眷者会得到大幅强化,在心中向你祈祷,就能获得你用赐福转化而成的神恩,从而激活仙蛊,使用超凡力量。不用担心,你可以试试这个契印,这个真没骗你。” 陆杳关闭特殊知觉,全神贯注地感应名为“契印”的连接。 在他的感觉中,精神世界如同辽阔深邃的宇宙,无数星系在混沌中旋转,亿万颗星辰在无比遥远处闪烁,而他仿佛一颗平平无奇的、孤独的恒星。 他的引力场无限延展,突然之间,一阵悸动,捕获了一颗行星。 行星的轨道发生偏移,飞速奔行,最终被牢牢抓住,围绕他转动,那就是江峰青。 他的意志穿过神域,直抵凡世,引发江峰青的契印共鸣,如同引力导致的潮汐隆起,太阳风吹过而爆发的极光。 他们之间的精神连接,仿佛一个渺小星系中,仅有的一颗恒星与行星。 其他问题以后再解决,至少,江峰青仍活着。 陆杳结束感应,重开特殊知觉,放下心来,感慨道:“一把战锤的名字竟然叫‘真理’,多少有些黑色幽默。” 小秦:“契印可以让眷者以更低的能量消耗,施展更强大的法术技能,搭配真理战锤和圣心棺椁使用,会非常无敌哦!不仅可以一锤粉碎邪恶,还能吸收邪恶力量,净化、封印、再转化,用黑暗对抗黑暗。首位‘版本大爹’诞生了呢!” “这里可以上网冲浪吗?你似乎很喜欢游戏。”陆杳被逗笑了。 小秦耸耸肩,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告诉他:“凡人的情感太平淡了,只有在情绪波动足够强烈的时候,我才偶尔抽看瞧上一瞧。” 陆杳:“需要我带点儿什么进来给你消遣?” 小秦摆摆手,道:“不必把我看作人类,不必有太多顾虑,我因你而存在,当下你不能完全理解,但总有一天,你会懂的。都是过眼云烟,你来,就很好。” “谢谢你和大傩神。”陆杳有些感动,虽然心里的确有许多关于小秦的问题,但对方拒绝回答,或者是受到限制,无法回答,他也不好深究。 当然,有些话还是必须说清楚。他郑重地看着小秦,道:“我们商量一下,以后有话直说,如果我的问题你不想回答,你可以直说不想,但不要骗我,那样我才会心碎。” 小秦伸出蒲扇般的大手。 陆杳与他击了个掌。 · “陆杳,听到请回答。” 乔清朗的声音再次传入耳中。 陆杳:“我回到神庙了,江峰青应该没事了吧?” 乔清朗:“江峰青已经苏醒,生命体征正常,现在是同日下午3点,你需要休息一下吗?” 陆杳:“不用,胜妙香只剩最后一点了,不知道耗完之后会怎么样。我要抓紧时间,弄清楚傩神需要的祭祀到底是什么。” 装置神像的海碗表面,花纹的光芒变暗了几分。 陆杳刚想问最后一个问题,却听见庙门外传来隐约的音乐声。 鼓点夹杂着芦笙,汇成一首古老的歌谣。 “那是什么?”陆杳问。 小秦语焉不详:“虚空之地。” “大道……” 一道陌生的男人的声音混杂在乐音之中。 “‘大道’什么,谁在说话?”陆杳冥思苦想,感觉男人的声音有些耳熟,可就是怎么样都听不清。 小秦不忍见他苦恼,最终吐露了信息:“有一个男人,临死时碰触了三生石,魂魄飘入笙鼓乡,乐声从其中传来,他想出来。” “乔清纯?”陆杳记得,关南在调查询问时说过,那天晚上,是乔清纯拿着自己借给精确射手黄雀的耳钉,带领大家穿过了迷雾。 小秦:“笙鼓乡是仙灵的安魂之地,除了仙灵,别的魂魄断然进不去。他姓乔,也是乔玄的后人,否则,不会得到保护。” “先前就想问,乔玄是谁?算了,以后再说。”陆杳已经打定主意,“我必须把他带出来,他救了我,他的父亲是我的授业恩师。” 小秦知道劝不住陆杳,便把供桌上的麟角号拿起来,递给他,并告知:“吹号,开门,路会很难走,但你想把他的魂魄带回凡世,你想做,就一定能做到。” 啊?我没想那么多啊,还能这样吗?陆杳原本只是想把乔清纯的魂魄带回神庙,因为他知道,对方经过了两次尸检,躯体肯定已经没办法使用了。 然而,复活死者这种事情,放在任何一个世界,都是绝对的禁忌,而瑞凡穷极一生,也没能完美地找到答案。 小秦躬身抬手,做了一个“请”的动作。 陆杳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去,发现神庙正殿左侧,那里有一些手中原本没有捧着玄龟坛的悬塑雕像,此刻,手里却多了一些东西。 其中的一尊神像,右手托于胸前,掌心之上,悬浮着一颗拇指大小的水滴,一枚仙书云篆悬在更上方的虚空中,显示有关这颗水滴的信息—— “洁净的生命之泉” “价格:80通宝” 洁净,代表其中没有任何污染,使用它,不会带来诅咒。 “通宝是什么?不是,我是说……”陆杳十分震惊,“这也可以花钱买?” 小秦把摆在供桌左边地上的功德箱抓了起来,拿到他面前晃了两下,告诉他:“眷者探索幻境世界,达成某种条件,即可解锁神奇物品。祭司完成祭祀,除了赐福,也会收到通宝奖励,用来兑换。这里面是耀灵留下的,100枚,够用了。拿到雕像面前,你会得到你想要的。” “谢、谢谢。”陆杳把麟角号别在腰间,接过功德箱,跑到左侧的悬塑雕像前方,双手捧着箱子,盯着生命之泉。 俄而,上方的悬塑雕像抬起左手,直接穿过箱体,伸进去,抓了一把,同时,伸出右手,把水滴送到陆杳面前。 陆杳伸出左手,张开黄金神目,水滴自然飞起,落入神目之中。 好像在做梦啊……他懵懵然地把功 德箱放回原位,抖抖脑袋,振作精神,拿出麟角号,准备吹响。 这时,小秦却将竹杖一横,再一抖,告诫他:“让你的眷者使用生命之泉,治愈乔玄的后人,他剩下的神恩,你赐予他的力量,勉强够用了。” 这能力,真是太超模了!陆杳用力点头,表示明白。 小秦最后嘱咐了一句:“吹号开门,再吹关门,很简单。此行只需记住一点——笙鼓乡里住着一位守护精魂,他们不喜欢被打扰,切记切记。” 既是“一位”,又是“他们”,仙书云篆也会产生“笔误”吗?陆杳心中闪过一丝疑惑,但现在更让他为难的是该怎么跟乔清朗沟通,担心行动失败,让对方的希望落空。 神域唯心,心念是关键,信心非常重要。陆杳略作思索,决定直说,用意念联系外界,道:“乔主任,我听见乔清纯的声音了,小秦说,他去世的时候接触过三生石,所以,魂魄留存,只是进入了笙鼓乡,我需要走进去,把他带出来,这可能有一点难度,但不危险。” 片刻后,乔清朗难掩激动的声音传来:“假设我们成功了,之后要怎么做?” 陆杳:“你告诉江峰青,我拿到了洁净的生命之泉,他会向你解释。你只需要确保,我在返回之后,能和他在第一时间赶到乔清纯身边。” 很快,乔清朗回复:“陆杳,无论成功与否,我都非常感激。我同意执行这个计划,你可以随时行动。” · “呜呜呜——!” 浑厚低沉的号角声响起。 原本微弱的乐音随之变得响亮,笙、鼓、号三种声音相互应和,组成了一篇独特的乐章。 小秦送陆杳走出庙门。 跨出门槛的一刹那,陆杳眼前的世界变成了一片雪原。 废墟、神庙、水潭都不见了,入眼只有白雪,枯树残枝,老藤落叶,入耳只有如同饿鬼哭号的风声。 这大抵就是传说中的鬼梁坡,也即通往笙鼓乡的必经之路。 苗族古歌中有一段唱词: “鬼梁是冷坡,雪埋半截腿。” “寒风利如刀,要把头吹落。” 歌唱得真没错,积雪足有半米厚,没过了陆杳的小腿,他顶着风雪艰难地向前行进,冻得直哆嗦。 不知道过了多久,突然出现了一道明显的不自然的分割线,他的身后是苍茫雪原,眼前则是开阔的平原。 平原上,大片大片碧绿的竹林,桦树、枫木以及各种不该在同一地域、同一时节生长的花草树木同处于一个时空,同样枝繁叶茂,生机勃然。 熏风乍起,树林间传出优美动听的笙鼓之音。 风停,万籁俱寂。 那道男声再度响起,此刻已经十分清晰:“观空亦空,空无所空;所空既无,无无亦无;无无既无,湛然常寂……” “乔清纯!”陆杳循声而去,找到源头。 一个穿着靛蓝道袍、梳着发髻的青年男人盘腿坐在地上,闻言回头:“陆杳?” 他一眼就认出了孩童形态的陆杳。 “跟我回去。”陆杳拉起他就往回走。 乔清纯和乔清朗是同卵双胞胎,两人身高相貌酷似,只是他的眉心没有胎记,气质也截然不同。 哥哥具有明显的武人特质,坚毅、正气。 弟弟像里的仙门高徒,清冷、淡然。 就算被人牵着快步疾行,乔清纯也没有显露丝毫狼狈之象,一边分神留意周遭环境,一边问:“我死了?” “你的肉身已经失去生命体征,好消息是没被腐化,坏消息是……应该已经接受了尸检,但那没关系,可以治疗。”陆杳脚步不停,“你知道笙鼓乡吗?” 乔清纯:“民间传说,知道。可我进来之后没遇到你的祖先,除了一个模糊的影子,和会奏乐的植物,这里什么都没有。” 陆杳:“生死气化,万物都有终结,跟我走,你的终点还没到。” 雪越来越大,瓢泼一般。 前方白茫茫一片,根本看不到神庙的影子。 “我来的时候明明没走多久,之前往返幻境世界,也没遇到这么大的阻力。”陆杳体质不差,穿着一身祭司装束,衣服有好几层,依旧冷得发抖,感觉这地方的寒冷渗入灵魂,而自己的灵魂也敏感得不同寻常。 乔清纯衣着单薄,被冻得意识昏沉,说话时连牙齿都在打颤:“世间大事,莫过于生死,逆于生死,阻力自然大到难以想象。是我的问题。” 陆杳把牛角号别在腰间:“难以想象就不要想象了,继续走,亲眼看,你要起死回生,这么难的事,阻力当然很大。” 乔清纯咬牙坚持,脸白得几乎跟冰雪一色。 为了提振精神,陆杳向他讲述了这些天发生的事。 乔清纯听完,很明白陆杳的重要性,便说:“你先走,别冒险。” “人活着,不可能一点儿险都不冒,我心里有数。”陆杳解了外袍披在他身上,“千万别放弃,你哥哥非常伤心自责。” 可惜,没过多久,乔清纯的头发丝都结了冰。他终于走不动了,也许不是他想要放弃,只是死亡是如此难以跨越的障碍,他的心志不像生前那样坚定,最终倒在积雪中,气息微弱:“你先走,我歇会儿。” “起来!” 陆杳用尽全力,想把他拉起来。 乔清纯已经神志不清,无法站立。 18. 复生 劈头盖脸扑落的雪花像严酷的命运,激起了陆杳的反抗之心。 他拼着一口气,拖着乔清纯,艰难而缓慢地继续行进。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的世界近乎被积雪填得满满当当。 雪从地面一直堆到万米高空,往左、往右都望不见边际。 巨大、奇异的雪墙令人窒息,仿佛死亡本身漠然降临,挡在生命的路上。 对于所有凡人而言,死亡从来都是一件必然会发生的事情,无论是英雄、王侯,还是宵小、乞丐,没有任何人能够逃脱这命定的终局。 可现在,死亡横在前方,只是一堵高墙。 陆杳只想翻过去,一定要翻过去。 他松开乔清纯,冲上前去,铆足了劲把手掌按进积雪里,让神目紧贴冰雪,忍着刺骨的寒冷,用尽全力,把雪墙往两旁拉。 可以的,我可以把他带回去,陆杳心里只剩下这一个念头,他能感觉到,自己拥有超越的力量,只是还差一点,只差一点…… 就在陆杳感觉快撑不住了的时候,一个巨大、模糊的身影出现在平原方向,或许就是小秦所说的那位精魂? 精魂张开六只遮云蔽日的羽翼,升上半空,遥遥伸手,向陆杳释放出一束莹绿色的光芒。 绿光包裹住陆杳,缓缓融入他的血脉,他顿觉充满气力,一发狠,在雪墙上撕开了一个大窟窿。 不同于三日前遇上的真空裂隙,这个窟窿虽然口径很大,两米高、半米宽,但没有涌出诡异的雾,也看不见任何邪祟的身影。 陆杳并未感应到危险,当然,就算危险,在原地等死和冒着死亡的风险寻求一线生机之间,他也能毫不犹豫地帮乔清纯做出选择。 抗争,就有一线生机! 陆杳坚定信念,回首望向平原,那个巨大模糊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风雪中。 于是,他紧紧抓着乔清纯的手,拖着这个比自己高大得多的人,奋力迈步上前,挤进雪墙上的窟窿,然后,吹响麟角号,关闭笙鼓乡。 背后的窟窿与雪原随之消失。 放眼望去,这个空间非常奇特,没有声响、没有空气流动,寂静得仿佛世界上的所有人和事物都不复存在了。 但这里的景象异常绚烂,到处都是幻影,有的模糊、有的清晰,五光十色,不停闪烁变化,重重幻影相互堆叠,仿佛千万亿张立体主义画派绘卷。 这是最关键的时候了,一定要稳住。陆杳给自己鼓劲,凝神静气,试图从影像之中找出一丝规律。 渐渐地,他看见了,酒吧、公路、汽车、森林……隔离观察室,全都是最近几天自己亲身经历的事、身边出现过的人、曾经身处的环境。 这些影像似乎并不存在正常的逻辑,接下来该怎么办? 陆杳灵光一闪,果断决定放弃对寻找逻辑的执着,停止思索,转而用心感应江峰青身上的契印。 他尝试在心中发出呼唤,并立刻感受到了无形而强烈的回应,一如深空中闪烁的讯号,纵然遥远,却穿过了寂静深空,抵达他的精神世界。 陆杳循着这一点微茫的联系,拖着乔清纯,一步一步向前走,看完了从今天实验开始之前,到江峰青苏醒之后的全过程。 就是这里! 在混乱的时空洪流中,江峰青的身影异常清晰,如同一个牢固的锚点。 陆杳跟随着他,看着他走出307实验室,走进自己所在的地方,跟乔清朗一同站在隔离舱前等待。 快要成功了,一定能成功。陆杳深呼吸,后退半步,举起左手,掌心朝前,想象着自己正在触摸一面无形的墙壁,继而,将手缓缓探入其中,用力一扯。 时空再次被撕开了一个窟窿! 他抓住机会,用尽全力把乔清纯推了出去。 · 乔清纯的魂魄化作一缕蓝光,穿过墙壁,飞驰而去。 陆杳紧随其后,一跃而出。 窟窿瞬间关闭。 “成功了!” 陆杳闭上神目,祭司华服和麟角号自动消失,而他的意识瞬间落入自己的身躯。 冰霜消散,实验室回归正常。 陆杳立马开启特殊知觉,抬头望向蓝光消失的方位。 孟文静推开实验室的门,立刻下令:“陆杳、江峰青解除隔离,所有人马上赶到大礼堂。记录员,带好手持设备。” 大礼堂就是今晚为乔清纯举办遗体告别仪式的场所。 实验室区域位于地下,一行人脱下防护服,通过扫描检测,穿过封闭的灰色长廊,进入电梯,核对密钥。 电梯上行,飞速返回地面。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问为什么、要做什么。 大礼堂内。 洁白幕布上悬挂着乔清纯的黑白遗像,左右两侧是写着“赤子丹心昭日月、英雄肝胆映山河”的挽联。 他的遗体被纯白鲜花围绕,停放于台上正中间。 数十名穿着制服的同僚列队站在台下。 等待期间,有人轻声哼唱起一小段属于他们的赞歌。 “在茫茫的人海里,我是哪一个?(注1)” “在奔腾的浪花里,我是哪一朵?” 其他人纷纷跟唱。 “在征服宇宙的大军里,那默默奉献的就是我。” “在辉煌事业的长河里,那永远奔腾的就是我。” 最后,变成齐声清唱。 “不需要你认识我,不渴望你知道我。” “山知道我,江河知道我……” 肃穆的礼堂中,充斥着悲壮的气氛。 “血?尸体在流血!” “腐化……变异了?” 站在前排的人发现尸体的异常变化,突然大喊,歌声戛然而止。 “全体人员,紧急戒备!” 众人如临大敌,立刻警戒,但始终听从指挥,并不慌乱。 就在这时,孟文静带领一行人抵达现场。 陆杳:“孟所长,乔清纯不会变异,他现在需要我们抢救。” “注意安全,其他人准备第二套方案。”孟文静点头允准,但也不可能把希望全部寄托在两个外来人员身上。 枪、炮、电磁防护网,安全措施悉数到位。 陆杳和江峰青快步行至台上,只见乔清纯的尸体胸膛轻微起伏,胸前伤口处的衣物已经被血染红——并非因为他活过来了,而是他的灵魂在挣扎求生,引起了肌肉反应。 这样是没用的,尸体会腐烂,灵魂一旦失去凭依,很快就又会消散。 “我来施法,该怎么做?”江峰青问,他明白陆杳的意图,但不知道该怎么启动。 陆杳拉起他的左手,把衣袖往上搂。 江峰青下意识地挣了一下,但终究没有抗拒,衣袖被卷至肘关节处,显露出内臂一侧的许多……割伤。 伤痕深浅不一,有几条甚至是致命的。 陆杳怔了一下,但很快回过神来,指着位于凌乱伤疤之间的一个黑金色十字形印记,道:“这是祭司与眷者的契印,我们的精神连接。傩神给予我赐福,我把赐福转化为神恩,给予你,作为施法的能量。” 江峰青的手有些颤抖。 陆杳松开他,说:“现在,你需要使用洁净的生命之泉,复活乔清纯。瑞凡就是这样复活拉薇尼娅的,你能记起来吗?” “我没有瑞凡的完整记忆,但可以理解并使用他所掌握的大部分超凡力量。”江峰青迅速回忆,“使用生命之泉复活死者,可以治愈所有致命伤、毒素和疾病,但不能消除魔法造成的类似效应。乔清纯的伤是邪祟造成的,复活之后,需要马上使用圣疗治疗。这些我都能做到,并且,契印可以降低消耗,圣心棺椁能够带来增益,提升他复活后的状态。我唯一不确定的是,需要消耗多少能量。” “没问题,小秦说了,能量勉强够用。准备好,现在开始。”陆杳伸出右手,掌心朝上,开启神目。 一颗半透明的水滴从神目中缓缓钻出,升腾悬浮。 江峰青在陆杳身前单膝跪下,抬起左手,用右掌握住左手手腕,闭上双眼,向大傩神以及陆杳虔诚祝祷。 一瞬间,陆杳便产生了奇异感应——他明确地接收到了江峰青传递的请求,并以意念回应,为对方激活仙蛊。 江峰青全身脉络白光流转,现代装束瞬间变为黎明铠甲。 完成化煞仪式后,英灵的装备都已经变得光洁如初。 他穿着一副锃亮的圣骑士铠甲,主体为银白色,散发着柔和而纯净的光辉,仿佛是初升太阳的第一缕光芒凝结而成,肩甲部分高高耸起,像一对展翅欲飞的天使之翼。 他的右手握着真理战锤,这是一柄镶嵌着白色宝石的长柄锤,表面雕刻着用金色的线条勾勒而成的普尔符文,大意是“光暗之间见真理”。 他的左手小臂被铁链环绕,铁链末端垂落,坠着一个华美的百合花十字架,另一端绕过他的肩膀,缠绕并嵌入圣心棺椁,棺木为桃木,表面雕刻华丽的百合花纹。 仙蛊业已激活,江峰青变换手诀,进行第二次祝祷,通过誓言祷告,将体内的神恩转化为光明力量,作为施法的预备能量。 片刻后,祝祷完毕。 江峰青站起身,行至乔清纯的尸体前,举起右手,做出一个手诀,释放出柔软的白色气体,包裹住生命之泉,继而念诵咒语:“Sadaadusih!” 白色气体瞬间收缩,生命之泉化作水雾飞散,洒落至乔清纯的尸体。 江峰青迅速抬起左手,将百合花十字架悬于他的伤口上,闭上双眼,低声念诵一连串咒语:“Yehesadas……brisah……” 钢铁雕刻的百合花渐渐熔化,花朵变成骷髅,不断发出哀号。 随着十字契印发出洁白光芒,乔清纯体内的污血化为黑烟,从尸体剖痕缝合处升腾而起,被十字架上的骷髅头吸食吞饮,溯铁链而上,流入圣心棺椁。 光明力量凝聚成晶莹剔透的液体,从棺材中流出,沿着铁链,流过江峰青的小臂,浸润了骷髅头。 继而,骷髅复原为百合花。 乔清纯的内脏也随之一点一点复原。 整个施法过程足足持续了半小时。 “陆杳!” 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下,已经死去三天并被解剖验尸数次的人猛然挺起上身,重获生命。 江峰青长舒一口气,望向陆杳,露出笑容。 陆杳回以微笑。 江峰青险些忘了呼吸。 致命伤被消除了,乔清纯活了过来,但他的状态非常虚 弱,伤口并没有完全愈合,内脏暴露在空气中,鲜血持续渗出。 “Soisammun!” 江峰青变换手诀,把右手按在乔清纯额头,开始引导光明力量,施展圣骑士的“圣疗治愈术”。 这个法术消耗的力量不多,但治疗效果也不够强力。他反复使用了三次,乔清纯的深层伤口才愈合了大约五分之三,跳动的肌肉组织清晰可见,伤口仍在渗血。 神恩即将干涸。 陆杳抬起右手,按在江峰青左腕的契印上,铆足了劲,强行调动现阶段拥有的全部赐福,将之毫无保留地转化为神恩,尽数输送给他。 江峰青只觉神恩正在快速恢复,抬眼看向陆杳,后者看着他的眼睛,郑重地点了点头。 他心里十分担忧,但不敢分神,生怕浪费一丝一毫的能量,收回视线,继续专注地施展第四个“圣疗治愈术”。 死而复生给乔清纯造成了巨大的痛苦,他努力压抑住身体本能的痉挛,虽然忍不住剧烈地喘息,但始终不让自己乱动或者发出哪怕一声嘶吼。 陆杳持续输送神恩,体能和精神力量都在飞速流失,渐渐感觉体内有一股巨大的压力正在急速形成,令血管膨胀、大脑缺氧,连血液都仿佛快要燃烧起来。 “停下……” 乔清纯注意到陆杳的异常。 “不,继续。”陆杳站不住了,一只手撑在灵柩上,另一只手按在江峰青后背。 江峰青没有停下,不是不想,而是不能。他的力量来源于瑞凡·雷克,但无论是英灵,还是他自己,在发生冲突时,都必须绝对服从祭司的意志。 脂肪、肌肉、神经血管、肋骨、软骨,乔清纯被损伤的机体组织一点点复原,最后只剩下一道10厘米长、3厘米深的伤口。 “继续,我没事,马上就……”陆杳没说完话,实在没忍住,吐了出来。 然而,他吐出的不是血或别的液体,而是一片羽毛。 接着是第二片、第三片,许许多多片。 那并非真实的羽毛,而是一种白色羽毛状的微光,从陆杳嘴里飘出,或升腾,或飘落,数秒后化作烟云消散。 在乔清纯的伤口被修复至2厘米深时,陆杳的体表也开始浮出微光羽毛,无数羽毛形成了一件宽大的羽衣,盖在他身上,令他变得仿佛古代壁画上身披羽衣的仙人,即将乘云而去。 “可以停了,我要……休息。”陆杳倒在围绕灵柩的花丛中。 · 当意识恢复清醒,陆杳发现自己仍处于神游状态。 他趴在神域的水潭岸边,身体疲累、精神涣散,勉强撑起身体,一路跌跌撞撞前行,最后摔倒在神庙门口。 神域在他眼中呈现的样子,或许与他的精神力相关。 放眼望去,一切事物都变得更加破旧了,空气中飘浮着零星的黑色细线,墙壁上布满裂纹,装置神像的海碗上,花纹光芒微弱,仿佛风中烛火。 小秦身上也覆着一层积灰,散发出淡淡的腐朽气息,他的动作变得很满,蹒跚地走到门口,抱起陆杳,带着他一同跪倒在供桌前。 竹杖摇晃,扭曲的仙书云篆在虚空中浮现:“你用尽了赐福,还要强行维持神恩输出,就只能燃烧仙灵的巫血。” “我会吐羽毛。”陆杳笑了笑。 小秦:“你不该总是想着别人,他们从来都只把仙灵当成兵器。” 陆杳:“关键在于对得起自己的心。” 小秦摇摇头,扶着陆杳的手,揭开胜妙匣,取出不到一寸长的最后一小截线香,轻晃点燃,敬上。 陆杳:“这么点儿长就烧了,好像不太礼貌。” 小秦放下他,背靠神桌坐下,轻摇竹杖,放出仙书云篆:“祂不在意,祂在意你,该去寻找祭品了。” 陆杳:“我正想问,祭品是什么?” 小秦:“情思——无数无形的情感和思绪力量的汇聚。大傩神是戏神、喜神、驱邪除疫之神,最爱狂喜、欢愉和惊奇,故令祭司以戏娱人,以人娱神。” 这说法未免太抽象了。 陆杳再次确认:“以人娱神,祭品就是凡人的情感和思绪?” 小秦:“不错,情感发乎于心,思绪在脑海奔流,心念、信念交织汇聚,最终形成精神力量。” 陆杳:“以戏娱人,是要我当众表演……喜剧?杂耍?” 小秦说得轻松,告诉他:“倒也不必。人生不如意事常八九,喜乐之情难常在,怒、哀、思、悲、恐、忧都是可以的。很简单的啦!唱歌、演戏,或者当众搞一些事情,画像、照片、录像、直播、现场演出都可以,只要观看者知道自己看见的是你,只要你能激发他们真实强烈的情思,无所谓他们喜不喜欢、愿不愿意。” 对一名曾经的演员、现在的酒吧驻唱歌手来说,这种要求未免太“量身定制”了。 陆杳有点蒙,问:“情感和思绪,要怎么收集?” 小秦伸出竹杖,点在他的眉心:“不必收集,情思会自然流动,汇入神庙,化为胜妙香。大傩神在真空家乡中与邪神厮杀,战役持续了亿万年,无法实时分神照看这座神庙。不过,没关系,笑看天地,戏里乾坤,我给你做了一个好玩的东西。” 陆杳闭上眼睛,关闭神目,于现实世界醒来。 19. 系统 醒来后,陆杳身体和精神都很虚弱。 他没有贸然开启特殊知觉,再次回归熟悉的黑暗世界,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见身边人说话的声音。 “他醒了。”乔清纯的声音清冽。 “伤还没好全,别乱动。”乔清朗拥有相似的声线,但气质更沉稳。 “我们在五〇九研究所云岭分站的卫生室,隔离观察解除了,乔清纯已经脱离危险。”江峰青用一句话说明现状,起身拉开窗帘,“现在是上午11点,你睡了两天。” “感觉怎么样?医生说,你那时候就像进入了真空环境,再不停下,连血液都会沸腾,真的很危险。”关南有经验,多问了一句,“要不要吃点儿东西?” 人救回来了,万事大吉。陆杳放下心来,本能的反应是先用手指梳梳头发,再摸摸脸,确认昏睡期间有人帮自己做了清理,形象良好,帅帅的,很安心。 然后,他才点头回应。 没说话,是因为心思全在另一件事上——他隐约感觉到了小秦说的“好玩的东西”是什么,在心里默想“调阅任务面板”。 随后,四行白色的文字在失明者漆黑的内在视界表面浮现。 ※ 【神域总览】 祭司:陆杳 资源:赐福0.5份|通宝20枚 神通:心弦传音|壶中日月 当前任务: ?[初级祭祀|进度0.05%](奖励:赐福x3,通宝x30) 灵犀示现:暂无 导航:【查看祭典】|【查看戏班(暂不可用)】|【进入后台(暂不可用)】|【打开橱窗(暂不可用)】 ※ 庙祝不愧是庙祝,不仅精通游戏术语,竟然还给祭司变出了一个“任务系统”? 陆杳忍俊不禁,为了“省电”,关闭系统面板。 斑驳的阳光洒在他脸上,他笑的时候,窗外的春色竟也变成了不够明丽的背景。 所有人都看着他。 “帅哥,你的菜要等十来分钟。先做个例行检查。” 关南心里牵挂着头等重要的饭菜,率先行动,出门报餐,回来时,身后跟着两个医护人员。 检查的流程跟上次差不多,结果也是一切正常,陆杳非同寻常的恢复能力令医生称奇。 做完这些,餐食刚好送到。 陆杳闭着双眼,说明自己因为精力不济,会暂时回到完全失明的状态。 江峰青支起小桌板,摆盘、介绍菜品。这次气氛十分轻松,他把勺子递给陆杳,说:“虽然你恢复得很好,但医疗建议是先吃一些流质食物。” “是感觉挺好的,比之前好。”陆杳心情明朗,从他手里接过勺子,问了一句,“我的太史菜呢?” 江峰青:“让后勤帮忙买了鹧鸪,养在食堂,后天中午做。” “老同学想吃个菜,一定要等到后天吗?”关南好奇地问。 江峰青:“后天是周六。” “对啊,明天是周五,今天是疯狂星期四。”关南不明所以。 陆杳解释说:“个人习惯。” 清淡饮食,是他常年坚持的习惯,倒不是为了保持身材,而是因为家庭传统。 据外婆所说,自己家族的人拥有一种特别的“天赋”——对情绪的感受、对感官刺激的体验强烈而深入。 这赋予了他们超高的艺术才能,却也使得他们的感觉阈值极易提升,容易耽于享乐,难以满足,稍有不慎便会堕入对极端快感的无休止追逐,最终身体饥渴、灵魂干枯,空虚而忧郁。 为了避免堕落的命运,陆氏先祖创造了三条修心之法。 第一,清淡饮食,保持自律的生活。 第二,通过冥想检视内心,恪守严格的道德规范。 第三,选择一项技艺进行修炼,不断打磨提升,从而在安全范围内尽情体验情绪、感受刺激。 虽然陆杳是个特例,既拥有族群的天赋,又没有那种脆弱的体质,就连饮酒都千杯不醉,但他还是遵循了传统,并从中受益。 表演是他最喜欢的技艺。上小学的时候,他被选中参演舞台剧,在表演中获得了心灵的慰藉,从此走上演艺之路。虽然星途早已断绝,但他仍然每天坚持做形体、表演、声乐等各种训练。 坚持冥想禅修,是为了保持内心的平和。作为一个失去了至亲的视障人士,他需要看开更多东西。 可是,说实在的,身体状态会影响情绪,清淡饮食诚然更有益于健康,要坚持一辈子却还是太难了,陆杳通常会在每个周六吃一次“放纵餐”。 高中那几年,江峰青为了给他尝鲜,练就了不凡的厨艺,这一路的鲜香麻辣,陆杳是想忘都忘不掉,但……不必对外人说。 · 陆杳迅速解决午饭,下床活动筋骨,走了几步,靠在窗边。 略带寒意的微风为他提振了精神,他理顺思路,先绕了一个大弯子,问:“乔主任,你女朋友后来怎么样了?” 乔清朗猝不及防,尴尬地扶住额头,半晌说不出话。 “你有女朋友?”关南纯粹好奇。 “你什么时候有过女朋友?”乔清纯实话实说。 乔清朗咳了两声。 陆杳失笑,谎称:“我突然记起来了。” 九年前,初三,那是他人生中的第一个低谷时期。 舆论风波、同学霸凌,他的小腿上打着石膏,前一天晚上好险才拦下试图自杀的妈妈,第二天午后,独自坐在医院背后人迹罕至的林荫道旁,望着小溪,思考以后该怎么办。 他童星出道,年少成名,原本只要一直做自己喜欢的事,表演、拍戏、出席光鲜的活动,就可以名利双收、衣食无忧。 坚持在学校上课,只是想拿到一个较为体面的学历,避免被划入“九漏鱼”的行列。那时的他相当浮躁,为了快些完成学业,甚至还跳过一级。 遭遇变故之后,所有光环不复存在,学习似乎变成了唯一的出路。然而,没有长辈能够给予他指导。 一切都太糟糕了。陆杳正发愁,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的时候,乔清朗抱着一个蛋糕盒,踉踉跄跄地从树丛里跑了出来。 两人相视一眼,彼此的脸上都露出尴尬的表情。 那一年,乔清朗大约二十岁,比现在瘦一些,留着利落的板寸头,青春、健康,像极了言情偶像剧里的军官男主角。他在陆杳身边坐下,安静地待着,像是在想事情,衣衫略显凌乱,看上去惨兮兮的。 有别人在场,向来注重形象的陆杳哪里还哭得出来?偶像包袱作祟,他还憋着难过,主动关心对方,问乔清朗遇上了什么事。 两人聊了一会儿。乔清朗自述在念军校,跟在这家医院做护士的女朋友异地恋,想尽办法请了假,紧赶慢赶地跑来给对方过生日,结果话还没说就被甩了。 然后,他们一起吃掉了乔清朗买给“前女友”的心碎小蛋糕。 那是一个非常漂亮的蛋糕,陆杳记得很清楚,里面有白桃奶酪、水蜜桃、浆果和丝绒奶油。 闲聊过程中,乔清朗得知了陆杳的困惑,建议他学计算机,说他看起来就很聪明,可以尝试走信息学竞赛保送的路,毕业之后找到一份高薪的工作不会太困难。 陆杳信了他的话,然后就开始朝着这个方向努力,最后也顺利进入了这个领域最顶尖的大学院系。 前几天,刚获得特殊知觉时,他一听见乔清朗的声音,就记起了这段奇妙的经历。 不仅如此,他还记起了从前没能观察到的隐藏信息——当时,躲在林子里的一共有三个人,都是差不多的年纪,蛋糕是另一个男生买的,那男生把盒子塞到乔清朗手里,然后跟乔清纯对了个眼神,两人突然一起推搡乔清朗,让他出面开解自己。乔清朗猝不及防,编出那段伤心分手故事,想必是绞尽了脑汁。 “那是他现编的。”乔清纯毫不掩饰地说,“学业咨询不是。当时我和阿沅也在,我们研究过你的成绩单,你思路清晰、反应快速,专注、抗压、有毅力,具备竞赛的潜质。” 这个大漏勺!乔清朗深感无力。 “哈哈。”陆杳太喜欢这位坦诚的学长了,也诚心地说,“谢谢你们,你们给了我非常有价值的建议。” 可是,他们为什么对自己如此关注?陆杳不知道,所以,他先说了这个故事,作为开场白,接着,很自然地问起,“学长,我确实有问题想问你,你听说过‘乔玄’吗?” 乔清朗对弟弟使了个眼色。 “乔玄是我的先祖。”乔清纯完全无视了哥哥,一被问,就把家底抖了个精光,“明朝时,乔氏当家人乔冲霄为了避祸,从川省迁徙到杭城,开创俸仙观,并尊乔玄为祖师。由于许多古籍都在迁徙途中遗失了,我们关于乔玄生平的了解十分有限,但有一则传说提到过,他的师父就是仙灵祭司耀灵。” 乔清朗:“……” “没想到还有这样的渊源。”陆杳对这个回答很满意。 礼尚往来,他描述了化煞仪式结束后的全部经历,包括浮现在脑海中的“系统面板”,只是省略了“心弦传音”这个能让祭司和眷者通过意识对话的神通,以后也许会被发现,但可以糊弄过去。 江峰青则补充了一点,说:“对于其他人,死而复生不可行。” 复活死者实在是一个过于惊世骇俗的神通,如果不提前申明限制,难保不会有人生出别样的心思。 “我们明白,小乔是个例,这次纯属走运。”乔清朗说得诚恳,“我们工作的目标,也从来都不是追求长生不死。意外随时都有可能发生,眼下的重点是蓄积力量,备勤备战。” 是啊,这条全新的道路,需要一步一步往前走。陆杳坐回病床上,问:“我闻到了一点血腥气,学长的伤口一直没能愈合?” “我还行。”乔清纯说。 终于轮到乔清朗拆台了,他立刻照实回答:“他的伤是邪祟造成的,附带灵能效果,伤口持续渗血,正常医疗手段不奏效。” “那么,现在的重点就是完成祭祀任务,用赐福兑换神恩,让江峰青继续施法,彻底治好学长的伤。”陆杳不喜欢拖延,思索片刻,“我自己正好有一件事要处理,是个现成的话题。” 数日前,他在网上被一位知名作家污蔑抄袭,还没来得及回应,就掉入了一系列离奇的超自然事件。 现在回想,颇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但生活本就总是处于变化之中,而这一次的变化似乎还不错。 抄袭的事纯属子虚乌有,陆杳原本就自带关注度,只要稍作计划,就可以反过来利用污蔑者的热度,呈现一场能够调动观众情绪的精彩演出。 反正小秦都说了,祭祀不一定非得又唱又跳,当众“搞事”也行得通,只是暂时无法确定转化比率,需要同步观察验证。 陆杳提出了大概的想法。 大家讨论了几个细节问题,一致认为方案可行。 陆杳略感放松,循着声音,朝江峰青所在的方位说:“你用过魔法之后,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没有。”江峰青捧着厚厚的笔记本,一面交谈,一面用水性笔写写画画。 他的脑子里装满了魔法知识,虽然不激活仙蛊就用不出来,但研究价值是 巨大的,以汤问樵为首的研究员们翘首以盼。 陆杳:“过来,让我看一下。” 笔尖一滑,纸页被戳出一个小洞。江峰青眼中闪过一丝犹豫,但还是即刻搁笔,走到陆杳面前。 数年的异调局生活,令他完全脱去了少年时的影子。身高已经有188公分,高大而又不过分强壮,匀称、流畅的肌肉在衣物下若隐若现,腰腹紧实,双腿修长,大腿处肌肉饱满,能够瞬间爆发出惊人的速度和力量。但他的姿态是舒展的,站立时,背部自然挺直而不紧绷,带着一种优雅的协调感。 江峰青站在床前,能把陆杳整个人都挡住,明显的体形差距,让陆杳感到有些陌生,也犹豫了一下,然后才伸出右手。 江峰青自觉地抬起左手。 陆杳握住他的手腕,隔着衣物,感应从十字契印传来的波动。 祭司不仅可以通过这种感应,获取有关眷者超凡力量的知识,而且能够体察其身心状况。 江峰青的身体无疑是非常健康的,但在从容的外表下,他精神紧绷、心绪不宁,压抑着一股混沌晦暗的情绪,夹杂着喜悦、恐惧、希望、绝望、混乱、崩溃、残缺、期待……仿佛深沉汹涌的海洋。 没见过这么乱的,他到底怎么了? 陆杳不解,却也不想给他压力,很快就松开了手,说:“有时间可以做做冥想。对了,乔主任,方便的话,麻烦所里派人去一趟我的出租屋,把书柜上的古琴带过来,那是我外婆留下的,对冥想禅修有助益。地址你们知道。” “最迟后天给你。”乔清朗雷厉风行,说罢起身,“那就先这样,南卡留下,我去找领导汇报,其他人回病房休息,等待下一步安排。” 乔清纯强调,说:“就算方案不通过,陆杳的问题也一定要解决。” 乔清朗:“……” 他快要力竭了,一回头,发现弟弟坐在原地一动不动,目不转睛地盯着陆杳看,不禁皱起眉头,说:“我刚和保密科联系过,待会儿有人去病房找你,给爸打个电话。说什么,你自己看着编,反正前几天我已经告诉他你‘凉’了。” 乔清纯:“……” 事已至此,他不得不对陆杳说了一声“好好休息”,然后跟在大哥身后恹恹地离开了。 · 陆杳和江峰青已经解除隔离,在接受了领导们轮番探望之后,暂时住入干部宿舍。至于他们的去留,以及后续的具体安排,都需要等待研究决定。 “云岭分站就是好啊!四季如春,房间又大又漂亮。你住的贵宾楼一层还附带了小花园。” 傍晚,关南陪陆杳出门散步。他穿着灰蓝色短袖作训服,四肢修长、腹背肌肉发达,身形流畅,像一名敏捷的射手,一头短发凌乱而有型,充满不羁的活力。 生活中,这位关队长十分健谈,耐心地介绍了许多情况,又说:“江峰青被安排在另一栋楼,跟我同住。不过,你放心,我们这儿有严密的安防系统,各方面都很安全。所里还给你安排了一个贴身保镖,明天到岗,也是个充满艺术气息的小帅哥。” 客随主便,陆杳在生活方面没那么多讲究,他更想多了解一些有关研究所的信息,便问:“你不是这个分站的?” “轮值换防,恰巧遇到你们,也是有缘。”关南笑得阳光灿烂。 “你之前在哪儿,藏区?”陆杳摆动盲杖,“那边也有分站吗?” “藏区负责研究别的,他们……机构太大了,很多地方都不容易进,我也没去过。”关南懊恼地挠了挠头,也许是因为陆杳的气场太宜人了,他一不小心就说漏了嘴,反应过来,连忙岔开话题,问:“这根盲杖用着还行吗?” “很趁手。”陆杳笑了笑。 反正他早就已经适应了黑暗的世界,为了顺利完成第一个祭祀任务,必须保持良好的状态,训练特殊知觉的计划可以缓一缓。 关南没怎么接触过盲人,问了陆杳一些生活方面的问题,对他很是佩服,开玩笑说:“换了是我,长成你这样,都不用盲杖,直接横着走……等一下!” 陆杳待在原地,眼前一片黑,只能通过声音判断,关南往右前方走了几步,然后,从那个方向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草叶摩擦声,伴随着“阔阔阔”的奇怪鸟叫声。 关南小跑回来,兴奋地扶着陆杳的手,让他用指尖轻触。 陆杳摸到了鸟类蓬松光滑的羽毛、胖乎乎的脑袋,好奇地问:“你捡了一只鸟?体型挺大的。” “渡鸦。”关南单手擒着一只大黑鸟,熟练地推开它的翅膀,触摸检查,“三有动物,体型比乌鸦大,毛色很漂亮,是那种‘五彩斑斓的黑’,也很聪明,刚才掉在草丛里飞不起来,可能是左侧翅膀扭伤了,我带回去观察一下。” “你很专业。”陆杳很喜欢小动物,也喜欢关爱小动物的人。 “你说对了。”关南神气活现地说,“家里开牧场,我从小骑马射箭到处野,观鸟、逗鸟都很有意思,有机会请你去做客。” “阔阔阔!” 渡鸦耷拉着左翅膀,还不停扇动右翅,叫唤着、扑腾着。 关南怕它受伤,手上没用力,不防被它挣脱了。 可它没有乱跑,一脑袋扑到陆杳身上,被陆杳抱住,然后就消停了,甚至还用脑袋蹭了蹭陆杳,做出一副享受的样子。 “渡鸦大多脾气不好,会突然抽风啄人,一啄准见血。这只怎么这样?”关南哭笑不得,“连鸟也看脸啊。” 说话间,乔清朗拎着一个透明档案袋,快步行来,他走得虽然快,身姿却依旧板正,见状,浓眉一拧,道:“拉拉扯扯,像什么样子?” 20. 小组 “我们少数民族同胞在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关南忙把大黑鸟从陆杳怀里拎出来,用拇指和食指箍住鸟嘴。 但不得不说,这只渡鸦确实智商高,竟然懂得看人下菜碟,在领导面前紧闭鸟嘴,瞬间安静如鸡。 乔清朗瞥了它一眼,没理会,把袋子递给陆杳,道:“耳钉先还给你,检测过,没有污染。其他私人物品,清理消毒后已经放在宿舍了,电子设备只能在脱密区域领取使用。” “这是什么,开了光的LV吗?”关南视力绝佳,一眼就看清了金属耳托上刻的“LouisVuitton”字样。 看见这么奇特的护身符,每个人都忍不住要问上一句。 “算不上,原本以为是我外婆赶集时淘来的义乌小工艺品,经过她念经祈福,至少能起到正向心理作用。后来有一次被人弄坏了,江峰青拿去修……”陆杳不想说得太具体,“就是个物件。” 他接过档案袋,又递回给乔清朗,说:“乔主任,你和学长出任务的时候带上吧,除了我,它只对你们有用。如果觉得不方便,就把字母磨掉,东西是给人用的。” 三生石虽然可以引导仙灵死后的灵魂前往笙鼓乡,可一旦陆杳死亡,还有谁能去把他带回来呢?倒不如留给更需要的人。 “谢了。”乔清朗没有拒绝他的好意,侧头远眺,默了片刻,“私下交流,随意些,不用称职务。” 陆杳点点头,道:“朗哥,接下来怎么安排?” 乔清朗“嗯”了一声,道:“按照你的建议,我们将建立一个临时小组,进行一次线上作战。明早7点30分,我准时到贵宾楼门口接你。” 陆杳笑说:“我这种情况,不想太依赖别人,麻烦你们带我认个路,我自己能过去。” 乔清朗:“尊重你的意愿。有任何生活上的需要,直接跟我说。” “没什么,所里对我很关照,已经安排得非常周到了。”陆杳知道,乔清朗的关心,不仅是代表研究所,更是因为感谢和江峰青救回乔清纯。 可他实在不喜欢向别人索要,也没有什么迫切的需求,虽然想要洁面乳、防晒霜之类的,但面对战斗人员,总感觉不好意思开口。 乔清朗想了想,突然问:“你喜欢狗吗?乔清纯说你的微信头像是边牧。” 用那个头像倒不是因为喜欢狗,不过,陆杳被他这么一问,突然想起了一些往事,便说:“对,我小时候住在山里,捡到过一只大白狗,黄绿色的眼睛,特别漂亮。小寨子里没几个同龄人,只有它陪我玩。怎么,你问这个,是所里有导盲犬吗?” “没有导盲犬,但有军犬,明天带一只过来给你玩玩。”乔清朗脱下外套,给陆杳披上,“云岭早晚温差大,入夜后很冷,我带你认路,顺道去领几件春秋工装。” 夜风渐起,温度明显降低了,乔清朗的外套带着余温,让人觉得心安,陆杳道了一声:“谢谢朗哥。” 乔清朗点头,意识到陆杳看不见,便又“嗯”了一声,移开视线,同陆杳并排,走在他左边,说:“今年跟我一起回家过年吧?” 陆杳:“好啊,可是我该怎么说?” “就说……”乔清朗一本正经,“你也出家了,在俸仙观挂单。正好让我爸妈把乔清纯痛痛快快打一顿,那小子从小没被打过,做事我行我素,可能就是欠那么一顿。” 果然是亲兄弟,陆杳听出来乔清朗是在开玩笑,感觉他的性格其实不像表面看上去那样严肃。 “你比我小了八岁。”乔清朗笑了笑,“别操太多心。” · 翌日,陆杳恢复正常作息,清晨六点准时起床锻炼。 失明状态下,他只能做一些简单的室内运动,主要练习瑜伽,以及需要长期坚持的表演类形体训练。 运动完,洗个澡,神清气爽,他拿上盲杖,独自出门,想先去食堂吃个早饭,刚一走出宿舍大门,却听见有人在叫自己,说的话还有点奇怪。 “早安,陆杳,又见面了。” 来者是个年轻男人,大约二十六七岁,长得非常洋气,轮廓立体,剑眉飞扬,五官精致,眉峰、鼻梁的线条都突出得恰到好处,只是头发长度略超过调查队员的标准。 他还留了一个看似凌乱实则精心梳理的鸡窝头,穿着打扮得很“潮”,背着一个挎包,双眼微眯,给人一种漫不经心、酷酷拽拽的感觉,带着点养尊处优的气质。 虽然陆杳没开启特殊视觉,什么都看不见,但他昨天才记起过这个人的声音——就是当年乔清朗在医院开解自己时,那个买了蛋糕却跟乔清纯躲在树林里没露面的男生。 可他为什么要说“又见面了”,那天我们分明没见面,难道是在那之前?陆杳实在没有印象了,只能略带歉意地说:“您好,请问你是?” 对方凑上前,盯着陆杳看。 双方距离极近,陆杳感觉他的身高跟自己差不多。 不过片刻,那人便撤回正常社交距离,双手插兜,懒洋洋地自我介绍,道:“庄沅,庄周的庄,沅水的沅,目前在研究所云岭分站军犬基地做军犬,乔清朗安排我来给你导盲,你记得他,却忘了我,我暂时有点不高兴为你服务。” 怎么几年过去,连物种都变了?这话没法接啊,陆杳知道对方是因为不悦而胡说一气,但也只能回应:“抱歉,如果看得见,我肯定能记起来。” “走吧,我让南卡把早饭带到办公室去了。”庄沅没再多说什么,双手插兜,酷酷地跟在陆杳身边。 一路上,遇到的人都热络地跟他打招呼,年长的管他叫小庄,年轻人叫名字,还有几个称的是“画家”。 画家?陆杳倒是认识一位,但对方的年龄足够做庄沅的爷爷了,还是自己的同乡,而且,听口音,庄沅显然不是湘省人,或许他是一名拥有社会身份的秘密调查员,就像郁真那样? 庄沅仿佛真的因为被陆杳遗忘而有些郁闷,对人礼貌,却不怎么热情,只是负责地做好了“导盲犬”的工作,引路并描述环境。 不同于人们印象中的单位机关楼房,这座大楼带有强烈的苏联时期粗野主义风格,粗糙、厚重、冷峻,像一个用混凝土砌成的巨大楔形体,趴在起伏和缓的山坡上。 除了大门口用于伪装的“云岭省地质环境安全监测站疗养院综合服务中心”招牌,建筑外墙没有任何装饰,静静隐入丛林环境。 内部则充满几何元素,钢筋框架、玻璃、淡色瓷砖组合构成了大部分装置,线条笔直、光影交织,简约精妙,仿佛科幻电影中的场景。 当然,墙壁上还是悬挂了一些规范性的宣传标语。其中独具特色的当数正对大门的商周“太阳神鸟”图腾。 “五号大楼,地面有六层,可以连接外网办公。”庄沅通过虹膜识别刷开门禁,帮陆杳录入信息,直走,右转,上电梯,“时间紧,乔清朗临时协调,借用了员工活动中心,二层208室。” 陆杳认真记忆路线,在脑海中勾勒大楼的形态。 很快,两人抵达员工活动中心。 这里是一个大平层,工业风,浅色墙壁,实木地板,窗户高低错落,背景墙正中间刻有“常常是最后一把钥匙打开了门”几个简洁大方的艺术字,除此之外,没有多余的装饰。 绿植倒是很多,正中间做了一个八边形的小园景。 室内有开放式厨房、茶水吧、角、娱乐室,沙发、茶几、长桌等一应俱全。 此外还设有音乐角,摆放了一台90年代产的星海钢琴,以及架子鼓、铃鼓、沙锤等常见的乐器。 工作区就设在茶水吧前,用移动挡板分隔。 “二少爷!你坐火箭回来的?” 关南拎着一个环保袋,风风火火地走了进来,把打包好的早餐摆到桌上,给陆杳递勺子、布菜,道:“早啊,陆杳,军犬好玩吧?虽然比格完全不适合做军犬,但这一只,血统相当纯正——他爷爷是我们的老所长庄濛。” 庄沅跨坐在桌子上,拿了一份早餐,边吃边问:“我就休个假,地位怎么都下降了?” 门再次打开,进来的是江峰青,他原本跟关南同行,刚才自己去录入信息,迟来了几分钟。 “大少爷驾到,统统闪开。”关南呵呵笑。 前几天在隔离观察室里,他被江峰青搞得欲哭无泪,现在好了,期待两位少爷“魔法对轰”,快点打起来吧! “江公子。”庄沅没让关南失望,扫了江峰青一眼,皮笑肉不笑。 “好久不见,庄沅。”江峰青微笑着点头致意,笑容诚恳,只是眼中带着些许审视。 竟然真有“瓜”吃! 关南的眼睛亮了起来,问:“你们认识?” “认识他的人多得去了,能被他认识,我也是受宠若惊啊。”庄沅动了动,故意侧头,把右脸朝向江峰青——他戴着一枚白金镶钻耳钉,圆形金属底座上刻有清晰的“LouisVuitton”字样,与陆杳的那枚护身符一模一样。 江峰青涵养好,闻言并无不悦,只向陆杳解释说:“三年前,我们在黎小飞过生日的时候见过。庄沅是很出色的青年画家,作品炙手可热,牌技也非常好,让我输惨了。” 打牌能赢江峰青,还是大胜,陆杳的第一反应是庄沅的运气简直惊人,甚至可能涉及超自然力量。 “对了,陆杳,我给你准备了见面礼。”庄沅草草吃完早饭,打开挎包,拿出一个作骑士打扮的鲸鱼毛绒玩偶。 “你的‘阿贝贝’。”江峰青一眼就发现了鱼鳍接缝处的缝线痕迹。 陆杳摸了摸,确认这真的是自己带在身边十多年的那个玩偶,因为玩偶的右鳍曾经断过一次,还是江峰青帮忙缝补的。 想到玩偶的来历,他终于记起与庄沅的初遇。 那真是太久远了…… 当年他才七八岁,离开了寨子,在县城上小学,城里没有亲人,只能借住在外婆的一位画家朋友家里。 暑假期间,有一个学画的小孩到凤县采风,也在那里借住。两人有过一段短暂的友谊,那个孩子走的时候,把这个玩偶当作礼物留下给他。 思及此,陆杳叫了一声:“小庄哥哥?” “乖乖,不生气了。”庄沅说了一句川省方言,登时笑容灿烂,话也多了起来,“你说想要,昨晚我就连夜赶到燕市,把你的琴带了过来,还有一些七七八八的,待会儿拿去宿舍。正式说明,接下来,我将担任你的贴身保镖,跟你同吃同住,主要是为了防着某些……知人知面不知心的人。” 比格不愧是比格,无风也要掀起三重浪。 关南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感觉这话一出,庄沅与江峰青之间的气氛顿时变得有些微妙,哎呀,他都不敢瞎搅和了。 · 所幸,7点45分,乔清朗和乔清纯同时到来。 “阿沅。”乔清纯面露喜色,显然跟庄沅是极为要好的朋友。 “乔乔!”庄沅起身迎上前,扒拉乔清纯的衣领,看他胸前刚才裹好就已经渗出淡红血迹的绷带,“死是什么感觉?” “清静,很解压。”乔清纯淡淡道。 两人闲谈起来,对话不着边际。 “行了,都坐好,临时小组全员到齐。”乔清朗出言打断。 他连轴转了好几天,眼下带着浓浓的青黑,但精神状态饱满,目光如炬,扫视了一圈,在心里数落:缺心眼、傻帽、神经,瓜田里的猹。 可真是人才济济。他带着一丝无奈,选择在抱着毛绒玩偶的唯二正常人陆杳身旁坐下,打开文件夹,摆在面前。 “开个短会,这是成立临时行动小组的正式通知,大家传阅一下,陆杳,这份盲文 版的给你。接下来,我们将进行线上作战,具体任务稍后讲解。现在,先从我开始,顺时针方向,轮流做一个简短的自我介绍。” 乔清朗做了开场白,说话言简意赅。而后,六个人先后发言。 乔清朗,29岁,越州省杭城人,典型的军校生,G科大军队指挥学硕士,现任五〇九研究所调查部副主任。 乔清纯是他的双胞胎弟弟,但这位走的是学术路线,毕业于T大计算机系,而后取得美国CMU计算机科学博士学位。 他的头衔极长,既是研究所的情报联络员、特别研究员,又是道士、俸仙观住持、越州省俸仙文化发展有限公司董事,还是玄学领域的网络红人……听完,让人莫名感觉屋里变得拥挤了许多。 关南,26岁,西海省宁州人,藏族,无宗教信仰,D大情报侦查学硕士,曾服役于“西北狼”突击队,现任五〇九研究所调查部专项调查五分队队长。 庄沅,27岁,川省蓉城人,14岁就在画坛崭露头角,在外的身份是一名青年画家,据说,近几年作品曾拍出千万天价。 但因为祖父庄濛的缘故,他很小就接触了超自然研究,暗中担任研究所的情报联络员,类似秘密探员。 江峰青,月底满23岁,燕市人,P大学数学与应用数学专业,大一下学期停学,准备入伍,却因个人素质符合条件,被直接选拔至隶属于研究所外围序列的特殊事务调查局,现在是外勤行动组的一名组长,今年服务期满。 他的家庭背景特殊,浑身都是光环,虽然总是被众星拱月、关照优待,顶级资源唾手可得,但家风之严谨可谓另类。父亲以身作则,他也一直严格自律,低调生活,否则,不可能与陆杳成为同学。 然而,未免其他人存有刻板印象,乔清朗补充了一句:“江峰青在异调局五年,荣立一等功1次、二等功1次,三等功2次,是一名出色的调查员。” 最后是陆杳,他是在场所有人里年纪最小的,读书早,又跳过级,要到今年11月才满22岁,湘省凤县人,苗族,T大计算机专业学士,目前是一名自由职业者。 他的家庭背景和人生经历,则是另一种层面上的特殊。 他的母亲名叫陆雨秋,是红极一时的影视明星,与家喻户晓的大导演沈家和纠葛甚深。 那些事在网上就能查到,当年也算是娱乐圈的“大瓜”,他没有多说,其他人也没问。 介绍完毕,进入正题。 这次的任务很简单。 概括而言,乔清纯受了伤,只有江峰青能彻底治愈,陆杳为江峰青施法提供能量,现在能量不足,需要通过公开表演进行充能。 临时小组需要协助陆杳,完成一次网络直播,并初步摸清能量转化的规律。 庄沅提出质疑:“那么大个眷者,就不能自理吗?” “可以,但首先必须维持系统运行。”陆杳解释说,“而且,眷者自行获取能量的方式,比祭祀任务更抽象。” 庄沅点头。 关南:“线上直播,能提供什么能量?” 陆杳:“情思,情感和思绪。必要条件是观众知道他们看见的是我,被我激发出真实而强烈的情思。” 关南:“这要怎么量化?” 乔清纯:“可以理解为,神庙给陆杳配置了一个可视化面板,他能在意识中看到实时进度条,我们需要进行大数据分析,因为平台显示的数据通常不真实。” “播什么?”庄沅抛出最重要的问题。 乔清朗:“陆杳自带关注度,有现成的话题,你自己介绍一下。” “好的。”陆杳简单介绍了自己的网络被污蔑抄袭的事。 当下的著作权法只保护表达,不保护思想,被抄袭者往往对不正当竞争无能为力,只能依靠舆论维权。 想在互联网上证明他人抄袭,较为公认的方式是,制作疑似抄袭的文章与原文的对比表格。 因为需要使用各种颜色的标注,将雷同的句子进行突出显示,令整个表格看上去色彩缤纷,证据通常被称为“调色盘”。被指控者用于反驳的表格,则被称为“反调色盘”。 陆杳失明了,只能通过屏幕朗读功能文字资料,之前如果没有梁编辑帮忙,连调色盘都读不明白,一开始就耽搁了不少时间。 直到发生意外那天,坐车去酒吧的路上,他才发出第一条,也是迄今为止唯一的一条回应,说自己没看过指控者的作品,需要时间原文,然后逐条反驳,如有必要,会通过法律途径维权。 无奈计划赶不上变化,过去了将近一周,他并没有兑现承诺。 他没有抄袭,反驳指控很容易,困难在于污蔑者拥有比他大得多的话语权——总共四位,其中三位是与他同在“原点”的小有名气的网络作者,另一位则是青年作家毕一诚,也是把事情闹大的人。 毕一诚小学时期开始写作,享有天才作家的美誉,被公认为国内最顶尖的两所大学之一的T大破格降分录取,曾担任某新锐杂志的副主编,出版的书籍相当畅销,甚至得到过“容洽文学奖”提名。 “容洽文学奖”是以著名作家容洽先生的名字设立的长篇文学奖,与老舍文学奖、鲁迅文学奖、曹禺戏剧文学奖并称为“华语四大文学奖”,是华语世界具有较高荣誉的文学奖项之一。 相较于顶着笔名写网络、刚刚崭露头角的陆杳,毕一诚在人脉资源、作品传播度和公信力等方面,都具有压倒性的优势。 错过了危机公关的黄金时段,陆杳的声音已经很难被听见,想翻盘,不仅需要挑战权威,还要战胜许多人对权威的迷信。 但是,风险往往与机遇并存。相比于从零开始攒人气,只要把这一仗打得精彩,他就可以自然而然地回归大众视野,以艺人的身份复出。 21. 行动 “计划是:两天引流、预热,第三天直播。” 乔清朗总结道。 “江峰青负责制作‘反调色盘’,检查审阅后找账号发布。乔清纯负责机器设备,确保网络运行顺畅;你虽然掌握了关键性证据,但一定要先与陆杳本人沟通。关南负责布景、安防、后勤保障,务必注意细节。庄沅……” “你没有被邀请。”乔清纯压低声音,跟庄沅偷偷说话。 庄沅也压低声音,道:“你抢跑。” 交头接耳的,活像两个在课堂上说小话的小学生。 乔清朗拧起眉头,简直头顶冒黑线,深呼吸,努力控制住脾气,道:“能者多劳,庄沅负责联络协调,先找研究部的张园、网络技术部的白波提供支援,设计充能转化率验证方案,进行网络渠道维护,还要同步做图文记录,这些都将是宝贵的研究资料。” “嗻!”庄沅爽快地答应了。 乔清朗:“……” 他哽了一下,深呼吸,下达指令:“现在是4月21日上午9点45分,行动开始。” 等所有人找好办公位置,他又到处看了一圈,确保诸事不缺,自己最后一个坐下,道:“事情来得太急,抱歉占用了你们的休息时间,忙完之后补休。我先替小乔谢谢各位,辛苦了。” 关南:“自己的事业,自己的同志。要是负伤的人换成我,你就能等过完周末再开工?” “就这么个意思。”乔清朗笑了笑。 “这辈子都没看过直播……”庄沅没骨头似的,往椅子上一瘫,他的审美偏好不允许他触碰那个领域。 “振作一点,条条大路通牛马,不是吗?”关南抱着一个盒子,逐一发放私人手机,“大家都注意啊,在这个房间里,可以自由使用外网以及你们自己的设备,但有专门的安全人员负责防护,涉密内容会被过滤屏蔽,千万要文明上网。” 庄沅举起手,道:“我先补补课。” 关南一个飞扔,庄沅稳稳接住,在乔清纯的指导下,下载了当下最火爆的“摇音”短视频应用程序。 程序启动,视频自动播放。 “紫啧~” 画面中,一个几乎被滤镜磨掉五官的小男生扭动着身体。 “!!!” 庄沅被吓得一屁股滑到地上。 关南:“不要有畏难情绪,多刷一下,还有很多不同款型的小男生。” “我是直男。”庄沅愤愤道。 “陆杳,你的手机在泥水里泡过,损坏严重。”关南放下盒子,拿出最后一台屏幕碎裂的iPhone,“非国产,换原装零件得等,因为急用,我找人把主板拆下来修了一下,可以点亮。” 陆杳:“没关系,用这个手机主要是为了VoiceOver功能,以后应该不重要了,让我登几个账号就行。” “明明已经修好了啊。”关南纳闷,手机屏幕怎么是黑的,说罢反应过来,“你设置了无障碍模式,看不见,要怎么解锁?” 陆杳:“三个手指敲三下,打开键盘;点一下,找数字,再点两下,确认选项。密码是零四……二五。” 虽然他压低了声量,但一直盯着电脑屏幕的江峰青耳朵动了动。 “0—4—2—5,成功!” 关南完成解锁,交还手机。 陆杳在电脑上登录社交软件,戴上一只耳机,以三倍速播放,迅速听完了一堆消息。 情况不出预料。 尽管粉丝陆续做了几个反调色盘,但声量太小,而且没有得到他的回应,便渐渐失去了战斗意志。 现在,舆论可谓是“一边倒”,网友都认为他心虚了,笑他装死,想等风头过去之后继续圈钱。 不过,他的情绪依然稳定,先回复了梁编辑、酒吧老板和几个询问接活档期的同学,最后点开郁真发来的语音。 郁真:对不起。 “面对面建群,密码是今天的日期。”乔清朗建了一个名为“打赢直播攻坚战”的工作群,等人进来,逐一添加好友。 现在的年轻男性,内心都那么可爱吗?关南看着微信头像,突发感慨——陆杳的头像是一只帅气的卡通边牧小狗,江峰青的头像则是一只相同画风的漂亮卡通布偶猫。 陆杳斟酌词句,刚想回复郁真。 江峰青拿着手机走到桌边,告诉他:“我有一个朋友,已经做好了反调色盘,我把那四个人的大纲、关键段落整理好,打包发在群里,你审阅一下。” 这么多资料,工作量可不小。陆杳不由得好奇,问:“什么时候做的?” 江峰青:“我出搜捕任务之前……他就做好了,原本说等我回来上线就发。加个好友吧,我替你转达感谢。” 陆杳:“那我为什么不直接加他呢?” “他腼腆,你发给我,我来转发,他看见了一定会很开心。”江峰青半坐在桌上,微微躬身,声量压得很低,语气近乎恳求,莫名带着点撒娇的意味。 陆杳不再明知故问,只是点头。 江峰青神采飞扬,马上发送申请,两人用的是同款手机,他也设置了无障碍模式,屏幕没有显示,但他的操作相当熟练,随手按了几下,打字用的也是盲文输入法。 “等一下,做明星要严谨,社交软件没有秘密。”庄沅把群名改成“巨星的后宫佳丽”,打开加密备忘录,复制粘贴发送,“乖乖,加完好友,把大号退了,开小号进来,我给你一个现成的。” 于是,陆杳退群,摇身一变,顶着“甜桃小蛋糕”的昵称重新入群,再把所有人添加好友,完事后,发现群名已经被关南改成“今天吃什么”。 他使用读屏功能,粗略地浏览了一遍朋友圈,诧异于庄沅竟然用这个账号追星,而且追的就是自己,从第一部电影,到现在的网文,无一不夸得天花乱坠。 乔清朗把群名改成“守护者”,道:“不用过度紧张,小乔的朋友做了一个插件,间隔一小时,自动清空云端数据库里的聊天记录。” 乔清纯设置好插件,私聊发给陆杳一个安装包:“我还写了个程序,给你用的,可以直接听对比表格。” 说谎说得这么坦然,跟摊牌有什么区别?关南腹诽道,但表面上捧场,说了句:“你们朋友真多。” 然后,他顺手把群名改成“内娱顶流未公开男女友”。 全员到齐,江峰青在群里发送“反调色盘”资料包,把群名改成“相亲相爱一家人”。 “就用这个!谁再改群名,下楼跑五十圈。”乔清朗终于怒了,“四个文件夹,我检查毕一诚的,他是重点,其余三个人价值不大,关南、庄沅、小乔一人负责一个。12点前看完,用江峰青的微博粉丝号出去,然后让小乔转发,陆杳最后下场。” 陆杳安装完程序,对江峰青说:“谢了,你那个粉丝号叫什么?” 江峰青摸了摸鼻子,一转头,刚好看见庄沅在看着哼歌,便胡言乱语地说着“狗一直在响,我去看看”就溜走了。 一个账号而已,陆杳没有追问,戴上两只耳机,继续上网浏览,登录作者账号,不出意外地听到了一堆嘲讽和谩骂的消息。 · 4月21日,12时31分。 国内最大网络社交平台“海浪微博”上,在名为“曲终人不见”的超级话题社区内,一条微博登上了热门。 【@曲老师明天和我结婚:带话题#曲终人不见#转发澄清,抽100人,每人送520元现金。(附图1)为作家毕一诚的指控;(附图2)为网文作者青衫入雨、寄云间、飞奔的五花肉的指控;(附图3—9)为反调色盘。】 “曲终人不见”是陆杳的笔名,出自唐代钱起的诗,写湘水女神的鼓瑟之声激发苍梧山白芷吐出的芬芳,乐音和香气化作狂猛悲风刮过八百里洞庭,最后一句,悲歌戛然而止,瞬息间杳渺无痕,只余青山江水。 “杳”字是这上半句的意境,“江上数峰青”则是诗的下半句。 当然,相比于江峰青微博号堪称炸裂的网名,这一点微妙的联系几可忽略。 在“曲老师”本人面前,顶着“曲老师明天和我结婚”的昵称,江峰青仍是一副泰然自若的模样,有什么可隐瞒的?坦承只需要承受一时的嘲笑,隐瞒则会带来持续的尴尬。 看见他这副样子,其他人不由得怀疑是自己少见多怪了。 话说回来,这个账号的确算得上陆杳的“头号粉丝”,倒不是因为打赏了多少,或者摇旗呐喊得多疯狂,那些都太浮于表面,也容易暴露身份。 江峰青打造了一个人设,在美国康州住庄园别墅、在耶鲁学金融,有品位、有才华的……小姐姐。 首先,性别就是一重伪装。其次,“她”从来只发布三种博文:读书笔记、文艺评论,以及曲老师赏析,无形中就把后者的地位给烘托起来了。 陆杳对这位读者印象深刻,完全是因为对方的评论质量高、切合自己的心意,然而,君子之交淡如水,交流仅限于网站的评论区。 又因为失明,疲于维持生计,他没有精力玩微博,从未关注对方,连人家是男是女都不清楚,更不知道“她”的生活竟然如此丰富多彩,即便只是不经意间展露的一抹掠影,也吸引了五万多名粉丝,还被戏称为“曲夫人”。 曲老师疑似抄袭,曲夫人不久便失联了,粉丝都以为“她”失望过度,已经“脱粉”,污蔑者则拿“她”的表现侧面论证陆杳抄袭的真实性。 时隔一周,曲夫人突然带着如此全面有力的反调色盘杀回了战场,还附带了“100个520”,“她”的粉丝开心,陆杳的粉丝惊喜 ,奔走相告,污蔑者则如临大敌,评论区一时间热闹非凡。 陆杳略感不悦,但这种操作完全符合“曲夫人”的人设,他都没法说。 · 第一记回击打得漂亮,需要留足时间发酵。 江峰青请工作人员送来炊具和食材,收拾好开放式厨房,开始做午饭。 乔清朗在会议室里关门补觉,乔清纯在他身旁打坐。 陆杳与庄沅待在音乐角。 他原本擅长弹古琴、民谣吉他,会用钢琴弹一些简单的曲子,可是,这时候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轻轻松松就弹完了一首肖邦《幻想即兴曲》,在失明状态下,并且没有曲谱。 于是,他又试着弹了一首难度更高的《冬风练习曲》。虽然没那么轻松,但全程流畅。 “我竟然弹完了?”陆杳很惊讶。 庄沅十分捧场,赞不绝口:“弹得很好啊。” 但这在陆杳看来是不可思议的,因为他对自身能力拥有清晰的认知,更因为,他这几年都没碰过钢琴,没有每天坚持练习。 要知道,就算是业余十级水准的人,在不经过长期练习的情况下,也很难流畅地弹奏这首曲子。 至于曲谱,他从前看过,但绝没有刻意记忆,这会儿只要稍加回忆,那些谱子就会在脑海中自动浮现,不是白纸黑字,而是一枚仙书云篆,包含了音符本身,蕴藏着音律之美,直观地体现出一种数学层面的和谐。 “哥,我刚才有没有……”陆杳难掩兴奋,抬头朝向开放式厨房的方向说话,声量比平时略高,想问江峰青自己有没有弹错音,却几乎是下意识地,使用了从前的称呼。 “哪个哥哥?”庄沅明知故问。 陆杳话已经说了一半,只能假装无事发生,避而不答,不尴不尬地把话说完:“……有没有弹错音?” 江峰青晨起就到食堂借用厨房,吊了两锅高汤,现在穿着围裙,在案前处理配菜,手剥鹧鸪,把花胶、鲍鱼、冬笋等切成匀称细丝,专注而又放松,当即回答:“没有一个错误,你的钢琴演奏水平显著提升了。” “我好像有点厉害了,但进步空间还很大。”陆杳迅速平复了情绪,兀自说着:‘从前差不多业余八级,现在是业余十级到演奏一级之间,也只是能弹。倒是把曲谱封装进仙书云篆的功能更有用,能记住音乐,而不是单纯的音符。’ 这大概也是一种赐福,作为担当神庙祭司的福利。 他再试了一会儿,便让庄沅随意点歌。 庄沅点了一首90年代的华语金曲《难舍的旧梦》,陆杳唱过很多次,先弹了一遍原曲,再弹了一遍改编的爵士乐版本。他对曲子很熟悉,还有深入的理解,诠释得相当细致。 庄沅看着他,似笑非笑,喃喃道:“你怎么那么心软。” 陆杳专注弹奏,没有回应。 “百万高定曲夫人。”关南检阅了“她”近几个月的发言记录,不仅没找到破绽,而且,越看越真实,“大哥,你不会私底下穿小裙子出席晚宴吧?” 江峰青:“我妹妹,医学生,忙得不行,买她一张照片,比买高定难多了。” 太史菜是粤菜中的一种,需要粗料精做,刀工极为讲究。 关南也是个会做饭的,看着觉得有意思,道:“你一个燕市人,粤菜做得这么熟练。” “外公在香江定居,我专门学了几道。”江峰青说。 “都是陆杳爱吃的吧?如果我也有像你这样的同学,不敢想象现在会是一个多么开朗的小男孩。”关南收起手机,走进烹饪区,“我给夫人打下手。” 江峰青失笑,道:“那边的鸽子蛋先煮七分钟,过冷水,剥开,然后把牛肉切成粒,调料我配好了,腌制几分钟就行。” “医学生……”关南挽起衣袖,露出光洁壮实的麦色小臂,动作娴熟,有条不紊,完全不影响聊天,“经常出席金融晚宴,不怕被校友认出来?” “不会。”江峰青勾了一层薄芡,撒上几片食用菊花瓣做点缀,做完一道菜,紧接着,切开冬瓜,捧在手上,用勺子挖出一个个滚圆的小白球。 “他妈妈是校董。”庄沅轻飘飘地摸了过来,他好歹是混艺术圈的,对于国际名流很是有些了解。 耶鲁华人校董只是周茂兰的众多身份之一,她主业是跨国投资,现任兰徽资本总裁,该集团与红杉、软银齐名,也是“摇音”短视频平台的大股东之一。 “真别说,你跟周女士长得挺像。”关南拿着手机搜索。 “对,是亲生的。”江峰青做完冬瓜鸽蛋汤,准备再炒个牛肉饭。 关南走出去,站在厨房柜台外,吩咐庄沅帮忙搅拌调料和牛肉粒。 庄沅乖乖地干活了,手上一通乱搅,嘴上也没闲着,问:“那个事儿,你还想继续吗?” 22. 引流 江峰青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问:“上次为什么不行?” 庄沅挑了挑眉,道:“棘手,当时进行不下去,但现在情况变了,可以尝试,也许能行。关键看你自己。而且,赢了你那么多钱,我可不想赖账。” 什么画能无缘无故拍出千万高价?当然是因为,那原本就不是一幅画的价值。 “我必须再试试,你先……别告诉他。”江峰青接过腌制好的牛肉粒,调火炒饭。 “看你表现,快点准备好。”庄沅偷吃了几样菜,悠哉游哉地走了。 他们交谈时没有避开关南,但这场对话本就是在打哑谜,关南听完了也不明白,问:“不需要我保密?” “相信你的人品。”江峰青半开玩笑,“不保密,是人之常情,保密,是你富有同情心。” 那我还能说什么?关南做了一个给嘴巴拉拉链的动作。 很快,江峰青收工,把菜装盘。 而后,他又单独盛了一份,摆出简约而又讲究的造型,在餐桌上放好,招呼道:“陆杳,去洗手,可以吃饭了。” 活着真好!陆杳心情明媚,好不容易才能吃一次有滋味的美食,必须慢条斯理地品尝。 江峰青则很快就吃完了,摸到钢琴前,随手弹了一首曲子,柴可夫斯基钢琴套曲“四季”之《松雪草》,谱面难度不大,但是非常应景,舒缓、甜美,仿佛充满希望。 · 饭后午休片刻,众人很快便重新进入工作状态。 乔清朗在帮乔清纯换药,让他脱了上衣,揭开绷带和纱布。 不得不说,这对兄弟长得十分养眼。 乔清朗是典型的中式帅哥,双眼皮、大眼睛,标准的三庭五眼,中正端方,身高185公分,拥有一身通过高强度军事化训练塑造的精壮肌肉,站或坐,姿势都非常端正,动作干净利落,显得严肃而干练。 乔清纯与哥哥的长相、身高几乎一模一样,体态挺拔如松,看上去显得更轻盈,但实际上是脱衣有肉的类型,皮肤很白,肌肉健美。 让人哭笑不得的是,昨天,他惨遭乔清朗以“去晦气”为名亲手剃头,将一头乌黑柔顺的长发,剪成了半长不短的碎发,恰巧弄了个时髦的“狗啃式”刘海,还被迫在左耳打了个耳洞,戴着陆杳的耳钉,估计是怕他伤势恶化,突然又“凉”了。 这样一通操作下来,他原本的仙气少了几分,所幸脸长得好看,乱发也显得时尚,气质依旧沉静,神情还是淡淡的,像个忧郁的文艺青年。 可惜,陆杳保持失明状态,看不见,现在专注于任务,问:“评论区怎么样了?” 乔清朗受伤后活动受限,任务不重,整个上午都坐在电脑前盯着风向,闻言便回答:“粉丝的参与度很高,网友转发抽奖,热度平稳上升。不过,发出后大约一小时,不和谐的声音开始出现,涨幅比转发抽奖还快,这不正常。” “他们骂我。”江峰青望着陆杳,小声嘀咕,仍是使用先前要他加好友时的那种近乎撒娇的语气,仿佛突发恶疾。 陆杳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 江峰青陡然恢复正常,道:“没关系,我不怕骂。” 陆杳:“……” “阔阔阔!” 渡鸦的叫声突然从一旁传来。 关南抱着大黑鸟,满脸无奈:“中午回宿舍喂饭,它就一个劲地往我怀里钻,怕不是有什么毛病,我带过来,观察一下。” 他给这只渡鸦洗了澡,做了全面检查,没发现有什么毛病,大黑鸟能吃能睡,就是飞不起来,这会儿,正窝在他怀里,浑身羽毛浓黑,在日光照耀下反射出蓝紫色的光。 渡鸦化解了陆杳的尴尬,他高兴地走了过来,道:“我申请摸一下。” “稍等,先做个防护措施。”关南撕下一小截绷带,系在鸟嘴上,打了一个漂亮的蝴蝶结,还给鸟儿嘱咐了一句,“绷带要是掉下来,你就回宿舍待着去,听懂点头。” 大黑鸟不仅完全没有反抗,而且用力点了点头。 “今天表现好,明天就不用戴了。”关南用指头挠了挠渡鸦的头,把它交给陆杳。 大黑鸟主动用毛茸茸的脑袋蹭陆杳,跟狗似的。 陆杳:“它有名字了吗?” 这鸟是刚捡回来的,关南原本没打算养,但感觉它似乎是要赖上自己了,就随便想了一个,道:“罗布,藏语的意思是宝贝,可以理解为富贵儿。” “寓意很好。”陆杳失笑,抱着渡鸦罗布,戴上一只耳机,用读屏功能听评论。 现在还愿意为他说话的粉丝,心理素质都足够强大,能坚持自己的判断,摆事实、讲道理,忽略无谓的嘲讽,反驳明显错误的观点,并劝说同为粉丝的人控制情绪。 因此,那些“不和谐的声音”愈发显得突兀,很容易被找到。 【姐们儿,致远星战况如何?曲抄子已经被锤死了,你洗出花来也没用。】 【呜呜呜曲见人恨死你了!好不容易装死装到头七都快过了,你干嘛呀!又把老师从坟里刨出来架在火上烤,你反装忠吧?】 【女读者啊?那不奇怪了,长得漂亮的都在曲老师床上,长得丑的又要给他花钱又要为他戎马。哥劝你早点儿醒悟。】 “谢谢。”乔清纯换好药,穿上衣服,回到电脑前,“大部分是垃圾话,不值得看。我做了实时更新的评论区粉丝画像,阿沅,白波他们找出问题了吗?” 庄沅:“样本量太少,但还是被他们发现了,有一些低质量水军,就是那种用一台电脑操作七八十台手机的类型,定位在粤海省,可能只是下游,需要再观察观察。” 关南将椅子滑到庄沅旁边,查阅技术部门发来的简报,思忖片刻,说:“想找到幕后黑手应该不难。” “难的是什么?”陆杳察觉到他有话想说。 关南:“看样子,我们要应对的,不是一次单纯的舆论危机。为了防范风险,我认为还需要了解一件事,或许有些冒犯。” “没关系,你问。”陆杳说。 “你发布的‘原点’规模大、作品多,实际上,有不少人跟风模仿借鉴。基于此,污蔑你抄袭,客观上,伤害性不大。”关南分析道,“毕一诚的行为似乎是在针对你这个人,为什么,你得罪过他吗?先申明,我不是搞受害者有罪论,就是直觉有点不对劲。” 他说话有理有据,很客气,然而过于委婉,有点绕。 陆杳实际上真的不介意,他享受的是创作的过程,对于作为结果的作品,是可以客观看待的,便回答:“你的直觉很准确,说得也对。我与他,从来没有交集,之前我也有同样的疑问,推测他是受人之托,刚才和学长聊过这个……朗哥,直接给大家看吧?” “行,看工作群。”乔清朗朝弟弟扬了扬下巴。 “我们拿到了证据。”乔清纯在群里发了一条名为“证据(1)”的语音信息,以及几张国内外银行转账凭证、有效身份证明。 众人听罢,陷入沉默。 关南的嘴张成“O”形,做了个夸张的表情,率先打破沉默,问:“这些东西……从哪儿搞来的?” “一个朋友帮忙找的。”乔清纯又此地无银三百两地说。 关南擦了把汗,问:“您的那位朋友是……?” 乔清纯看了乔清朗一眼,见哥哥没有阻止的意思,便道:“PSYCHO。” 别人说“psycho”,指的很可能只是一个英文单词,但乔清纯所说的,显然是一个人——大神级黑客PSYCHO。 这位黑客从不涉及经济犯罪,而是热衷于曝光外国政治内幕,曾被美国中央情报局视为眼中钉,却全然不在乎,甚至还高调公布了对方研究如何打击他的秘密会议的录音。 谁能想到,出尘脱俗的道长,竟然是知名互联网法外狂徒?虽然他也没承认吧,但“无中生友”的戏演得实在太随意了。再者,PSYCHO已经销声匿迹好几年,算算时间,大约是因为加入了研究所。 乔清纯不直说,有两层考虑。 于理,虽然他已经金盆洗手,但这种游走在黑白之间的事情,说不清,最好不要承认。 于情,则是深觉尴尬。许多人都有过“中二”的时候,他也不例外,自幼向往“啸风鞭雷霆、摄伏诸魔精”,至不济也要“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外在沉静,内心其实很叛逆,为了练轻功,甚至险些摔断腿。可就算是真的摔断了腿,承受的也不过是一时之痛,而PSYCHO这个名字及其“非凡”事迹,绝对是他一生的“赛博案底”。 “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乔清朗补充道,“罪犯作案后,往往会回到案发现场,有些人做坏事也喜欢留下痕迹,过分自信,享受一切尽在掌控的错觉,出钱的人不聪明,收钱的人不谨慎。热心的‘白帽子’给小乔发了一点有用的东西,仅此而已。” “白帽子”泛指进行安全漏洞排查从而维护网络环境公平的黑客,PSYCHO大神向来在外网活动,从未在国内违法乱纪,怎么不算是“白帽子”呢? “这把稳赢。”关南心里有底了,放下手机,“而且,既然有证据一,那肯定还有二三四吧?” 乔清朗:“在盖棺论定之前,不能掉以轻心。另外,我们尊重陆杳的意愿,这一次,尽量不牵扯到出钱的那个人。” “最后一次。”陆杳说。 “我朋友说不会。”乔清纯面不改色,直接用意识跟“朋友”完成交流。 < p>“明白了,先让他花点儿钱做公关,别的以后再说。”庄沅跟陆杳再聊了几句,而后开始联系技术支援。 · 又过了一个小时,估计“幕后黑手”开完了紧急会,制定了新方案,“曲夫人”微博评论区的画风有了微妙的变化。 低质量的谩骂攻击减少了,取而代之的,是各种引人发笑的愚蠢言论。 江峰青在群里发了一张屏幕截图,道:“大家看看这条。” 【@只因你在:写的都是烂大街的普通梗,稀碎的剧情跟散文似的,全世界80%的人都能想出来,撞上几个相似情节太正常了,对,说的就是你@作家毕一诚,区区‘容洽文学奖’提名吹了一辈子,什么时候真拿奖了,再来摆资历装前辈吧!】 一句话,明里暗里,把能得罪的人都得罪了。粉丝纷纷回复,劝说评论者不要失去理智,更不要通过贬低他人来吹捧自己喜欢的作者。 可是,所有善意的提醒都被无视了。这位评论者不仅不听劝、不愿意删除评论,而且疯狂地跟人对骂。 短短几分钟,这条评论就莫名其妙地获得了海量点赞、回复和转发,火速冲到了评论区首位。 关南查了一遍对方的账号,下结论:“这人就是来挑事儿的。他虽然是陆杳和曲夫人的粉丝,但关注时间是两周前的同一天,再之前,从来只转发娱乐八卦和抽奖相关的博文。” 庄沅不以为意,道:“这种人,治好了也是流口水,有脑子的人都懒得跟他计较。” 江峰青:“离谱到了引人发笑的程度,就是一个合格的靶子。” 庄沅:“什么靶子?” “发泄情绪。”江峰青说。 当天凌晨4时。 一个名为#区区容洽文学奖提名#的话题,悄然而迅猛地冲上了海浪微博的热门搜索榜单。 第一时间点击打开该话题,所有博文均由娱乐领域自媒体账号发布,配图都是网友“@只因你在”的离谱言论,而且,是同一张截图。 次日上午,4月22日,10时30分。 醒得早的人正躺在床上点外卖,空闲时,打开海浪微博找乐子,一看热门搜索榜单,纷纷被如此离谱的话题吸引了注意力。 知情者义愤填膺,有的热情介绍“曲终人不见抄袭事件”,有的介绍作家毕一诚的各种身份、鼓吹其获奖纪录,有的模仿“@只因你在”发言,制造了更多笑料。不知情者觉得有意思,纷纷模仿、写段子。 而后,几个继续跟进这个热点的自媒体账号,再次发布了同样的博文,内容是“恭喜‘曲终人不见’喜提官媒央网文艺评论”,并附带了网站评论其抄袭事件及读者离谱言论的文章截图。在他们的评论区里,有不少网友高呼“封杀”“封号”。 最后,那三名诬蔑陆杳抄袭的网络作者,接连发微博回应。其中,一个人做了一张乱七八糟的“反‘反盘’”,一个人发了一篇大意是公道自在人心的短文,另一个人则转发了热搜里的营销号截图进而嘲讽。总之,都是打死不认错的态度,而且得到了自家粉丝的坚定支持。 狂欢持续到当日下午2时。 一条最新的热门微博把人搞蒙了。 【@俸仙观乔清纯:#曲终人不见#有理有据,令人信服。抽十位缘主,每人送我手抄的祈福经书一册,或者一次大学计算机专业本硕阶段论文写作辅导机会。转发超过三万条,我将把我独立编写的开发工具X10m进行开源,不妄言。//转发@曲老师明天和我结婚的反调色盘】 小乔是正经八百的道士、俸仙观观主,论文化传承,其专业素养足以主持大型斋醮科仪;论守正创新,名下的俸仙文化发展有限公司业绩在圈内遥遥领先,文创产品可与佛门竞品一争高下。 而且,他还是国内顶尖学府T大计算机系优秀毕业生代表,长得又那么帅,集齐了各种互联网热门元素,公司里又有专人负责网络运营,仅是“海浪”微博个人账号就拥有一百三十万名粉丝,绝对算得上网络红人。 虽然这条充满“反差感”的微博本身已经足够有趣,但乔清纯担心效果不好,就补充了最后的开源承诺。 他提到的X10m,是一款低代码开发工具,基础设施完整,拥有自己的脚本语言,简洁、完整,扩展性和兼容性都很强,还很容易上手,即使不懂编程的人,也能在几天之内学会并运用自如。 这款工具非常实用,在圈内的关注度一直很高,承诺一出,他便获得了大量支持。 有人奔着利益而来,有人是为了程序员的浪漫开源情怀,还有不少人鼓噪着让他发最近的自拍照片。 总之,短短两个小时内,这条微博的转发量就已经超过两万,数据还在持续上涨。 23. 热搜 质疑的声音几乎都被淹没了。 庄沅和关南翻找许久,挑出三条可以拿来“开刀”的评论,截图发给乔清纯过目,让他斟酌回复,放点边角料,维持热度。 (评论1)【出家人昧着良心‘恰烂钱’,帮抄袭的人洗白,福生无量天尊他老人家知道吗?脱粉了!】 乔清纯回复:“没收钱,没洗白,曲终人不见没有抄袭。福生无量天尊不是一位祖师,‘无量’有实际意义,祖师们早已故去,不会知晓世间之事,请不要迷信鬼神之说。” 邪祟没有理智,神明隐于真空家乡。 已知现存最接近神的人,很可能是身为祭司的……陆杳。 而陆杳正在遭受荒唐的非议。 (评论2)【清纯道长,摸着良心说话,你真的看过@曲终人不见写的那些恶俗厕所读物吗?央媒官网可都定性了哦。】 乔清纯回复:“曲终人不见的所有,我都看过,稍后出示证据。同样的问题,我想请教@作家毕一诚,您指责他人抄袭,想必一定看过疑似抄袭的那篇,能否像我一样,出示证据?” 气氛需要渲染,时间充足,可以给毕一诚找点事做。 “稍等,我把另一个读者号的订阅记录截图发给你。”江峰青打开原点网,登录小号,进入后台,准备截取显示有订阅日期和数字ID的界面图片。 “不用了,我有。”乔清纯也打开了自己的读者后台。 江峰青:“截图必须明确显示订阅的具体日期,时间越早越好,一定不能是最近几天购买的。” “我真的看过,追连载,每一篇的订阅时间都是最早的那一批。”乔清纯利索地截图、去除个人隐私信息,“你确认一下。” 一篇不落、第一时间、正文和番外全部订阅。 江峰青:“……没问题,发吧。” (评论3)【曲抄子急咯急咯!冥思苦想一个月,最后竟然找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道士来洗地,看样子已经变成过街老鼠,众叛亲离咯!】 乔清纯回复:“他是我的学弟,非常优秀,认识很多年了,我了解他的人品,有很多人支持他。” 江峰青知道,乔清纯、乔清朗和庄沅很早就认识并默默地关注着陆杳,但不知道原因。 仅仅因为他们的祖辈曾经共事?不可能,仅凭乔清纯快速拿到“证据(1)”这一点,就可以判断,他对陆杳的关注程度之深,远超过了正常范围。 到底是为什么?陆杳和江峰青都很想问,可惜,乔清朗明确地拒绝回答,庄沅则总是含糊其词。 直率的乔清纯是唯一的突破口,但时机一直不对。 工作、用餐时有旁人在,他不可能说,休息后,他要回病房,接受观察疗养,江峰青和陆杳也要各自做例行检查,几乎无法单独行动,这个问题只能暂时搁置。 · 翌日,4月23日,早8点。 “富贵儿,贵、儿,儿化音到底要怎么说?感觉我舌头都是僵硬的。”关南扒着江峰青的肩膀,与他一同走向208办公室。 江峰青刷脸开门,给他念了一个例句,道:“我们仨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强。” “我们三、儿……”关南认真地学他说话,发现他突然没了声响,抬头一看,深感震惊,“我靠,第四者插足!” 只见陆杳坐在沙发里,庄沅叉开腿,坐在他面前的矮茶几上,微微弓腰低头,凝视着他的眼睛,一只手还捧着他的脸。 陆杳闻声,抬头望了过来,露出懵然混杂着惊恐的神情,反倒把关南搞蒙了,什么情况?陆杳能看见了?不是,关键是他俩在干什么?江峰青不会跟庄沅打起来吧?没想到,一个全员性别为男的六人小组,竟然会出现如此复杂的感情纠纷? 下一秒,陆杳笑了,放松地往沙发里一躺,眨了眨眼睛,眼神一如往常,没有焦点。 “什么第四者,这个家就放不下一个狗窝吗?”庄沅瞥了他们一眼,神情动作像极了正在想坏主意的比格。 关南也坐上茶几,屁股一撅,把他挤开,近距离观察陆杳,道:“小帅哥,你演技真好啊,自然,还收放自如。特别是那个眼神,层次丰富,极具冲击力。” “刚才真的骗过你了?”陆杳似乎有些忧虑,“控制眼神,靠的是眼周肌肉,我平时坚持锻炼,肌肉是有力量的,可是自己看不见,不确定效果怎么样。” 他的视力障碍是玄学因素造成的,眼部未曾发生病变,瞳孔对光线有微弱的反应,看上去跟明眼人的区别不大,只是略显暗淡无神。 他在对话的时候,会做出“注视”的动作,是因为本身拥有极好的镜头感,了解空间和相对位置关系,能够推断出恰当的角度,从而摆出合适的姿势。 但这些信息都是医生和朋友们说的,他自己总觉得,如果仔细观察,应该能看出几分不自然。 关南:“不确定,我再看看?” 陆杳睁眼,抬眸。 短短三秒钟,他就完成了眼神从黯淡到明亮的转变。眼球灵活,扫视、注视,视线运动轨迹完全正确。 “你的眼睛长得真漂亮,外圈有一个黑色的边,虹膜颜色看起来比之前深了一点,正宗琥珀色,跟戴了美瞳似的,但又亮晶晶的……”关南再次受到震撼,认真观察许久,竟然渐渐忘了自己在做什么,不由自主地往前凑,意识到距离过近,又猛地往后一仰头,险些人仰马翻。 他扑腾了好一阵,才重新坐定,脸颊泛起古怪的红晕,咳了一声,说:“没问题!行了,可以了,被你看得有点恍惚,不要这样考验干部。” 陆杳:“晚上就要直播了。” “你想假装能看见?”关南想把视线从他脸上移开。 陆杳闭上眼睛,揉按太阳穴,道:“出车祸的那段时间,狗仔每天蹲在医院外面拍摄,看过新闻的人,都知道我瞎了。我不自卑,但现在可以开启特殊知觉,到底不算完全失明。以后需要公开露面的情况可能会很多,被人发现我一会儿瞎、一会儿不瞎,没法解释,真相不能说,就算说了,大家也很难相信。我不想被人说装瞎博同情,所以,暂时装一下明眼人。” “真的没问题。”关南摸了摸他的头,“你的‘眼技’超神,仙灵就是先天文艺圣体。” 到了10点,作家毕一诚仍未回应乔清纯的质疑,而陆杳被他指控抄袭的那部,尚且没有实体出版。 虽然网友心知肚明,当下的网络环境,看盗版是很常见的事,毕一诚很可能不曾完整地过陆杳的,或许只是在盗版网站上看了几个章节。 但这种行为被摆上台面,看盗版的人总归是理亏,毕竟,反抄袭和反盗版的出发点,都是保护原创。 之前,有人指出过这个问题,可惜声音太小,很快就被其他情绪化的评论淹没了,这次由乔清纯提出来,效果自然不同。 于是,毕一诚的指控可信度打了一个小小的折扣。 同一时间,曲夫人在微博上发布了一条新的文艺评论,客观地评价了毕一诚以往的优秀作品,继而提到他最新出版的随笔集《京都漫步》有失水准,并截取了原文的三个片段。 网友兴冲冲跑来围观,嘲笑“厕所读物的忠实粉丝”又在指点严肃文学的江山了,却没想到,毕一诚新作的内容令人大跌眼镜。 三张截图,三篇随笔,三个荒唐的观点:一,日本原原本本保留了唐朝的文化,大唐正统在日本。二,战争中必有伤亡,日本不必再向华国谢罪。三,经过日本先进技术处理后的核废水,比华国的自来水更干净卫生。 现在可不是十年前了,诸如“德国下水道”“日本马桶水”之类的奇葩言论早已被祛魅。 一时间,人神共愤。 有网友在日本外务省的公告中,找到了毕一诚接受日本某基金会的邀请和资助,旅居日本,从而创作出这本随笔集的信息,还有网友在外网找到了他与日本某些争议性名人的合影。 于是,毕一诚的品性也受到了质疑。 对此,他倒是迅速作出了回应。可他实打实地做了那些事,写了那些东西,还能说些什么呢?先谴责日本的历史罪行,批判几个普遍存在的社会问题,然后诚恳致歉,并坚称自己参与的是正常的文化交流,只因表达不当,不慎引起公众误解。 清醒的人有自己的判断,装睡的人永远叫不醒。 江峰青点到即止,并未纠缠,对于这种没脸没皮、只求关注的“癞皮狗”,太多的干预,反而容易节外生枝,给他留下声称自己被迫害的所谓证据。 下午2点,曲夫人再次发布微博。 【@曲老师明天和我结婚:就问@作家毕一诚获得提名的这一届‘容洽文学奖’融洽不融洽?(附图1)为《某时报》刊登的该届部分评委采访;(附图2)为5部获奖作品的实名制投票情况公告文件。】 毕一诚获得“容奖”提名,距今已有十三个年头,大部分人可能已经淡忘了,年轻人甚至根本就认真没了解过,但是,这一届大奖的评选过程,曾经引发该奖项史上的最大争议。 评奖首次实行了实名制投票。五部获奖作品之中,共有10册450万字的《无尽的长旅》一书,获得了61位评委投出的58票的好成绩,位列终评投票榜单首位。 当时,国内著名纯文学杂志《耕耘》的主编里程,公开提出了质疑。 随后,一位评委称,至少有十余名评委通过读该书,大多数评委都读了四五册。 另一位评委则称,自己用一天半的时间,读完了该书的后四册。还有一位评委称,鸿篇巨制,不一定非得一字一字地看。 “你要跟‘容奖’开战了?”庄沅正在帮陆杳理发,吹头发时,抽空看了一眼手机。 这地方不是没有理发师,但他的手艺相当好,原本就是跟陆杳一样注重自身形象的人,很懂穿着打扮,之前带古琴过来的时候,还一并带来了陆杳想要的防晒、面霜等护肤品,以及各种款式的墨镜。 陆杳信赖他的审美水平,但他的种种行为看在乔清朗眼里,活脱脱就是佞臣妖妃。 “有价值的不是奖,是作品。我也只是把评委说过的话,重新发了一遍。”江峰青看向庄沅,然后顺势将视线移到坐在他身旁的陆杳身上,随口说了一句,“头发颜色也稍微变深了。” “什么样?”陆杳问。 庄沅:“还以为你原本就做了发尾染。” 江峰青光明正大地看着陆杳,向他仔细描述,道:“纯白变成米白,部分发尾是浅茶色,长度大约一到两厘米,很好……很自然。” “好看哦!乖乖,布偶猫配色。”庄沅附和道。 陆杳笑了笑,放下心来,一切渐渐恢复正常,或许是因为神目正式开启了的缘故。 事实证明,江峰青确实没有开战,也确实引发了骂战。 主编里程当年公开发表质疑的平台就是海浪微博,那篇文章至今可查,而其本人在网上相当活跃,很快就跟毕一诚的粉丝吵起来了。 “你跟里程认识?”关南不太相信有人会无缘无故冲入战圈。 “见过,但……”江峰青迅速浏览了骂战概况,露出迷惑的神情,“是他自己冲出来的。” 江峰青的曾祖父江瀛洲是一名现代文学家,曾在革命年代创办报刊,主办的月报与里程做主编的杂志齐名,后来专注文学研究、收藏、考古,依然享有盛名,人脉非常广。 文学只是文学,文学界则是一个圈子。江峰青当真开口,里程必定会帮忙,可他还没来得及行动。 只能说,里程急公好义、精力充沛? 关南笑着摇头,瞟了一眼他的笔记本,道:“服了,你还有什么不会的?都把毕一诚气疯了,还在这里写歌。” “是正义跛着脚,自己赶了过来。”江峰青的笔记本里,是一行又一行曲谱。 他喜欢音乐,或许曾经算得上热爱,而且,他有这方面的才能,对他来说,作曲就是听从内心的声音,然后进行组合与逻辑建构,思考时随手打打草稿,有益于理清思绪。 总之,有了里程的助力,事态朝着江峰青预计的方向顺利发展。 这位主编经验丰富、心态稳,说话风趣而不失攻击性,把骂战的画风带成了热闹并好笑。 江峰青并非无缘无故横生枝节,制造这场欢乐闹剧,主要是为了给对方留出少许喘息的时间。 毕一诚果真没让江峰青失望,他不仅没有收手,反倒变本加厉,因为急需制造新的争端,竖靶子,转移视线,在新一轮的争论中,筛选出不太清醒以及别有用心的粉丝,拿来当枪使。 他选择的办法,还是老套路,当日下午发了一条极长的博文,陈述心路历程,痛斥网络暴力,继续指控“曲终人不见”抄袭并引导网友曲解自己的文章。 虽然这恰恰就是他正在对陆杳做的事情,但旁人却不知情,话题又回到了“曲终人不见”身上——他到底有没有抄袭,是不是买通了乔清纯?他为什么一直保持沉默?他当真是T大高材生? 一个匿名网络作者的学历,网友很难证实,但毕一诚的学历是真实的。因此,大作家的粉丝格外有底气,聚在T大官方账号的评论区,强烈要求学校澄清谣言。 大部分人确实没办法理解,一个出身国内顶尖学府的顶尖IT人才,年纪轻轻,不用专业知识在自己的领域挣百万年薪,反而一毕业就全职写网络,名气不大、收入一般,这说不过去。 然而,校方既不想搅和网络骂战,也联系不上陆杳。 乔徵教授倒是联系了小儿子,并被告知“少安毋躁”,对此,他的态度是……儿子还能呼吸就好。 晚上,7点30分。 陆杳登录微博,发了一条消息。 【@曲终人不见:谢谢各位的帮助和关注,最近发生了很多事,耽搁了,今天晚上8点,我会开直播,逐一解释。[点击进入直播间]//转发@俸仙观乔清纯的微博】 正是饭点,网友刚刚闲下来,发现又有新鲜八卦可看。 陆杳的微博一经发出,评论区的回复数量便火速增长。 【曲老师,反调色盘做好了,清纯道长出面了,毕一诚声名狼籍了,你又清清白白了?】 【人不要脸,天下无敌,抄袭狗竟然要把流量变现直播带货了,你敢卖,我就敢举报。】 【救命!这是什么迷惑行为?有事说事,没人想看一个普通又自信的男写手直播卖丑。】 24. 直播 时间紧、任务重,陆杳没看评论,依照庄沅设计的造型,稍微修剪了头发,换了一身纯色极简风格的便装,来到直播房间,先把大部分陈设摸了一遍。 这个房间是关南精心布置的,简约文雅,生活气息恰到好处,且不存在任何会暴露隐私的东西。 正中间有一张书桌,桌面上摆放着小盆景,桌肚处的开放格储物空间里放置了塑料盲字板、锥笔,以及一张特制的电子软垫,可以将信息实时传输至工作人员的计算机。 桌前架着直播设备。 书桌后方,作为背景,挂着一幅从乔清朗宿舍拿来的书法条幅,内容是他祖父亲手写的“群魔尽荡乃谓武之真”。此外,还陈列了一些不知道从哪里搜刮来的唱片。 检查完陈设,陆杳在桌后坐下,戴上无线蓝牙耳机。 乔清朗做完最后的调试,报告:“现在是4月23日晚7点50分。最后一次测试设备,所有机器运行正常。” 庄沅架好摄录机,设置定时拍照,招呼道:“过来、过来,拍一张合影,留个档。” 大家都在忙碌,没人理他。 “配合我工作啊!”庄沅嚷嚷起来,“这工作多危险,要是哪天突然牺牲了,还能留下几张照片让大家纪念烈士。来,比个心,跟我说——茄……” “去你的!” 倒计时结束,“咔嚓”一声,画面定格在所有人齐心协力“攻击”他的一刹那。 而后,其他人拒绝了庄沅重拍的强烈要求,迅速回到办公室。 · 晚上8点整,直播正式开启。 一张异常俊美的男性面孔出现在屏幕上。 流畅的脸型,精致的五官,介于桃花眼与杏仁眼之间的眼型极具特点。 在高清镜头下,没有开启美颜特效,他的皮肤依然白皙,除了前些天夜间遇袭时留下的小擦伤,几乎不存在任何瑕疵。 刚刚打理过的短碎发,清澈明亮的琥珀色瞳孔,散发着难以言喻的温和柔软。即便穿着简单,依旧能看出优秀的体形和体态,气质与众不同。 或许是仙灵基因使然,他的俊美浑然天成、灵动协调,既不阴柔,也不刚毅,一切恰到好处,甚至带有一点神性的成分,就是所谓的“神来之笔”,网上常说的“女娲的炫技之作”。 即便是最顶尖的建模师,也做不出这样的设计,超然之物,是人类无法想象的。 即便审美因人而异,主观上,他不可能得到所有人的最高评价,但在客观上,没有人能挑出缺憾。 直播间观众的反应不出所料,评论全是问号。 【?】 【???】 【别光打问号,来个人,说句话!我进错直播间了?】 【这么完美的脸是真实存在的吗?】 【肯定是用AI合成的,真长这样,早被娱乐公司签下来当明星站着把钱挣了。】 【这发量,一定不是程序员。】 “大家好,我是曲终人不见。”陆杳看着屏幕,视线上下移动,像是在认真评论。 当然,他完全看不见东西,是庄沅在筛选评论,并通过耳机向他传递AI语音朗读的信息。 陆杳则一心多用,演戏、听评论、说话,同时唤醒脑海中的神庙系统,紧盯任务进度变化。 ※ 任务:初级祭祀 进度:3.17/100 ※ 有效果! 几乎是凭借一张脸就达成的惊人效果。 接下来,只要达成进度,治愈乔清纯,就能完成双重任务。 由于牵扯到正处于风口浪尖的知名作家毕一诚、其他三名拥有不少忠实粉丝的网文作者,以及获得了清纯道长的助力,这次直播的网络关注度很高,刚刚开播五分钟,实时观众人数就已经破万。 很快,有观众认出了陆杳。 【三分钟,给我这个帅哥的信息!】 【你们真没看出来还是装的?公子霄啊。】 【我的荧幕白月光!】 “谢谢,没想到还有人认识我。”陆杳一只手在桌下握着锥笔,根据耳机里的时间间隔提示音,在铺好了电子软垫的塑料字板上,同步记录任务进度数据。 他的动作轻盈迅捷,像是随意而为,没有人注意到,就算注意到了,也不会多想。 “公子霄是谁?”陆杳重复了这条评论,进一步证实自己能看见,“公子霄是我11岁时在电视剧《巫灵雨》中饰演的角色,一个楚国小王子。我的真名,叫陆杳。” 《巫灵雨》是名导沈家和的第一部电视剧作品,作为“大咖”云集的古装正剧,曾在CDTV8黄金时段播出,取得了不俗的成绩,后来重播多次,收视率依旧很高。 陆杳在剧中的戏份不多,但无论扮相还是演技,都令人惊艳。 【十几岁就拿过上影节最佳新人奖,演过公子霄、徐凌仙、小雨!】 【竟然都是同一个人演的?这演技,我先跪为敬!】 陆杳继续回复评论:“对,以前也拍过电影,《笙鼓归乡》《青山隐隐》,不出名,都是小角色。” 【第一次听说《笙鼓归乡》不出名,徐凌仙是小角色,好凡尔赛啊。】 【十几岁演戏谈什么演技,也就是长得好点儿。】 【人家是高贵的‘星二代’嘛,当然众星拱月啦,呵呵,不好意思,说错了,是冒牌‘星二代’。】 直播间里,观众越来越多。 评论和情绪越来越复杂。 【长得帅怎么了?抄袭就应该永远被钉在耻辱柱上。】 【太帅了!杳杳,你怎么这么会长?一见钟情,我垂直入坑,只要你不违法乱纪我就永不脱粉。】 【@有关部门,这里有个主播在引导粉丝建立错误三观,请快点来治理网络乱象。】 【是陆杳啊?那不奇怪了,这个人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从小就搞歪门邪道,身世都是假的,抄袭对他来说确实不算个事儿。】 “时间不早了,待会再闲聊。”陆杳不知道自己在告别荧幕十多年后,竟然还这么“出名”,但他的情绪依旧稳定,朝镜头上方伸手,“先说大家最关注的问题。” 有人从镜头后面递过来一沓资料。 “谢谢。”陆杳接过资料,摸了一下,曲别针的位置标明了文件的正反面和起始段落。 他依次向镜头展示四张纸上打印的内容,说:“这是网友‘@曲老师明天和我结婚’制作的反调色盘,内容全面、客观、准确,逐条反驳了毕一诚、青衫入雨、寄云间、飞奔的五花肉这四位作家对我的抄袭指控,帮我证明了清白,非常感谢。请各位网友不要轻信或传播谣言。” 【杳杳说得真好看,我们相信你。】 【对这个看脸的世界绝望了!】 【看过反调色盘,还在一口一个抄子地叫,什么成分不用我说了吧?眼睛没用可以捐给有需要的人。】 【明明可以靠脸吃饭,为什么要靠才华?老婆,别写文了,出道吧!我捡矿泉水瓶给你打投。】 【要是没抄袭,为什么装死大半个月?自己拿不出证据,躲在女人背后,鄙视!】 ※ 进度:11.53/100 ※ 陆杳:“我没有装死,最近经历了一些意外,这是我要说的第二件事,也是我选择开直播的原因。我叫陆杳,大家上网搜索一下,应该能看到旧闻。五年前,我遭遇了一场车祸,双目失明,直到半个月前,还是什么都看不见,我没看过那四位老师的作品,需要比明眼人更多的时间原文,所以,没能及时回应。” 【这就开始自爆了?别太离谱,你这样子哪里像瞎子?】 【放尊重点,是视障人士。】 【@眼科医生方明,方医生快来看医学奇迹!】 事情的走向令人始料未及,网友纷纷跑过来看热闹,“脱水”后的直播间实时观众人数达到了两万。 镜头后的人又递过来几份文件。 陆杳同样对着镜头逐一进行展示,并解释说:“这些是连续五年的医院诊断、学校考试相关证明。我也希望自己没有失明,每年都做很多次检查,但结果都是一样的。直到最近的一天夜里,我乘车时再次遭遇意外,九死一生,最终,奇迹发生了。” 【……】 【过于离谱,甚至不忍心嘲笑。】 【@眼科医生方明:诊断证明看上去是真的,导致失明的原因非常多,不排除心理因素。鉴定完毕。】 【难怪你这么糊,拜托,编故事也讲点逻辑,失明五年,从T大毕业,还是计算机系,还写了九篇,这还是人吗?什么材料做成的?】 【但是杳杳说话真的太好听了,多说点儿。】 陆杳先解释了一部分疑问:“我是从高三那年开始写的,第一部是《虚无骑士》,我的灵感很多,篇幅都不长,因为身体原因,就业预期很不乐观,大学期间坚持写作,完成了六篇,毕业后,做自由职业,一年多也才写了两部,到目前为止,包括连载中的作品,一共有九部,总字数八百三十万,写作速度是合理的。” 【《虚无骑士》很好看啊,高三写的?高三还能写!我们杳杳真的是天才。】 【他闹出丑闻,休学了呗,空闲时间当然多了。】 【休学还能考上T大?TOP2啊!】 【你也不看看人家是在哪个城市读的高中,‘天龙人’随随便便考个T大很正常的啦。来个好心人切一下‘瓜’,到底是什么丑闻啊?网上搜不到。】 【同性恋,恶心。】 【未成年的时候就攀上定海集团的小少爷,段位高得可怕!】 高三时,陆杳被狗仔偷拍,并用照片炒作绯闻,虽然风波迅速平息了,网上的痕迹基本上已经被清理干净,但风过留声,总会有人记得只言片语,尤其是暗中针对他的人。 开播之前,他已经与同事们单独谈过,绯闻对象是假的。那个“定海集团的小少爷”,是他与江峰青共同的好友,纯粹出于友情,出面扛下骂名。 陆杳面不改色,道:“每个人都有 言论自由,我尊重大家说话的权利,你们可以说,只是,请不要造谣。” 他很感谢庄沅没有把难听的话过滤掉,那样反而会影响自己的判断。他原本就不是一个畏惧流言的人,早在少年时就经受过了媒体“长枪短炮”的轰击,活到现在,唯一没能承受住的话语,出自曾经最亲近、最在乎的人,却也都活过来了,不是吗? “配置好了。” 镜头后的人递来一台笔记本电脑。 陆杳接过电脑,不再理会闲言。 庄沅也只是简单概括了弹幕内容。 陆杳闭上双眼,用行动展示盲人如何编程。 虽然他不太想当众表演这种“杂技”,但为了拉长直播时间,多收集一些情思,少许尴尬,可以忍受。 总之,这种程度的操作,是绝对装不出来的,作为证明十分有效。 【我信了,人和人真的不一样。】 【这就是主角吧?盲眼美人受,更爱了,老公,你是我老婆!】 【我信你个鬼,大家别被骗了,他可是个演员,肯定是怕考试挂科,装瞎走捷径。】 【你当T大是他家开的啊?】 同一时间,T大官方微博,针对网友近日的质疑,发布了回应,证明陆杳是凭借NOI竞赛金牌保送本校的优秀毕业生,并公开了诸多文件。 陆杳的同学也纷纷现身说法。 他在学校里很出名,外形当然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则是,他在大一上学期就拿下了ICPCEal的金奖,那可是程序设计领域顶级国际赛事。 虽说这种比赛也存在少数实力稍弱的选手被同队大神“带飞”的情况,但他学习认真,一直都有在博客上写“LeetCode”平台刷题笔记、分享解题思路的习惯,实力看得见。 室友们甚至把他俸为最受欢迎的“学习搭子”,说跟他一起自习时,感觉格外轻松、专注。一个个言之凿凿,到了有些夸张的地步,反倒不像营销公关,而是像被下了蛊。 网友们没有质疑,只是唏嘘,若非遭遇意外,这样的“学霸”一定能走得更远。 同为T大学生,毕一诚凭借写作特长被破格降分录取,陆杳不仅凭借竞赛保送,而且在入学后依旧取得了极其优异的成绩,含金量不同,对方的“学历粉”偃旗息鼓。 ※ 进度:23.9/100 ※ 陆杳:“接下来,说第三件事。三天前,我已经委托律师,收集证据,起诉毕一诚等四名作者。法院的传票很快就会送达。” 【笑死了,不愧是打小就混娱乐圈的人,名誉侵权,懂的都懂。】 【这波操作太丝滑了,要是背后没有团队策划,我直播倒立吃翔。】 【刚才就想说了,直播设备一看就很贵,递东西的那个人明显就是助理,哪个网文作者身边还跟着助理啊?】 陆杳表演了将近一个小时,表面状态良好,眼睛其实很累,在等待观众酝酿情绪的间隙,用手撑着额头,眨了眨眼。 他的睫毛长而浓密,在眼下洒下一片淡淡的阴影。 【尖叫!他完美得像一件艺术品。】 【想在哥哥的睫毛上滑滑梯!】 【反转来了!】 【越帅的男人越会骗人,可惜现在是网络时代,网友不好骗咯!】 【想红有什么错?不要脸就行了,杳杳加油,你那么不要脸,一定能成为顶流哒~】 弹幕剧增,观众嬉笑嘲讽。 任何人都不可能只得到赞美,对于嘲笑和诋毁,陆杳倒是没什么所谓,甚至还有闲心观察任务进度。 ※ 进度:31/100 ※ 进度增速比之前快了不少,陆杳随机应变,暂时保持沉默,做出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希望能从观众身上激发更多狂喜的情绪。 “没有团队,我不是助理。”刚才一直在帮忙递文件的人说着话,从镜头前面绕了过来,出现在直播画面中。 他站在陆杳身后,一只手轻轻搭在陆杳肩膀上,拍了拍,弯腰低头,凑近镜头,让观众看清楚自己的脸。 【啊啊啊啊啊啊!这是我不花钱就能看的吗?】 【受不了了,别乱磕,当心吃到巧克力味的屎。】 【什么都磕只会让我营养均衡!清纯道长的新发型好清纯!还打耳洞,为爱还俗了吗?】 任务进度在疯长,眨眼间竟然就已经过半了。 ※ 进度:46/100 ※ 直播间实时观众数量超过三万人。 群体心理是如此的复杂和难以预料,群体情绪则更为玄妙。 陆杳满脑袋问号,在盲文板上戳了好几个字,表示自己确定没有看错,任务进度突然增长了15个百分点。 “你累了,休息一下,我来。”乔清纯自证完毕,把椅子搬了过来,还给陆杳带了一杯柠檬水。 陆杳:“谢谢学长。” 两人并排坐在书桌后,面对镜头。 25. 反转 【学长!啊,我好了!】 【他,是一心向道的高冷清纯道长;他,是孤立无援的盲眼美人明星。他逃他追,他们插翅难飞。】 【滚啊,别见着俩男的就发癫。赌十包辣条,乔清纯也要进军娱乐圈了,做道士哪有当明星来钱快?】 【我发现了什么?清纯道长之前发过书法照片,墙上挂的那幅字,跟他家里挂的是一对啊!道长的是‘众妙无门是谓玄之主’,陆杳的是‘群魔尽荡乃谓武之真’,妥妥的定情信物!】 这么说也没错,孪生兄弟的确天然就是“妈生”一对。 乔清纯看着迅速滚动的评论,面上平静无波。 他先澄清了几个关于自己的问题,说:“我没有还俗,不会进入娱乐圈。我跟陆杳认识很久了,我是他的学长、读者,他遭遇意外,我过来帮忙,最近我们在一起,他的事我都知道。” 【在一起!在一起!】 【我发现了什么?道长戴的是杳杳的耳钉!】 【祝福,先随礼了。】 【不还俗也是可以结婚的,先随份子了,恭喜。】 直播间里的观众不断赠送礼物,任务进度持续增长。 网友爱看热闹,仅为一时之乐,今天能把人捧上神坛,给予无尽的鲜花和掌声;明天就能把他拉下来,以更猛烈的方式。毕竟,人不是神,神也不能符合所有人的期待。 陆杳和乔清纯对此都有清醒的认知,他们遇上了这种情况,可以利用这种心理机制,更快达成目标,但不能刻意假装,留下话柄。 “谢谢,请不要送礼物,我们会把今晚直播间已有的收益全部捐出。”乔清纯关闭了打赏功能,而后,进入正题,“谣言止于智者,陆杳已经做完澄清,他要起诉毕一诚和其他三位作者,告的不是名誉侵权,而是诽谤。” 他向镜头展示了几份文件,说:“我们已经对相关信息进行了证据保全,造谣微博的实际点击、浏览和转发量都远远超过了判定标准。谣言以及因谣言引发的恶意举报,确实造成了陆杳的实际经济损失。” 这些是乔清朗安排工作人员于近日办理的公证书、公安机关的接报案回执,以及法院立案回执单。 【道长威武!】 【做道士的就是财大气粗哈。】 【热闹了,这是玩儿真的?】 【别拿法律开玩笑。】 观众感到疑惑的居多。 但是,这只是开始。 接下来,乔清纯操作电脑,在直播界面上展示网页截图。 “有人在针对、恶意攻击陆杳,这是事实,而非臆测。”他有条不紊地放出截图并作说明,“三天前,网友‘@只因你在’发出的评论引起了争议,话题‘#区区容洽文学奖#’登上微博热搜榜,现在,这位网友已经注销账号,但在这之前,我保存了该账号的主页截图,有什么问题,大家自行判断。” 【道士你是要搞文字狱吗?醒醒,大清早就亡了!】 【能不能有点文化,文字狱不是这么用的。】 【你好歹是个公众人物,拉素人出来网暴,下作!】 乔清纯罕见地笑了:“我在陈述事实,谁在照镜子?” 【好、好帅啊……】 【没想到道长真的是清纯恋爱脑。】 【说什么乱七八糟的?】 乔清纯:“在那之后,9个拥有20万到100万粉丝的自媒体,相继发布了一条同样的微博,话题热度迅速增长。中午12点03分,所谓的‘官媒央网文艺’,在网站上发布了针对这一热点事件的长篇评论。12点05分,那9个自媒体中的4个马上发布了新的博文,配图就是这篇评论文章的网页截图。” 【你想表达什么,及时跟进热点不行吗?】 【营销号就靠流量活着,当然24小时都有人值班啊。】 乔清纯:“请注意,我说的是‘所谓的官媒央网文艺’,你们可以从‘官媒央网’的友情链接点进正版网站,搜索一下,看看有没有这篇文章,反正,我是至今都没能找到。所以,我研究了截图上显示的网址域名,工信部网站上查不到它的任何信息。接着,我查询了备案号,发现这是一个境外网站,隶属于粤海省花州市的一家公关公司。这个公司的官网上,有这篇文章的作者,也就是所谓的‘编辑’的专栏,明确了合作方式和文章报价。” 【笑死我了,建议大家都去看看,这个所谓的编辑可真敢吹啊,说自己能在2133个知名网站、139家自媒体上发通稿。】 【‘官媒央网文艺’只要58元?@央网文艺,你就这个身价?】 【你们去看其他编辑,这公司可真是人才济济。】 乔清纯:“如果大家去对应的正版网站,搜索公司官网公开的案例,会发现还是什么都搜不到,只能找到更多类似的,从名称到图标、页面设计,都模仿正版网站的境外网站。” 陆杳:“言论是自由的,公民和媒体都有舆论监督权,大家上网是放松来的,不喜欢浪费精力,但我们已经把证据放在这里了,请不要信谣传谣。” 乔清纯:“再多说一句,根据起诉后平台提供的信息,网友‘@只因你在’这个账号,也是某家公关公司的资产。” 虽然没有明说,但其实也相当于指名道姓了,这么做合不合适? 至少,陆杳本人觉得很合适。无论是那些“圈里人”,还是“圈里”的公司,都从没对他客气过,他的演艺生涯早已触底,畏首畏尾,全无必要。 更何况,研究所原本可以从更高的层面采取措施,但因为陆杳觉得杀鸡不必用牛刀,希望就事论事,才只公开了涉事的几个小公司。 【其实这些对营销号来说都是正常操作,很多人需要发通稿的。】 【一点都不正常!上网带脑子,只有明星需要发通稿,别被饭圈腌入味了。】 【如果犯法,早就被取缔了,存在即合理,人家活得好好的就证明没有一点问题。】 【别东拉西扯的,说陆杳抄袭的问题,毕一诚作为德高望重的大作家,有什么必要去污蔑他?】 虽然计算机技术过硬,但很多时候,乔清纯都不理解网友的行为逻辑。 不过,无所谓,好道士有求必应。 他抛出了最后的重磅信息:“昨天,有一位匿名网友给陆杳发了一封邮件,提供了一段电话录音。” 这个“匿名网友”,实则就是乔清纯本人,哦,不,是psycho大神。 紧接着,陆杳打开手机里的邮箱APP,找到邮件。 · 点击播放录音。 一个男人的声音:“毕一诚老师,我给您尾号是8461的银行账户转账了八十万,差不多应该到账了。” 毕一诚的声音:“我刚看见,这是什么意思?” 男人:“毕老师,事情您是了解的,现在陆杳在写,在这个圈子里,想把他踩死,您说一句话,比别人说一万句都顶用。但您德高望重,不喜欢为俗事烦心,唐突冒犯,非常抱歉,这点儿钱不算什么,也没别的意思,只是请您喝杯茶,消消火。” 毕一诚:“谈钱太庸俗,转账什么的我不会操作,还好数目不大,这次就算了,下不为例。” 男人:“是是是,多谢顾老师理解。” 毕一诚:“这件事……唉,我是个急公好义的人,不知道就罢了,知道了,绝不可能坐视不理。那个陆杳,笔名是什么来着?” 男人:“曲终人不见。他写的《幻想溢出》跟您的科幻名著《梦鱼》有几处共同点,回头您可以看看故事梗概,网上都有。当然,我不是让您污蔑他,那样对您不好,您肯定也不会答应,只是,怎么说呢?我是俗人,不爱看书,这方面真的不在行……” 毕一诚:“行了,放心吧,对付非常之人,当用非常之手段,我写了一辈子书,当然有我的办法。” 录音终止。 · 直播间陷入死寂。 继而,瞬间突然爆发出大量评论! 【真的假的?】 【如果是假的,那陆杳和乔道士直接打包行李进监狱吧!】 【天啊,这就是严肃文学圈吗?】 【管他是真是假,到了这个地步,陆杳和毕一诚总要进去一个。】 【没人关心出钱黑杳杳的人是谁吗?这才是重点啊!】 出钱抹黑陆杳的人是谁? 陆杳心中早有答案,而乔清纯证实了他的猜测,这份录音是……PSYCHO大神,在沈君浩的私人手机里“找到”的。 沈君浩是一位风头正盛的“流量”小生,长相帅气,演技、才华平平,但从出道开始,就一直在热门影视剧中担纲男主角,被定位为“出身艺术世家的贵公子”,代言了不少知名品牌,顶级资源拿到手软——因为,他是著名导演沈家和唯一的婚生子。 乔清纯把“证据(1)”发到工作群的那一天,陆杳就把自己与沈家人的旧日恩怨解释清楚了。 如今的著名导演沈家和,出身普通家庭,没背景、有才华,早年间在香江电影学院深造,跟一个来自东宁岛的珠宝商的女儿谢莹奉子成婚,虽然被岳父家族轻视,但也靠婚姻拿到了“第一桶金”,在电影圈崭露头角后,长期对外隐瞒婚姻状况。 陆杳的母亲、已故“影后”陆雨秋生在深山,初中毕业便外出闯荡,只身前往申市学习舞蹈,从群 众演员做起,有幸受到沈家和的赏识,两人多次合作拍摄电影,欣赏彼此的才华,慢慢发展成恋人关系。 怀孕后,陆雨秋动了结婚的心思,才发现沈家和早已隐婚生子,她果断提出分手,并隐瞒了自己的身孕,独自回到家乡,诞下陆杳。仅仅数月后,她决定把陆杳托付给母亲,外出继续演艺事业。 顾及负面影响,陆杳的身世成了秘密,他从小由外婆抚养,名义上是收养关系,户口本上从来没有父母,与陆雨秋见面很少,几乎没有交流。六岁离开山村,进入县城读书,寄居在外婆的朋友家,外婆过世后依旧如此。 八岁时,沈家和意外得知陆杳的存在。或许是因为自身根基稳固,不再忌惮妻子的家族势力,想要找回自尊,而且看中了陆杳绝佳的形象和艺术天赋,他以抚养教育为由,说服陆雨秋,把孩子接到申市。 沈家和教陆杳表演,让他参演自己执导的影视剧,让他称自己为“叔叔”,但又告诉他,可以在心里把自己当作父亲。陆杳隐约猜到了真相。 五年后,沈家和的岳父锒铛入狱,除了财务原因,还涉及立场问题,家族企业陷入危机。沈家和为了避免被牵连,毫不犹豫地离婚做切割,随后便被妻弟谢晖曝光私生子丑闻,妻子谢莹则在接二连三的刺激下自杀身亡。 华国DNA鉴定向社会开放还不到二十年,沈家和找到陆杳的时候,既没有那个意识,又相当确定这个孩子是自己的。事发后,他一直在权衡利弊,便悄悄做了亲子鉴定,结果显示,他与陆杳竟然不存在亲缘关系,于是下定决心,高调召开新闻发布会,摇身一变,成为被蒙骗的“受害人”——当然,这都是他的自述。 陆雨秋负面新闻缠身,事业遭受重挫,赔付天价违约金,并被申市影视圈隐形封杀。 陆杳不确定真相究竟如何,但母亲说自己没有撒谎,他是相信的,或许存在某些阴差阳错。 从沈家和高调召开发布会的那一年开始,沈君浩明里暗里给陆杳找了不少麻烦,诬蔑抄袭其实算轻的,发通稿抹黑、引导网暴都是常规操作。 有一回,他收买陆杳的同学实施校园霸凌,差点害死陆杳。当时,陆杳才十三岁,跳过级,正在读初三下学期,刚刚经历大起大落,开始与并不算熟悉的母亲相依为命。 几乎失去了一切的陆雨秋罹患了焦虑障碍,情绪极度不稳定。她坚持等到儿子腿伤痊愈,终于忍不住,在一个平静的夜晚跳楼寻死,好险才被陆杳拦下。 次年,陆雨秋的病情稍有好转,带着陆杳离开申市,前往燕市,成为一名普通的话剧演员。 陆杳始终小心翼翼地与母亲相处,不敢告诉她任何自己遇到的问题,每天放学后接她下班、夜里陪她表演,关注她的情绪、照顾她的生活,怕家里经济负担重,就自己走竞赛渠道争取保送,留在国内,学计算机专业,都是想陪着妈妈,边读书边挣钱。 在陆杳读大一时,陆雨秋终于重新振作,决定前往香江发展,可惜天不遂人愿,突遭车祸身亡。 因为母亲的缘故,陆杳对谢莹的遭遇深感同情,即便现在获得了强大助力,能够与沈君浩抗衡,也想放过对方一次,仅此一次。 沈君浩为什么要把这么重磅的录音证据保存在手机里? 江峰青有自己的可靠渠道,他让人“打听”到的消息是,沈君浩与毕一诚都跟某些日本的“慈善”组织走得很近。 在此基础上,分析就变得容易了。 他们很可能事先当面聊过,沈君浩诉说了父亲“被骗”的经历和母亲的不幸遭遇。也许是为了人情,也许是为了利益,毕一诚表露了合作意向。 那个跟毕一诚对话的男人,经过声纹比对,确定是沈君浩的经纪人,即他的舅父谢晖。 然而,他说的话都经过了精心设计,自始至终没有提及沈君浩,并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转账使用的也是境外账户。 若非像PSYCHO那样,使用非常规手段溯源调查,即便警方介入,跨境查证的阻力也非常大。 沈君浩留存录音作为底牌,应该是为了防备将来毕一诚跟自己翻脸,或者出现别的变故。 毕竟,他玩过的手段不少,思维跟普通人不太一样,或许相信只有留下共同的罪证,才能真正成为自己人,许多被曝光的“权贵名流”都有这样的偏好。 毕一诚的处境就不同了。他无法证明幕后指使者是沈君浩,就算供出沈君浩,换来的,也不过是另一份起诉书。但他本人收钱、诽谤,铁证如山。 陆杳的直播间里,惊奇和狂喜的情绪高涨。 ※ 进度:73.11/100 ※ 还差二十几个百分点就能完成任务了。 26. 封锁 沈君浩应该相当震惊和后怕,大概正在翻来覆去地检查手机,“水军”和机器人账号一时间偃旗息鼓,评论风向完全倒转。 人的情绪,尤其是集体的情绪,最是反复无常、变幻莫测。 一转眼,之前的谩骂者都不见了,陆杳和毕一诚的待遇倒换了过来。 大多数人都在为陆杳鸣不平。有的怜爱他,不能在直播间里送礼物,就去网站打赏他的作者账号。 有的人颇具闲情逸致,开始看他仅剩的几篇没有被下架的,他的订阅收益随之上涨。 进账不少,应该很快就可以把抽奖的钱还给“曲夫人”了。 陆杳心情不错,跟观众闲聊了一会儿,同时认真记录数据。 直播持续了将近三个小时,实时观众数量最高峰出现在电话录音播放的时候,一度超过了五万人——虽然平台公开显示的人数是五十多万,但“脱水”后的实际数据差不多只有明面数据的10%。 晚上11点30分,直播间观众人数回落至六千。 没有新的“爆点”,任务进度增长速度明显变慢,涨到80%之后,迟迟未能突破90%。 陆杳收到乔清朗下达的下播通知后,说出准备好的谢幕词:“我再解释一下。电话录音不涉及个人隐私,并非偷录,经过鉴定,没有人工剪辑、拼接的痕迹,理论上是合法的,只不过,由于没有原始录制设备,无法作为证据使用。我选择公开这段录音,是为了让大家充分了解事实,我不能,也不会左右你们的想法。” 继而,他表明了自己的态度:“至于我个人的想法,我认为,毕一诚品行不端、涉嫌触犯法律,我不会顾及他的颜面,也不需要他的道歉。抱歉占用了大家的时间,谢谢,晚安。” · 初战告捷,翌日下午,乔清朗召集小组成员,召开情报分析会。 昨晚的实验初步证实了祭祀任务的真实性,狂喜、欢愉、惊奇这三种情绪,推动任务进度增长的效果最明显,一个观众的平均贡献值大约是十万分之一,更精确的数据有待进一步验证。 首先宣布好消息。 观众收看直播录屏、视频片段时产生的情绪,都能推动任务进度增长。 虽然增长速度远不及实时直播,但还是把当前进度提升了五个百分点。 ※ 进度:86.7/100 ※ 然后宣布坏消息。 与“曲终人不见”“陆杳”相关的海浪微博词条,今天中午就被平台锁定了。 在各大网络平台流传的诸多视频片段,也都遭到了举报或者直接删除。大量不友善的机器人账号评论依然存在。 江峰青:“能确定锁词条和删视频是沈君浩做的。” 关南:“传说中的热搜包年用户?” 江峰青:“差不多,他能找到办事渠道。” 对此,陆杳并不感到意外,说:“沈家和也不想让我出现在公众视野里,他更有经验。” 气氛有些低沉。沈家的人太狠了,陆杳如果单打独斗,必定举步维艰,甚至可能永无翻身之日。 所幸江峰青的“渠道”更广,只不过,他有些拿不定主意,道:“这是团队的任务,不是陆杳个人的恩怨,事情解决起来不难,完全可以让研究所从行政层面出手,但……” “没有必要。”庄沅插话,“不就是你一句话的事?” 江峰青耐心地解释:“如果我以私人身份直接介入,一旦传出去,恐怕会引起风言风语,对陆杳的影响不好。所以,需要转几层,多花一点时间。当然,前提是陆杳同意。” 很显然,他怕传出花边新闻,影响陆杳的形象,更怕陆杳不愿意接受他的帮助,想避免与他产生太多利益上的交集。 多么正当合理,而又可怜兮兮。庄沅思来想去,没找到怼他的角度,总觉得他在“卖惨”,张了张嘴,可又说不上来。 这的确是最好、最便捷的解决办法,陆杳明白,更知道没有得了便宜还卖乖的道理,于是,欣然接受了江峰青的提议,道:“我没意见。其实不用顾虑太多,这个圈子里的荒唐事远超过我们的想象。” “那么,这件事交给我来处理,可能需要朗哥协助。”江峰青说罢,跟乔清朗走到一旁商量。 陆杳:“我也不能干等着,任务进度只差10%左右,多找些办法,试一试又没损失。” “你有什么好主意?”关南分析道,“昨晚的观众大部分都是来看热闹的,继续开直播,缺少合适的话题。表演才艺,或者抓着已经被‘锤死’的毕一诚不放,给人的观感不太好,别人会说你急着做网红。” 庄沅:“做网红有什么问题?乔乔也是网红。” 关南:“问题是有可能会打乱以后的规划,陆杳应该不想走‘黑红’路线吧?” 庄沅:“八字还没一撇呢。” 江峰青走了回来,看着陆杳,说:“平台还有很多,陆杳未必只能通过争议事件获取热度。” 乔清朗:“开会讨论,有任何想法都可以拿出来。” “我手里有点儿……”江峰青摸了摸鼻子,“存货?” 众人:“……” · 之前,陆杳说自己与江峰青组过乐队。 那支乐队名叫“Lucis”,最初只有两个人,一个是江峰青,他自己做主唱兼吉他手,另一个是他的好友、初中兼高中同学鼓手苏炀。 后来,陆杳加入了他们,与江峰青一同做双主唱,前者兼任吉他手,后者兼任键盘手、贝斯手,鼓手仍是苏炀。 毕业后,三人分道扬镳。 苏炀学习成绩一般,从小钟情于打击乐,他告诉陆杳,自己被家里塞进曼哈顿音乐学院学习爵士乐演奏去了,家人盯得紧,非常累,入学之初无法常联系。 两人有很长一段时间没联系过,他听说陆氏母子遭遇意外的消息时,陆杳已经基本恢复并回到了学校,他深感自责,从国外飞回来,成天跟在陆杳身边嘘寒问暖。 当时,陆杳刚上大三,付清医药费,又背上了助学贷款,他当然可以申请助学金,但觉得自己仍有挣钱的能力,还没走到那一步,于是,就编了个借口,告诉苏炀说想尝试兼职,为未来就业找出路。 很快,苏炀联系了一家名为Mejaz的酒廊,帮他打点好有关兼职的所有问题,又跟着他上下班好几天,最后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陆杳在那间酒廊做了大半年驻唱。有一天,老板跟他闲聊时说漏了嘴,他才得知,苏炀说服对方雇佣自己的条件,竟然是高薪聘请国外小有名气的爵士乐队Sharks进驻。 那间酒廊的工资待遇与格调一样高,陆杳的手头宽裕了一些,加之忙着写论文,也觉得过意不去,便辞了工作。 毕业后的驻唱工作是他自己找的,环境、待遇虽然不算差,但跟之前那家不可同日而语。 “小羊出国之后就很少联系我了。”陆杳若有所思。 “他没出国。”江峰青说得肯定。 陆杳迷惑道:“可他明明告诉我,他在曼哈顿,学爵士乐演奏,他还帮我跟……是你牵的线,对吗?” 江峰青:“羊羊很关心你,只不过,他这几年一直待在琼崖省,帮家里做事,有时会出海,挺忙的。钱是他出的,乐队是我联系的,真正打动那些乐手的,还是我们的歌。” 陆杳:“Mejaz不是明令禁止拍摄视频吗?” 江峰青:“对,所以我花了点工夫说服王英杰。你总共唱过125首歌,我只拿到了91个视频。很保密,只有我有,他手上的都删了。” 他的表现过于自然,一副理所应当的态度,以至于陆杳觉得自己但凡再说一句质疑的话,都会显得大题小做。 当然,陆杳本身无所谓在公开场合表演时被拍摄。 更何况,工资是酒廊老板发的,违规拍摄者就是定下规矩的老板本人。 他也只能说:“我没意见。” 其他人就更没有意见了。他们全程都没有参与讨论,因为这件事简直太奇怪了——苏炀,实际上就是直播间观众提到的“定海集团小少爷”,陆杳曾经的绯闻对象。 虽然绯闻不是真的,但这三个人的关系是真复杂,总感觉跟陆杳传绯闻的人……应该是江峰青才对,可是,在这个故事里,他竟然没有姓名。 很快,江峰青把储存在云端的视频下载下来。 众人一同欣赏,一同震惊。 尤其是关南,在场的所有人之中,只有他不是一直就知道并长期关注陆杳的,乍一听,真有一种耳朵突然被洗干净了的感觉,不禁发问:“你接受过专业的音乐训练吧?” 陆杳摇头:“没有,只是……教我的人,非常专业。” “又是你?”关南望向江峰青。 江峰青仍在笔记本上写曲谱,说:“我喜欢音乐。” 这是实话,他喜欢音乐,不只爱好,还有家学。他的外祖母是一名歌剧演员,他从小耳濡目染,精通各种乐器,会谱曲,甚至懂得音乐制作。 组乐队时,陆杳从江峰青处得到了非常多的专业性指导。 后来靠唱歌赚钱,他更加努力,一直坚持训练,音准、节奏、气息、共鸣、咬字等等基本功的扎实毋庸置疑。 此外,他的音色辨识度恰到好处,凭借声音就能营造出氛围感。 但上述条件都不是他唱歌令人惊艳的决定性因素。 他最与众不同之处,是对歌曲的演绎——敏锐的感知、足够的文化修养,深刻的理解、准确的诠释,相较于把一首歌唱得好听,毋宁说,他是在用声音演绎歌曲。 找不到任何精心设计的痕迹,但他的歌声里充满了引人遐想的故事和丰富的情感,仿佛把灵魂剖开来给人看,自然能够引发听者的灵魂共鸣,让人难以忘怀。 他是一个天生的明星,无论是演戏还是唱歌,都没有替代品。无怪乎,傩神会选择他担当祭司。 陆杳的唱歌视频,江峰青已经看过、听过千百遍,却仿佛永远都听不厌,说话时甚至带着一点与人分享秘宝的不甘愿,道:“我建议在‘摇音’平台发布,方便运作。” 这次,他没再解释具体如何运作,因为兰徽资本就是“摇音”平台的大股东之一。 甚至无需开口,他的大哥周思 嘉只要见有关陆杳的消息,就会不遗余力地支持,这一点他能肯定。 陆杳点头,道:“那么,我们先选两到三个视频,找一个合适的方式发布,暂时不提名字,做一下对比测试。” “可以。”乔清朗拍板,“直播和短视频都只是开始,把事情做在前头,工作才能不被动。” 你有这么专业的团队进入内娱,记住乔主任做的战略部署……陆杳在心里开了个玩笑,真觉得现在情景有些奇怪,又很有趣,但归根结底,是感受到了支持,觉得充满力量。 会议结束后,江峰青立刻给Mejaz的老板打了微信语音电话。 “Hello江大少!搞rock&roll吗?” 老板名叫王英杰,正在给失联的驻唱乐队主唱发信息,看见来电提示,立刻点开,万分惊喜。 “不搞。”江峰青把精心挑选的三段视频发了过去,“王哥,大清已经亡了,别乱用称谓。” 王英杰打开视频,感觉莫名其妙:“江公子今儿发的是什么疯,舍得给我欣赏您这宝贝了?” 江峰青懒得纠正他了:“哥,不开玩笑,帮个忙,用酒廊的账号把这几段视频发出去,再配上你的乐评。但是,在视频上热门榜单之前,不要公开杳杳的信息。” 王英杰说话又快又密:“你跟我还说什么帮不帮的,可这事儿咱们做得不地道,当时我是怕你死在我面前,才答应拍视频的,明明有言在先,不能让第三个人看见,发给你之后我全都删干净了。现在你又让我发出去,要是被杳杳看见,那我成什么人了?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啊?” 江峰青:“两年没见,真潮,改玩rap了。” 王英杰:“摇滚死了哈。” 江峰青:“他已经看见了。” 王英杰:“哎哟喂,你们……” “没有,情况比较复杂。”江峰青的眼中现出忧虑神色,“你再去问问他。” 王英杰哈哈大笑:“得嘞!我发消息恭喜他复明,他还回我了,杳杳的为人没的说,对我脾气。说到这儿,哥们儿还有一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江峰青:“别卖关子,流量太贵了。” 王英杰:“啧啧,少爷您就别折腾自己了,赶紧回家吧,资本家的糖衣炮弹腐蚀不了您这铁血硬汉。你想,陆杳现在好了,以后混那个拜高踩底群魔乱舞的娱乐圈,长得那么好看,没点儿背景傍身多危险。” 江峰青:“你是不是听说了什么?” 王英杰的朋友圈很广,消息十分灵通,直言:“今儿中午吃饭的时候,我听圈里一朋友说,昨晚上,沈家和那个儿子,上综艺的时候玩手机,看见陆杳直播,当场罢工不录了,在后台发脾气、砸东西。” “这你就别担心了,多谢,回头请你吃饭。”江峰青关闭语音,完全不考虑王英杰的建议。 半分钟后,王英杰再次收到江峰青的语音来电。 王英杰:“少爷还有什么吩咐?” 江峰青:“视频发出去之后,把你手机里的删了。” 王英杰气得笑了:“并非世界上每一个男人都是弯的。” 江峰青:“记得删,谢谢王哥。” 王英杰:“……” · 无论如何,未免江公子真的发疯,结束通话后,王英杰就跟陆杳进行了沟通,然后马上用Mejaz酒廊在“摇音”短视频平台的账号发布了一个视频。 画面背景是酒廊,拱形大门、红色砖墙、烛台吊灯,充满欧式复古风情,柔和的灯光令人感到放松,墙壁上有投影,播放着无声的黑白电影。 一个穿着黑色针织衫、头戴黑色棒球帽、鼻梁上架着黑色墨镜的年轻男孩儿坐在角落,五个乐手在他周围,或坐或站。 灯光昏黄,依稀只能看见他的侧脸轮廓,虽然不完整,但依旧俊美,被墨镜遮挡的眼睛更是令人好奇。 音乐声响起,他握着话筒,开始唱歌。 “温柔的风/拂过心的彼岸/熟悉的音符/呢喃着往昔……” 《难舍的旧梦》是一首华语流行金曲,大部分人都听过的经典老歌,很容易引起共鸣。 爵士乐队做了自己的改编,强调鼓点、萨克斯,精心编排,再加上歌者的演绎,形成了一个不同于以往任何改编、翻唱的新版本。 “在这静谧的夜/思念如雾霭弥漫/如今只剩我/于夜色中流浪……” 年轻的歌者显然理解了歌曲的意蕴,却没有刻意表演历经世事后的沧桑,他呈现出来的状态是慵懒的,轻柔的怀念、遗憾,像午夜梦回时的恍然。 借由专业演员级别的语感、吐字以及对细节的把控,他将自身的性情融入了歌声,就连肢体动作也是演绎的一部分,使得声音拥有了“表情”,同一首歌,能唱出比别人更多的信息。 “那些诺言/飘落在风中摇晃/就让回忆/随着月光流/在这漫长黑夜/无尽地浮游……” 歌声还包藏着一股独特的劲儿,如烟雾般飘入听者的脑海,以轻灵的姿态叩击人心,余韵久久不散。 他不是顶尖的歌唱家,但无疑是一位优秀且足够有个性的音乐表演者。 27. 传播 作为专业乐评人,王英杰配了一段精炼的点评,给了陆杳一个简明的定调——灵气四溢。 作为生意人,老王紧跟潮流,酒廊刚开张的时候,主打格调和私密,现在时代变了,则重视流量和人气,俨然已经是京城排得上号的有格调的网红店。 酒廊的关注者以年轻人为主,其中不乏热衷探店和测评的网络红人,还有一些老板在音乐圈的熟人。 【第一次听歌听醉了,告诉我这是谁?不说,别怪我跪下来求你。】 Mejaz回复:“猜猜。” 【老王你耳朵聋了吧,这么好的歌手被你放跑了?】 Mejaz回复:“(大哭)谁能什么都拥有。” 【今晚看不到这个小哥哥,老板!我死你店里!】 Mejaz回复:“不至于。这是好几年前拍的了,最近发生了一些事,没忍住放出来。大家低调,且看且珍惜。” 陆杳的表演令人惊艳,不仅网友们在搜寻他的信息,还有不少M公司闻风而动,主动联系王英杰,表示想和那个“会唱歌的帅哥”发生一点经济关系。 王英杰没有明确回复,他的模糊态度和语焉不详为陆杳增添了一分神秘感,从而引发了更多的猜测和讨论。 这个人是谁? 他为什么没有走红? 他为什么连一点儿消息都没有? 王英杰为什么让大家“且看且珍惜”? 其实,王英杰自己都不知道江峰青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第二天中午,Mejaz酒廊发了一个新视频。 同样的场景,同样的人。 这一次,陆杳唱的是一首名为《享用我》的冷门歌曲。 “对我笑吧/就像初次见面/对我说吧/哪怕誓言随风飘散……” 歌曲的出处不是歌星唱片,而是他母亲陆雨秋饰演女主角的先锋话剧。 陆雨秋用精湛的演技,塑造了一个对爱情执着、对欲望坦诚的美丽女人。由她演唱的这首主题曲歌词直白露骨而又充满艺术性,充分表现了女主角鲜艳、颓丧、浓烈、空洞的复杂特质。 这首歌在相当一部分文艺青年心目中,称得上“封神之作”,但由于歌曲情绪过于复杂,而且,对演唱者的技术要求非常高,一直较为冷门,很少有人翻唱,男声翻唱则几乎没有。 “拥抱我吧/此刻/时光如潮水涌动/记住我吧/未来/当你回望现在……” 原曲是梦幻流行摇滚风格,如梦般迷离,Sharks乐队把曲子改编成了蓝调风格,少了几分颓丧,多了几分随性,性感、忧郁,无形中散发出一股看似柔和实则致命的吸引力。 “所有光芒照向我/所有星辰为我闪烁/所有一切化作尘埃……” 那天晚上,陆杳穿着黑衬衣、戴墨镜,没戴帽子,偏长的、略有些凌乱的白发垂落,脸色苍白,略显病态,精致、美丽,又脆弱。 一曲唱罢,音乐停下,他身前的桌子上摆满了客人送的酒水,华美的玻璃杯闪烁着梦幻的微光,每一杯酒都价值不菲。 可是,他一口也没有喝,一杯也没有碰。 他起身离开,甚至连一眼都没有看。 没有人知道他看不见,在旁人眼里,他因冷漠而更加迷人。 经过一个下午的发酵,关于“Mejaz神秘歌手”的讨论越来越多。 有人怀疑这是酒廊在炒热度,因为那样的歌手不可能籍籍无名。 别说他们,就连临时小组的其他成员也深感疑惑。 · 事缓则圆,话题需要时间发酵。 这天大家按时下班,各自休息、检查或者训练。 傍晚,夕阳余晖遍洒青山。 关南每天都跟江峰青同行,既是指引,也是制度要求。 做完例行检查,天色尚早,两人回宿舍换了身衣服,相邀前往操场练体能,走在路上,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你那个一等功是做的什么?”关南一直很好奇,终于找到空闲时间能问出来了,“国际性的大比武?” 要知道,在和平年代立一等功太难了,若非参加比武,还要活着且健全地拿下,简直难于登天。 然而,江峰青的形象实在太英俊了,壮而精瘦,修长的手指、漂亮的肌肉,乃至于眉眼的弧度,无一不像是精心雕琢出来的,在非战斗状态下,还总是谦和有礼的样子,优雅、从容,给人一种很“名贵”的感觉,更像万里挑一的竞技人才。 “处突,拆炸弹。”江峰青给出的答案可一点都不温和。 关南点头:“拆弹精英。” “不会拆,就是命大。”江峰青回忆道,“在异调局的这几年,没遇到过非正常灾害,但处理了很多危机。当时有十来斤硝氨炸弹,被藏在一栋工人不少的厂房里,引线已经点着了,来不及采取任何措施,撤退,等于放弃所有人质,我就生啃硬拽,把引线给拔了出来。” 好牙口!接触过炸弹的人都知道,引线不是普通的线,其自带氧化剂,外皮还不会燃烧,即便泡在水里或者用脚踩都灭不了,拔出来,听上去似乎可行,但凡预留距离稍有不足,结局就是灰飞烟灭。 江峰青这样做,是抱着必定牺牲的心态去的,只不过最后极其幸运地活了下来。这事不见于宣传报道,可能是碍于家庭背景。 对此,关南的评价只有两个字:“牛逼!” “你们更令人敬佩,为国铸剑、隐姓埋名。”江峰青说,“我进入这个领域,只是……个人原因。” 关南笑说:“谁心里没点事,正常的,论迹不论心。” 说话间,两人来到操场。 研究所实行全封闭、军事化管理,晚饭后的自由活动时间,许多科室队组都在这里自行组织训练,关南的专项调查五队也不例外。 副队长带着调查队员们迎了上来,热情地称江峰青为“骑士”,回忆那天晚上惊心动魄的战斗,然后邀请他切磋。 江峰青从小学习格斗,进入异调局后,经过捕俘擒敌特训,执行任务时对付的全都是人类,与活人交手的实战经验比调查队的人更丰富,很懂得把握距离、进行预防性反制,击技、锁技和预判都很强,过一会儿就能把人弄得动弹不得。 车轮战正打得热火朝天。 人群中传来细碎的议论。 “神仙来了!” “长得可真好看。” “小时候是明星,我看过他演的电影。” 江峰青的无心恋战,把原本的绊摔改为擒拿,火速结束战斗,擦汗,向其他人指的方向看过去。 陆杳要做的检查多一些,庄沅一直陪在他身边,在回宿舍的路上,特意带着他绕到操场吹风散步。 夕阳、操场,拂过发梢的微风,时间仿佛突然静止了,又或者倒流回了学生时代。 江峰青愣在原地,片刻后,道:“南卡,我想请你帮个忙。” “不行。”关南大喘气,“除非把‘请’字去掉。” 江峰青简单说完,拍拍他的肩膀,道了一声“靠你了”,自己则走到了另一头,远远地站着。 “真的没有制作人或者公司找你合作?”庄沅对于陆杳至今没被星探拐走感到难以置信。 “全国有那么多人,娱乐圈不缺一个我。”陆杳摆动盲杖,“再说了,我唱得也不算太好。” 庄沅失笑,道:“乖乖,过度的谦虚就是骄傲了嗷。” 他总喜欢用方言喊陆杳“乖乖”,坚称这放在川省相当正常,只是朋友之间的昵称。 “说真的,你听过江峰青唱歌就知道了。”陆杳拗不过,多听几次感觉竟然有点顺耳,就不管了。 “陆杳!” 关南小跑上前:“一起玩玩?” “玩什么,扶我过马路?”陆杳失笑,拎起盲杖晃了两下。 关南把他拉上跑道,说:“跑步嘛,我队里的人都在,你撒开了随便跑,摔着了算他们输!而且你还带着导盲犬,狗狗,把绳子拿出来,你领跑。” 其他人纷纷附和,起哄让陆杳绕着操场跑一圈。 关南附在庄沅耳边,说了几句悄悄话,拍了拍他。 庄沅露出笑容,从围观的人身上薅了一条腰带,扣好,锁成一圈,拉了两下,确定足够结实,便把一头塞给陆杳,抽风地“werwer”叫了两声,道:“主人,我们跑!” 陆杳哭笑不得:“先说你们输了要怎么样?” “输了就让五〇九第一神枪手教你打枪!” 不知道哪位天才想出了这个绝妙主意,全盲射击。 陆杳:“神枪手是谁?” “我!”关南拍胸脯,“包教包会,打不中靶,你打我。” 气氛实在欢乐,陆杳在大家的怂恿下,放下盲杖,简单做了一下拉伸,跟岑云来到起跑线上。 庄沅摘下他的墨镜,挂在自己胸前,把一条战术围巾叠起来,蒙住他的眼睛,上前半步,以腰带作为牵引绳。 实际上,视障人士是可以参与大部分娱乐和运动的。 社会上存在一些公益性质的“助盲跑团”,志愿者会使用一条30厘米长的引导绳,与受助者各牵一头,从而及时帮助对方校准方向,提醒转弯或者冲刺的时机。 陆杳非常怀念从前自由奔跑的时光,但在全然黑暗的情况下,即便他的柔韧性、平衡感惊人,不偏离跑道、不跌倒仍是不可能的,这种恐惧源自人类预防受伤的本能,无可避免,很难控制。 再加上他不喜欢依赖别人,又很注重形象,不想被别人看见自己狼狈的样子,因此,尽管郁真曾数次发出邀请,他至今仍未尝试过。 “开始!”关南推了陆杳一把,“快跑,我们陪你一起。” 陆杳并不拖泥带水,用正常速度跑了起来。不得不承认,在没有视力的情况下跑步,把自己的安全交给别人,心里难免会害怕。 “他推了熹娘娘!他推了熹娘娘!” 庄沅在陆杳前方牵引,胡言乱语。 关南则面朝陆杳,倒退着跑,边跑边嚷嚷:“太慢了!你的腿那么长,不可能只有这个速度!” “跑起来!” “加速!加速!” 围观的人也在喊。 陆杳被带动起来,立马提速。他腿长,步幅大,动作太快,险些冲出跑道。庄 沅拉了一下,还有人用手挡了一下,他便又回到了正确的道路上。 关南笑说:“告诉你一个秘密。” 陆杳:“什么?” 关南:“所有人都会摔跤!” 是啊,普通人跑步也会摔跤,跑着跑着,陆杳渐渐忘了害怕,所有人都在帮他,不是拉着他往前冲,只是轻轻挡一下,或者提醒。 这种感觉很好。 “赢了!” 眼看陆杳冲过终点,关南高兴得原地蹦了起来。 下一秒,庄沅比格属性大爆发,突然轻轻一拽。 陆杳失去平衡,撞在关南身上。 两人倒地,滚作一团。 庄沅高喊:“输了!同志们,打他!” 人群爆发大笑,一拥而上。 庄沅把陆杳扶起来,微风吹过,后者侧脸,望向操场的另一头,他什么也看不见,但江峰青就站在那里。 不知不觉,夜幕降临。 调查队员们围在陆杳身边,帮他复盘刚才的比赛,教他预防摔伤的“倒功”小技巧,闹哄哄的。 江峰青走近了一些,但没有参与进来,注意力集中在陆杳身上,怕他被磕着碰着。 晚8点的提示铃声响起,昏暗的操场上突然亮起许多灯串。 调查员们猛然转身冲了上来,围住江峰青,搞怪地唱起《生日快乐歌》。 “恭祝你福寿与天齐,恭贺你生辰快乐。” 乔清纯手里捧着庄沅最爱的甜桃小蛋糕,乔清朗滑动防风打火机,点亮蜡烛。 “年年都有今日,岁岁都有今朝。” 陆杳:“……” 零四二五,是他的手机锁屏密码。 “恭喜你!” 江峰青:“……” 4月25日,也是江峰青的生日。 庄沅从挎包里掏出胶片相机。 白灯一闪,把他们复杂的表情拍了下来。 有调查员起哄,让江峰青唱歌。 江峰青不是怯场的人,然而,他张了张嘴,明明说话没问题,唱歌时,却只能发出嘶哑的声音,更谈不上什么曲调,只能摇头,遗憾地说:“抱歉,状态不行。” 没人为难寿星,大家有说有笑,表示准备得太过匆忙,站里条件也有限,继而让他许愿、切蛋糕。 最后,陆杳说了句“生日快乐”。他过了晚上七点就绝对不再吃东西,这会儿吃了两块蛋糕上面作装饰的新鲜水蜜桃,便拽着庄沅回宿舍了。 一路上,他的心情都很复杂,就好像心里有一对天使和魔鬼,天使小人说“我都没给他准备生日礼物”,魔鬼小人说“我都不应该祝他生日快乐”。 “偏航了。”庄沅在宿舍门口拉住陆杳,纠正他的路线,刷卡开门,让他先进去。 陆杳心不在焉,往里走了一段路,然后折返,问:“怎么不进来?” 从成为贴身保镖开始,庄沅就一直在他的宿舍客厅打地铺。 庄沅扒着门框,想了想,说:“我要去找白波商量事,完了还有点私事,今晚就不陪你了。他们在左右两边相邻的宿舍,安排了两个班的人保护你,安心睡觉,不会有问题的。” “没关系,你去忙吧,这段时间辛苦了。”陆杳本就不想一直麻烦他。 “晚安,要想我啊,明天见。”庄沅以手指贴唇,抛了个飞吻。 陆杳告别没正形的保镖,进屋,关门,跟往常一样,先把随身携带的物品摆到特定位置,然后收拾衣物用具,走入卫生间,洗衣、晾晒。 做完这些,他擦干净双手,在沙发上坐下。 茶几上,摆着一只古朴的朱漆雕花木琴箱,箱盖竖雕凤鸟,上面正中横匾刻小篆“不绕梁”。 打开琴箱,古琴在黑暗中散发着莹莹绿光,它的外形非常奇特,金徽玉轸,由三段拼接而成,声音却完全正常。 晚上10点的铃声响起,陆杳闭目凝神,开始弹奏儿时由外婆教授的《楚歌》。 古曲共有八段,弹到第七段的时候,他突然感到一阵心悸。 没有明显的不适,只是心跳加速,仿佛……有人在呼唤他。 陆杳停下弹奏,屋子里落针可闻,那种被呼唤的感觉反而愈发强烈。 他起身走到门口,把门打开。 走廊上空空荡荡,没有人。 他静静地站了片刻,终于听见隐约的呼吸声。 假如没有失明,他就会看见,一道忽隐忽现的人影行过走廊,缓缓靠近。 那人影停在门口,忽然消失。 但陆杳能感觉到,有人站在自己面前,试探性地问了一声:“江峰青?” 一声闷响从左下角传来。 人影显现为实体,正是江峰青。 他坐在门边,把脸埋在膝盖间,显得十分颓丧,道:“抱歉,让我在这里待会儿。我不进去,就待一会儿。” “进来吧。”陆杳说。 江峰青:“不用管我,没事。” “别吓着路过的人。”陆杳伸手摸索,摸到他的胳膊,感觉他皮肤很凉,手臂在发抖,状态很不好,于是,便握住他的手,把他拉起来,带进屋。 28. 发酵 门关上的一瞬间,江峰青突然发力,面对面抱住陆杳,压抑地喘息,像一头受伤的野兽。 陆杳被他禁锢在怀里,几乎要喘不过气,但没有挣扎,反手拍了拍他的后背,问:“怎么了?” “我感觉……不太好。”江峰青极力控制,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松开陆杳,长舒一口气。 凭借祭司与眷者的连接,陆杳确信他是真的难受,把他带到沙发上,道:“你先缓缓,我去开灯,给你倒杯水。” 独处时,他对照明没有需求。 “别开灯。”江峰青拉住他的手腕,然后马上松开,“抱歉。” “那你等一下。”陆杳先倒了杯温水,递给他,然后去卫生间找毛巾。 他走进卫生间,悄悄关门反锁,打开水龙头,双手撑在盥洗台上,低头,面对水池,睁大眼睛,没有表情、神色平静,眼泪却直接从眼里掉下。 泪滴落入水池,无声无息,消失在水流中。 成熟,稳重,体面,深呼吸! 陆杳洗了把脸,擦干水渍,把难言的情绪收入心底,找出一条新毛巾,用温水沾湿,返回客厅蹲在沙发前,帮江峰青擦脸,问:“想说说吗?” 江峰青低垂着脑袋,犹豫了半晌,才说:“化煞之前你问过我,那天是怎么摆脱看守,独自走到你的观察室的。” 陆杳“嗯”了一声,在他身旁坐下。 江峰青又默了片刻,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告诉他:“幻象,我也看见过幻象。” 觉醒当晚,陆杳的脑海中曾出现过视觉幻觉,他看见了无垠的黑色海洋、翻涌的白色头颅,深陷恐惧,挣扎泅渡,然后,从燕市穿越到千瓦山。 他不知道那幻象是什么,因何产生,但直觉告诉他,幻象中蕴藏着极为古老、神秘的力量。 “你看见了什么?”陆杳问。 “跟你看见的不一样,但我……没办法描述。”江峰青闭上眼睛,不为回忆,而是努力控制自己不去回忆。 他接着说:“第一次看见幻象时,我完全陷入混乱,理智近乎崩溃。之后每次回忆,越是想看清,就越是混乱,似乎我的身体也会随之变得不稳定,会虚化、闪现,甚至可以直接穿过障碍物。” “所以,他们关不住我,而我在走向你的路上,听见他们谈论启动奇术装置、定虚钟之类的,还提到了你的祖父,实际上,我并不理解。” 陆杳握着毛巾的手紧了紧,旋即放松,道:“后来我也窥见了他们的交谈,这些以后再调查吧。你能走到预定的目的地,也就是说,你已经能够在一定程度上控制窥视幻象而引起的神奇效应,或许这是一种正在觉醒中的超自然力量?” 江峰青:“控制不了,我看不到其中存在任何规律,只能慢慢适应,花了很长时间。” 陆杳:“别着急,我得到黄金神目之后,也因为承受不了这么强大的力量,而失去了视力,经过整整五年才真正觉醒。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江峰青:“这很难解释。” “我不是在要求你解释。”陆杳说,“这个世界上的确存在一些超自然的事物,我们无法理解,也解释不了,我只是……” 在这种情况下,最适合的说辞是表达自己的关心,可他不应该关心,即便真的有,也不应该说出来,否则,他们之间的关系会越变越乱。 其实两个人都很混乱,还是别说太多,以免给对方造成压力。 陆杳整理好措辞,道:“我只是觉得,比起看清幻象,更重要的是看清自己。确认什么是你身上真实发生的事件,正常的和异常的;什么是你因此产生的感受,正面的和负面的。” “我会的。”江峰青点头。 陆杳:“那么,等你调整好状态,理清思绪,再来找我,或者找别人聊聊,也许会有帮助。” 江峰青如释重负,展颜,道:“谢谢你让我进来,听我说这些有的没的,现在感觉好多了,我这就走。” “庄沅今晚有事,要是不介意睡沙发,你可以留下。”陆杳抱起古琴,往卧室走去,“我弹会儿琴,辅助你冥想,收敛思绪,或者单纯助眠。” “宿舍是双人间。”江峰青的脸色仍显苍白,精神气和“神经”气却都回来了,殷勤地帮忙打开卧室门,还想往里走。 双人间,当然就有两张床。 “不能睡别人的床。”陆杳预判了他的动作,转身,用古琴挡住门。 “我可以打地铺。”江峰青用手挡着门扉,“宿舍的门太隔音了,一关上,什么都听不见。客厅又那么黑,要是我害怕,被吓哭……” 什么乱七八糟的?不过,他的心理素质是真好,状态调整得还挺快,恍惚间仿佛回到了两人高中时的相处模式。 “录下来,明天我带去办公室给大家欣赏。”陆杳放好古琴,折返回来,把门关了二分之一,在床上盘坐,将古琴放在膝盖上。 江峰青火速收拾客厅,确保所有物品回归原位,洗漱完,返回沙发,惊喜地发现,陆杳把他自己的“阿贝贝”——那个鲸鱼骑士毛绒玩具,放在了沙发扶手上。 晚安!他用两指捏住庄沅放在沙发角落里的潮牌玩偶小挂件,把几只毛绒小狗挨个扔到茶几置物格里,单抱着鲸鱼骑士,盘腿而坐,准备开始冥想。 卧室的门却又被从里面推开了。 “再等会儿,我去洗个澡。”陆杳颇为不自在地走向卫生间,竟然连这个都忘了,一不当心,还撞到了茶水台。 “我送你。”江峰青跑过来帮他揉腿,扶着他的手。 “别发神经。”陆杳抓狂,原本复杂的情绪顿时烟消云散,冲进卫生间,反手关上门。 江峰青悄悄摸回客厅,把小狗挂件摆放整齐,再摸回来,蹲在门口等着。 一米八八的个头,曲着两条长腿,双手无处安放,像一只大狗似的。 陆杳洗完澡出来,两人又没头没脑地瞎扯了几句,终于各回各位。 很快,琴声缓缓从卧室里流淌出来,音律层层叠叠,轻柔有序。 那是一种经过深思熟虑的简洁凝练,仿佛温暖的光之网,交织成精致庄严的建筑。 在巴赫《G大调第一无伴奏大提琴组曲·前奏曲》的……古琴声中,江峰青彷徨的思绪飘落至音乐建构的梦中家园。 他的灵魂随风飞入梦境,在一天中的黄金时刻,所有阴影被暖黄的阳光驱散,当太阳落下,他的心也沉入了甜美的黑暗。 第一缕阳光穿过玻璃窗。 江峰青再度睁开双眼。 “感觉好点儿了吗?你睡得很沉。” 窗户敞开着,陆杳在外面的小花园里铺了地垫,正在做瑜伽。 他的姿势类似舞蹈中的下腰,但是腰、腹、背肌发力,双手脚掌贴地支撑,身体呈向上的拱形,像一张拉开的弓,平衡、有力,非常漂亮。 长期睡眠不足的人,突然好好睡了一觉,第二天早上醒来,往往会觉得更累。江峰青脑袋发懵,喃喃道:“我也想学瑜伽。” “过来。”陆杳将双肘贴地,抬腿向上,做了一个肘倒立,肌肉流畅、线条分明。 下一刻,他分开双腿,做了一个超标准的倒立一字马,下半身肌肉绷紧,臀肌的轮廓完全显现。 江峰青侧过头,道:“我放弃了。” “好点儿了?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你要说。”陆杳再问了一次。 “没事了,很少发作,持续时间也很短,李渝了解我的情况。”江峰青不敢看他,坐回沙发上,愣愣地看着琴箱,“我也想用古琴弹巴赫。” “拿出来,自己弹,这把琴你又不是没摸过。”陆杳换成单腿鹤禅式,核心收紧,臀部抬起,一只腿前屈,另一只腿斜向上伸直,远看仿佛一只在晨曦的辉光中涉水的鹤。 “我先……收拾一下。”江峰青逃入卫生间,迅速用冷水洗漱,出来时,总算稍微清醒了些。 不多时,敲门声响起。 江峰青不情不愿地走上前开门。 “乖乖,早安!”庄沅笑意盈盈,眼里满是玩味。 江峰青:“早啊,宝贝。” 关南站在后面,一脸不忍直视的表情,手里拎着早餐,打包袋是透明的,可以很清楚地看见里面是四人份。 说来也是奇怪,他原本就觉得庄沅像邪恶比格,兼之对江峰青抱有莫名的敌意,时不时阴阳怪气,真怕两人相处不好。 可这几天观察下来,发现并不是那么一回事——昨晚,庄沅甚至跟江峰青在自己宿舍卧室里锁上门,待了好一阵,然后,他留下,鸠占鹊巢,拐带自己一起宵夜,狠狠吃泡面,平时在陆杳面前装酷耍帅的不敢乱吃,简直了……江峰青则出门一夜未归。 没想到是私底下交换了宿舍,他俩在密谋什么呢?看现在的情况,指定有点说法。 “陆杳还没起床?不应该啊。”庄沅探头探脑,语气蔫儿坏,“你不会是干了什么坏事吧?祭司大人,恕微臣救驾来迟……” 江峰青不太想让路,没什么底气地说:“他现在不太方便。” “就做个瑜伽,有什么不方便?我每天都看。”庄沅一侧身,挤进门,望了一眼,“多么纯洁的猫猫伸懒腰!” 陆杳结束倒立,正在做最后的放松,模仿猫咪伸懒腰时的姿势,做了一个大猫伸展体式,双腿并、脚背压地,坐骨上提,双手向前伸展,胸、下巴贴地。 “牛逼!”关南惊呼,然后拉着庄沅跑过去,笨手笨脚地模仿。 画面太美。 江峰青:“……” 研究所到底是个什么风水宝地?跟他一样的神经,竟然还有两位。 · 用过早饭,四人来到办公室。 庄 沅跳到乔清纯跟前,推开笔记本电脑,急哄哄地分享八卦:“他俩昨天晚上关起门,黑灯瞎火的,用古琴弹巴赫!你能想象吗?” “能。”乔清纯拿回电脑。 “不,你不能。”庄沅一把按下屏幕,“你听过巴赫吗?你就敷衍我。他还把我的狗狗队踢到茶几下面去了。” 乔清纯语气平淡,冷脸说笑:“我被邪祟杀死过,你死过吗?我被生命之泉复活过,你活过吗?他们干了上下五千年我国玄学界没人干过的事,你干了吗?” “这个经验是无价的。”庄沅点头接梗,一比一复刻乔清朗的语气和神态。 他和乔家两兄弟是发小,年纪小两岁,比起严肃爱管事的哥哥,跟外冷内“psycho”还酷爱玄学的弟弟关系更亲近,从小到大,没少出坏主意,撺掇乔清纯合伙折磨乔清朗。 江峰青:“真是一对跳跳虎,两条脆脆鲨。” 陆杳:“再让我听见扭三的梗,我就扎聋自己的耳朵。” “龙,可是帝王之征……上班了干活啊啊啊!”关南差点被带偏,拍拍手,催促道,“大乔临时出差,我们也别闲着,都来上网巡逻。” 话虽如此,但领导不在家,再不摸鱼,那就是真牛马了。 当然,最主要的是现在没什么当紧的任务,大家的工作态度就都稍稍打了折扣。 庄沅诚邀关南打一局手机游戏,关南思虑再三,决定先开三局。 “啊哇!啊哇!” 渡鸦罗布飞进窗户,发出一声奇怪的叫唤。 这只大黑鸟已经恢复健康,但显然是赖上关南了。它非常聪明,在既没被关进笼子,也没做任何训练的情况下,就能够定点饮食、排便。仅仅教了一次,就学会了叫远、盘飞、架手。而且情绪相当稳定,从不啄人。 拒绝动物表演,架不住动物非要表演,而且陆杳喜欢它,乔清朗也就一直没去管。 大家刷短视频的时候,罗布也跟着看,现在已经自学成才,都会说“你好”“谢谢”之类的简单问候语。 不过,可能是萌宠类的短视频看多了的缘故,这玩意儿最喜欢说的一句话,是“宝宝,你是一个****的小蛋糕”,中间的四字形容词它总是说不太清楚,但对象明确,恒定为陆杳。 江峰青看不惯它总是缠着陆杳,这会儿,正摇晃沙锤,打拍子,教它配合表演。 办公室里时不时传出“如果感到幸福你就拍拍手啊哇哇哇”的怪声。 只有乔清纯做事最认真,用程序整合网络评论、分析舆情,并向陆杳转述。 研究所方面做了一点“微小”的努力,真正的官媒已经针对仿冒官媒的“央网文艺”平台,公开发布郑重声明,带着一系列话题冲上热搜榜单,随之而来的,是报警、通报、立案侦查和起底调查。 另一方面,有网友质疑,Mejaz酒廊昨天发的第二条陆杳表演录像是AI生成的,因为一切都太过完美。 不过,很快就有专业音乐人出面驳斥了这一点。 还有网友怀疑那位歌手可能已经成为某位贵客的“金丝雀”,甚至有人言之凿凿,说此人姓甚名谁,但最后都被证实为谣言。 王英杰没有给出明确回应。 他真的很纳闷,为什么“海浪”微博上几乎搜不到关于这件事的讨论,相关视频在“摇音”平台上的热度也没能达到预期,因此提议进行人工“加热”。 但江峰青拒绝了。他相信陆杳不需要“强捧”,更不希望风言风语掩盖其本身的光芒和努力,只要保证渠道通畅,自然会水到渠成。 “测试完毕!”庄沅结束战局,把手机递给陆杳,“大明星的手机修好了,我让人给你做了加密设置,反追踪、防录音、防窥、防拍。一键切换操作模式,还有小号管理器。”说完,拍了拍关南的胸,“副组长就知道玩,哪有我干活认真?” 关南:“我谢谢你。” “谢谢。”陆杳接过手机,试了试,没能解锁,“密码是什么?” “981010,我生日。”庄沅凑上前,趴在办公桌上冲他笑,“我是天秤座。” 很好,省得自己改密码,越避嫌反而越尴尬。陆杳摸了摸他的头,捧着新手机,摸索了一番,发现用起来确实很便捷。 他马上登录了各种账号及小号,而后,请乔清纯帮忙,一起分析祭品转化情况。 其他人也都围了过来,瞬间进入工作状态。 祭祀任务进度有所增长,这证明,祭司在匿名状态下,仍然可以让观众的情思流向自己,公开表演未必要公开身份。 但是,匿名视频推动的任务进度涨幅,只相当于正常直播所得的十分之一,作用很是有限。 可以得出初步结论,匿名表演的效果远低于公开表演,直播的效果远高于录播,理论上,现场演出的效果应该是最好的。 29. 登顶 午间,Mejaz酒廊继续发布新视频。 同样的场景,同样的人。 不同的是,这一次陆杳一改先前的炫技、忧郁和性感,唱的歌简单、明快,穿着也从一身黑变成了一身白,连墨镜都是温暖的茶色。 那几天他很开心,因为他通过慈善机构认识的盲人笔友“思愆”——当时,他没想过那是周思愆。 “周”是江峰青母亲的姓氏,“思”是他的字辈,他大哥就随母姓,名叫周思嘉。 江峰青匿名伪装,与陆杳分享了一首原创情歌,自称准备把这首歌唱给暗恋多年的女孩儿听,希望两人能有美好的未来。 此时此刻,两人的未来已经以诡异的方式交汇,陆杳识破了江峰青的伪装,但一码归一码,他依然非常喜欢这首歌。 “街角的风/吹乱了思绪/人群中一眼/仿佛又见你……” 这是一首流行摇滚风格的音乐,名为《认错》,讲述了一个认错人的可爱故事。 “这样的情节/重复好几次/在我的眼里/每个人都像你……” 爱慕者向心上人诉说,我今天在街上看见一个很像你的人,跑着笑着上前打招呼,结果发现认错了人,这样的情况发生了不止一次,实在太尴尬了,究竟是为什么呢?因为,在我眼里,一切都像你;在我心里,你就是一切。 “原来你一直/住在/我心底的裂缝……” 现在回头看,《认错》的歌名其实非常讨巧。然而,那个时候,陆杳毫无所觉,全情投入地演绎,充满少年感,整个人闪闪发光。 高明的技巧、独特的个性和迷人的性感,对部分人群具有特别的吸引力,但在获得他人崇拜的同时,也会造成距离感。 阳光真诚则是一记“必杀技”。 这个视频依旧没能登上热门榜单,但在网友之间迅速传播。 有人扒谱,通过听觉或者机器把歌曲的谱子记下来,发现这首看似简单明快的流行音乐,竟然在许多细节上都做了别出心裁的设计。 有人提取音频,重制音质提升版本,惊讶地发现,做过技术处理后的音乐,反而失去了原版的灵气。 还有人想尽办法提升视频的画质,然后“辱骂”王英杰。 【老板,你是用座机拍的视频吧,画面为什么这么模糊?】 【不行咱就花点钱呢?哪怕花点儿呢?哪怕买个小灵通呢?】 【视频明显是被处理过的,故意降低了画质,我有理由怀疑Mejaz在联合这个歌手炒作。】 【对对对,这场景、这构图、这声音,伴奏的还是Sharks乐队,说是音乐综艺节目的片段都没问题,大家又被资本耍喽!】 Mejaz回复:“(被举报截图)谁让你们那么高调,前两个视频都被举报了,要么发不出来,要么只能想办法,哥们儿已经拼尽全力了!” 降低画质是真的,否则,陆杳的形象气质太容易被认出来。 被举报也是真的,“某些人”对陆杳紧盯不放。 虽然,以王英杰的人脉关系,还没到发不出去的程度,但为了造话题、提热度,他不得不夸大其词。 谁让江少爷坚持原则,拒绝亲自出马?只能由他略尽绵薄之力。 说实话,他一直都很欣赏陆杳,音乐圈里,有才华的人很多,可是,像陆杳这样既有才华,又认真对待每一场演出的人,实在太少了,若非如此,偷拍的视频绝不可能呈现出堪比正经音乐节目的效果。 网友一身反骨,并且不在乎他人的死活,看见王英杰的截图之后,愈发卖力地刷话题,誓要帮助被打压的“实力派好歌手”打赢对抗“娱乐圈黑恶势力”的翻身仗。 一位摄影师甚至扛着高清拍摄机器,前往Mejaz酒廊,直播自己挪开花盆、翻开沙发坐垫、倒空酒瓶子里的最后一滴酒,企图在这些地方找到“Mejaz神秘歌手”的过程。 网友跟风逗乐,营销号也不愿意放过任何流量,一个有趣的“热梗”便自发形成了。 同一时间,江峰青完成任务。 “海浪”微博上,与陆杳相关的被封锁的词条悄然开放。 “摇音”平台上,“寻找Mejaz神秘歌手”的话题进入热门榜单,而后,排位迅速上升。 很快,三个唱歌视频开始在各大平台迅猛传播,虽然画面很模糊,但神秘歌手的整体轮廓和气质,还是让有心人联想到了近来颇具热度的陆杳。 于是,有人发布了自己前往Mejaz酒廊打卡“寻找神秘歌手”的照片,并@“曲终人不见”求证。 至此,行动正式进入收尾阶段。 当天晚上8点,研究所云岭分站五号大楼208办公室灯火通明。 由于组长在外出差未归,今晚的行动由关南指挥:“先在办公室操作,只要把任务进度顶满,就马上转移到隔离观察室,务必留下第一手研究资料。” 乔清纯提醒道:“刚才,那三个网文作者先后发布了公开道歉信。” 庄沅:“指定是收到起诉状了,网站想内部解决,或者调解。” “都不无辜。”关南说,“陆杳,你想怎么办,自己拿主意。” 陆杳点头,打开微博,先转发了相关道歉微博,且不作评价。 相较于毕一诚的“炸裂”新闻,那三个网文作者的诬蔑之举不算“出圈”,网友兴趣不大,回复不多。 陆杳也没把重心放在他们身上,转发完就算了,继而,回复了网友的询问:“感谢关心,视频里唱歌的人是我,大学时在Mejaz兼职驻唱。” 正当“吃瓜”的黄金时段,仅仅10分钟后,这条回复就被“寻找神秘歌手”的网友发现了。 转发、评论暴增,祭祀任务进度增速随之飙升。 “当前进度92.5/100,涨得太快了。”陆杳反复唤起系统面板,确认自己没看错,“现在已经变成……96.3/100。” 庄沅:“涨得快还不好?” 乔清纯也在检查数据统计情况,同样产生了疑惑,道:“不正常。我们做记录的时间间隔是固定的,之前每次涨幅都不超过一个百分点,这次突然涨了将近四个百分点。” 陆杳:“是不是发生了什么?” 江峰青:“余亦舟刚才在微博上转发了你唱《认错》的视频。” 陆杳罕见地露出惊讶的神情。 他虽然失明了好几年,但一直关注影视行业,至少会把每年获奖的、流行的电影听一遍,当然知道江峰青所说的是哪路神仙。 余亦舟,科班出身,专业演员,入行十年,主攻电视剧,一路从群演做到主角,拿过好几个有分量的电视剧大奖,两年前转型演电影,今年就拿下了含金量十足的“金雀奖”最佳男主角,现在已经成立个人工作室,自己当老板了。 这位“影帝”的演技毋庸置疑,工作敬业,从无失德违法行为,只不过,风评似乎不太好,据说是性格原因,跟合作过的艺人大都关系不佳,参演的好几部热门电视剧宣发或者举办庆功宴时,都看不见他的身影。 娱乐圈的人最忌讳让别人“蹭热度”,主动送热度简直是天方夜谭。 更何况,陆杳与余亦舟素未谋面,既无交情,也不存在任何利益关联,他不相信对方仅仅因为听了几首歌,就愿意帮自己这么大的忙。 关南倒是半点都不惊讶,反而一本正经地说:“是真的,‘影帝’说,你是他的偶像,想到现场听你唱歌,希望能跟你合作。” 庄沅:“还听说,他会把你送上热搜,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这种事也能听说?”陆杳满脑袋问号,心道,这个保密部门还挺有统战能力的。 他决定亲耳听听余亦舟的说辞。刚打开微博,电话却响了。 来电人是他在“原点网”的责任编辑,梁驰。 现在不是接电话的时候,但梁编辑为人实在,对他颇为照顾。 陆杳有片刻迟疑。 关南了解情况,便说:“没问题。” 电话接通,陆杳打开外放。 梁编辑:“小陆,没打扰到你吧?” 陆杳:“没关系,你先说。” 梁编辑:“这回换你给我交个底了。想继续写吗,还是打算重返娱乐圈?” 这个问题,陆杳其实已经考虑好了,也跟小组成员商量过。 神目觉醒之后,他便不再做那些稀奇古怪的梦了,虽然灵感尚未枯竭,可以继续写,但为了保密起见,不宜再公开发表。 无论如何,研究所给了他很大的帮助,经此一役,他也算是小有热度了,流量可以转化为收入,往后就算离开这里,做回普通人,也不至于饿死,做一点小小的牺牲,不算什么。 于是,他明确答复:“我不混圈,也从没进入过那个圈子。未来怎么发展,还没考虑那么远的事。不过,我会完成合同,尊重读者,认真写完连载。” 梁编辑松了一口气,道:“今天我看了你粉丝做的视频,还挺……唉,以前不知道那么多事,你真的不容易,也不该被埋没,我个人支持你的决定。但你现在出名了,我和网站当然都很想把你留下,还好你重感情。” 陆杳十岁左右就登上了大荧幕,个人情况近乎透明,这几天重回公众视野,多年曲折的经历很快就被整理了出来—— 苗疆少年、天才演员,出道即巅峰,风头正盛时,却爆出丑闻,被隐形封杀,演艺之路断绝,母亲赔付天价违约金,家庭入不敷出,人生跌落谷底。 初三才开始学OI,高一就拿下了NOI金牌,入选国家集训队,提前锁定T大保送资格,高二时,又获得了IOI金牌——要知道,现在的竞赛圈,小学六年级接触信奥已经算起步晚的了,仅仅学习两年,就能打到NOI金牌,历史上不是没有,但真的屈指可数。其间,他甚至还经历了放弃表演,改练音乐的痛苦转变。 大一拿下ICPCEal金奖,再次登上人生顶峰,随 之而来的,却是车祸、丧母、失明,再一次坠落。这样的沉重打击,足以让大多数人一蹶不振,可他再次克服了困难,在失明的情况下,以优异的成绩毕业,其间,还兼职酒吧驻唱,养活自己、偿还了助学贷款。 毕业后,找不到工作,他就接外包、写网文、驻唱,刚刚冒头,却又被知名作家诽谤污蔑,最后,竟然奇迹般“逆风翻盘”。 天赐的外貌和才能,“hard模式”的人生,共同造就了一个充满戏剧性的故事,承载着大众各式各样的想象,在网络上飞速传播开来。 陆杳还不知道自己俨然已经成为“莫欺少年穷”式爽文主角,他的态度一贯谦和,道:“梁哥,我很感谢你。” 梁编辑:“我还想问问。唉,其实我也不好意思说,你的书都已经审核完毕,重新上架了。我刚才也看见你转发了他们的道歉信。那么,你是不是可以……” 陆杳想了想,说:“网站没给过我公平,我只能自己诉诸法律。希望你们以后可以尽量坚持原则,至少在是非问题上,平等地对待每一位作者。” 他被诬蔑时,网站的应对是下架、冷处理,现在闹上法庭了,还觉得发个道歉信就算仁至义尽? 他习惯控制情绪,不喜欢与人针锋相对,但凡网站在事情闹大之前,作出相应的处置,这事都还有商量的余地。现在却是绝对不可能了,在这个问题上,他有自己的坚持。 两人聊了几句,结束通话。 “梁编辑可能录音了,情绪状态、语言习惯都跟平时不太一样。”陆杳挂断电话,打开微博,“应该是网站的要求,我不想让他为难。” “流量啊……”庄沅摇头哂笑,“资本的嗅觉太敏锐了,你们娱乐圈真可怕。还得是我,提前防了一手,他什么都录不着。” “这才刚开始。”陆杳见过风浪,心态平和,继续浏览微博。 不得不说,“影帝”的影响力实在强大,而且竟然真的愿意自掏腰包给别人送热度。 博文一经发出,不到10分钟就引爆了热搜,力压“申市神经所博导被举报学术不端100页材料公开”的社会话题,把陆杳的高清视频送到榜首。 陆杳真心觉得“抱歉占用了公共资源”。可既然选择了以这种方式做任务,那么,随之而来的赞扬和诋毁、光环和压力,他都必须接受。 总之,话题已经冲了上去,短时间内只要不被封禁,凭着这个量级的热度,谁都控制不了。 转眼间,祭祀任务超额完成。 ※ 任务:初级祭祀 进度:105.11/100 奖励:赐福x3,通宝x30(申请结算) ※ 任务进度并未停止增长,毕竟,系统不是真正的游戏程序,而是一个辅助祭司理解、掌握情况的可视化工具。 众生的情思川流不息,祭司只要能被看见,无论自身是否愿意,都必须接受这奔腾而至的心灵力量。当然,这些都是后话,眼下最要紧的是治好乔清纯伤。 大家马不停蹄转移到地下隔离观察室,工作人员都在待命。 由于乔清朗在外出差,他们只能留下江峰青一个人待在陆杳身边,负责观察记录。 陆杳宣布开启神游,关闭通讯器,驾轻就熟,心念一动,瞬间进入大傩神域,站在水潭岸边。 他先尝试与江峰青对话,结果一切正常。然后,系好蒙着布巾,再次开启特殊知觉,恢复了正常视力。 神域的景象没有变化。空气中飘浮着黑色细线,门扉残破,墙皮开裂。满身积灰的小秦,面朝神像,盘腿坐在供桌前,身躯仿若一座小山,闻声岿然不动,大约仍处于“待机”状态。 陆杳径自上前,打开胜妙匣。 匣子里,十支线香已经成型,另有半支正在慢慢变长。 粗略估计,完成10%的任务进度,可以生成一支胜妙香。 他本想直接敬香,却发现,匣子里的线香只是虚影,碰不着。 于是,他唤起系统面板——在现实世界里,这个面板仅存在于他的脑海中,到了神域,却像一块半透明的荧光屏幕,自动在他眼前大约半米处展开。 他直接使用意念操控,点击位于进度栏末端的“申请结算”。 然后,线香变为正常状态。 取三支香,一晃,点燃,插香入鼎。 香火瞬间燃烧殆尽。 装置神像的海碗上,花纹光芒闪烁。 再取三支香,点燃、入鼎。 这次,香火燃烧的速度有所减缓。 一缕青烟飘向小秦,钻入“歪嘴和尚”木雕面具的大嘴,他身上的尘土缓缓褪去,面具衣袍恢复光鲜。 一缕青烟飘向陆杳,他旋即感到精神一振,思绪愈发清明,似乎有某种无形的力量在体内流淌。 烧完最后四支已成型的胜妙香,庙宇修复,窗明几净。 小秦活了过来,握拳跺脚,抱起陆杳,转了好几个圈。 30. 升级 陆杳哭笑不得,让他放自己下来,说:“我要先去救人,然后再回来陪你玩。” 小秦放下他,耸肩垂头。 像个小孩子似的。陆杳耐着性子哄他,道:“我跟人合作,不瞒着你,因为没有他们的帮助,我几乎不可能完成任务。振兴傩神庙,单靠我‘唱独角戏’是不行的,对不对?” 小秦点点头,一拍脑袋,灵感迸发,伸出食指,点在陆杳眉心。 一瞬间,陆杳眼前简陋的系统面板“砰”地碎裂。 而后,万千碎片自发重组。 系统“升级”完毕。 升级后的系统,解锁了神庙赋予陆杳的全部超自然能力,同时,省去了他亲自动手的过程,一切操作都可以通过意念直接完成。 最先展现在眼前的,是作为数据中枢和导航入口的总览界面。 ※ 【神域总览】 祭司:陆杳 资源:赐福3.5份|通宝50枚 神通:心弦传音|壶中日月 当前任务:待领取 灵犀示现:〖警告〗眷者江峰青的阴影值超过60%![查看] 导航:【查看祭典】|【查看戏班】|【进入后台】|【打开橱窗】 ※ 陆杳注意到警告信息,下意识便打开查看。 ※ 〖仙蛊:瑞凡·雷克〗 眷者:江峰青 操控:休眠[激活/剥夺/灭杀] 调谐度:59/100 属性:光明 道途:荣耀圣骑士Lv13[同步] 信念:荣耀 神恩:0/300[注入/抽取] 阴影:65/100[净化(不可执行)] 幻境探索:待命[派遣/召回/查看] 导航〖返回戏班〗 ※ 在其他人眼里,这个界面只是一枚荧光符文,但陆杳能看到极为清晰的信息,并且读懂其中的深层含义。 “操控”条目,指的是祭司对眷者体内阳蛊的操控。 平时,阳蛊处于休眠状态,未经祭司激活,眷者无法使用超凡力量。 若祭司剥夺阳蛊,眷者就会变回普通人。 一旦祭司决定灭杀阳蛊,眷者就会即刻死亡。但神庙中的阴蛊不受影响,还能再次用于炼制。 祭司对眷者可真是生杀予夺,陆杳心下感慨,不确定自己是否能够把握住这么大的权力,因此,接受外部监督是必要的。 “道途”条目,囊括了眷者拥有的全部技能。 祭司只需点击“同步”,即可掌握相关信息,诸如技能的施放条件、作用效果、运作机制,这倒是很方便。 “神恩”条目,显示的是眷者的储能状态。 激活仙蛊后,使用技能必然消耗神恩。祭司可以直接注入神恩,也可以等待眷者祈请,再作回应。 1份赐福可以兑换1000点神恩,但眷者的神恩槽上限与位阶挂钩,初始为100点,之后每提升一个位阶,解锁100点上限,最高为500点。 所幸普通技能消耗不大,只要不遇上复活死者的极端情况,300点神恩足够应对3到5场像上次那种规模的战斗。 此外,获取神恩的方式还有一个。 新增的“理念”条目,指明了英灵内心深处的渴望。 如果眷者能在现实世界中,做出符合英灵理念的行为,也可以获得一定量的神恩,为自己充能。 践行英灵理念,将是眷者补充神恩的主要途径。 这很合理,毕竟眷者数量没有限制,等到团队形成规模,每个人还“嗷嗷待哺”,岂不是变成祭司给他们打工了? “幻境探索”条目,指的是祭司可以开启幻境,派遣眷者进入探索,获取神秘学知识,或者完成任务,从而提升调谐度,升级道途,解锁高级技能。 祭司也可以强制暂停探索、召回眷者,在完成化煞仪式后,这不会对眷者造成任何负面影响。 通过查看探索日志,祭司还能直接掌握眷者的探索经历,并借由契印同步其获得的所有信息,就好比吃下眷者制作的“记忆面包”。 唯一让陆杳感到不解的是“阴影”条目,因为系统没有给出有关阴影的确切的定义。 能够识别的阴影,基本源自邪恶力量造成的精神污染。祭司可以引导眷者的精神体进入神域,通过在黑水潭中冥想禅修予以消除。 除此之外,就是无法识别的“不可知之力”造成的负面效果。有些可以净化,有些则不能,江峰青就属于这种情况。 虽然页面上明确显示了“不可执行”,但陆杳不信邪,反复点击,确认是真的无计可施。 他只能询问小秦:“为什么我不能帮江峰青净化阴影?” 小秦摊手:“我不知道,毕竟我只是一具木偶,只拥有系统预置的信息和功能。” 陆杳:“如果他的阴影值超过百分之百,会怎么样?” 小秦:“必然会失控。” 在超自然世界观下,“失控”指的可不是简单的一时没忍住,而是力量过载、变异暴走、丧失人类形态,最后异化为疯狂的毁灭者,就像研究所描述的腐化变异。 陆杳:“那我该怎么办?” 他不可能不担心,同时,也不太相信,神庙会允许这样一名失控风险极高的眷者存在。 小秦:“不用你办。大傩神传承了仙灵诸族神残留的力量,包括一部分复苏、轮回、不灭的特性。一旦眷者的阴影值达到90%,就会自动进入循环,恢复至初始状态。” “以江峰青为例,上次他都已经被腐化了,种下仙蛊,不就什么事都没有了吗?现在留在他灵魂中的,是在他成为眷者之前的许多年就已经存在的不可知之力。 “成为眷者后,他的初始阴影值是65%,昨晚达到极点,自动复原。警告会一直存在,不用理会,你不让他死,他绝对死不了。” 陆杳对这个解释半信半疑。 短短几天,江峰青待在研究所里,没受到任何刺激,阴影值却飙升到了系统设定的极点。 要知道,他的异常状态已经持续了许多年,在尚未成为眷者的时候,这种情况想必也发生过,可他并没有失控,否则,断然活不到现在。 然而,从云篆符文中,陆杳能感受到小秦态度坦诚,至于内容是否真实、有无隐瞒,则……未必。 这到底是为什么?一时间恐怕问不出个所以然,陆杳只能暂且搁置疑惑,直接消耗0.3份赐福,为江峰青充满神恩。 陆杳对外界说:“你能感觉到吗?” 片刻后,江峰青回答:“仙蛊还没激活,我没有感觉。” 陆杳:“你现在处于待命状态,我可以直接激活仙蛊,但还是想让你试一试,通过契印感应,使用意念,发出祈请。” 江峰青:“明白。” 陆杳说罢,集中精神,很快,便感受到了江峰青的呼唤。 这是一种特别的心灵感应,能够跨越神域与凡世、诸天时空,其深入、稳定的程度,取决于双方的精神力,理论上,没有空间乃至于时间的限制。 不仅如此,这种感应还非常清晰明确,但完全不会干扰陆杳的思维或心绪。当他敞开意识,一个半透明的弹窗便自动出现在眼前。 ※【灵犀示现:眷者江峰青祈请激活仙蛊[同意/拒绝]】※ 陆杳点击“同意”,道:“现在应该没问题了。” 江峰青:“确认仙蛊激活,你给了我充足的力量。” 陆杳:“去吧。” 考虑到神域的时间流速比现实世界缓慢,等待反馈治疗结果,需要一段时间,陆杳没闲着,逐页翻看系统,询问小秦。 在神庙系统中,最基础的资源分为赐福、通宝两种,都需要通过完成祭祀任务获取。 “赐福”是系统运转的燃料,作为祭司个人能量份额,用于使用神器、转化给与眷者的神恩。 抽取一次天外英灵,消耗5份赐福,炼制一个仙蛊,消耗3份赐福。 种蛊成功后,种蛊者拥有大约30分钟的“体验期”,可以无消耗地施展英灵所拥有的大部分技能,类似游戏中的角色预览,以便让祭司观察,决定是否着重培养之类的。 新生的阳蛊自带50点神恩,开启虚境需要消耗20点,化煞时,每重启一次任务需要消耗10点,这也是只有三次尝试机会的原因。 这么算下来,走完整个流程,至少需要准备8份赐福。如果抽到的英灵不理想,还得重抽。发展一名眷者,真不是一件容易事。 “通宝”是万能货币,作为祭司个人的财富,用于升级神通、兑换特殊物品、加速修行,以及处理突发状况。 总览页面显示的“神通”,指的是祭司无须消耗能量,就可以使用的快捷技能,初始有两个。 心弦传音,即祭司与眷者之间无视距离的实时意念通讯。 使用一次,双方可以各说一句话,信息量没有明确的界定,与精神力相关。技能冷却时间则是精确的,初始为1小时,后续可以消耗通宝,升级以解锁间隔时间,最短能缩到1分钟。 壶中日月,则是祭司个人的随身储物空间。 通过左、右掌的神目收入、取出物品,初始容量为10立方米,升级扩展后的容量,最多能有100立方米。 这个空间位于虚空之中,类似独立的时空碎片,具有延缓腐败的效果,但不能储藏有灵魂的东西。 凡俗的物品,不限制体积和形状,只要容量足够,就可以收纳。 超自然物品,则难以确定,以神庙中的各种法器为例,因其能量层级过高,绝对无法被储存、外带。 “任务”条目,指的就是祭司唯一的职责——祭祀,通过公开表演,获取众生的情思。 “灵犀示现”条目,专门显示需要祭司即刻关注或处理的事件,包括眷者的祈请、动态和异常状态提醒等,相当于系统消息。 因为陆杳拥有“明镜心”,只要经过一段时间的适应,这些信息不会对他造成任何干扰。 接下来,就是四个分页。 ※ 〖傩礼祭典〗 当前任务:无 可选任务: ?初级祭祀[领取] ?要求:通过任何方式进行公开表演,达到“声闻于野”热度。 ?奖励:赐福3份|通宝30枚 导航〖返回总览〗 ※ 这是祭典分页,显示祭祀任务详情。 常驻任务是“初级祭祀”,对表演方式没有任何要求,需要获取的热度量级是“声闻于野”,只能得到最基础的奖励,也即赐福3份、通宝30枚。 然而,系统对于热度的界定非常唯心,概括而言,就是观众数量、情思强烈程度以及种类等等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 这些信息,系统能够实时观测,现阶段的人类却几乎做不到,谁能精确测量别人内心的感受呢?不明确界定,影响不大。 中高级任务,要在创建虚境,开始技艺修行之后才能开启。 中级祭祀,要求使用指定的技艺进行表演,需要获取的热度有一个区间,可能是“声名鹊起”“观者如市”之一。奖励除了更多的赐福、通宝,还有技艺经验、特殊物品。 高级祭祀,会结合实际情况,出现更特殊的要求,所需的热度,可能是“轰动一时”“名动天下”甚至“名垂后世”之一。当然,奖励更为丰厚,特殊物品的稀有度会更高。 所幸这个系统不会给予祭司任何惩罚,结算方面也相当人性化。 虽然一次只能领取一个任务,完成之后才能领取下一个,但通常不设置时限,即便没有领取,情思也会持续积累,并在下一个任务开启后,以符合任务要求的增益的形式,随着任务开展,慢慢充入进度条,可能是让进度涨得更快之类的。极少数情况下,可能出现限时任务,相应的要求也会是特别的。 陆杳看着面板,在心里盘算着,轰动一时……时运好,也许能做到。可是,名动天下、名垂后世,这种任务真能完得成吗? 即便能做到,人这短短一生,又能完成几个? 他有 点茫然,并渐渐生出一个疑问。 那问题呼之欲出,但话到嘴边,又忘了想说什么。 再仔细思索,竟然完全没办法组织语言,根本无从描述。 到最后,那一点疑惑就像黑暗中的一缕青烟,倏忽飘摇,转瞬消散。 算了,神意难测,先看看别的。 ※ 〖诸天戏班〗 请选择仙蛊,以查看详情。 ?瑞凡·雷克(神恩293/300) ?状态:激活 ?警告:阴影值过高 ?金翅(神恩0/500) ?状态:未知 导航〖返回总览〗 ※ 这是戏班分页,总览仙蛊名录。 或许是因为傩神具有戏剧神性的缘故,把仙蛊、眷者组成的团队称为戏班,仿佛超凡力量是附赠的,而对幻境的探索、角色扮演才是重点。 分页信息不多,需要打开眷者个人页面,进一步查看所有内容,执行交互操作。 陆杳刚才直接打开了江峰青的个人页面,现在才发现:“怎么多出来一个?” 金翅,是名字吗?是什么意思,金翅大鹏鸟?难道是来自佛教世界观的英灵?神恩槽的上限是500点,等级应该很高。 他很好奇,产生了“查看”的念头,却没能打开金翅的个人页面。 反而是一个玄龟坛受到召唤,从神庙墙壁上飘了起来,飞到他面前,浮于半空。 漆黑的陶土坛上,隐约有一枚蒙尘的云篆符文,光芒暗淡,难怪之前没注意。 他尝试打开坛子,可惜,坛盖纹丝不动,仿佛已经封死。 小秦:“这是耀灵死后留下的,仙蛊与祭司同生共死,所以,现在的状态很难说。” 这真是一个神奇的句子。 陆杳还想问些什么,小秦却两手一摊,表示:别问木偶。 陆杳只得松开坛子,用意念操控其复位,然后关闭戏班分页,打开后台分页,在心里开玩笑说,我也是有“后台”的人了。 ※ 〖祭司后台〗 祭司:陆杳 自由经验:0 ?修行 ?底本《永失吾爱》[开启虚境] ∟可修行技艺:开启后显示 ?技艺[折叠] ?剧艺 ∟话剧表演Lv10(0/10000) ∟影视表演Lv14(0/50000) ?音乐 ∟流行演唱Lv14(0/50000) ∟古琴演奏Lv8(0/4000) ∟吉他演奏Lv7(0/3000) ∟钢琴演奏Lv5(0/1000) ∟架子鼓演奏Lv5(0/1000) ?舞蹈 ∟摩登舞表演Lv5(0/1000) ?绝技 ∟瑜伽表演Lv13(0/40000) 导航〖返回总览〗 ※ 真是好大的一个“后台”! 陆杳甚至有些不敢相信。 祭司不掌握类似眷者的超凡技能,所谓的“修行”,指的是专注于学习磨炼服务于表演的技艺。 技艺分为演艺、音乐、舞蹈、绝技四大路径,再之下,是无数细分项目。 等级划分,则与眷者技能一样,都是总共九个阶位,神域四阶不显示,可显示的是凡世五阶,共20级。 以上都很正常,接下来才是重点。 成为祭司,意味着脱离了凡人的范畴,进入了神庙的体系。 原本已经掌握的技艺,都会直接给定一个初始评级。 此后新学的技艺,只要掌握基础理论,并完成一次实际操作,就会直接评定为5级。 陆杳从前没认真学过钢琴,现在却能轻松弹完一首肖邦《幻想即兴曲》,就是这个原理。 提升等级的唯一方法,是完成中高级祭祀任务,获取经验。 系统对所有技艺进行了调平,可以无视先天条件,使用同样的经验标量尺度。 换言之,把尤克里里练到10级,与把小提琴练到10级,所需要的经验值是一样的。 这种调平乍看没什么,可仔细一想,就很不得了,因为这不是取平均数或者中间数,而是系统说了算。 所有技艺保送至5级。5到10级,升级所需经验分别为1000、2000、3000、4000、5000点。11到15级,分别为1万、2万、3万、4万、5万点。16到19级,分别为10万、20万、30万、40万点。从19级晋升20级,需要100万点。想要突破20级,则可能需要外加一些特别的仪式性内容。 据小秦所说,一个中级祭祀任务能奖励的经验值,最少是5万点,最多是10万点,升到15级会非常快。再之后,还有高级任务,给出的经验值奖励以几何级数增长。 而技艺等级的衡量标准适用于诸天万界的所有人,这一点非常可怕,就相当于,首富走进一间全是普通人的房间,房里所有人的平均财富瞬间过亿,而这实际上是大部分人终其一生都达不到的平均线。 所以,以陆杳本人的话剧表演技艺水平为例,虽然仅仅只有10级,但登台做主角完全不心虚。 那么,平时还有必要练习吗? 陆杳的答案是肯定的。 虽然正常的学习训练不会直接增加经验值,但会在经过加成折算之后,融入奖励一并发放。 也就是说,他可以不训练,但如果做任务只能拿到1万点经验,其间坚持训练,结算之后就有可能拿到2万点。 除此之外,附带的福利还有与技艺相关的记忆力、鉴赏力等,比如,看过一次乐谱就能完全记住,看过一次别人的表演,就能了解对方在系统框架下所在的等级水平。 这么看下来,达成“轰动一时”也不是不可能。虽然难免有些不劳而获的羞愧感,但……他的目标从来都不是成为艺术家,而只是享受表演的过程。 赞美大傩神! 31. 修行 “陆杳,我们治愈了乔清纯。” 江峰青的声音响起。 “太好了。”陆杳看着系统页面,意念中的声音都带着笑意,“这次治疗只使用了7点神恩,你可以记住这种感觉,控制能量消耗。” 江峰青:“我记住了。接下来想做点什么?” 我要做十个!陆杳在心里发癫,做任务升级的积极性汹涌澎湃。 “十个?”江峰青听到了他的意念,并被他的喜悦感染,也带着笑意。 陆杳:“呃……我说是做任务。没什么,你先帮我做个记录,然后,我准备开启虚境。” 冷静,不要得意忘形。他如实转述了整个系统的情况。 差点忘了,还剩下一个橱窗页面。 ※ 〖万界橱窗〗 ?物品 ?易容符[10] ?隐身符[20] ?催眠符[20] ?神通 ?心弦传音·Lv2[50] ?壶中日月·Lv2[50] ?咫尺天涯[30] ?惊喜之匣 ?秘宝[抽奖] 导航〖返回总览〗 ※ 橱窗显示的大约就是神庙左侧悬塑掌握的那些特殊物品,可以消耗通宝,进行兑换。 物品类以符箓为主,都是一次性消耗品。 神通类的,带有等级标识的是常驻神通,第一次兑换后解锁,之后消耗通宝升级,没有等级标识的就是一次性功能。 惊喜之匣……开超凡盲盒,抽一次奖要花10枚通宝,陆杳的手气向来稳定,在游戏里抽卡永远拿“大保底”,甚至可能存在一点玄学因素,这种东西就别碰了吧。 比较特别的情况是,在开启虚境之后,橱窗里会随机出现一些源自英灵世界的超凡物品,通常品级不高。 在眷者完成幻境探索任务之后,倒是有可能出现更好的东西,与任务内容有关,比如,上次江峰青化煞后,橱窗里就出现了洁净的生命之泉。 但无论品级高低,这些可都是现实世界中不存在的超凡之物,有机会兑换就是幸运。 再次赞美大傩神! “我准备好了,来开启虚境吧。” 陆杳跃跃欲试。 开启虚境,不仅是领取中高级祭祀任务的必要前置条件。 虚境本身就是一个超级学习空间。 根据系统介绍,当祭司在神域中,使用眷者化煞得来的底本,就可以创建一个虚境空间,其中聚合了英灵生前所在世界的最高艺术成果,包括海量著作典籍、名师大家、器械仓库和虚拟舞台,能提供3到5项可修行至20级的主修技艺,以及具有不同总量上限的经验点数。也就是说,理论上,可以修满20级,但实际中未必。 名师一对一授课,最好的教材、最好的工具,还有随心变化的舞台。而且,虚境的时间流速是现实世界的十分之一,在那里,祭司能够进入身心完全专注的心流状态。 虽然已经很晚了,可是,这么棒的“挂”,谁忍得住隔天再看。 小秦却不太理解,摇晃竹杖:“别累着了,不必急于一时。” 陆杳:“人生百年,时不我待。” 小秦:“百年?我明明在最开始的时候就已经告诉你了,仙灵的寿命漫长,衰老缓慢。” “可是,噬魂阴影导致我们不能活到……”陆杳说着,反应过来,“祭司有免疫污染的能力,也就是说,我只要没病没灾,活到寿终正寝,能有多少年?” 小秦摇头晃脑,一副骄傲的样子,告诉他:“灾变之前,仙灵的平均寿命约是千年,虽然由于各种原因,后来变了,但只要不遭受噬魂阴影,怎么的也能活个300年,并且始终维持着最有活力的状态。耀灵就活了500年。” 长寿并且永葆青春,当然是绝大多数人梦寐以求的,陆杳不可能不惊喜,但感觉太不真实了,以至于没有爆发出澎湃的惊喜。 说到底,人终有一死,面对拥有极长寿命的可能性,他依然敬畏死亡与生命,最欢喜的,莫过于可以有更多时间享受生活,以积极进取的态度,把握住每时每刻。 所以,他更关心的是:“对,我记得你刚才提到过,还说仙蛊与祭司同生共死?” 小秦:“没错。” 上一任祭司耀灵活了500年,“死后”留下一只奇怪的仙蛊,这种情况,陆杳暂时没办法思考,他更关心的是:“那……眷者呢?” 小秦:“一样的。同生共死,同享寿数。你活多久,他们只要不遇到重伤死亡、被腐化失控的情况,就也能活多久;一旦你死去,他们便将随你而去。反之,则不然,他们的死活,对你没有任何影响。” 感觉有点晕,快要飘起来了。 “好吧,但我还是想先看一眼。” 陆杳说罢,用意念告诉江峰青“你能活三百岁!”,面上却波澜不兴,返回后台页面,点击开启虚境。 上次完成化煞仪式后,瑞凡的小乾坤倏然破碎,化作千万缕莹白幽光,形成了一枚仙书云篆。 当时,陆杳担心江峰青的安危,未及细看,那枚云篆便化作平面图形,铭刻在水岸边缘。 此刻,符文脱离水岸,升至半空,变回云篆。 大傩神的意志,将瑞凡·雷克曲折壮阔的一生,编写成了一段精妙的旋律,但它不是一首歌,其中不仅包含了复杂深沉的情思,而且蕴藏着丰富的以音乐表演为主的技艺。 虽然并不是两个世界都有一模一样的乐器、唱法,但神庙会进行“调平”,将之转化为陆杳所在世界的对应之物。 在源自瑞凡世界的诸多技艺之中,最精湛的是美声演唱,以及小提琴、长笛、管风琴演奏,作为主修内容,其他感兴趣的都可以选学。 云篆缓缓变形,散作一缕缕白光,如漫天羽毛,飘落至水潭表面。黑水轻柔摇荡,分化出一丝丝黑线,与白光缠绕交织,最后化作一张大网,平铺在水面之上。 【灵犀示现:虚境“永失吾爱”创建完毕。祭司可以[自由探索],进入虚境学习;[查看祭典],领取中级祭祀任务。】 时间不早了,别让工作人员陪着一起熬夜,陆杳选择查看祭典,先把任务领了。 然而,打开祭典分页,看到最后,他就清醒过来了。 “怎么了?”江峰青问。 陆杳:“任务刷新了,我可以接一个初级祭祀。虽然每次只能领一个任务,但因为是第一次使用新底本,这次还可以再接一个作为‘引导任务’的中级祭祀,有两个选项……” 不同于要求固定的初级祭祀,中级祭祀的要求是具体且存在变化的,系统会一次性提供两个选项,由祭司自主选择其一。 第一次开启虚境后出现的第一个任务,作为引导任务,不奖励赐福,也不要求公开表演、获得热度,可以与初级祭祀同时进行。 完成这个任务之后,祭司可以选择领取新的初级任务,也可以从刷新的两个中级任务备选项之中择其一,继续执行,直到底本蕴含的经验点数被消耗完毕,或者有了新的底本,可以进行更多选择。 此时此刻,半透明的荧光屏漂浮在陆杳面前。 上面有两个备选项,内容不同,奖励不一,但都相当……别致。 ※ 【灵犀示现:请祭祀对中级祭祀任务作出选择,你可以消耗100枚通宝[刷新]选项。】 〖任务一:艺术生活〗 理念:艺术就是你的生活。 要求:在虚境空间中,进入心流状态,修习音乐理论课程,主观体验时间累计达500小时。 奖励:通宝200枚|技艺经验50000—100000点|抽取惊喜之匣1次 〖任务二:文艺名流〗 理念:良好的人际关系网是艺人成名的关键。 要求:与卫星娱乐总裁的独生子卫铭成为朋友。 奖励:通宝100枚|[魅力]自由经验100000点|抽取惊喜之匣3次 ※ 想不到,经验竟然还有三个类别。 技艺经验,顾名思义,学了什么内容,就能得到什么经验,结算后自动注入经验条。 自由经验,则是通用经验,可以储存备用,自行注入任意技艺。 在自由经验之前,加上“魅力”前缀,是一种特殊情况。 在超自然框架下,“魅力”是真实存在的,作为一种人格特质,能赋予一个人强大的影响力,让他在社交、说服、领导等方面掌握优势,更容易赢得他人效忠,甚至能在一定程度上影响公众的判断能力,坚信他美若天仙、善良单纯、技艺精湛。 通常而言,[魅力]自由经验与自由经验没有区别,可一旦当公众发现此人的对外形象与实际不符,完成祛魅之后,该类型经验值的作用就会大打折扣,从而导致技艺等级降低。 明星光环、滤镜破碎,这个设定还挺符合现实。 陆杳之所以惊讶,是因为他反应了一会儿,想起来“卫铭”就是那天晚上想强行带走自己的那个人。 他还记得,当时自己一棍子敲晕了那人,然后David吓得大喊“知道卫铭是谁吗?”现在总算知道了,“卫星娱乐”的确是一家大公司,在国内的音乐,尤其是唱片行业排得上前三位。 可是,为什么啊? 让陆杳跟卫铭交朋友,何尝不是一种惩罚? 江峰青听罢,告诉陆杳:“那傻逼还在看守所里。” “你说脏话。”陆杳失笑。 小秦说明任务的云篆还飘在眼前,他是这么解释的:“社交的本质是价值交换,无论艺术还是娱乐,圈子里没有永远的敌人。系统根据情思分析,观众对祭司的期待与音乐紧密相关。卫星娱乐是华国首都燕市最好的唱片制作公司,综合分析目标的年龄、性格、性向和个人爱好,判定卫铭为最优交友对象。可以采用任何方式完成任务。” 江峰青:“抱歉,我只是认为你应该慎重考虑,成熟不代表需要事事周全,在宏大叙事下,你仍然有平衡选择的空间。” 陆杳 在心里点了点头,道:“我喜欢学习,虽然更费时费力,但这并没有错,学到的东西是我自己的,奖励的经验值可以通过努力提升。至于完成祭祀任务,以我目前的能力,加上身边人的支持,够用了。现在通宝数量不足,不能刷新,所以,我选任务一。” 然后,他直接领取了一个初级任务,一个中级任务。 ※ 〖傩礼祭典〗 当前任务: ?初级祭祀 ?要求:通过任何方式进行公开表演,达到“声闻于野”热度。 ?进度:17.3/100 ?中级祭祀·艺术生活 要求:在虚境空间中,进入心流状态,修习音乐理论课程,主观体验时间累计达500小时。 ?进度:0/500[计时] 导航〖返回总览〗 ※ 虽然这个底本的主修技艺非常难,小提琴、长笛、管风琴,就算平均每天练习五小时,没有三年都发不出像样的声音,美声演唱就更不用说了,但陆杳相信自己可以,也非常感兴趣。 学生时代,他曾数次与江峰青讨论未来。 江峰青的目标很明确,就是进入P大数院。一是他很早就以满分成绩,拿下了IMO金牌。二则是现实考量,尽管他在音乐方面表现出众,但对于他的家庭而言,做流行歌手、站台表演、卖唱片,实在“影响不好”,走音乐道路,非要成为一名受人尊敬的音乐家才行,相较之下,他还是更喜欢数学。 陆杳则犹豫了许久。他喜欢表演,但以表演为业的希望已经十分渺茫,更现实的选择是,读一个容易就业的专业,及早赚钱养家。 江峰青建议陆杳学计算机专业,通过信息学奥赛或者高考,进入T大,资源丰富、能力足够、履历漂亮,在读时就可以接活挣钱,毕业后,两人可以一同出国,合伙开工作室。 届时,江峰青想继续深造,陆杳可以把陆雨秋接过去,换一个环境,去表演studio接受系统的培训,或者参加RADA的短期班,以他们的条件,绝不至于无戏可拍。 那时候,陆杳根本听说过什么RADA,对出国学表演完全没有概念,但有江峰青的支持,便感到一切都是有希望的。 他甚至想过,自己虽然喜欢表演,却还没到不演戏就活不下去的程度,也可以改学音乐,站在台前,演绎江峰青的作品。 后来,江峰青为他写了很多歌,很多……总之,陆杳是一个很能适应变化,并擅长调整自己的人。 傩神安排他学习音乐,那就学嘛,正常音乐类专业的理论课程,大约有1500个学时,他还觉得500小时的课程太少了呢。 他看着眼前的任务面板,对外界说:“时间很晚了,我先进入虚境看一眼,给我十分钟。” 江峰青:“不着急。” 陆杳点击任务要求中的“[计时]”字符。 【系统提示:虚境已激活,正在匹配,匹配成功,信息交换完成,教学内容已适配祭司所在世界的文化历史,虚拟乐器库已生成。】 随着提示文字消失,系统面板缩小成一个半透明的篆文“傩”字,悬停在陆杳脑后。 陆杳则瞬移到了水潭上方,脚踩黑白丝线交织的大网。 再一眨眼,傩神庙不复存在,线条无限延展,变成了一座中世纪城堡风格的学院。 穿过日光斑驳的长廊,陆杳缓步向前,走进一间教室。 “你迟到了。”一个男人站在讲台上,铜色卷发、红色眼眸、浅灰色皮肤,还有一双标志性的尖耳朵,是来自幽暗地域的卓尔精灵。 陆杳闻到了熟悉的草木异香,猜测:“小秦……老师?” “我的能力,不足以做你的师父。”卓尔版小秦的外表英俊非凡,衣着相当“清凉”,举手投足间自带一股性感迷人的气质。 “在幻境里你能说话?这是你原本的声音吗?”陆杳有一种在梦里得到休憩的安恬舒适感,但又有许多疑问,“我们不需要扮演什么角色?” 小秦摇头,道:“这里不是幻境,而是虚境,诗意的空间,天地仿佛你的一场梦,因此,你可以称我为——梦中情人。” “不了,谢谢,我拒绝网恋。”陆杳失笑,摸了摸自己的耳朵,略尖,走到壁炉前,通过鎏金青铜座钟反射的影像,观察到自己变成了一名金发、浅绿色眼睛的半精灵少年。 不仅如此,他发现这个座钟的造型也很有意思,表盘一圈有240个刻度,指针几乎不动,装饰部分的顶端左侧坐着一个戴着头盔、手持宝剑的美少年,右侧站着一位佩戴葡萄藤、持松果手杖及盾牌的俊美青年,底部则躺着一名拿着沙漏的老者,造型令人联想到西蒙·武埃的名画《丘比特、维纳斯与希望战胜时间》,只不过,把维纳斯和丘比特换成了塔纳托斯和狄奥尼索斯。 小秦做了个伤心的表情,假装抽泣了两下,擦掉不存在的眼泪,恢复正经模样,拿起教鞭,点了点课桌,示意陆杳坐下。 随后,一名穿着燕尾服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32. 影帝 来者留着一头纯白的披肩波浪卷发,淡蓝色眼眸,皮肤白皙,同样是尖耳朵,瘦削而英俊,充满文艺气息。 他在腋下夹着两本厚厚的书籍,将其中一本递给陆杳,并示意小秦:“回去坐好,开始上课。” 原来这位才是真正的老师。 小秦把教鞭还了回去,溜到陆杳身边坐下,同他咬耳朵讲小话:“虚境自带模拟全乐器库、全项心灵导师。这个NPC叫莫里亚,是瑞凡所在世界史上最著名的高精灵音乐家,相当于莫扎特加柴可夫斯基。你开启心流状态,先试听一节课,有不对的地方,我会纠正他,不喜欢的话,明天换成异界瓦格纳。” 还要挑老师,我何德何能啊?陆杳当即坐得笔直,伸手把悬停在脑后的“傩”字符文拨至面前,点击“心流”选项。 开启专注听课模式,他顿觉灵台清明,大脑无比清醒,就好像在最舒适的环境下做好了最充足的准备,身心都处于最佳状态。 翻开莫里亚老师给的书籍《音乐学概论》,认真听讲。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其间,小秦竟然真的指点了老师,而对方也虚心受教。 座钟的指针跳动一格,莫里亚宣布下课,当先离开教室。 “我像一块浸泡在知识海洋里的海绵。”当被灵光萦绕的感觉消退,陆杳回过神来,意识有些恍惚,感觉真就像做梦一样,揉了揉太阳穴,“需要时间消化一下,明天见?” 小秦揽着他的肩膀走出教室,说:“别着急,别太严肃,人生无处不修行,你只需要在梦中、闲暇时刻,分神来到这里,不出三月,必可大成。” 总觉得用卓尔的外表说这种文白相间的话有点违和,不,这不是重点,重点是…… “三个月?”陆杳更懵了。 “三个月。”小秦云淡风轻地点头。 陆杳:“会不会太快了?” 小秦在傩神庙做了上千年的庙祝,甚至有能力指点音乐大师,他说的“大成”,水平绝不会差,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达成,想想就觉得可怕。 “谁没事一天天地练练练?都没有时间享受生活了。就要快,要更快。”小秦说着,一把将陆杳抱了起来,絮絮叨叨、摇头晃脑地继续走,“莫扎特4岁学钢琴、5岁作曲、6岁巡演、11岁都能写歌剧了。肖邦6岁学琴、7岁作曲、8岁登台。咱们起步太晚啦!可不得多开几个‘挂’?要记住,你是大傩神的祭司,这些都是你应得的,要不是怕你累着,我就一次性给你塞十个任务!十个!” 陆杳:“有这么好的条件,只要学习就能提高,我已经太幸运了。要不然,我学会之后,可以把技巧分享给其他人吗?” 小秦:“这种小事,不用征求我的意见,你高兴就好。想做什么就去做,别怕暴露能力,你是神选之子,有我们……系统保护你,不惧鬼蜮伎俩。” “你说话真好听。”陆杳笑了,“我能摸摸你的耳朵吗?” “想摸哪里就摸哪里。”小秦抖动耳朵,故意逗他玩,“哦,你看见任务二的时候,是不是很不高兴?你非常讨厌那个卫铭?” 说实话,那天晚上陆杳真的非常害怕,要是没有研究所的暗中关注,真不知道该怎么收场。 他点了点头,说:“道不同不相为谋,不过,你不用让系统屏蔽这样的人,任务设置得很符合现实,我需要做选择,将来也可能出现需要迅速升级的紧急情况。” “都听你的。”小秦捏了捏他的脸,“很晚了,回去吧,小孩子要早睡早起。” 对于寿数至少三百岁的人来说,二十岁出头的确还是小孩子。 · 返回现实世界,陆杳只有一个感觉——痛。 他的每一条脑神经,都仿佛被揉碎过一次,一动、一思索,便传来阵阵刺痛。 所幸,这种痛苦仅持续10分钟,大约就是他在虚境学习花费的现实时间。 而后,他的状态完全恢复,感觉自身没有什么特别的变化,只是很好地吸收了刚才学过的知识,对音乐的理解也更加深入。 “你这是怎么了?”庄沅第一个出声,其他人也都在神游结束后就围了上来。 陆杳:“直接把知识倒进脑袋里,总要付出一点代价。” 江峰青:“应该是时间流速比差异导致的,大脑在极短时间内产生了剧烈的神经活动。” “你在虚境里做了什么,吃书吗?”关南问。 “我变成了半精灵,跟小秦变成的卓尔一起,向高精灵音乐家学习演奏。”陆杳汇报了刚才的经历。 因为时间差和心流状态的缘故,学习过程中没办法与外界实时交流。 “卓尔长什么样?”乔清纯很好奇,他刚刚治好伤,披着一件防尘服,衣襟敞开,上身匀称而健壮,面色白净,已然没有了病气。 陆杳:“身材好,很帅,皮肤像灰珍珠,耳朵软软的。学长,你痊愈了?” “都好了,谢谢你们。”乔清纯回以一个真诚的微笑,仿佛冰雪消融,十分好看。 “怎么还上手了?”庄沅不满道。 聊得什么乱七八糟的?汤问樵看不下去,发话:“行了,任务圆满完成,大家回去休息,睡个好觉。” 陆杳一次性解决了好几个难题,心情正好,现在只剩下江峰青的阴影有待摸索。 他站起身,接过庄沅递来的盲杖,略一思索,道:“我开挂了,感觉自己强得可怕,想弹琴……你们晚上失眠的话,可以来我宿舍听。” “我……失眠。”江峰青抓住机会。 他仍穿着轻型隔离防护服,透明面罩下,面色疲惫,但目光炯炯,身上仿佛萦绕着圣骑士的辉光。 陆杳:“自带毯子。” 乔清纯:“我也有点睡不着。” 陆杳:“沙发只有一张,你们……” “注意军容军纪。”关南简直无语,“组长才出去一天,你们就要飞天了!” 庄沅和乔清纯从小就STK陆杳,心里偏向他,庄沅还算通人性,知道有些话不能说,乔清纯却活脱脱就是一个大漏勺,要是江峰青这个神经再说上两句,他还不把机密抖个底朝天? “我和乔乔又不是,来来,晚上跟我睡。”庄沅一手扶起陆杳,一手搭上乔清纯的肩,左拥右抱地往外走,“走了!明后天补假。” 乔清纯矮了矮身,往前半步,走到他们前面,打开实验室大门。 “我一个人,我睡不着。” 关南只得跟上,最后,把沙发让给伤势刚好的乔清纯,自己跟江峰青挤在一起打地铺,听着古琴演奏的《哥德堡变奏曲》酣然入眠。 翌日清晨,江峰青最后一个醒来。 视线穿过后院窗户,只见陆杳在小花园里做倒立一字马,庄沅在一旁单手倒立,使唤乔清纯和关南分立两侧,帮他掰腿。 江峰青醒了醒神,抱起古琴,跨坐到窗台上,抚弦,开始伴奏。 一首《荣耀向我俯首》,狂放、汹涌,气势磅礴。 这个世界终究还是癫了。 · “放假可以做什么?”陆杳运动完,收拾妥当,走出卫生间,皮肤还泛着运动后的健康红润。 渡鸦罗布站在窗口拍翅膀,吱儿哇乱叫:“宝包~宝包~” 庄沅对陆杳吹了一声口哨。 乔清纯也一直看着陆杳。 罗布:“臭宝!臭!” 大黑鸟在他们头上各踩了一脚。 “嘿!谁教的?”关南和江峰青从食堂带回来三份早餐,刚一进门就听见“鸟语花香”,放下纸袋,让渡鸦停在手背上,教育了几句,打发它出去巡山,然后宣布,“快吃,吃完了,带你们出去郊游。” 在深山老林里,实在没什么可做的,能出门活动当然很好。一群人拎着大锅、扛着工兵铲,呼呼啦啦冲到东面的林间小河边。 关南架锅子打水,江峰青挖坑烧火。 乔清纯打开户外折椅,扶陆杳坐下。 庄沅跑过来,拉起陆杳这个盲人,去小河里踩水摸鱼。 乔清纯便独自坐下,抛竿垂钓。 江峰青有意阻拦,却被庄沅使唤着,塞给他一台胶片相机,让他“给大明星拍物料”。 “哥们儿,水深只到小腿肚!”庄沅把陆杳当娃娃摆弄,取景找构图,“人家八岁就能在沱河游两个来回了。” 陆杳穿着没有任何花纹点缀的灰白色的T恤和长裤,脱了鞋袜、卷起裤腿,赤脚踩在水里,躬身假装翻石头摸螃蟹。 连日来的压力没了,他趁着这个机会,想问一问:“你那时候为什么要去凤县?” “就是这个角度,拍吧。”庄沅笑了笑,松手撤退,跑得老远,一脚踢翻了乔清纯装鱼的桶。 三条鱼扑腾着游走了,乔清纯抄起鱼竿,跟他打了起来。 “最多再等两天,他会说的。视线往左下方,对。”江峰青反倒不着急了,认认真真地拍照。 行吧,估计这两天研究所的领导们就会找自己谈话,谈妥了,以后有的是时间。陆杳定下心来。 他在镜头下表现得非常自然,也是习惯使然。 学生时代,江峰青喜欢拍照,只让他当模特,他被娱乐记者追踪的次数太多了,原本有些抗拒,但因为江峰青拍得实在太好,他试了几次,慢慢就适应了。 两人配合默契,留下了很多好照片。可惜,因为长期遭受舆论非议,那些照片最后都没有公开发布。 没想到,好几年过去了,他们的配合依然这 么默契,就好像没分开过。 可他们的确是分开了。 陆杳忽然有些低落,不小心脚下一滑,还好反应快、四肢协调,没有摔倒。 “往我这边走两步。”江峰青收回伸到一半的手,目光在陆杳腿上停留片刻,侧过头,“乔哥,麻烦你挪个位置,我给你和陆杳拍照,没准之后发微博能用得上。”又放低声量说了一声,“看着他点儿。” 乔清纯比江峰青年长,但不管在网络上如何搅弄风云,在生活中总是一副淡然之姿,不在意那些世俗的东西,大家都半开玩笑地喊他“小乔”,他也没什么所谓。 听见江峰青的话,他还反应了一下,然后收回钓竿,把折叠椅搬到陆杳附近,一边看饵,一边看人。 日光清白,林静水潺,一派意蕴悠然。 画面异常和谐,江峰青将镜头瞄准,连拍了好几张。 “下雨了!” 庄沅又闹腾起来,泼了乔清纯一脸水。 乔清纯面无表情,把陆杳扶到岸上,挽起袖子,转向庄沅,出招。 两人冷不防打了起来,闹着玩的那种,但手底下竟然有真功夫,乔清纯身姿轻盈,跃起腾挪,仿佛能飞檐走壁,庄沅招式沉稳古拙,一收一放,就像有内力似的,能把人拍飞出去。 关南一心只想着吃饭,忙跑过去保护装鱼的桶,倒掉些水,小的放生,大的留下。 陆杳被江峰青从战圈里拎了出来,守着他和关南做菜。 “剁椒鱼头,水煮鱼鸳鸯锅,陆杳能吃辣吧?”关南问。 “能!”陆杳更好奇的是,“我以为藏族有很多人都不吃鱼。” “我不是‘纯血’的。而且,姥爷从小教育我,做人端正,吃什么喝什么不重要。”关南笑着,用菜刀拍晕了一条鱼,“做人不端正,平日里吃喝嫖赌都干,吃个饭又变回藏民了,那种人不可交。” 陆杳点头:“这种姥爷可交。” 关南:“你还想跟我姥爷拜把子?” 陆杳:“各论各的。” 两人有说有笑。 江峰青给他们拍了一张照片。 火烧得旺,米饭很快熟了。 “我先给你们试试毒。”庄沅很轻松地战胜了乔清纯,夹着筷子,在锅边转来转去,嘴巴就没停过,“乔主任太没有时间观念了,磨磨蹭蹭的还没来。” 话音方落,一辆民牌吉普车穿过山丘,高速驶来。 车里走出来两个人。 从驾驶座下来的是乔清朗,他身姿挺拔,穿着简单随意。 从副驾座下来的却是一个生面孔,身材跟乔清朗差不多,但穿着“低调奢华”的休闲装,戴墨镜,从鞋子到头发丝都明显用心打扮过。 两人手上各拎着一个装了不少东西的外卖保温袋。 走到近前,生面孔摘下墨镜。 “大明星,这两天蹭我们陆杳热度,身价又要涨了。”庄沅扔下筷子,接过保温袋,“你来就来吧,这么客气。” “有一杯无糖柠檬茶,是给陆杳的。”生面孔哭笑不得,转身,视线停留在陆杳脸上。 “谢谢。”陆杳看不见,听声音,却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这位先生就是人帅心善的新晋‘影帝’,余亦舟。”乔清朗语气正经,说话却带着玩笑的意思,放下并打开保温袋。 保温袋里装的是一个精致的打包纸盒,盒子上印有店名,里面是一枚纯素的六寸红茶豆乳轻蛋糕。 “徐记,专门从横店带过来的?你尝尝。”庄沅剜了一勺,喂给陆杳。 “这是我们调查部的特别调查员。”关南终于憋不住了,“一直在协助研究,配合行动。” “飞机晚点,不好意思让大家久等了,开饭。”乔清朗在河边洗过手,拿起工兵铲,帮大家盛饭。 余亦舟跟江峰青打过招呼,然后走到陆杳跟前。 第一眼看去,他并不令人惊艳,但无疑是一个大帅哥,典型的中式内双、标致的直鼻,五官搭配高度和谐,身材匀称,清俊儒雅,用网络流行语来说就是“顶级淡颜”,既富有个人特色,又不会过于个性突出,可塑性很强,而他在演戏方面得到的评价也是“一人千面”,演什么像什么。 余亦舟非常有礼貌,握手时力度很轻,说话也很温柔,道:“你好,陆杳,很高兴能再见到你。” 陆杳忽然感应到江峰青的呼唤,并接受了他的讯号。 【心弦传音·江峰青:余亦舟是李渝的儿子,他母亲姓余,这个人有些古怪。】 “你好。”陆杳唇齿间残留着豆乳的甜香,结合庄沅先前念的甜品店名,隐约记起来一些,“我们见过,在横店?” 可是,“古怪”指的是什么?他完全没感觉到。 33. 谈话 余亦舟:“对,我刚入行那会儿,在横店拍戏,演一个特别小的角色。有一场哭戏,主角反复NG了十多次,我来来回回哭了一下午,到最后,完全没有状态了。” “收工的时候,太阳已经落山,没人管我,又累又饿,我蹲在路边,忽然觉得很没意思,怀疑自己不适合做演员。” 陆杳彻底记起来了,道:“那时候我在《巫灵雨》剧组,下午没戏拍,沈……导演在忙,就让助理带我到处走走,多认识些人。我看你哭了一下午,觉得你真厉害。” 余亦舟:“你送了我一些吃的,还鼓励我,说拍戏遇到反复重演的情况很正常,比状态更重要的是,在每一次表演中磨炼技术。你帮我复盘了细节,说能看到我的进步。” “我记得不太清楚了,年纪小,半吊子……”陆杳有点儿脸红。那时候,他还没有经历种种变故,正年少,春风得意,觉得世界上没有战胜不了的困难。 庄沅跟余亦舟也很熟,调侃道:“有没有可能,陆杳是因为不喜欢柠檬茶和豆乳蛋糕,才把东西送给你的?” “有可能,也可能是我做了一个梦。”余亦舟笑了笑,“观众应该很喜欢听这种故事,我能说出去吗?与其让别人编排,不如自己定调。不着急,要找一个合适的机会。” “影帝”上门送流量,牺牲巨大,陆杳要是拒绝,未免不识好歹。 余亦舟特别开心,谈兴很高。 两人又聊了一阵,说到表演,话题就更多了。 “大锤,你移情别恋了?”庄沅幸灾乐祸,破天荒地给江峰青夹了一筷子青椒炒谷熟菌,“一直盯着乔乔看。” 江峰青放下碗筷,担忧地望向乔清纯,问:“你怎么了?” 乔清纯脸色发白,摇了摇头。 余亦舟低头,神色黯然。 乔清朗拍了拍他的肩膀,起身来到弟弟身旁,小声询问:“怎么搞的?之前没这么严重。” 乔清纯闭着眼,像是在极力抑制呕吐的冲动。 “抱歉。”余亦舟低声同陆杳道别,起身径直走向越野车,“我先回站里,还有点事要跟老李谈。” “我陪你。”关南追了上去。 汽车发动,消失在路的尽头。 余亦舟离开后没多久,乔清纯的状态肉眼可见地恢复了。 “陆杳,你有没感觉?”乔清朗问。 什么感觉?这个问题太奇怪了,陆杳首先回答“没有”,然后才意识到,刚才自己跟余亦舟聊得起兴,其他人却没怎么说话,他还以为大家都在忙着吃饭。 现在看来,并非如此,而这就是江峰青所说的“古怪”。 “赛伦斯刺客。”江峰青做了几条清淡的水煮鱼,剔掉鱼刺,在户外便当盒里摆盘,浇上少许汤汁,递给陆杳。 陆杳正在思考,顺手接过,也想明白了,问:“他是寂静者?” “不许拉小群私聊。”庄沅提出抗议,他的脸色其实也有些发白。 “《虚无骑士》里的设定。”乔清纯凉凉地说:“让你读原著、学原文,你就看了个‘5分钟速通曲老师全集’,是吧?” 在不能使用魔法的普通人里,有一类极不寻常的存在,他们会阻碍身边的法师施放魔法,甚至有可能吸收法师的能量,导致对方昏迷、窒息,即便是跟普通人相处,也会令人们感到不同程度的不适。 这类人就是“寂静者”,他们虽然不受欢迎,但凭借对魔法的反制作用,往往能够隐入暗处,以刺杀魔法能力者为业,又被称为“赛伦斯刺客”。 寂静者特性在余亦舟身上表现得很典型。他的气场跟形象有很大的“割裂感”,明明外形打扮都很正常,可就是自带一股令人不安的压抑氛围,容易给人造成“不好相处”的印象。 乔清朗解释说:“Ⅴ-γ特异规则排斥型个体,稳定指数极高,灵能数值为负,会主动压制、驱散周围的灵性能量。属于极端个例,成因未知。” “舟哥的影响范围,大约是方圆一米。庄沅和南卡基本能承受,小乔灵能天赋高,最近状态又不好,所以负面感应特别强烈。” “你怎么没事?”庄沅用手肘撞了撞江峰青。 或许是因为眷者附带某种抗性?江峰青心下猜测,但没回应,转而说:“朗哥也没事。” 乔清朗:“我没有灵能天赋,就是个普通人。” “我既没有灵能,也没有武力。”陆杳笑说,“所有人都是普通人,只是有些人会去做不普通的事。” 乔清朗也笑了。 当天傍晚,一行人各自回到宿舍。 余亦舟带了一把长笛,让关南送到陆杳宿舍,说是借给他用来练习。 这大约是李渝事先交代的,但长笛明显不是新物,只是养护得很好,可见不是余亦舟特意临时买来的,陆杳却之不恭,也就欣然接受了。 组织上对陆杳和江峰青的安排还没出来,只让他们先休息几天。 然而,在保密机关里,外部人员的活动范围极其受限。他们反倒自愿保持之前的作息,一连两天,上午、下午,都一同前往实验室。 江峰青激活仙蛊,研究英灵技能,做一些实验。 陆杳则前往虚境,继续学习。 这虽说是“开挂”,但也得自己实打实地学习,压缩时间“大水猛灌”的后果,就是每次结束后,他总会产生神经与肌肉的疼痛,不得不注意控制时间。 一次学习,通常只持续主观上的2小时,现实中的20分钟。 还好有余亦舟带来的真乐器,他得以在现实中操练熟悉。 说到余亦舟,陆杳在地下实验室的过道里跟他偶遇了两次,向对方明确表示,自己完全不受负面影响,要是在所里待着无聊,可以一起散步运动。 余亦舟当即邀请陆杳晨跑,他甚至预先准备了一条定制的引导绳,专门设计来给视障人士领跑用的。 经过数次交流,陆杳确信,这位新晋“影帝”是一个很有魅力的人,成熟、涵养极佳,不像他从前认识的某些当红影星,台上一张脸,台下又是另外一副面孔,这位甚至在台下更为低调随和。 他于是愈发惋惜余亦舟拥有“寂静者”的特殊体质,尤其是在注意到有些工作人员会用探究、好奇的眼神,远远观察两人聊天的时候。 余亦舟则表示无妨,说自己经常过来配合研究,可以跟大家正常相处,毕竟大部分人都没有灵能天赋。 不过,他们的接触还是很少,因为这个分站里所有灵能天赋高的人,全都围在陆杳身边,余亦舟会尽量避免与他们近距离接触。 · 第三天下午,陆杳结束学习,庄沅做完记录,打开门。 乔清纯站在门口,带来了一则通知:“临时给陆杳安排了一个‘心理评估’,阿沅做记录,我带你们过去。” “好。”陆杳大概能猜到是什么意思,随他走进电梯。 庄沅:“你哥派你来的?” 乔清纯:“是。” 电梯上行两层,三人出门。 庄沅:“算他有点良心。” 这话怎么说? 乔清纯压低声音,道:“所长来了,跟几个主要领导……评估小组,找你谈话。我在门口等,如果需要,想办法让我知道,我去找江峰青。” 陆杳:“……” 找他过来做什么?可不能每次都装疯卖傻蒙混过关。 “没事的。”陆杳反而宽慰小乔,“这是正常流程。” 乔清纯目送他和庄沅走进心理咨询室,随后在长椅上坐下等待。 屋内一共有五个人,都穿着相同制式的普通工作服。 坐在正中间的,是所长周仲祖,男性,方脸圆眼,清癯矍铄,看上去睿智、慈严相济,约莫六十出头,但完全不显年纪。 左一位,坐的是常务副所长孟文静,身材高大的女性,短发、英气。 再往左,是纪委书记章灼非,不苟言笑的中年男性,眉间带有一道竖纹。 右一位置,坐的是副所长李渝,英俊、儒雅,满头银丝的中年帅哥,眉眼跟余亦舟有几分相似。 再往右,是科研副所长汤问樵,年纪略大的老学者,微胖,戴一副圆框眼镜。 “陆杳,我们终于见面了。”李渝率先打了个招呼。 他曾假扮志愿者,陪在刚失明的陆杳身边,之前让江峰青不要透露这件事,领导们看望陆杳时,他自然也没露面,但心里肯定清楚,江峰青不会瞒着陆杳。 陆杳并不扭捏,一听声音就认出了对方,回道:“李所长,感谢你给我的帮助。” “我们更要感谢你。”周仲祖说,“待会儿有时间聊。老李,先简单介绍一下。” 李渝负责主持,逐一介绍了在场的各位,然后说:“陆杳,你的各项指标都很优秀,不需要再做评估。这不是一次正式的会议,今天请你过来,就是交流交流,谈一谈彼此的想法。” 周仲祖开门见山,道:“我们想邀请你——入职研究所。入职前,不能透露机密信息,但你与邪祟战斗过,已经有了一定的了解,这是一份隐秘的事业,工作非常危险,必须具备坚定的信念、无私奉献的精神,甚至要做好牺牲的准备。务必慎重考虑。” 孟文静补充道:“鉴于你的特殊能力,以及可能需要直接参与作战,我们会把你作为直招专业技术人员,授予管理职务。小庄,念文件。” 庄沅仍是一副懒洋洋的样子,翻开桌上的资料,扫了两眼,简作说明:“因为工作性质特殊,所里给的工资是同级别机构的两至三倍。陆杳,你会享受所有相应待遇,经批准后,可在外单位兼职。” “除了余亦舟,组织还会在能力范围内,为你争取合理合法的资源。你个人可以享有全部兼职,以及由特殊能力、眷者行动带来的所有经济利益。” “权利与义务对等。”章灼非强调,“你需要绝对服从命令,并且永不公开身份。” 李渝笑了笑,说:“小陆,我之所以一直不跟你见面,就是怕你为了报答我们曾经给予的一点小帮助,而违心地留下来,这对于你,以及我们的工作都不好。虽然我们殷切地期盼你的加入,但绝不希望你过于草率地做出决定,以免将来动摇或者后悔。” 他很有亲和力,态度、语气跟从前作为“俞渝”时并无不同,这一点让陆杳喜欢并尊敬。 李渝继续说:“你有说‘不’的权利。如果决定回归平常的生活,我们会派人保护你,只是,比之前更‘精密’一些,毕竟你的能力摆在这里,对不对?” “你可以选,可以商量,不做调查员,做研究员也是不错的嘛!”汤问樵有些着急,“这些天,你跟其他同志相处得都很融洽,没有你的参与,我们真的会非常遗憾。” “各位领导,其实我早就想好了。”陆杳不太明白他们的态度,搞得好像自己会拒绝一样。 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在他脸上。 陆杳:“我是一名党员。” 众人:“……” “我加入。”陆杳很肯定地说,“没有条件,只有一个请求,以及一个需要事先申明的情况。” 既然已经觉醒能力,想独善其身是不可能了,他明白利害关系,也有觉悟,不必再让别人以公义、道德裹挟自己。 但是,仍然有必要争取一定的自由空间,可不能谁拉上大旗就听谁的。 周仲祖:“请说。” 陆杳:“祭祀任务的性质,决定了我必须成为公众人物,我想,你们说的‘兼职收入’,指的应该就是这份职业创造的收入?” 所里当然研究过。 庄沅直接读文件:“包括但不限于演艺、广告代言、商业活动、网络直播、投资,以及各种版税、版权收入。” 孟文静:“你有能力,适合做明星。” “我也有这个信心,但自认为受之有愧。”陆杳说,“我知道自己的能力,以及边界所在。我也明白,取得世俗意义上的成功,跟一个人在考试中拿满分不一样,就我的性格而言,想成为一个成功的明星,是很有难度的。最后,我心里很清楚,在这次行动中,发挥作用的,不单是我,也不单是我们小组。” 李渝:“所以,你的想法是?” 陆杳:“这项收入由我个人‘完全享有’是不合理的,也没有必要。我建议,一部分用作工作经费,剩下的部分,如果有任何一名团队成员希望平分,那就平分;如果所有人都同意,那就建立一个内部公益基金,或者有更好的用途也行,交给所里管理,以团队的名义也行,但不要署我个人的名字。” “你会失去很多财富,非常多。”章灼非直白地提出质疑,“一旦将来的某一天,你觉得自己的付出与收获不匹配,怎么办?” 陆杳的反应很快,他没有办法,也不会去证明不见摸不着的可能性,他的回答是:“那就说明我的思想出了问题,真的需要你们来给我做心理辅导了。” 众人失笑,气氛轻松下来。 陆杳:“我喜欢表演,喜欢的是表演的过程,前几天还在为生活焦头烂额,现在,组织出人出力,让我能够毫无后顾之忧地,做自己喜欢的事,这难道不就是我梦寐以求的工作吗?” 章灼非陈述事实,道:“目前,社会上的思潮很多,娱乐圈又是世界上最虚荣、浮华的地方之一,而你才二十几岁。” 陆杳:“没有人不能保证永远不改初心,但至少,这是我现在的真实想法。每一个时代,都存在那个时代的虚荣与浮华,我相信,前人能克服干扰、贯彻信念,后人未必不能。我会经常自省,也愿意接受监督。” 章灼非:“我问完了。” 汤问樵笑说:“我在小陆这个年纪的时候,可没有这样的觉悟。” 陆杳:“谈不上觉悟。其实也是出于现实的考量,我们不搞个人英雄主义,不需要一个可能不受控制的超人,这一点我很赞同。” 周仲祖:“不能不劳而获,也不能劳而不获,你如果创造了价值,当然要拿到相应的酬劳,就作为绩效奖励,这些细节都可以让政治部再研究拟定。现在继续,你有什么需要申明的?” 34. 鲸梦 “能不能红还是个未知数,我就不‘贷款’谈收入分配了。”陆杳接受安排,斟酌片刻,提出声明,“我会遵纪守法,完成组织交给的工作任务。但是,在研究过程中,非极端的情况下,我只做符合科学道德的事。” 汤问樵肃容道:“这是当然的。” 陆杳:“可是,傩神庙的庙祝说,我是这个世界上的最后一个仙灵。” “仙灵血脉与超自然力量之间,并没有必然的联系。”汤问樵总算咂摸出他的潜台词了,“克隆,或者人工促进孕育,既非必要,也没有用。” “如果你怕被催婚,放一万个心。”李渝狡黠一笑,“我们的观念都很开放,不干涉个人感情,正常交往,无论男女,按规定报就行。也鼓励内部消化,我很想给你介绍对象。” 李渝知道陆杳跟江峰青的过去,自然知道他的性向。在座的各位都是与邪祟较量的战斗者,见过大风大浪,自然也能平常视之。 “谢谢,那不是重点,只是作为切入点……而且我才22岁,暂时不考虑这个。”陆杳反而有点被吓着了,连忙把话题带回正轨,“其实我之前也报告过,小秦告诉我,以地球人类当前的技术,做这方面的研究会非常危险。” 周仲祖给了他一个郑重的答复:“请你放心。国家的路线方针决定了,我们做研究,既有严明的制度约束,也遵循严格的道德规范。” 该说的,都已经聊得差不多了。 陆杳:“我能问一个问题吗?” 孟文静:“能说的,我们都会回答,不能说的,也会直接告诉你不能。” 陆杳:“我认为,以诸位的认识水平,绝不至于按财产和地位给人分配道德,不相信我这种出身的人,也能有一点觉悟。” “不会。”孟文静立刻表示。 陆杳:“可是,客观来看,你们对待我的态度,略显谨慎。” 他当然明白,涉及公众安全、超凡力量,谈信任是幼稚、没有必要的,组织的决定,是综合考虑方方面面之后的结果,超凡力量和当事人本身的因素,或许其实占比不高。 但涉及自己,他还是想问一问:“我的过往经历,以及近期表现,都没有什么不同寻常的地方,社会关系非常简单,已经没有亲人,除了唯一下落不明的外公……是因为他的缘故吗?我猜,他曾在这里工作,可能出了一些意外。” “你很聪明,很敏锐。”周仲祖点头示意,“陆恕心是我们的同志,是研究所最重要的奠基人。” 孟文静便接着介绍:“他一心想要结束仙灵族的悲剧命运,为了实现这个目标,甘愿承受巨大的压力和风险。” 陆恕心,1950年出生在湘省凤县,少年在家务农,自学成才。28岁,考入蓉城地质学院,地球物理勘探专业,毕业后被分配至西南地质大队第二分队,从事野外勘探工作。1988年,调入地质矿产部第二地质调查大队,担任项目负责人、高级工程师,曾荣获部级科技进步奖一等奖。1993年,晋升为副总工程师。1994年,应前任所长庄濛、副总设计师乔神木的邀请,加入五〇九研究所,担任地质安全首席顾问。2018年,因公失踪。 “他……出了什么意外?”陆杳有过相关的猜测,但没想到真相会是这样,因为母亲对外公的怨念颇深,几乎只当是没有这个人,从不提起,自己根本没机会了解。 “5·29特大事故。”章灼非简要说明,“2018年5月29日,陆恕心在实验过程中,打开了一扇位于虚空中的‘门’,导致包括他本人在内的27名同志失踪,另有一人死亡,一人重伤。伤者对他做出了严重的指控,但因其精神异常,真实性存疑。” 27人失踪,一死一伤,实在是过于惨痛的事故。 陆杳在惊讶之余,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道:“我很抱歉。” 汤问樵:“探索未知领域,原本就充满危险,比起相互猜忌、指责,查明真相、吸取经验教训更重要。” 李渝:“我们了解事情的经过,证词是不够有力的。我们也了解陆师傅的为人,他舍弃了很多,付出了更多,为组织,为社会,为仙灵族群,只是亏欠了家庭。他出事后,我们曾多次联系你母亲,但她拒绝交流,所以我们只能在幕后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 陆雨秋14岁离家,之后再没见过陆恕心,陆杳不了解这对父女之间的隔阂,他不了解的事情太多了,不敢胡乱评价。 他想了想,问:“所以,我从燕市穿越到云岭省,引起了你们的警惕?短时间内穿越超长距离,一种可能的情况是,我也打开了一扇‘门’,穿过了一个异常空间。另外,我外公现在的状态是失踪,你们觉得他和其他失踪者,有可能还活着?” “第一个问题,是。第二个问题,我希望如此。”李渝情感真挚,言行合一。 陆杳有些感动,却话锋一转,问:“如果把我外公换成庄沅,你们会对这个当时嫌疑人,产生更多还是更少的怀疑?” 他的表达很委婉,但意思明确。若是换成庄沅,想必怀疑会减少,因为他们对陆恕心的怀疑,比对其他人更深,尽管陆恕心是研究所最重要的奠基者,这里面应该存在一些不便言说的原因,但现在,问题被摆到了台面上。 庄沅没忍住笑出了声。 孟文静:“小庄想发表意见?好,就由你来说明。” 庄沅:“……” “陆杳,你自己报告过,庙祝小秦告诉你,元炁风暴撕裂甘渊,邪神化作噬魂阴影,永世捕食仙灵的魂魄。”他无奈地发言,样子就跟上课开小差被老师点名起来回答问题一样,“这与事实相符。你外婆和你母亲都罹患过一定程度的精神疾病,陆师傅虽然意志坚定,但灵能很强大,存在被腐化的可能性。” 深重的怀疑,源自对仙灵族特殊体质的担忧,合情合理。 陆杳接受了这个说法,道:“希望我能创造不一样的未来。” “你就是不一样的。”庄沅怕他难过,也怕被误会,“早在你外婆去世那年,所里派人陪陆师傅回家处理后事,当时就对你和你母亲做过检测,证实你们没有异常。直到你失明之后,他们才启动追踪观察。现在,你颠覆了他们的认知。” 孟文静:“只要你是我们的同志,所有的怀疑,其出发点都会是对你以及对你身边人都保护,而不是过滤杂质、排除异己。在适合的时机,所有机密都会向你公开相关机密,只是暂时不行。希望你能理解。” “我能理解。那么,我没有问题了。”陆杳当然还有问题,但他不认为一次谈话就能掌握完整的真相,来日方长,没必要急于一时。 大家都不再有疑问,聊了些轻松的话题。 最后,周仲祖宣布谈话结束,并说明接下来的安排:“我们将成立一个宣传处,临时小组全员加入,你担任处长,只需要负责业务,乔清朗任副处长,负责带领队伍,帮你办理手续、进入角色,其间,还会安排一次特训。” 他说罢起身,主动同陆杳握手,道:“现在就相当于入职了,但我们也要搞一点仪式感,7月1日,宣传处在总部挂牌,我为你主持宣誓仪式。” 别说,研究所还挺幽默的,居然在高度隐秘的机构里设置了一个“宣传处”,而且这个部门本身比它所宣传的任何内容都更机密。 · “我会继续做你的贴身侍卫,我的功夫还可以。”庄沅扶着他往外走,努力澄清自己的立场,“并非每一个人都想你好我好大家好,在看不见的地方,仍然有许多想象不到的危险,你太重要了,能接受吗?” “我得想想。”陆杳半开玩笑,“撇开工作机密不谈,你还有很多可以,并且应该告诉我的事情。” “可以问我。”乔清纯默默跟在他们身后。 嘿呀!臭道士还玩上又争又抢这一套了?庄沅立马揽住陆杳的肩膀,道:“可别什么人的话都信。我是组织千挑万选定下来的,跟他们不一样,我是直男,铁直。” 什么乱七八糟的?陆杳哭笑不得,当真就问了:“那你说说,你们接触我,是老一辈的授意,还是别的原因?跟小时候相比,你变化挺大的。” “是他。”乔清纯言简意赅,却意味不明。 “是命运。”庄沅则像是在胡言乱语。 “行,我尊重你们。”陆杳摆动盲杖,加大步幅。 “看你都把陆杳惹生气了。”庄沅撇下乔清纯,屁颠颠跑上前去哄陆杳。 乔清纯不知所措,在后面亦步亦趋。 三人吃完晚饭,其间,陆杳没怎么搭理他俩,一路沉默地回到宿舍,江峰青和关南一左一右,蹲在门口等待。 陆杳打了个招呼,让他们自便,径自走入卫生间梳洗。 出来时,客厅里回荡着《难忘今宵》的古琴声,听得出来,技法相当不错,但风格宁静淡泊、意蕴悠远,不同于江峰青的狂放恣意。 陆杳正纳闷,琴声忽然乱了。 因为弹琴的人是庄沅,他此刻正被关南拽着胳膊,摇晃逼问:“到底谈了什么?” “跟你这种不尊重音乐的人没话讲。”庄沅仰着下巴,故意卖关子。 陆杳一言不发,从他们眼前经过,走到小花园里,做了些简单的体能训练,吹了会儿长笛。 “真生气了。”关南压着声音。 “死刑。”乔清纯点头。 庄沅:“大锤……” “他不会生气。”江峰青火上浇油,“因为不值得,不体面,你们只是再也回不到过去。” 庄沅:“……” 后门打开,客厅顿时落针可闻。 陆杳从他们眼前经过,走进卧室,把门一关,躺上床睡觉。 他当然没有生气,反而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谈完话,心情不错,逗庄沅玩玩罢了。 但他想要弄清楚庄沅和乔家兄弟接近自己的原因,这也是真的,反正乔清纯已经痊愈,现在来问,不会被误会以恩相挟。 庄沅却被吓得不敢动了。 关南贴在他耳旁 说话:“但凡换成一个有私心的人,都等不到现在才问你。” “记吃不记打,又想窃取国家机密?”庄沅咬牙切齿,“你们知道南卡这小子是怎么加入研究所的吗?” 关南不搭茬,自说自话:“就这样,你还扭扭捏捏,换成是我,我也讨厌你。” 江峰青:“坦白就是了,早晚都要说。” “我一定会交代的!”庄沅快被他们闹疯了,往沙发上一躺,踢开其他人,“滚滚滚。” 然而,没人听他的,全都挤在客厅打地铺,你一言我一语地讨伐他。 最后,庄沅用靠枕埋住脑袋装死。 江峰青拿出古琴,弹了一首很有名的科幻电影插曲《麦田追逐》,循环两次,把众人送入梦乡。 · 不知道为什么,向来睡眠质量极佳的陆杳,这天晚上却睡得很不踏实,半夜突然惊醒,坐起身来。 “怎么了?” 陆杳眼前一片漆黑,听见江峰青的声音,估计是站在卧室口。 “你怎么了?”陆杳抹了把脸,“大半夜的。” “我想进来。”江峰青只把门推开了一条缝。 陆杳默许了:“别吵到他们。” 江峰青轻轻把门掩上,摸黑走到床边坐下,递给他一条湿毛巾,片刻后,拿回毛巾,问:“又做噩梦了?” “做了一个梦,不是噩梦,说不上来。”陆杳躺平,闭上双眼,“我梦见一片深海,我在海底,有一头鲸鱼围着我游来游去,一直在唱歌,歌声空灵、悲伤,我觉得它非常孤独。” 江峰青放好毛巾,背靠着床,抱着膝盖,低着头。 陆杳分出一半被子,抛在他身上,继续说:“那头鲸鱼裹住我,往下沉,一直、一直沉到海底,然后,回到了车祸现场。” 江峰青:“你应该不记得车祸的经过?” 陆杳“嗯”了一声,道:“当时伤得太重,撞车的细节几乎都记不清了,但是,我刚才在梦里看见的画面,应该是真的。” 江峰青:“想聊聊吗?” 这种事,在这个地方,陆杳也只能跟他谈论,想了想,说:“我看见一只黑色的爪子,五个指头,指甲又尖又长,从敞开的车门慢慢伸了进来……我像一具不能动的尸体。” 江峰青:“刚才我听见声音,发现你惊醒了,你的‘贴身侍卫’应该更敏锐,但他在装睡,也没管我。” 陆杳:“你怀疑这是庄沅的‘特异功能’,预感、梦境、记忆?听说他打牌赢过你,我就怀疑他有特别的能力。” “他手气好,我当时状态差,倒不一定是玄学因素。”江峰青动了动,裹好被角,“不过,我跟他接触,的确是因为一些传闻。据说,庄氏的祖先名叫庄遵,是扬雄的师父,擅长卜筮,曾经预言王莽篡权、光武中兴。庄家世代做古玩生意,也有许多人从事占卜,名气很大。庄沅擅长解梦,他的许多画作都与梦境有关。” “你找他解梦?”陆杳抓起摆在枕边的鲸鱼骑士玩偶,抱在怀里。 江峰青顾左右而言他:“我们还有很多不了解的信息,推理不了。睡前胡思乱想,容易过度发散,休息吧。” “是你和我……”陆杳翻身,背对着他,数了371只羊,又翻过来,“你怎么不问我,今天跟他们谈了什么?” 江峰青:“那么多人在场,谈不了太深入的东西,大约是双方表态,而你的态度已经很明确了。具体怎么做,那是你的自由。” “你是眷者,这跟你也有关。”陆杳简单说了谈话的内容。 “你做得很好。”江峰青听完,倒有些意外,“让他们明白,你不会任凭摆布。表面上皆大欢喜,谁都不能再多说什么。” 他总能一眼看到关键所在。 如果陆杳是贪慕虚荣的人,反而好办,许以重利,裹挟其以大义,很容易就能拿捏。但他先抛出了大义,明确了自己的原则和底线,对方就必须考虑他想要什么、不要什么,怎么样才能达成良好的合作。 “其实还是不太好吧?但我真的不喜欢被限定身份。”陆杳或多或少有一点“讨好型人格”,希望大家都高兴,但现实总不是那么理想,所以,他心里仍有些忐忑。 “对于志同道合的人,你的态度只会让他们赞许。”江峰青宽慰道,“别太操心,研究所高层的背景,我差不多都查清楚了,看上去没问题,甚至可以说好得出奇,这种情况不常见,我推测,他们背后应该还有一个能量更大的组织,需要确保政治上的绝对安全。” 听他这么说,陆杳便吃下了一颗“定心丸”,不再多思,准备睡觉,道:“你去睡那张床。” 江峰青:“不能睡别人的床。” 陆杳:“躺上来?” 他不会生气,因为不值得,不体面……你们只是再也回不到过去……坦白就是了,早晚都要说。江峰青脑海中回荡着自己刚才对庄沅说的话,假装已经睡着,没再回答。 陆杳在等待中睡着了,下半夜没再做梦。 35. 特训 翌日清晨,陆杳照常早起,跟余亦舟相约外出晨跑。 他回到宿舍,在茶几上撂下五人份的早餐摆,快步走进洗手间,简单收拾,换上工装,走出洗手间。 大家默契地让出沙发。 “坐吧,我又不吃人,逗你们玩儿的。”陆杳坐下,感觉两边空荡荡的。玩笑开太过就不好了。 庄沅凑到他身旁,单手绕过他的肩膀,变魔术般,摊开手掌,亮出从自己耳朵上取下来的Lv耳钉。 江峰青看了过来。 “做什么?”陆杳疑惑。 “很遗憾,你这段时间看不见,否则,你一定会夸我有品位,然后好奇地问我,为什么跟你戴同款耳钉?”庄沅拨开耳堵,帮陆杳戴上,“因为这就是我的。” 他说起老一辈的一段经历:“华国地质大学,地球物理专业,我爷爷与你外公是同班同学。小时候,我喜欢一个香江明星,攒零花钱买了同款耳钉,听陆师傅说要做护符,就送给他了。后来,他给了你一枚,另一枚,你妈妈不要,他便拿了回来,说是给我留作纪念。现在物归原主,你不用管乔清朗,所里会给他发别的护身符。放心,这个消过毒了,还要再紧一点吗?” “不用,刚刚好。”耳朵或许是陆杳身上最敏感的部位,他略有些不自在地动了动。 庄沅自觉地撤开。 “之前我哥不让说。”乔清纯摸了摸耳朵,现在,他戴着陆杳赠予的那枚,“庄、乔两家是世交,当年三星堆考古现场出土了一批古蜀国文物,其中有一颗特殊的宝石,成分检测认为不属于地球物质。庄所长当时在研究‘人体特异功能’,我爷爷乔神木协助研究。机缘巧合,他用我家祖传的‘望气术’,结合宝石,找到了陆师傅。” 还是乔清纯最可靠,把话说得清楚。陆杳点头,问:“那天晚上,你也是用这种方法找到了我?” “是。”乔清纯继续说,“陆师傅判断那颗宝石是仙灵族世代相传的‘三生石’,为了摆脱世代困扰族群的噬魂阴影,辞职加入研究。他们三人共事了好几十年,可以说,他们就是五〇九研究所的奠基人。” 陆杳:“我外公没把这枚耳钉留给你,是因为,他也不知道乔玄祖师与仙灵族的渊源?” “先人遗留的信息太少,晚些时候,我会带你了解。”乔清纯说,“在我看来,陆师傅离开家庭,不是不爱你们,只不过,他也有许多无法确定的事。但我确定,他希望你们能过上正常的生活,最好永远不要接触超自然力量。” “我怎么看,都觉得这两只耳钉有点不一样。庄沅,你怕不是瞎编的吧?”关南是神枪手,眼神好,看得仔细。 庄沅翻了个白眼。 陆杳也哽了一下,只道:“我那枚坏了,修过。” 这事没法说。 关于耳钉的来历,陆杳从前完全不知道,从记事开始,外婆就让他随身佩戴,说是非常重要的护身符。 小时候,他生活在山村,不认识奢侈品,出门见过世面之后,也不会分辨真假,以为是外婆用赶集时买来的材料亲手制作的,或许没有神奇的作用,但蕴含着守护的心意,就一直戴着。 高一时,他跟随母亲,前往燕市生活,新学校里有几个沉迷直播的学生,想利用他吸引流量,经常有意无意地在他身边拍摄。 他躲了好几次,每天都用帽子、口罩把自己遮得严严实实,惹得对方不痛快,放学后带人堵他,一上来就拿手机镜头怼着他的脸拍,“开玩笑”说他戴的耳钉也不是“亲生的”。 当时,陆雨秋的精神状况很差,陆杳怕闹出事再上新闻,让母亲受到刺激,总是避免跟人起争执。 可对方不仅没有见好就收,反倒对他动手动脚,发现他很重视那枚耳钉,便强行把东西摘了下来,扔来抛去地逗他玩儿。 然后,江峰青出现了,制止、报告,费了不少工夫跟进,低调地解决了问题,使得此后学校里再也没人找陆杳的麻烦。 江峰青还帮忙修好了耳钉,陆杳一度想把那几个英文字母磨掉,可是,江峰青让他再等等,建议他,遇到有人提及,就陈述事实。 陆杳抱着这样的态度试了一段时间,渐渐发现,当自己能坦然面对的时候,许多从前倍感困扰的问题,其实都不是问题。物物而不物于物,则胡可得而累邪? 生命中的大部分时候,陆杳都没有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父亲或引导者,江峰青仅仅比他大一岁,却教会了他很多,总是让他试一试,再坚持一小会儿,即便做不到,也没有任何关系。那时,他管江峰青叫“哥”,抱着崇拜和依赖的心情。 直到高二寒假,去欧洲旅行,认识了江峰青的大哥周思嘉,陆杳才从对方口中得知,原来,江峰青对耳钉进行的维修,是让大哥在国外的“古着”店搜寻,找到早已绝版的同款孤品,并用“真情”感动了原版设计师,方才请动对方亲手镶嵌。 如今的这一枚耳钉,其实说不上真假,解释的话太复杂了。 庄沅的视线在陆杳与江峰青之间逡巡,大约能猜到一二,继而回过味来,觉得陆杳昨天折腾那么一遭,很可能还有给江峰青“上眼药”的意思。 但现在最重要的是把陆杳哄好,他就先高抬贵手,不给别人找事了,把话题带回自己身上,道:“总之,真的不是有意瞒着你。我们自己的力量,都是一点一点摸索出来的。乔乔跟我学古武,经脉逆行过好几次,我跟他学雷法,差点没把老宅给烧了。” 陆杳笑了,道:“我知道你打架很厉害,还有别的特殊能力吗?比如,占卜、解梦。” “庄氏的占卜术,早就已经失传了。”庄沅殷勤地为陆杳服务,摆盘、递餐具,“我所了解的占卜,其实更像心理咨询,掌握对方的经历、性格、执念和隐忧,就能解决百分之九十的问题。这一切都会在梦中呈现,而我觉醒了一些特别的能力,因为你。这个说来话长。” “没关系,你已经在说了。”陆杳要的只是一个态度,“以后慢慢聊,我们还有很多时间。先去开会吧。” · 祭司与组织的合作既然已经确定,接下来就轮到他的团队了。 上午,临时小组全员齐聚208办公室。 “人到齐了,开个短会。”乔清朗也是无语,“陆杳,先说说你昨天谈话的事,很有教育意义。” 陆杳讲得平淡,别人听着却觉得极不寻常。 众人战意高昂,全都表示太愿意加入宣传处了,必须勇闯娱乐圈。 乔清朗再强调了一点:“这不仅仅是岗位调动那么简单,加入宣传处,不仅意味着需要时刻准备直面邪祟,而且,你们志愿成为第一顺位的眷者候选人,进入超自然领域。半个小时后,总部会派人过来,与大家分开谈话,组织上会给足时间,请各位慎重考虑。” 不出所料,所有人都毫不犹豫地表示愿意入伙,并在结束谈话之后,顺利获得批准。关于对“兼职收入”的处置,也都没有异议。 下午,众人又聚在办公室。 陆杳是这个宣传处唯一的主角,将担任分管演出的副团长,但按照组织的选人用人程序,他得先入职,经过一定时间的锻炼。 乔清朗兼任团长,主持全面工作。关南不再做专项调查队的副队长,专职任副团长,说是分管行政,实则总管一切琐事。 庄沅和乔清纯原本就是特殊身份,相当于文职人员,前者的职责类似助理,后者是技术员。由于工作交接、身份变换的问题,江峰青的情况要复杂一些,暂时被归为他们这一类。 余亦舟则完全属于外援。他的日程很紧,待了几天就离开了,考虑到他常年独自在外,暴露风险较大,其他人只在私下与他互相加了微信好友。 陆杳正想找个人给自己推送,乔清朗却把李渝的微信号推了过来。 甫一添加,李渝马上通过,然后给陆杳推送儿子的账号,让两个有相同爱好的年轻人“交个朋友,多多交流”。 陆杳隐约感觉哪里怪怪的,又说不上来。 “很好,一个不少。”乔清朗扫视了一圈,“那么,明天开始为期两个月的特训,工作也不能落下。讨论一下,接下来的行动,该怎么展开?” 庄沅:“助力陆杳重征娱乐圈呗。” 乔清朗:“没那么简单。研究所会持续提供资金、人力等各方面的支持,但投入必须有产出,发展眷者、提升超凡力量是应当的,获得经济收益,则是理想结果。” 陆杳表示认同,道:“一直亏钱的艺人,无法完成祭祀任务。” “事情要做,现在的重点是,怎么做。”乔清朗继续说,“这些资源,都需要通过正常渠道输送。让你在余亦舟的工作室做VIP员工当然最省心,但我们这么一大群人跟着你,在别人的公司里,议事、行动都不方便,关键是资金往来很难解释。” “最好是成立陆杳的个人工作室。”江峰青说,“由他本人担任法定代表人、持股人,朗哥作为组织代表,担任合伙人,其他人伪装入职。” 众人讨论了一番,最后决定执行这个提议,至于具体占股比例,交给江峰青设计,写报告,报上级研究通过。 “所里的保密专员会办好相应的手续。”关南已经完成工作交接,很快进入角色,“舟哥的工作室也会鼎力相助,他已经把他的经纪人莫扬、私人助理钱子豪的 微信,推给了我和大乔,以后会为大家传授经验。” “经纪人没劝舟哥不要得罪大导演吗?”陆杳不解。 乔清朗看着对方发来的舆情分析报告,说:“莫女士有眼光,也有自己的判断,当年,她选择了还在做群演的舟哥,现在对你也是一样。对了,她还帮你薅了一把沈家和的头发,我上次出差的时候带回来了。” 众人:“……” “谢谢。”陆杳明白,莫扬是个正常成年人,薅下名导的头发,绝不是为了替自己泄愤。 这些头发带有毛囊,可以作为亲子鉴定检材。 也许这是研究所的授意,或者其实鉴定早已做完。现在说出来,就是为表对自己的尊重,自己也应该有一个明确的态度。 陆杳:“鉴定吧,我不相信单方面的结果。” 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心。 “行,我们继续。”乔清朗把分析报告发到工作群里。 《认错》这首原创歌曲,毫无疑问已经“爆火”了,尤其是在短视频平台传播度很广,许多人争相翻唱。 不过,自媒体时代,可供消遣的东西太多,热度来得快,去得更快,陆杳唱歌视频的播放量增速正在放缓,娱乐性质的话题,虽然热度相对较高,但影响有好有坏。 网络上涉及他的讨论,最多的,就是他与乔清纯的关系。 其次,是他至今没有回应“影帝”的提携,这令余亦舟的粉丝略感不满。有人见缝插针,从中挑拨,谣传他高傲自大,也许还找了“金主”。 “我们是朋友,”乔清纯对此十分费解,“我在直播的时候,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经过一次“作战”,关南学得很快,分析说:“真相不重要,重要的是戏剧性。他们喜欢你和陆杳的故事,如果想要制造话题,这会是一个不错的切入点。” “发点儿合照?”江峰青建议。 乔清朗:“我也是这么想的。” “等等。”庄沅也想发表一点意见,“他们的合照都是大锤用胶片机拍的,画质一般,但效果太好了,很刻意啊。” 关南:“炒话题,要的就是说不清道不明。” 总之,行动方案就这样定下了。 乔清纯发了一条微博,没有文字,只有九张照片,以风景为主,夹杂了两张他跟陆杳的合照。 这些照片都是之前郊游时江峰青拍的,构图、光影可谓一流,如诗如画,充满故事感,最重要的是,把陆杳拍得异常生动好看。 结果不出所料,网友怀疑他们请了专业摄影师摆拍,有可能在联手炒作,但陆杳的关注度也持续攀升。 这是第一步。 · 翌日,特训正式开始。 “5点30分起床,晨跑五公里,首周全天体能训练……为什么?为什么!我们是宣传处啊!唱歌跳舞来的!” 庄沅穿着崭新的作训服,用引导绳牵引陆杳慢跑,嘴里念念有词,脸上仍是一副昏昏欲睡的样子。 “多练练就适应了,不习惯,你可以申请单独加练。”乔清朗作为教官,紧跟在一旁。 陆杳:“我没问题。” 他换上了深灰色的春季作训服,身形清瘦,立领微竖,鞋带系得整整齐齐,为了保密,服装没有任何特殊标志,极致简约,穿在他身上,却透着低调的高级感与专业范儿。 倒不全是因为脸长得好看,更重要的是状态。尽管眼睛看不见,他依然平静地望向前方,步伐轻盈、坚定,呼吸均匀、深长,仿佛是与晨风的合奏。阳光洒在他身上,为他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场景堪比电影画面,而他无疑是永恒的焦点。 “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人……”关南是特种兵出身,跑在队伍的最前方,不时回望,“你可以偷偷看一眼。” 江峰青跟他并排,却始终没有回望,跑得不快不慢,云淡风轻地说:“强度不大,他没问题。” 陆杳生活自律,常年坚持锻炼,虽然体能稍弱,但勉强能跟得上。 对他和整个团队而言,首先必须解决的问题是他的视力障碍,这也是首周只做体能训练的原因。 正常情况下,陆杳完全看不见任何东西,连微弱的光感都没有。 虽然他获得了傩神给予的特殊知觉,但是,现在体能和精力都已经恢复到了健康水准,通过意念“开灯”,受到的感官信息冲击比之前只多不少。 声音之中,有颜色,颜色之中,有气味,所有的知觉都混杂在一起,形成了另一种“盲目”。 为了驾驭这种能力,他不得不重新认识过去二十来年已经熟悉的一切,建立一个新的认知框架。 36. 心像 “哐哐……” 银色矿井罐笼下行,笼门打开,两侧的照明灯由近至远依次亮起。 前方是一条曲折的廊道。 “给你安排的静室,是一个全混凝土浇筑的实验室,项目结束之后,已经空置了几十年。” 乔清朗带领众人向下行进,言语间明显比从前多了一些信息。 “体感比地表热了不少,这地方够深的。”关南也是第一次来。 乔清朗:“深度220米。” 虽然不冷,但这条廊道毕竟是三十多年前修建的,比起当今的地下建筑,显得逼仄阴暗。 “主任不上心啊,做个漂浮罐很难吗?”庄沅伸手护着陆杳的头,“《怪奇物语》里的中学生都能搞定。” 乔清朗不置可否,只说:“设施有人定期维护,房间很干净,该做的检测都做过了。” 所里对陆杳的重视无需多言。针对他开启特殊知觉后感官过载严重的情况,专家的建议是,通过一定程度的感官剥夺,减少干扰,逐步适应。 训练方案有好几套,最推荐的是使用漂浮罐,也即在全黑暗、高度隔音的密闭舱体内灌入高盐溶液。相关技术已经很成熟,完全能够实现程度可调节的感官隔绝。 很可惜,陆杳用不了。他的水性很好,但中学时有过溺水经历,至今仍是心有余悸,只能退而求其次。 “到了。”乔清朗示意。 说话间,一扇约两米高的金属门出现在廊道尽头。 他用钥匙打开门锁,将手柄转至“开启”位置:“门从两侧都能打开。现在里面没灯,是完全黑暗、隔音的环境。墙上有一个观察孔,打开挡板可以隔着隔音玻璃查看内部,玻璃也是可活动的,安全方面没问题。” 关南与他同时拉动把手,沉重的大门顺滑地打开。 乔清朗当先走进去,将通风阀门拧至“微开”,告诉陆杳:“室内通风正常,开关就在大门左侧墙壁离地1.2米处。大门右侧相对位置,有一个机械手柄和一个便携按钮,都可以开门。” 江峰青扫视四周,向陆杳详细描述:“这是一个球形房间,直径大约5米。墙面贴了……铅皮,上下各有一个通风口。地面新贴了凸起的标记线,就像盲道,横竖交叉,十字形,墙角也有一圈。你可以沿着标记慢走,识别方向,避免碰撞。地上没有障碍物,只是正中央有一个基座,应该是以前实验室建的隔振墩,你想坐在上面吗?” 陆杳:“带我过去吧。” 乔清纯在庄沅背后小声说:“你真没眼力见。” “他说话不喘气!”庄沅愤愤道。 陆杳摸了摸隔振墩,心里不免好奇,感觉这个地方很特别。 球形是最佳声学形状,能消除回声和驻波。但铅的特长是阻挡高能光子,通常不是声学探测或电磁屏蔽的最佳材料。中央的隔振墩从前应当装置了某种核心设施,尺寸却又对不上标准仪器。 “这里以前是做什么用的?”庄沅也很好奇,但他直白多了。 “回家问老庄所长去。”乔清朗把探照灯放在陆杳右手边,“好了,陆杳,你在听到关门声后,自行关闭探照灯,然后我们会开始计时,每隔十分钟,打开观察孔挡板观察。第一次尝试,限期一小时。其间你可以开灯示意,交流或随时中止。现在,所有人撤到门外。” “明白。”陆杳放下盲杖,坐好。很快便听见机械大门关闭的声音。 橡胶条被压紧,最后一丝从廊道透进来的空气震动也消失了。整个空间陷入绝对的寂静。 · 陆杳深呼吸,用意念“开灯”。 特殊知觉开启,他唯一的感受就是—— 空无。 没有风,没有声音,没有丝毫震动,他独自坐在空无的黑暗中,有生以来第一次感觉自己是一个纯粹孤立的存在。 咚。咚。咚。 他尝试放松,接受空无。在适应环境之后,最先觉察到的是自己的心跳,然后是呼吸的气流、肌肉的颤动、血液的流动。 这是正常的。人在感官剥夺状态下,自我边界感会变得模糊,意识自发转向身体内部,聚焦于“内感觉”。 不同寻常的是,他的感官异常敏锐,能够觉知到体内极微弱的声音、震动、温度等各维度的变化。 但他来这个尘封数十年的静室,可不是为了给自己做体检。陆杳定了定神,按照方案,开始训练。 首先,确认自身状态。 总体而言,状态良好。他脑袋略微发胀,但没有出现强烈的恶心感。 据此判断,使用特殊知觉不会产生太多额外的体力及精神力消耗,能维持这种状态的时间,应该取决于环境的复杂程度。 然后,确认自己的能力。 陆杳把注意力转向外部,抬起手,清晰地感觉到空气被手指推开,形成极细微的流动,触到指尖,又绕了过去。触觉极佳。 弯腰触摸地面,他感觉到混凝土传来微弱的反弹,铅皮的温度被皮肤加热又冷却。热感奇特。 接着,他找到贴在地面的凸起标记线,站起身,沿着标记漫步。 尽管依旧没有视觉,但他并不像从前那样盲目。在绝对的黑暗中,他能够感受到每一段略微凸出的标记线,也可以不依靠标记,而是借助回声等的变化,感知建筑的形状、结构以及种种细节,从而把握方向,准确无误地走出直线。 他甚至拥有模糊的时间感知,能够觉察标准尺度下分秒流逝的大概情况。这或许是因为潜意识接管了他的内感觉,并在“后台”自动读数。 接下来,就是今天的重头戏—— 校准。 在意识的“前端”,他持续接收着如江流般涌来的知觉信息。 他闻过灰尘的气味,生活在混凝土浇筑的房屋中,走过水泥地,拥有完整的感官体验。 现在,他的感知并没有完全改变,只是比从前更深入细致。他当然可以通过比对,根据过往经验进行识别,更新映射关系。 一开始,情况符合预期。他的思维相当清晰,能分辨每一种感觉是什么、表明了什么。 然而,没过多久,各维度的知觉渐渐相互堆叠、交织,最后深度融合。他所感知到的世界,仿佛又变成了一团黏稠的“胶”。 这团“胶”中蕴藏着大量有待解读的信息,但他的大脑也开始过载了,思维变得混乱,感觉跟待在外界时差不多。 不能勉强。他迅速决断,坐回原位,收敛心神,避免受到更多刺激,努力让大脑静下来,审视当下的状态。 他可以专注于单一感官,包括听觉、触觉、嗅觉、热感等等。在屏蔽其他知觉之后,单项感官的敏锐度会大幅提升。比如,隔着厚重的墙壁,他能听见门外站着五个人。 他可以同时使用多种感官。在允许所有知觉同时工作之后,各种感官会紧密交融、相互印证,提供超单一感官的简单相加的信息量。在收敛心神之前的十几秒间,他确乎是感觉到了,那应该是指数级的跃升。 他无法分离交融后的感官。要么,开启单一感官,获得纯净但片面的信息;要么,开启全部感官,获得完整但无法拆解的整体图景,并承受理智被冲击的痛苦。 不应该这样啊。陆杳仍然很有信心,相信自己一定可以驾驭这种能力,毕竟,傩神没必要赋予他无法使用的力量。 关键是,该怎么办? 思索间,他灵光一闪,忽然想起小秦的话—— “身如琉璃,心似明镜。” “内外明澈,净无瑕秽。” 琉璃通透,但没有滞涩。明镜照见万物,却不留痕迹。 原来谜底就在谜面上! 他一直在试图“使用”知觉,就像握着一件工具,想要识别、分清,这是声音,那是温度,这是心跳,那是震动。可这知觉本就是他自己,是他被神明重塑后的存在方式。 想通了这一节,他马上调整方向。试着敞开身心,放弃主观区分,让奔涌而来的信息流穿过身体,坦然地用心去承载。 然后,神奇的事情发生了。 在某个瞬间,内在的秩序自然显现,世界安静下来,他的思绪变得澄明,一幅多维立体、全域可感的心像图景在意识中呈现。 所有的感觉都变成了一种通感,他就是“知道”这一切。 深呼吸。陆杳再次站起身,在房间里走动、触摸,脚步越来越快,动作越来越敏捷。 真棒!就知道我可以!陆杳开心地夸了自己,基本可以确认,建筑结构细节、材质物理特性,都与心像图所呈现的别无二致。 观察孔打开又关闭,一小时很快就过去了。 在期限结束的那一刻,陆杳按下按钮,打开大门。 “成功了!”他瞬间用意念“关灯”,走入廊道,迫不及待地与大家分享收获与喜悦。 · 进度喜人。 第二天,陆杳充满期待地继续训练。 这次,他决定加入干扰因素,把关南和乔清纯带入静室。 大门关闭,探照灯保持开启状态。一束明亮的光线横穿黑暗,仿佛给正圆形的房间画出了一条半径。 房间再度陷入纯然的寂静,但在陆杳的心像图中,万物分毫毕现。 “我知道面前有一束光。我知道你们的整体状态、细节特征。”陆杳详细描述,“南卡,你的手很稳,掌心、指腹有老茧,你擅长拉弓、射击,会让呼吸配合手部动作。学长的手腕肌肉有点僵硬,存在轻度劳损,但手指非常灵活,你玩游戏一定很厉害。” 关南:“我们在你面前不就跟没穿衣服一样?” 陆杳失笑,道:“心像图是一种全域图景,能同时呈现你们的正面、背面,里里外外。不过,观察什么、忽略什么,潜意识会自动完成选择,而我没有偷窥的癖好。” “除了物理层面,你还能觉察什么?”乔清纯问。 陆杳:“今天就是想做这方面的尝试。过来坐吧,随意一些,可以动也可以说话,我先找找感觉。” 关南和乔清纯并排坐在隔振墩上。 陆杳站在他们面前,发散意识,尝试捕捉一些更特殊的东西。 周围太黑了,一束光的作用微乎其微。 关南无事可做,只能与乔清纯聊天打发时间,问:“你觉得,他也许可以读心吗?” “理论上不可能。”乔清纯闭目养神,完全不抵触被审视窥探。 “什么理论?”关南对理论没什么兴趣,随意闲谈而已。 “信号传导、数据解码和认知模拟的现有理论。”乔清纯却答得很认真,“假如把‘读心’定义为,在不依赖任何感官媒介的条件下,由一个大脑直接完整地读取另一个大脑内部的离散神经表征。那么,基于目前我们对能量传导的物理极限、生物神经编码的私有性以及信息论带宽的认知,这种能力的实现概率,无限趋近于零。” 这个……关南不是听不懂,只是需要稍作思考,毕竟他是个很讲礼貌的人,一毕业就把大部分宝贵的知识还给了恩师。 乔清纯不认为有必要解释,说完便继续闭目养神。 关南觉得他平时惜字如金,像个“人机”,便想逗他多说几句,挠了挠头,道:“我理解学术型长难句的能力很有限,能不能用我太奶也能听懂的语言解释一下?” 多上网还是能学到东西的,这就是最近流行的“太奶学习法”,用于给人工智能强制降维。 乔清纯想了想,正经回答:“你太奶应该是老藏民。” 抱歉,他不懂藏语,说不明白。 关南:“……” 其实不是,但这不重要啊! 陆杳没忍住笑,替他翻译:“手机可以放在底座上完成无线充电,但不能放在几米之外。” “因为平方反比定律。”乔清纯睁开眼睛,看向声音传来的方位。 “能量会随着距离急速衰减,而大脑活动产生的,是更微弱的电信号。”陆杳背过身去,缓慢踱步,隐隐感应到了某种玄妙的波动,“没关系,说话有助于思考,不会影响我。” 乔清纯便接着说:“思维没有统一的‘语言’。你早上吃了一个苹果,我浏览了苹果手机官网,我们在思考‘苹果’的时候,神经元放电的模式会天差地别。所以,他就算拷贝了你完整的脑信号,手里也没有用来解码的密钥。除非他的超自然能力超越了我们所在的现实,那样也就不需要思考了。” “懂了。”关南打着哈哈,心道小乔进步了,能陪队友讲废话了,最后也没说“这个讨论其实并没有任何意义”之类的。 两人转而聊起别的。乔清纯确实有所进步,正在努力地学习说废话,为了融入这个团队。 陆杳时不时说上两句,通过对话、互动,适应他者带来的干扰。 氛围渐渐变得轻松愉快。 “有了!”陆杳终于抓住了那种感觉,“你们各自带有一种‘颜色’,但不是正常的视觉色彩,像情绪、思维倾向,但远远不止。” 他说罢,走到关南面前,半蹲下,作出抬头望的动作,道:“你的‘颜色’像……天空,流动的风。我想,你拥有自由的灵魂。” “你可以去算命了。”关南脸颊微微发烫。 探照灯散射的光芒映照出陆杳近在咫尺的脸,视觉冲击力有增无减。被他握着手,注视着,哪怕知道他没有“视线”,关南还是莫名地想要“werwer”两声。忽然就理解庄沅了呢! 陆杳松开关南的手,侧过头,望向乔清纯,道:“学长,你的‘颜色’有一种金属质感,又像坚实、沉稳的大地。你有执着的信念,一往无前的锐气。” “这……可能类似望气术。”乔清纯有些压抑着的激动,“你觉察到的,应该是我们的灵能属性。但你比我‘看’得更清楚。” 这个解释很合理。陆杳被勾起了好奇心,问:“在你的感觉里,我是什么样的?” “平静。”乔清纯很多年前就已经有了答案,“像无梦的睡眠。” 关南打趣道:“难怪你那么喜欢他。” “是。”乔清纯点头。 关南:“……” 乔清纯手指交叉,相互挤压,解释说:“我的灵能感知比一般人强,在人群中,时常有些烦躁,偶尔会难受。在陆杳周围却感觉很舒服,第一次与你相遇时,在那个医院的树林里,我感受到了有生以来从没有过的安宁。我一直很想你,想见你。” 陆杳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乔清纯:“是真的。” “我知道,能感觉到。”陆杳很肯定。正因为对方情感真挚,他才需要更加郑重地对待,也难免感到费解。 怎么搞得跟表白现场似的?可不能再说了,不利于团结,至少别当着我的面说啊……关南尴尬地笑了笑,硬生生转移话题:“陆杳,你说心像图是全域视图,那你能看见自己吗?” 在消除内感觉的干扰后,陆杳一直关注外部环境,没想过这个问题。突然被问及,便尝试“观看”自己。 然后,他惊讶地发现—— 整个心像世界中,竟然没有自己。 37. 开课 我思故我在,主观感觉上,陆杳当然确定自己是活着的。 可是…… 他走到墙壁前,把手按在墙上。 地面有脚印,墙上有手印,是他自身的重量压出的浅痕,残留的热度。 空气从通风口渗进来,形成的淡淡丝带,他呼出的二氧化碳会在冷空气中上升。 这些痕迹的出现与消失,就像一张照片在显影、褪色,短暂但真实地发生过。所有与外界交互所产生的物理效应,勾勒出他的轮廓。 他在呼吸,他的血液在流动,他的血肉有温度,所有生理活动一刻不停歇,充实了这个轮廓。 然而,在心像图中,除了那些动态的痕迹,他的身影是透明的,跟乔清纯和关南都不一样。 即使特别专注,他仍然看不见自身带有任何“颜色”,这意味着灵性层面的完全隐形。 “我就像一只透明的眼睛。”陆杳概括地说。 乔清纯表示理解:“我们遭遇真空裂隙的时候,你完全被邪祟无视了。你的稳定指数和灵能数值都是零,也许这就是答案。” “会难受吗?”关南问。 陆杳摇头,道:“倒没什么影响,原本每个人都看不见自己。我只是觉得很神奇。” 他不是爱纠结的人,确认事实就够了,事实已经证明,自己会被邪恶力量无视,这未尝不是一种幸运。 第三天,陆杳把五名队员一并带入静室,观察他们……打麻将,一是为了增添信息干扰,二是为了用感觉标记队友,三则为了验证疑惑。 心像图中,五个人的形象清晰可见,都很“养眼”,区别也十分明显。 他们随意说话、做出动作,并没有给陆杳的注意力造成负担,反而因为气场相合,让他感觉很舒服。 识别完队友的外在形象,陆杳便开始观察内在,感应他们的灵能属性。 庄沅的“颜色”像水,自由无形,表面平静、内里深沉,有一种难以形容的古老、宽广。 乔清朗的“颜色”很特别,虽然跟其他人相比显得很暗淡,可是,在眉心位置,有一个发亮的点,能量感觉像雷电,收敛的威严,蓄积中的势能。 陆杳问乔清朗,那是胎记吗?得到的回答是否定的,所有人都能证实,乔清朗没有胎记。 不仅如此,这么多年以来,乔清纯使用望气术,也从没感应到大哥身上有任何灵能波动。 这个新发现无疑让人感到惊喜,但没人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又应该怎样深入探究,只能说是机缘未至。 至于江峰青,陆杳只概括地说,他像太阳,拥有光明能量,而后便借口祭司能直接感知眷者的状态,不再详细描述。 这是实话,却不是全部。 作为眷者,江峰青的体质和灵性都比普通人更强,在心像图中的身影格外坚实稳定。 可当陆杳集中注意力,就能观察到,他处于一种矛盾、难解的状态——在他的“外部”,光明力量显现为温和纯净的白色;在他的“里面”,隐藏着一团杂乱的黑点,就像太阳黑子。 陆杳试图放大知觉,凝视那些黑点,却无论如何都“看”不清,点会变成线,凌乱的黑线毫无规律可言,似乎是某种与光明截然相反的能量,却又不是纯然的黑暗,没有强烈的危险、邪恶的气息,说不上负面。 他甚至隐约产生了一种似曾相识之感,仿佛在什么地方接触过那种力量,可就是记不起来。 他私下与江峰青交流过,猜想这些黑点可能与对方的异常状态有关,或许是其根源,而那又是另一个谜题了。 · 简单观察“颜色”之后,陆杳着手验证疑惑,坐在乔清朗身边,观察他们打麻将。 面对五个干扰源,陆杳的精力完全够用,在心像图中,每一张麻将表面的凹痕都能清晰呈现。 在获得力量之初,他以为自己突然就不识字了,但事实比这更复杂。 他的特殊知觉能够感知图文,这一点确定无疑,让他困扰的地方,在于解析图文的含义。 起初,他觉得牌面的凹痕有些陌生,好像能看懂,又不能马上确认,类似人在普通梦境中难以稳定地识别书面符号。还好,几圈过后,他渐渐找到感觉,成功地识别出牌面的花色。 在觉察到乔清朗用指尖在某张牌上点了两下之后,陆杳把手搭在对方肩头,手指轻敲,配合着传递消息,帮领导“逆风翻盘”赢了几把。 然后,他把注意力转移到墙壁上。 墙上有一行老旧的大字标语,他知道印刷用的是油漆,颜色跟墙面对比明显,线条横平竖直,却始终无法读懂文字的含义。 再之后,他拿出两本书。 一本是盲文书,他毫不费力,甚至不需要用手触摸,就能读懂盲文的意思。 另一本是普通书籍,情况跟标语一样,他只知道印刷用的是油墨,字与纸的颜色对比明显,但还是读不懂文字的含义。 “为什么?碰!”关南不理解,“牌面、盲文、标语、普通文字,本质上不都是符号吗?” “载体不同。”江峰青的手气跟从前相比差了不止一星半点,但他拥有超强的算牌技术,发现陆杳的小动作后,时不时地给乔清朗喂牌。 陆杳觉得很有道理,顺着这个逻辑往下推:“麻将牌面和盲文都类似浮雕,深浅、厚薄的差异,会产生回声、气流、温度传导的变化,被多重感官捕获,多维度交叉印证,更容易解读。油漆、墨水和纸张,在物理层面几乎没有差异,正常情况下,只能用眼睛看,依靠视觉经验解读。” “听牌了!”庄沅把牌往桌沿一扣,嘴角上扬,“所以,特殊知觉生效的关键,是感知对象存在足够的差异?” “他是读不懂,不是读不了。”乔清朗又在一张牌上点了两下。 “能得你!”庄沅哼哼道,“陆杳看好了,有的人表面上不苟言笑,一到了黑灯瞎火的地方,就忍不住烧起来。” “朗哥说得没错,我想,关键不在于差异,而在于……差异所存在的感官维度。”陆杳正在思考,单手支颐,摇了摇头,手上还没来得及动作。 “你做了一个很好的控制变量实验。”江峰青就先给乔清朗喂了张牌,“纸上的文字,在物理层面的差异,只在光照条件下显现,只能被视觉维度接收,能够识别这种差异,却暂时不能解读,说明你拥有‘视觉’,只是缺少对应的视觉经验。” 陆杳:“现在,该问的是,这个‘缺少’意味着什么?” 庄沅心里愤愤不平,听得非常认真,基本上听懂了,等到陆杳设问,马上要抢答,然而,刚一张嘴,想发表重要讲话,就被关南抢先一步。 “懂了!”关南叩牌,“陆杳在失明之前,跟所有人一样,都是在用肉眼看世界,拥有正常的视觉记忆。现在,你重新获得了‘看’的能力,但‘看’到的信息跟过去的记忆无法匹配。所以,可以合理推断,原因是你‘看’的方式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 陆杳失笑,又在乔清朗肩头敲了两下,道:“我也是这样想的。神明增强了我所有的感官,但没有修复我原本的视觉,而是用‘一点心光’,构建了一种全新的、超自然的视觉,作为更好的替代。” “太初,光临于混沌之上,混沌便成了世界。光明,是原初秩序,是显现之力,让事物成为事物。”江峰青想起了圣堂教典的开篇,一些玄奥难解的描述。 “呈现在心像图中的符号,就像二维码。”乔清纯反而说得更科学,早已经得出正确答案,“你掌握扫码设备,却没有编码规则,只能读出一串无意义的数字,接下来,需要完成手动编译。” 庄沅:“你这比喻还不如不说。” “胡了。”乔清朗把麻将全部翻开。 “犯规!”庄沅往桌上一趴,嚷嚷起来,“陆杳,你帮他偷看我们的牌,你俩打盒子……太偏心了。” “我是盲人。”陆杳很有底气,“有哪条规定禁止盲人看牌?” 江峰青:“没有。” “我作证,陆杳坐得好好的,没离开过座位。”关南笑嘻嘻的。 乔清朗义正词严:“庄沅,不要把情绪带到工作中,妨碍训练。” 庄沅:“wer!” 总之,陆杳又可以看书了,也能看电视、上网冲浪,前提只是将视觉符号转化为语言表征——重新识字。 他相信这不会很难,因为他仅仅用了三天,就完成了基础训练,在静室里,能维持特殊知觉的最长期限,大约是两个小时。超过这个期限,脑袋会发胀,感觉精力降低,但不会恶心晕厥。 第四天,他决定走出静室,回归自然环境,在办公室的小会议室里做了第一次尝试。 刚开始,心像图有些“黏稠”,但可以忍受,他每隔五分钟“关灯”一次,一个小时后,就能坚持“开灯”十分钟了。 两小时后,能正常维持特殊知觉而不至于头脑发胀的时限,延长到了二十分钟。 之后的每一天,“开灯”时限都会小幅度地延长。 直到第七天,时限固定在一个小时左右,但即使是在环境最嘈杂的食堂里,他也能保持稳定状态至少半小时。 再之后,只需要“关灯”养神,间隔三倍时间,精力就能完全恢复,可以再次“开灯”。这么算下来,一天能保证五到六个小时的明眼状态。 磨合期算是顺利度过了。 得益于体能训练,他的身心都达到了最佳状态,利用碎片时间重新识字的进度很快,现在已经能读懂常用字了,相当于……小学三年级水平。 别看水平不高,学习速度可谓相当惊人,他甚至感觉自己的记忆力和悟性都比从前更好了。为了验证这一点,他同步学习了英文,结果证明不是心理作用。 行动就能获得正向反馈,简直越学越起劲,他甚至开始制定学习多种语言的计划。 庄沅会法语,看上去挺厉害。乔清朗会俄语,喜欢!关南的藏语也很有意思。还有人精通八国语言,相当“杰克苏”的属性。而现在,我也具备成为后天“杰克苏”的条件了!陆杳真怕自己在梦里笑醒。 或许 有些人的梦想是不劳而获,可在他看来,世界上最幸运的事,是付出就会有收获。 当然,不能急于求成,反正他的日子还很长,可以做很多想做的事。而眼下最重要的事是完成集训。 从第二周开始,所里给他和江峰青安排了理论课程,即将为他们打开超自然世界的大门。 · 地下保密区域,备用作战研讨室。 下午两点,众人结束午休,提前集结,等待老师到来。 这是一个小型会商空间,布置极简,前墙悬挂大屏幕,设发言席,后排座椅整齐排列。 陆杳坐在第一排,乔清纯和庄沅跟他同排,一左一右。关南、乔清朗跟江峰青同排,与他们隔了一行,坐在斜后方。 “早安,杳杳。”老师推门而入,径直走上发言席。 “李所长?”陆杳望向来者,发出惊叹,“你好帅啊!” 担任主讲师的,正是风度翩翩的“资深”帅哥李渝。 “不愧是演员,拍起领导马屁来也超级自然。”庄沅在一旁哼哼哈哈。 可陆杳真不是在奉承,对他来说,李渝是一个熟悉的陌生人。熟悉是因为对方曾陪伴他度过失明之初最困难的时期,陌生则是因为他直到进入研究所之后,才得知对方的真实身份。 李渝笑意盈盈,道:“庄老前天还打电话跟我抱怨,说你一听到陆杳的消息,就把他一个七旬老人撂下,自己连夜跑回国了。” 庄沅懒洋洋地坐着,模仿乔清朗的语气:“无关的话就不要说了,上课。” “人还是要注重保养,活得久了,也能看见小庄竟然有脸皮薄的时候。”李渝完全没有领导的架子,甚至不太像个长辈,跟一众年轻人闲聊了几句,才不紧不慢地点亮大屏幕。 他没问陆杳是否能够观看,想必是对训练进展了若指掌。 “超自然现象存在已久,可惜,前人留下的记载大多佚失了,科学的研究,尚处于起步阶段。理论课程本质上是探讨而非教学,大家发现任何错误、有任何疑问,请直接提出来。” 李渝说完开场白,点击播放课件。 “首先,我们必须知道,威胁来自何处。今天的课题是一切的基础,第一个专题——元炁与真空家乡。” 课件的前几页,展示了三张老照片,以及一份染血的手稿。 60年前,华国科学院某地质探测队,在西南山区进行洞穴勘探时,全员遇难,部分成员的躯体严重变异。 遗留在现场的胶卷和手稿显示,变异者精神失常,疯狂地攻击同行人员,最后,所有人都惨死在洞里。 警方怀疑,这可能是反动势力发动的生物袭击。有关部门迅速上报,然而,后续调查排除了人为原因,因为这属于超自然领域,是新华国史上第一次关于邪祟的记录。 然后,是一段模糊的录像。 20世纪80年代至90年代,社会上兴起“气功热”。由钱院士担任院长的国防第五研究院,下属宇宙科学及工程研究所展开了相关研究,其间,发生了一起类似事件。 一位民间气功大师在“发功”时爆体而亡,现场血雾弥漫,出现了某种半透明的人形生物。虽然因为录像设备失灵,没能拍下画面,但受伤的研究员口径一致,认为那并非幻觉。 此后,社会上的“气功热”被紧急降温,相关研究转入隐秘,宇宙科工研究所独立出来,更名为五〇九研究所。 云岭省分站对外称为“云岭省地质环境安全监测站”,表面上负责野外地质调查工作,办公地点挂“疗养院”的牌子。他们没有畏葸不前,持续进行着相关的实验。 2013年4月5日,夜间,工作人员在实验室里,采集研究所副总设计师、气功修士乔神木发功时的人体数据。随着他施放雷法,突然间,所有电子设备同时失控,电力供应停止。检修线路时,他所在位置突然发生剧烈爆炸,雾气弥漫。 这一次,因为研究员奋不顾身,以及技术的进步,摄像机录下了雾气凝成人形、受害者被攻击后迅速变异的过程。 李渝:“乔神木同志是乔清朗、乔清纯的祖父,杭城俸仙观的上一任住持。公开信息显示,俸仙观属于神霄派,实则另有隐情。” “乔氏的祖师乔玄,生于秦末,自幼被仙灵修士陆光收养,少时拜仙灵大祭司耀灵为师。两人游历四方,结交奇人异士,在汉代初年,创建驱邪院,陆光任第一代掌院,乔玄任司正。” ”其后记载不详。我们只知道,驱邪院多次经历大起大落,明代时遭遇毁灭性的灾祸,大宗师乔冲霄带领全族迁居杭城,开设道观,隐秘地传承驱邪院的法脉。” “直至20世纪90年代,俸仙观中的古籍残卷才重见天日。上一任所长庄濛,与乔神木、首席顾问陆恕心,潜心钻研三年,于1997年,共同创立‘真空—元炁’假说。” 随着他点击继续播放,屏幕上出现了整整三页的数学公式,符号的复杂程度……哪个小学三年级学生能从头到尾读完? 除非他是江峰青。 38. 元炁 “别慌,我安排了学习委员。”李渝招了招手,切换板书模式,打开一张空白幕布。 江峰青起身,走向发言席。 “什么时候选的学委?你们知道吗?”庄沅嘀嘀咕咕。 乔清纯小声回答:“不知道。” “太有心机了啊……”庄沅咬牙切齿。 李渝侧身让位,拉开椅子,坐到庄沅旁边,伸手搭在他的肩膀上,笑而不语。 庄沅双手撑着下巴,安静下来,满脸写着生无可恋。 “假设,”江峰青直接开讲,“‘大道’是宇宙的源头与终极,莫可名状。大道流动,生成‘元炁’——宇宙中最原始、最纯粹的能量,对应瑞凡所在天外世界魔法学中的‘混沌能量’概念。” 先概括现象,再推导证明。他画了一个简单的二维直角坐标系,然后,从原点向各个方向延伸出许多条线,用省略号表示还有无穷多的轴。 “元炁遍洒虚空,显化为‘真空家乡’,超维度、超时空,混乱无序,与物质宇宙的物理法则完全不兼容。很难称之为一个‘世界’,在魔法学中对应的概念是‘混沌领域’。” 数学?狗都不学!庄沅打了个哈欠。 “在数学上,”江峰青专注地讲述,“可以把它大致想象成一个无限维的希尔伯特空间,有无限个相互正交的基向量,也许蜷缩在普朗克尺度下,也许隐藏在量子世界中,也许就在我们身边,只是我们感知不到,可能永远都无法触及。” 他的讲述精确而简洁,并不显得枯燥。庄沅一个不当心,竟然就听进去了,不自觉地闭上了嘴。 其他人的感觉也差不多,甚至还发现了一些从前没思考过的盲点,偶尔会提几个问题。 只有陆杳始终安静地听着。从前,无论他想学什么,江峰青都会提前研究,然后以最恰当的方式教给他,而他也总是能够轻松理解对方的意思。现在依旧如此。 “在真空家乡中,元炁像量子涨落一般,处于永恒的起伏状态。当微小的涨落不断叠加,不同频率的相互作用形成复杂的频谱,最终,分化为两种次级能量:阴气、阳气。” 江峰青顿了顿,在坐标系旁边写了一个方程式。 “阴气?”陆杳问。 “是的,命名沿用古称,研究方法仍是科学的。”江峰青看向他,时间不到半秒,继而移开视线,写下参数。 “阴气,具有变化、精神、主体性,生成‘纯粹灵质’,形成‘灵界’,处于永恒的动荡之中,难以凝聚出实体。” “阳气,具有稳固、凝滞、客体性,生成‘纯粹物质’,形成‘外域’,处于永恒的凝固之中,难以产生意识。” 陆杳观察方程式,在心里默算,然后发现了矛盾点,问:“按照计算,阴阳二气不会继续分化,两个世界应当绝对封闭,但现实并不是。” “没错。”江峰青又写了一个方程式,比先前的略长一些,“虽然原因不明,但根据乔冲霄留下的零星记载,结合实际情况,可以反向推演。在距今大约百亿年以前,灵界出现了一股巨大的灵能冲击,打开了一条连接外域的通道,后世称之为‘扶桑木’。” 陆杳默想着,忽然一晃神,脑海中出现了一种很奇怪的空旷感,感觉像是站在悬崖边,风从极深的地方吹了上来。 然后是画面。 巨大的光球几乎遮蔽了天空,从看不见的高处坠落,拖着光尾,砸进一片他无法辨认的、混沌的底色里。 有什么东西碎了,一棵大树?不,那是某种比树大得多、摩天接地的存在,它倾颓、碎散,断裂成千万片,向四面八方飞溅。 纷纷扬扬的雪落下来,把一切都盖住。尘埃、残骸、光与影飞速消散。雪越积越厚,越积越静。 最后,什么都没有了。 “怎么了?” 陆杳回过神,江峰青站在屏幕旁边,看着他。 其他人也随之望了过来,察觉到他短暂的失神。 陆杳摇了摇头,问:“接下来,不会是后羿射日、扶桑木倒塌,绝地天通吧?神话就是这么说的。” “你的想象,基本符合推演。”江峰青点头,转向屏幕,换了一页,写下几行新的公式。 这一次的方程比之前更复杂,参数也更多。陆杳注视着那些符号,努力回到“听课”的状态里。 “灵界、外域的平衡被打破,”江峰青说,“两界相互挤压,产生了一个裂隙维度‘凡世’,也就是我们所生存的现实世界。” 他在坐标系的原点周围画了一个不规则的区域。 “阴气、阳气在凡世流动、交感,分化为多种低层级能量。”他说着,在幕布上拉出两张图表,“原本纯粹的阴气,稀释为八风。‘风’指的不是可见的气流,而是其作为灵性的规律,相对多变,像无形的风,流淌于万物之间,可以近似地想象为‘场’与‘势’。” 图表上出现了八个动态、不同颜色的波形图,每个都在以不同的频率振动。 “没有人能认识八风的真实本态,修行者也只能根据自身感应和文化背景,进行主观的解读。这里沿用望气术的框架,以颜色区分,最基础的颜色是:白、金、绿、红、紫、蓝、褐、灰;以八卦的卦象命名,上述颜色对应的分类为:乾天、坤地、坎水、离火、巽风、震雷、艮山、兑泽。” 然后,他又分享了源自魔法理论的观点:“在瑞凡·雷克所生长的天外世界,魔法分为不同的学派,产生了许多理论体系。具有统治性地位的圣堂,通常把八风称为‘魔法之风’,光明、金属、自然、火焰、雷电、天空、野兽、阴影,是最基础的类别。实际中,还有一些罕见的变体以及混合的类型,比如黑暗、死亡。” 他说完,拉出另一张图表。 “原本纯粹的阳气,稀释为五大元素。作为物性的质料,相对稳固,但不像外域那样绝对静止,是构成山河大地、血肉筋骨的‘质料因’,可以近似地想象为‘性’与‘质’。” 这一次的图表是五组三维结构,缓缓旋转着。 “五大元素比八风更抽象,它们既不是有形的物质,也不是可感知、储存的能量,无法观察到本体,只能通过实验,证明其产生的效应。关于命名……我看过的资料备注显示为‘机密’,没有解释,或许跟早期佛教、印度哲学有关,分为:地、水、火、风、空。” 这都是些什么玩意儿?以前培训的时候可没说得这么详细。关南好想放弃思考,最终还是举手提问:“所以,八风构成了灵魂?五元素就是物质?” “不。”江峰青回答得很干脆,“八风是灵性的规律,不是灵性本身,就像物理定律不是物体本身。五元素同理。” 关南:“那灵魂从哪儿来?” “这个问题,我回答不了,后续的课程或许会解释。”江峰青说,“我先讲完八风的衰变史。” 他在坐标系上画了一条衰减曲线。 “在扶桑木被打通的初期,八风与五元素的浓度极高,凡世处于剧烈的动荡之中。乔冲霄认为,当时发生了一系列旷日持久的大战,过程中,通道被某种力量摧毁了,可以想象为陆杳刚才所说的,神仙打架、后羿射日、扶桑木倒塌。” “于是,八风和五元素的浓度开始下降,最终达成动态平衡,凡世趋于稳定。但是,地球上的生命演化进程,并不是从那个时间点开始的。” “又过了许多年,或许是几十亿年,地球上的八风再次衰减,浓度急剧下降,变得几乎不存在。” 他的手指在面板上划动,放大了曲线的末端,圈出两个明显的波谷。 这么一来,曲线走势陡然变得让人感觉眼熟,就像……A股的趋势图,一碰到4000点,啪地一下就跌下去了,简直太好理解了。 关南再次提问:“为什么?不是已经平衡了吗?” 江峰青:“原因不明,现存资料太少,目前只能做猜想。总之,从那以后,地球上就几乎不存在灵性力量了,这一点,陆杳从神庙获得的信息也可以佐证。” 陆杳肯定了这个说法:“小秦曾向我展示仙灵族的历史,我解读出的信息很模糊,但基本能够确定——远古时代,曾经有一场元炁风暴,以仙灵族的家园为原点,席卷宇宙,然而,银河系几乎没有受到波及,这里或许存在某种特殊的限制,压制灵性力量的同时,避免了灵性的灾祸,所以才被仙灵选中,作为避难地。” 江峰青:“据我所知,瑞凡所在的天外世界,没有这种情况,超凡者很多,超自然灾害十分常见。” 这话提醒了陆杳,他从一开始就非常好奇,提问:“天外世界灵性力量充盈,可我们这里的情况……研究和推测,又是怎么做到的?” “设备探测、古籍考证,以及精神层面的感应。刚才你可能也感应到了什么?”李渝回到发言席,“谢谢小江,你讲得很好,接下来,我补充一些细节,大家进行讨论。” 江峰青下台回到座位上。 “学委实至名归。”关南侧身让他进去,在心里感慨,领导就是会用人,上课刚起了个头,剩下的全交给学生,江峰青还得感谢他,因为得到了在陆杳面前表现的机会。 当然,这种机会也不是谁都能把握住的,不得不服,江峰青的确是个做研究的好手,才接触几天,就能把这些东西讲得简单明了,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偷偷学的,大脑结构指定跟别人不一样。 陆杳被李渝问起,想了想,道:“不确定,我平时就偏向图像思维,经常在大脑里‘放电影’,刚才推演方程式,联想到了几个画面。” 李渝:“文字通神,在超自然领域里,这种现象真实存在。极少数灵能感知力强的人,会在古籍、思索文字符号时,产生非同寻常的领悟。” 陆杳:“该怎么区分领悟和想象?” “唯心的事,只能依靠感觉,慢慢体悟。同时,也要保持谨慎,当心受到负面影响。平时多跟身边的朋友交流,小乔和庄沅多少有一些经验。” 李渝说罢,继续讲课。他也是有真才实学的,而且在研究所工作了许多年,补充的细节全都是重点,却深入浅出。 多元世界、科学与玄学交融,大家都觉得很神奇,又问了许多问题。 不知不觉间,第一课结束了。 · 与抽象玄奥的理论课程相比,训练反而显得简单轻松。 虽然第一个月只练基础体能、军事技战术和团队配合,但陆杳的积极性很高,不仅是为了跟上同伴,不成为累赘,更因为他又激活了新的天赋——仙灵血脉。 从前,他的体格就跟普通人不太一样,比例异常完美,肢体协调,平衡感和控制力都很强。但因为缺乏厚重的脂肪组织,耐力较弱,许多时候都是靠意志力弥补。 神目觉醒之后,源自血脉的力量飞快地复苏,重塑了他的身体,这种利弊二分更加凸显。 他的骨骼变得更轻了,肌肉更薄,关节更为柔韧,看上去不明显,但体重下降了整整二十公斤,变得更为敏捷灵活,反应迅速,运动所消耗的能量更低,具有极强的机动性。 弊端在于抗冲击能力随之降低,毕竟没有厚实的肌肉和皮肤保护,虽然不是“玻璃 娃娃”,但也相当于一把“玻璃钢刀”,锋利、优雅、高效,却耐不住硬碰硬,需要精心维护。 好在他的自愈能力也增强了至少三倍,练琴时,手指几乎不再会磨出茧子,往往是红肿、破皮,第二天便恢复如初。 针对这种情况,远近闻名的“魔鬼教官”乔清朗,对陆杳的要求格外宽松,明确将他作为全队的重点保护对象,不作体能达标要求,而是着重学习作战技巧,让他担当指挥辅助的角色,提供战场导航、情报信息。 除了陆杳本人,大家对这样的安排均无异议。 可他一向是个好学生,认真刻苦惯了,不仅全程参与、全力投入,还在完成规定动作之后,自发跟庄沅学习体术,练起了太极剑。 此外,他每天必须坚持进行两次神游,前往虚境学习至少20个小时,之后再在现实世界回想温习、整理笔记,用借来的乐器实操。 到最后,最大受益人反而是庄沅,他可以打着贴身保镖的旗号,光明正大地摸鱼。 这会儿,陆杳正在做仰卧起坐。 庄沅眼神涣散,帮他压腿,自己公然偷懒,还小声教唆:“能吃苦,就会有吃不完的苦。多几个少几个没差别,不要太较真了。” “主要是练耐力,现在做不到没关系。”乔清朗过来指导,在庄沅后脑勺上拍了一下,“循序渐进,别拉伤。” 陆杳放慢动作,并不放弃。他天生肤白,汗少,激烈运动时,看上去依旧干净清爽,衣摆随着动作往上卷起了一些,露出曲线异常完美的腰部,形状漂亮的肌肉透着健康的红晕。 庄沅看得那叫一个大大方方,乔清朗说他也不听,只能眼不见为净。 然而,乔清朗稍稍侧目,便撞上了关南肆无忌惮的目光,侧向另一边,只见江峰青神色复杂,转过身去,又跟乔清纯直勾勾的视线碰了个正着。 都是些什么人啊?偷看同事有瘾!乔清朗登时火冒三丈:“做完的人再加三组!以江峰青的姿势为标准!” 被这么大声喝止,其他人也不好意思再看,打着赤膊,调整姿势,相互攀比起来,练得一个比一个卖力。 乔清朗刚觉得满意,一回头,才发现激起变化的不是自己的命令,而是……陆杳已经做完停下了,开始观察他们。 庄沅还在一旁挨个点评。 “腿还得练练……” “壮了点……” “这个……长那么帅干嘛?” 食色,性也,陆杳是仙灵,又不是真正餐风饮露的神仙,他原本就很注重自身形象,当然也喜欢看帅哥美女,尤其是帅哥。 同事们顾及他的特殊知觉,都非常注重清洁,连造型都比刚认识的时候精致了不少,一群年轻人,长得帅,身材棒,体脂率就没有超过13%的,有“巧克力”腹肌,还有“巧克力”奶……真是“富有且慷慨”!他既欣赏,又羡慕,感慨自己这辈子是很难练成了。 乔清朗不会骂陆杳,只得把小黑板上的训练计划擦掉,憋着气写下最新规定。 两行龙飞凤舞的大字—— “文明训练,禁止擦边!” · 结束一上午“激情四射”的训练,宣传处准备继续上理论课。 “玉环……玉佩……” 庄沅从挎包里掏出两件玉器,摆在桌上,逗猫似的指来指去。 陆杳选了玉佩,不去触摸,单凭观察,很快就有了判断:“汉代,和田羊脂白玉,质地非常细腻,列侯以上才用得起。镂空雕刻的纹样规格很高,可能是贵族的东西,但不是墓里出土的。” “怎么说?”关南围在一旁看热闹。 陆杳:“沁色不是土沁,包浆温润。刻痕里残留了微量朱砂,通常是作为礼器,在祭祀时留下的。判断年代,我说不上来,单纯凭感觉。” “Bravo!”庄沅模仿短视频里夸张的声调,用法语说“真棒”。 庄家历史悠久,世代经营古玩生意,根基深厚,他随便拿出来的几件“教具”,都是秦汉时期的真古董。 陆杳不爱古玩,但觉得开发一下辨识器物、追溯年代的超能力也不错,从庄沅这里学到了不少“干货”,积累识别经验,乐得陪他玩。 他说话的同时,还在通过心像图观察整个房间。 江峰青跟乔清朗并排坐在斜后方,两人的体态都很端正,动作也差不多,低着头,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 乔清朗在写训练日志,没什么可看的。江峰青在谱曲,不知道为什么,他似乎感应了什么,停笔,把笔记本往前翻了几页。 在这个像小教室般的房间里等待上课,恍惚间,陆杳记起了高中上学的时光。 刚转学的时候,他很抗拒跟同学交往,因为他们看他的时候,眼里总带着好奇和窥探。每当他经过,原本热闹的人群就会变得安静,声音压低、目光传递,礼貌而又拘谨。 当时,江峰青的位置跟他隔着好几列,在靠后的角落。但每到课间,那里总会围着一群人,聊游戏、聊球赛、聊周末去哪儿,欢声笑语,像穿过窗户洒下的阳光。 变化就发生在江峰青与同学们的闲谈间。时不时,围在他身边的人就会走过来,给陆杳递东西、借东西,问一些学习上的问题,通常以“那个”为开头,以“班长说你……没想到真的……”为结尾。 可每当陆杳扭头望去,江峰青都被人挡着,他只能从缝隙间看见对方在笑着说些什么,压根没往自己这边看。他怎么什么都知道呢?陆杳完全没有头绪。 两人的第一次接触,是做信息学小组作业的时候。 39.灵能 当时,作业要求三人组队。 陆杳表面淡定,心里忐忑,原本打算自己单独一组,这种事他已经很习惯了,一个人也能完成。 没想到,组队名单发下来,他跟江峰青分到了一组,同组的还有一个平时不怎么说话的男生。 他记得很清楚。 “班长主动要求的。”那个男生的语气明显带着点羡慕,“他说你学习很认真,代码很强。” 开始做项目之后,陆杳发现江峰青确实不怎么参与写代码,通常会把核心算法部分留给他,自己则只做外围的数据处理和文档。偶尔,他卡住了,江峰青会过来看一眼,提一句思路,然后走开。 有一次,那个男生先走了,只剩下他俩留在机房,做最后的调试。 江峰青对着屏幕敲键盘,他在旁边等结果,实在忍不住,鼓起勇气问了出来:“为什么选我?” “什么选你?”江峰青手上没停。 陆杳说:“组队。” “嗯。”江峰青只说,“跟你一队,肯定能拿高分。” 虽然言简意赅,但他的语气听上去很笃定,还很开心,绝不是装出来的。 真的吗?我才学了一年多……陆杳有些怀疑,却没再多问。 过了一会儿,江峰青忽然说:“你刚才那个地方,可以再优化一下。” 陆杳看过去。 江峰青指着屏幕,神情淡淡的,语气平常,但夕阳洒在江峰青脸上,给他镶上了一层金边,感觉就像……陆杳不好意思说,在回忆里也不想具体形容。 他们又调了半小时,项目通过。 走的时候,江峰青收拾东西,头也不抬地说:“下次有这种难的,还找你。” 陆杳磨磨蹭蹭,走出机房,夕阳落下去,天边还剩一点橘红色的光,通向校门的路上已经没有行人,空空荡荡,说不出的落寞。 其实项目不难,他心里清楚,自己的水平也很一般,但江峰青了解他擅长什么,关心他,不以说教的方式,而是通过行动表达。 有那么一个时刻,陆杳突然很想跟江峰青交朋友,可是,他低着头,走下楼梯,几乎就要放弃这个念头了。 江峰青却还没离开,他蹲在路旁,修理自行车。 陆杳犹豫着要不要打个招呼,江峰青就先开口了,问:“你不会骑自行车?” “没学过。”陆杳小时候生活在山区,后来通常有母亲的助理接送,转学后只能每天挤公交。 “很简单的,十分钟就能学会,要不要试试?”江峰青拨了拨车铃,笑着看他。 对着那张脸,陆杳说不出拒绝的话,稀里糊涂地跨了上去,江峰青扶着车尾,教他掌握平衡、换脚。 他很紧张,过了十分钟,还是不敢让江峰青放手,就说:“算了吧,别耽误你回家。” “我家里没人。”江峰青无所谓地说,“再试五分钟,不喜欢就不学了。” 五分钟后,江峰青放手,陆杳莫名其妙地就学会了,独自骑了两圈。 路灯亮起,两行银白的光点照亮道路,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尽头,晚风拂面,感觉轻松而自由。 回忆如潮水般涌来,陆杳本无意过多地回想,但开启特殊知觉后,他的记忆里出现了很多从前没能觉察到的细节。 他听到了同学们的议论,捕捉到了江峰青穿过人群投来的视线,听见他对同学说的话——“我不认识新闻里的人。”“我只看见他很认真。”“他第一个交卷的,去问问呗。”“我就是要跟他一组。”诸如此类的话还有很多。 毫无疑问,江峰青拥有深刻的洞察力,但边界感清晰,用行动潜移默化地影响身边人对陆杳的看法,也改变了陆杳。 从前,陆杳一直在仰望他,觉得他拥有近乎理想的人格,但现在再看,谁又能是完美的呢? 江峰青似乎有一种过度的自我审查的倾向,太习惯于得体,以至于在需要释放情绪的时候,反而极力地克制。 即使不确定陆杳是否在观察自己,他也会保持被审视的状态,刚才往前翻笔记本,就是只想展示已经打磨好的作品。 【心弦传音·陆杳:我想看看你正在写的这首歌。】 陆杳用意念说。 【心弦传音·江峰青:还在修改,很乱。】 江峰青面部血管扩张、血液涌上脸颊,心跳乱了几拍,话虽如此,还是把笔记本翻了回来。 合页缝隙间可以看见没撕干净的纸页边缘,大约是定稿誊抄之后撕掉原稿留下的,正在写的这一页上也有不少涂改痕迹,思路略显混乱,有一种在梦中努力辨认文字的挣扎感。 是的,混乱、挣扎,现在的他就处于这样难言的状态,或许需要被帮助,却根本不知道怎么开口。 我该做点什么吧?于情于理,或多或少……可是,该做什么?又能怎么做?陆杳的思绪千回百转。 洞察力过于敏锐,有时候未必是好事。 “还有吗?”乔清纯的声音唤回了陆杳发散的思绪,他端坐在侧,望着桌上的玉佩。 “望气术”是两人时常探讨的话题,陆杳知道他想问什么,道:“玉佩带有一种微微发亮的‘颜色’,不是视觉意义上的‘亮’,感觉像是……稳定,纯净,温和的正念,不太好形容。” “宝气凝焉,承天承运。”乔清纯说,“古物因为制作者,以及他人倾注的精神意志,有可能会慢慢获得‘气运’,产生一种锚定自身、辐射周边的超自然力量。” 古玩世家绵延至今,世代富贵,或许有一定的道理。 “准备准备,带你回蓉城,你可以接手我的家业了。”庄沅一本正经地说,“我们家都是夫人当家。” 真是什么没脸没皮的话都敢乱说?乔清朗顿笔,蹙眉,分分钟就要发作。 · 大门被推开,李渝准时到来,寒暄两句,接着开讲:“今天要讲的是第二个专题——灵能与奇术。” 大屏幕亮起,一张标题为“人体灵能运行示意图·修行者”的图片缓缓铺开。 “正常情况下,真空家乡以外的世界并不存在元炁流动。我们定义的‘灵能’,指的是人们通过精神感应八风,或吸收、或共鸣,或以其他任何形式,释放出来超凡力量。如图所示。” 李渝用不同颜色高亮显示图标,逐一讲解。 正中间的主要区域,是一个标准人体轮廓。 人体的眉心位置,有一个闪耀的光球,代表灵魂,古称“元神”,是精神活动、灵性感应的核心。 人体内部,存在无数条类似血管但闪烁着微光的脉络,从眉心光球中延伸出来,贯穿全身,在各大穴位处,形成稍亮一些的节点。这代表八风流动的路径。 整个人体外层都被一层半透明的彩色光晕笼罩着,这代表灵能辐射,类似力量的显化,通常不可见。 背景部分,漂浮着千丝万缕半透明的雾气,代表八风。 背景的边缘,有一面奇形怪状、不断蠕动的椭圆形光屏,就像一面扭曲的镜子,映照出变形的人影。这代表真空家乡,以及人类在其中的“精神投影”。 “很简单,对吧?因为这个只是最基础的形式。” 李渝补充说明:“上节课讲过,相较而言,我们的世界处于特殊的稳定状态。一方面,超自然灾害十分罕见。另一方面,绝大多数生物体都没有灵性天赋,只有极少数灵能数值较高的个体,能够通过修炼,释放灵能,而且难度极高。” “截至目前,已经出现在我们视野中的灵能者,一只手都数得过来,而其中还活着的,就只有小乔一个。坦白地说,对于八风的性质,以及灵能的具体表现形式,我们几乎没怎么掌握。” 他又翻了一页,展示灵能分类。 目前掌握的灵能分类体系,一共有三个框架。 地球分框架下,只有乔氏传承的“混元洞天真诀”这一项,大体上是吸收八风,释放能量束。 天外世界框架下,则五花八门。 灵能对应的概念是“魔法”,这是一个统称,其下被不同学派人为地划分为神术、奥术、法术。 虽然修行者通常只对单一“魔法之风”具有亲和性,可即便是同一本源属性的灵能,也存在许多截然不同的表现形式,比如攻击、治疗、增益和减益,技能体系简直比奇幻游戏还要丰富。 傩神庙系统框架下,是最清晰明了的。 不论灵能或奇术,超凡力量的表现形式统称为“技能”,分为特性、秘法、神通,相当于被动技能、主动技能、终结技,相当便于理解。 说是理论教学,实则最翔实的资料,反而是作为新成员的陆杳和江峰青提供的,为基础研究填补了大量关键空白。 “你们……你和陆杳,只去过一次,还是幻境。”庄沅不是怀疑,而是习惯性地想找碴,却又找不出来,随口问问,“怎么就知道了这么多有的没的?” 江峰青:“我在使用超凡力量的时候,会清楚地知道相关原理,在化煞过程中,也获得了一些知识,看过一些手稿。这些信息,作为祭司的陆杳都可以同步掌握,我们一起做了初步的梳理,然后由我整理归纳。” “所以说,在我们的世界,陆杳至关重要,他的能力具有不可估量的战略价值。”李渝继续讲解,“为了防范风险,接下来讲的,一定要认真听。” “灵能是一把双刃剑,必须警惕反噬的风险。” 他说着,翻回前页,把图示中椭圆形镜面的部分高亮显示。 “真空家乡是物质与精神的本源,物理上与凡世隔绝,但在精神层面,就像一面镜子。生物的精神活动,每一丝情感、每一缕思想,几乎都会在镜面产生精神投影。但是,这不是镜中虚像,而是双向的映射,很可能会扰动元炁,作用于精神投影,通过投影与本体之间的连接,反作用于现实世界。” 陆杳提问:“按照这个理论,所有生物都存在精神投影,都有可能遭遇反噬?” 李渝:“理论上,是的。但绝大多数人的灵能数值都非常低,即使产生强烈的情绪波动,也未必会发出微弱的闪光。施法者则属于特例,精神力强,投影就格外耀眼,尤其是在使用灵能的时候,有可能会引发强烈的反作用,受到精神污染、腐化堕落,或者能量过载,躯体变异,甚至爆体而亡。最糟糕的情况,是引爆时空裂隙。” “就像我爷爷那样。他当时只是在运功,却引发了灾难。”乔清纯说,“但是,江峰青之前击溃邪祟、关闭裂隙乃至于复活死者,都没有产生任何负面效果。陆杳本人更是在灵性层面完全隐形。” 这么说来,李渝评价陆杳的能力具有“不可估量的战略价值”,还真不是恭维。 课件继续往下翻。 一张新的人体灵能运行示意图,标注“眷者”,说明这是基于对江峰青的研究所绘制的。 图中,闪耀的光球位于人体的左手小臂,此外还多出了一条弯曲的光线,将人体的光球与镜面人影相连。 “这是一个初步假设。”江峰青自己作解释,“我的能量核心,不是灵魂,而是契印,位于左手。” 他手上一直戴着护腕,遮住了伤疤和契印,出于某些原因,并没有揭开展示。其他人也没有多问 。 江峰青:“我的力量,完全是陆杳赋予的,但并非由他直接向我传输,而是——我请求,他回应,授予我许可,以及限定的额度,让我不需要感应周围真实的八风,就可以通过本体与精神投影之间的无形通道,从真空家乡的元炁场中,直接分离、汲取我所需要的八风能量。” “俗称‘开挂’。”庄沅精简翻译。 关南:“直接涉及真空家乡与元炁,难道……不会更危险?” “应该不会,神庙系统具有自净化功能。”陆杳解释说,“这种功能基于仙灵祖神遗留的多种神性,或许直接遮蔽了我,让我得以在灵性层面隐形。对于眷者,他们虽然还是会受到精神污染,但可以通过禅修进行消除,即便消除得不及时,只要达到警戒线,就会进入循环,避免爆发反噬。” 没的说,这是真“开挂”了。 再往下,屏幕上只有几行简单的文字概述。 李渝也只概括地谈了谈:“所谓的‘奇术’,就是通过特定操作,与五大元素建立连接,从而改变物质属性的技术。任何一个普通人,只要用对了方法,都可以让奇术产生可重复验证的效果。” 陆杳:“听上去很……科学,类似工程学,区分的关键是什么?” “我们不作不区分。”李渝说,“主流的观点认为,奇术是科学研究的一个对象,就像电磁学、热力学、材料科学一样。虽然迄今为止,关于五大元素的本质,仍没有清晰的定义,但基于奇术理论研发的装备,大都相当实用,比如,除尘剂、现实稳定装置,复合战斗装甲及枪械,都已经在调查队普及了。” “这么简明扼要?”陆杳不解。 李渝说起来也是颇为无奈:“这方面主要由藏区分站负责研究,涉及装备制造,保密级别相当高,课堂上只能笼统地说说。下个月,我会让他们派员过来指导,到时候,你们可以充分发挥主观能动性。” “还有非主流的观点?”江峰青问。 陆杳也想问。 不待李渝回答,庄沅抢先回答:“搞奇术的那帮人,一直看不上灵能,说我们不靠谱,风险太高。所以,也不愿意让我们掌握他们的研究进度。要我说,奇术才奇怪。” “这就是非主流的观点。”李渝笑了笑,没有评判。 但实际上,陆杳和江峰青都比较认同庄沅的非主流观点,因为,无论是瑞凡所在的天外世界,还是陆杳的其他设定中,超凡力量基本上都被归为灵能一类,只有地球区分了奇术,这看上去更像是炼金术,或者元素魔法、仪式魔法。 众人讨论起来,转眼就到了下课时间。 · 李渝没急着离开,陪陆杳一起去食堂吃晚饭、散步,又使唤庄沅,拎着大包小包返回宿舍,再让那小子自己玩去,而后单独留下,跟陆杳聊天。 李渝带了许多零食过来,说是余亦舟买的,取出自己珍藏的茶叶,还附赠了一套精致的茶具。 陆杳与他坐在小花园里,烧水煮茶,聊生活、学习,训练强度。 私底下,李渝就是一个和蔼的长辈,幽默风趣,让陆杳感觉很亲近。 他说了许多陆恕心的旧事,比如,为什么所里有许多人都管这位首席顾问叫“陆师傅”,原因竟然是陆恕心长得年轻俊朗,一派仙风道骨的出尘气质,看上去跟庄、乔两位前辈完全不同辈,性格又非常直爽,能跟年轻人打成一片,身上还总带着点灵性神通,偶尔会帮人“看事”,治疗疑难杂症,是许多研究员内心认可的老师。 李渝刚入职研究所的时候,跟在陆恕心身边学习了很长一段时间,得到了很多帮助,因此,后来有关陆家的事,大都是他出面处理。 聊着聊着,夜色渐深。 李渝开始谈及江峰青,包括感情方面的问题。陆杳没想到他会跟自己谈这些,但既然提起了,也没什么好逃避的,毕竟要共事,早晚都得处理。 “友情是一个维度,爱情是另一个维度。”李渝竟然似乎是“劝分”派,“分离是每个人的必修课,你不需要为了顾全大局,委屈自己。” 经他这么一说,陆杳突然想起来,自己跟江峰青是分开了,但一直没有正式地……分手。或许正因如此,两个人之间的气氛才总是有些微妙。 “陆杳,去吃夜宵吗?”关南从墙外路过,突然跳起来,扒在墙头上,朝里面大喊。 “哇哇哇!看那罐茶叶,老李下血本了。”庄沅也跳了上来,怪声怪气地瞎叫唤,“就说他想假公济私,给自己儿子讨老婆。” 乔清纯的声音在墙下响起:“不一定是老婆。” 江峰青丧丧的,眉眼低垂。 李渝:“……” 陆杳:“?” 啊?他终于反应过来——每当自己在实验室的走廊上跟余亦舟闲聊,那些研究员窥探的目光和窃窃私语,原来……不会吧!李渝是想撮合自己跟余亦舟? 怎么全天下的领导都有给人介绍对象的爱好?! “干什么?像什么样子!”乔清朗追了过来。 其他人顿时飞奔向食堂。 只有江峰青留在原地,眼巴巴地望着大乔。 乔清朗:“……” 墙内,李渝摸了摸鼻子,半开玩笑地说:“可以考虑一下,亦舟那小子,虽然长得差了点,比不上小江,很难有人能跟小江比,但他人品不错,这个我可以打包票。” 陆杳哭笑不得,没有正面回应,而是接着先前的话题,道:“您刚才说的事,我差不多想清楚了,会处理好的。” 李渝也没再多说什么,待了一会儿就离开了。 40.撑伞 服了! 乔清朗近来时常感到无语,他带过很多新入职的调查队员,从没见过一个队伍里有这么多奇葩的情况。 这帮人虽然个个都是精英,智商、体能万里挑一,有作战经验,服从度也非常高,让人挑不出错来,可就是心里头杂七杂八的想法太多,一天天围着陆杳转,有事没事就在人家面前“孔雀开屏”,一不留神就想贴上去。 偏生陆杳又博爱,就连庄沅碰瓷假装摔倒,在地上打滚,他都要过去问一声,搞得精英小队秒变卖惨大会。 当然,这不能怪陆杳……陆杳是很好的,善良正直、努力认真、体贴、明事理……乔清朗在心里嘀咕,走上楼梯,想着,唯一不爱贴陆杳的江峰青,也觉得头疼,那家伙的问题,就是不贴,两人别别扭扭的,把自己都给逼得心思细腻了起来。 或许只能怪时代发展太快,带队伍还要操心同性之间的感情问题。乔清朗叹了口气,振作精神,换上一贯冷峻的表情,推开办公室的门。 现在是中午十二点半,每天午休期间,陆杳都会留出一个小时,与一名队友单独相处,名义上是请他们帮自己做特殊知觉训练,实际上是为了增进相互之间的了解。 陆杳的出发点很简单,他觉得,这些人为了对抗超自然危害,甘愿成为眷者,把自由乃至生命托付给作为祭司的自己,是非常值得尊敬的,希望能在种蛊之前,最大程度地消除彼此的疑虑,建立信任关系。 所以,他在办公室里分出了一间小会议室,关上门,打开窗户,跟其他人一起做一些他们感兴趣的休闲活动,大多数时候,都让对方主导话题,自己回应,等待对方愿意分享的时刻。 然而,这么一来,江峰青就有些尴尬了,每次轮到,他都会找各种理由,跑去实验室接受检测、研究学术,或者干脆独自加练体能。 陆杳也不催他,听到开门声,抬头望向乔清朗。 倒是有些意外,乔清朗这个铁血调查队员,其实有一些很文艺的爱好,比如书法、茶道、品酒、园艺,还喜欢看漫画,偶尔会画上两笔。 他今天准备教陆杳插花,两人坐在一张铺满鲜花的木桌前。 时值五月,云岭省降雨逐渐增多。 刚下过小雨,远山朦胧。 午休时分,微风吹入窗户,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泥土气息。 “庄沅说你水性好,可我看你有点怕水。”乔清朗剪下一片鸡笼网,团起来,塞入一个高脚杯型粗陶花器,提起水壶,往里面倒水,“先打底,挑一个你喜欢的。” “溺水,就在我们第一次见面之前不久。”陆杳笑了笑,拿着一枝小碎花,观察着它的姿态,眼神温柔而专注,“这个会不会太亮了?” 花朵是明亮的黄色,形似少女的舞裙。 “盛夏跳舞兰,花语是快乐无忧、隐藏的爱,很漂亮。”乔清朗接过花,示范斜剪根茎,再还给他,“是怎么回事?当时我只看见你腿上打着石膏” “我初中上的是私立学校,环境好,有一条很漂亮的河。有天,下晚自习之后,几个同学把我骗到河边,往水里按。”陆杳找好角度,插下第一枝花,“窒息的感觉……很难受。” 他能做到心手合一,所想即所成,给作品奠定了明亮的基调。 “创伤后应激障碍,你现在只是轻微恐水,很了不起。”乔清朗剪了一串大飞燕,只留下很短的枝干,插在花器敞口处,用以遮挡铁丝网。 “也许只是幸运,后来,我有了很多很好的经历,覆盖了旧的记忆。”陆杳留意他的动作,问,“你是不是想放两枝紫盆花进去?” 乔清朗:“这种花又名‘寡妇的悲哀’,代表对过去的追忆、对某个人的思念,颜色太浓。” “Abitofmadnessiskey/togiveusnewcolorstosee~”陆杳唱了一句,“黄紫撞色,让我想起《爱乐之城》,很浪漫,放两支作为点缀,色彩层次更丰富。” “后来呢?腿是怎么受伤的?”乔清朗把花插了下去,拨了拨,调整花枝的曲线。 “后来,他们自己也掉到河里去了,带头的那个人溺水,其他人全跑了,然而……”陆杳又插了两枝立金花,“我不想救,却也只能把他拉上来。” “没人看见。”乔清朗说,“窒息眩晕、惊恐过度,无法采取行动,这很正常。” 陆杳:“可我是人啊。” 乔清朗:“一个好人。” “其实也挺后悔。”陆杳露出无奈的表情,“对方受到惊吓,他的家长来学校闹事,推推搡搡,我不小心滚下楼梯,摔伤了腿。人倒霉起来就这样。其实,你们应该调查过吧?” 乔清朗点头:“调查是很久之后才进行的,当时,我是发现庄沅跟小乔鬼鬼祟祟地买机票,才跟了过去。其实你可以多跟他们聊聊自己的事,你的朋友圈太窄了,心里有事,总是一个人处理,我知道你能处理,但信任是相互的。” 他说完就有些后悔了,感觉自己的“爹味”太重。 “你说得对。”陆杳真心地说。他自从来到研究所,一直享受着众星拱月的待遇,尤其是身边的这几个队友,很少能听到不同的声音。 乔清朗:“没有说教的意思。” 陆杳失笑,道:“真的,我精神上其实有点洁癖,可以保持友善,但很难跟人建立亲密关系。” “这不是你的问题,过去的经历会塑造人,客观来说,你……确实有点倒霉。”乔清朗插了一支星点木,作为背景。 绿色叶片上布满斑驳的纹理,像极了阳光穿过树林洒落的疏影。 “可不是么,他们都说是我把那个人推下水的,这还不算完。”陆杳选了一支阳光百合,轻轻拨弄。 乔清朗耐心地等待,接着插了一株淡色的蝴蝶兰。 陆杳垂着眼,睫毛在颧骨上洒下淡淡的阴影,继续说:“我妈当时官司缠身,赶到医院,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是‘别在外面哭’,她戴着墨镜,看上去很平静,缴费、请护工,让我尽快回家休养,然后就走了。两个月后,我再次见到她,她陪我待了一整天,我半夜醒来,跟着她上了天台,拦住了她,我第一次知道自己竟然用那么大的力气。” “为什么?”乔清朗摘了几绺兰草,用手指一捻,形成一个漂亮的弧度。 他没有提出明确的问题。 那么,陆杳只能按照自己的理解来回答,想了想,说:“当时,她是真心认为,活着只剩下无休止痛苦,死亡是最便捷的出口。” 天色忽然暗了下来,又下起雨。 “是最便捷的,但不是唯一。”乔清朗起身关窗,若有所思。 暴雨瓢泼,雨水从透明玻璃表面滑落,仿若流动的水幕,映出两人重叠的侧影。 “后来我知道了,躁狂、抑郁和焦虑,不仅是情绪,而且会对人的身体、神经和认知功能产生负面影响。妈妈,首先是她自己,需要解脱她的痛苦。”陆杳挑了一枝白色的蝴蝶洋牡丹,“然而,那时候,我不太明白,还有点伤心,觉得她寻死,抛下我,是对我没有太多感情。可我年纪还小,没别的办法,只能认真学习,希望尽快工作、独立,过自己的生活。” “在你身上,我看不见这些。”乔清朗回到桌前。 陆杳:“与许多人相比,我遇到的,大都是一些成长的烦恼。” “痛苦是不能比较的。”乔清朗的眼神透着一丝平日里不常见的温和,“我的意思是,你像一个在爱里长大的孩子。” 陆杳:“因为有人给我撑了一把伞。他就像我的哥哥,指引着我,而非强行干涉我的人生。他让我相信,就算明天未必会更好,但主动迎接与被动忍受,在失败后的感受和收获,是完全不一样的。” “他说得对。”乔清朗继续插花,用了一根细铁丝,刺穿花茎,做特殊造型。 片刻沉默。 “我其实不太想过问你们的感情问题。”乔清朗叹了口气,用精准的力气和姿势弯折花枝,完成作品。 “我也不太会处理这些,只是希望你们,特别是你,不要一直感到困扰。”他打开门,把花盆放到餐桌上。 “被人关心的感觉很好,放心吧,我已经拿定主意了。”陆杳也起身活动,他已经能正常地使用手机了,开机,给花拍了张照片,然后用小号发了个朋友圈。 乔清朗找出两把雨伞,将两把都递给陆杳,告诉他:“关窗的时候,我看见你哥哥在操场上。离下午上课还有一段时间。” “下午见。”陆杳接过雨伞,却留下了一把伞,只带走另一把,先一步离开。 · 独自穿过空旷的大楼,陆杳的脚步比平时缓慢。 说实在的,他虽然已经下定决心,却不知道具体要怎么做。从前,两个人之间,一直都是江峰青担当指引者的角色。 他撑开伞,走入雨幕。 天地间一片朦胧,雨丝织成一张无边巨网,覆在操场上。 江峰青已经跑了一个小时,或许更久,却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 陆杳站在围栏网外等待。 心像图中,无数雨点清晰可感,而他很轻松地排除了干扰信息,瞬间捕捉到了江峰青的脚步声。 水花溅上裤管,又迅速被更深的潮湿吞没,T恤吸饱雨水,裹在身上,他的胸腔起伏,肩胛骨颤动,像一条被困在渔网里的鱼。 他到底需要什么呢? 重逢后,江峰青反复向陆杳寻求原谅,陆杳已经明确地表示了原谅,可他似乎仍然无法达成自我原谅。 江峰青的这种态度,以及不经意间显露的,对陆杳从未间断的密切关注,让陆杳忍不住怀疑——七年前,如果自己能再 坚持一下,找到他,问他,结果是否会有所不同? 客观的困境固然存在,车祸发生后的这些年,自己不是在奋力求生、求学,就是苦于维持生计,实在分不出更多的心力。 可是,在那之前,在分别之初,作为一个健全且自由的人,自己明明可以采取行动,却什么都没有做。这是主观上的问题。 为什么会这样? 陆杳问自己。 难道我曾经试图扮演浪漫中的“虐文”主角,将痛苦视作获得救赎的必要代价,或者期望以痛苦换取道德资本? 不,答案是否定的。我从不认为他需要向我寻求原谅,也从未在他的悔恨、痛苦中,获得任何满足。 是因为不相信自己,或者不相信对方?也许都有。我既不相信自己能够承受比沉默更可怕的真相,也不愿意看见曾经的英雄,变成一个不完美的凡人。 或许还有一点自恋。陆杳心想,基于母亲的经历和教导,我总觉得应当做一个无瑕疵的受害者,拒绝歇斯底里,务必保持优雅体面,避免在摔倒后沦为笑话,所以,保持沉默,假装无所谓。 我曾经是那样的人吗?想到这里,他不免有些羞愧,又觉得恍如隔世,那时毕竟才十六七岁,太不成熟了,是或不是,都有可能,但都已经不重要了。 当命运的重锤落下,江峰青曾为他披上铠甲。 在独自前行的岁月里,他身上的淤青结痂脱落,疼痛熬成筋骨。他已经长大,重要的是现在和将来,再也不要让自己,以及身边的人,陷入同样的困境。 他必须找个恰当的时机,与江峰青好好谈一谈。 很快,江峰青跑完最后一圈,缓缓停下。 陆杳走到他身旁,将雨伞举过他的头顶。 江峰青控制着喘息,目光落在他的手上,笑着摇了摇头,道:“谢谢,但是……” “我也觉得这样做有点奇怪,但是……”陆杳轻声而坚定地说,“你已经淋湿了,和我有伞却不为你撑,是两码事。” 江峰青沉默片刻,嘴唇动了动,却终究什么都没有说。 雨还在不紧不慢地下着,打在地面,溅起微小的水花。两人站在雨中,周围只有雨声沙沙作响。 “忘记带盲杖了,扶我一下。”陆杳推了他一把,“别让我跟你一起迟到,行吗?” “那得快点儿了。”江峰青站在伞下,扶着他的手腕。 · 天气不会因为某个人的心情放晴而即刻停止下雨。 暴雨瓢泼,结果,陆杳也淋湿了。 两人跑回宿舍,换洗收拾,踩点赶到作战室,发梢仍带着水汽。 其他人都到齐了,围在一团,欣赏乔清朗带来的插花作品,轮流夸奖陆杳的审美和手艺。 “抱歉,雨下得太大,迟到了两分钟。”李渝匆忙赶来,夸了一句花很好看,“我们开始吧,今天讲解大家最想了解,也是与我们的工作最密切相关的专题——真空裂隙与邪祟。” 江峰青把陆杳扶到桌边,拉开椅子,让他坐下。 乔清朗把花放到讲台上。 “哦~”庄沅像一个在课堂上起哄捣蛋的男同学。 乔清朗瞪了他一眼,他才收敛了一些,笑嘻嘻地说:“我太喜欢上课了,迫不及待。” 大屏幕亮起,陆杳“开灯”,认真听讲。 屏幕上光影变幻。 李渝播放了一系列图片和视频。 元炁入侵,通常发生在人迹罕至的深山幽谷、洞穴湖泊,往往起始于幽暗阴影中自然生成的“真空裂隙”。 真空裂隙的本质无从确证,可能是时空结构的稳定缺陷,或者特殊通道,凭空出现,自然消失。有记录以来,最短的持续了11分钟,最长的持续了17小时又3分钟。 元炁穿过裂隙,流入实在界,不会分化为阴气、阳气,也不会被稀释成八风,而是保持原样。虽然通常会自然流动、逸散,可一旦凝滞、汇聚,就有很大概率变成“煞气”。 煞气肉眼可见,状若浓雾,以颜色为基本区分,特性各不相同,但都会对磁场和电子信号造成干扰,并对人的思维产生负面影响。其辐射范围,是以真空裂隙为原点,半径在10米到300米之间的圆形区域,通常被称为“阴影区域”。 在阴影区域中,浓郁的煞气会凝结成“邪祟”,一种半实体或实体的超自然生物,攻击性极强,以物理攻击为主,能量攻击为辅。 人类一旦被邪祟所伤,必定会受到腐化,在短短几分钟内,从精神错乱到躯体变异,最终沦为异形怪物。 研究认定,邪祟的腐化作用是不可逆的,生物在受伤后,被腐化的概率无限接近百分百。 此外,邪祟和变异怪物,虽然在阴影区域内最为活跃,但可以离开该区域,只不过,走得越远,力量越弱,最终都会烟消云散。 41.神图 真空裂隙共分为四个等级。 零级持续时间不超过15分钟,无法监测。 一级持续不超过20分钟,能监测,但无法及时处理,也不用处理,通常只需要检测记录。 二级至三级,关键看灵能数值及其涨幅。二级的初始数值不高,在大约30分钟后开始下降,没有出现过邪祟,三级的会持续上涨,十分危险。 在过去的65年里,超过零级的记录一共有115次,时间分布不均衡,影响因素不确定,但真实发生的次数应该是这个数字的三到五倍,而且,可以肯定的是,频率正在逐年上升,形势不容乐观。 传统处置策略相当被动。 因为即便把邪祟打碎成渣,只要煞气不消散,它们就能不断重生。 抵抗邪祟,是一场隐秘而旷日持久的战争。 每当监测部做出预测,专项调查队就会赶到指定区域,展开搜索。 绝大多数时候都会扑空,只能采集数据,以供研究。可一旦遇上邪祟,便是生死之战。 研究所已经拥有一定的防御和攻击手段,就算采用人海战术,消耗大量火力,也必须限制其行动,等待裂隙消失,煞气消散。 现在,情况不同了。集训结束后,处突制度会进行修订,一旦研判认为可能形成三级裂隙,宣传处就必须立刻赶到现场。 加入研究所的时候,陆杳就已经做好了战斗的准备,但这堂课听到现在,最让他感到惊讶的,是传统处置策略:“所以,他们……你们,从以前到现在,就是在……硬扛?” “召之即来,来之能战。”关南说,“即便将来可能成为超能力者,我们的第一身份,仍是华国调查员。” 陆杳点头,在心里比了两个大拇指。 关南笑了笑,说:“其实我一直没太搞明白,元炁本质上只是一种能量,为什么会在这么短的时间里,生成具有强烈攻击性的邪祟,而不是别的什么?”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李渝眼神扫视台下,“在我们掌握的古代文献中,存在一些解释,但无法证实。小庄,你来说说。” 庄沅的眼睛刚要闭上,忽然被老师点名,醒过来,哼了一声,道:“大锤先说撒,说完再对答案。” 江峰青:“在魔法世界,有一个广为流传的起源故事,我和陆杳同步信息后,做了个总结……” “‘我们’做了个总结。”陆杳不太明显地纠正了他的用词,然后娓娓道来,“主要是进行本土化翻译。传说,诸天万界曾爆发一场旷古大战。” 这个故事并没有太新奇的成分。 在说不清多久以前,有一场宇宙级别的大战,众生的情思暴涨,汹涌的精神投影搅乱了真空家乡,于是,元炁凝结成最初的能量体“无生灵”。 无生灵凭本能行动,底层逻辑就是维持自身的存在,它们相互接触、挤压,彼此吞噬,就像养蛊一样,养出了极少数强大的个体——“外神”,或许就是最初的神明。 “外”字指的是,这些能量层级过高的个体无法进入现实世界,囿于存在性质的根本性不同,它们不能大规模地影响现实世界,只能通过精神连接,影响个体生命。 然而,由于大战的冲击,受损后的世界屏障偶尔会自然生成某种裂隙,元炁异常涌入凡世,创造了外神“显灵”的契机。 那些因负面情思而生的外神,为了无限度地汲取与自身同源的情思,极力引人堕落、腐化,制造真空裂隙、吹送元炁,在凝滞的煞气中孕育邪祟。这就是邪神,在外神中占大多数。 那些因正面情思而生的外神,虽然也渴求同源情思,但懂得平衡之道,会维持秩序,庇佑信徒,并给予正确的引导。这就是善神,数量稀少,往往只被少数族群奉为祖神。 关南有些疑惑:“邪神既然只是需要情思,为什么会让邪祟无差别地杀人?不喝血、不吃肉,把人杀光,不就什么都没有了吗?” “或许是因为恐惧。”乔清纯说,“恐惧是人类最基本的情绪,具有种间一致性。邪祟首先必须维持自身的存在,通过杀戮制造恐惧,是最直接有效的方式。” 陆杳:“正与邪,说到底只是人类的价值判断。外神是元炁的聚合体,被情思塑造成型,严格来说,并没有‘自我’,有的只是一种‘倾向’,当邪恶的倾向占据上风,它们催生的邪祟就会体现邪恶的本能,攻击欲强烈,甚至自带武器。” “这说得通。”关南点头,“然后,怎么样?” “没有了。”陆杳颇为遗憾,“在瑞凡的世界,帝国宣扬理性主义,反对迷信,严禁对魔法的深入讨论。魔法师的态度也非常谨慎,要么只研究法术,要么就坚定信仰某一位善神,加之传承隐秘,几乎没有书面记载。故事讲完了。” 他说罢,回头望向江峰青,示意对方继续推进。 江峰青原本就在看他,这一下,仿佛偷看被发现,慌忙移开视线。 陆杳:“那就对答案吧。” 他要答案,庄沅立刻开始念经,不是比喻,而是真的背诵了一篇名为《真空妙道经》的古代经文。 经文内容凝练,八字一句,全文仅有十二句。 前十句描述的内容,与陆杳讲述的故事,对应得可谓严丝合缝。 最后两句,却出现了两个版本。 “欲斩外魔,先绝内照。真空若实,窍毁炁消。” 庄沅语调轻松。 “镜中拈花,火里盗药。真空非空,枢毁天通。” 乔清纯略迟疑。 “庄、乔两家各留存了一份经文手抄本。”乔清朗说,“解读困难,参考意义不大。” 陆杳却窥见了端倪,分析说:“从用词用典判断,这篇经文应该成书于唐宋时期,作者是术士,或者丹道修士?接触过佛教思想。两家的分歧,在于对真空家乡的看法,以及使用灵能的态度。” “有文化就是不一样。”庄沅单手托着下巴,看着他,“我们家稍显谨慎,重视体术、技艺,以消灭邪祟为首要任务,少用灵能,祖上大多是术士。” 乔清纯:“经文成书于唐末五代,时任乔家掌门人的,是一名丹道修士,据传,他的灵能非常强大,在乱世除魔卫道。他认为,人类可以进入真空家乡,穿过‘神桥’,前往诸天万界。” 陆杳表示理解,道:“这在仙灵族的历史中也有提及,传说中的‘神桥’,可能是某一任祭司告诉他的。” 乔清纯:“晚年间,他对佛理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尤其是轮回理论。” “求永生?”陆杳问。 乔清纯:“似乎只是想找一个人。” “大师为什么都喜欢把话说得云山雾罩?祭司不能让你的庙祝直接报解答?”庄沅问。 “小秦不是‘我的’庙祝,他服务于大傩神。”陆杳摇头,“他已经向我展示了仙灵一族的历史,关于起源、辉煌和衰落,只是我能解读的内容很有限。而且,他反复告诫我,心灵的力量至关重要,有些事情不可思议,否则,会很危险,类似深渊凝视,会被不可名状的存在注意到。” 乔清纯:“就好比一个人在上网,访问了一些敏感网站,会留下痕迹,有可能被黑客通过IP地址追踪、入侵、攻击。” “这是必须警惕的。”李渝总结道,“为了控制风险,我们一直使用目标代号称呼邪祟,避免谈论本质。今天的探索已经过于深入,大家回去之后静静心,可以跟陆杳学习冥想禅修。那么,下课。” · 五月的前两周,就在高强度的训练,以及玄奥难解的理论课程中,飞快地度过了。 终于熬到周末,休息了,然而,所有人都不能离开分站,被关在深山老林里,无事可做,便都想着来208办公室“关注舆情”,顺便浏览外网。 陆杳倒是有正事,戴着耳机,专注地盲打,想尽快把正在连载的写完,兑现给读者的承诺。 江峰青也戴着耳机,一边听歌,一边在笔记本上绘制某种复杂的图像,画完一处,思索片刻,继续勾勒。 乔清纯看着电脑屏幕,眉头紧锁,绝望地……辅导上次转发中奖的网友写论文。 乔清朗坐在电脑前,认真查阅舆情分析报告,惊讶于陆杳竟然仅凭小乔发的数张照片,就维持住了热度。 转念一想,都说娱乐圈不缺俊男美女,可长成陆杳这样的当真稀缺,现在已经能够保证渠道畅通,他自然会被更多人看见。 恰好余亦舟谋事在先,时隔半个月,竟然就带了几个剧本过来给陆杳看。 乔清朗与他讨论了几句,然后提议大家一起去打羽毛球,以便拍摄“物料”。 云岭省分站挂的是疗养院的牌子,表面功夫做得到位,配套设施齐全。 一行人来到球场,关南先清理环境,确保不会发生影像泄密的情况。 第一局,陆杳跟小乔玩,开打之前,先在场边压腿热身。 江峰青突然喊了他一声。 陆杳循声望去,只见渡鸦罗布趴在江峰青脚下,正在模仿自己的样子蹬腿伸懒腰。 他被逗笑了,江峰青瞬间按下胶片机的快门,抓拍了一张照片——陆杳做右弓步拉伸的照片,双腿修长柔韧,笑得阳光灿烂。 等到正式开打,江峰青又在最后一次交换场地的时候,嘱咐小乔使出全力。 陆杳被逼得火力全开,江峰青抓拍到第二张照片——陆杳跃起杀球,身姿舒展,肌肉线条显现,眼神凌厉,热血飞扬。 再然后,江峰青把相机交给独自待在角落里的余亦舟,让他帮忙拍陆杳,又拿出预先准备好的另一台相机,随便拍几张“影帝”给陆、乔二人拍照的照片。 “别误会。”余亦舟的笑容略有些尴尬,“老李让我过来,主要是协助完成祭祀任务,顺带关心一下你们的进展。” 江峰青:“不,你别误会,我跟他……都不是会让个人情绪干扰工作的人。” “我说真的。”余亦舟疏朗的眉眼染上了一丝苦涩,“我虽然很喜欢陆杳,大家都很喜欢他,但……不是那个意思,别管老李,他就爱瞎搅和。在我看来,你完美符合一名圣骑士的标准,关心并了解他,你让黎总找的剧本,他非常喜欢,但就像你说的那样,他认为自己目前的状态,不合适马上在影视圈复出。” “谢了,麻烦你跑一趟。还得再麻烦你,给这些故事找到合适的去处,别还给黎小飞,他都是玩票的。”江峰青不太想继续这个话题,感觉自己在背后安排这件事,实在很不恰当。 之前是 怎么想的?为了道歉、讨好、修复关系?太廉价了,简直莫名其妙,江峰青越想越懊恼,实在不愿让陆杳知道。 余亦舟却难免多想。 黎总找来的剧本,可不仅是一堆优秀的故事文本,而是背后的资源、团队,甚至包括随意选角的权力。 他的工作室刚成立没多久,拿到这些,前途必然会变得无比坦荡。 然而,吃人嘴软、拿人手短,江峰青会不会故意绕这么个圈子,就是为了让自己欠他的人情,从而自觉远离陆杳?以对方的双商,不能排除这种可能性。 “抱歉。”江峰青很快也意识到了不妥,“黎小飞是我发小,自己人,也是陆杳的朋友。你帮了陆杳很多,我们都很感谢你。” “那就却之不恭了。”余亦舟失笑。 两人随意地聊了聊,气氛变得轻松。 要说刚才余亦舟夸江峰青像圣骑士,或许存在恭维的成分,单独相处下来,感觉却是名副其实。 他不由得多说了一句:“我年纪比你们大,或许旁观者清。实际上,我看不见你们之间存在任何无法逾越的阻碍。” 他点到即止,说罢,继续用目光追逐陆杳的身影。 与略显清瘦的体格形成强烈对比的,是陆杳的面孔和精神面貌,俊美、健康,压不垮、不屈服,一脸蓬勃可爱的少年气,一身旺盛的生命力,或许都是这个时代最稀缺的能量。 拍完照片,众人拉着余亦舟打了好几轮,他的“DeBuff”影响范围大约是方圆一米,在羽毛球场上无须担忧。 玩双打时,余亦舟跟陆杳组队,他的球技可谓炉火纯青,搭配陆杳的特殊感知能力,两人大杀四方,其他人被打得没了脾气,强烈要求陆杳“关灯”。 结束后,江峰青让小乔发了一条微博,没有文字,只有六张照片。 三张照片拍的是美食。江峰青坚持在每个周六,给陆杳做一顿“放纵餐”,尽管最近训练很忙,他依然抽空搜索食谱,研发新品,试做了一些,先让其他人品尝,其中不乏莲子冰糕、紫苏桃子姜和西瓜酪之类,好看又好吃的新中式甜点。 一张照片拍的是运动情景,小乔和陆杳在室内球场打羽毛球。 余下的两张照片,就是陆杳的特写。 经过轻微的“加热”,陆杳的照片迅速传播。 仅仅数日过后,陆杳的单人特写照片就变成了网络“神图”,其他照片中出现的美食也都被带火了。 然而,接下来,沈君浩发力了。 有“匿名网友”查到,陆杳出生在一个深山中的小寨子,翻出当地的各种陈年负面新闻,比如,贫困发生率超过60%,家家户户只能住石头屋,村里没有公路、山坡塌方压死人……试图以之证明“穷山恶水出刁民”,说他穷怕了,为博取热度不择手段。 更有甚者,以陆杳的原生家庭贫困、不幸福为依据,分析认定他心理扭曲,穿上龙袍也不像太子,跟真正出身优渥有教养的大明星有云泥之别。 被列举的明星,自然少不了幕后推手沈君浩本人。 他雇佣的水军还把上一辈的恩怨翻出来,大肆渲染、宣传,粉丝纷纷“不红别蹭”“心疼哥哥”,有的受到挑唆,对陆杳发起人身攻击,最恶毒的言论莫过于,说他没爸爸、死了妈,缺少父母管教。 谁承想呢? 拯救世界的第一步,竟然是在网上掐架。 入夜后,众人结束了一整天的高强度训练,聚在办公室研究舆情。 陆杳对此感到抱歉,对自己的事情却看得很开,道:“我已经过了会自卑的时候,况且我的确来自农村,确实在炒作。” “可你没有错啊!”关南实在无法理解有些人,为什么要歧视别人的困境、鄙夷别人的努力。 他没怎么接触过粉丝圈子,气得不行,冲到前线与人对骂,接连被封了好几个账号。 陆杳反过来宽慰他,道:“别生气,这跟我有没有错没有关系。别人通过镜头看到的我,无论戏里戏外,都只是一个角色,怎么解读,我控制不了,能做的就是把角色塑造好。至于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有你们这些朋友了解就够了。” 傩神是否真实存在,大家不确定,但“情绪稳定的神”一定是陆杳。 “傻叉沈君浩,跟狗皮膏药一样,讲点逻辑就应该去跟他老子斗啊。”庄沅愤愤不平,“对了,亲子鉴定结果不是出来了吗?” 这在团队内部也不是什么秘密,鉴定结论很明确,陆杳与沈家和是亲生父子,绝不会错。 倒是当年为他出具鉴定意见书的公司……很有问题,但早就倒闭了。 “他是个极度自私的人,不会被血缘、情感掣肘,给我妈一个交代就足够了,谢谢。”陆杳一语带过。 关于真相,他在年少时已经想过太多次,真正等到结果,心里反而没了波澜。 但他也明白,当前面对的问题,涉及私人事务,有些话,别人不方便说,必须由他本人开口。 “不用顾及我的感受,我没那么多感情可以浪费。沈君浩不停地找我麻烦,我已经放过他一次,以后不会了。”陆杳顿了顿,“虽然很有戏剧性,但我不建议在这个时候展开正面对抗,尤其是拿亲子鉴定的事大做文章。” 42.追星 “为什么?”庄沅问。 陆杳:“首先,我很讨厌与他们扯上关系。其次,我没什么分量,与他们利益相关的业内人士却有很多——沈家和不仅是一名导演,在谢家出事后,他就加入了‘鼎合映画’,这个公司……总之,拿道德瑕疵说事,不会怎么样的,他手上还有那么多项目,不是说砸就能砸的。当然,我不是想息事宁人,来日方长。” 沈家和在华语影视界具有很高的知名度和影响力,其作品不仅在国内获得广泛好评,而且在国际上屡获大奖,与诸多影视资本、知名演员都保持着紧密合作。 此外,他背后的鼎合映画影视传媒集团资本构成复杂,涉及香江、东宁岛、申市资本,业务横跨影视制作、发行与投资等诸多领域。 鼎合映画在申市投资了“君曜星途娱乐传媒有限公司”,旗下签约艺人仅有沈君浩,能用顶级资源、大量营销,把这样的人捧成大明星,在娱乐圈的能量自然不容小觑。 “来日方长。”江峰青懂陆杳的意思,“经营好自己最重要的。” “骑士已经想好对策了。”乔清朗朝江峰青点了点头。 江峰青便说:“这次的话题,不仅仅涉及陆杳一个人,官方应该要有所作为,这方面,研究所能处理。大众层面,我们完全有能力进行引导。至于业内,也会有人支持你。” “你的背后可是五〇九!”关南深表赞同。 江峰青:“最后,你虽然暂时不做正面对抗,但态度还是要强硬一些,粉丝总是慕强的。之前听王英杰说,沈君浩最近在录综艺节目,我查过了,是音乐类的……” “艳压!”愤怒让关南忍不住抢答。 陆杳:“……行。” 江峰青安排得明明白白,众人火速行动。 事实证明,他对形势的把握非常准确。 “@曲老师明天和我结婚”发了一条长微博,依旧保持了以往的画风,不反驳恶评,只是把那些言论涉及的事实整理出来。 事实显而易见,陆杳的人生并没有什么可以指摘的。 人是否能选择自己的出身?道德是否按阶级分配?讨论发散开来,共情陆杳的人占大多数,其中不乏情感充沛的文字和视频。 至于当年的事,真相到底如何?沈家和单方面公布的鉴定报告是否可信?答案是,不可信。 信息时代,很快就“有人”发现了。 公开发布的行政处罚决定书表明,当年为沈家和做鉴定的“申市飞锐生物医药有限公司”,早在六年前,就已经因为违规出境人类遗传资源至日本而受到处罚,宣布破产。 于是,火烧到了沈家和的身上。他本身就不干净,现在回不回应都很成问题,只能保持沉默,大概率会带着儿子一起消停一段时间。 紧接着,余亦舟发了一条新微博。 【@余亦舟:追星成功,早日康复。[图片]】 配图只有3张。 第一张是他跟陆杳、乔清纯的自拍合照。 第二张是陆、乔打羽毛球时,他在一旁给两人拍照。 第三张则是陆杳使用反转拍,做视力康复训练的情景。 博文言简意赅,展示了乔清纯之前所发布照片的由来、陆杳的近况和脸,以及一件容易令人产生联想并发散讨论的事——余亦舟的工作室,很有可能会签下陆杳。 “真正的屠龙少年,永远不会变成恶龙?”关南在监控舆情变化,看到这个词条,没忍住抖了两下,“这种通稿是舟哥他们家工作室搞的吗,会不会有点‘咯噔’了?” “这就是粉圈的正常画风。”庄沅抱着手机,噼里啪啦地打字,“‘逆袭’是舟哥和陆杳的共同点,粉丝就喜欢情绪化的表达。再说了,人家的情感是真的啊!在最美好的年纪,遇上了最心动的人。” 陆杳:“……” 另一方面,余亦舟与他们配合默契,对于管理“粉圈”也相当有经验,稍等了一段时间,从众多评论中挑了一条回复。 被选中的评论,大意是请他保持理智、爱惜羽毛,千万不要为了提携工作室刚签的新人,而毁了自己多年辛苦积攒下来的口碑。 对此,他的回复是先感谢,然后讲述自己与陆杳初相识的故事。 评论区马上就爆了,陆杳根本来不及细看。 庄沅言简意赅地帮他做了一句话总结:“这崽整个娱乐圈,都是一段佳话!” “影帝”再次发力,再次把陆杳的“初级祭祀”任务进度直接拉满。 虽然现在可以通过系统面板直接操作了,但为表尊敬,陆杳依旧神游入庙,申请结算。 烧完十支胜妙香,目前积攒的赐福变成6.2份,还不够培养一名新的眷者。 估算任务进度后,他决定不领取新的初级任务,而是专注于完成正在进行的中级祭祀任务,反正情思会持续积累,并以增益的方式自动充入下一个任务的进度条,怎么样都不会浪费。 而后,关南和庄沅陪着陆杳,赏析沈君浩的综艺节目剪辑片段。 “他跟你长得一点都不像。”庄沅嘴上没个把门的。 关南:“垫了眉弓和鼻头。” “听人唱歌,不要审判外貌。”陆杳压根就没“开灯”,近来他压力大、精神颇为疲乏。 庄沅:“这简直就是坐牢啊。我要快进,谁赞成,谁反对?” 结果自然是无人反对。 好在陆杳听觉异常敏锐,就算加到3倍速,也能听得清清楚楚。他突然听见一句话,道:“往回倒11秒。” 屏幕上,显现出导师与沈君浩交流的画面。 沈君浩想加入一位极富综艺感的老牌歌手的战队,对方假装刁难他,以便为他提供展现实力的机会。 于是,沈君浩用力瞪眼,试图瞪出一个桀骜天才的眼神,骄傲地说:“我能熟练使用三种乐器,小提琴、长笛、管风琴。” “哟?”庄沅被勾起了兴致,非要看完他的才艺展示。 然后,三人都沉默了。 庄沅揉着耳朵,问陆杳:“你们家小秦,除了爱玩游戏,还特别喜欢看电视吧?” 陆杳摊手,沈君浩用来炫耀的三种乐器,竟然是正在进行的修道任务底本的主修技艺。 这真的只是巧合吗?无法确证,小秦说话常常云山雾罩的,有些事,他明显不愿意在当下告诉陆杳。 但沈君浩的实力是可以确定的。 管风琴没法搬上舞台,他在演播现场自带了小提琴和长笛,都是价值好几十万的名品,展示的则都是流行歌曲,吹了半首韩国女团的《Psycho》,拉了一首歌《Shutdown》。 “乔乔,来听《Psycho》啊!你好朋友P神跟沈君浩,确诊双向奔赴了。”庄沅把乔清纯拖过来“受刑”。 乔清纯面色凝重,决意一定要尽快做一个自动分析舆情的专属程序,这种痛苦不应该由人类承受。 庄沅站在他身后,帮他配OS音:“欧勒哇、宁给哦呀咩路作!JOJO!” 在气人方面,庄沅是很有水平的,乔清纯反身一个回旋踢,与他打得上天入地,鸡飞狗跳。 最后,只有关南留下陪陆杳受罪。 陆杳情绪依然稳定,冷静地观察。 说实话,曲子的音准倒是没什么大问题,但听得出是预录的,而且,经过了精心的修音。 沈君浩的指法也没什么错误,看得出来,他有童子功,但明显已经许多年没练习过,退步得厉害,长笛水平最多业余5级,小提琴水平则大约在业余6至7级。 关南没什么艺术细胞,琢磨着:“后面这首歌的旋律好耳熟。” 陆杳:“采样了帕格尼尼《b小调第二小提琴协奏曲》第三乐章《钟》,模仿钟声的回旋曲。” “我有一个想法……”关南灵光乍现,附在他耳旁说了一阵悄悄话,“怎么样?” 陆杳被逗笑了,点头,道:“稍微等一下,我现在也才入门。不过,用不了多久,没问题。” · 集训照计划推进。 五月的第三周,特种装备实战教学开启。 “欢迎回到聚焦未来战争形态小型演武场。” 关南担任射击课的教官,带领一众队员进入室内场地。 说是“小型”,实际面积也跟一个篮球场差不多大,毕竟分站建在深山老林,别的没有,地多的是。 场馆入口处,陈列着一台简易系统终端,液晶操作屏前方,地面上有一个直径两米的圆形金属座。 武器架位于右侧,各式枪械、弹药整齐排列,冷光灯下,以刀、棍为代表的冷兵器闪着寒芒。 靶位区则位于尽头。 关南站在金属座前,开始教学:“目前认为,邪祟有四种基本类型,最明显的特征是——颜色。小乔,展示标靶。” 随着乔清纯调整设置,金属座上浮现出单个标靶的全息影像。 这是一个类人形生物,暗红色皮肤,四肢粗壮、肌肉鼓胀,面部具有兽类特征,头上长角,双眼纯黑,手持战斧。 关南:“目标Ⅰ,红色系,肉厚、力量强,攻击欲极强,但智力低下,最复杂的战术是围猎。比起合作,它们更喜欢单打独斗、横冲直撞,有时,甚至会自相残杀。” “我们上次遇到的就是这种。”陆杳记忆犹新。 “不幸之幸。”关南说,“相较于其他类型的邪祟,目标Ⅰ出现的频次最高,也最好对付。只要没有突发变故,通常可以用火力压制。” 谁小时候没个成为特种兵的梦?“盲人”陆杳对射击充满兴趣,跃跃欲试,配合提问:“那么,我们的主力武器呢?是电磁枪吗?” “有眼光!零三电突枪,我们的旗舰产品。”关 南从武器架上拿起一把黑色步枪,展示着枪身,“紧凑型设计,全长950毫米,枪管450毫米,复合材料,空枪也就3.8千克,特殊涂层,耐磨抗腐蚀,质量非常可靠。” 陆杳接着问:“弹容量、射速,连续射击多久会过热?” 关南嘴角一扬:“一个弹匣30发,内置电池,充电两小时,能打200发。射速是通用电磁枪的两倍,正常情况下,连续射击100发都能稳定散热。” “喜欢吗?给你玩玩。”庄沅也拎下来一把枪,端在身前,手把手地指导陆杳,“打开弹匣仓,插弹匣,把电池装进枪托,打开开关,蓝色指示灯亮起,就可以射击了。展示用品都是空包弹。” 陆杳学得认真,时而侧头跟他说话,讨论技术细节。 “射速是自动匹配的,只能通过控制扳机力度和射击节奏来调整。要注意控制间隔,避免过热,否则,电量消耗会很快。”乔清朗提醒道。 他说罢,把枪横在身前,与金属台上的全息标靶做互动示范,扛住一次重击,拉开距离,连发数枪,动作干净利落。 “好帅!”陆杳瞬间被夺走了注意力。 “最重要的是,永远不要把枪口朝向队友。”关南也提醒了一句,“实战中,我们通常需要采用协同掩护换弹战术,来两个人……江峰青,你跟陆杳配合演示,尖兵带新手,背靠背站好。” 两人迅速背靠背。 江峰青主动往后再靠近了一点。 陆杳清晰地感觉到,他的后背紧紧抵着自己,宽阔的脊背没有夸张隆起的肌肉,但非常坚实,随着呼吸轻微起伏,像一座沉稳有力的山脉。这是多年艰苦训练的结果。 “听声音,跟着我的节奏,换弹时要注意警戒。”江峰青轻声说。 陆杳点头,深吸一口气。 换弹开始,江峰青快速卸下空弹匣,精准插好新弹匣,整个过程一气呵成。 陆杳这边,动作同样流畅,细节到位,速度甚至比他更快。 完成动作后,两人默契地同时撤开,都用右手握住步枪握把,将枪托轻靠在右肩侧,枪口朝下,保持安全方向。 “漂亮!”关南十分捧场,“陆杳的战斗天赋很高嘛。那么,介绍到此为止,本周的任务是,用电突枪打目标Ⅰ,50米距离,移动靶,10发子弹,8秒以内完成射击,命中率70%以上为合格。” “这是正常人类的及格线吗?”庄沅的不满全写在脸上。 “不,但这是我们的生命线。跟我来,盲射手!”关南撂下他,带着陆杳前去射击窗口,单独辅导。 · 能摸装备之后,训练变得没那么枯燥了。 眨眼,又过了一周。 对“目标Ⅰ”的射击考核全员达标。虽然平日里爱笑爱闹,但客观而言,他们的综合素质确实显著高于普通人。 训练进程加速。 第四周,Ⅱ型标靶开放,他们被要求穿上战斗装甲。 室内演武场,数十台穿戴型轻、重装甲分列两侧,仿佛冷峻的武士,庄严肃穆。 “‘玄武—3型’复合装甲,密封式防护,全身覆盖,哑光黑色,重28公斤,内置空气循环装置,可保证独立供氧4小时,外骨骼续航6小时,可提供50%负重减轻与基础行动辅助。” 关南依然负责指导。 他先用操作终端激活装甲,帮陆杳摘下墨镜,道:“请注视头盔右侧中部,需要采集虹膜信息。你的眼睛真漂亮。” “谢谢。煞气会干扰电子设备,虹膜锁不会受影响吗?”陆杳看着小型摄像孔,双眼因好奇而张大。 他的眸形圆润,瞳孔仿佛温暖的琥珀,透出一种天然的纯真,睫毛的阴影洒落在眼睑,因为皮肤白,眼尾隐约泛着一抹淡淡的桃花色。 关南虽然是“铁直男”,却还是看得愣了一瞬,调侃道:“远不及你的脸对我的影响大。不用担心,遇到任何问题,你只需要大喊一声‘哥哥’……” 话音未落,几道目光便像飞刀般齐刷刷飞射而来。 “我就会告诉你!”关南义正词严,手指一点、一按,“机械锁设置在左臂内侧,密码是你的专属作战编码。” 压力消失,警报解除。 关南抖抖脑袋,输入数字编码,让陆杳看清楚,道:“紧急情况下,可以使用宣传处的公共编号,借用战友的装备。” 随着“咔咔”的机械声,装甲自动敞开,细腻的弹性纤维内衬泛着淡淡的金属光泽。 “太帅了!我小时候幻想过这样的机甲。”陆杳有些激动,小心翼翼地将手伸入装甲的袖口,“几乎闻不到机油味,内衬不硬不软,是类似凯夫拉的材料?” “没错,我们这个叫‘自研高性能芳纶纤维’。”关南半蹲下,帮他套好腿甲,“干净是一定的,有人提前给你……我是说,你很懂行嘛。” 43.刺客 “我喜欢机械,原本准备参加机器人大赛,队友都找好了,可惜,后来条件不允许。”陆杳迅速完成穿戴。 随着一阵轻微的机械声,装甲的各个部位自动贴合他的身体。头盔集成系统自行启动,单向目镜打开,电子面板浮现,热成像显示、声波探测、生物监测锁,功能很齐全。 “怎么样?很好玩吧?”关南扶着他抬手、屈膝、走动,“总共有两种模式。无动力固守,用于阴影区域防御、交火。强动力推进,外骨骼强制提速至15公里每小时,用于疾行、突围。” “好玩吗?” 乔清朗拎起陆杳的盲杖,抵在关南的后背心上。 谁承想呢?在这段日子,团队成员轮流与陆杳进行“午间一小时”互动,效果过于显著。 大家甚至建立了一个共识——陆杳开心,那么,所有人都开心,陆杳不开心,尽管他会自己调节,但所有人还是要努力哄他开心。 然而,最大的问题是,陆杳只有一个,不够分的。 他们身在荒山野岭,有钱有势都没用,最后就只能拼才艺。 一个个的,成天想方设法地在陆杳面前秀身材、秀技术、秀这秀那,简直没眼看。 原本还觉得关南算是比较靠谱的,现在眼看着也“沦陷”了。 乔清朗用盲杖戳了戳他,道:“骑士刚才问你,装甲为什么能挡住邪祟?解答一下。” “是陶瓷,我们加了陶瓷!”关南假装被枪抵着,高举双手,“特制的纳米陶瓷、钛合金、碳纤维,最玄幻的怪物,往往只需要最朴素的防御方式。” “灵质需要依靠物质,才能保持稳定。”陆杳的声音隔着头盔,闷闷地传出,“邪祟能在现实世界显形,应当可以被视为某种物质,类似凝聚态?” “聪明。”关南解释道,“就算邪祟能漂移闪现,拥有超流性或者量子穿隧效应,也还是会被微观结构紧密的物质阻挡。” “过来配合演示。”乔清朗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召集众人,开始做战术解说,“玄武装甲,是专项调查队的装备,主要作用是防腐化、防穿透。有了重型武装,战术随之变化,通常情况下,我们需要保持距离,有枪用枪,没枪用雷,然后,是投掷型武器、防爆盾棍,最后才是徒手格斗。关南、小乔,展示新目标。” 乔清纯调整设置,金属座上浮现出单个标靶的全息影像。 这依然是一个类人形生物,绿色皮肤,肥硕、腹部滚圆,表皮腐烂、浑身长疮,四周萦绕着大群蚊蝇,像极了肿胀的尸体,手持一柄锈迹斑驳、形似荆棘的长剑。 “目标Ⅱ,行动缓慢,攻击方式是喷溅脓液、散播疫病,令动植物腐朽衰败。少数个体携带淬毒的武器。”关南一边讲述,一边做出举枪、掷雷等动作,“对战时,请务必穿着装甲,不要近身。战后则需要封锁阴影区域,全面消杀,隔离观察参战人员。” 乔清朗:“有一点,需要特别注意。” 乔清纯在终端上输入指令。 肥硕的全息影像瞬间从体内爆裂,脓液喷溅,血肉分化为7个灵活的小怪物。 “这东西会自爆!必须用盾牌抵挡。”关南从背后解下一块窄长方形防爆盾,“唰”地一下,展开两翼。 庄沅不甘示弱,从乔清朗手里抢过盲杖,用作教鞭,点在盾牌上,介绍道:“复合防爆盾,代号‘戍卫—1型’,重12公斤,折叠设计,可调节侧翼角度,爱心造型,中间的凹槽是射击观察口。边缘带磁性接口,可多盾拼接成掩体。” “通常而言,最重要的就是防守、等待。”关南猛地一推盾牌,将乔清朗撞开,随即展开了一场小型攻防战。 他游刃有余,边打边说:“因为邪祟无法被普通手段消灭,但不能长时间存在,而且,智力低下,只会横冲直撞,用蛮力。” 庄沅身形灵活,挥动盲杖,反复横跳,扮演邪祟,演得像模像样。 “少数邪祟持有冷兵器,不排除将来情况恶化,它们有可能用热兵器作战。”乔清朗手持盾棍,加入关南的阵营,“不过,它们不懂团队协作。我们必须杜绝个人英雄主义,一定要维持战阵、相互掩护,坚持住,才能确保自身和队友的安全。” 要论格斗,庄沅大抵是强于在场的所有人的,但面对两名通力配合的尖兵,他最后还是被缴械制服了。 乔清纯取来了另外一种暗灰色的装甲,继续介绍:“这是‘飞鸿-1型’轻量化防护胄,模块化设计,仅5.8公斤,非接触式接口,穿上后依然可以使用法器、施展灵能。配置了紧急解脱装置,能在3秒内卸除全部装甲,确保突发状况下灵活撤离。” “设计两套装甲,是因为灵能的作用是双向的?”陆杳推测说,“能防止腐化,就会限制施法。” 乔清朗:“对,灰色装甲,是特别调查员的装备,降低防护度,提升灵活性,主要用于中远距离作战、探测。在种蛊之前,大家不允许使用灵能,乔清纯就免了。骑士,你穿上,做个示范。” 这套轻甲的外形一如其名,兼具灵活与实用性,流线型设计,表面覆盖着一层光滑的合金外壳,既轻便又坚固。 江峰青身材高大,却不过分强壮,肌肉线条流畅而紧实,仿佛每一寸都蕴含着爆发力。 暗灰色装甲完美贴合他的身形,肩甲和胸甲的线条勾勒出挺拔的轮廓,头盔前的透明目镜反射着微光,露出一双深邃的眼睛,目光冷冽坚定。 他穿戴完毕,站在那里,人与甲胄化为一体,轻盈而坚毅,宛如一柄出鞘的利刃,仿佛随时准备踏入黑暗,撕开阴影,散发出无与伦比的英武之气,简直帅得令人心惊。 “读高中的时候,你俩谁是校草?”关南十分好奇。 “当然是陆杳。”江峰青开玩笑说,“我是男校花。” 哦?哦!关南重重点头,懂了! 接下来,演示与讲解持续进行。 从枪械类的高温铜屑霰|弹枪、电磁脉冲步枪,到战术破障斧、复合弓等冷兵器,每一件装备都被拿出来进行详细剖析。 乔清朗放下急救药箱,扫视一眼,道:“陆杳累了,原地休息,其他人继续训练。” “我可以坚持。”陆杳很不好意思。 乔清朗训练时铁面无私,不容置疑:“保护祭司,是我们的首要任务,只要还有一个人能喘气,就不需要你近身搏斗。” 虽然庄沅的身高与陆杳差不多,但他的确是一个练家子,借助机械外骨骼,轻而易举地把陆杳连人带装甲抱了起来,放到一旁的椅子上。 乔清朗蹙眉,道:“你的体重太轻了,现在有多少?” 陆杳:“稳定在40公斤。” 他的状态比之前好多了,看上去并不瘦,无奈仙灵族“玻璃大炮”的体质使然。 “装备比你重,对体能消耗很大。没关系,先脱了,坐在旁边观战。”乔清朗说罢,戴好头盔,返回训练空间。 关南正在安排:“本周的目标是,15秒内穿戴全装甲,3秒内开盾,10秒构建协同盾阵,使用防爆盾成功阻挡80%以上的脓液喷溅,有效应对目标Ⅱ自爆,消灭至少90%的分裂小怪,保持自身绝对安全。” 乔清朗拍手,吼道:“所有人紧张起来!” · 话说回来,乔清朗虽然要求严格,但到底没把精英们当成新兵操练。 本周的特训内容,以特殊装甲防御作战为主。 上午操课,下午学理论,晚上做饭后运动、练习拆装武器。 九点半准时解散,大家各回各家,也不再上陆杳宿舍叨扰。 陆杳近来日程安排得特别紧凑,既要全程参与特训,又要保证虚境学习的效果。 他的修道任务已经进行了两百多个小时,学完了各种概论、历史,首先点亮了当前底本的四个主修技艺,正在深入学习和声、复调、曲式、配器等作曲技巧。 他这方面的基础比较薄弱,每天还要进行视唱练耳,下训之后,总要忙到11点多才能休息。 庄沅倒是完全胜任“侍卫”的角色,别看他一副拽拽的叛逆相,其实非常细心,还找医生配了些小药膏。 “我觉得没苦不要硬吃,你说呢?”睡前,庄沅把陆杳按进沙发,自己坐在地上,帮他用药膏按摩放松。他挑眉笑了一下,道:“我打赌,乔清朗不会对你说一个‘不’字。” “华国有十四亿人,凭什么是我?”陆杳浑身肌肉酸胀,简直要累瘫了,没理会他的玩笑话,扒着沙发扶手,背对着他说话,“我要是能力不够,被塞资源,强行捧起来了,就算侥幸没被观众谴责,自己也不好意思。” 庄沅:“先走起来。” 陆杳:“对,流量时代,热度来得快,去得更快。可是,组织偏偏在这个时候安排封闭特训,留一个缓冲期,不催我,是尊重我的意愿,所以,我想要兼得,就必须尽快把能力提上来。神域有虚境,时间可以等我,但机遇不等人,特训结束后,如果还是不行,当然就要走你说的路线了。” “真懂事。”庄沅突然加大力度。 “唔……”陆杳没忍住发出闷哼,“我们很快就要出门了吧?” “外面的世界太危险。”庄沅总是懒洋洋的,“痛了就说。” “嗯!”陆杳坚持憋着,继续说话分散注意力,“人在事上练,集训机会难得,我喜欢这些,一定要全程参与,现在还……没到极限,真撑不住了,我会说的。” 他没“开灯”,但还是侧头望向庄沅所在的方向,以表认真:“谢谢你。” 庄沅愣了一下,手上的力道减轻了几分,用胳膊肘把他的脑袋按回去,开玩笑说:“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我,哪个干部经得起这样的考验?” “我没在‘看’。”陆杳感觉十分舒服,有了些睡意,心情放松,“而且,你不是直男吗?” “基佬看 见克里斯蒂娜耶里或者莫妮卡贝鲁奇也会怦然心动,跟性向没关系,更别说,我可是一名年轻有为的画家,审美水平很高。”庄沅一本正经地模仿渡鸦的语气,“宝宝、宝宝,你是一个小、小蛋糕~” 也不知道是谁教的,这句话已经成了罗布的口头禅,其他人有样学样,几乎把“宝宝”变成了陆杳的小名。 “你就拿我逗闷子吧。”陆杳把脸埋进抱枕。 庄沅安静了一阵,忽然开口:“陆杳,其实我……” 陆杳却已经睡着了。 庄沅瞟了一眼窗户,又盯着陆杳看了一会儿,然后,轻手轻脚地帮忙清理,把他抱到床上,并踢开了沙发旁余亦舟托李渝送来的毛绒小狗拖鞋。 这天晚上,陆杳做了一个很特别的梦,梦到了小时候与庄沅相处的时光。 那是盛夏,在凤县古城。 青石板路,古旧的城墙,茂盛的刺槐花洒下大片阴凉。 陆杳家的老宅,位于距离县城车程两小时的深山苗寨,六岁时,外婆把他送到好友陈岚家中寄宿,以便在县城上小学。 小学二年级的暑假,外婆有事外出,他整个假期都没能回家。 陈岚是当地小有名气的画家,在家办特长班,教小朋友绘画,他也跟着一起学。 有一天,班上来了一名少年,十三四岁的样子,穿着打扮格外时髦,就像电视里的香江明星。 陆杳不在亲人身边,衣着平常,自觉带着些“土气”,相形见绌,甚至都不敢跟那人说话。 陈岚却把那个少年带到陆杳面前,说是朋友家的孩子,让陆杳叫他“小庄哥哥”,跟他同住一段时间,做他的向导,带他出门采风。 庄沅长得帅,话少,神情恹恹的,看上去很酷。陆杳有点怕他,但一直乖乖地跟在他身边,两人实际上没怎么交流过。 让陆杳印象深刻的事,只有三件。 第一件事,是写生。 陆杳有很强的艺术天赋,素描画得栩栩如生,工笔花鸟线条流畅、用色干净,素来都被陈岚评价为极富灵气。 庄沅却是学油画的,还特别喜欢抽象表现主义,偏向波洛克那一挂。 “其实,不是波洛克。我不喜欢波洛克。” 庄沅现在的声音,突然出现在梦中陆杳的耳旁,像是在喃喃自语。 但陆杳听见了,还问他:“你怎么在我梦里?” “什么?”庄沅吃了一惊。 陆杳:“你……怎么变成大黄了?” 是的,发出庄沅声音的东西,是陈岚家里养的一条中华田园犬,毛色土黄,两只耳朵耷拉着,看起来倦倦的,倒有几分庄沅的神韵。 “怎么回事?”庄沅也纳闷,“你能意识到自己在做梦?” 陆杳低头,看了看自己缩小的手掌,道:“你出声之前,没有。潜入别人的梦境,窥看埋藏在潜意识中的记忆,是你的特殊灵能?” “总之,那个就是我随手乱画的。”大黄版庄沅吐了吐舌头,“你这样,搞得我好尴尬。” “那我还要不要继续演?”陆杳摸了摸狗头。 “演你的,这段不是重点,先过一遍。”庄沅卷起身子,趴卧在石板地上,晒着太阳。 陆杳继续做梦。 小时候的两人一起写生,画古宅天井下,水缸中的碗莲。 少年庄沅问陆杳:“为什么不直接拍张照片?” 陆杳回答:“我没有相机。” 庄沅似乎觉得自己在鸡同鸭讲,就不再搭理他了。 陆杳回过味来,自觉审美水平堪忧,再后来,看见庄沅的画,实在不能更自卑了。 “停停停!”大黄版庄沅哈了口气,“我可没觉得鸡同鸭讲,你别乱猜我的心思,我、我有证据的。” “是我的问题,当时太自卑了。”陆杳回忆当初,已经能意识到,是自己不自信的心理影响了对人与事的看法。 “能别再说这个了吗?我错了,宝宝。”庄沅用狗头拱了拱陆杳,在地上打滚,露出肚皮。这样做来十分自然,毕竟八岁的陆杳实在太可爱了。 陆杳哭笑不得,蹲下来,帮他顺毛,问:“你在梦里,还能读到我的心理活动?” “一点点,很模糊的,唔……告诉你得了,我的这个能力,放在古代叫作‘梦渊刺客’,有三个层次。”庄沅站起身来,摇晃尾巴,“读取梦境是第一层,挖掘潜意识中埋藏的记忆是第二层,第三层是植入不属于你的念头,作为一种心理暗示。所以,我必须化身你梦里原本就有的东西,否则,会触发潜意识的警戒,导致梦境崩塌。但你的情况不一样,放心吧,宝宝,你已经发现我了,明示暗示都不会起作用。” 陆杳:“那就不要叫我‘宝宝’!别给我留下什么奇怪的心理暗示啊。” 黄狗摇头摆脑,吐舌头:啥? 听不懂,他只是一条狗。 陆杳:“……” 44.结算 陆杳懒得跟癞皮狗掰扯。 这是他的梦境,他眨了眨眼,景象陡然变换。 另一件让他印象深刻的事,是下河游泳。 陈岚家就住在古城最中心的北门上,在北门城楼脚下的街边,穿过城门洞,往下走几十级台阶,就是凤县的母亲河,沱河。 当时,凤县的旅游业尚在起步阶段,没有现在的人山人海,夏日里,河边大都要本地的大人带着小孩在玩水。 陈岚千叮万嘱,不许他们擅自下河,可庄沅不听话,非要去,然后,非常倒霉地被水冲走,还在河中心遇上了漩涡。 “停!”大黄版庄沅咬住陆杳的衣角,阻止他跳河救人。 陆杳转头看向他:“原来你不需要张嘴就能说话?” “这是重点吗?狗怎么会说人话呢?宝宝,过来看。”大黄版庄沅咬着衣服,把陆杳拉到石板桥上。 世界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梦里的人,全都静止了,两人穿过人群,走到桥中央。 不远处,河面上有一片飞溅起来的白色水花,正是庄沅挣扎着扑腾起来,却最终沉下去的地方。 “我们要下去看看。”庄沅用狗嘴含着陆杳的手腕,“宝宝,抱着我,别害怕,你在自己的梦里绝对安全。” “看……什么?”陆杳抱起大黄狗,心跳骤然变快,因为恐水,因为一种隐约的古怪感觉。 沱河水清,像半透明的翡翠,水也深,河底长满暗绿色的水草,仿佛鬼魅凌乱的长发。 “嗡——!” 就在陆杳犹豫的时候,一头鲸鱼忽然出现在湛蓝的天空上,巨大的浅灰色腹面几乎遮蔽了一半的穹顶。 陆杳睁大了眼睛。 巨鲸看着他,眨了眨眼。 一声低沉的嗡鸣在云层中扩散开来,拂过大地、透入深水。 于是,水面自动向两侧分开了,流动的水凝成阶梯的形状,从陆杳脚下一直延伸到水中庄沅的身旁。 “我天,老祖显灵了……” 庄沅有一瞬间的失神,大黄呆愣愣地张着狗嘴望天。 陆杳也望着那无比梦幻的庞然巨物,从鲸歌声中听出了复杂的情绪,混合孤独、疲惫与喜悦。 “行动,我们得抓紧时间。”庄沅回过神来,催促道。 陆杳深呼吸,迈步踏上水做的台阶,一路向下,问:“‘老祖’是怎么回事?我原本以为鲸鱼是你的化身。” 庄沅一边向四处张望,一边说:“北冥有鱼,其名为鲲。庄氏的祖师就是闻名于世的庄周,他曾在睡梦中,精神化为‘灵鲲’,遨游‘太虚梦渊’,获得了许多领悟。他死之后,灵鲲就永远留在了那里,指引着庄氏的后人,穿梭于梦的世界,被我们奉为老祖。我觉得它很喜欢你。” 陆杳:“怎么看出来的?” 庄沅:“你们刚才对视了,祂跟你建立了联系,可以作为‘锚点’,引导你进入梦渊,有机会我带你去玩。” “为什么?”陆杳不解。 “肯定是因为你惹人喜欢。停,好了,我们到了。”庄沅抬起前爪,指了指,“看那里。” 陆杳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少年庄沅保持着在水中挣扎向上的姿势,但他游不上去,因为,他的脚踝被一只手紧紧攥着。 那是一只半透明的手,看上去类似人形,但只有四根手指,肤色青黑,肌肉虬结,指甲长而锋利,半截小臂从水中伸出,其余身体部分完全不可见。 它的手指头似乎嵌进了庄沅的皮肤,像是想要融入他的身体。 “我就知道!不是幻觉!”庄沅终于验证了多年以来疑惑,“这是你的梦,是你看见的真实景象,只不过,当时太混乱了,你没注意到,记忆就埋在了潜意识里。好了,我们走。” 陆杳伸手,抓住少年庄沅,世界瞬间恢复运转,他也顾不上恐水了,飞快地把庄沅救了起来。 回到岸边,年幼的陆杳惊魂未定,哭了出来。庄沅不仅没有感谢他,还臭着个脸,警告他别说出去。 “首先,我只是在做表情管理,没有臭脸。”庄沅狗刨了好一阵,扑上岸,摇头甩水,辩解道,“其次,说出去也没人相信,别人会以为我吓疯了。” 陆杳现在不想哭,无奈当年被吓狠了,哭得止不住,只能边擦眼泪边说话:“所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庄沅解释说:“那段时间,我一睡着,就会做稀奇古怪的梦,没有完整的记忆,只能留下凌乱的画面。我试图把梦见的景象画下来,结果却是一团乱麻。” “爷爷觉得不正常,把我带到所里研究了大半个月,但还是找不出问题。直到陆师傅把我的那些画拼起来,拼成了……沱河。他们觉得答案跟这条河有关,我隐约也有一种感应,所以,就去了。” “见到你之后,我的状态缓和了一点,可那天莫名其妙,就是想去河边看看,结果差点溺死。我没搞明白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不过,被你救起来之后,我就完全恢复正常了,而且,感应到了灵鲲老祖的召唤。” “又过了一段时间,我就觉醒了‘梦渊刺客’的能力,可以在睡着之后进入太虚梦渊。” “我抓住你的时候,那只黑手就松开了。”陆杳相信他的说辞,“你觉得那是什么东西?难道真的有水鬼?” “比起水鬼,更像另一种生物,这个以后慢慢研究。”庄沅瘫在地上晒太阳,“臣妾此身从此分明喽!” “走吧,还剩最后一段。” 陆杳抱起大黄,移步换景。 最后一件事,就是临别礼物。 庄沅临走的时候,从包里翻出来一个鲸鱼骑士造型的毛绒玩偶,扔给陆杳,说把玩偶放在枕边会减少做噩梦的次数,因为它们会在梦中化作战士,保护主人。 “来之前就准备好了,可不是临时起意,是……”庄沅插了句旁白,言犹未尽,罕见地扭捏半天才说完,“我自己做的。要知道你这么可爱,早该多带几个。” 陆杳:“我就喜欢这个,这个对我的意义不同。” 在那之前,他从没收到过这样的礼物,此后,无论搬到哪里,都一直把那个玩偶带在身边,放在床上。鲸鱼骑士成为他唯一的“阿贝贝”,也就是孩童时期的安抚物。 随着庄沅从大黄变回人形,梦境开始崩塌。一场波澜起伏的梦,在温馨的气氛中结束。 清晨,陆杳翻身醒来,并未感到疲惫,灵鲲的歌声隐约仍在他脑海中飘荡,让他产生了淡淡的幸福感。 “宝宝,醒了?”庄沅略显沙哑的声音,从旁边的床上传来。 “嗯。”陆杳下意识地应了一声,旋即反应过来,“还说你没给我心理暗示?!” 庄沅翻身把脸埋在枕头里,乐得爆锤枕头。 · 在庄沅的强烈要求下,陆杳没有立刻把梦境中的经历告诉别人,照常进行集训。 第三周考核结束,大家都适应了集训生活,体能、反应速度、知识储备全面提升,再次全员达成目标。 第四周,全类型标靶开放。 目前出现过的邪祟,共有四类,序号从Ⅰ到Ⅳ,越往后的越罕见,危险程度也越高。 目标Ⅲ呈蓝金双色,无定形,像一团燃烧的火焰,少数成型的,外观接近体长两米的乌鸦,体表流动着碎玻璃样的光芒,伴有尖啸和笑声。 它们擅长隐形、伪装,设伏诱敌,攻击方式是使用音波,或者能量光刃。 目标Ⅳ呈金银紫三色,类人形,四肢修长,雌雄同体,长着昆虫般的金色复眼,一条粗长且覆满鳞片的舌头,一双半透明的蛾类翅膀。 它们擅长变形诱敌,喷吐茧丝布设陷阱。鳞粉、舌鳞毒素会导致肌肉麻痹、心动过速,歌声具有致幻效果,会让人看见恐怖幻象。 关南站在金属台前讲解:“这两类目标都很难防御,我们在战斗时容易被近身,推荐使用特制的‘神火二型’电霰枪。子弹采用铜镍合金制作,有两种模式。” “默认设置为压制模式,散射50米,不幸被队友打中后……还可以抢救抢救。” 他走到射击窗口,高举枪支,晃了两下,突然静止,以一个帅气的姿势迅速完成准备,扣动扳机。 “嗡嗡”声响,细小弹丸爆洒。 “歼灭模式,有效射程120米,可以打开辅助瞄准。” 他说着,手动解除安全锁,击发。 “轰隆”一声闷响,枪口迸发淡蓝色电弧。 子弹在空中划出一道能量涟漪。 关南放下枪,总结道:“对抗的关键在于,稳健。认真观察、快速反应,以及最重要的——做好心理建设。” 陆杳:“没别的了?” “没了。”关南点头,“迄今为止,这两类邪祟都只被记录过一次,它们的特性源自唯一幸存者的记忆,孤证不立,很难说到底是什么样的。训练时,注意不要形成思维定式。” 他说罢,打了个手势。 金属座上的影像消失,射击区域内光影闪烁,全息标靶飞天遁地、群魔乱舞。 陆杳从庄沅手里接过电霰枪,触摸、感受,填装弹药,调动听觉。 一瞬间,整个射击区域的空间图景在他脑海中自动浮现,电流声勾勒出标靶的轮廓。 他举枪瞄准,扣动扳机。 伴随“嗡嗡”低鸣,合金弹丸擦过标靶的轮廓,轰然爆裂。 “如果初速度太高,弹道偏移会更严重。”江峰青站在他左边的射击窗口,出声提醒。 “而且没有膛线。”陆杳再试了两发,渐渐掌握了规律,“50米距离,偏移半径是0.43米,已经很不错了。” “还需要考虑煞气对电子设施的干扰,像智能弹道修正之类的功能通常用不了。”庄沅站在陆杳右边的射击窗口,说话间连续速射。 十发全中。 “我真是个天才!” 庄沅懒懒地欢呼,又臭屁又帅气。 下一刻,变体目标甩出虚影棘刺,从背后穿过他的胸膛。 影像过于真实,庄沅心脏猛跳,抓狂道:“不是只有四类吗?怎么突然冒出来一个……这什么玩意儿?太恶心了!” “刺伤”他的虚影,是一个浑身长满牙齿的大肉球。 “作战不是考试,没有标准答案。”乔清朗仿佛是站在窗外悄悄观察学生上自习的老师,忽然在几人身后发出声音。 他盯着远处“肉球”形标靶的影像,目光泠然,道:“邪祟属于天灾,却也不排除人祸的成分,这个以后会说。‘血卵’是最新出现的变体,上次,就是它杀了小乔。” “我们根据实战经验,做了数学建模,完善了程序。”乔清纯走了过来,站在陆杳身后,看他射击。 江峰青:“但本量太少,只能稍微提高随机性。” 打靶变得困难重重。 邪祟像云雾般忽而闪现、瞬间消失,上一刻明明已经打碎了,下一秒又突然出现在别的地方。 在后续的训练中, 还出现了诸多变体。 演武场上,一颗恶心、硕大的球形虚影目标,四处灵活游走,呈现红色时,浑身长满尖牙利爪,会甩出长而粗壮的触手棘刺;呈现绿色时,浑身长满脓疮,会喷溅毒液,乃至于爆炸……以此类推。 面对这样的目标,乔清朗都有失手的时候。 但是,关南竟然能做到百发百中,颇有一种精准制导的玄学感。 “你是怎么做到的?”陆杳不禁好奇。 “来,五〇九第一神枪手说过要教你打枪。”关南绕到陆杳身后,扶着他的手,调整姿势,“现在请闭眼,不对,应该是屏蔽其他感官,注意‘风’的流动,然后凭感觉……击发!” 陆杳被他的坚定自信感染,纯凭感觉,自信地扣下扳机。 “砰!”一声枪响。 紧接着,远处传来庄沅的欢呼:“谢谢好心人打死了我的靶子!” “啊?”关南满脸通红,“不好意思,我、我……有点紧张,再来一次。” 陆杳失笑,睁开双眼,侧脸看向他,道:“可是神枪手说了包教包会的,还包吗?” “当然,刚才只是想耍帅。”关南也笑了,松开他的手。 “你一直都很帅啊。”陆杳对待喜欢的人,从来不吝于夸赞,“特别是认真工作的时候,脸有点冷,很man。不过,平时的你也很可爱。” 宣传处成员将要外出工作,所有人都被允许蓄发。关南的头发长长了一些,耳侧和后颈处稍短,头顶略显蓬松,不太服帖,搭配麦色皮肤、偏圆而清亮的眼睛,就像漫画中的运动少年,充满阳光活力。可一旦进入工作状态,给人的感觉又十分果决可靠。 关南咳了一声清嗓,认真从头教起,道:“我相信你以后可以依靠特殊知觉听风辨位,完成射击,但现在,我们还是先打好基础。拿稳枪,紧盯目标,感受温度、湿度、风……” “砰!” 这一枪正中靶心,他表情冷冷的,脸颊有点红。 · 集训有条不紊地推进。 第四周刚刚过半,陆杳顺利完成了第一个阶段性修道任务。 他进入神庙,当着小秦的面进行结算。 小秦做欢呼状,挥动九节竹杖,抛出仙书云篆:“恭喜!祭司完成中级祭祀任务‘艺术生活’,奖励:通宝200枚,技艺经验美声演唱20000点、小提琴演奏40000点、长笛演奏20000点、管风琴演奏20000点,抽取惊喜之匣1次!” 在这次任务中,陆杳所学过的每一项技艺,都获得了对应的技艺经验,加起来总共是10万点。 竟然拿到了顶格奖励? 他看着等级突飞猛进的四个主修技艺,尤其是瞬间变成Lv12的小提琴演奏,感觉太不真实了——这可是三阶! 不过,为什么奖励的小提琴演奏技艺经验,会比其他技艺更多? 小秦见他沉默,十分费解,连忙询问:“怎么了?” 陆杳:“经验长得太快了。” 小秦摆摆手,道:“不快、不快,到后面,把一项技艺升到19级,会需要一百多万经验点呢!你心思纯粹,学习认真刻苦,大傩神喜欢。快来抽奖吧,看看有什么惊喜。” 一次性获得那么多技艺经验,已经足够幸运了,陆杳没被神明的眷顾冲昏头脑,只说:“我没有特别的愿望,无论什么,都是馈赠。” 小秦做了一个擦眼泪的动作,表达感动之情。 陆杳笑了笑,打开“万界橱窗”,点击“秘宝”后“抽奖”选项,双手合十,等待结果。 ※【灵犀示现:恭喜祭司抽中法术工具〖龙鳞粉笔〗!】※ 随着抽奖完毕,一截十厘米长、拇指粗的粉笔出现在陆杳掌中。 这东西通体莹白,带有细碎的银色闪光。自带的云篆描述显示,其成分为银龙的鳞片、水元素精华。没有介绍具体用途,只说是施法工具,可以使用10000次。 陆杳先感谢大傩神和小秦,将粉笔纳入神目,浏览了一遍“万界橱窗”,看见其中的东西没有变化,想了想,通宝就先攒着,暂时不兑换。 然后,他打开“傩礼祭典”,准备领取第二个中级祭祀任务。 不出所料,这次的待选任务内容依旧一言难尽。 ※ 【灵犀示现:请祭祀对中级祭祀任务作出选择,你可以消耗100枚通宝[刷新]选项。】 〖任务一:你的心弦〗 理念:琴、乐、人合一,方能步入演奏佳境。 要求:找到你的小提琴演奏艺术风格,完美演奏1首长度在5~8分钟的乐曲,达到“声名鹊起”热度。 奖励:赐福6份|通宝200枚|小提琴技艺经验50000—80000点|自由经验20000点|抽取惊喜之匣1次 〖任务二:偶像光环〗 理念:好的人设,是成功的一半。 要求:在合影中艳压他人,不限人数,累计达到“声名鹊起”热度。 奖励:赐福6份|通宝100枚|[魅力]自由经验100000点|抽取惊喜之匣3次 ※ 明白了,任务具有连续性,这次要求表演小提琴,上一个任务就多给了“亿点点”经验? 这个“艳压”……奖励非常诱人,只要拍拍照、炒炒话题,就能拿到10万点魅力自由经验,随意分配给任何技艺。 该怎么选呢?陆杳认真考虑了一会儿。 45.回溯 话又说回来,想通过“艳压”达成热度目标,总不可能跟十几万个路人合照,发十几万张照片吧? 届时,陆杳不得不选择诸如网红、艺人之类的公众人物作为艳压对象。 即便他能够凭借外貌征服那些人的粉丝,也很难把他们转化为自己的粉丝,若因此引发“群嘲”,不仅风评会变得很差,增大以后做任务的难度。 而且,还不知道他们对自己产生的负面情思,会造成什么样的影响。 当然,找到个人演奏艺术风格是更困难的,遑论仅用一支小提琴乐曲就获得比初级祭祀任务所需更高一级的热度。但这样做,对自己有益,于他人无害,而且利于长远,报酬也远比初级任务丰厚。 再怎么说,今时不同往日了,陆杳的知名度每天都在提升,精心策划,目标是可以实现的。 他讲完自己的思考,然后说:“我选任务一。” 小秦表示对他的选择相当满意。 离开神域后,陆杳张开神目,变出龙鳞粉笔,立刻上交给组织。 可惜的是,由于用来制造粉笔的原材料过于稀有……地球上有水,可哪来的银龙呢?即便成分明确,也不可能逆向研发。 好在这件工具可以使用一万次,而且江峰青正好知道一种用途,帮助研究部开启了一个新项目。 无论如何,至此,陆杳的压力都减轻了不少,毕竟在小提琴等级达到Lv12的前提下,练习需要的是走心而非走量。 简单思考过后,他把《钟》选定为表演曲目,不仅因为之前关南在看沈君浩表演时提出过一个想法,更因为,这首曲子非常适合作为呈现个人艺术风格的独奏演绎。 该曲的原作者,帕格尼尼,是历史上最著名的小提琴大师之一。被誉为“钢琴之王”的李斯特,在听完他的音乐会之后,创作了一首依据帕格尼尼的《钟》而作的华丽的大幻想曲,就是著名的钢琴曲《钟》,又名《泉水》,这也成了李斯特的代表作之一。 小提琴曲《钟》的正常长度为9分钟,开头引人入胜、主题旋律流畅而优美,变奏充满人工泛音、双音、左手拨弦、抛弓、频繁换把等复杂技巧,演奏、诠释的难度都非常高。 陆杳仍然保持每天三个小时的练习时长,只不过,把地点换成了现实世界。 在他理解之后,复杂的曲谱便化作一枚云篆,印刻在脑海之中,因此,他不需要背谱,第一天就已经能够流畅地演奏,第二天便把9分钟的曲子压缩到了6分钟。 从第三天开始,他把重点放在了演绎上。 他很明白自己想要表达什么,也已经学到了够用的技巧,接下来需要做的就是,基于理解,找到最好的呈现方式,突出个人风格。 · 转眼来到集训的第二个月。 六月,第一周。 关于邪祟的知识已经教授完毕,重点转换为武装演练。 鉴于陆杳没那么忙了,乔清朗还添加了一项紧急集合训练,指定地点与宿舍隔着一段距离,时间要求为10分钟以内,相当极限。 然而,陆杳最近正在适应庄沅入梦,跟自己一起探索深埋在潜意识中的记忆,睡得专注,夜间不太容易醒,记忆埋得太深,有些凌乱,醒来后会觉得很累。 遇上紧急集合,庄沅干脆把他背起来,直接扛着走。 又是一天,半夜4点。 “你真的不需要睡觉吗?”陆杳惊醒,只觉身体一轻,再一次被庄沅扛起来飞奔。 别看庄沅白天总是懒洋洋的,仿佛随时随地都能睡着,夜里却精神得很,通常只需要睡两到三个小时。 对此,庄沅的解释是:“梦境是我的领域,闭上眼就能进入深度睡眠。” 陆杳:“你们家的人都这样?” “那可不是。”庄沅语气慵懒,回答得却很认真,“庄氏的占卜术已经失传了,也没留下家传法宝,后人世代修习体术,百年或者几百年间,偶尔才会出现那么一个受到灵鲲青睐的特例。这也是研究所的最高机密之一。” 陆杳:“那你还说?” “成天搞得神神秘秘,实际上,这地方并不是铁板一块。”庄沅意有所指,“我有自己的判断,告诉你,是深思熟虑后的结果。没关系,你也别太乖了,多学学我。” 联想到李渝多次鼓励大家要“充分发挥主观能动性”,陆杳确信,他的话里有深意。 但庄沅点到即止,转而说:“最近入梦的阻力有点大,因为我们要探索的那场车祸,是你命运的转折点,恐惧是很难控制的。到了。” 陆杳未及回答,两人已经抵达集合点。 除了负责发通知的乔清朗,江峰青是第一个到的。 庄沅失笑,道:“其实我觉得大少爷的问题更大,每次紧急集合都是第一名。” “成功人士大都精力旺盛,乔布斯每天只睡4个小时。”乔清纯是夜猫子,刚睡着就被集合铃吵醒了,带着点起床气,边跑边系腰带,没防备撞在乔清朗身上,被训了几句。 庄沅幸灾乐祸,放下陆杳,附和道:“所以乔布斯年纪轻轻就走了。” 乔清纯:“……” 然后,庄沅也训了,理由是玩忽职守,没给陆杳披上一件外套。 陆杳:“……” 乔清朗说罢,脱下自己的外套让陆杳披上。 庄沅当场发誓:“我以后晚上睡觉都抱着陆杳的外套。” “哎!有这种刺激的活动怎么不带我一个?”关南激动应声。 “大家都是爬着过来的,看来是我们的活动还不够刺激。”乔清朗吹哨,“全体带回,开始训练!” · 生活紧张而忙碌。 傍晚,陆杳靠在沙发上休息,尝试模仿“量子速读”,翻着书,一不小心睡了。 意识模糊间,他忽然感觉有人在自己身边喘气,一个劲儿地用脑袋蹭来蹭去,头发毛茸茸的,很温暖。 他猛地坐起身,开启特殊知觉。 “呜呜~” 一只白扑扑的小狗趴在他身边,淡蓝色的眼眸透着机智的亮光。 是瑞士牧羊犬! 陆杳整个人都幸福了。 “er!”庄沅斜靠在门边,学了几声狗叫,一脸严肃地说,“你睡着的时候生下了一只小狗,你得对它负责任!” 陆杳既高兴又紧张,犹豫道:“可是我还没准备好……” “叫爸爸。”庄沅走过来,坐到沙发扶手上。 “呜呜~” 小狗奶呼呼的,体型结实,一只耳朵已经立了起来,另一只软趴趴地耷拉着,但很有精神,它坐得端端正正,一副通人性的聪明相,对着陆杳轻轻地叫了两声。 陆杳又幸福了:“我努力!” “朋友家的,我盯了好久,生怕被别人抢走了。”庄沅把小狗抱给陆杳,“记得你说过,小时候有一只狗朋友,是黄绿色眼睛的大白狗,应该跟这只差不多?” “嗯嗯。”陆杳点头,“都很帅气。” 庄沅:“这是个弟弟,三个月大,已经打完两针疫苗,可以适当带出门。家当都准备好了,干爹负责照料,爸爸就负责带小朋友玩耍。嗯……很抱歉,这段时间,扰乱了你的梦。” “没关系,我也想记起来。”陆杳小心翼翼地接过小狗,心情好得不得了,“动作真快,我就睡了10分钟,你能准备这么多东西。” “你才有意思呢,在梦里,害怕的时候不喊妈妈、外公,一个劲儿地叫‘哥’。”庄沅装模作样,明知故问,“可你也没有哥哥啊?” “我们要工作,偶尔临时有事。”陆杳顾左右而言他,“让小孩子自己待着,会不会不太好?” “放心,我会托人照顾。”庄沅拨了拨小狗的耳朵,“我们今晚努努力?” 有狗了!陆杳使劲点头。 是夜,陆杳与庄沅准时睡觉。 庄沅解释过,他或许能够潜入大多数人的表层梦境,就是那些没有逻辑、乱七八糟的“梦”,但从表层梦境进入潜意识是很困难的,前几次,或许可以乘其不备偷溜进去,可一旦被对方识破,之后再想进去,就必须“叩击心门”,事先征得同意,让其发自内心地敞开精神世界。 否则,就只能“阴暗爬行”,寻找机会从“门缝”中溜进去,还要伪装成对方梦里的东西。 除此之外,目标的灵能数值越高、戒心越强,潜入的难度就越高,一旦梦境崩塌,双方都有可能受到精神冲击,甚至是认知伤害。 他虽然是天选的“梦渊刺客”,但由于灵鲲已经十分虚弱,无法给他明确的指引,他至今都没能领悟攻击对方而保证自身不受伤害的方法,也从没攻击过谁。 这大概是真的,因为自从上次在梦里与陆杳一同回顾儿时经历之后,庄沅就再也没能进入他的梦,尽管陆杳自认为已经对他敞开心门,而庄沅也能感受到。 陆杳思来想去,觉得原因可能在于,庄沅上次入梦时试图植入“宝宝”的昵称,引起了自己潜意识的抗拒,毕竟,从小到大会叫他“宝宝”的人……只有一个。 庄沅再三保证,以后绝对不会胡来,还发了个誓,郑重承诺不会偷偷溜进任何一个队友的梦境,除非有必要!当然,就算进去了,他也只会看他们愿意分享的片段。 陆杳选择相信他,今天晚上,两人约好再次尝试,结果总算成功了。 盛夏,车辆行驶在国道上,山影、林荫从窗外飞速掠过,高原天地辽阔,空气清新。 陆雨秋边开车边说:“……已经好多了,方川介绍的心理医生挺不错,前段时间,我们去参加了天星台办的慈善晚宴,年后,我准备去香江看看,参加天星台的艺人培训班。” “那很好啊,我支持你。”陆杳坐在副驾驶上,由衷地为母亲高兴。 “伯母长得真年轻,跟你姐姐似的。”庄沅的声音从耳旁传来。 陆杳侧目,只见一只小松鼠扒在座椅靠背上,鼻尖翕动,在嗅自己的头发。 他旋即意识到自己正在做梦,问:“车里有一只松鼠,这不奇怪吗?” 庄沅:“哪里奇怪了?川省本地松鼠,很符合环境。” 陆杳:“从前她一直让我管她叫姐姐。别分心,应该快要到了。” 尽管知道接下来将发生的灾难不可避免,他还是下意识地用双手攥紧安全带。 “啊!” 车辆拐过一个大弯,陆雨秋突然发出惊呼。 松鼠庄沅抬头望去,只见前方的道路中间,赫然站着一只“狗脸怪”。 它的外形好似狼、犬、鬣狗与猫等多种动物的混合体,身高将近两米,身形高大却佝偻着。头上竖着一对三角形耳朵,双眼通红,嘴部向外突出,嘴里牙齿密集尖锐,嘴角皮肤层层堆叠。双手粗壮,长有利爪,双脚弯曲,还长着蹄子。其皮肤凹凸不平,有胶皮质感,体表布满霉菌。 陆雨秋紧急刹车,猛打方向盘,却没想到,道路两旁还站着两只这样的怪物。 汽车撞飞了一只怪物,却又被另外两只怪物用身体冲撞,轮胎打滑,车头撞破护栏,而后,车辆完全失控,从护栏到坡口处飞了出去,滚下山崖。 天旋地转,一片混乱。 安全气囊弹出,陆杳眼前发黑,短暂地失去了意识。 十来分钟过后,陆杳猛吸一口气,恢复意识,浑身剧痛,眼前、喉咙里全是鲜血,挣扎着呼唤陆雨秋,却几乎发不出声音,始终没能得到回应。 “陆杳!坚持住。”松鼠庄沅从座椅下跑了出来,趴在陆杳胸前,用脑袋拱他。 四周景象模糊闪烁,巨大的恐惧感几乎快要击碎陆杳的梦境,他强忍着痛苦,稳住心神。 “砰!” 副驾驶座旁的车门突然被打开。 一只怪物站在门前,躬身弯腰,伸出长而健硕的手臂,越过陆杳,抓住陆雨秋的包,拉开拉链,取出包里的随身药盒,倒出所有药片,而后放入同样形制、相同数量的药片,把包放回原位。 做完这些,它又摸了摸电子后视镜,拆掉行车记录仪的储存卡。 “它……有智力?” 陆杳惊恐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只觉得不可思议。 “它们是傀儡,受人操控。操!”松鼠庄沅跳上车窗,试图找到操控怪物的人,“看不见,外面太模糊了,你当时没看见,梦里就不会有。” “它在……做什么?”陆杳无法动弹,只能隐约看见这只怪物俯下身来,用某种器皿在自己满是鲜血的前胸处擦了几下。 很遗憾,庄沅同样看不清。 片刻后,狗脸怪处理完现场,转身离开,消失在画面模糊的远处。 然而,下一刻,另一只狗脸怪又走了过来。它站在车门边,居高临下地看着陆杳,伸出手,举着一枝形状特别的黑色莲花,从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声音,念诵了一连串古怪的音节。 陆杳顿觉心脏剧痛,无法呼吸。 他看见的最后一个画面,就是这只怪物把黑色莲花放在自己胸前,继而身形摇摆,缓缓化作蓝灰色粉尘,整个散落在风中。 他感觉自己……死了。 意识彻底陷入黑暗。 “呼!” 陆杳从噩梦中惊醒,前胸处的睡衣几乎被冷汗浸透。 “没事了,没事了,深呼吸,刚才只是在做梦。”庄沅似乎提前醒了过来,已经蹲在他的床边。 陆杳攥着被单,呼吸急促,许久才平复下来,道:“我好像……死了。” “你没死,别害怕。”庄沅起身,想去卫生间找了条湿毛巾过来,不当心撞上床头柜。 陆杳:“开灯吧,我没开启特殊知觉,没影响。” 庄沅打开床头灯,很快便带着毛巾返回,帮陆杳擦汗,接着说:“你只是受到冲击,意识不连贯。” 陆杳摇头,道:“不,第二只怪物念完咒之后,它是在念咒吗?我的心脏就像被人用手揪住一样,马上就停止跳动了,我很确定,你也能感觉到吧?” “是有一种濒死的感觉。”庄沅在床头坐下,“可我也没死过,回头问一下乔乔?” 陆杳已经完全恢复冷静,反复回想刚才的梦,分析道:“我们在同一个梦里,但你比我先醒了一段时间,因为我在心脏停止跳动之后,陷入了濒死状态,意识完全消失。然后,我又……复活了,我记得,再次睁开眼睛,恢复意识,再之后,才是因为受伤失血而陷入昏迷。” 庄沅摸了摸他的头,回想梦中的经历,道:“我不确定。那个时候,你身上,你的灵魂中,似乎存在某种特殊的‘能量’,在你被攻击的一刹那,突然爆发,代替你承受了伤害。” 陆杳:“或许吧。小秦说过,我的死亡引起了大傩神的震怒,可能是祂救了我。” 庄沅开玩笑说:“小庄在线为你解梦,是不是很有效果?” 什么乱七八糟的。陆杳失笑,点了点头:“我做笔录的时候什么都没说,因为当时太害怕了,更怕别人认为我疯了。努力压抑,不去回想,到最后,自己也越来越迷惑,只把那些怪物当成是幻觉,渐渐地就忘记了。你觉得,这些事真的是真的吗?” “重要的是,你相信什么?”庄沅没有明确回答,以免产生误导。 陆杳想了想,说:“车祸发生后,我非常惊恐、难受。但现在,我的身心都很健康,我相信自己的感觉。” “分离性遗忘,是一种很正常的心理防御机制。”庄沅侧头,望向小花园的方向,很快便收回视线,“为了保护自我免受痛苦,大脑会把创伤性记忆压抑到潜意识中。我能做的,只是唤醒你沉睡记忆,无法鉴定真伪。” “不过,现在可以明确地告诉你,现场勘查发现,车里有一支黑色的塑料莲花,地面残留有一种主要成分为无机盐的蓝灰色粉尘。” 陆杳感受到安慰,放松下来,靠在床头:“你说的这些,结案报告里完全没有。” “转为秘密调查了。”庄沅说,“一接到事故发生的消息,老李就赶了过去,组织专家会诊。同时,他翻阅案卷,认为那些粉尘有问题,之后才接管,组织重新调查,但没能完全还原真相,只能暂时搁置。” 陆杳:“是李所长让你……” “他没明说,但我领会了精神。之后应该要并案,会再研究的。换一套睡衣,先休息吧。”庄沅帮他简单收拾了一下,关灯,“还怕不怕?要不然,我陪你睡?” “晚安,做个好梦。”陆杳翻身,盖好被子。 46.翻篇 尽管谜团越来越多,但养了小狗之后,陆杳的心情每天都格外愉快。 他给这只纯白的瑞士牧羊犬取名“尤里卡”,源自古希腊语“Eureka(太好了!有办法了!)”,故事里说,阿基米德在沐浴时突然来了灵感,这样大喊一声之后,发现了阿基米德定律。 傍晚时分,他也不再小憩了,通常会带着“贴身侍卫”,一同前往操场外的散步道遛狗。 陆杳拄着盲杖,庄沅牵着尤里卡。 小狗脖子上围着一条精致的黑色皮项圈,帅气又威风,频频引得路过训练的调查队员们瞩目,时不时就有人上前申请摸一下。 “Wer!” 刚走了半圈,尤里卡忽然冲陆杳轻轻叫了一声,然后加快速度,“牵着”庄沅跑向操场。 陆杳跟了上去,来到操场上。他没有“开灯”,眼前一片黑,但隐约听见了小提琴的乐声。 起初,旋律温纯优雅。 而后生动活泼,时疾时徐,令人联想到草长莺飞的明媚春光。 渐渐地转入慢板,旋律变得沉缓。 忽而急转直下,琴音如泣如诉。 最后恢复温纯,却带上了梦幻的色彩,空灵缥缈。 ——独奏《梁祝》,技法纯熟,情绪饱满,虽然水平在听惯了虚境大师演奏的陆杳看来相对一般,但表演者大方自信,演出是很成功的。 尾声,小提琴奏出。 陆杳包里带着长笛,原本是想在等待小狗玩耍的时候练上几曲,这会儿被勾起了兴趣,走到近前,取出长笛吹奏,为对方做了一点补充。 琴音与笛声相得益彰。 围观人群热烈鼓掌。 陆杳开启特殊知觉。 在绚丽晚霞的映照下,江峰青身姿挺拔,夕阳为他镶上了一层金边,令他的轮廓凸显,却又柔和,不露锋芒。 他的头发长长了一些,就像……从前那样。 “兄弟太牛了!这真是一万多的琴?比我那把两万的好多了。” 说话的是一名安保人员,在分站工作了很长时间,闲时自学小提琴权当娱乐,关南拿给陆杳的琴,就是向他借的。 关南也在围观,附和道:“简直拉出了二十万的效果。” 庄沅开玩笑说:“配三十万的长笛还是差点儿意思。” “那也琴生无憾了。”安保大哥乐得不行。 “三十万?”陆杳问。 这支长笛是余亦舟借给他的,说是旧物,庄沅帮忙递送的时候也显得十分随意,他今天甚至没用专门的盒子包装,塞在随身挎包里就带出来了。 不待关南回话,一道中气十足的浑厚男声突然响起。 “汉斯全14k玫瑰金,配你们这些少爷,还是便宜了。” 一群研究员正好路过操场,大家听得入迷,没发现其中混入了……纪委书记章灼非。 章书记注意到有人群聚,当然要过来一看究竟。 书记不愧是书记,眼神可谓毒辣。他的视线下移,眉间竖纹变深,问:“还给狗少爷戴爱马仕?” 小狗被书记的气势震慑,跟主人一样,敛声屏气,仿佛都立正了。 一条项圈四五千,确实奢靡,严格说来也算是作风问题。陆杳当场保证,以后一定注意。 章灼非按捺住不悦,准备离开。 庄沅眼神飘忽,漫不经心地嘀咕了一句:“又没花他的钱,我的收入合理合法,经得起查。” 章灼非怒了:“吊儿郎当的,当面顶撞上级,像什么样子?” “我没顶撞谁,就那么一说。”庄沅立正,敬了个礼,“领导,请不要对号入座。” 相比于解梦,一句话把人气死,或许才是他真正的超能力。 “注意你的态度!”章灼非当场就“炸”了。 几个上了年纪的研究员站出来拦住他,劝了几句。 章灼非最终同意,处罚只是手写检查。 然而,机构历来讲究“一人生病,全家吃药”,作为前辈的庄沅要写两万字、关南一万,新入职的江峰青和陆杳各五千,其他小组成员各三千。 · 夜里,宣传处成员各自回到宿舍,挑灯奋笔疾书。 庄沅大约是平时散漫惯了,没少挨这种小处罚,三下五除二便打好草稿,抬头张望,发现陆杳仍对着空白纸张思索,便凑了过来,问:“你这么乖,又招人喜欢,从小到大都没写过检查吧?” “写过不少次,我又不是人民币。”陆杳的答案出乎意料,“只是太久没有正常写字了,需要适应一下。我们也确实应该检讨。” “帮你写?”庄沅过意不去。 “谢了,不用。”陆杳不方便书写,倒是想让人代笔,反正已经认识到错误了,只是现实不允许,“之前过协议、签名,留了字迹。” 说实话,他更好奇的是,乔清朗一反常态地没有批评庄沅,两人只是单独谈了十来分钟。 他没有偷窥窃听的癖好,但再次回想庄沅顶撞章灼非时的情景,总有种说不出的古怪感觉。 庄沅坐回桌前。 陆杳继续跟纸笔“战斗”,刚写了两行,忽然,一架纸飞机穿过敞开的窗户,精准地落在桌上。 庄沅捡起纸飞机,展开,露出意味不明的笑,说:“真行,跟你的笔迹一模一样,前两行的意思也没差多少。” 陆杳似有所感,抬头扩展特殊知觉,发现江峰青跨坐在小花园的墙头上,还拿着傍晚时用过的那把小提琴。 江峰青见状,执起琴弓,便开始演奏。 是一首旋律并不复杂的流行歌曲。 庄沅:“他拉的是什么?” “不知道。”陆杳把江峰青代写的五千字检查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庄沅做了个“哦”的嘴型,识趣地坐回去继续写。 在乐声中,陆杳心情复杂地写完了自己的检查。 江峰青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只把小提琴留在花园墙角。 陆杳走出去,拿起琴,摸了摸,质感实在不错。 他沉默片刻,背靠着院墙,演奏起来,旋律与刚才那支曲子一模一样。 他当然知道,那是一首名叫《Неплачь(不要哭泣)》的俄语流行老歌,许多年前的夜里,江峰青曾用吉他弹唱,当时的听众只有陆杳一个。 陆杳甚至记得每一句歌词—— “Яиспишутебестихамивселисты(你会在我每首诗的字里行间)” “Иесливстречуятебясредитолпы(如果在汹涌的人潮中邂逅)” “Тынесвернёшьужетогдасмоейтропы(我们才不会擦肩而过)” “Яукрадутебяотвсех(我会把你从所有人那里偷走)” · 半夜,陆杳已经躺下。 庄沅写完长篇检查,收拾桌面杂物,关灯,轻手轻脚地走到卧室门口。 他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犹豫来、犹豫去,最后还是说了:“你要是睡不着,不妨出去透透气?” 陆杳确实还没睡着,但没有回答。 庄沅挠头,抱怨道:“那么大个家伙,整夜整夜不睡觉,坐在外面不知道想干什么,怪烦人的。” 陆杳默了片刻,起身,披上外套,走到客厅,在垃圾篓里翻找片刻,发现庄沅已经把被自己揉成一团的纸飞机拣出来放在桌上。 他把纸团摊开、抚平,收进抽屉里。 小狗已经睡着了,庄沅先一步来到小花园,招手让陆杳过去,继而在墙下扎起马步。 陆杳会意,踩着他的肩膀,翻墙出去,轻盈落地。 夜幕下的分站空旷而漆黑。 江峰青坐在不远处绿化带旁的水泥墩上,整个人被阴影笼罩,只有一双眼睛反映着路灯微弱的亮光。 陆杳走了过去,在他身旁坐下。 谁都没有说话。 就这么待了大约半小时。 “说说。”最后还是陆杳先开口。 江峰青低着头,道:“原谅我吧。” 又是这句话,为什么总是这句?陆杳并不感到厌烦,只是觉得这种状态该结束了。 他耐心地回应,说:“你活了下来,我说话算话。” “不是这样的,我知道你很……”江峰青罕见地难以措辞,“你也知道我,你不想……没什么,我真的很希望,一切从没有发生过。” “我不希望。”陆杳笃定地说,“英灵死了,虚拟的化煞仪式,是他们能够获得的唯一的精神安慰。对于活着的人,重要的是现在。” 江峰青低头着地面,良久不语。 陆杳也低着头,说:“你最了解我,即便在分开后,仍然一直看着我。我会出于心软,或者人情世故,而装模作样地安慰你吗?” 江峰青摇了摇头,补了一句:“不会。” 夜风拂过,空气清凉。 陆杳两手撑在身侧,仰天望着天空,视线没有焦点,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 他告诉江峰青,说:“前一阵,我就跟李所长聊过,迄今为止遇到的大部分问题,我都克服了,虽然有些遗憾,但如果换一种人生,我就不会是现在的我。苦乐相倚、近于十指,这没什么。” 凭自己克服了问题,无须别人安慰,别人也无从补偿。 然而,江峰青还是忍不住要问:“你有什么遗憾?” 陆杳神色淡然,语气跟平时闲聊一样,说的却是他们之间最沉重的话题,道:“这些天,我也一直在想。那时候,我们都只有十来岁,遇到事情,慌了,胆怯、退缩,都很正常。我理解你的做法,虽然一开始很难受,但……后来也接受了。你没有错,你只是做了一个理智的抉择。多大点事儿?” 江峰青不置可否。 陆杳侧头,看向江峰青,继续说:“现在,我只剩下一点遗憾——如果没有你,真不知道我会长成什么样。可如果没有我,你一定能拥有更加顺遂的人生。我心理层面的难过,比不上你实际承受的损失。” “不,陆杳。”江峰青看着陆杳的眼睛,说得笃定,“我虽然走上了从未设想的道路,这条路不好走,但我得到了自由,实现了人生价值。” “当然,你从事的是很伟大的事业,拿到了很多荣誉,不需要再向谁证明你的勇气和能力。”陆杳顿了顿,“问题在于,我们的相遇让我变得更好,却让你吃了太多没必要的苦。我相信,你在别的领域也能创造巨大的价值。你有天赋,有理想,不应该被埋没。” 江峰青闭上双眼,无法否认陆杳说得没错,却很抗拒沿着这个话题往下说,因为这个问题已经可以解决了,只是他不想解决,不愿意面对现实。 陆杳笑了笑,说:“话说回来,生活就是学习跟世界相处的过程,无论是谁,最后都必须接受现实。你想要什么样的未来,取决于你自己的心。” “总之,我已经整理好了自己的情绪,对你没有怨,更没有恨,不觉得需要原谅你,这是发自真心的。所以,希望你也能继续向前走。” 最后,他说出了江峰青最不想听到的那句话:“已经翻篇了,江峰青。” “不是,不……”江峰青情急之下,发动“神金大法”,开始胡言乱语,“我真是……太差劲了,还要你反过来安慰。” “我为什么要安慰你?”陆杳断然否认,“我没有。” 江峰青继续“已读乱回”,道:“回忆是有‘滤镜’的,我根本没你想得那么好,人生顺风顺水,很少遭受挫折,所以表面上才能进退自如。” “然而,人生没有排练预演,一个人,如果没做过太艰难的抉择,其实很难看清自己的内心,无法预估自己能够割舍和承受极限。” “我在关键时刻做了最‘理智’的决定,却不知道自己根本承受不了那个决定带来的后果。是我愚蠢、自私、不成熟,是我自以为是、自作聪明、自作自受……” “合着我大半夜不睡觉,来这儿陪你学成语的吗?”陆杳哭笑不得,站起身,又蹲下来,蹲在江峰青跟前。 他看了江峰青一 眼,悄悄“关灯”,再抬头,说:“我觉得你很成熟,经过这些年的磨炼,现在的你,就算遇到天大的事情,也已经可以往地上一躺,边打滚边说‘我是燕市臭名昭著的二世祖、我给祖宗丢脸了’!” 他模仿得惟妙惟肖,在保留人物特征的基础上略作夸张,显出几分荒诞,样子却十分可爱。 低沉严肃的气氛荡然无存。 江峰青懵了一下,却不得不面对这个现实,承认陆杳是真的放下了。 两个人之间再也没有无法解决的问题。 连问题都没有,那还能剩下什么呢? “是不是成熟了很多?”陆杳拉起江峰青的手,摇了摇,“你的进步很大,一点都不愚蠢、自私。你真的不差劲,不要妄自菲薄、自怨自艾、自暴自弃……” 江峰青被他逗笑了。 可是,他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没有声音,没有气息,只是水珠划过脸颊,留下了一点微弱的痕迹。 过去已成过去,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悔恨、自责,统统不需要了。 江峰青把陆杳拉起来,道:“好了,我会继续努力,你先回去睡觉。” 然而,陆杳没有离开,反而坐回到江峰青身旁,伸手,揽着他的肩膀,把头靠了上去。 这是朋友之间的关怀吗? 是为了表示不再介怀,不再受到过去的关系困扰,而故意展现得从容大方吗? 江峰青希望不是,也感觉不是。 语言无法百分百传递真实感受,人也无法百分百觉知自己的心意。正因如此,人们才需要不断言说、解释、争吵、和解。 最深层的东西,或许永远无法说清,但感情……就在于明知一定会被误解,仍然选择靠近对方,去触摸,去感受到那些东西持续地在彼此之间流动着。 陆杳在他身边,头发柔软,身上带着淡淡的清冽的香气,态度完全敞开,像一个恬淡的夜晚,温柔地覆盖上来。 他感觉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呼之欲出的东西,让他沉郁的情绪、消极的思维都停了下来。 在这如美梦般宁静的瞬间,他仿佛突然从噩梦中醒来,渐渐变得清醒,想要并即将抓住什么。 陆杳等了一会儿,才轻声说:“你已经做了最匪夷所思的、最可恶的事情,你已经跌落神坛,不再是永远的第一。然而,世界抛弃你了吗?没有吧,命运甚至让我只迈出一步,就从燕市走到了云岭。” “是你拒绝进入这个世界,拒绝接受命运的安排。我在你身边,你却总想着过去,陷在回忆里,所以,看不清自己,也看不见我,听不懂我说的话。” “翻篇,是什么意思呢?” 他不想说服谁,也不想说得太直白,因为现实很复杂,人心总是多变,两个人的事,需要两个人都自发地思考,看清自己的内心,然后,才有谈论以后的可能性。 他能听懂吗?他能看得见吗?陆杳没办法确定,心情有些忐忑。 江峰青思考了很久。 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一个小时,在陆杳迷迷糊糊地快要睡着的时候,终于听见了他的声音。 “陆杳。”江峰青叫了他的名字。 “嗯?”陆杳没有睁眼。 不久前,江峰青告诉李渝,自己现在相信,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可当劫后余生和久别重逢的惊喜浪潮褪去,他又回到了这些年惯常的状态之中,感觉自己仿佛碎成了一万片,这辈子再也没有修复的可能。 他曾经寻死,并随时准备去死,所以,隐藏、埋葬、无限期搁置,过着一种临时的生活,浮于表面,焦虑难安,又害怕在揭开表面的假象之后,会面对一地狼藉。 然而,事实并不如他所想。 陆杳的心灵具有强大的韧性,灵魂柔顺,却永不妥协,一次又一次在受伤之后努力恢复,从未失去锐气和热忱,所以能够原谅。 陆杳说不需要原谅,是因为已经原谅了。而原谅,正是创造幸福的非凡伟力。 陆杳不会随随便便地对某个人施展这种伟力,这一刻,江峰青无比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真正得到了宽恕。 世界上没有比这更幸运的事了,一旦错过这个机会,他必将抱憾终身。 不能再等待,不能再逃避,必须行动,必须面对。尽管还无法给出完美的答案,但回答的过程本就是答案的一部分。 翻篇,是什么意思呢? 是不再谈论过去,无论好与坏。 却也是不需要顾忌任何事,可以谈论任何事,可以做任何想做的事,包括重新开始。 新的一页,第一句,应该大书特书。 然而,高超的艺术造诣在此刻突然变得不够用了。 该说什么?怎么说才好? 不,重要的是“说”。先潦草地开始,然后慢慢改正,即便再笨拙的表达,也同样能够传递心意。 “陆杳,”江峰青说,“尤里卡很可爱。” 陆杳:“是啊。” 江峰青:“小狗很可爱。” 陆杳:“嗯,我喜欢小狗。” 江峰青:“你比世界上所有的小狗加在一起都要可爱。” “那我就没有进步空间了,放弃努力,现在休息。”陆杳伸手,在江峰青脑袋上揉了一把,顺势下移,捂住他的眼睛。 掌心皮肤接触到泪迹,他的手掌不禁轻轻颤动,但只颤了一下,而后便没有过多的反应。 “睡吧。”他只是轻声地安慰,“睡不着也没关系,就坐着,我们一起坐会儿。别再纠结于已经发生的事,今晚的交谈与感情无关,就算只是作为朋友,我也没办法不关心你。” 陆杳的韧性、热忱、勇气,他对待关心之人的方式,都是从江峰青身上学来的。 他不可能忽视江峰青手腕上的伤疤、整夜整夜失眠、自责和自我厌弃。 包容不是忍受、让步不是妥协,只不过,在这个时刻,他有能力比对方多承受一些,而不因此产生自我损耗。 未来会怎么样?说实话,他不知道,不确定,但他会抱有期待。 47.小曲 “这算怎么一回事?” 关南拿着一份行动记录,总表写明事件梗概:“6月7日2:00—3:00,陆杳与江峰青在贵宾楼1层5室花园外墙对面的花坛上,进行对话交流。同日12:45,陆杳在没有实行其他操作的情况下,查看系统面板,发现江峰青的阴影值从51%变为40%。分析认为,导致江峰青阴影值降低11%的原因,是两人的对话。详情后附。” 工作人员将两位当事人分开,让他们各自陈述对话内容,记录完全能够相互印证。 离开实验室,回到集训队伍里,惊闻这个消息,无一人不觉得神奇。 “话疗术。”庄沅给这个现象起了一个生动的名字,“要不然,你俩再聊半个小时的,让我们观摩学习?” 江峰青一晚上只睡了三个小时,精神却比过去七年中的任何时候都好,笑说:“我不介意。” “想说的都已经说了,一时半会儿……”陆杳有些尴尬。 不过,经过这一次交流,他自己也想明白了不少,一旦开了头,后面的事就没那么困难了。 他想了想,说:“对了,江峰青,知道我是什么时候,把你从微信好友里删掉的吗?” 这下换成江峰青尴尬了。整整七年,他甚至不敢多看一眼陆杳的微信头像,怕看了之后,会忍不住发消息,怕发了消息之后,会确认自己已经被删除的事实。 他被所有人注视着,很想逃避,像之前那样顾左右而言他。 但这一次,他控制住了,坦承:“我不知道。” 陆杳很满意他直面问题的勇气,当场直接揭晓答案:“上个月,把你加回来之前。” 实际上,他根本就没删过江峰青。 昨天夜里,他还有话没说出口,那是他最想不明白、最介意的一件事——整整七年,你为什么不解释? 陆杳可以理解、包容、让步,却不能质问、索要、歇斯底里,因为他有自尊,没有过错,不想在沦为笑话之后,再让自己那么难堪。 这种心理,虽然现在看来有点幼稚,可他是一个人,有难以控制的情绪,存在思维上的局限性,受到原生家庭的影响,无数镜头的窥视、流言蜚语的攻击,他需要把自己打碎,再重组,需要时间成长蜕变。 退一万步来说,他也是可以生气的,对不对? 这个问题和回答,已经是他能给出的最直白的表达了,基于重逢后江峰青的一系列表现,他才大胆地走出了这一步,不为修复关系,只是为了帮对方走出来。 别人以为陆杳是在委婉地责备,江峰青却瞬间读出了他潜台词——陆杳相信自己,从未怀疑,甚至不需要道歉,要的只是一个真实的解释。 然而,分开后的每一天、每一分、每一秒,江峰青都在用沉默证明自己当年说的不是假话。 简直不可理喻、糟糕透顶。 “我……”江峰青说,“我给你写了歌。” “写给你暗恋的‘心动女生’的那一首?”陆杳调侃道。 江峰青赧颜:“我还做了一个计划。” “其实我也有问题,我已经认识到了。”陆杳笑了笑,“我应该去找你,问问你。你也原谅我,好吗?” 天呐!这剧情也太梦幻了吧,我们是掉进江峰青的梦里了吗?关南双手捂嘴,生怕自己忍不住起哄。 江峰青的脸都烧红了。 “好了吗?”乔清朗突然问。 陆杳用意念查看系统面板,回答:“他的阴影值没有变化。” 乔清朗:“我是问你们休息好了吗?15分钟,歇够了就继续训练。” 天啊!关南麻利地继续越野跑,悄悄地问:“小乔,你哥是不是对浪漫过敏?” 乔清纯悄悄地说:“他没谈过恋爱。” “我操……操练起来!”关南惊讶得无以复加,“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这还用得着看?”庄沅竖着八卦的耳朵,跑上前来,“完全想象不出谁会跟他谁谈恋爱,就那气场。” 他模仿乔清朗的样子,夸张地板起脸,加快脚步,跑到更前面,用手肘撞了江峰青一下,吹了一声口哨,道:“你上辈子一定拯救了银河系。” “谢了,兄弟。”江峰青也有这样的感觉,脚步轻飘飘,思维却愈发活络,昨晚庄沅让陆杳在肩上踩的那一脚,可是“人类的一大步”。 庄沅:“可不是无偿的。” 江峰青:“你说了算。” · 自上次之后,庄沅已经有一段时间不再打扰陆杳的梦。 陆杳与江峰青把话说开,真正翻了篇,也舒了一口气。 他的生活重回正轨,早睡早起、刻苦训练,体重好不容易增加了两公斤,精力愈发充沛,每天晨练结束后,都会抓紧时间练琴。 “手指又要磨破了,你要不然就换一把琴呢?”忠实听众庄沅见证了陆杳的点滴进步,看着他的手指,诚恳地提出建议。 “磨手指不是琴的问题。”陆杳练完,照例用软布及时擦拭,“你觉得这首曲子练得怎么样了?” “我这辈子就没听过活人拉这个比你好的,不要再抠细节啦。”庄沅说,“琴呢,当然不是问题,问题是仙灵的血很珍贵,滴在别人的琴弦上不合算,哪天变成法器,倒便宜了余亦舟。江峰青帮你买了一把新的,用一下又不会怎么样。” 上次来送检讨的时候,江峰青留下了一把小提琴,没有标签,没有制作者签名,说是请专业人士帮忙淘到的“尾单货”,收购价一万六千元人民币。 然而,陆杳一直没有使用。 “我是没见识,不是没脑子。”他认真检查琴弓、琴身,清理完毕,装入琴箱,“那把琴太好了,我买不起。” 江峰青送来的小提琴看上去平平无奇,但只要拉过,就能直观感受到它的不平凡。 陆杳反复检查过,却没找到一点可疑的线索,合理怀疑是专程请极高明的匠人定做的,还特意在外观上费了一番工夫。 “我只能说,拿去直播或者拍视频都不会露出马脚。”庄沅笑了笑,“但你不想要,那我就……帮你还给他?” 他出身古玩世家,艺术品位、鉴别能力都是顶尖的,说没有破绽,自然不必担心。 说实在的,借用这把琴,其实没什么大不了,东西就是给人用的,陆杳一贯这么认为,他不也把耳钉送给乔清纯了?那可是无价之宝。 只不过,他与江峰青还有许多问题有待处理。以这把小提琴的价值,与江峰青在其中所花费的心思而言,放在他们之间,总感觉不太合适。 庄沅想挑事的心情憋不住了,趁着陆杳思考的时候,拎起那把琴,一溜烟跑没了影。 “人家不喜欢。”他把琴还给了江峰青,添油加醋地说。 “来得正好。”江峰青一点儿没受挑拨。 恰好他让人“淘到”的新长笛刚刚送到,他便从庄沅手里接过小提琴,与长笛一同保养并调试好,换上礼盒包装,当晚便给陆杳送了回来。 附言是:“生日快乐。” “敢情你在外面还认识别的陆杳?”陆杳乐了。 “七年前,生日快乐。”江峰青递出一只礼盒,再递出另一只,“六年前,生日快乐。” 陆杳没有接,只是看着他。 江峰青又往前递了递:“总不能说新年快乐,我给你压岁礼,差辈儿了。” “那我为什么不能跟你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呢?因为我没钱。”陆杳自问自答,“你如果不想让我难办,就不该送这么贵重的礼物。” “我错了。”江峰青低头,语气可怜巴巴,“错了。” 受不了,陆杳在心里嘀咕,这么大的一个人,怎么能发出这种动静?我只是让他走出来,他倒飞起来了。 “可以报销啊,这是工作设备,况且,又~不~贵~”庄沅突然插了一句,“我十分期待到时候章书记脸上的表情,一定非常精彩。” 江峰青:“……” 陆杳:“……” 这个贴身侍卫,有点儿太贴身了。 “我知道错了,之前脑子不清醒,下不为例。”江峰青信誓旦旦地保证,“而且,你的表演,现在只缺一把好琴。” 最后这句话说得对,陆杳没理由不收下这两件“生日礼物”,接过东西,却莫名有点不甘心,客气地说:“不好意思,上个月你过生日,我都没准备生日礼物。” 江峰青看了庄沅一眼,后者歪头做了个鬼脸,识趣地走远了。 然后,他才开口,道:“你的礼物,我已经收到了。” 他说着,动了动手腕,那里有眷者的契印,是陆杳给他种下仙蛊的证明。 “那是雇佣的契约,让你给祭司当牛做马。”陆杳可不想顺着他的话说。 但江峰青自有说法:“你给了101172次沸腾的日出、人间的月亮,一个时时充满光明的人的希望。” 这指的是眷者与祭司同生共死,可能会享有三百年的生命,以及他获得了英灵的光明力量。 三百年的生命,原本过于缥缈,难以想象,可他的说法,让陆杳想起了博尔赫斯的诗歌。 算了,就这样吧。 来日方长。 · “尤里卡!” 陆杳抱住飞扑而来的小白狗,对曲子的最后调整宣告完成。 万事俱备,他亲了亲小狗,径直走入上次布置的直播房间。 关南稍微改动了布景,以增添生活气息和学习痕迹。 而后,陆杳来到镜头前,开始拨动“我的心弦”。 演奏、录制一次性通过。 上传、编辑,点击发布微博。 当日晚8点,陆杳再次登上热搜。 冲榜迅速,一方面是因为之前的计划早已落实见效。 研究所这种保密机构,当然有自己的情报信息网络,稍微运作一番,陆杳老家的官方宣传口便迅速发声,驳斥了负面新闻,还加急拍了一系列展示乡村新貌的短视频,化危机为机遇, 给当地旅游经济狠狠打了一波广告。 当然,所里的人做事谨慎,考虑到保密性和陆杳本人的意见,确保了官方文稿仅以倡导积极价值观和弘扬主旋律为主,没有在明面上提及陆杳,更没有涉及娱乐圈分毫。 但多方发力,宣传铺天盖地,效果喜人,即使改变大众偏见并非朝夕之功,也足以为陆杳的家乡正名,让别有用心人有所忌惮,不会在这上面大做文章。 另一方面,归功于关南的创意。 接连数日,余亦舟让工作室发力,把沈君浩在综艺节目上演奏乐器的片段,翻出来“炒”了一下。 适逢沈君浩买水军鼓吹自己出身文艺世家、精通高雅艺术,暗地里与陆杳做对比,他雇的人还真以为这是自家粉丝做的,于是,顺水推舟,大力引流,把那个片段翻来覆去,炒得火热。 然后,陆杳发了微博。 【@曲终人不见:借来的琴马上要还了,抓紧时间演奏一曲,献给我久未谋面的父亲。[视频]】 视频中,陆杳穿着向乔清纯借来的道系风格休闲装,将略长的头发随意扎在脑后,面带微笑,稍稍欠身,然后,开始演奏。 琴曲开场既是“飞跃断奏”的高难度技巧,旋律轻快、气势紧迫。 他将手肘抬得较高,通过手臂重量发力,使得乐器音色更加饱满结实,第一小节出来就抓住了听众的耳朵。 紧接着,是更高难度的“近马奏法”,将琴弓靠近琴马、增加弓压,使音色变得更加明亮集中,并通过精准的技巧性操作,让乐器发出一种类似钟声的特殊音效。 琴音铿锵有力,泛音干净清澈,旋律一波三折,仿佛钟声的回旋,令人联想到时间如同浩瀚江河一般,日夜奔腾流淌。 第五分钟,他开启了一段“颗粒分明”的左手拨弦,紧接着,是超高速而又自然的连跳弓。 最后回归主题,乐曲在依旧紧促的旋律中结束,令人不禁发出“逝者如斯夫”的感慨。 他演奏这首曲子的时间,仅持续了五分半钟,明明非常急促,却因为音准完美、音色明亮、演绎干净清晰,只让人感到适度的紧张,体会到了一种和谐的激昂、严谨,犹如夹杂着最后一缕冬日凛风的初春。 陆杳才刚迈过三阶的门槛,对乐曲的诠释不够细腻复杂、层次丰富,但足以给听众留下一个深刻且独特的艺术风格印象——凛冽而明亮。 此外,他充分利用了自己的表演才能,无论表情、眼神、体态,都完美适配并突出强调了个人演奏风格,无比引人入胜,让人打开视频、看见画面、听见声音,就忘了其他事情,回过神来,视频已经开始从头循环播放。 单看琴曲或者文案,这条微博都没什么问题,但二者相结合,登时就变得十分之……阴阳怪气。 评论区讨论得热火朝天。 【反复确认自己是不是开了1.25倍速。】 【关键是速度吗?关键是拉得快,每一个音还这么清楚准确!】 【纯路人,粉丝骗骗自己就得了,别吹得太离谱,去听听沈君浩拉的同款提升一下审美吧。】 【这跳弓、这拨弦、这比我的前途还要光明的泛音,全曲无瑕疵,作为专业人士,我的评价是——神仙!】 【假的吧?他肯定是假拉配上加速录音,装逼也要讲点基本法,找个普通水平的,没准还能蒙混过关。】 【说假拉的,有本事去找一个相同音色零瑕疵的录音版出来,唯一限制他的就是那把琴,没报废已经是奇迹了。】 “不要假装粉丝乱说话,小心吹得太猛‘翻车’了。”陆杳看惯了带有敌意的评论,这会儿竟然不太适应,原本就因为“开挂”学琴过意不去,越看越不好意思。 庄沅:“冤枉!我都还没下场呢。” 关南一直在刷新评论区,抱着手机殷殷期盼。 还好,没过多久,评论区里就出现了他想要的声音。 【这赶飞机一样的速度,要我说,不是《钟》,简直就是送终。】 【笑死,给沈家和的送“钟”小曲?怪不得穿一身道袍,这就叫专业!】 【你别说,真别说,文案写的是久未谋面,不是素未谋面,一字之差尽显中文的无穷奥妙。】 【不要乱发散,人家说的应该是出生的时候见过一面。】 “预期目标达成。”关南扔掉手机,心满意足。 余亦舟和乔清纯,先后转发了这条微博。 陆杳本人的名字登上了热门搜索榜单,一个名为“#送钟小曲”的词条,则火速成为实时上升热点。他们没让这个词条上榜,是因为其性质到底不算正面。 接下来,就是网友的纯享“吃瓜”时间。 广场上热闹非凡。 虽然沈君浩的水军很快抵达战场,但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任何质疑都是徒劳的。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但凡能拥有视频中陆杳展现的指法,根本不需要假拉,若有人给他提供这样的音频,一定不可能甘居幕后、默默无名。 48.升级 没过多久,王英杰做了一个音乐杂谈视频,是关于陆杳和沈君浩拉琴的对比解析,聊到最后,他甚至都不忍心说出结论。 也有其他乐评人对此发表了负面评价。 毕竟,陆杳不是海菲兹,技术未能达到所向披靡、空前绝后的境界。 当然,就算帕格尼尼再世,也会有人不喜欢,这都是很正常的。 更别说是在互联网上,要是问网友的意见,那么,大卫·奥伊斯特拉赫来了都还得练。 不正常的,是另外一小部分人。 有的是为了推广自己,夸大其词,博眼球,有的人接了沈君浩的委托,虽然在技术上很难挑出硬伤,但可以说陆杳思想浅薄、歪曲原曲的情感表达。 其中就有一个昵称是“@米尔斯斯老师”的古典音乐领域自媒体卖课博主指出,陆杳的手肘抬得太高了,持弓方式错误,用这样的姿势去考试,绝对会被考官直接淘汰,于是,得出了一个惊人的结论——陆杳根本就不会拉小提琴。 这又引发了俄式持弓与法比学派式持弓拥护者的争论,继而是小提琴知识科普,最后引出一个问题——陆杳幼年时缺少好的教育资源,后来忙于拍戏、学习,成绩优异,怎么可能有时间学琴、练琴?从前的校友也没听说过他会拉小提琴。 再往后,“@米尔斯斯老师”在网上喊话陆杳,请问:“弟弟考了多少级?可也上过学?师从哪位教授?现在吃什么药?” 陆杳总不能说,我的老师是莫扎特加柴可夫斯基,只不过,他们都在另一个世界。 他从评论里挑了一条进行回复,就说,学小提琴只是兴趣使然,闲时练习,没有考级,全靠朋友指点,视频里的那把琴,就是朋友送的生日礼物。 这个说法实在玄幻,学过小提琴的人和没学过的人都沉默了。 所幸陆杳学得认真,开始学习之前,就有与其他人分享异世界高明技法的打算,也征得了小秦的同意。 很快,他开了一个直播,一是为了回应质疑,二则是进行粉丝管理。 他逐一讲解了自己在上一个视频中使用的技巧,客观分析了自身的优缺点,给观众解答了一些有关小提琴学习的问题,并且明确表示,自己没有往专业音乐演奏方面发展的计划,学艺不精、要求不高,完全是个人爱好。 学过小提琴的人和没学过的人又都沉默了——不是,哥们儿,你真的懂啊? 陆杳的“野路子”不出意外地再次受到了来自“@米尔斯斯老师”的嘲讽,但也得到了真正的教授们的肯定。 尤其是几位来自孙碧城艺术学院的教授,他们在上课时,播放了陆杳的演奏视频,给予高度评价,并鼓励学生们认真学习。 对了,教科书里的“人民艺术家”孙碧城女士,是江峰青的外祖母,还活着,活得好好的。 话说回来,由于陆杳提前表明了态度,某些人很难使用“造神再毁神”的病毒式营销模式去“套路”他。 然而,他的名字在各大平台的热门搜索榜单上,连续待了好几天。 “适当营销,不要用力太猛了。”陆杳提醒道。 江峰青第一个自辩:“我是清白的,我只是在学校‘淘’了两件乐器而已。” 但学校的人上心了,主动帮忙,他能怎么办? 人以群分,艺术圈也是一个小圈子,人脉的作用不可忽视。陆杳可以接受这套说辞。 江峰青刚做好营养均衡的小狗辅食,装入狗碗,递到他手上。 “Wait!”陆杳手持狗碗站立。 小狗尤里卡冷静地等待着,坐姿端正,仿佛一名听话的优等生。 随着陆杳蹲下,摆放狗碗,并发出“OK”的指令。 小狗开始进食。 “孩子很聪明,长大了可以考个编制。”乔清朗对待小动物倒是很温柔,“我们在起步阶段,做一些推广和正面引导是有必要的。但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庄沅附和道:“很正常啊,平台自身也需要制造热门话题,这几天没什么大新闻,而你正好提供了合适的价值。” “数据监测没发现异常。”关南用手指轻轻箍住渡鸦的嘴,“罗布,小狗多大你多大?你还真想抢人家的饭吃?” “宝宝!宝宝!”大黑鸟发出意味不明的叫声,像是很担心陆杳有了小狗就不喜欢自己了。 陆杳伸出右手,罗布飞起,停落在他的手背上,陆杳便摸了摸它的脑袋。 庄沅:“宝宝,有没有可能,实际上就是你很厉害呢?” “上限20级,我才11级。”陆杳说,“当然,我不是害怕有什么问题,只是事情进展得太顺利了,不太习惯。” 他从小到大跌落过许多次,已经很难全情享受幸运时刻。 江峰青:“审慎是一种美德。” 陆杳看向他,做了一个“受不了”的表情。 可惜,江峰青太受得了了,这跟朝自己wink有什么区别? · 最近的理论课已经基本没有什么新内容了,主要是请各个部门的专家答疑解惑,大家集中起来,交流探讨。 谈及最多的,就是傩神庙系统。 有人问,江峰青“变身”的时候,铠甲和武器会瞬间显现,原本的衣服自动消失了吗?答案是还在身上。 有人问,他以后要是穿着装甲,铠甲套在外面,会不会被撑爆?答案是不会,因为铠甲作为命器,并非实物,能够随他心意变化。 又有人问,诸天万界,必然不只有大傩神一位神明,其他的神去哪儿了,善神为什么不管管邪神?答案则是不知道。 一般认为,在万古以前的那场大战爆发之后,神明就消失了,有人相信祂们获得力量,完成了升格,从而进入了真空家乡,自此脱离了凡世的维度,是人类难以理解的。 “灵魂……很奇妙。”关南再次提出之前没能得到答案的问题,“八风跟精神、意识紧密相关,但已经衰减到几乎不存在,生命的数量却越来越多,那么,这肯定就不是灵魂的源泉。灵魂到底是从哪儿来的?小乔经历了灵魂离体复生,我现在信了,人是有灵魂的。” 李渝:“目前,我们还没有能力研究灵魂,只有一个传说。” “传说出自大宗师乔冲霄的手稿残卷。”乔清纯把家学一股脑地“倒”了出来,“他认为,当凡世的生命胚胎成型时,会自然地形成某种牵引力,吸引相对应的灵质,从灵界最深处、阴气汇聚之地‘虞渊’升起,穿过散落于诸天的超维度通道,也就是那个已经崩塌碎散的‘扶桑木’的‘残枝’,来到凡世,与少量元素结合,凝成魂魄,也就是灵魂,进而与胚胎自然结合,产生情感、思绪等等;死亡后,正常情况下,魂魄崩解,灵质会以原本的方式返回虞渊。” 陆杳:“他知道得真详细。” 这些根本无从验证的秘密,大师到底是通过什么方式知道了? 李渝也没法解释,只能说:“乔氏祖上,曾经出现过九位超凡者,世代探索,留下了许多传说,可能是真的。” “魔法理论中,也有类似的概念。”江峰青联想到,“所有生命,在诞生之初,都会获得神圣的‘生命之锚’。活着的时候,生命之锚会保护灵魂与躯体的绝对连接,防止邪恶力量篡夺窃取。” 道听途说,这些源自英灵的神秘学知识,陆杳也是同步掌握的,便与他讨论了几句。 时间差不多了。 李渝:“大家还有什么疑问?” “我有。”陆杳终于问出了心中最不解的事,“我发现,你们其实不怎么了解神庙系统,之前那么爽快地答应加入宣传处,没被骗吧?” 李渝笑了笑,期待地看着台下的年轻人们。 “那肯定是因为喜欢你噻。”庄沅笑嘻嘻地没个正形,“要是祭司是大乔,打死我都不来。” 乔清朗嘲道:“我做祭司,一定给你种个情蛊。” “你可舍不得。哎!陆杳,你晓不得……”庄沅挑了挑眉,张口就来,“乔清朗嘿——喜欢你哦!” 陆杳:“……” “说不上来,确实我也很喜欢你。”关南挠头,“总之,我的立场很坚定。” “到最后,所有人都会死。”乔清纯面无表情,“比起变成老头,在医院接受抢救,我更希望作为超凡者,在战斗中牺牲。” “避谶,少说屁话。”乔清朗口上这么说,眼神却带着赞许。 · 六月的第二周,陆杳完成了当前祭祀、修道任务。 再度进入神庙,向小秦进行结算。 无论做过多少次,小秦永远满心欢喜,兴奋地挥出云篆:“恭喜!祭司完成中级祭祀任务‘你的心弦’,奖励:赐福6份、通宝200枚,小提琴技艺经验80000点,自由经验20000点,抽取惊喜之匣1次。” 陆杳再次拿到了顶格奖励,小提琴技艺直接突破至14级,接近“大师”的门槛了。 他倒没有特别神秘的体验,只是感觉演奏思路更加宽广、自由,想到某些技法可以改进,从而提升表达的力度和层次感。 至于可随意分配的20000点自由经验,他决定先看看下一个任务再说。 ※ 【灵犀示现:请祭祀对中级祭祀任务作出选择,你可以消耗100枚通宝[刷新]选项。】 〖任务一:与民同乐〗 理念:文艺应当为千千万万劳动人民服务。 要求:用长笛演奏10首流行歌曲,激发听众的正面情思,达到“声名鹊起”热度。 奖励:赐福6份|通宝200枚|长笛技艺经验60000点|自由经验40000点|抽取惊喜之匣1次 〖任务二:动人心弦〗 理念:展示自身困境是一种寻求社会支持的高效策略。 要求:公开讲述你的人生故事,博得他人的同情,达到“声名鹊起”热度。 奖励:赐福6份|通宝100枚|[魅力]自由经验100000点|抽取惊喜之匣3次 ※ 哎?这个坏系统……陆杳发现,系统每次都故意把任务二的奖励设置得更诱人。 不过,目前尚没有迅速提升等级的迫切需要。至于抽奖,他对自己的手气有着清晰的认知。 所以,他仍然选择任务一,只不过,提出了一个小小的建议:“能不能调整一下小标题?跟理念不太搭。” 小秦瞬间把标题改成“雅俗共赏”。 陆杳虽然觉得这个词也有一点问题,但勉强可以接受。 领取任务后,他先将5000点自 由经验分配给长笛,把这项技艺的等级提升到11级,毕竟是要用来服务劳动人民的,表演可得拿得出手才行。 余下的,他想再攒攒,用来提升流行演唱技艺。 主要原因是他现在仍在适应特殊知觉,要做到像从前那种程度的表演,还是有些困难。 而且,拍摄影视剧的回报周期太长了,现在赐福不够,可以预见,在未来很长的一段时间内,他必须依靠音乐来完成祭祀任务。 ※ 【神域总览】 祭司:陆杳 资源:赐福12.2份|通宝480枚 神通:心弦传音|壶中日月 当前任务:中级祭祀·与民同乐(进度:0/100) 导航:【查看祭典】|【查看戏班】|【进入后台】|【打开橱窗】 ※ ※ 〖祭司后台〗 祭司:陆杳 自由经验:15000点 ?修行 ?底本《永失吾爱》[开启虚境] ∟主修技艺:美声演唱|小提琴演奏|长笛演奏|管风琴演奏 ?技艺[折叠] ?剧艺 ∟话剧表演Lv10(0/10000) ∟影视表演Lv14(0/50000) ?音乐 ∟流行演唱Lv14(0/50000) ∟美声演唱Lv10(5000/10000) ∟古琴演奏Lv8(0/4000) ∟吉他演奏Lv7(0/3000) ∟钢琴演奏Lv5(0/1000) ∟架子鼓演奏Lv5(0/1000) ∟小提琴演奏Lv14(5000/50000) ∟长笛演奏Lv11(0/20000) ∟管风琴演奏Lv10(5000/10000) ?舞蹈 ∟摩登舞表演Lv5(0/1000) ?绝技 ∟瑜伽表演Lv13(0/40000) 导航〖返回总览〗 ※ 真棒!升完你的升你的,一个一个排队来,都能提升到大师级,哈哈。陆杳相当满意,忍不住在心里对列表中的技艺们说话。 现有赐福终于达到两位数了,做完这个任务,也许可以考虑发展一名新眷者。 万界橱窗里的东西依然没有更新,手上的通宝不算多,也先攒着。 最后,又来到抽奖环节。 陆杳虽然没什么执念,但还是很期待,嘀咕着“玄不救非、氪不改命”,跑到水潭,把脸和手都洗得干干净净,然后才点击抽取。 双手合十,等待结果。 【灵犀示现:恭喜祭司抽中〖雅辛托斯护符蓝图〗!】 一张泛黄的竹纸出现在陆杳手中。 纸页下端,写有一行古老的普尔符文,正中间绘有一个几何图形,外围形状像一簇盛放的风信子,内部充满复杂又似乎具有某种规律的线条。 真是时来运转!陆杳兴奋地抬头望向小秦。 小秦早已经向他伸出一只手,并张开五指,意思很直白。 Givemefive! 陆杳跳起来与小秦击掌庆祝,然后开心地离开了神域。 小秦似乎是笑了笑,摇摇头,独自坐在神庙外,百无聊赖,继续低头抠那种覆盖在地面上的古怪的植物韧皮。 · 雅辛托斯,是古希腊传说中,太阳神阿波罗的一位恋人,在玩掷铁饼游戏时,不幸被阿波罗扔出的铁饼误伤额头,流血身亡,他的灵魂飞往阴间,血泊中则长出了一朵纯洁的花。为表纪念,世人以他的名字命名这种花,将之称为风信子。 地球的神话传说中有“扶桑木”“虞渊冥海”,天外世界存在“雅辛托斯”也不奇怪,或许神明在众生的潜意识中,留下了相同的印记。 “这个故事,很奇怪。”乔清纯对故事本身表示难以理解,“古希腊人民为什么要纪念他?” 庄沅:“长得美啊。传说,西风之神泽非罗斯,也喜欢这个美青年,所以暗中捣鬼。” “喜欢他,就让他的爱人砸死了他。”关南同样无法理解,“所以,这个蓝图是拿来做什么的?” 机械实验室里,众人盯着竹纸,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你们玩过dnd跑团游戏吗?”陆杳解释说,“蓝图就相当于魔法物品公式,是制作某件魔法物品的唯一知识,包含了所有的信息。有了蓝图之后,只需要集齐材料,就可以制作了。” 庄沅:“鬼画符,看不懂。” 陆杳:“这是普尔符文,认识这种文字才能,拥有一定的神秘学知识才能解读,制作物品倒是没有特别的要求,只要理解工艺结构,能熟练使用工具就行。你觉得呢?” “没问题。”江峰青看着图纸,“瑞凡常年研究魔法学,并且受到圣堂追捕,混迹市井,能熟练使用匠人工具制作物品。我在一定程度上继承了他的这些技能。” 关南:“然后呢,这个护符有什么用?” 陆杳:“也许能帮舟哥压制寂静者特性。上次郊游时,我们聊到过《虚无骑士》里的寂静者,还记得吧?” 49.出击 关南恍然大悟,抢答:“有些受到排斥的‘寂静者’,会以刺杀为业,被称为‘赛伦斯刺客’,他们建立了一个名叫‘刺客庭’的组织,创造了一种用辉石制作的……‘风信子符文徽章’!佩戴这种徽章,能够掩盖令人反感的气息,伪装成正常人,甚至是集中自身的反魔法能量,用来对付魔法能力者。” 在仙书云篆的描述中,风信子符文徽章与雅辛托斯护符,无疑是同一种魔法物品。 陆杳已经懒得再问小秦,为什么无论是任务还是奖品,都来得这么巧合。 他真的非常想要制作这枚护符,因为,他已经在理论课上了解过,那两位“见过目标Ⅲ、Ⅳ的唯一幸存者”分别是谁,都是怎么活下来的。 据说,十八年前,植物学家余越女士,也就是副所长李渝的夫人,为了做科学研究,带着放假在家的余亦舟一起出差。 有一天,团队进山调查,路遇山体塌方,耽误了行程,在夜间遭遇真空裂隙。只有余亦舟凭借寂静者特性躲过一劫。 李渝与余越情路坎坷,那是他们结婚后的第二年。年仅11岁的余亦舟目睹了包括母亲在内的数十人被邪祟残忍杀害的景象,几乎精神崩溃,接受了好几年的检测观察和心理治疗。李渝因此转入研究所工作。 因为这种邪祟从未见于任何古代记载,当时的研究人员不太相信余亦舟的说辞,只有陆恕心相信他,陪他治疗、帮他回忆,两人一起构建了对应的模拟标靶雏形。 至于见过目标Ⅳ的幸存者,情况则相当复杂。 该目标出现在陆恕心引发的那场特大事故中,当时,他打开了一扇虚空之门,邪恶生物从门后涌现,抓走了在场的所有人。大约1小时后,他带着两名伤员逃了出来,又孤身折返,救援其他幸存者,然后,门消失了。 一名伤员不治身亡,唯一的幸存者描述了这类邪恶生物的具体特性,坚称它们就是邪祟,并且与仙灵存在莫大的关联,很跟陆恕心内外勾结。 然而,因为他的身心都受到了严重的摧残,精神已经失常,单一陈述的真实性存疑。而且,那次实验是由研究所主导并经领导审查批准的,陆恕心只是命令的执行者。 对于这次事故,领导之间也持有不同观点。多年来,那位幸存者一直在接受观察治疗,没有丝毫好转的迹象,未免对方再受刺激,陆杳不被允许与之接触。 所以,陆杳想做并且能做的,就是帮助余亦舟减轻寂静者特性带来的负面影响,而傩神再次实现了他的愿望。 瞌睡了就有人递枕头,不是很好吗?前行途中,有些危险无可避免,但只要步步向前,总能逼近真相。 “大锤,解读一下蓝图。”庄沅没骨头似的趴在桌上。 江峰青已经激活仙蛊,化身圣骑士,一手扛着战锤,另一只手用戴着铁手套的指尖触摸蓝图。 他指着纸页下端的一行文字,道:“乌墨辉石、白风符文,正午时分、光影轮转,被阴影遮蔽的灵魂,阳光永远在你身后。这张蓝图描述了护符的来历、制作方法和运行方式。” 根据他的解读,护符的发明者,是一种不死生物——巫妖。它们曾经是人,懂得深奥的法术、追求强大的力量,会把灵魂存放在某种“护命匣”中,此后即便躯体被摧毁,也可以无限复活。 为了掩盖身份,防止被其他法师发现自己的躯体之中没有灵魂,某位巫妖发明雅辛托斯护符。 这是一种使用激活型魔法物品,蓝图上的咒语,本身就是一个强大的法术,使用者不必拥有灵魂,不必感应魔风,甚至不需要懂得魔法,只要佩戴并完成激活,护符便能散发出恰到好处的光明力量,遮蔽其原本的黑暗气息,让他给人的感受与普通人无异,即便接受侦测魔法检验,也很难露出破绽。 制作方式很简单,就是把符文雕刻在一块黑色辉石的表面,然后,向刻纹中注入一层“白风”,即白色魔风,本源属性为光明的低层级能量。 激活之后,护符产生的是持续性效果,每到正午,其中的光明能量都会自动获得净化,从而实现循环使用,直至物品本身物理性损毁。 至于“辉石”,其实就是地球上的玉石,一种由纯净的八风自然沉淀后形成的实体结晶。 之前庄沅拿古董玉器给陆杳训练特殊知觉,江峰青就隐约感觉到了。 当时,庄沅不太相信,问他:“辉石既玉,只是玉吗?怎么好事都让我们占了?” 众所周知,西方盛产彩色宝石,东方玉石储量大。 玉石,分为硬玉、软玉。 硬玉,以翡翠为代表。目前,全世界95%的翡翠都来自缅甸,属于辉石族类矿物,但这只是地球人类定义的辉石,而非天外世界所称的“魔法辉石”。 广义的软玉,包括透闪石、蛇纹石等等。其中,华国国内产量最大的,是以岫岩玉为代表的蛇纹石,玛瑙也算玉髓。 狭义的软玉,指的就是以和田玉为代表的透闪石,分布在昆仑山沿线的矿脉中,以俄罗斯、华国安西省和西海省为主要产区。 虽然这类玉石在俄罗斯的储量最多,但是,西海料是92至90透闪石,俄料是95透闪石,安西和田玉则是品质最好的98透闪石。 假如“魔法辉石”仅指软玉,那么,华国在玄学方面就占据了绝对的优势。 后来,江峰青找所里的研究员一起做了实验。 实验证明,彩色宝石和翡翠都没什么用处。能用来辅助施法的辉石,仅限软玉。其中,岫岩玉的灵能数值远不及和田玉,没什么科学道理,事实就是事实。 他们还形成了一个初步的解释。 灵能主要受精神活动影响,辉石,也即玉石的价值,取决于群体的信仰和文化,这就说得通。 华国自古就有“君子比德于玉”的说法,玉文化在国内的地位,高于所有宝石。彩色宝石在西方文化中,完全没有形成这种程度的象征意味。翡翠则是明末才传入的,因为受到统治者的大力追捧,才有了一定的影响力。 庄沅催促道:“快动手做吧,要不然,舟哥只能跟陆杳单独相处,天天待在一起看夜光剧本。” “护符激活需要一句口令,隐藏在图形中,我还没找到。”江峰青变回原样,拿起圆珠笔,临摹符文,两相对比,图形分毫无差。 他看了一会儿,把临摹的草稿送入碎纸机,道:“接下来,我需要解析蓝图,找到一块合适的墨玉。没有百分百的把握,再给我一点时间,先试试,免得让舟哥失望。” “你白天晚上都不怎么睡觉,一直在搞科研。”庄沅伸了个懒腰,“天才的圣骑士,就没点儿什么能让我们开开眼的学术成果?” 乔清朗眉峰微蹙,瞥了他一眼,看了看手表,道:“现在是晚上8点35分,给你们10分钟整理行装,8点45分准时在……” 他的话还没说完,兜里的无线电传讯器突然发出有规律的“嘀嘀嘀”的响声,他瞬间面色凝重,与关南相视一眼:“走!” 陆杳:“怎么了?” “紧急集合!庄沅背上陆杳,三分钟内完成武装。”关南示意所有人迅速跟上,“真空裂隙出现了。” · 得益于一段时间的严格特训,晚上8点38分,宣传处全体成员完成武装,赶到指定地点。 陆杳没让庄沅背,听到警报后便开启了特殊知觉,与其他人一同,在乔清朗的带领下,穿过曲折的地下通道,乘电梯上行。 “叮!” 电梯门打开,映入眼帘的竟然是一座……道观。 眼下情势紧急,谁也没有多问。 径直翻过道观后墙,疾跑前行,踏上一片平整的山麓。 大约两百米开外,是一座极为陡峭的山坡。 很快,地面传来微弱的震动,山坡坡面向左右两侧分开。 两艘白色飞行器,从山坡的缺口中滑翔而出,浮空仅仅半米,造型十分奇特,像是某种仿生飞鸟,没有机翼、没有噪声,仿佛幽灵一般,几秒之内,就飞到了他们面前。 众人登上飞行器,系好安全带,感受到一股强劲的推力,透过舷窗,可以看见,这东西直接原地升空,瞬间隐形,急速冲出。 “检测到二级灵能波动,按照应急预案,需要展开防御性作战。”乔清朗使用装甲内置通讯器,向众人做简要说明,“飞船将在八分钟后抵达目标位置,这次行动,以我们为主,专项调查六队将在阴影区域外停留待命。” 眨眼工夫,飞船以一个极为刁钻的姿态降落在树木葱茏的山坡上。 所有人火速出舱,举枪列队。 随后而至的专项调查六队,则原地待命。 宣传处全员向山谷进发。 约两分钟后,陆杳通过全景心像图观察到了微弱的迹象,报告:“前方发现淡红色煞气。” 乔清朗:“警戒!” 六个人迅速散开,乔清朗、关南作为正副队长,分别带领一名队员,重新组成双人战术队形。 江峰青与陆杳一前一后,站在队伍中间。 关南:“报告,录像设备受到干扰,画面模糊,出现杂音。” 山谷寂静黑暗,没有一丝鸟叫虫鸣,每个人都只能听见头盔下自己的呼吸声,以及加速的心跳声。 乔清朗:“骑士准备行动,祭司协助,未见实体邪祟,仅保持特殊知觉开启。其他人持枪防御。” “收到。”江峰青闭目祈祷,申请激活仙蛊。 “收到。”陆杳立即同意申请,并迅速消耗0.2份赐福,为他充满神恩。 而后,江峰青身上的灰色轻装甲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黎明铠甲、真理战锤,以及背后硕大的圣心棺椁。 圣骑士自带公正灵光,辐射方圆30米范围,一股威严的气场散发开来。 这一瞬间,所有人突然感到镇静,不仅仅是主观感受,而是呼吸、心跳平复,体表稳定降低,意识愈发清醒,体能和精力都有相当程度的提升,油然生出了一种同舟共济的昂扬士气。 乔清朗:“骑士,侦测环境。” 江峰青拥有一个名为“驱邪圣域”的特质,非常克制邪恶的黑暗系、亡灵类 以及混沌生物,既有针对性伤害增幅,又能感应到它们的靠近。 此刻,他集中并扩散自身意识,很快就完成了侦测:“报告,方圆60米范围,没有侦测到邪祟。” 乔清朗:“骑士,照明。” 江峰青使用戏法“光亮术”,无需任何消耗,抬手,指向正前方,轻轻一点,直接施放。 便见一束白光从他指尖迸射而出,飞向指定点位,迅速凝聚成一个直径约30厘米的圆形白色光球。 光球发出耀眼的亮光,照亮了方圆60米范围,原本被淡红色煞气笼罩的山谷顿时亮如白昼,草木清晰可见。 关南:“录像设备恢复正常。” 乔清朗:“庄沅、小乔,检测灵能数值和稳定指数,收集记录数据。” 片刻后,乔清纯报告:“二级真空裂隙,等级不变,煞气缓慢增长,速率符合同等级裂隙标准。” 庄沅:“数据收集完毕。” 乔清朗观察片刻,道:“骑士,驱散煞气。” 江峰青高举战锤,向前一挥,施放秘法“神圣之地”。 “Lattinsisen!” 一束白光从真理战锤中迸射而出,飞向指定点位,赫然爆开,形成洁白的火焰。 那火焰铺洒大地,令方圆60米范围的地面都“烧”了起来,仅凭肉眼就能够观察到,淡红色的煞气迅速变淡,最后消失。 同行之人站在火中,反而感受到一种安抚与治愈的力量。 五分钟后,整个区域已经不存在能用肉眼观测的煞气。 关南:“报告,两项数值均已恢复正常,真空裂隙仍然存在。” 乔清朗:“骑士暂停施法。所有人,原地警戒。” 以瑞凡的圣骑士等级,净化术能够持续10分钟。 在法术效果消失之前,关南报告:“两项数值正常稳定,确认真空裂隙完全消失。” 众人保持战术队形,撤退至原先的阴影区域边缘,等待了半个小时。 最后,乔清朗下令:“紧急情况解除,收队。” 一行人返回飞船着陆点,整个行动从接到警报至收队,总计用时1小时又5分钟。 “距离上一次出现真空裂隙,才过了一个月左右。”庄沅摘下头盔,满头热汗,“怎么回事?” “停下,把头盔戴上。”乔清朗在距离飞船十米处停步,向前方比了两个手势。 庄沅感觉不是很妙:“领导,我只是正常请教,不是抱怨,没必要让我夜间负重越野跑回家吧?” 两艘飞船直接升空、隐形,离开。 乔清朗:“我们陪你一起。” 庄沅:“……” 乔清朗:“其他人有意见吗?” “没有!”关南笑着回答。 乔清朗:“行了,这次就是带你们来做实战演练的。大家在第一次行动中表现得很好,奖励明天……负重越野。陆杳先别‘关灯’,今天晚上,我们享受一次骑士的阶段性魔法研究成果。” · “刚才还不算享受吗?我们就抱着枪,杵在原地。”庄沅比划了几个动作,“欣赏大锤那一套……广播体操!” 圣堂骑士是神圣系战士与信仰流魔法师的结合体,不仅攻守兼备,而且拥有辅助和治疗的能力,可以在战斗前进行许多次祈祷,给自身或队友叠满各种增益状态,从而获得恐怖的攻击力和免疫力。 然而,由于大多数增益状态的持续时间都很有限,他们往往在战前需要快速流畅地施展一系列祷告动作,看上去还真有点像在跳广播体操。 大家都放松下来。 “是我们配合得当。”江峰青哭笑不得,“时间有点晚了,来吧,体验一次神圣系传送服务。” 他说罢,从战术口袋里取出陆杳第一次抽奖获得的稀有粉笔,以及一个装有黑色液体的金属小罐子。 而后,他往前走出五米,找到一块岩石地面,在地上画了一个直径三米的圆圈,并在圆圈周围绘制符文。 等待期间,乔清纯回答了庄沅刚才提出的问题:“江峰青解析了‘侦测魔法’法术,协助研究部修正了灵能探测公式,云岭分站范围内的监测器,正在进行大规模升级改造,辐射范围和灵敏度都有所提升。” “不是裂隙出现的频率突然升高了。”乔清朗补充道,“但这也从侧面说明,元炁入侵的实际情况,比我们目前掌握的更为严峻。” 江峰青绘制符文的动作异常流畅,全程耗时仅两分钟。 画完之后,他走到圆圈外面,集中精神,念诵咒语:“Teusmiyanisamun!” 下一刻,符文闪烁白光,形成了一圈高约三米的半透明光幕,光幕之内的区域,空间变得扭曲,泛着一种如同水波般的动态光泽。 江峰青介绍说:“这是临时传送法阵,完成传送后,痕迹会在30秒内自动消失,另一头连接的是一个半固定法阵。我自己,以及十名研究员,已经亲身实验过。” 庄沅:“那以后不是连飞机都不用坐了?” 50.越野 “这个也不便宜。”陆杳说,“传送法阵是一种‘仪式魔法’,不消耗灵能,但需要具备施法能力,经过深入研究、完全理解,通常需要更长的施法时间,以及达成特定条件。” “就这个传送来说,制作永久固定法阵,需要连续施法365天;制作半固定法阵,需要连续施法7天,并在49天之后,再连续施法7天,否则就会自动消失。施法不一定要完成传送,但需要使用特殊工具——龙鳞粉笔。” 难怪即便在天外世界法师也非常稀少,仅有超能力,没有“钞能力”,根本负担不起施法消耗。所幸陆杳用惊喜之匣抽中的龙鳞粉笔可以使用一万次,倒不用担心。 庄沅嘻嘻哈哈地说:“如果另一头的传送法阵被实物占据了,会怎么样?” 江峰青:“也没问题,传送者会被送到法阵方圆5米区域内尚未被占据的空间。” “我一直很佩服研究部的人。”关南都没忍住感慨。 不遗漏任何细节,这是严谨细致。短时间内亲身实验,逐一排查风险点,这也太彪了……敢于冒险。 “想那么多干嘛,但凡有一点风险,大锤会让他家祭司走进去吗?”庄沅抢先一步,牵起陆杳的手,走入光圈。 余下的人,默默收回刚才伸向陆杳、现在只能抓住空气的手,依次进入光圈,江峰青殿后,抹除魔法痕迹。 没有人能看清周围的景象,也说不出究竟发生了什么,甚至不需要眨眼,甫一踏入光圈,便来到了数百公里之外。 “新建的地下室,水泥墙、监控、警报器,这是在分站里面?”陆杳虽然掌握研究进度,但亲身体验还是第一次。 庄沅扶着他,站在边门,道:“所里有些领导,特别担心各种稀奇古怪的‘门’,我跟你打赌,这里一定不是分站内部。但是,另一些领导又很有进取精神,所以,这里距离分站不会很远。” “老庄所长是我见过的,最有进取精神的领导。”乔清朗从他们中间走过,径直行至合金门前,扫描虹膜,解锁操作面板,输入密码,“陆杳,务必保持自己的判断。” “呵呵呵。”庄沅揽着陆杳的肩膀,带着他走上楼梯。 陆杳轻声问他:“你小时候,是不是经常被朗哥揍?” 庄沅刚想反驳,紧跟在身后的乔清朗罕见地笑出了声,生怕他没注意,还故意咳了一嗓子。 其他人很快便跟了上来。 穿过楼梯,重回地面,原来,传送法阵被设置在距离分站5公里的一座废弃森林管护站的地下室,仍在禁区范围内。 车篷里停泊着一辆满是灰尘的皮卡车。 乔清朗摸出钥匙扔给庄沅,后者不情不愿地跳上车,他几乎是在研究所里从小玩到大的,一来到地面,就认出了具体地点,直接点火、发动。 其他人爬上货箱。 “这也太谨慎了!”庄沅扯着嗓子,扭头跟他们说话。 乔清朗:“开车看路!” 皮卡车在树林里飞驰,摇摇晃晃,仿佛在海啸中逃生的小船。 “传送法阵的安全性是有保障的。”江峰青与乔清纯一左一右夹着陆杳,“高阶法术很难学,也许就像……高等数学?施法的前提,是理解符文运行原理,过程相当于正确证明传送符文公式。没有一个确定的模式,施法者必须基于自身的理解,运行符文公式,创造独一无二的序列。” 关南:“我在做梦吗?IMO金牌选手说高数难学。” “抱歉。”陆杳穿着装甲、戴着头盔,已经关闭特殊知觉,被颠得左摇右晃,不小心撞在江峰青的胸甲上。 “没事吧?”江峰青连忙帮他把头盔摘下来。 乔清朗怒斥:“庄沅!稳重点!” “报告领导!”庄沅扯着嗓子大喊,“天王老子来了,这条路也只能这么开!” “没关系,我小时候坐的大巴比这个厉害多了。”陆杳额发湿漉漉的,脸颊因热气泛红,睫毛上沾着一颗汗珠,感觉有点儿痒,用力眨了眨眼。 “我们觉得高数简单,是因为……”江峰青盯着那颗汗珠,看它从睫毛上滑落,滑过脸颊,顺着脖颈流下,落入颈窝。 他晃了晃神,继续说:“因为现代社会学习资源充足。然而,瑞凡所在的世界,个人私自学习魔法是被严令禁止的,没有学校,没有公开成体系的教材,全靠暗中自学。瑞凡搜集了近乎完整的《普尔秘典》,内容太多,需要理解,我目前记不住,但虚境里有,这段时间小秦心情好,经常在陆杳上课时,让我一同进去,翻阅、游历。” “智力仍然起着决定性的作用。”陆杳心情好,侧脸,朝着江峰青的方向笑了笑,真诚地赞美他。 江峰青愣住了,就像被施加了定身术。 庄沅不清楚后头发生了什么,发现没声音了,终于找到机会插话,提出一个相当专业的问题,从而凸显自己的聪明才智:“大锤!符文序列就是密钥吧?” 江峰青:“对,我不确定其他法师是怎么理解的,但我在理解和实操中,使用的方法类似严谨的加密算法,运行符文公式,生成公钥、私钥……具体原理,可以去陆杳的编程学习博客上搜索关键词。” 乔清纯:“除非有人找到有效解决大整数的质因数分解难题的办法或者使用量子计算机,否则,以这种法圈的符文序列长度,破解是不可能的。” “没错。”江峰青说,“此外,当法阵被其他人解析时,创造者能够产生感应,并自行关闭。” 庄沅举手:“我申请立法禁止人类在日常交流中使用长难句。” “唰!” 皮卡车一个漂移过弯,冲上公路,停在分站大门口。 陆杳一颠簸,跟江峰青撞了个满怀。 “庄沅!” 大家跳下货箱,把他拖出驾驶舱殴打。 当然,除了江峰青,他觉得庄沅的车技很好,以后应该多开。 · 翌日,乔清朗兑现承诺,奖励宣传处为期一周的越野拉练。 所幸小队是带着任务出来的,首先要进行灵能监测器检修实操作业,其次则是给陆杳拍一些演奏视频,因而不必背负二十多斤的野战装备,只要带上检修工具箱、必要的户外装备,以及陆杳的服装和乐器。 第一天的路程大约50公里,从分站出发,需要翻过一座山,穿越丘陵与林地,前往一座水库。 关南出生在草原,从小在山林草地里撒野,后来做过特种兵,还是调查部的精英,熟悉周围环境,一路上充满了回归大自然的松弛感,仿佛山里灵活的猴子。 他作为向导,边走边给其他人讲解野外生存知识:“环境危险,失温、高反、溺水、沉陷、野火、泥石流。生物伤害,野兽、蛇虫、瘴气、花草。野外行进,讲究‘一看二慢三通过’,第一点,千万不要手贱……” “啊啊啊!”庄沅不是专业调查员,手贱扶了一下树干,只听“啪”的一声,树杈上突然掉下来一条蛇。 “别喊。”陆杳迅速伸手,抓住蛇的尾巴,晃了两下,然后直接把它扔了出去。 “宝宝!我的超人!”庄沅顺势挽住他的手臂,“我和你走,我怕蛇。” 陆杳安慰道:“我也讨厌蛇,不过,不用太紧张,蛇的智商比较低,大部分胆子都很小,没受到惊吓,通常不会主动攻击人类。” 乔清朗简直没眼看,肃容道:“陆杳,关闭特殊知觉,你是超凡力量的来源,负责给所有人提供支持,不到最后一刻,不应该以身涉险。大家记住了,保护陆杳,就是保护所有人,这与对付邪祟同等重要,我们需要考虑最坏的情况,他不是每时每刻都能看见。” 庄沅不服气地缩回手。 陆杳听从指挥,立刻“关灯”,却才想起来另一件事,不好意思地说:“朗哥,我要洗手,蛇……太臭了。” “我带你去。”乔清朗把他扶到溪水边,让他蹲下,握着他的手,帮他清洗干净。 两人归队后,乔清朗左看右看,感觉这个队伍里对陆杳最主动热情的那几个人都不顺眼,最后决定亲自引导陆杳,每每遇到复杂地形,都会把他背起来走。 陆杳不想显得太娇气,让他背着走了几次,终于提出异议:“朗哥,我想独立行走。” “你娇不娇气,我们都知道。”乔清朗驳回了他的请求,“你叫我一声哥……” 陆杳:“哥。” 训练久了,他下意识地执行命令,叫完才反应过来,乔清朗的意思是自己平时尊敬他,把他当大哥,而不是要求现在叫一声。 “不白叫啊。”乔清朗失笑。 陆杳放弃抵抗。 山路崎岖,藤蔓密布。 关南却是如履平地,开心得很,说话连大气都不用喘:“树洞、石头缝,灌木、野草太密集的区域,看不见地面状况,都很危险,在不确定的情况下,不要乱走,也不要嘴贱。真到了只能吃野菜、用草药的时候,尽量交给我处理。” “怎么处理?”庄沅恹恹的。 “注意看,这个,是锥鳞白鹅膏。”关南指着一朵可爱的白色蘑菇,“具有鹅膏肽类毒素,比毒|鼠强还厉害。误食之后,第一时间找我帮忙写遗嘱。” 庄沅:“……” 他是个艺术家,怎么就上了这么一艘“贼船”? 不多时,前路被一条湍流截断。 “组队涉水渡河,选取弯道过后的无障碍区域,探河底,测流速、水深,如果水位超过胯部,就不要强渡。”关南用工具探了探深浅,从背包里拿出一条六十米攀岩绳,把另一头交给乔清朗,“我打头,朗哥殿后,面朝上游,横向迈步。注意,绳子不要系死结,把背包锁扣解开,以防被急流冲走后卡在石头缝里。” 庄沅水性一般,乔清朗便让关南带他先走。 接着,轮到江峰青。他回头看了陆杳一眼,见后者朝自己挥了挥手,便不再多言,先行离开。 乔清朗始终关注陆杳,敏锐地捕捉到他的肢体动作中散发着微弱的犹豫,摸了摸鼻梁,低声说:“抱歉。” “为什么?因为世界上有水,而我怕水吗?”陆杳开玩笑地说。 乔清朗笑了笑,伸出手,道:“相信你的战友。” 陆杳用左手抓住他的手。 “来吧。”前方的乔清纯主动握住他的右手。 陆杳深呼吸,做好心理建设,在两位队友的协助下往前走。 无惊无险,一行人来到对岸。 之后的路变得好走了许多,没再出现什么状况。 傍晚时分,水库出现在眼前。 乔清朗在附近选了一个露营点,地势高、地面平整,背风背阴,附近有清洁水源。 搭帐 篷完全不费事,毕竟庄沅是练古武体术的,手里有神秘的气劲,而江峰青在种蛊之后体格也得到了增强,两个人直接一拳头砸下去,地钉就打好了。 完事后,小乔收拾摆设,关南与江峰青巡视周边。 乔清朗押着庄沅一起做饭。 庄沅洗菜、切菜,乔清朗熟练地挖坑、凿散烟道、搭好无烟灶,然后开始……炒糖色,先做了一道色香味俱全的红烧肉。 户外露营,尤其需要减少污染,洗护用品能不用就不用,其他人都直接在小溪里游泳,身强体健,无所畏惧。 涉水渡河对陆杳而言,已经是莫大的挑战,他实在不想游野泳,正好庄沅水性也不怎么样,两人便使用户外淋浴袋,把袋子装满水,挂在树上。 带着任务出门的陆杳先冲了个凉,他还要“与民同乐”呢,换上干净衣服,抓紧时间练了会儿长笛。 关南和江峰青回到营地,招呼他来到一处风景绝佳的山崖。 前方视野开阔,金灿灿的夕阳遍洒群峰。 陆杳盘坐在地,背对仿如巨幕电影的风景,闭着眼,用长笛吹奏经典动画电影《呼啸山城》的主题配乐《回旋木马》。 这是一首G和声小调,明明有圆舞曲明快的节奏和流畅的旋律,却意外地让人在温暖之余,感到浅淡的忧伤。 卡通中漂亮得不真实的蓝天白云、不停拂过草原的风,仿佛就在眼前,于是,听者的灵魂,也随音符飘了起来,漫步在澄澈的天空,人生中的诸多情绪记忆,随着电影画面时而浮现。 或许童话不会降临在一个平凡人的身上,但是,美好的故事,总能给人以勇气和希望。 江峰青在他面前,手持摄录机。 长笛的乐音流向山谷,消失在广阔天地间。 入夜后,营地生起篝火。 众人吃饱喝足,围坐成一圈。 陆杳先前一直很好奇,虽然研究所的监测范围覆盖全境,但华国幅员辽阔,出任务,时间来得及吗? 昨夜亲身上阵,疑问消除了一半,剩下的一半,相信很快就会有答案,便默契地没有探问。 今天就单纯享受自然风光,陆杳抱着吉他,自弹自唱。 其他人围在他身边,体验视觉和听觉的双重极致享受,感觉实在太值了。 陆杳:“随意点歌。” “《迟来的人》,会唱吗?” 乔清朗特别喜欢融合了爵士乐元素的歌曲,尤其是一些20世纪的冷门但很有调性的老歌。 “是不是过腻孤单单的晚上/是不是太多心事找不到人讲……” “也许慢慢慢慢慢地打开心门/除了爱自己也会爱别人……” 庄沅偏不点歌,说:“无论你唱什么,我都喜欢。” “我帮他点一首,”乔清朗说,“伍佰的《梦的河流》。” 陆杳还挺意外的,他一直认为这位音乐人既“长红”又被低估,有许多脍炙人口的作品,也有许多好歌无人问津,乔清朗点的歌就是其中之一,但他非常喜欢。 而且,这位音乐人还是个技术了得的布鲁斯吉他手,作词作曲和音乐制作水准都相当高,陆杳以前学吉他的时候就经常弹。 “在梦的河流遇见了我/我想你不需要寻找什么……” “让滔滔的河水将我慢慢流走/其余只是等候……” “你是梦吗/朋友/是真的吗/朋友……” 好听的旋律引人入胜,如诗一般的歌词所传达的东西,远比表面看上去的多且复杂,单纯地唱准音调并不难,但是演绎难度很大。 陆杳因为真心喜欢,唱过许多遍,诠释得相当细腻,让人联想到时间的河流、生命的长河,许许多多。 而且,他还传达出了一个任何人都难以描摹的意象——他曾经抵达、徜徉于其中的,庄沅巨大而空灵的精神世界。 空气中弥漫着一丝温暖的感伤。 关南点了一首《在我们的眼中》,是苏联Кино乐队的摇滚歌曲。 陆杳经过一段时间的学习,已经基本掌握了四门外语,俄语发音相当标准,口齿清晰,唱得很有感觉。 大家打着节奏,不时喝彩。 庄沅也跟唱了两句。 “真好听。”他被勾起了兴趣,“刚才唱的这句是什么意思?” 陆杳:“在我们的眼中,是新生之日……和死亡之火,星光灿烂的夜,已失去的天堂。” “Исмертьогня。”江峰青与他异口同声,“звезднаяночь,потерянныйрай。” Кино,是江峰青最喜欢的摇滚乐队,他甚至为此学了俄语。 陆杳第一次看他和苏炀演出,是在校园庆典的活动舞台上,听到的就是这个乐队的经典曲目《布谷鸟》。 关南手舞足蹈,来到陆杳跟前,转了一圈,躬身伸手,用不太标准的俄语唱完最后一句:“Чтотебенужно?Выбирай!(你想要什么?选择吧!)” “陆杳,可以陪我走走吗?”江峰青站了起来。 关南一笑,改为伸出双手。 “谢谢。”陆杳把吉他交给他,“坐久了,我也想活动一下。” “好累啊!一步都走不动了。” 其他人纷纷散开,各自收拾、按照排班值夜。 51.彩虹 夜空中繁星点点,月亮近乎正圆,像一枚硕大的灯泡。 银白光华倾泻在大地上,风吹过,黑色的河流泛起细碎波光。 江峰青提着一盏小夜灯,陆杳没开特殊知觉,把手搭在他的小臂上。 两人沿着小溪漫步,逆流而上。 “我在异调局的时候,也经常去野外拉练。”江峰青开始说自己的经历。 他不知道该怎样从头说起,这是他们分开的第七年。 这一年,他原以为生活会依旧如前,并永远如此。 没想到,命运让他们再次相遇。 重逢那一天,看见陆杳被劫持的那一刻,他险些疯了。他夺回了陆杳,却假装成陌生人,只想把陆杳送回……没有自己存在的世界。 然而,他们的世界同时发生了异常的变化。 他再一次面临死亡,这一次,陆杳给了他力量,让他如英雄般重回人间。当朝阳洒落林间,他以为自此以后的人生将会充满希望,然而,醒来之后,一切与昨日并无不同。 他没有倒下,却像一座被弃置在荒野的年轻建筑,看上去坚固稳定,但风在剥它的壳,潮气在它的内部滋养霉菌,雨水沿着微不可见的裂缝滴落,腐蚀它的钢铁骨架。 他已经“坏”掉了,高功能的掩盖下是内部的腐朽,他自惭形秽,踟蹰不前,什么都不想做,整夜整夜地睡不着。 他在笔记本上写下一个个文字、一个个音符,再一张张撕碎,这些话谁会信呢?有什么用呢?他都已经这样了,不仅不是最好的,而且与其他人相比并无优势,简直一无是处。 可是,他又有无数个幻想,小心翼翼地给出信息,承认自己知晓有关陆杳的一切,这一切明明都是不需要言语的证据,他却不敢解释,不敢追求,因为,他不配。 他感觉自己随时都有可能坍塌,他只能拖着、挨着,表现得风平浪静,好像那些东西并不稀奇。 明天或许会好,或许不会,谁知道呢? 万幸,陆杳原谅了他,即便尚未知晓造成这一切的原因。 在一个万物喑哑的夜里,陆杳陪他坐在世界上最后一盏路灯下,像一朵温柔的云,枕在他电闪雷鸣的沉默之上。 明天未必会好,但是,没有关系。 江峰青相信自己上辈子拯救了银河系,这辈子才会被陆杳拯救,如果继续逃避,整个宇宙都会离他而去。 “这是一个好的开始。”陆杳停下脚步,“不过,你有两个表述,我想纠正一下。” 江峰青转身面向他,认真且严肃:“你说,我一定改。” 陆杳却十分随意,道:“第一,是你先救了我,然后,我给了你一个渺茫的机会,你抓住了机会,又救了包括我在内的很多人。你想这样算账吗?拉一个表格,把所有拯救与被拯救的关系都算清楚,看看下次该谁还礼。” “我不是那个意思……”江峰青想要解释,但话一出口,便马上就打住,“我不会再说那样的话。” 陆杳:“第二,宇宙不会离你而去,我也……很难,毕竟我们已经‘绑定’了。别总是盯着我看,我不会突然跳水游走的。” 江峰青一直看着他,仍然看着他,问:“你想让我看哪儿?” 陆杳把他拉到河岸边缘,伸出双手,从背后掌着他的脑袋,让他朝向河面:“你自己。” 江峰青眯了眯眼睛,好像害怕被幽黑河面上的自己的倒影灼伤。 “很帅。”陆杳移开双手。 “那是你看见的我,表面上。”江峰青睁开眼睛,半跪在河边,低头望着流动的水面,定定地看着,“我看见的自己,就像水里的倒影,一团糟。” 水波涌动,倒影扭曲变形。 “镜像中的自我是一种误认,是你想象中的,他人眼中的自己。”陆杳弯腰,摸到一颗石子,随手扔到水里,“你反反复复地想象我,想我是怎么看你的,但从不问我,现在我说了,你还是不太愿意相信。这或许有些自恋。” “奥菲斯。”江峰青失笑,也捡起一颗石子,重重砸向自己的倒影。 法国导演让·谷克多的电影作品《奥菲斯》,是他与陆杳一起看的第一部电影。 那时,陆杳因为长期受到舆论困扰,畏惧流言和旁人的目光,对于自我和未来深感迷茫。 江峰青没跟他讲什么大道理,而是约他去看电影展,选了这部电影,使用精神分析学家雅克·拉康的镜像理论,分析影片的主题表达,对他说过几乎一模一样的话,借此告诉他,人不应模仿他人眼中的虚假形象,用他人之言规训自我,人应正视当下,处理好理想自我与现实之间的关系,才能摆脱自我认同的困境。 陆杳学会了,做到了。 江峰青却显然没有,现在,他意识到,这是自己在当下最需要处理好的问题。 不过,陆杳是来交流的,而非仅仅为了说服对方认同一个道理。 他敏锐地从江峰青的回应里,捕捉到了某种无意识的表达,那是一抹隐晦、复杂的情绪,藏在台词之下的潜台词。 奥菲斯,意味着什么? 电影《奥菲斯》,是基于古希腊神话的改编。 在神话传说中,奥菲斯又名俄耳甫斯,是太阳与音乐之神阿波罗和掌管文艺的缪斯女神之子,一位诗人、音乐天才。 在妻子欧律狄刻不慎被毒蛇咬死之后,他用音乐感动了冥河摆渡者卡戎,以凡人之躯,进入冥界,说服冥后。 冥王答应归还他的妻子,唯二的条件是,他在带领妻子从冥界返回阳间的路上,不能回头看,并且这条戒律不可外泄。 很可惜,在见到人间阳光的刹那,奥菲斯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导致妻子永远地留在了冥界。 后来,他伤心欲绝,再也无法歌唱,失去了音乐的魔力,被酒神信徒迈那德的狂女撕碎。 从前,陆杳一直不明白,为什么奥菲斯会回头?明明只要走过幽暗地狱,便可救活爱人。任何一个头脑正常、理智清醒的人,都知道应当如何冷静地选择,克制地行动。 这个时刻,他忽然理解了。 重逢至今,他一直刻意避免想起、谈及一件事,他与江峰青曾经非常相爱。 严格来说,他们在九年零八个月前的夏天相遇,相处了两年零三个月,以恋爱关系交往了一年零九个月,其间几乎形影不离,分别了七年零五个月,从无只言片语。 他们没有分手,却分开了,失去了所有联系。 这段爱情无疾而终,故事其实并不复杂,也没有什么恨海情天。 起因只是一张照片——两名男生在路灯下接吻,被人偷拍并上传到网络。 那张照片只拍到了陆杳的正脸,另一个人,网传是他的同班同学、定海集团的小少爷苏炀。苏炀从未明确否认,但实际上,那个人是江峰青。 当时是高三的寒假,周日晚上,陆杳和江峰青约会,看音乐节。 他们的恋情十分隐秘,从来不露痕迹,那天却鬼使神差地,第一次在有风的室外,一个偏僻无人的角落亲吻,没想到,就被偷拍了。 两人凌晨告别,早上醒来,照片已经在网上传开。 陆杳拍过戏,跟著名导演有过恩怨,接吻照经过别有用心的人的炒作,形成了小有热度的负面舆情。 江峰青对陆杳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晚安”,在照片曝光之前的那天晚上。此后,他的手机一直关机,不再回复任何消息,开学之后,直接换了号码、请假离校,据说是出国了。 陆杳则在开学后,被教导主任请家长谈话。 唯一的亲人,母亲陆雨秋支持他自由恋爱,为他据理力争。他自己也坦承了与江峰青的感情,并表示不为之羞耻。 老师没有指责两名同学扑朔迷离的同性恋情,指责的是陆杳“不诚实”,还给他播放了自己与江峰青不久前的谈话录音。 江峰青说,他们没有恋爱,他们只是朋友,一切都是误会。 听完录音,陆杳“诚实”地认可了江峰青交代的“真相”。 他虽然不相信,但也只能平静地接受,体面地配合,为了维持自尊,也是基于母亲的前车之鉴,陆雨秋坚定地告诉他,人要学会接受现实,摔倒了就爬起来,绝不能为了一段虚假的恋情,把自己搞得更狼狈可笑。 然而,重逢后,陆杳反复确认了自己的心意,同时确认了,江峰青对自己的感情也从未改变,甚至比自己认为的更加深重浓烈——他当年的所作所为,绝不是为了推卸责任、明哲保身,或许恰恰相反,而他确实做到了。 后来,负面舆情迅速平息,那张照片乃至于所有看得见的八卦新闻,都被删得一干二净,除了一次为了核实“真相”的谈话,陆杳没受到来自任何方面的为难,顺利入学、完成学业。 假如他们坚持在一起,无论是公开反抗,还是秘密维系,都将面临许多阻力。 阻力或许未必会有预想的那么巨大,但当时的他们都只有十七八岁,能力、眼界十分有限,仅是校园里的流言蜚语,就足以压得他们喘不过气。 联系自身经历,陆杳重新审视奥菲斯的悲剧。 他意识到,在人们的想象中,穿过冥界只是一句话的工夫,可谁也不曾亲身行走,亲眼所见。 爱情是情感,是激情、欲念和冲动,压抑爱情是困难且无比痛苦的。 这条路实在太过漫长艰辛,也许要走上十年、百年,也许被毒蛇咬伤而死的欧律狄刻一直在丈夫身后哭泣,也许她因为没有得到丈夫的回应,渐渐怀疑对方是否真的还爱自己。对于奥菲斯来说,也是一样的,他们都很害怕。 带着爱意回望的奥菲斯,是正常的凡人。 带着爱情离开的江峰青,做到了凡人所不能的事,也承受了凡人无力承受的痛苦。 他虽未回头,却时时在心中回想,他再也无法歌唱了,而且,在一次次无望的回想中,割开了手腕。 江峰青或许想告诉陆杳自己的心情,但过去了这么多年,发生了这么多事,实在已经很难说清。 他们都已经长大,回看当年天塌地陷般的危机,那样冷静而决绝地处理,真的不值。 但是,死神饶过了他们,傩神眷顾了他们,奇迹已经降临,他们一起走回人间,重新站在阳光下。 想明白了这些之后,陆杳问了一个问题:“你说,奥菲斯为什么要回头,他应不应该回头?” “从来没有人关心欧律狄刻的感受,她是怎么想的?”江峰青给出了一个他意料之外的回应。 陆杳想了想,道:“看过《燃烧女子的肖像》吗?艾洛伊兹小姐认为,也许是欧律狄刻在奥菲斯的背后说了一句‘回头吧’。” 他说的是一部近几年上映的法国电影,讲述了十八世纪时一位女画家与贵族小姐之间隐秘而热烈的爱情,他们也曾在某个夜晚,谈论俄耳甫斯与欧律狄刻的悲剧。 “我看过,她的想象非常浪漫。”江峰青轻而易举地领会了陆杳的潜台词,并且心中为之一动。 今天的“话疗”进展顺利,陆杳觉得差不多了,要留些时间给他组织语言。况且,这也不是考试,不该把交流搞得太严肃。 他忽然生出一点逗弄人的心思,开玩笑说:“其实我也不算完全看过,新出的电影,我只能听志愿者讲述,是他们帮我‘看’的。” 江峰青回头,这一刻,“委屈”的emoji表情在他脸上生动鲜明地呈现,可惜,陆杳看不见。 为了表达心情,他只能“解放天性”,从喉咙里挤出模仿小狗的委屈呜咽。 “起来。”陆杳向他伸出右手,“认识你自己,但不要一直看,除非你想变成纳西索斯。” 江峰青握住他的手,稍一借力,站起身来,道:“我陪你重新看一遍,我也可以给你讲电影,我真的不差劲,不妄自菲薄、自怨自艾、自暴自弃……我会比他们讲得都好。” 陆杳忍俊不禁,改为用双手搂住他的左臂,一只手搭在他的内侧手腕上,说:“我们回去吧,哥。” 虽然眼眶发烫,但江峰青决定今天先不哭了,看着橘黄灯光映照在陆杳脸上,他的心像沸腾的蜜糖。 两道身影缓缓消失在夜色中。 河水在他们身后继续流动,美丽空灵,仿如电影空镜。 · 山里昼夜温差大,在野外很难睡得安稳,翌日,大家醒得都很早。 白雾迷蒙,陆杳在帐篷背后铺了一张防潮地垫,例行晨练。 等到他练完,清理干净,乔清朗等人已经把营地的东西收拾得差不多了,正在做早饭。 江峰青打开琴箱,拿出吉他,扫弦,开始弹奏。 他弹的是一支具有典型弗拉门戈节奏的乐曲,明亮、热情奔放间杂着一抹忧郁哀伤,需要兼具力度和技巧,对演奏者的要求很高,但他显然完全能够自由掌控,就连即兴发挥的间奏都非常完美。 弹完一遍,众人鼓掌。 掌声尚未消失,他又开始弹第二遍,并且,唱了起来。 “Jieandoenmicaballoporsierrayomevoy(骑上我的骏马翻越崇山峻岭)/Lasestrelsylunaelsmedidondevoy(夜空中的星星和月亮会为我指引前路)……” 这是经典B级电影《杀人三步曲》的插曲《马里亚奇之歌》。 影片中,拉丁靓仔、演员安东尼奥·班德拉斯饰演的吉他手埃尔为女友复仇,化身杀手,激战毒枭,他英俊、矫健、文艺而不羁,在酒馆弹唱该曲的段落,迷倒了无数男女。 电影的剧情没什么可说的,就是复仇枪战,但它激爽无比,全片仿佛只为了突出一个字——帅! 硬帅! 江峰青的完美演绎,又让原本的帅气以指数级膨胀。 他一改平日里的谦逊沉稳、低调温和,演奏狂放而又充满技巧,运指如飞,火力四射,有一段几乎把吉他弹出了琵琶的音色。 他的表演野性而又浪漫,嗓音性感,气质忧郁,令原始的暴力与生命力,以热烈迷人的方式呈现。 陆杳几乎是在听完第一小节之后就瞬间开启了特殊知觉。 他记忆中的江峰青是很帅的,虽然从不高高在上,但具有一种矜贵精英般的气质。 眼前的这个人,外表更成熟了,平时是英俊,一旦露出攻击性则非常酷,闪烁着刀锋般坚实的凌厉。 是战士,也是诗人。 是歌者,又是杀手。 无论怎么变化,他只要站在那里,展露自我,就会令人怦然心动。 52.暴雨 一曲唱罢,所有人无一不确信,陆杳之前说江峰青唱歌唱得好,绝无丝毫夸大。 他们明明是一同成长的,却都拥有独一无二的声音性格,和独树一帜的演绎方式,陆杳是灵气四溢,江峰青则是野性张扬,只要听过一次,就必定难以忘怀。 “DelMariachi!硬帅啊!骑士!”关南欢呼,并帮他唱完了原曲的最后一句,“哦豁豁豁哎咦——呀!” “吱吱吱~唧唧唧~” 树上传来一阵阵叽叽喳喳的声音。 “关南!你把山里的猴子招出洞了!” 队友立即开展背包保护行动,把罪魁祸首发配去驱赶猴子。 第三天,小队穿越雨林地带。 “跳石过溪,落脚时要稳住重心。” 乔清纯擅长跑酷,他说罢要点,微屈双膝,瞬间发力跃起,在湿滑的石头间跳跃起落,轻盈得仿佛一只鸟,眨眼间便稳稳地落在对岸。 “好帅。”陆杳夸了一句。 庄沅飞快地跟了过去,抖掉黏在裤脚上的水蛭,并起食中二指,轻触嘴唇,回头朝陆杳抛了个飞吻,往前再迈一步,靴子又陷入了厚厚的腐殖质层。 “你那个侍卫太不靠谱了……跟着小乔的路线走,小心点就行。”乔清朗嘱咐道。 陆杳开启特殊知觉,精准找到落点,连续跳跃,因为体重和肌骨结构的优势,他的跳跃距离远超过旁人,最后干脆展开双臂,两步并作一步,跨步飞跃两个落点。 站在溪岸边的乔清纯目光诧异,下意识地张开双手,接住了他。 陆杳:“……” 乔清纯:“……” 另一侧岸边,乔清朗转身蹲下,手捂额头,一天天地跟这群人上这个破班,感觉心脏都要停了! “人之常情。”关南拍了拍他的肩膀,“谁不迷糊?看开一点。” 陆杳当先反应过来,笑了笑,顺势抱住乔清纯,两秒后松开,道了声谢,说:“差点摔了。” 乔清纯略微尴尬地点点头,扶住他的手,引导他往前走。 雨林深处,四数木的冠层高达七八十米,一缕缕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在如同巨墙的板根上洒落点点光斑,空气中弥漫着野姜花的香甜,夹杂着朽木的霉味,闷热潮湿。 一行人沿着山坡,上行了一段路,抵达目的地—— 藤沟生态观察站。 “我都快被蒸熟了。”庄沅边走边拧早已汗湿的外套,生怕气味让陆杳难受,抱怨道,“站点修得这么隐蔽,自己人都找不着。” 从外观来看,这就是一个普通的生态观察站点,简易栅栏围着风速仪、温度湿度传感器等自动化设备,实际上,这是“75号站”,布置了电子围栏系统,灵能探测器就隐藏在其中。 江峰青扫了一眼,道:“系统升级改造,前几天有人来过。” “祭司御驾亲征。”庄沅解下背包,顺手扔给他,“这一整条路线当然有人打过前站。” 乔清朗:“收拾,安营扎寨。别乱动机器设备,小乔指导,所有人进行模拟检修训练。” 乔清纯解除电子锁,让其他人轮流上手摸了摸设备。 之前的检修课上,他们只学了检修操作,用的都是教具,正儿八经接触真正的探测器,还是第一次。 设备四四方方,像一个小型手提箱,外壳采用工程塑料制成。 “电力驱动的探测器。”陆杳小心翼翼地拆开外壳,然后按照规范流程,做了一系列假动作,“整体都是普通材质,为什么能检测灵能?” 关南围了过来,屈指,敲了敲塑料壳:“只能检测能量强度、波动大小,显示数值,无法判定类别。” 设备内部排满了各种元件、管线,以及两个特殊框架。 乔清纯技术力爆棚,三两下拆开了较小的那个框架,用镊子从中夹出一颗晶莹剔透的小石头,道:“这是唯一特殊的材料——三生石,就是感应元件的核心。” 陆杳:“这不就是……我的耳钉?” “是。”乔清纯摸了摸耳朵,“理论上,灵能是八风的具体表现,可观测的能量波动,可以被探测。但在现实中,实验证明各种材料都无法有效响应。唯独三生石,可以对极微弱的灵能波动产生共振。” 陆杳:“这是怎么发现的?” 乔清纯:“探测器的发明,存在偶然因素。1987年,三星堆遗址祭祀区出土了一颗神秘宝石,装在奢华漆器里,成分无法测明。当时,庄濛所长负责研究,我爷爷以宝石为媒介,使用望气术,找到了陆师傅。” 江峰青刚从溪边浣洗回来,手上拎着几件陆杳的衣服,还有庄沅混进去的外套,一件件甩开、理顺,挂上晾衣绳,一边听他们说话。 “他们一起设计制造了原型机。”庄沅盘腿坐在树梢上,像个大爷似的,点评道,“不错,还挺温柔贤惠的。” 检修实践作业完成,陆杳先去洗澡。没用多久,他便擦着头发,从房子背后走出来,换了一身浅色系的休闲装,看上去轻盈,给人一种淡香清爽的感觉。 “聊到哪儿了?”陆杳问。 “说到研究所应该有一半是你家的。”庄沅笑了笑,“三星堆只出土了1颗三生石,而陆师傅与你外婆,捐赠了7774颗。就在你出生后的第二年,只给你和你妈妈留了两颗。” 乔清朗:“还有一小半是你家的?” “你也这样认为?”庄沅得逞地笑。 乔清朗:“……” 乔清纯习惯了把他们当空气,继续说:“三生石的裸石重约3克,感应半径在3~5公里,通过分布式信号融合、卫星中继站扩展,能扩大到25公里,目前,我们重点部署了65%的荒野深山,在城市中则较为稀疏,还留有一定数量的替换备用。” “主要是所有部件都必须使用国产的,芯片制程、高端材料、精密传感器,许多技术仍然面临瓶颈。”关南改用镊子,夹起一个小型的原型玉石片,“升级改造,还得靠魔法。” 玉石圆片莹白润泽,直径约5厘米,厚度约0.3厘米,表面铭刻繁复的符文,都是江峰青一笔一画雕刻的。 “增幅器,不涉及魔法。”江峰青纠正道,“圣堂研发了魔法探测器,跟灵能探测器很像,他们还找到了一种从远古时代流传下来的‘圣光符文’,有一种特殊的几何结构,可以与魔法能量产生共振,从而提升探测灵敏度和广度。” 陆杳:“圣堂严选。” “你头发上有个东西……”江峰青突然说。 陆杳没摸到,侧了侧头,示意让他来。 江峰青走了过来,用手指拢了拢他的头发,把手伸到他面前,什么也没有。 陆杳闻到了淡淡的花香,但假装没发现。 于是,江峰青像变魔术般,从指缝间变出一朵蓝紫色的花,道:“溪边有一片西南鸢尾,很漂亮,想去看看吗?” “趁天还没黑。”陆杳接过花,别在他的领边。 云岭是“植物王国”,鲜花自来论斤卖,江峰青所说的“一片”鸢尾花,实则遍布山野,形成了蓝紫色的海洋,夹杂着零星的不知名的小花,一如梵高的同名画作。 风也是香的,在这片天空下,即便什么都不做,人的灵魂好像也会借着清风低语。 两人单独逛了一个多小时,直到夜幕降临,天空下起小雨,才返回营地。 · “马上转移!” 雨声不停,大家都没怎么睡着,乔清朗一下令,所有人立马收拾行装,在他的指引下再度启程。 “云岭的天,说变就变。”庄沅被乔清朗调教好了,立即拿出雨衣,帮陆杳披上,“这么稀有的监测站,怎么也不建个房子?” “免得有人进去躲雨。”江峰青在第一时间爆发出了惊人的反应速度,最先背起陆杳,一路上摸黑奔行,心情反而十分明媚。 “小心水洼。”陆杳出声提醒。 他开启了特殊知觉,仿佛一个移动的人形雷达,现阶段,即便雨下得再大,他也能不受干扰,清楚探测周边环境,确保队友不在跋涉过程中遭遇意外。 凌晨4点左右,一行人抵达乔清朗预先选定的山洞。 “冷吗?”江峰青放下陆杳。 “你身上很暖和。”陆杳顺手帮他拨开湿漉漉的鬓发。 他们在山洞里睡了两小时,暴雨仍没有停歇的迹象,早上8点重新出发,一整天几乎都是在冒雨行进。 第五天,凌晨3点,通讯器响了。 乔清朗接听之后,立马召集全体队员,拿出地形图,展开、平铺,指了一个位置,道:“71号站的灵能探测器失去信号,分析认为是强对流天气导致的故障。分站已经派出专项调查五队抢修,但他们在路上可能遭遇雷暴天气,我们顺道先过去看看。” 庄沅的专业终于有用武之地了,认真看了片刻,道:“环境复杂,可能会遇上滑坡,大家小心一点。” 大家看完地图,旋即出发。 虽然雨势稍减,但地面仍然泥泞湿滑,黑暗里,除了风雨声,还有树蛙与不知名的鸟兽的叫声。 所幸运气很好,一行人徒步穿越原始森林,没遇到任何毒虫或野兽袭扰,顺利地抵达了监测站点。 雨停了,乌云未散,远处雷声轰鸣。 专项调查队需要绕过雷暴地带,未能及时赶来。 71号站点位于山间高地,周围植被稀疏,一侧是十来米高的陡峭的断崖,由于连日暴雨,下方纵横的山谷和沟壑都已经变成水流通道,奔涌着湍急的泥水。 现场一片狼藉,所有东西都被泡在湿软的泥沙里。 “冰雹造成太阳能板损坏,通信天线受到泥石流的冲击折断。”乔清纯观察分析,“探测器找到了吗?” 众人散开,地毯式搜索,结果一无所获。 “八成是被泥石流冲走了!”庄沅没有参与行动,而是站在一处地势较高的断崖上张望,“ 这里是岩溶地貌,附近很可能形成地下暗河,最坏的情况,滑坡体的运动方向与地下暗河的入口方向一致,探测器会被直接冲进去。怎么?终于发现我很帅了?” 陆杳看着他,感觉好陌生,哇!他的环工专业竟然有认真在学! 庄沅:“……” 他好像读懂了空气呢! 乔清朗:“关南,看看信号定位。” “稍等。”关南手捧信号接收器,到处转了一圈,总算听“滴滴滴”,信号出现了,“庄沅猜得不错,信号就在附近,下方,小范围移动,估计是被卡在哪条沟里了。” 陆杳正在尝试特殊知觉识别环境与物品,从泥地里翻出了一块“雷打沟地质灾害监测站”的铝合金标识牌。 庄沅:“所以,为什么要把站点建在这种地方?” “云岭是山地高原,环境就这样。”说话间,江峰青与关南找到了一块被沙石撞歪的探测器支架,两人合力搬走,而后循着零件散落的方向,观察水流的痕迹,一路走到山崖边,试图分析出监测器的落点。 突然间,江峰青仿佛有所预感,朝断崖方向喊:“庄沅!先下来!” “轰隆——!” 庄沅刚一滑下断崖,紧接着,一道闪电便劈了下来。 泥石流随之呼啸而下。 “横向撤离!去左边的山脊!” 乔清朗大喊一声。 碎石喷洒,站在山崖边的江峰青与关南已经来不及躲闪。 陆杳抄起地质灾害监测站的标识牌,飞身上前,爆发出远超常人的速度,几乎是在两秒之内,侧身翻滚,另一只手紧紧抓着标识牌,挡住迎面洒下的碎石。 三人滚作一团,从崖边陡坡滑下,掉入水沟。 · 山谷间的沟壑形成的水道,远比表面看上去更深、更危险。 水流湍急而混乱,陆杳受到冲击,只觉脑海中的心像图快速闪烁、变得模糊,就像电压不稳定时闪烁的白炽灯,意识也有些模糊。 江峰青爆发出巨大的力量,一手抱紧陆杳,另一只手紧紧抓住关南的手腕,在水中猛蹬一脚,带着他们向上腾起,冒出水面。 白浪翻腾,水面下暗流汹涌。 这种情况下,最好不要张口说话。江峰青与关南相视一眼,手上用力,把对方推向河岸。 关南朝着这个方向使劲扑腾,用力抓住岸边凸起的石头,刚想爬上岸,却又遇到一股猛烈的水流,回头看去,江峰青和陆杳又已经被冲到了水里。他没有贸然去救人,而是迅速爬上岸,召集正在搜索的其他队友,翻出登山绳等工具。 另一面,陆杳在冒出水面时得到了喘息,意识已经恢复清醒,但那种因曾经窒息而留下的恐惧感再度袭来,只觉得心跳加速,手也有些发抖。 江峰青紧紧地抱着陆杳,用身体挡住乱流,伸手捏了捏他的脸,让他把注意力集中在自己身上,避免受恐惧的影响。 陆杳眨了眨眼。 江峰青腿部发力,直接用自身力量对抗势能巨大的水流,在乱流中保持稳定,旋身往上浮。 快了,就快要到了。 陆杳能感觉到,光明和空气就在上方不远处。 突然间,一个金属盒子被水流卷着冲向他们。 陆杳下意识地用手去挡。 然而,下一刻,预料之中的猛烈撞击并没有发生,因为在泥沙污浊的昏黄河水中,两只半透明、青黑色、只有四根手指的手忽然伸了出来。 一只手接住金属盒,递给陆杳。 另一只手拖着他的大腿。 在水下待得太久,泡出幻觉了? 陆杳的理智几乎断线,懵然地结果金属盒,而后只觉得另一只手用力推了一下,自己和江峰青便被送出了水面,正好靠近河岸。 “抓住!” 关南抛下绳子。 江峰青准确接住,迅速把绳子缠在陆杳腰间,再在自己手臂上绕了几圈,在队友们的协助下,带着他游上了岸。 “来就来吧,还带东西。”庄沅凑上前,用毯子裹住陆杳,“你拿的什么?” “啊?”陆杳这才醒过神来,他已经关闭特殊知觉,也不知道手里的金属盒子是什么。 “是丢失的探测器。”乔清纯接过盒子,扶着他,快步走到一处能躲雨的岩石下。 “乔清朗,这事你要记下来,我家陆杳真是一心扑在工作上,掉水里,还捡个探测器回来……”庄沅似乎是惊魂未定,靠说话缓解,一直说个不停。 雨仍在下,水从脚下流过,但好歹头上有遮风挡雨的石头,所有人都在一起。 陆杳长舒一口气,问:“你们怎么样?” 乔清朗:“都没事。” 乔清纯:“你受伤了。” “嗯?没关系,我就是皮脆了点,但很快就能恢复。”陆杳张了张手指,他刚掉下去的时候,抓着标识牌,左手被带着在礁石上蹭了几下,五个手指头全都血肉模糊。 53.爆款 “先止血。”江峰青找出急救包。 陆杳伸手。 江峰青帮他清理伤口,用止血纱布把手指缠起来。 “还有……腰。”江峰青提醒道。 陆杳便搂起衣服下摆,侧了侧身。 他皮肤很白,后腰上的擦伤显得触目惊心。 “忍忍。”江峰青用标准程序,帮他做了简单的包扎,用纱布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 陆杳活动手脚,确认没有其他问题,整个过程中,一直没说话。 “在想什么?”江峰青担心他在想之前溺水的经历。 陆杳心里,实则惊奇压过了恐惧,但自己也没办法确定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这事一时半会儿解释不清,只能之后再讨论,便摇了摇头,随口夸了一句:“你身材真好。” 江峰青浑身已经湿透,速干衣紧紧裹在身上,一身结实匀称的肌肉,尤其是三角肌、背阔肌、腰腹肌肉非常漂亮。 他大约是看出了陆杳的心思,笑了笑,没再问,只是在这一片面积不大的地方晃来晃去。 翌日,暴雨停歇,阳光灿烂。 小队修好探测器,把东西交给专项调查队,让他们进行善后,便继续上路,完成拉练。 陆杳的手指很快就痊愈了,腰侧的擦伤面积略大,好得慢,需要每天换药。这份重任,乔清朗只能独自承担,并且严令禁止其他人在换药时围观。 接下来几天,天气始终晴朗。 一路上,江峰青给陆杳录制了十一个吹奏长笛的视频,其中十个是符合任务要求的流行歌曲,最后一个,则是著名歌剧选段。 他们所到之处,都是景色优美的野外,而被选作视频背景画面的,又是其中最美的风景。 六月仍是云岭省“蝴蝶大爆发”的时节,上亿只蝴蝶集中羽化,山林溪瀑间,彩蝶漫天,好几个视频都捕捉到了最绚丽的一幕。 美丽的风景、优美的乐曲、俊美的人,营造出了一种无比梦幻的效果,仿佛把观众带入了童话世界,可是,画面又是那么的清晰。 温柔的晨光、绚烂的霞光、缥缈的眩光,镜头移动,追随着陆杳的身影。即便使用如此简朴的机器,江峰青依然凭借高水平的审美品位和技巧,把一段时长仅有数分钟的视频拍得极具氛围感。 摄影是艺术的表达,他从不刻意突出陆杳的外形,镜头始终保持着恰当的分寸感,那是一种善意的注视、礼貌的欣赏,能够把温暖的情感递给观看者。 · 回到分站后,集训继续进行。 陆杳的前十个视频,则分时段在一周之内陆续发布。 考虑到粉丝的心情,余亦舟并没有全部转发,但会在每一条的评论区留言互动。 乔清纯则为了给以后成立工作室预热,每次都在第一时间转发。 陆杳演奏的,都是难度不高的经典流行歌曲,不容易引起话题或争议,但因为演奏和画面、摄影都非常优秀,而且以动漫配乐居多,唤起了许多网友的青春记忆,被转载至二次元平台后,浏览量和下载量持续稳步提升,热度符合预期。 出乎预料的是,两个演奏手机游戏《星辰旅行者》配乐的视频,成了其中的“爆款”。 原因说来玄妙,是游戏官方账号在海内外多个平台激情转载,甚至连很少在社交媒体上发声的几位公司创始人,都给出了很高的评价。 这可是近五年海内外的现象级游戏,去年的全球总收入,保守估计已经超过100亿美元,而它仅仅是其研发公司“微炬网络”的代表作之一。 再之后,又有几位跟游戏和陆杳都八竿子打不着的明星,转发了视频,增添热度的同时,让事情变得愈发扑朔迷离。 网友们纷纷猜测,陆杳是入职了微炬公司,还是准备展开商业合作?还有人猜测——他会下蛊。 简直越说越离谱。 好在作品质量过硬,没有引起舆论反噬的迹象。倒是有效地宣传了取景地,带火了陆杳的同款服装配饰,还莫名其妙引来了不少毕业生,在陆杳的社交账号评论区发求职许愿。 晚上8点,208办公室。 集训进入尾声,训练强度大幅降低。 今天下训早,大家都来“加班”了。 乔清纯搭建了一个陆杳的个人资源站,陆杳与他一起检查修改代码,做搜索引擎优化。 乔清朗在一旁,简述近日的舆情分析情况。 最费解的人,当属陆杳自己,他认定这件事不简单,而且江峰青与之脱不了干系,就直接问了:“是你给人家下的蛊吗?” 一方面,他失明多年,没玩过需要使用视力的游戏,之前也没听过这两首歌,选曲都是江峰青的建议,而且,这两个视频的拍摄地属于小众经典,并非深山老林,很方便网友“打卡”。 另一方面,江峰青在微信上“装死”多年,其间从没发过朋友圈,近一周连发两条,就是他演奏游戏配乐的视频。 “他们是真心欣赏你的表演。”江峰青刚才跟小狗尤里卡拍了一张合照,说话间,在待发送框里输入文字“你能不能和我天下第一最最好?”,点击,发送朋友圈,并置顶。 破案了。 随着江峰青发出“复活”后的第三条朋友圈,评论区炸开了锅。 王英杰连发几个“恭喜”,他作为共同好友,早就注意到,陆杳在更早的时候在朋友圈里发过这只小狗的照片。 “大锤,你投资眼光这么好?”庄沅刚好在悄悄玩那款游戏。 “都说了让你没事多学习,没看过那条新闻吗?《微炬网络唯一天使投资人周思嘉,六年200万狂赚300亿》。”关南拎着一个背包回来,递给乔清纯,“东西到了,劳烦鉴别一下。” “我又不认识周思嘉。”庄沅夺过背包,“什么好东西?” 拉开拉链,里面是一块重量大约十斤的黑色玉石籽料。 “乌墨辉石。”乔清纯关闭电脑,只看了一眼,便有了判断。 庄沅开启手机自带的手电筒,随便照了两下,也看出来这块料子不一般:“正儿八经的安西和田墨玉籽料,成色非常好。所里下血本了,这个给报销吗?” “别的事,舟哥自己会处理。我只负责技术,图纸已经画好了,明天要借用机械实验室。”江峰青把刚做好的宵夜端了过来,看上去既健康又美味。 雅辛托斯护符可以遮蔽寂静者特性,表面上,只对余亦舟有用。 然而,现阶段,祭司陆杳是我方超凡力量的唯一来源和掌控者。 如果余亦舟能够掌控护符,使用自身反魔法能量对抗魔法能力者,一是可以在某种程度上制衡眷者,限制陆杳滥用能力,二则可以防范非我方魔法能力者带来的潜在风险。 陆杳和江峰青选择维持平衡,这对于各方的长远发展都很重要。 “没问题!”关南把墨玉收好,“你再把需要的仪器列一张清单,我让他们提前调试。” 晚上十点下班,江峰青照例送陆杳……以及庄沅回宿舍。 “替我谢谢大哥。”陆杳对江峰青说。 周思嘉是江峰青的亲哥哥。 说来奇怪,他们家不仅家风严谨得十分另类,而且手足之间的感情非常好,完全不存在什么家产之争,反而相互推让。 小妹孙惜宁学医,热衷公益,经常搞社会活动,却不嫌二哥幼稚,一直陪他在网上假装“曲夫人”。 大哥周思嘉从商,虽然比江峰青年长十岁,在国外的公司总部做事,却醉心艺术,性格很是不羁,总想着让弟弟勇挑重担、继承家业,以便自己早日退休,做个富贵闲人。 “没关系,他只是挂个名。”江峰青顿了顿,“但我也会转达,他听到你的消息,一定很高兴。” 从第一次见面起,周思嘉就看出了江峰青和陆杳的关系,总拿他们开玩笑,劝两人出国、定居、结婚,以期让“少奶奶”激发少爷的事业心。 又到了这个环节,庄沅翻了个白眼,打开宿舍大门,领着小狗去花园里玩耍。 没了旁人,江峰青站在门口,嗓子明显“夹”了起来,道:“太晚了,不重要的事改天再告诉你。如果你介意用我的人脉……” “我不介意,你的朋友圈,就是最好的广告位。”陆杳觉得他真有意思,“都是为了工作,我只管我的表演。” 江峰青:“那当然。” 陆杳:“不过,尤里卡年纪太小了,他想不想跟你交朋友,取决于双方的意愿,还需要时间,以及共同的经历。” “是,我检讨,我这几天感觉很……”江峰青帅气的眉毛一拧,“有点儿飘了,带着一点炫耀的虚荣心,没分寸。” “行,早点儿休息。”陆杳真是怕了他,抢先一步道别,进屋关门。 江峰青刚酝酿好的情绪尚未全然释放,左顾右看,见四下无人,便伸出手,轻轻地挠了挠门。 就在这一刻,陆杳再次打开门,透过门缝,露出脸来,忍着笑,对他说:“晚安,做个好梦。” “晚安。”江峰青更飘了,回去的路上,感觉晕晕乎乎的,仿佛踏着一地七彩祥云。 · 翌日上午,宣传处全员通过了对四类标靶的武装射击考核。 陆杳发出第11个演奏视频。 在这个视频中,他演奏的不是流行歌曲,而是莫扎特创作的著名歌剧《唐璜》中,极具代表性的经典唱段《让我们携手同行》。 莫扎特的作曲非常悦耳。 陆杳用的长笛音色甜美,柔和而清澈。 他的气息平稳,演奏层次分明,姿态、表情更是优雅从容,手指轻轻抬起,仿佛毫不费力,实则相当稳健,每一次换气都恰到好处,展现出了高明的技巧和精准的掌控力。 别看他的长笛技艺才到12级,这毕竟是演奏艺术,技术是其中最重要的组成部分,却并非全部。 有了扎实的功底,又经过名师指点,再往后,拼的就是天赋、灵性、感受 力和表现力,而这正是仙灵种族的优势。他全情投入地吹奏,没有加速或者刻意炫技,将重点放在诠释和表达上。 这是一首优美的咏叹调,唱段讲述了没落贵族登徒子唐璜使用花言巧语、许诺求婚,诱骗业已订婚的农家女泽莉娜与之坠入爱河、共赴别墅寻欢的全过程。 “我会改变你的命运!” “我几乎无力抗拒,无力抗拒。” 被音乐和陆杳吸引来的粉丝,很快就产生了某种联想。 【这歌又名《诱拐二重唱》,杳杳吹得真好嘿嘿。】 【呸!文艺圈最受追捧的渣男!别误会,我说的是唐璜。】 【以防有人不知道,陆雨秋认识沈家和的时候才17岁。】 【这个视频[点击链接]讲得很清楚了。】 打开链接,跳转至一个名为“MoeMoe”的原创视频网站。该平台简称M站,用户以喜欢动漫、游戏、影视等流行文化的年轻群体为主,在短视频盛行的当下,仍然主推长视频。 视频名为《陆雨秋:究竟什么样的结局,才配得上这一路的颠沛流离》,时长超过30分钟,讲述了陆雨秋一生的故事。 15岁背井离乡,17岁做群演,结识了知名导演沈家和。数年辛苦历练,数年片约不断,十年籍籍无名,经过二十多年的艰辛努力,终于成为“影后”,然后,一夕坠落。 她是沈家和培养出来的,合约捏在对方手里,她只爱表演,没什么经济头脑,直来直去、干净利落,分手后,再没与任何人传出绯闻,出事后,砸锅卖铁也要赔偿合作方的损失。 视频的制作者“Joseph的剪辑室”,是一名粉丝量刚满10万的影视类UP主,他似乎曾在业内工作过,看得出是陆雨秋粉丝,分析时,使用了大量古早冷门的报纸、采访录像片段作为佐证,还原出来的真相几乎没什么错误。 他唯一无法确定的,就是陆雨秋的家庭背景。在一次采访中,陆雨秋说自己的母亲身体不好,父亲常年在外务工,在另一次采访中,却又说父亲早就死了。 陆杳心里原本是有些矛盾的,既不想让已经离世的母亲继续遭受非议,又总还是存有一点为对方正名的心思。 这个由陌生网友制作的视频,呈现了客观事实,实现了他的期望。 看完之后,他用自己的M站账号,给“Joseph的剪辑室”发了私信。消息并没有得到回复,因为他的账号未经认证,发的消息内容也非常简单,只是一句感谢的话,与其他粉丝没多大区别。 这事,该怎么说呢? 陆杳对陆雨秋的感情,其实很复杂。 小时候,一年未必能见上一面,见了面,即便是在无人时,也只能称呼母亲为“姐姐”。后来,他突然有了一个只能称呼“叔叔”的父亲,被接到申市,仍然需要避嫌。他们有自己的事业,自己作为附庸,应当满足期望、获得奖励,避免制造任何麻烦。 在身世被曝光之后,陆杳与陆雨秋只剩下彼此,然而,母亲情绪不稳定,陆杳难以理解、不知所措,只能默默观察,一味地迁就。他没有可以倾诉、求助的对象,总感觉茫然而疲惫。 一天晚上,他照例接陆雨秋下班,母亲突然焦虑发作,却怎么都不愿意去医院。他把人带回家,安抚、处理完所有事情,时间已经到了凌晨,实在睡不着,没忍住给江峰青发了一条消息。 天知道为什么,当时他们明明才认识了三个月。 差不多是凌晨2点的时候,江峰青赶了过去,陪他在花坛边坐了很久。他不知道该怎么说,江峰青便不问。 陆杳总是努力克制,维持内心平衡,避免产生激烈的情绪,除了在表演中释放,几乎从来不哭。 或许是夜色太黑,或许是太累,那天,他毫无征兆地哭了起来,低头的时候,眼泪一颗接一颗地直接往下掉,无声而汹涌。 江峰青看着他,神色难以形容。 陆杳怕自己的样子太吓人,努力平复,说了声:“对不起。” 江峰青却抱住他,很轻很轻地叫了一声什么。 “你说什么?”陆杳没听清。 江峰青轻轻抚摸他的后背,声音温暖柔和,明明很紧张,却故作一种轻松的语气,道:“每个人都会长大,走出家庭,你会有自己的人生,遇到爱你的人,你会感受到爱,向他撒娇,在他面前,突然变得跟小孩子一样,谁还不是个宝宝了?” “但是……”陆杳被他逗笑了,深呼吸,“这种鸡汤后面,一定会有一个转折。我想,没有人需要对我的人生负责,该负责的是我自己。” 江峰青:“父母当然应该对你的人生负责,只不过,有一个期限。你的期限,比别人来得早了太多,这是一场灾难,不是你的错,你是一个幸存者。明天未必会更好,但主动迎接和被动忍受,在失败后的感受以及收获,是完全不一样的。我们明天就开始处理,或者……后天?” “明天。”陆杳今天就只想抱着江峰青。 54.驻地 孩子总是仰望父母,只看得见他们在家中的一面,惯于接受自出生之后被对待的方式。 很多人,或许终其一生都没能真正认识自己的父母,也学不会与家人相处。 然而,所有珍贵或者必要的关系,都需要用心经营维护。 后来,江峰青带陆杳去咨询心理医生,学习如何与病人相处,搜集各种资料,帮他重新认识作为独立个体的陆雨秋。 慢慢地,陆杳看到了母亲的经历、闪光与缺陷,知道她愿意生下自己,已经是莫大的牺牲。为了梦想和事业,为了给自己更好的生活和教育,她付出了很大的代价,即便再痛苦,最后也还是承担起了抚养的义务。 陆杳接受现实,对自己负责,引导母亲面对问题,接受正确的治疗。在这个过程中,他也学会了如何正视自我,处理自己的情绪。 那些埋藏在心底的话,那些因为茫然、疲惫和孤独不被他人理解而生的心绪,都太“深”了,他早就已经全部交给江峰青,时至今日,实在没办法再向陌生人倾诉。 当然,陆杳也不想跟其他人过多地谈论已逝的母亲,最后只能道出一句平常的感谢。 江峰青关闭“曲夫人”与“Joseph”充满长段信息的好友私聊对话框,吹了一声口哨,指了指陆杳。 渡鸦罗布叫着“宝宝!宝宝!”一头冲进陆杳怀里,近来似乎是因为陆杳突然养了狗,这大鸟有了危机感,变得黏黏糊糊,一有机会就跟陆杳“贴贴”,用毛茸茸的大脑袋蹭他的下巴,“你是、是一个小——蛋糕!” 小狗尤里卡坐姿端正,安静地望着他们,反而显得很成熟。 陆杳结束回忆,笑着关闭了对话框。 江峰青放下手机,走过来,道:“我们在备忘录里加一条,在工作室成立的时候,给Joseph送一份礼物。” “送什么合适?”陆杳问。 江峰青摸了摸罗布,道:“能变现的东西,总不会出错。” 仅仅两个小时之后,Joseph的视频点击量就突破了50万,并持续高速增长,很快便冲上了M站的热门榜单,涨了数万名粉丝。 回到陆杳本人的评论区,这首“诱拐小调”引起的讨论远不及“送终小曲”热烈,因为他发出视频的时候,没配上多余的文字,而只是宣传了个人网站。 现在很少有人用电脑看网页了,为什么还要做这个? 因为他们在短短的两个月里,已经见识到了,任何平台都不可靠,必须把话语权掌握在自己手上。比起实时直播,录制视频更全面,更有针对性,能减少不确定因素。网站后续会推出移动端,扩展内容,涉及商业布局和变现。 至于运维和网络安防,那更不需要操心。 五〇九研究所是什么机构?最擅长做的是什么? 答案当然是——战斗。 若批判的武器无效,他们其实更擅长武器的批判。考虑到祭祀任务形式特殊,为了处理好保密与公开表演的关系,所里组建了一支特殊的队伍,幕后工作不需要宣传处不用操心。 网站里,有陆杳迄今为止发布过的所有照片、视频的高清资源,以及部分学习笔记、乐器演奏教学视频。 先前一直有人怀疑,他可能是因为长笛技艺不佳,才只演奏流行音乐。第11个视频搭配网站发出来,他也用不着再开直播自证了。 “设计得真好看,画家不愧是画家。”关南今天下厨,正在做手抓羊排,把手机放在支架上,时不时看上一眼动态数据统计。 “我也想说,又怕露怯。”陆杳在餐桌旁等待开饭,捧着手机欣赏,网页美术设计全部是庄沅做的,他设计的标志和页面都很简洁、独特且富有艺术气息。 “艺术商品,不是艺术,你说,以后我接受采访,都按你今天说的来吹。”庄沅坐在他对面,上半身趴在餐桌上,抬头对他“wink”了一下。 陆杳:“听说你有一幅画,很多年前就在香江苏富比拍出了一千多万的成交价?” “你是纯洁的、天真的、玻璃一样的……”庄沅轻声哼唱,像是有点心虚似的,顾左右而言他,“哎,你说,你这一天天地看手机,要是近视了,心像图会变成什么样?” 陆杳:“我的知觉不依赖视网膜。” “你是、你是,是?”渡鸦罗布跳到庄沅头顶,怪声怪气地模仿他唱歌,“玻璃!” 庄沅:“……” 这大鸟指定有点说法! · 中午,陆杳来到实验室,做例行检查,并完成任务结算。 这次的任务奖励是固定的。他获得了6份赐福、200枚通宝,60000点长笛技艺经验,40000点自由经验,以及一次抽奖机会。 截至目前,赐福积累了18点,通宝存了680枚,自由经验攒了55000点。 他决定奢侈一把,花费30枚通宝,兑换名为“咫尺天涯”的祭司神通。 这个神通有两种用法,第一种是定位坐标,进行瞬间传送,第二种是定位眷者,进行瞬间召唤或传送。初始可传送的距离大约是1/4个地球,这距离具体是怎么算的,需要自己实验,冷却时间为24小时,可定位1个坐标,可标记1名眷者。 简直太实用了,性价比超高。 陆杳非常开心,噔噔噔地跑到水潭边,洗手洗脸,再次进行抽奖。 双手合十,等待结果。 ※【灵犀示现:恭喜祭司抽中神奇物品〖梦境记录笔〗!】※ 一支羽毛笔出现在陆杳手中。 这是他第一次抽中神奇物品。东西看上去就是一支普通的羽毛笔,通体洁白,羽管根部镶嵌着一颗半透明的乳白色珠子,就像微缩的珍珠。 物品的功能倒是很有意思。握着它入睡,醒来时,它会在旁边的纸上写下3到9个关键词,全部来自持笔者昨晚的梦境,准确性高达百分之百,看到这些词时,持笔者可以“回到”那个梦里。 虽然似乎不怎么实用,但结合这段时间以来的经历,陆杳觉得,自己不会无缘无故抽中这东西,或许将来会有需要用到的地方。 无论如何,他照例感谢了大傩神和小秦,再次打开“傩礼祭典”页面。 ※ 【灵犀示现:请祭祀对中级祭祀任务作出选择,你可以消耗100枚通宝[刷新]选项。】 〖任务一:为我喝彩〗 理念:舞台是演唱家闪耀未来的起点。 要求:在国家大剧院举办一场个人独唱音乐会,登台即成功。 奖励:赐福6份|通宝200枚|美声演唱技艺验80000点|自由经验20000点|抽取惊喜之匣3次 〖任务二:为伊献歌〗 理念:故乡是连接过去和未来的根脉。 要求:在仙灵族最后的栖居地,献唱长歌《永失吾爱》一曲,心诚即为是。 奖励:赐福6份|通宝200枚|美声演唱技艺验50000点|自由经验50000点|抽取惊喜之匣3次 ※ 这次的任务很特别,不要求热度,奖励大差不差,也都是实实在在的,但是……这个“任务一”实在太夸张了吧! 国家大剧院位于华国首都燕市的中心地带,可谓是演艺术的最高殿堂。能在那里举办独唱音乐会的人,哪一个不是著名歌唱家? 虽然存在极少数投机取巧的人,借用某些社会组织、大型活动或者自身的特殊身份,登上过那个舞台,办过音乐会,凭这一条履历给自己镀金。可陆杳有自知之明和羞耻心,做不出那样既不尊重舞台,也不尊重自己的事情。 他主观上不想做任务一,但任务二又存在一个客观问题。 “仙灵族最后的栖居地,在哪儿?”陆杳问。 小秦轻摇竹杖:“桃谷,你该去看一看,为祖先的英魂献唱一曲,祭奠族群的历史,告慰先人的亡灵。近了,很近了,不用去找,只要你想去,不日便能抵达。” “我明白了,你放心。”陆杳直接点击领取任务。 这或许是他离开分站、踏上星途之前的最后一个祭祀任务,任务的内容本身就很特别,对他来说,也有特别的意义,可以作为一次阶段性的总结,包括技艺,也包括内心的选择。 · 结束神游,陆杳立即报告了行动详情。 “没错,桃谷离我们很近。”乔清朗说罢,发动紧急集合。 一行人除了没换装备,行动路线跟上次出任务时一样,先来到地下,穿过走廊,再乘电梯上行。 “叮!” 电梯门打开,映入眼帘的,仍旧是那座奇怪的道观。 现在是白天,江峰青几乎一眼就认出来了:“建筑风格跟杭城的俸仙观很像。” 乔清纯抬手示意方向,上前半步,边走边说:“这是接仙观,全国一共有九座,明代洪武年间全部废弃,直到20世纪90年代,才陆续被研究所发现并重新启用。都有安保人员值守。” 陆杳:“名字也跟俸仙观很像。” “俸仙,是接仙的隐秘传承。”乔清纯接着说,“杭城也有一座同样的宫观,就在我家道观正东方向的天目山里。” 这座接仙依山而建,规模不大,共有三进院落。 电梯从地下往上升,出口位于三进院的后罩楼中,院子里的其他房间,从前是住观道士的居所,现在则是安保岗亭。 二进院里的主殿是王母殿,供奉西王母神像,在传统道观之中较为罕见。 陆杳站在神像前,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模糊的画面—— 耸立的高山,狂风怒卷,雪花漫天,一个巨大的黑色人影屹立于山巅,它的身形如气团般变幻不定,面容模糊扭曲,散发出令人畏惧的厉煞之气,仿佛统治雪山的暴戾王者。 “怎么了?”江峰青捕捉到陆杳一瞬间的惊疑。 “一个幻影。”陆杳摇了摇头,如实描述脑中幻景,“可能是灵性感知。” 他说罢,站着拜了拜王母像。 江峰青也跟着拜了一拜。 移步换景。 一进院里的主殿是太阳殿,供奉的神像更加罕见,主体是一位青年男神,穿着青衣白裙,手持长弓,但没有背负箭筒,四周也不见箭矢,其身旁站着一只背上长了翅膀的白毛巨狼。 陆杳:“这是哪位神仙?” “人像是司春之神、日神东君,巨狼是白狼天王。”乔清纯说,“之前提到过,驱邪院的创建者,仙灵修士陆光,他不属于任何教派,只信仰西王母、东君和天狼——后者仅在俸仙观经卷中有模糊的记载。在他的领导下,驱邪院先后建立八座‘接仙观’,不是用来传道的,而是作为中转枢纽。往这边走。” 走出山门,绕道宫 观后方,只有一片平整的山麓。 再往后,便是他们上次来过的地方,一面陡峭的山坡。 山坡传出微弱的震动,坡面没有向两侧裂开,而是缓缓打开了一扇小门,长方形,仅容两人并排通过。 一行人鱼贯而入,前方是一面高大的抗爆墙,墙上印有醒目的军事禁区标识,墙下站着数名荷枪实弹的安保人员。 安保人员向乔清朗敬礼,指引他们接受保密检查,工作条例,穿过高墙,在缓冲区换上工作服、佩戴通行证,出门,乘坐接驳皮卡车。 乔清朗:“这里是研究所的外围驻地,每个分站都有,今天先参观,了解流程,之后再进行快速通行训练。” 车辆在平坦的道路上缓速行进了十来分钟。 虽然军用皮卡很宽敞,但所有人同乘一辆车,空间略显局促。 陆杳刚才结束神游,精神有些疲惫,一不当心,枕在庄沅肩头。 “好香。”庄沅拨了拨他的刘海。 陆杳敷衍道:“你也香。” 他侧身,抬头望向窗外,瞬间被眼前的景象深深震撼。 这座山的内部,已经被挖空了一大半,形成一个被厚重岩石壳包裹的山洞。道路和营房均由合金材料建造而成,电力充足,设施齐备,而且,驻军数量不少。 关南介绍说:“这个是在古代洞穴的基础上扩建的,洞内最高处将近50米,采用与核军工洞相同的标准,上方岩石层厚度平均有150米,墙壁是全钢筋混凝土浇筑的,可以抵御氢|弹空爆、炸弹直接攻击、八级强震。” 乔清朗:“刚才经过的第一扇门是‘洞门’,现代建造。接下来会穿过第二扇门,是汉代修建的‘山门’,使用电力、磁力、光能等能量驱动。” 说话间,越野车抵达山门。 这扇门的建筑风格,跟外围驻地的环境格格不入,主体完全由青铜铸成,边缘雕刻古朴的装饰花纹,中间雕刻太阳神鸟图腾。 门的左右两侧,各有一尊青铜雕像,造型一致,都是穿着羽衣的长发仙人,相对而立,双手扶门。 车辆停下,关南与驾驶员下车,找安保人员确认密钥。 陆杳很好奇:“汉代人怎么开门?” “这些都是驱邪院的能人异士建造的,当时应该是用法术驱动,比如雷法。”乔清纯一本正经地解释,“驱邪院有‘山、医、卜、冶’四个分堂。每个分堂都至少有两个法派。” “山堂,精通修行、符法,有南北两派,俸仙观得南派真传,修《混元卷牍》中的混元洞天诀及相关法术,与雷霆之力亲和,传承法宝‘量天尺’,说是铁尺,实际上不是金属材质,而是使用了一种特殊生物材料‘灵骨’,微观结构独特、含有未知物质,主要功能,一是辅助施法,二是真言术。有关北派的记载很少,推测已经失传。” 密钥验证完毕,小组获准通行。 总控室开启机关,青铜门两侧传出微弱的震动,机器全速运转,向仙人雕像注入高压电流。 乔清纯继续介绍:“冶堂,精通冶炼、锻造。初代堂主是一位仙灵,他的法派擅长冶炼,能制造‘灵骨’,现在也已经失传。另一个法派擅长控火,精研锻造技艺,祖辈来自西域的人,以‘燧明遗脉’自居,加入驱邪院之前信仰拜火教。暂时还没找到他们的传人。” 一阵轰鸣,两尊仙人雕像竟然动了起来,双手缓缓抬高,将青铜门扉托举上升。 驾驶员回到车边,示意众人下车步行,自己则开车驶回。 一行人步入其中。 仙人雕像双手复位,门扉闭合。 里面的空间异常开阔,人不多,但热兵器多得出奇,呈环形分布,以防御架势,把一座高台紧紧围在中间。 那座高台规模庞大,远远望去,形似古玛雅奇琴伊察的库库尔坎金字塔,区别在于顶部的建筑不是坛庙,而是一个巨大、垂直伫立的圆环。 广播告知他们可以直接前行。 走在路上,乔清纯继续说:“医堂,精通岐黄、祝由。据传,初代堂主是一位人身鱼尾的鲛人,但他所属的‘沧溟遗族’不太合群,一直跟人类……交往,实际上是混种,出生时是正常的人类形态,到了一定年纪,会慢慢蜕变成异形,再也变不回来。” 鲛人?还真是神奇。但陆杳不怎么觉得意外。 瑞凡所在的天外世界,有海妖、人鱼、鱼人,以及其他神秘的水生生物或异种,通常数量稀少,少数起源于自然演化,大部分是受到超自然力量影响变异而来。 他更好奇的是:“这种情况,他们应该很难稳定地延续陆地文明?” “原本,是的。”乔清纯说,“直到耀灵创造了一种法术,让他们能够以刺青的形式将符文铭刻在身上,然后通过念咒切换形态。这是我们认可的说法,研究奇术的学者持不同意见。” 走到近前,抬头仰望,高台愈发显得雄奇。其宽逾百米,高十数米,全部由黑色玄武岩筑成,顶部正中间伫立着一个直径约九米的黑石圆环。 “先不讨论奇术。”乔清朗带领众人拾级而上。 乔清纯:“医堂的鲛人擅长医术,另一派,据说也是混种,具体情况未知,他们擅长祝由术,一定程度的言出法随、心想事成,很可能延续了下来。接下来是卜堂。” 乔清朗:“庄沅来说,注意看路,扶好陆杳。” 55.寻梦 “卜堂,历史上有记载,第一任堂主名叫庄君平,就是我的祖先。庄氏一族奉庄周为祖师,擅长卜筮、占星、观相,并开创了古武太极术。我们把卜被搞丢了,也没留下法宝,只传承了体术。” 庄沅扶着陆杳,漫不经心地说:“老祖还有一位得意门生,就是写《太玄经》的扬雄,他的后人继承了占星术。不过嘛,占星的内涵,远不止看星象那么简单。” “就是我们家。”关南接过话茬,“我的亲爷爷姓扬,扬占春,据说是个神射手,视力特别好,很会观测天象。当年红军过草地的时候,他算到了一场意外,于是主动争取单人出任务机会,牺牲自己,救下了所有人。后来,他的战友关爷爷收养了我爸。” “他们都是伟大的战士。”江峰青拍了拍关南的肩膀。 关南笑着点头,道:“扬家唯一留下的法宝名叫‘定星盘’,看上去像个罗盘。因为家学已经失传,我完全不懂占星,以前带在身上,主要用来辅助射击,拿上之后,百发百中是真的。另外,还能增强对自然现象的感应和观察力,看风水、地形,识别伪装、陷阱,我在特种部队服役的时候,就是靠那东西,找到了一个分站。” 一个兵哥,拿着罗盘,走到荒郊野岭,闯入秘密禁区,那场面,必定相当精彩。 “最后,是卜堂的另一个法派。”乔清纯接着说,“据传,他们擅长观相术,不仅是给人看相,还很会看事,精神控制、游说之类。或许是因为知道了太多秘密,运气都不太好,传承可能已经断绝。” 说完驱邪院,众人不约而同地把目光投向江峰青。 他的背景已经完全透明,但并没有什么可说的——在驱邪院各路能人异士的映衬下,他的家族,无论是江家还是周家,跟玄学都半点不沾边。 江峰青为什么会成为陆杳的第一位眷者?这仍是未解之谜。 登顶高台,站在黑石圆环下,视觉冲击力愈发巨大。 仅用肉眼,就可以观察到,圆环的空心部分,流淌着淡绿色水波纹样的微光,仿佛奇幻游戏中的传送门。 抬头,黑石圆环高高耸立。 乔清朗介绍说:“这个圆环就是第三扇门,在驱邪院的记载中被称为‘九州门’,开启方式是最高机密,打开一次能维持六十年。这样的门,在华国境内,一共有9座,分散在各地的以八卦卦象命名,再加上一座位于中心的‘元门’。2000年,陆师傅打开了位于杭城天目山中的东方‘离门’,然后是其他八座云岭省分站的这座,是南方‘乾门’。” 大家都看着他。 乔清朗转身,道:“今天的观光到此为止,想要进入九州门,我们必须完成最后一课。” 一行人从黑石圆环折返,来到山洞驻地内的停机坪,再次登上先前出任务时乘坐的奇异的飞行器。 这东西在古代记载中被称为“贯月槎”,现名“贯月飞船”,相传,是仙灵一族的发明。 其结构与现代的固定翼或扑翼飞行器都不一样,拥有半透明羽毛状的柔软机翼,灰白色金属外壳,流线极为漂亮,形似美丽的飞鸟。 其动力系统则更是神奇,不用电力、不用核能,纯靠底部镶嵌的太阳神鸟形黄金圆盘吸收光能,飞行速度极快,能耗却极低,续航很长,还可以在高速行进中保持绝对稳定。 研究所初入桃谷时,那里早已人去楼空,一片荒芜,只在地下埋藏着一批贯月飞船。 虽然飞船的材质并不特殊,但工艺水平远超当代,简直就是“天顶星”科技,专家学者至今都没能实现逆向研发,只是在研究过程中,得到了一些航空方面的启发。 因此,研究所对陆杳寄予厚望,不仅在超自然层面,也期待他能通过神庙系统,获得更多的远古的技术。 话说回来,这种装备格外宝贵,目前只给专项调查队配备,乔清朗和关南都能驾驶。只是为了保险起见,要求宣传处全员学习。 · 这最后一课,总的来说并不困难,因为贯月飞船操作起来非常简单,没有复杂的仪表盘,只有两根摇杆,就像御兽一般,还能够一键起落、自动避障,几乎是有手就行只是速度太快了,驾驶员需要花时间适应。 因此,本周的集训强度大幅降低,大家过上了几天难得的清闲日子。 一闲下来,庄沅就忍不住要兴风作浪,撺掇陆杳一起去江峰青的梦里玩玩。 “你都发过誓了,不会潜入队友的梦。”陆杳很不愿意窥探别人的隐私。 “不是我想去,是他请我去。”庄沅却理直气壮,“可我一个人进不去。” 陆杳:“为什么?” “说来话长。”庄沅讲故事似的,“几年前,黎小飞过生日,江峰青听他说起我懂占卜,回头就请我帮忙看个事。我看见他就来气,谁让他那么对你?所以,我就开了个条件,要他去买我的画,然后找人故意抬价。可他实在太舍得花钱了……我想把画赎回来,他死活不愿意,我可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只能硬着头皮答应。” 陆杳:“成交价一千多万的那幅?” “比那个高,是更早之前,就是那次把我的身价给抬起来了。”庄沅挠了挠脸颊,“他有病。” 陆杳:“……” 庄沅笑了笑:“我嘛,根本不懂占卜,都是为了拿别人练习入梦能力才假装神秘。通常就是先潜入对方的梦境,挖掘埋藏在潜意识里的秘密,然后说些他们想听的话。” 陆杳:“他问你的问题……” “就是你想问他的那个。”庄沅说,“他为什么会在接吻照被曝光后,否认与你的关系,毅然决然地离开你?我原本以为,他是不愿意承认自己的自私怯懦,想找借口开脱,寻求心理安慰。却没想到,还真的有点古怪——” “我潜入了他的梦境,翻出他当时的记忆,只看了一眼就被‘弹’了出来,因为他被注入了一股特殊的力量,特别强悍、极度混乱,无论是我,还是他自己,甚至于灵鲲老祖都不能直视,看不清那股力量是什么,是怎么来的。当时,我就是这么说的,拿占卜当幌子,但内容属实,他接受了我给出的答案。” “我也感觉到了。”陆杳神情凝重。祭司对眷者的精神感应比任何人都更深刻,可他至今依然没有头绪,无从着手探查。 庄沅继续撺掇:“种蛊之后,那股力量受到了一定程度的压制,我就提供了一次售后服务,但还是没能成功。他让我先别告诉你,可你应该知道的,那次他不是跑去找你求安慰了吗?” “在这个单位,‘保密’约等于别说得太大声。”陆杳也是无语,“你现在想到办法了?” 庄沅:“关键是你。他愿意对你敞开心门,你能够轻而易举地进入他的梦境,你上面还有个大傩神罩着。我就想,用我的能力,指引你进去探索,也许能发现点什么。” “又不是斗蛐蛐。”陆杳有些动摇了,忽然想起,上次抽奖拿到的神奇物品“梦境记录笔”,难道神庙也认为应该去探索一番? 庄沅:“试试呗,没准他还会在保护你的时候被激发潜能。” “那就……试试。”陆杳下定决心,“前提必须是他真的愿意。” · 江峰青当然愿意。 从庄沅提议的这天起,他就搬进了陆杳的宿舍,傍晚跟陆杳一起弹琴、哼唱,分享自己写的歌,睡前接受心理暗示,夜里躺在沙发上,敞开梦境,做正式行动前的准备。 陆杳则跟随庄沅学习潜入梦境,探索潜意识中记忆的方法。 第一步,他需要进入太虚梦渊。 据庄沅所说,在无尽时间以前,诸天万界中,所有活着的生物的梦境交叠,在凡世与真空家乡之间,形成了一个平行领域,也就是太虚梦渊。 梦渊既不是纯粹的现实,也不是完全混沌的超维度时空,那里的事物亦虚亦实、似真似幻,连接着个体的梦境与潜意识。 极少数生物能够通过某些古老的通道,以肉身进入其中,而绝大多数生物只能依靠做梦。 通过做梦进入梦渊是很难的,但陆杳已经拥有灵鲲这个“锚点”,因此,他可以找到一条捷径。 躺平,闭上眼,陆杳放松身心,专注地想象天花板上垂着一根麻绳,自己的精神从身体里伸出双手,握住绳子,慢慢向上攀爬。 渐渐地,他的精神接近天花板,变得仿佛凝胶,缓慢地渗入、穿过天花板,过程中,不停想象着上方是一座悬崖。 当他顺利穿过天花板的时候,果真来到了悬崖之上。 放眼望去,周围什么都没有,仿佛是无尽的静止的虚空。 他鼓起勇气,跨步上前,从悬崖上一跃而下。 虚空中骤然浮现无数隐约发光的光球,球中闪烁着不断变幻的画面,就像一个个光怪陆离的梦。 他定住心神,通过特殊感知,从梦幻绚丽的景象之中,找到了一道发光的裂缝,感受到庄沅的呼唤,便立刻抬起手,挺身向前,坠入裂缝。 穿过裂缝,四周景象瞬间改变。 真美啊!墨色天幕上群星璀璨,无垠的大地微光流转,绚丽而梦幻。 “哗!” 漫天花雨飘洒。 陆杳坠入了一片盛开在雪原中的桃林,但雪并不冷,他也没有摔伤,而是像雪花般轻盈落下。 然后,他就傻眼了。 桃花闪着细碎的光芒,纷纷扬扬洒落,在花雨中,树丛中、树干背后,数十双血红的眼睛全都盯着他,仿佛饥渴的野兽盯着猎物。 这都是些……什么? 陆杳极力保持镇定,大脑飞速运转,借助心像图,找到突破口,骤然发力,翻身跃起,发足狂奔。 那些东西随之跑了起来,在他身后追赶。 它们的身高超过两米,肌肉虬结,手臂长而健硕,双手各有四根手指,指甲锋利,肤色青黑,脸长得像人,瞳孔却像是烧红的炭,嘴里长着吸血鬼般的獠牙。 庄沅不是说太虚梦渊里的大部分生物都很友善吗?这是怎么回事?我到底降落到什么奇怪的地方了?陆杳带着满腹疑问,一刻不停地向前跑,很怀疑自己能不能跑掉。 “嗷呜——!” 正在这时,桃林深处忽然传来一声低长啸,继而,一头体形巨大通体雪白的狼扑了出来,挡住陆杳的去路,两只硕大的黄绿色眼睛闪着凶光。 这是什么噩梦难度开局?完蛋,好运气全都花在抽卡上了!陆杳进退两难,准备呼唤灵鲲救援,也不知道有没有用。 “ 嗡……” 不待陆杳呼唤,鲸歌声突然从天际流淌而下。 巨大的鲸鱼浮现在夜幕中,从镰刀般的黄澄澄的月亮前缓缓飞过。 “老祖!” 陆杳刚说出两个字,雪狼却突然冲上前,俯身,低头一拱,把他掀了起来,抛到自己的后背上。 雪狼面向怪物们,从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嗬嗬”嘶吼,前爪一拍,将雪地砸开一条又深又长的沟壑,就像是在分割领地一般。 那沟壑一直延伸至极遥远处的河床,河水汹涌流淌,很快便充盈其中,形成了一条小溪。 那些红眼睛的怪物受到震慑,没有一个敢于越过小溪半步。 雪狼骄傲地昂首转身,面朝飘在月亮前的灵鲲,发出一声长啸,然后抖抖脑袋,磨了磨前爪。 陆杳赶紧调整姿势,坐稳扶好,抓住雪狼颈后狂野的白毛。 雪狼向前跑了起来。 灵鲲在他们头顶的空中转了一圈,没有降落,而是领先一段距离,继续飞行,像是在带路。 这只雪狼的“咖位”恐怕在灵鲲之上,它是谁的梦?它是梦吗?陆杳不着边际地想着。 他倒是没感觉雪狼对自己怀有恶意,甚至模模糊糊地想起了小时候的玩伴——那只白毛大狗狗。 鬼使神差地,陆杳试探着挠了挠雪狼毛茸茸的大耳朵,有意跟它套近乎,说:“谢谢了,我的朋友。” 雪狼脑袋一抖,故意扑腾了两下,“唰唰”地扬起积雪,像是有点不屑,又似乎有点开心。 暂时安全。陆杳稍稍放松,看着两旁光影如水般流动,花瓣与雪花共舞,油然生出一种恍若隔世之感。 很可惜,安宁的氛围并没有持续多久,因为雪狼时不时就会故意颠簸两下,或是猛然冲上半空、越过树梢,或是摇头摆尾、翻腾回转“托狼斯全旋”,仿佛一辆发疯的云霄飞车。 陆杳被刺激得肾上腺素狂飙,一颗心扑通乱跳,却又不敢“跳车”,只能硬着头皮享受这场惊心动魄的驰骋。 狂风呼啸,大雪扑面,陆杳觉得很冷,这才意识到自己仍保持着入睡时的模样,穿着一身单薄的睡衣,不由得产生了一个“要是能换一身厚衣服就好了”的念头。 就在这个念头出现的一瞬间,他身上的装束竟然变成了一套滑雪服。 太神奇了!虽然庄沅说过,在太虚梦渊中,做梦者的想象可以固化为真实存在,但他也说了,固化是相当困难的,需要做梦者具备强大的精神力量。 陆杳再试了几次,给自己换了好几套衣服,触感都非常真实,但过程很顺利,感觉十分轻松。 不知不觉间,欢乐的情绪便盖过了紧张不安,他甚至还觉得挺好玩。 雪狼却突然来了一个“急刹车”,停下脚步,耸动肩胛骨,“砰”地展开一双如天使般的雪白双翼,跃起,乘风而行。 巨兽的身躯仿佛失去了重量,动作无比迅捷,快如一道闪电。 “啊啊啊——!” 陆杳没忍住叫出了声。 雪狼这才略感满意,转为直线飞行,很快便跑出了桃林,带着他来到了一片宽广的雪原之上。 远处是延绵高耸的冰山群,正前方有一座突兀的被冰封的小山丘,山丘前面的雪地上,有一个硕大的冰洞。 庄沅站在山丘与冰洞之间,原本笑着朝灵鲲招手,忽然感觉到劲风扑面而来,继而笑容凝固在脸上,错愕地看着飞在半空中的巨大雪狼,以及狼背上抓狂的陆杳。 雪狼无视庄沅,绕着小山丘飞了两圈,然后才在他身前不足一米处停下,收起双翼,四足落地,振得雪沫子飘洒,居高临下地睥睨着他。 “这是……你想象出来的?”庄沅说完就后悔了,被巨大的阴影笼罩,受到顶级捕食者的威压震慑,只觉得几乎血液凝固。 这么强烈的存在感,肯定不是幻想生物! 雪狼扬起前爪,想要拍他一巴掌。 灵鲲俯冲而下,如同一阵狂风,用尾巴将庄沅卷起,退后数十米,身形倏然消失。 雪狼像人似的哼哼了两下,俯身趴卧。 陆杳松开手,从狼背上溜了下来,腿还有些发软,但感觉很开心,张开双手,抱住雪狼的嘴筒子,用脸颊蹭了两下,然后走向庄沅,道:“应该不是。” “看得出来!过来、快过来。”庄沅马上挽着陆杳的手,拉着他往后退了几步,远离雪狼。 “嗷呜——!” 雪狼仰头长啸,啸声形成一道气浪,拂过远处的桃林,激起一阵花雨。 片刻后,桃林中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一些苍白、高大的身影出现在树下。 它们,或者还是说他们吧,整体跟之前陆杳遭遇的红眼睛怪物长得很像,不同的是肤色苍白、瞳孔淡绿,看上去更善良正直一些,而且手部结构跟人类一样,都是五根手指。 “那是‘白夜叉’,雪原的守护者。”庄沅小声说,“它们住在外面的桃林里,通常不会过来。” “老祖告诉你的?”陆杳很好奇。 “不,老祖没办法‘告诉’我,待会儿你就会明白。”庄沅偷偷打量着雪狼,“还记得前几天在接仙观看见的神像吗?” 陆杳:“白狼天王?” 56.入梦 “古籍里关于白狼天王的记载很少。”庄沅说,“但我刚进入梦渊那会儿,有一次出去玩……探索,在桃林里迷失了方向,正好遇见白夜叉,就被他们送回来了。他们能说人话,就是不怎么爱说话,只讲了白狼天王是他们的父神,东君是‘母’神。” 白夜叉或手持刀剑,或背负长弓,望着雪狼,弯腰鞠躬,继而向后退去,隐入深林,仿佛是在外围守卫。 雪狼再次趴卧,将脑袋埋在臂弯里,两眼一闭,睡了。 世界回归宁静,夜空中繁星点点,偶有流星划过,拖着长长的光尾,飞向极遥远处。 “母神?可是俸仙观供奉的东君神像,明明是一位男性。”陆杳好奇地问。 “东君陨落后,神躯化为桃树,叫‘栖吾梦桃’,白夜叉吃下用梦桃的果实炼制的仙药,才获得了现在的躯体。祂的血肉,赋予他们血肉,所以被尊为生身之母。”庄沅望着天空,眼中映着璀璨的星河,“他们说,这片雪原叫‘飞星原’,是东君的梦核显化,留有祂的神力,会庇佑驱邪院的传人。” “太神奇了。”陆杳感觉很不真实,“研究所的集训完全没提到这些。你们那个古籍残卷……到底是什么样的?怎么会留存一部分记载,又缺失了很多关键信息?” “未解之谜。”庄沅耸耸肩,“竹纸保存完好,但很多文字都模糊不清,或者变成了空白,最清楚的是神的名字,怀疑跟气运有关,气运不够强的部分受到了某种力量的侵蚀。” 陆杳表示理解,又说:“我还遇到了另外一种奇异生物,他们的脸和体型都跟白夜叉很像,但皮肤是青黑色的,红眼睛,每只手都只有四根手指,就像我们在沱河里遇到的那个东西。” “老祖让我别深入桃林,我也总是迷路,走不远,没见过。”庄沅很是无奈,“你怎么会降落到那边?” 陆杳摇头:“算了,我们抓紧时间。接下来该怎么做?” “急也没用,梦渊没有正常的时间概念,我们只能观察月亮,月亮落下,就是该醒的时候了。”庄沅拉着陆杳,走到冰洞的边缘,“往下看。” 陆杳蹲下,低头看去。 冰洞很大,下方积水极深,甚至像一片埋在冰原下的海洋,但水非常清澈、平静。 就在这水中,灵鲲的真身延绵数千米,一大半已经化为白骨,明明是腐朽的状态,却不让人感觉污浊,反而散发着一种超越性的、宏伟的崇高之美。 它的头部朝斜上方仰起,一只眼球与水面距离很近,就像一面蓝黑色的球面射电望远镜,幽深而又空洞。 银白月光洒入水中,被无形的力量过滤,变成一缕缕丝线,仿佛带有魔力的琴弦一般。 “水下的才是它的真身,飞在空中的,是它残留的意识。”庄沅跪坐下来,伸出双手,隔空拨动月光。 银白丝线投射在灵鲲的眼眸中,渐渐交织形成一个又一个动态画面,清晰的很少;大都朦朦胧胧,带有柔光重影,就像老旧的走马灯,内容则光怪陆离、天马行空。 “江峰青是一个天生的短睡眠者,种蛊之后,精神力更强了,几乎可以不睡觉。所以,不要看见他失眠就产生不必要的同情心。”庄沅拨动月光,不停切换画面,“你们聊过关于做梦的事吗?” 陆杳:“很久之前,他说,他不会做梦。” “多久?”庄沅停下动作,用手指勾住一缕月光之弦。 画面变得非常清晰。 夜幕下,一块写着“蚁丘”的霓虹灯招牌闪烁着。梦的主人走进这家酒吧,里面光线昏暗、空无一人。他径直走上舞台,抱起一把吉他,坐在高脚椅上,调试、等待。他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是紧张,也有暗暗的雀跃。 陆杳:“念书的时候,高中,至少是在我们分开之前,他从不做梦,通常只是闭眼、空白、再睁眼,时间过去,就休息好了。我不知道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是他的梦?” “嗯哼,很奇怪吧?”庄沅点头,“他的梦境画面跟现实几乎没有差别。” 正常人睡着后,大脑中负责逻辑推理、批判性思维和现实检验的前额叶皮层会受到抑制,逻辑整合能力随之大幅减弱;但作为情绪中枢的杏仁核持续保持高强度活动,导致人在做梦时的情绪体验往往比清醒时更纯粹浓烈;负责记忆的海马体也会一直积极地参与工作,随机提取并拼凑记忆碎片。 所以,大多数人的梦境,通常就像一部没有导演,而是由一个情绪激动的编剧,以及一个记忆力超群但喜欢随意乱拼的道具师,共同创作的电影,超现实、没逻辑、情节离奇而跳跃,非常情绪化。 然而,在灵鲲的眼眸中,江峰青的梦境画面异常清晰,所有细节与实景无异,没有跳跃的转场、梦幻的情节,一切正常,就像用高清摄像机拍摄的纪录片。 陆杳:“不奇怪。他的逻辑能力很强,记忆力特别好,能靠回忆看电影的程度。” 庄沅:“话别说得太早,下面应该是什么剧情了?” 陆杳:“我走进去,灯光熄灭,他开始弹唱。” “好浪漫,也太会钓了吧。”庄沅颇有些阴阳怪气,“不过,我们应该看不到,因为我还发现了另外两件怪事。说出来,你可能会尴尬,但你自己发现之后恐怕会更尴尬。” 陆杳直觉不妙,却还是点了点头。 庄沅:“当你们其中的一个人,单方面梦见对方,那么,被梦见的人就会带着自己的梦,进入做梦者的梦中,也就是说……” 出现在他们梦里的对方,实际上就是真人。 陆杳:“别说出来。” “很频繁吗?”庄沅明知故问。 每个月也就两三次,最多四五次,七年总共也才、才两三百次,而且自己梦见的都是高中时期的江峰青,怎么能算是真人呢? 陆杳不置可否,深呼吸,不死心地问:“这种情况,应该是种蛊之后才开始的?” 庄沅摇头:“我刚认识他那会儿,就已经是这样了。别问原因,我也没搞明白,感觉你们的精神像无线电似的,可以调到相同的频道。” 陆杳的心彻底“死”了:“现在该我出场了,但我在梦渊,接下来,他的梦会怎么样?会因为‘剧情’出错而崩塌吗?” “不会,这就是另一个奇怪的地方。”庄沅说,“前段时间做过实验,他跟正常人是反着来的。如果没有梦见你,他的梦就会只有逻辑、没有情绪,甚至连记忆画面的呈现都很少。如果他梦见你的时候,你还没睡,那么,他的梦就会变成没梦见你时那样。” 画面中,江峰青意识到陆杳不会出现,便放下吉他,开始敲鼓。没过多久,梦境的画面融化了,变得像一块巨大的黑板,他的思维开始书写,文字、数字、符号……他竟然可以在梦里进行数学演算!而且完全不影响休息。 “我是看不懂他在想什么。”庄沅说,“但这短短的一个多月,他就帮所里升级了灵能监测系统,可见他梦里的东西不是乱来的,也许更早的时候,他就已经意识到了,自己梦里的你是真人,心机有够深的。” “这是Weyl-Berry猜想,通过听分形鼓的声音……”陆杳已经麻木了,“换一个教学对象行吗?我、我需要消化一下。” · “听你的。今天只是先了解情况,他完全知情并同意。现在,让我们来挑选下一位幸运主角……” 庄沅握住一把月光,扭来扭去,同时解说:“与目标的梦境建立连接,最简单的方法,就是在心里想着对方。但这样做,只能看见他的梦,入梦探索的难度则因人而异。就像我虽然能看见江峰青的梦,但很难溜进去,你跟他异床同梦,自然可以大摇大摆地进去。” 说着,他用力抓握,继而停止动作。 画面变换、定格。 这个梦乍一看很正常,梦境的主人坐在一间英式乡村风情的酒吧里,炉火暖红,灯光金黄,周围人影绰绰。他摇晃酒杯里的冰块,懒洋洋地靠在椅子上,视线穿过玻璃窗,可以看见窗外飘着雪花,但……那似乎不是雪花,而是某种灰白的尘埃,在尘埃的掩映下,一片恢宏但建筑风格怪异的城市隐约可见。 “第二种方法,反过来,是让对方梦见你,前期准备工作比较麻烦,但入梦会非常丝滑。跟我来。”庄沅动了动胳膊肘。 陆杳抓住他的手,没看见他做了什么特别的动作,但一眨眼,两人就进入了这个梦,坐在小圆桌边,手里拿着蜂蜜酒。 “嘿,孙子!”梦境的主人是一名华国男性,相貌英俊,身材高而精瘦,皮肤是健康的古铜色,穿着毛呢西装,胸肌发达,单看外表,大约五十来岁。 “爷,注意风度。”庄沅跟他碰了碰杯,“给杳杳留个好印象。” “庄爷爷,打扰了。”陆杳礼貌地打了个招呼。 难以置信,李渝口中的“七旬老人”竟然这么龙精虎猛。而且,乔清朗分明说过,庄濛是因为罹患重病而退休的,可眼前的这位老帅哥,看上去一个人就能干翻整个宣传处。 “哈哈!别见外,欢迎你常来玩。”庄濛的语气和神态都跟庄沅颇为相似,又潮又酷,还多了一点爽朗的匪气,“不错,你们的进度很快嘛。” 庄沅嫌弃道:“你就整天吃香喝辣、醉生梦死的哈?不是我说你,少喝点酒,你那边才几点,这就睡着了。” “等着吧,最迟七月……八月底,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专业。”庄濛把杯中酒一饮而尽,又倒了一满杯,“老子艰苦奋斗了一辈子,就不能在梦里享受享受吗?” 看来,他很清醒地意识到自己在做梦。陆杳很好奇:“你也可以进入别人的梦吗?” “我不行,不过……这是官方公开的说辞。”庄濛坏笑,“其实我也是可以的!这个能力不是好东西,容易引发信任危机。小陆,你得帮我保守秘密。” “当然。”陆杳敬了他一杯,一饮而尽。 “真乖!长得帅,又聪明,酒量还那么好,可惜了……”庄濛看着他,眼神中欣赏与遗憾并存,“庄沅是个直男,没办法嫁给你。” 陆杳:“……” “好了,不逗你。”庄濛跟他碰了碰杯,“在现实世界,说话做事谨慎一些。在梦里,可以大胆地探索,老祖他们都会保佑你的。” 别看庄濛大大咧咧,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可毕竟是探索超自然领 域的先驱者,谈笑风生间,就向陆杳传授了许多实用的经验。 诸如在他人的梦中改变、转换自身形象,使用精神力操控物品,还有生成物品、改变环境,甚至是调整逻辑和规则的“小”技巧。 陆杳虚心受教,学得飞快,感觉做这些就像呼吸一样简单,疑惑:难道人人都能学会造梦吗? 答案是否定的。据庄濛所说,他自己花了整整五年时间才入门,庄沅则花了三年,而陆杳只用了一小会儿,足可见其天赋异禀。 “超自然力量正在复苏,未来可能会变得难以想象,万幸,你觉醒了。”庄濛有些唏嘘,“孩子,好好利用这份天赋,争取通过梦渊,找到更多志同道合的战友,做好战斗的准备。” 陆杳点头,问:“寻找驱邪院的传承者?该怎么做?” 庄濛:“飞星原上的那座冰封的小山丘,传说是驱邪院留下的祈梦殿,想办法打开它,命运会指引你。” 陆杳应了下来,满怀感激地与他辞别,一眨眼,又回到了冰洞旁。 抬头看,月亮在空中的位置几乎没有发生变化。 · “刚才,我们进入了清醒梦者的梦境,很容易就会被发现,好在这种人不多。”庄沅松开月光,收回手,“你来试试,看一看普通人的梦。” 陆杳便学着他的样子,伸出手,虚虚地抓握月光。 那月光明明清澈透亮,触感却仿佛薄纱,蕴藏着朦胧而又深沉的思绪。 他用心感应,轻轻扭动。 灵鲲的眼眸上,缓缓浮现出动态画面。 陆杳原本想找苏炀的梦,可是翻来覆去,都没感应到,或许小羊又熬夜了?没办法,只能找别人了。 “这个……”庄沅皱了皱眉,旋即一笑,把手搭在他的胳膊上,“将就用吧。” 梦境的画面有些模糊,光影、色彩老旧而梦幻,阳光暖黄,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浮游。从身高判断,梦境的主人以孩童的形象出现,他推开木门,走向一个穿着灰色工装的青年男性。 一眨眼,陆杳跟庄沅就来到了梦中的房间,变成两只蝴蝶。 这是一间简陋的工作室,空气中有淡淡的松节油和旧书的气味,男人背对着门,站在工作台前,摆弄着某种仪器。 “爸爸,妈妈喊你吃饭。”梦境的主人说话还带着一丝奶气。 他这会儿大约才七八岁,个头不算很高,身材有些瘦弱,皮肤白皙,五官精致,眼角微微下垂,眼神清亮,是个清新的小帅哥。 “他是谁?我没见过……他怎么会梦见我?话说回来,梦里的‘我’在哪儿呢?”陆杳发出一连串疑问。 庄沅:“虽然很反直觉,但正常人做梦,就是先画靶子再射箭——先有情绪,然后再由大脑随便编造一个可以承接这种情绪的故事。你就是那个靶子,等着看吧。” 陆杳:“你认识他。” 蝴蝶庄沅扇了扇翅膀。 陆杳:“刚才你皱眉了。” “蝴蝶怎么会皱眉?”庄沅不承认。 梦里的人完全没意识到他们的存在。说话间,小孩的父亲转过身来,招呼道:“小真,过来帮我做个记录。”。 他的面容有些模糊,但脸上带着那种有点憨憨的微笑,这情景十分美好,像一张泛黄的老照片。 小孩跑到工作台前,从父亲手里接过一支蜡笔。 不知道为什么,看上去明明很正常的桌子,这时却高得离谱他努力踮起脚也看不见桌面上摆放的仪器。 他一着急,把蜡笔捏断了,弄得手上黏黏糊糊,想把手擦干净,红色的蜡却越流越多。 当他无助地抬起头,想向父亲寻求帮助,却无意间瞥见墙壁上父亲的影子里翻涌着诡异的波纹。他迟疑地转头,赫然发现父亲的脸一片模糊,就像融化的蜡。 接着,墙壁、桌子,乃至于整个工作室全都融化了。地板如波涛般起伏不定,下一刻,忽然变成惨白的走廊。 孩子自己也融化了,重新凝固后,变为成人模样,大概二十五六岁的年纪,穿着藏蓝色的作训服,气质冷峻,身材挺拔,眼神仍然干净清亮,看上去有点儿“纯”,但动作利落,脚步沉稳,给人成熟可靠的感觉。 他推开病房的大门,房间里有一个穿着病服的中年男人,男人坐在轮椅上,背对着他,面朝窗户。 “爸爸。”他打了个招呼。 穿着病服的男人却没有回应。 他走到窗边,伸手触碰男人的肩膀,男人依然没有反应。 陆杳和庄沅保持着蝴蝶的形态,飞到窗台上,只见那穿着病服的男人神情呆滞,一张脸已经重度毁容。 梦境的主人低头,看向他的父亲,窗外的阳光忽然变得刺眼,就像发生了一场静默的爆炸。 苍白的阳光吞没了世界,下一刻,场景变成昏暗的电影院,梦境的主人独自坐在椅子上。 “在这静谧的夜/思念如雾霭弥漫/如今只剩我/于夜色中流浪……” 陆杳的歌声缓缓流淌。 一束激光穿破黑暗,荧幕上浮现出他的身影,在这个混乱、朦胧的梦里,他的身影无比清晰。 57.噩梦 “这个人是……”陆杳似有所感,“郁真?” 他还说第一次与这个熟悉又陌生的朋友“见”面。 蝴蝶庄沅扇动翅膀,绕着蝴蝶陆杳飞了一圈,然后才开口:“其实我觉得你不该进入他的梦。” “为什么?”陆杳向前飞,落在郁真的肩膀上,感觉对方的身体在微微颤抖,周身萦绕着一种难言的压抑的悲伤,正是这股强烈的情绪将他吸引到了这个梦里。 “不好说。”庄沅落在郁真的另一侧肩膀上。 陆杳没有追问,而是聚精会神,尝试改变这个梦。 歌声没有停止,但影厅中的激光慢慢变成了温暖的阳光,不多时,梦的场景变成了一片淡绿的草地,碧空如洗,白云缓缓飘过,仿佛动画一般。 他又造出了一棵老槐树,在树荫下造出一张小木桌、两把藤椅,一壶蜂蜜水,三块小蛋糕。 陆杳坐在其中一把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有插图的旧书,抬头,看见坐在另一张椅子上的郁真从小憩中醒来。他笑了一下,没说话,指了指桌上的杯子。 郁真并没有问他怎么又能看见了,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甜味刚好。风很轻,偶尔翻动书页。远处有很模糊的、听不清内容的广播声,仿佛是从童年的某个下午传过来的。 两个人并排望着天上的云朵,那朵云慢慢变成一只胖胖的、眯着眼睛的小狗,又慢慢散开。 郁真觉得眼皮变重了,缓缓闭上眼睛,在梦里睡着了,睡得很香。 陆杳带着庄沅,离开了这个梦,回到太虚梦渊。 月亮已经沉到天边。 “怎么就撤了?我还想让你试着寻找通往潜意识的入口。”庄沅颇为不满,“有些人防备心不重,入口会比较明显,像郁真那样一直在演‘无间道’的,需要费些工夫,正适合练手。” “我累了,明晚再找别人吧。”陆杳隐约感觉到了庄沅“不好说”的话是什么,心情有些复杂。 雪狼凑了过来,摆动蓬松的大尾巴,似乎是给陆杳当作软垫。 陆杳松开月光,躺在狼尾巴上。雪狼扭过头来,鼻侧贴着他的脸颊,睁开惺忪的睡眼,给了庄沅一个眼神。 庄沅可不敢再多说什么,躺平、闭眼,回到自己的梦中。 · 最后的训练仍在进行中,大家都学得很快,陆杳更是成为了有史以来第一位“盲人”飞行员。 然而,庄沅快憋坏了。每到傍晚,他都要和小狗尤里卡窝在沙发里,听着从花园传来的音乐声,感觉自己已经出现对艺术不耐受的症状。 “有什么要坦白的,就不能直接用嘴巴讲吗?成天呜呜囔囔。”庄沅抱着狗,对狗抱怨。 “呜~”小狗歪头看他。 “没在说你。”庄沅摸了摸狗头,视线穿过窗户,瞟到渡鸦罗布停在墙头,脑袋随着节拍一点一点,一副十分享受的样子。 他灵机一动,随手从盆栽里抠出一枚鹅卵石,两指夹住,用力一弹。 石子精准飞射至渡鸦脚边,大黑鸟吓了一跳,猛拍翅膀,发出“哇啊哇啊”的怪叫。 “音乐会”被打断,陆杳察觉到庄沅和江峰青可能都有被打扰的感觉,就说今天先到这里,明天换个地方,然后起身安抚渡鸦,跟它玩了会儿,接着自己练习声乐。 江峰青回到客厅,没说什么,照例开始打扫卫生,收拾被庄沅弄乱的玩偶。 小狗懂事地帮忙,把落在沙发底下的玩偶叼起来,放回原位。 庄沅就窝在沙发上,边吃零食,边指指点点,勉强抬起腿,让墩布从脚下过去。还嫌人家动静太大,没一会儿便跑到花园里拉着陆杳练功。 入夜后,分站安静下来。 陆杳学了会儿外语,江峰青也在看书。庄沅随手涂了几个卡通小动物肖像,准备回头让宣传处的其他人都换上,凑出一个动物园。 依稀有种岁月静好的感觉,这样的日子,让陆杳怀念起了校园时光,要是有办法,他还挺想继续念书的,至少读个硕士。但也只能想想。 十点一刻,三人准时关灯躺下。 去过一次太虚梦渊以后,陆杳似乎获得了对梦境的掌控能力,非常轻松地攀着虚空中的麻绳,再次来到了悬崖之上。 他没有急着跳崖,因为感觉那种方式太不优雅了,突发奇想——在自己或他人的梦中可以造梦,在梦渊行不行呢? 答案是,完全可行。 他轻而易举地想象出了一艘月牙形的小船,坐着船,乘风而行,像一片落叶,穿过发光的裂缝,飘至小山丘脚下。 雪狼趴在冰洞旁,尾巴一抬,把陆杳卷起来,送到冰洞旁边,继续给他当软垫。 陆杳道了声谢,伸手触摸月光。 “你在梦渊里造梦?”庄沅惊了。 陆杳:“你们之前也没说不行,我就试了一下。这样不好吗?” “不是好不好的问题……”庄沅十分费解,“造梦是很罕见的能力,在自己或者另一个人的梦里造梦,相对容易,在梦渊造梦特别困难,我和老庄都不行。虽然也存在有这种能力的人,但他们大都只能在无主之地发挥想象力,而你,你在东君的梦核上飞来飞去。” 陆杳:“也许是东君大神在保佑我。” 雪狼打了个呵欠。 时间有点早,大部分人刚躺下,还没开始做梦。 “你太惯着他了,那样不好。”庄沅无聊得很,坐在狼尾巴上又不敢乱动,只能望着星空发呆,“不管怎么着吧,他要是真觉得对不起,就应该直接把全副身家赔给你,那才够诚意。” 雪狼看了他一眼,似乎很赞同。 “不是那么回事。”陆杳反复感受月光中蕴藏的力量,“我们在为以后的祭祀任务做准备。而且,音乐有时候能传达语言所无法描述的东西。” 雪狼从鼻子里喷出一股气,就像人类发出不屑的闷哼。 “不就是什么情啊爱啊、死亡、分离,谎言和欺骗……”庄沅摇头,“话说,他是怎么把你骗到手的?” 左右都要回到记忆中的场景去寻找真相,陆杳倒是不讳言:“就在昨晚我们看见的那个地方,蚁丘。有一年冬天,除夕过后不久,他约我去LiveHouse看演出。那家店的位置很偏,请的摇滚乐队也非常小众,我从没听说过,在网上没搜到信息,怕露怯,没敢多问。到了地方,发现一个人都没有,还停电了,我刚拿出手机,想打电话,舞台上,就响起了他的声音。他唱了六首歌,当时我们刚认识六个月。” 太会钓了!庄沅抖了抖肩膀,问:“真喜欢唱歌,他怎么不去做歌星?” “影响不好。”陆杳记得,这是江峰青的回答。 虽然江峰青的父母离异了,但双方都是理智且体面的人,都很爱他。他在充满爱的环境中长大,懂事、有教养,很能为别人着想,尤其是对待家人、朋友,从不需要任何人操心。 他对待自己却非常严苛,很清楚应该或者不该做什么。 喜欢音乐,在课余时间玩乐队无伤大雅。做歌星却是万万不行的,除非成为像外祖母那样体面的艺术家,但那又不是他的心愿。 与陆杳恋爱,绝对是他一生中做过的最大胆的事情。他对此隐隐有些担忧,害怕某一次出格的行为被发现之后,会让所有人对自己失望,更怕陆杳会因此受伤。 与之相反,陆杳从小就活在非议中,虽然一度备受困扰,但终究没被压垮。后来,还在江峰青的陪伴下,打开了心结,获得了莫大的勇气。 他虽然没奢望过能像异性情侣那样光明正大地牵手、拥抱、接吻,毕竟现实不容许,但也不认为这段关系是有错的,觉得两个人在私下相处时,没必要过分谨慎。 谈个恋爱而已,难道天会塌下来吗? 所以,他偶尔会委婉地提起:“我觉得我们的关系很正当,将来会一直……这样吗?” 江峰青无法给出任何承诺,只是向他道歉。 陆杳便不再问。 现在回想,对于江峰青最后在关键时刻的退缩,陆杳当然有气也有怨,但在内心深处,真正让他感到遗憾的是,自己没能正视江峰青的脆弱和恐惧,没能给予他对等的支持。 感情,说到底是两个人的事情。 任何一方的退缩,另一方都负有责任。 影响不好?简直正得发邪。真不明白江峰青这么个大资本家族的大少爷怎么会养成这种性格,而且,还挺贤惠……庄沅倒是很愿意高看他一眼,转而挑起别的刺来:“当时你还没成年,他不是带坏小孩儿吗?” 陆杳:“蚁丘整个月都不营业,他包场了。” 庄沅实在找不到挑刺的角度,但嘴巴还没过足瘾,就硬找茬:“除夕之后不久,你就没翻翻日历,看一下是不是情人节?这太明显了,居心叵测,换我,我就不去。” “可是,我知道啊。”陆杳紧握月光。 灵鲲的眼眸中,江峰青的梦境再度浮现。 · 又是那家酒吧。 又是黑暗中的等待。 这一次,陆杳决定进入他的梦。 这是江峰青一个人的演出,献给他唯一的观众。 重温了六段遥远而又熟悉的旋律,橘黄的灯光再次亮起。 江峰青抱着吉他,走到陆杳身前,低头,行谢幕礼。 陆杳亲了他一下——这是原本的“剧情”,但现在,这个身体里的陆杳已经不是当年的那个自己。 他站着没有动,直视少年模样的江峰青,问:“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发现梦里的人是真人,还能装作若无其事。 “三年前又六十三天前。”江峰青老实交代,“有时候,你会在梦里说一些我不知道的,但真实发生过的事,我察觉到异常,然后做了验证。原本也只是怀疑,直到认识庄沅,请他占卜,发现他能进入别人的梦,差不多就确定了。再之后,就是来到研究所,这段时间,我……” 庄沅怕被江峰青的潜意识排斥,横生枝节,便没跟进来,与雪狼并排坐着,通过灵鲲的眼眸观看实况转播。 “行了,明白了,说出来就算了。”陆杳退后一步,环顾四周,“现在,保持专注,我们要找到你的心门,进入那段回忆,探寻‘噩梦’产生的原因。你有头绪吗?” “也许,跟着音乐走。”江峰青放下吉他,遵循陆杳的引导,站着,闭上双眼,将意识与潜意识完全对陆杳敞开。 “听啊,那季风是他的骏马,星辰是他流浪的版画……” 为什么又是那首歌? 为什么同样是龙语? 他的“心门”竟然跟我的一样!陆杳有些惊讶,但不想干扰江峰青,便静静地听着。 “船长与古龙立下誓言,用一枚龙鳞,换一艘星槎……” 周围的事物缓缓融化,变成水流,汇聚成漩涡。 黑色的涌流浮动着彩色的光晕,深层记忆开始闪烁。 “他说要去丈量月海的边际,在世界的尽头,钓起坠落的晚霞。” 歌声戛然而止,画面再度呈现。 雪在下,夜很黑,路灯昏黄。 少年时代的陆杳仰着头,他戴着一顶蓝灰色的毛线帽,围着围巾,仰着头,眸子亮晶晶的,睫毛上落着细细的雪沫。 毫无征兆地,嘴唇上传来温热柔软的触感。 当陆杳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时候,已经迟了。 江峰青的手环着他的腰,他的双手紧贴着江峰青的后背,拥抱的触感无比真实。 【对不起,宝宝。我总是让你失望, 一直努力地遮掩我们的关系,几乎没怎么在外面牵过手,这是我们第一次在太阳底下接吻,阳光却照耀着地球的另一面。】 陆杳听到了江峰青的内心独白。真是想不到,江峰青竟然会在心里嘀嘀咕咕。 【我知道你完全理解我的顾虑,更知道你心里其实十分害怕,那种恐惧并非出于不信任,而是源自成长的经历,你害怕重蹈母亲的覆辙,被欺骗、被抛弃,害怕永远得不到亲人与所爱之人的承认,得不到一个属于自己的身份。】 陆杳:老天爷!接吻的时候能不要解剖我的人格特质吗? 【所以,时不时地,你会问问我,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在阳光下,做我们自己?会有那么一天吗?我知道你并不是在抱怨,因为你比我更了解现实的残酷,你或许已经接受了永远不会有那么一天,但难过并不会因为理解而消失,你不想伤害我,不想让我觉得你是在埋怨,你只能撒撒娇。】 陆杳:我在你眼里是个透明人?不过,你的内心独白还挺口语化的,没怎么修辞润色,还是说,这只是我主观层面的翻译? 【对不起,我实在太没用了,可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陆杳:难道我就很有用吗?其实,只是沟通上出了一点小小的问题。明天一定要跟你讲清楚,以后不要再这样说了,听着怪难受的,好像我在PUA你似的。 【对不起,我真的很爱你。真希望时间能永远定格在这一刻。】 “可以……松开了。”陆杳强装镇定,“当时没那么久吧。” “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江峰青满眼歉意,但心里完全不是这么想的。 【当时没那么久,但他应该不会记得很清楚。镇定!假装自己没有假公济私,我在做梦啊,我能怎么办呢?】 你……我……算了!陆杳在心里咳了两声,道:“没关系,别想无关的事情,按照原剧情继续演下去。我试一下,可以,待会儿我会离开这个身体,会变成别的东西跟你回家。” 【他能听见我的想法吗?应该不能吧。对不起,宝宝,陆杳,对不起,我们回家。】 陆杳决定,无论用什么方法,一定要让庄沅把入梦者能听见梦境主人心声的秘密锁进保险箱。 江峰青略有些不自在,所幸他对陆杳保持着百分百接纳的态度,潜意识没有提高警觉,梦境的画面只是短暂地闪烁了一下。 而后,他握了握陆杳的手,蜻蜓点水般,很快又松开,两人并排漫步在冬日的街道上,他先把陆杳送回家,最后回到自己独居的那个家。 江峰青像当时那样,给陆杳发微信互道晚安,然后躺下睡觉。 “接下来会怎么样?”陆杳又变成了蝴蝶,落在江峰青的枕边。 由于梦的主人闭上了眼睛,画面变成一片漆黑。 【我应该很快就会睡着。】 江峰青内心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陆杳:“我们会进入梦中梦?” 【你果然还是可以听见我思考的声音?】 陆杳:“不,不是全部。好吧,是的,别说话!放轻松,我不会评判你的想法。” 画面又闪烁了一下,江峰青强忍住尴尬,假装无事发生。 没过多久,黑暗渐渐扭曲,形成更模糊的梦中梦画面,影像仿佛蒙着一层高饱和的朦胧的彩色光晕。 他刚才在“现实中”跟陆杳分开,此刻又在“梦里”梦见了陆杳。 于是,陆杳又变成了梦中梦里的自己,再次站在大雪纷飞的街头,在昏黄的路灯下,看着少年时的江峰青明亮而温柔的眼睛。 【〖对不起,宝宝。〗】 在梦中梦里,江峰青内心的声音有些失真,听感就像受损的磁带,有一点点崩坏。 【〖对不起……爱你……永远定格……在这一刻。〗】 “呵,你会后悔的。” 一道陌生的男性声音突兀地响起,陆杳十分错愕,江峰青也受到了刺激,梦中梦的画面发生了强烈的扭曲。 “咔。” 微弱的按键触发声,从街角的阴影中传来。 “咔……” 快门的声音被无限拉长,变成了某种低沉的震荡。 画面缓缓冻结,灯光凝固,雪花在半空悬浮,陆杳只觉得自己意识也冻住了。 他看见,江峰青的轮廓产生了无数个不完全重叠的虚影,瞳孔中倒映着无数个自己。 路灯的影子微微扭曲,远处的街角从90度变成80度、50度、100度、200度,又弹回90度。 快门余音结束。 时间恢复流动。 然而,世界不再连续——梦中梦的画面碎裂成了无数个离散的像素点,江峰青的脸、陆杳的手、地砖、雪花,所有事物像混乱的沙尘般狂舞。 那些像素点分散到了几乎要让世界分崩离析的程度,最终却又聚合起来,疯狂地延展。 巨量的无法理解的信息在一瞬间涌向陆杳的意识,在理智彻底陷入混乱之前,他果断地切断了与这个噩梦的联系。 刹那间,他的精神被“弹射”出来,回到太虚梦渊,冰洞旁边,一颗心扑通扑通狂跳。 庄沅扶着陆杳,轻拍他的后背,等到他恢复平静,才说:“很好,非常好!你只是受到那股力量的冲击,自我保护式地退了出来,你没受伤,这个方法大致可行。” 雪狼眯着眼睛,悄悄地瞥了他们一眼,不屑地扭过头去,继续睡觉。 月亮落下,太阳升起。 陆杳和庄沅率先醒来,陆杳只是感觉有些疲乏,像是没休息好。 庄沅却因为目睹了那股力量,大脑负荷过载,一只鼻孔流血。 江峰青还躺在地上,双眼紧闭,眉头紧皱,仿佛仍在噩梦里挣扎。 58.真相 “月亮落下了,他为什么没醒?” 陆杳抽了张纸巾递给庄沅。 庄沅随手擦了擦血,道:“潜意识与表层梦境之间存在时差,你们还进入了梦中梦,时差会更大。没事的,我事先做了预防措施。” 大约20分钟后,预先设置的闹钟响起。 江峰青挺身坐起,握着梦境记录笔,在摊开的空白笔记本上写下三个关键词—— “闯入者、快门声、分岔树。” 梦的余韵尚未消散,江峰青决定趁热打铁。 触碰“闯入者”,他的眼前并没有出现任何画面,因为当时他完全没看见那个闯入者,只听见对方说了一句话。 “说的是‘呵,你会后悔的’,我们听到的内容一致。”庄沅分析道,“这话很有意思,听着像是威胁,却又没提条件,没头没尾。你真的不认识这个声音?” “太模糊了。”江峰青已经回忆过无数次,但在梦中梦里,连他自己的声音都是失真的,模糊到了这种程度,就算用机器录了下来,也无法复原。 “这个信息也许很重要,才会被记录下来。”陆杳说,“但也别太纠结,就先记着吧,以后再看。” 江峰青接着触碰“快门声”。 他听到了一道被拖得很长的“咔”的声音,继而感受到一股恶意汹涌袭来,深深扎入自己体内。 江峰青:“梦中梦里的快门声,只是一个意象。真实发生的,是那个闯入者攻击了我,有一股力量穿透了我,非常原始、纯粹的力量,超越了我的认知,也超越了语言的边界。” “就是能量层级太高了。”庄沅认可他的形容,“前两次入梦探索,我都是在快门声响起时被弹出去的。后来,以及昨晚,我在梦渊通过老祖的眼睛看实况转播,画面也都在那个时候突然消失了。” “现在,我们把它‘拍’了下来。”陆杳指着最后一个关键词。 终于可以一窥噩梦的来源了。 最后,江峰青触摸“分岔树”。 只是碰了一下,他的脸上就出现了极度痛苦的神情。 “我看见,无数个未来。”他已经看过千百遍,“快门声响起的那一刻,命运开始分裂,所有的道路都通往灾难,最后一片混乱。” 他看见,自己和陆杳走在无数条命运的分岔道上,他们的人生因少年时一次不成熟的坚持而被摧毁,毁灭的方式有无数种。 他看见,陆杳因为不堪忍受流言而自杀、因为父亲的一句话而失去前程,疲于奔命,被磨平棱角。 他看见,两人因为琐碎的生活而心力交瘁,爱情与心气随着岁月消逝,发生意外、被病痛折磨,受伤、被伤害,自杀、被杀。 一切能想到的、想不到的未来,都无比真实地发生在一瞬间,所有的画面同时涌现、互相叠加,像一场猛烈的爆炸。 他们仿佛活了无数次,死了无数次,他眼睁睁地看着陆杳被伤害无数次,死去无数次,却永远找不到一个安全出口。 “所以,我……” 江峰青又陷入了混乱,跪倒在地,双手抵着额头,身体开始虚化。 在那场变量无限多、结果无限坏的混乱噩梦中,唯一符合逻辑的最优解,就是删除决定性的起始变量—— 他们的关系。 所以,当第二天的太阳升起,江峰青做出了最“理智”的抉择。 不久后,在跟教导主任谈话时,他回答:“陆杳很好,长得帅、单纯、善良,聪明,热爱表演,喜欢唱歌,做什么都很认真,我们是非常好的朋友,他喜欢我,我也喜欢他,但……那不是爱情。也许我的一些行为让他产生了误解,最后才会发展到这一步,可那只是一次冲动的错位,被偷拍、被曝光,我也有责任。” 为什么要把责任推给陆杳? 因为“爱”是一个难解的问题。 若是他深爱陆杳,那么,陆杳一定会被当作问题解决。如果只是陆杳迷恋他,那么,他们只要分开就好。 当时,他是真心这样认为的,基于彼此被毁灭无数次的幻象,无比坚定地相信,唯一能够彻底解决问题的方法,就是不走上任何一条通往毁灭的分岔路。 结果如他所料,家人迅速平息了舆论,网络上没有留下蛛丝马迹,所有流言蜚语都会在第一时间被抹除。学校也没有“教育”陆杳,他的学业和生活均未受到影响。 可是,在说出那段违心之语后,江峰青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或许是为了不去面对,他接受了母亲的建议,出国治疗。 逃命一般狼狈地离开了。 “江峰青!” 陆杳也跪了下来,本能地抱住他。 在心像图中,江峰青那原本远比任何人都更坚实的影像,已经变得闪烁不定,仿佛狂风中的烛火,随时可能消散。 江峰青怕弄伤陆杳,不敢碰他,双手紧攥成拳。 “我明白,我能感受到。” 陆杳用意念打开神庙系统,主页上赫然显示着眷者阴影值达到极值的红色警报。 “可是……真的……” 重置需要时间,江峰青的理智濒临崩溃,声音也变得飘忽不定、忽远忽近。 他想说,可是,那些都不是真的,那些都只是幻象,自己之所以会退缩、逃避,是因为原本就心存恐惧,原本就自私怯懦,即便没有超自然因素作祟。 错误已经酿成,那个决定终究是自己做的。 “经历过的,就是真的。” 陆杳依然抱着他,感受、确认他的存在。 或许江峰青还不知道,学校在找自己谈话时,早就播放过那段字字诛心的录音。 他记得很清楚,或许永远都不会忘记。 那天,在学校,教导主任的办公室,班主任带着陆雨秋和陆杳进去谈话。 陆雨秋很淡然,说:“两位老师,我不认为这是一个问题。十六七岁的人,自由恋爱,关系健康,既没有影响彼此的成绩,也没有影响其他人。真正有问题的是偷拍的人。” 班主任说:“当然,陆女士,您的心情我理解,我们教书育人,也坚持根据实际情况采取具体措施。” 教导主任却说:“但是,陆杳的问题,不是恋爱,而是诚信,诚信……关乎人品。陆杳,能不能请你当着你母亲的面,再如实陈述一次你和他的关系?” 陆雨秋仍然云淡风轻。 陆杳面不改色,道:“我和他正在恋爱,我们第一次见面就相互有好感,高一下学期第九周的星期天晚上确认关系,我们一直能够正确处理恋爱关系,对现在有清醒的认知,对未来有明确的计划,共同为之努力。休息日、演唱会、接吻、被偷拍、被曝光,这些事情也都是真的,我们不需要,也不觉得羞耻。” “可是,小陆……”班主任叹了一口气,面露难色。 教导主任则点击按键,播放了一段录音。 扬声器里传出江峰青的声音。 陆杳听完了那段话,表情没有变化,又说:“老师,再放一遍。” 听完第二遍之后,他看着扬声器的喇叭,目光坦然,表情依然没有变化,但滚烫的眼泪夺眶而出,划过脸颊,一颗接着一颗,砸在地上摔得粉碎。 “是,是我撒谎了。”陆杳没能止住眼泪,就这样面无表情,一边流泪,一边冷静地陈述,“我喜欢他,一厢情愿地追求他,他不喜欢我,碍于情面,不好意思拒绝,那天是我突然……都是我的问题,跟他没有任何关系。” “现在不是要追究谁的责任,发生这样的事,老师也很难过……” 再之后的画面,在陆杳的记忆中就变得模糊了,当时,他哭得非常安静,一个字都不信。 但陆雨秋说人要学会接受现实,摔倒了就爬起来,绝不能把自己搞得更狼狈。陆杳沉默地接受了现实,不去质问,而只是等待,等江峰青来解释,哪怕不解释,只要对方说自己撒了谎,他也会理解。 然而,没有,什么都没有。 江峰青消失了。 可那又怎么样? 他不是又出现了吗?在这里,在眼前。 “幻象发生在你的脑海中,恐惧就是真实的。你的决定发生在我们身上,我们的经历和痛苦都是真实的。” 现在,陆杳能够坚定地告诉他。 “但真实并不可怕。我们都活着走到了今天。我在你面前,你看见了什么?” 正确答案当然是“看见你”啊!快说啊!庄沅站在一旁干瞪眼,这一天天的,感觉心脏都要停跳了。 然而,屋漏偏逢连夜雨。 “陆杳~吃早饭啦~” 关南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见了鬼了!庄沅冲到门口,犹豫片刻,只把门打开了一条缝,朝拎着保温袋的关南挤眉弄眼:“嘘!” 关南也朝他挤眉弄眼。 庄沅使劲点头。 懂了!关南做了个“喔”的口型,脸上浮现出意味不明的笑。 到底懂什么了啊?庄沅惊叹于他的神奇脑回路,算了,感谢神人同事,他一把夺过保温袋,正要把门一拍。 关南却等不及“吃瓜”了,动作更快,反手抓住他的小臂,把他给拖了出去,顺手把门合上。 宿舍内,只有江峰青压抑的、痛苦而又飘忽的呼吸声。 他的身形时有时无,闪烁不定。 但陆杳能抱住他,能感知到,他就在这里。 大约五分钟后,系统提示阴影值已经重置完成。 江峰青的身形恢复稳定。他松开捂着额头的手,睁开双眼,看向陆杳,胸膛仍在剧烈起伏。 “我看见了你。”他重复道,“我看见你。” 陆杳长舒一口气,笑了笑:“嗯,很好。这次你看得更深入,但混乱持续的时间比之前短,程度也更轻,对吗?” 他拨了拨江峰青湿漉漉的额发。 情况确实比之前好多了,但是,该说更轻,还是更严重呢?主观感受又没有明确的标准……江峰青看着陆杳,眨了眨眼,将近一米九的个头,却做出一副“可怜小狗”的情状。 “还很难受吗?哪里不舒服?”陆杳关切地问。 江峰青抿了抿嘴,道:“感觉很难,不知道还有多少未知的东西。” 他以前几乎从不说这种话,即便困难真实存在,表面上也要保持举重若轻的姿态。 陆杳觉得这是一个很好的转变,也很认真地对待,抽了张纸巾,帮他擦脸,安慰道:“没事,慢慢来,我们还要活几百年呢,总能看清的。” 江峰青乖乖地“嗯”了一声。 “快到时间了,收拾收拾,先去上课。”陆杳拍了拍他的肩膀,起身,“晚上我带你去梦渊,梦里说。” 这次探索噩梦算有惊无险,只是苦了庄沅,为了糊弄关南,他是绞尽脑汁,编了好长一段“你爱我、我不爱你、其实我爱你、但你真的爱我吗”的狗血故事。 · 是夜,陆杳在入睡后登上悬崖,先把环境改造了一番。 他想象出茂盛的草地,蓬勃的鲜花瀑布,一条被藤蔓缠绕的木质小栈桥,再想象出那艘月牙般的小船。 然后,给自己换上了一套海盗船长的装束,扮成童话《猫海盗》里的独耳船长。 非常好!他从小就喜欢幻想,虽然写故事的文笔一般,造梦却是水到渠成。 准备妥当,他直接用意念 把江峰青召唤到栈桥上。 “漂亮吗?” 陆杳想让江峰青放松一点。 江峰青在梦里“醒来”,眼前的世界充满鲜艳的色彩。 面前的陆杳穿着深蓝色长风衣、白色丝绸衬衫、高筒皮靴,腰间紧束皮革带,头顶上的三角帽镶着一颗闪亮的蓝宝石,一只毛茸茸的猫耳朵从一侧帽檐下探出,神气又可爱。 “很漂亮,像童话一样。” 江峰青的心都要融化了。 陆杳也很开心,勾勾手指,示意他往前走,翻身上船,扒着船舷,道:“这位旅客,请出示你的船票。” “稍等。”江峰青把手伸进裤子口袋,试图想象出一张船票。 江峰青:??? 他在现实中完全可以凭记忆绘制一张能以假乱真的船票,在梦里,反倒没办法想象出来,掏了好一阵,兜里仍然空空如也。 他还穿着入睡时的短袖T恤和长裤,手臂微曲,胸腹肌肉的轮廓若隐若现。这段时间的集训对他来说强度根本不大,相当于休养,他各方面的状态都好了很多,没有之前那么瘦削了,曲线非常之漂亮。 对这样的乘客,陆杳觉得,可以宽容一点,便朝他伸出手:“算了,一等功臣免票。” 江峰青握住他的手,长腿一跨,登上小船,站上来的一瞬间,身上的睡衣就变成了系带大V领衬衫、敞开的马甲、高筒靴和马裤,装饰皮革绑带,像个自由不羁的海盗。 “会……冷吗?”陆杳有点不好意思,哎呀,直接用意念造梦,感性比理性思维快得多。 “不,这样很好。”江峰青笑了笑,状若不经意地微微侧身。 “好吧,扶稳了。” 陆杳打了个响指,小船自动乘风而起,飘入虚空。 清风拂面,陆杳突发奇想,从虚空中“变出”背景音乐。 “我们也是自带BGM的男人了。” 乐声淡淡的,三百六十度环绕,旋律带有强烈的东方迷幻色彩,让人想到日出、流云与飞鸟,有一种“我欲乘风归去”的禅意。 江峰青反手撑着船舷,略长的额发随风飞扬,一派休闲随意的样子,真有点像童话里潇洒的水手,看着他笑:“感觉太真实了,比我自己的梦境更真实,几乎跟现实没有区别。造梦,是怎么样的?” “不需要完全掌握细节。集体潜意识的力量会自动补全,即使结构不合理,也不影响运行。”陆杳很详细地解释,还说了入梦跟庄濛学习的事,“老庄所长说,造梦的能力,主要依靠想象力和灵性,越是理性、越是相信现实逻辑,就越难进入梦渊,更别说造梦了。” 他说罢,变出一个花环。 江峰青微微躬身低头,让他给自己戴上。 一路上都很顺利,直到小船撞上发光的裂缝,船身刚进入一半,就被某种无形的屏障卡住了。 背景音乐淡出。 陆杳继续发挥想象力,给小船添加了翅膀、螺旋桨,然后是喷气尾翼,最后是一车面包人,金黄焦香、浑身肌肉,吭哧吭哧地把小船往裂缝里推。 江峰青:“……” 这想象力也太香甜了。 “看饿了,好像没什么用。”陆杳琢磨着,“要不然,弄个武器试试?先来个火箭炮……” 他话音未落,那屏障却莫名其妙地消失了。 加装了喷气尾翼的小船直冲而出,陆杳被惯性甩得一个踉跄,跟江峰青撞成一团,爬起来,挥手跟面包人们匆匆作别。 背景音乐重新响起。 接下来的路程很短,航行非常顺利。 小船轻盈地落在冰洞旁。 雪狼却瞬间炸毛了,鼻尖翕动,仿佛闻到了什么臭气,对江峰青怒目而视,从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威胁声。 陆杳不明所以,前一步,挡在江峰青身前,想要出言安抚。 雪狼把头一扭,张开双翼,呼地一下飞上了天,转眼便消失无踪。 “万人迷变万人嫌了!”庄沅幸灾乐祸,“不是我主观臆断,小秦不带见你,那狼也是,我跟它一起看转播的时候,只要说你的坏话,它就会给我好脸色。” 陆杳:“背后说别人坏话。” “我当面也没少说。”庄沅理直气壮。 江峰青:“是我罪有应得。” “别说怪话。”陆杳很是无奈,“也许你身体里的那股力量,带有某种气息,让他们感觉不舒服。” “那到底是什么呢?”庄沅呵呵笑,“宝宝,你还没说呢,你在他的噩梦里,看见了什么?” “风暴、洪流、沙尘、雪崩,暂时的稳定和永远的创造,绝对的速度,一切都不可避免地走向崩溃。”陆杳照实描述,“非常抽象的感觉,但我觉得,那股力量并不那么危险,否则,小秦不会让江峰青进入神域。” 庄沅撺掇:“要不,你去套他的话?” 江峰青不太赞同:“最好不要破坏现在的关系。” 陆杳:“该卖萌也可以卖。我抱着小秦的大腿打滚装哭,他多半会帮我。” “我们有能力解决自己的问题。而且,神庙已经帮了大忙。”江峰青失笑,最难的一步已经迈过去了。 一颗飞星划过天际。 江峰青望着星空,脑海中灵光一闪,有所明悟:“分岔树……周期……我好像有点明白了。” 庄沅:“什么?” 江峰青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思维正在高速运转。 陆杳想象出一根树枝,递给他。 江峰青接过树枝,在雪地上写写画画。 庄沅打眼一看:“康定斯基?” 陆杳:“有没有可能,他画的是坐标系?” 59.宫殿 “梦境记录笔写下的关键词是‘分岔树’,可是,我没看见‘树’。”江峰青停笔,“我太执着于看清楚,反而陷入了具体的影像交织成的混乱。更重要的,或许是整体。” 起初,他在雪地上画了一个简单的树杈,就像水平翻转的小写字母“y”。但他不停地重复,将每一条新的树杈,都画成了相同形状但缩小的“y”字母。最后,这些树杈相互交织,形成了巨大的像阴云般的茂密树冠。 “站过来。”他带着庄沅和陆杳,换了个位置。 约等于把这个图像整体向右旋转了90度。 庄沅莫名其妙:“这什么先锋艺术?” “分岔树,逻辑斯蒂映射的倍周期分岔图。”陆杳有些懂了,“我感觉到的湍流、雪崩,都是类似的混沌现象。” 庄沅凉凉地插了一句话:“你们有没有过那种经历,刚拿到答题卡,不小心掉地上,还踩了一脚?” 陆杳:“什么?” 庄沅:“捡起来之后直接交卷,得到的分数,就是我的数学水平。” “……不至于吧。”陆杳一看就知道他又在瞎胡闹。 “你们孤立我。”庄沅望天。 哦,懂了。陆杳用想象力帮他换了一身行头,一边说着:“想象有一个笼子,你在里面养了一群兔子,一年之后,兔子的数量会发生什么变化?” 贝雷帽、米色亚麻衬衫、墨绿色紧身短上衣,怕他冷,还搭配了一条宽松的毛呢罩袍,以及一些时尚小配件,像个浪漫的小画家。 “会死。”庄沅扯了扯领口,对这身装扮还算满意,对自己的待遇却仍觉得不公平。 陆杳:“……” 陆杳哭笑不得,想象出一个花环,给他戴上。 “好吧。”庄沅心满意足,“逻辑斯蒂映射,模拟种群在有限资源下的数量演化,规则完全确定、没有任何随机因素,但秩序会通过倍周期分裂,一步步走向混沌。” 陆杳帮他调了调贝雷帽的角度,凹了个造型,道:“没错,这是最简单的模型,类似的还有蝴蝶效应,天气预报至今也没办法实现长期、准确的预测;三体问题,这个你肯定看过。” “所以,我不明白。”庄沅说,“三体人都放弃研究了,我们又能从混沌中得到什么?” “那股力量非常接近于混沌,但不是绝对的混沌。”江峰青仍在思考,“它超越了现实,我看不清,没办法用自然语言描述,就像人类说不清什么是一个126维的怪兽,语言是为社交而设计的,但我们可以用数学工具去分析和理解。” 他的灵感已经被点燃,抬起头,仰望冰封的小山丘,双眼因兴奋而格外明亮:“我直觉,这种力量之中,存在特别的规律,那就是我们所要认识的。” “找到通往混乱与毁灭的结局的规律……”庄沅也来了兴趣,“预见未来,干涉事件的走向,诅咒?” “我想试试。”江峰青还抓不住那种感觉,但可以尝试感应。 这股力量是如此巨大、复杂,以至于不可能停留在单纯的预见层面,它应该是能够显化的,至少,在一个灵气未被压制的环境中,应当能够显化。 “陆杳,能不能来点儿背景音乐?”江峰青问。 陆杳与他并肩而行:“你可以点歌。” 江峰青:“自由发挥就好。你在我身边,我能平静一些。” 淡淡的音乐声再次从虚空中流淌而来。 陆杳改编了那首象征自己与江峰青“心门”的古老歌谣,将旋律变得更舒缓、空灵。 尽管原因未知,但这是他们共享的秘密,通向他们内心的共同的歌曲。 江峰青从乐声中获得了平静,绕着山丘,慢走了一圈,观察表面的冰层,记下完整的形状。 随后,他在脑海中追溯记忆,打开七年前随着“咔”的快门声而被植入体内的神秘力量。 这一瞬间,他的思维就像离开水中的白磷,□□热的灵感之风一吹,便爆发出绚烂的火焰,剧烈地燃烧起来。 光从黑暗中迸发,秩序向混乱延展。他并不全然明白自己正在思考什么,只是循着感觉,走向未知。 他隐约看见一滴水坠入寒雾,水汽凝华为六瓣冰晶,并以不可复刻的分形纹路肆意舒展。 他看见雪花纷扬漫卷、无序地飞舞,层层覆上洁白宫殿的穹顶,最终冻结成一座清冷寂静、泛着微光的冰封山丘。 在某个瞬间,时间仿佛融化了,过去、现在与未来融成黏腻的一滩,一个形状与另一个形状相互重叠,一个未来与另一个未来相互挤压。 他自身的存在不再闪烁,但在他的注视下,那座位于雪原中心的小山丘渐渐出现了虚影。 “啵!” 冰层破裂。 “轰隆……” 大地开始震颤,小山丘摇晃的幅度越来越大。 “哗啦——!” 冰崩顺势而下,漫天冰尘仿佛瀑布从九天洒落。 “啊啊啊!你干了什么啊?!” 庄沅抓狂,这冰崩的速度,根本跑不掉。 “陆杳!船!” 江峰青回过神来,却再也无法进入刚才那种状态,什么都做不了。 背景音乐变成冷酷的贝斯、凌乱的鼓点。 庄沅:“宝宝!这种时候就不要放背景音乐了!” “啊啊啊!”陆杳也很抓狂,刚把随着自身心境而变得混乱的背景音乐关掉,正要调整思绪。 突然间,一只巨兽从高空俯冲而下,张嘴、伸爪、卷起尾巴,将他们三人全部带走,不到一个呼吸的间隙,就安全跑出了冰崩的范围。 “……”庄沅被巨兽含在嘴里,很感动,不敢动,但还是悄悄动了两下,感觉它的绒毛摸起来比雪狼软多了。 巨兽轻盈落地,动作十分温柔,先舒展尾巴,把陆杳放下,再松开爪子,张开嘴。 三人在巨兽面前站定,对它表示感谢。 “嘤~” 这巨兽通体奶白,皮毛泛着淡淡的珍珠光泽,耳朵相对较小,形状偏圆,边缘带有一圈浅黑,眼睛形状像弯弯的月牙,瞳孔是温润的褐色,嘴部略尖,纵然体型巨大,看上去仍显得秀气。 庄沅:“哇!萨摩耶耶!” “人家是狐狸,对不对?”陆杳喜欢小动物,像逗小朋友似的。 “嘤嘤~”巨兽用嘴筒子蹭了蹭陆杳,看向他的眼神中,似乎带着一种特别的……慈爱?而且对江峰青也完全没有敌意。 “白金色北极狐。”江峰青对它笑了笑,侧目,观察那些因为听见动静而出现在桃林边缘的白夜叉。 庄沅:“你真得赔偿我们精神损失费了。” “他做得很好啊。”陆杳望向雪原中央,“你爷爷让我们尽快打开祈梦殿,这不就开了吗?” “嘤!”白狐叫了一声,表示赞同。 看热闹的白夜叉们闻声散开了。 很快,冰崩停止。 暖风拂过大地,空中的雪沫悄然融化,变成晶莹的露滴洒落桃林。 一座巨大的白色宫殿赫然伫立于雪原的中心。 它的外观风格与地球上任何文明的建筑都迥然不同,通体由一种非石非玉的奇异白色物质构成,表面泛着珍珠白与淡金微光,不见一处棱角,流线螺旋的穹顶与尖塔如同冰封的花苞般向上舒展,仿佛从大地自然生长而成,在白雪映衬下显得神圣又诡异。 三人走到近前,可以看见宫殿的大门是一整块浑然天成的光滑巨壁,没有门扇、没有铰链,只在正中嵌着一枚硕大的透明晶石。 “嘤嘤~” 白狐朝晶石努了努嘴。 陆杳似有所感,伸出双手,张开黄金神目,把手掌按在晶石上。 大门无声地开启,莹白色的光点从门梁上缓缓洒落,形成钻石尘埃般梦幻的门帘。 · 白狐在门口趴下,面朝外,做出负责看守的样子。 三名人类站在门前,谨慎地观察。 宫殿很大,结构类似文艺复兴时期的圆厅府邸,但中央没有繁复的拱饰,空间开阔沉静。 装潢以温柔的白色系为主,线条大都采用曲线,穹顶散布着不规则形状的采光窗,室内各处有一些简洁的灯具,柔和的光线蔓延,风格古典、神秘。 一层是公共礼仪层,三排沙发环绕大理石茶几,地面铺着米白色编织毯,巨大的全景落地窗正对门厅,窗外夜色如墨,雪花缓缓落下,静谧而安宁,窗前有一个圆形水池,清澈的池水凝着微光,池边布置了灿烂的鲜花。 邻侧连通餐区,厨房规整,线条素净,炉灶、炊具、餐具一应俱全,壁炉里火焰暗红,长方形餐桌可容二三十人同时用餐。 乍一看,这里很正常。 “祈梦殿到底是用来做什么的?”江峰青当先步入殿中,检视陈设。在进入梦渊的路上,他已经听陆杳讲过,据庄濛所说,祈梦殿是上一任祭司耀灵建造的,希望陆杳尽快打开,然后接受命运的指引。 然而,命运总是扑朔迷离。 “为什么墙上挂着……超薄液晶大电视?电视下面有一台游戏机,是PS5吗?”陆杳站在客厅,有点蒙,“茶几上还摆着一台老式座机电话。” “驱邪院的秘密基地,没留下书面记录。”庄沅也很懵,“我爷爷倒是有一份资料,但解读不出来几个字,就指着我们继续奋斗。” 江峰青:“也许命运希望我们劳逸结合,多玩游戏?” “正该如此。” 一道男声从虚空中响起,肯定了他的猜测。 “听啊,那季风是他的骏马,星辰是他流浪的版画……船长与古龙立下誓言,用一枚龙鳞,换一艘星槎……他说要去丈量月海的边际,在世界的尽头,钓起坠落的晚霞。” 这声音轻轻哼唱起来,唱的正是通往陆杳和江峰青心门的古老歌谣,唱歌时从通用语改为龙语,但嗓音与他们在梦里听到的一模一样。 “漂泊的旅人,欢迎回到梦中家园。” 男声带着笑意,散发着温柔而坚定的力量。 就连陆杳也分辨不出声音是从哪个方向传来的,他只能对着空气说话:“抱歉,我们冒昧地闯了进来。请问你是什么人?” 江峰青和庄沅分立于他的左右两侧,默默提高警惕。 “我是‘凯’,凯旋的凯。我并不是一个完整、独立的意识,我只是他留下的一个梦。” 凯这样说。 陆杳:“‘他’指的是谁?是东君吗?” 凯:“他是我的孩子,卢西恩。抱歉,我不知道‘家’之外的事。我留在这里,陪伴被这个家接纳的意识。” 明白了,凯或许是祈梦殿的守护灵,一款不用插电、不用联网的“天猫精灵”。 “你可以做什么?”庄沅来了兴趣。 凯很是耐心,语气温柔,声音总像是带着笑意,回答:“烹饪、清扫、递送物品,鼓励、宽慰,讲笑话、唱摇篮曲,我可以担当父亲的角色。同时,我也是一名宫廷医师,能够为你们消除疲惫,去除污染,以及进行一些治疗。” 真好!这不是天猫精灵,这是家养大精灵。 庄沅:“凯,讲个笑话吧。” 凯:“你知道,在现实中,月亮本身并不会发光,对不对?” 庄沅:“对啊,月亮只是反射太阳光。” 凯:“所以,它其实是个光棍。” 庄沅:“……” 这完全没有逻辑啊! 不对,这是不是在嘲讽? “哈哈。”陆杳被逗笑了。 仔细聆听时,他注意到落地窗前的水池里竟然有一条Q版小鲸鱼在游水,快步走了过去,拨开鲜花,问:“凯,这是灵鲲吗?” 凯:“是的,它的年纪有些大了,在这里能够得到滋养。” 陆杳坐到水池边陪小灵鲲玩了会儿,感觉它很开心。 庄沅可不敢玩弄自家老祖,保持距离,观望了片刻,指着江峰青,对凯说:“你给他讲个笑话吧。” “没问题。”凯张口就来,“你知道,圣骑士与普通骑士有什么区别吗?” 江峰青做好了被调侃的准备,回答:“圣骑士信仰圣光。” 凯:“是的,普通骑士作战是为了胜利,圣骑士作战是打完还要大声解释一遍自己为什么在道德上完全正确。” 江峰青:“……” “哈哈哈哈!”庄沅觉得凯还是不错的,又揽住陆杳,说:“快给他也讲一个。” “咳咳。”凯清了清嗓,语气带上了一丝得意,“有一只小猫叫贝贝,它吃饱饭之后会变成什么?” 陆杳:“饱贝?” 凯:“你真聪明,宝贝。” 庄沅、江峰青:“……” 陆杳的脸有些红。 凯解释说:“你让我想起了我的孩子,你们长得很像。” “你说你是卢西恩留下的梦,”陆杳不解,“那就意味着,他创造了你,可你又说,他是你的孩子。” 凯:“我承载着他对父亲的思念,是他父亲形象的投射。” 哦,相当于“蒸馏模型”,人走魂还在,一个爸爸养几代孩子。 陆杳:“他们都是仙灵吗?” 凯:“不全是。凯是银龙,他信仰圣光,正直、慈悲、浪漫又专情,他以仙灵的形象游走于世间,在圣光的指引下,成为一名宫廷医师,与仙灵女王弥瑞尔相恋,并生下了卢西恩。” 新登场的角色好多啊,陆杳试图询问 更详细的情况:“卢西恩的梦中有他的母亲吗?” 凯:“看窗外,女王是风雪,她强大、严酷,她的爱戴着王冠,稍显沉重,她让这个家与世隔绝,却永远守护着。” 陆杳:“我想听听你们的故事。” 凯抱歉地说:“我只是一个梦,具有最原始的情感,与卢西恩给予我的记忆。当你们希望我出现时,我才会出现。我不会窥听你们的对话、干涉你们的行动,不会记录、暴露你们的秘密。” 在隐私保护方面,祈梦殿大精灵真是遥遥领先。 “我想上楼看看,可以吗?”陆杳问。 凯:“当然,你已经是祈梦殿的主人了。” 陆杳沿着右侧的楼梯拾级而上,边走边说:“介绍一下吧,就你所知。” 凯像讲睡前故事一般,娓娓道来,说:“就我所知,祈梦殿是卢西恩在梦渊刚形成的时候创造的,只能通过做梦进入。最初,这只是他独自休憩的地方,他从小身体不好,备受疾病与疼痛的煎熬,在无数个难以入眠的夜晚,他沉浸在想象之中,意识漂流到现实与梦境的交界地。后来,他开启了自己的冒险,获得了健康、力量,以及许多朋友,他便想办法,把大家的梦境相互连接起来,让彼此纵然相隔万里,也能够在梦中相会。” 上层的布局很简单,环形走廊一侧分布着诸多房间,门全都关着。 庄沅拧了拧第一间房的门把手,用的力气不小,但把手纹丝不动。 凯提醒说:“一楼是公共区域,二楼是私密起居层。环绕着走廊,左右两个扇区的房间都是客房,尚无归属时,只有祈梦殿的主人才能打开。你目前的身份是来访者,可以借住,但每次都需要从正门进入,再上楼。” “你要这一间吗?”陆杳扳动把手,打开房门。 标准配置的客房是一个套间,有小客厅、卧室、书房和卫生间,装潢与一楼一致,陈设很简单。 “行啊,先占个位置再说。”庄沅可不想放过这套白来的房产,进去转了一圈,又问:“凯,除了来访者,还有更进一步的身份?” 凯:“是的,当来访者与祈梦殿的主人建立连接之后,就会成为客人,能够拥有一间属于自己的客房,在睡梦中直接进入,并得到保护和治疗。中间最大的那间是主人房,左侧的第一间是属于这位圣骑士的客房,去看看吧。” 三人沿着走廊,行至中央扇区,这里的采光最好,房间最大。 陆杳把门打开,看了一眼,房间里的景象出人意料——竟然是一间现代简约风格的大平层公寓,装潢简约而不简单,处处透着艺术气息。 “给我干哪儿来了?这里还是太虚梦渊吗?”庄沅顶着满脑袋问号,往里走,却突然撞上了“空气墙”,被挡在无形的房门之外。 江峰青在庄沅身后,隔着他,与陆杳相视一眼,两个人都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凯解释说:“起居室是根据主人的记忆生成的,是你们心灵深处最认同的‘家’。祈梦殿的主人可以进入所有房间,其他人则需要受到房主的邀请才能进入。” “都进来吧。”陆杳当即邀请江峰青与庄沅入内参观。 庄沅似有所感,调侃道:“宝贝,你隐瞒个人财产了啊。” 这要怎么解释? 陆杳对老家祖屋的记忆已经很模糊了,后来上学、拍戏,辗转多地,跟母亲在一起的时间很少,对住过的地方并没多少归属感。 真正让他认同的“家”,其实是江峰青念高中时独自居住的地方,一套位于燕市学区豪华楼盘中的大平层。 两人曾在那里学习、生活、恋爱,留下了许多美好而又私密的回忆。 “你能用想象力改改吗?”江峰青怕陆杳想起过去,会觉得尴尬。 陆杳的确尴尬,悄悄尝试发挥想象力改变环境,无奈毫无效果,只能搜肠刮肚地找一番不那么傻的说辞。 所幸凯感应到了陆杳的心情,继续介绍规则,说:“家是你们的精神归宿,纵使离开多年,即便身在梦中,依然能够让你们感到安宁。房间的结构会保持稳定,主人只能消除或者增添陈设,直到内心不再认同。” 庄沅心里早有答案,在房里逛了逛,对装修很是欣赏,尤其是走廊上的几幅名画,指着其中一幅色块画,揶揄江峰青:“哎,普通人的生活就是这么朴实无华吗?” “家里人送的。”江峰青有些心不在焉。 庄沅笑了笑,催促道:“走走走,带我们去见识一下你的客房。” 陆杳没说话,尴尬之余,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好奇。 江峰青的神色变得古怪,犹豫片刻,最终还是硬着头皮,带他们进入自己的房间——他的客房结构表面看来与陆杳的主人房一模一样,毕竟那就是他自己的家。 然而,在与陆杳恋爱后,为了保护隐私,他把相邻的两层都买了下来,从内部通过楼梯相连,从前只用来当作健身房和图书室,分开后,则多了一些……收藏品。 庄沅拉着陆杳跑上楼,对一整层的健身器械嗤之以鼻,转身便跑下楼。 楼下像个图书馆,满墙的藏书,并不是装饰品,大都带有翻阅痕迹,书签上有江峰青的字,也有陆杳的笔记,甚至还存放了陆杳的习题集。 “这本怎么是空的?”庄沅随手翻了翻,恰好拿到一本,封面正常,里面却都是白纸。 江峰青:“可能是因为我没看过。” “你怕不是电脑成精吧?”庄沅又连着翻了好几本,内容都非常完整,再环顾四周,只觉得这人的大脑实在强悍,压根就不是正常人。 “以后有想看的书,可以跟我说,我带进来。”江峰青的视线一直紧随陆杳。 “那很好啊。”陆杳在尽头的房间门口站了一会儿,有些想不起来这间房原本的模样,在好奇心的驱使下,他推门而入。 江峰青几乎僵住了。 庄沅幸灾乐祸,扒着他的肩膀,按着他跟了过去,可打眼一看,整个人也不好了。 在分开之后,江峰青有很长一段时间都处于失语状态,便把乐器都收了起来,锁在一个房间里,然后,在里面贴满了陆杳的照片,不仅有高中时期的,还有分开之后的。 经年累月的记录,密密麻麻的照片,简直像变态跟踪狂留下的罪证。 但让庄沅震惊的,是一幅挂在众多照片之中的油画——他那幅被江峰青以天价拍下的成名作,名为《阳光下的香气》,实则是陆杳的肖像。 陆杳也说不出话来了,照片的事先不说,这幅肖像画,他从前可没见过,虽然画中人的面容并不完全写实,但神情、衣着无疑就是八岁时的自己。 “那什么,我就说了,我不喜欢波洛克。”庄沅打着哈哈,带着江峰青一起跑了。 60.遗嘱 陆杳花了点时间平复心绪,回到中层的客厅,只见江峰青和庄沅坐在地上,仿佛很认真地在研究茶几上的电话。 “这台座机很复古。”江峰青抬头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 “是啊是啊,真奇怪。”庄沅甚至都没敢抬头。 客厅的茶几上,摆放着一台上世纪90年代经典款的白色电话机,看上去有些老旧。 “……是我的。”陆杳走近观察,“很小的时候,我妈捐钱帮寨子通了电话线,给家里装了这台电话,我一有空就会守在旁边。” 可是,那个电话几乎不会响。 “你有感受到命运的指引吗?”庄沅往旁边挪了一些,用手指戳了戳来电记录显示按键。 陆杳却选择坐在他的另一侧,与江峰青隔开。这短短几天,又是重温旧梦,又是故地重游,他难免有点时空错乱的感觉,生怕自己一不小心就会像以前那样,习惯性地往江峰青身上靠。 镇定!专注于眼前的问题。 这台座机根本就没接线,但液晶屏是亮的,显然是某种超自然力量在发挥作用。 尴尬得差点忘了,可以问祈梦殿大精灵啊。陆杳:“凯,这台电话是用来做什么的?” 凯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是‘祈祷台’,电话只是根据你的内心所呈现的表象。祈梦殿的历任主人都非常受欢迎,他们会亲手制作仙器,赠予朋友。” 听到“非常受欢迎”时,陆杳心中生出一丝疑惑,但那疑惑像烟雾般飘过,在他提出问题之前便散开了。 凯仍在说着:“无论是梦是醒,人们只要手持法器,虔诚祈祷,就可以把话语或者心音传递过来。你在场时,可以与他们交流,并通过祈祷台传递超凡物品;不在时,最近的一条信息将会被保存,等待你的聆听与回应。” 江峰青若有所思,说:“历任主人的朋友,应该都已经不在了。” 凯解释说:“仙器中蕴含着超凡力量构筑的契约,与血脉、灵能的传承有关,传承者同样具备使用资格。不过,这并不是唯一的祈祷途径。” “从某个时期开始,即便没有仙器,只要足够虔诚,并且完成了正确的仪式,普通人的祈祷也能够被传达。抱歉,我不了解外界,并未掌握变化发生的原因与具体的仪式。” 总感觉有些奇怪,绕来绕去的。 仙灵陆光信仰西王母、东君和天狼。陆光收养的人类少年乔玄,与侍奉大傩神的仙灵祭司耀灵,创建了驱邪院,并以东君的太阳神鸟图腾为标志。东君在太虚梦渊留下了梦核,呈现为飞星原。在驱邪院的传说中,耀灵在这里建立了祈梦殿。 然而,祈梦殿的守护灵提到的银龙凯、仙灵女王弥瑞尔、混血小王子卢西恩,显然都是更古老的存在。但祈梦殿又会接受大傩神的新任祭司作为新主人,认可与之建立连接的眷者,连上一任主人耀灵留下的仙器,都仍然能够发挥祈祷的作用。 或许是因为“耀灵”也已经升格为神明?可庙祝小秦又说,自己很想念他。 或许,那些超然的、神秘的存在,与大傩神之间存在什么关联?这些事太缥缈了,谁都无法确证。 先不管什么仪式了,根据凯的描述,他们或许可以通过祈祷台,找到散落各地的驱邪院传承人。 三人摸索片刻,没找到具体的电话号码,只看见来电记录显示的都是文字,“狻猊鼎”“随心环”“日月削”“阴阳扇”“定星盘”“量天尺”诸如此类非常抽象的名词。 庄沅大概看明白了,说:“定星盘是南卡家的,量天尺是乔家的,平时只说是家传法宝,其实层级更高。听听留言录音。” 虽然已经十多年没用过,但陆杳记得很清楚,点击了一个按键。 “要么让我顺利毕业,要么让三体人明天降临地球,啊……不想做人了,跳楼好,还是投河好?我的斑马鱼怎么办……” 最新的留言来自狻猊鼎,是一个男性的声音,没有明显的口音,总体偏向南方人,听起来年纪不大,音调没什么起伏,有一种“活人微死”的感觉,或许是研究生物学的,在读硕士或者博士?精神状态岌岌可危。 “神啊!能不能让我爸妈别再安排相亲了?前天那个红毛把他前男友的骨灰做成戒指戴在手上啊啊啊!” 来自随心环的留言是一个女性的声音,带着一些不算很明显的鲁省口音,音色明亮,很有活力的样子,但也十分苦恼。 下一个录音开始播放,扬声器中传出了粤语。 “也许不应该继续这样的生活。爸,我好想你。” 来自阴阳扇的留言是一道男声,听上去很温柔,情绪稳定,像个居家型的好好先生,内容似乎也很正常。江峰青说,这人说话的听感像花州人,跟香江的不太一样。 “@#%#¥%#……” 来自日月削的留言也是一道男声,挺有磁性,说了一大堆话,跟个嘻哈歌手似的,但他用的是维语,大家完全听不明白。 江峰青说记了下来,等醒后想办法翻译。 “天空,请为我指明方向。” 来自定星盘的留言就是关南的声音,说的是藏语,不过陆杳现在差不多都能听懂了,这应该是他在寻找祖父的秘密时,拿着家传仙器进行的祈祷。 “希望命运能善待陆杳,但愿他一切都好。” 来自量天尺的留言有些不好判断,因为音色既像大乔又像小乔,句子很短,语调平和,令人无从分辨。 “怎么就没一个人能说点有用的信息?都是些鸡毛蒜皮。”庄沅抱怨道,“我算明白了,以后祈祷一定要先自报身份证号码,否则神仙根本都不知道我是谁,想帮忙都找不到人。” 不过,他还挺庆幸自己没有家传仙器,否则指不定会说出什么逆天言论。 乔清朗和乔清纯就挺社死的。且不论那句留言是谁说的,就说他俩,一个铁血直男,一个疑似无性恋,抱着一把铁尺,悄咪咪惦记陆杳,这算什么事啊? 相比起来,庄沅也就只画了一幅画,那算艺术创作,就是这样! 江峰青反正是彻底社死了,认认真真地研究电话,问:“可以回拨吗?” “试试。”陆杳按下回拨键。 电话倒是打出去了,可惜的是,竟然没有一个人接听。 没招了,只能碰运气。 庄沅往沙发上一摊:“乔乔和南卡的家伙上交了。下次我想个由头,让他们申请使用。” 陆杳也有点困了,躺在他旁边,关闭特殊知觉。 江峰青并不困,只是在这样的环境中,思绪十分平静,靠在沙发上,望向落地窗,看着夜幕下飘飞的雪花。 一时间三人都陷入了沉默。 那是一种很舒服的沉默,温暖、恬淡,不知不觉间,他们竟然都在梦里睡了过去。 · 次日清晨,三人很早就都醒了,感觉身体和精神都无比松快,休息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好。 祈梦殿真的就是一间伫立在冰封雪原中的安全屋,有“父亲”的陪伴,“母亲”的守护,而那台座机电话将会指引他们,找到更多具有灵能天赋的同伴。 但现在,还是先回归现实吧。 贯月飞船驾驶课程接近尾声,节日临近,乔清朗忙着筹备宣传处成立和宣誓仪式的事,十分忙碌,其他人就照本宣科地练着。 为了不吵到庄沅,这天开始,陆杳主动约江峰青散步遛狗。 傍晚,尤里卡撒欢,被来来往往的大哥哥们逗着玩。 他俩就坐在草坪上聊天。 陆杳是这样想的,第一步,认清事实,第二步,理解原因,第三步,则是在前两步的基础上,再陪江峰青往前走一段路。 江峰青有很严重的心理创伤和情绪问题,即便陆杳与他本人完全理解了,也无法彻底消除。这与大脑的运行机制有关,当创伤闪回,杏仁核会因剧烈的恐惧而极度激活,与前额叶之间的神经连接暂时中断,抢先接管大脑,导致人来不及思考就做出非理性的反应,就像陆杳恐水,那不是仅凭勇敢、锻炼水性就能解决的。 传统的谈话治疗效果有限,更需要做的是自下而上的治疗,让他在感到放松、愉快的情景下,慢慢地、反复地回忆,用现在的情绪覆盖与事件深度关联的情绪,用现在的认知改写记忆中的故事,就像撕标签,再贴上新标签,这会有一个过程。 江峰青完全明白陆杳的出发点,因此,非常配合,并始终保持着作为朋友的克制。 通常就是他弹吉他、哼唱,陆杳跟着学,间或提些修改意见,两人一起完善,陆杳有什么想了解的,就直接问他,而他也无所不言。 分开的第二年,江峰青基本康复,至少能正常说话了。 他回到国内、顺利入学,前途一片光明,虽然他的学校与陆杳的学校相邻,但这对他没有任何影响。 从小到大,他都是典型的“别人家的孩子”,阳光、健康、英俊、成熟,双商高、眼界宽,从未让父母失望,这一次也一样。 艰难的抉择避免了陆杳被毁灭,也没有给他造成太深入持久的负面影响,他依旧头顶天之骄子的光环,跟同学相处融洽,加入各种社团、进学生会担任职务,参加竞赛、运动会、做公益,仿佛活力无限。 他依然会畅想未来。母亲希望他成为光鲜亮丽的名门公子,或者体面的商业精英,父亲则期望他走上仕途,或者做个受人尊敬的科学家也不错。他觉得都行,都挺好。 可是,无论他过得再好,无论是在多么欢乐的时刻,他总会突然想起某些早已逝去的瞬间,一个画面、一道声音、一缕呼吸,然后,整个世界陡然进入黄昏。 等到只剩下他一个人的时候,太阳便以最快的速度向西沉落,一万个破败世界的幻影向他袭来,他被如泥淖般的黑暗紧紧裹住,没有一丝裂隙,多少束光芒都无法照进。 除了在梦里,偶尔他能梦见陆杳,他们交谈、倾诉,弹琴、唱歌。 但在现实中,他再也没有参加任何表演,因为,他想唱歌的时候,张开嘴,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他身体里的某些部位已经空了,灵魂也丢失了一块,这会有什么影响吗?似乎并没有,毕竟人又不靠音乐活着。 人怎样都能继续活下去。 分开后的第三年,江峰青的内心极度平静,因为他只剩下一具空壳,成了一具优秀的行尸走肉。 对他来说,每一天都是最好的一天,却又都跟昨天没有区别。他不再憧憬未来,眼中所见的景象仿佛蒙了一层灰,罩着一层雾。 在短短十九年的人生中,他从未体会过这样恐怖的空洞感,大脑空白,思维涣散,丧失了一切兴趣,不想行动、无法思考,甚至懒得呼吸。 但他会强迫自己维持表面的正常、开朗,他有这个能力。 他既不难过,也不开心,如果每一天都这样活着,那么,活着和死了又有什么分别呢? 有一天,他突然想出了答案——活着和死了是有分别的,其分别在于,死人不会有感觉,应该比活人更舒服一些。 于是,他决定结束自己的生命,用碎玻璃割破手腕。 然而,他太幸运了,被及时发现并抢救回来。 在病房里,母亲说,恋爱是完全正当的,家人都支持你。 父亲则平静地问他,我有没有逼过你? 他的回答是,没有。 看着洁白的天花板,他忽然感觉,明明才分别不到三年,他与陆杳相处的时光恍若隔世,两人之间的距离,却已经非常遥远,因为他做出了不可挽回的事情。 他终于明白,自己舍弃了多么重要的东西,即使一万次毁灭的幻影不断浮现在眼前,他也会无法自控地幻想一万个与之截然相反的美好未来,整颗心被遗憾占据。 他清楚地知道,死亡无法解决问题,死亡只是自私的逃避。 他决定惩罚自己,不是通过堕落颓靡、自暴自弃,而是让自己活下去,长久地活在无尽的遗憾和苦痛煎熬之中。 如果死去,他希望至少能贡献一点价值。 假如奇迹存在,他希望一定不要错过。 为此,他需要健康的身体、清醒的意志,于是积极接受治疗,通过严格的考验和心理检测,割舍掉曾经极力想要维护的荣耀光环、优渥生活以及一切身外之物,参军入伍,前往最艰苦的地方服役。 完全切断了与外界的联系。 终于提及这个问题。 关于江峰青手腕内侧的伤,自杀是最符合疤痕特征的成因,但也最让陆杳难以接受。 “为什么不来找我,跟我说?”陆杳问。 “因为……”江峰青放下吉他,“我太懦弱了。” “其实,就算你真的说了,我也几乎不可能相信。”陆杳说,“你是这么想的,对吗? 江峰青犹豫地点了点头。 “这是很正常的逻辑。”陆杳拿起吉他,拨了拨弦,“就好比,告诉一个莫名其妙被甩了的人,说自己是雷神,看见了阿斯加德毁灭的幻象,唯一的解决方式是独自去调查。” 江峰青笑了。 陆杳:“正常人都不会相信的,除非,他们彼此之间,存在无条件的信任。不是能力上的信任,而是,该怎么说呢……” 他拨了几个音,想到了:“ 不论贫穷还是富有、疾病或健康、顺利或失意。我以前总觉得,结婚誓词只代表我许下承诺,愿意陪你度过人生的至暗时刻。” 他说罢,开始弹唱江峰青为自己写的歌。 虽然他能清楚地记得每一个音符、每一个词语,但旋律和歌词都略有变化,因为,这是属于他们两个人的音乐,他根据自己的理解,进行了改编。 有一股坚定的力量,托举着绝望。 金色夕阳照耀,轻风温柔吹拂。 演唱结束,旋律消散在风中。 陆杳说:“但是,‘我愿意’这三个字,也代表着,我愿意接受你的承诺,让你参与我的逆境,不怕麻烦你、拖累你。因为,爱是敞开,相爱是双向的,是看见,也是被看见,是给予,也是接受。” “我错了。” 身高将近一米九的骑士先生,今天又掉“小珍珠”了。 陆杳笑了笑:“这不是错误,也不是你的错,就算是,那么我也错了很多。现在,我表达了我的意思,你理解并接受,这很好。” “有一件事,我必须忏悔。”江峰青抹了把脸,双手合十,“决定……自杀之前,我立了遗嘱。” 陆杳:“你……” 江峰青作泫然欲泣状。 陆杳:“家里人没说什么?” 江峰青:“没意见,我都要死了,他们还有什么意见?都是我的个人财产,其中有一笔,就是上次提到的微炬网络,他们原本有四个创始人,都是我的校友,最困难的时候拉不到投资,还有一个人退出了,当时我投了点儿,又买了那个人的股份,总共持股23%,后来还回去10%,虽然都是纸面财富……我就是想在死之前把钱用完,回报社会,还做了一些别的投资,大部分是找小妹代持,以免我死后麻烦。可是,在你本人不知情的情况下,许多事都不好操作,给你留的,包括信托、基金、股权、不动产……” 陆杳:“要么就不说,别绕来绕去的。” 江峰青:“确定能给到你手上的,四舍五入65亿吧。” 陆杳:“……” “30亿流动资产,20亿股权和LP份额,10亿不动产和其他的,还有5亿不可撤销的离岸信托,准备等到你三十岁,如果没有找到合适的工作,就、就……杂七杂八的就不说了。”江峰青观察着他的脸色,气势越来越弱,“一直是周思嘉雇的人在打理,我会带他来见你。你要是嫌麻烦,就存银行,拿去买股票,为国护盘,在A股亏个30%~50%轻轻松松。” 要是两千万,陆杳还能聊聊,然而,以十亿为单位的资产,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根本聊不动啊。 “你别偷换概念。”陆杳伸腿,想踢江峰青一脚,但又不想真的踢到他,就莫名其妙地踢了一下空气。 江峰青主动凑上前,用小腿碰了碰他的脚尖,然后装出一副被狠狠踢倒的样子,“哎呀”一声,往后一仰,躺在草坪上,还缓慢地滚动了两圈。 陆杳努力抑制住掐死他的冲动:“劳烦你多活几年。” “当然了!三百岁呢。”江峰青心花怒放,张开双手,稳稳接住飞扑入怀的小狗,“其实你要这么想,眷者与祭司同生共死,理论上,我们至少能活300年,300万亿都买不来30年寿命。尤里卡,我赚大了,对不对?” “wer!”小狗十分配合。 “wer!”江峰青跟它对话。 陆杳:有时候一个人遛狗也挺无助的。 · 一转眼,集训正式结束。 周六,傍晚。 夕阳下,陆杳与江峰青聊过去,也谈论未来。 陆杳既受神明眷顾,得到了诸多便利,势必踏上星途,也将面对未知的危险,承担与能力相当的责任,必须迅速红起来,成为一名合格的祭司和战士。 他顿了顿,说:“我做不了领导,不想费那个心,所里肯定也不希望我掌握太多话语权。不过,我会成为公众人物,不至于搞得太难看。” 江峰青躺在草坪上,仰视陆杳,看夕阳给他镶上的一层梦幻明亮的光圈,感觉跟做梦一样:“我真……嗯,我们看法一致,螺旋式上升、波浪式前进,相信研究所在大方向上不会出错。你对自身处境拥有清晰的认知,我的担忧是多余的。” “有你在,我很放心。”陆杳摸了摸尤里卡的毛茸茸的脑袋,“那么,你有什么想法?关于你自己。” 尤里卡来到江峰青身旁,嗅了嗅,他顺手把小狗举起来亲了一下,大声说出自己的志向:“我要在家相夫教子。” “哦,恭喜。”陆杳一本正经地说,“什么时候移民出国结婚?对象是哪国人?我现在不能出境,婚礼就不参加了,到时候说一声,我给你们发个30亿的红包,还有35亿是离岸信托什么的,不方便操作。” 江峰青瞬间改为正襟危坐,双手托着尤里卡,恭恭敬敬地放下:“对不起,少爷,是小江僭越了。” 这家伙,从前阳光,后来忧郁,现在简直是鬼迷日眼。陆杳当即反思,自己是不是对他太好了?好像也没有,只是正常交往而已。 江峰青观察陆杳的脸色,立马正经说话:“研究所不姓陆,也不会姓江。践行英灵的理念,是眷者补充神恩的主要途径。瑞凡·雷克渴望荣耀,所以,我会申请退役,就做个调查员,回学校继续念书,最多两年,完成学业,在数学方面做出一些成就。” “挺好。”陆杳知道他是真心喜欢数学,这几年,几乎所有的事情都暂时脱轨了,但这一件,是他希望并能够挽回的,也的确符合工作需要。 江峰青煞有介事道:“毕竟我的老……老板,是T大计算机学士,我就一个高中学历,配不上人家,对吧?” “对对对,继续。”陆杳似乎已经产生耐受力了。 江峰青眼珠子一转,道:“我会学做生意,但不能让周思嘉那么早退休,还是先自己弄一个公司。” “可以,去创业,牺牲你一个,造福全社会。真能赔光了,也算你有本事。”陆杳开玩笑说,“再不济,我现在的工作很稳定,月薪有好几万,你帮了我那么多,以后有我一口饭吃,就有你一个碗刷,怎么样?” 这跟“我养你啊”有什么区别?完全没有好吧!江峰青甚至都想一口气投他万八千个垃圾项目,赶紧把钱赔光,就可以给陆杳刷碗去了。 简直越想越美,他感觉人生充满希望,不住点头,接连“嗯”了好几声,附和道:“老板说得都对!” 他决定以后管陆杳叫老板,在能叫老婆之前。哈哈哈克制什么的当然都是装的啊,他怎么可能放弃?他的爱都要溢出来了。 61.桃谷 周日,六月三十号,陆杳的入职仪式前夕。 他早起发了一条微博。 【@曲终人不见:致敬[视频]】 结束在这天正式结束,因为想起这段时间的曲折经历,他感触良多,就用长笛吹了一首之前战士们在小乔“葬礼”上唱过的《祖国不会忘记》。 他的态度是严肃的,演奏零瑕疵却不炫技,只是将内心情感融入演奏之中,传达不能诉之于口的言语,情绪饱满,极富感染力。 这次完全没有含沙射影,毕竟,他的世界并不只有对抗、攻击、博取热度,那些东西只占据了非常微小的部分。 然而,沈家父子可没有敬畏之心。 沈君浩连着被嘲讽了两次,简直气炸了。沈家和看着陆雨秋风评飞速反转,生怕被清算旧账。 这父子俩整天让人盯着陆杳的网络动态,一发现他发了新视频,便立马安排“水军”冲锋陷阵,火速占领评论区。 【戏真多,不想再看见这个又糊又爱蹭的网红了。】 【修养是全方位的,单一的技术就算练到极致也撑不起音乐会的厚重感,建议多向娱乐圈里的前辈学习,很多跟你同一类型的年轻明星,实力、颜值、人品都是佼佼者。】 【我真的搞不懂了,有些烂歌却被你们喜欢,把经典作品当成争名夺利的武器,想红的心思根本藏不住。我真的搞不懂了,崇洋媚外的人太多,把西洋音乐当成唯一的高雅艺术,老祖宗留下的家底都被你们败光了。】 他们的“画风”确实比从前温和了许多,可惜,预判错误,提前准备好的文案牛头不对马嘴,估计是太心急的缘故,有些评论就是用程序生成的,内容自相矛盾、前言不搭后语。 与之相比,陆杳非常克制,不理会明显不正常的评价,只挑了几条请教演奏技法的留言,认真进行回复。 他的粉丝很快就夺回了评论区的掌控权,并把“#我真的搞不懂了”这个词条送上了实时上升热点,让沈家父子的水军沦为了笑话。 这天,余亦舟也来了。 机械工作实验室里,他在大家满含期待的目光下,接过雅辛托斯护符。 顶级的和田墨玉色泽浓郁、光洁而细腻,江峰青切了一块标准尺寸的长方形平安无事牌,在激活英灵之力后,带着圣骑士的祝福,花了三天完成符文雕刻,为之注入光明力量。 陆杳也花了不少心思,给这块无事牌做了金属镶边及挂绳,并让庄沅在侧面镶边上镂刻了一条小小的鲤鱼,寓意“海阔凭鱼跃”,暗含余亦舟已逝母亲的名字。 “护符只需要激活一次,口令是:Bolli-Musaa。”江峰青告诉余亦舟,“作为实验流程之一,需要你先独立进行尝试。是否成功激活,学长可以判断。” 乔清纯怎么就成了你的“学长”了?陆杳瞥了他一眼。 江峰青一脸无辜。 余亦舟谢过众人,在心中默念了几遍口令,双手持握护符,闭目凝神,念诵:“Bolli-Musaa!” 作为“影帝”级演员,他的模仿能力极强,发音非常标准。 然而,乔清纯难看的脸色完全没有改变。 “以魔法师的视角来看,护符储存了‘势能’,激活后,你的意志会变成‘开关’,促使势能转化为动能。”江峰青分析说,“以圣骑士的视角来看,这是纯粹的心灵活动,你需要一点信念,认识自己的内心,调动精神力,与护符建立连接。当然,你也可以寻找自己的视角,进行解析。” 余亦舟手握护符,用心感应片刻后,道:“我心里有一种模糊的感觉,护符里有你的气息,荣耀之光,与……某种势能。” 他一定是感觉到了那股混沌的力量,但很会形容。 江峰青:“很好,接下来,借助誓言,表达并强化自己的信念。” 余亦舟闭上双眼,虔诚立誓,决心守护人类,消灭邪祟。 面色苍白的乔清纯摇了摇头。 余亦舟整理思绪,再次立誓,恪守骑士美德,锄强扶弱。 乔清纯的脸色更难看了。 江峰青走上前,把手按在余亦舟肩头,道:“其实我们以前也见过一面,在一个海岛上,你父母的婚礼,还记得吗?” “周阿姨?”余亦舟有些印象,“那时,你才四五岁,特别有礼貌,跟个小大人似的。” 江峰青点头,微笑:“放轻松,先找找感觉,太空泛的誓言很难践行,得尝试具体一些的,回忆一个人,或者一类人,朋友、亲人。就算护符不起效,大家也还是会相互支持。” 余亦舟从他的碰触和鼓励中,感受到了圣骑士纯洁的信念,灵台清明,似有所悟,点点头,环顾四周,最后,把视线落在陆杳身上。 客观来说,陆杳的心智足够坚毅,力量强大,无须他人怜悯。但他的坚定是温和的,并不凌厉,又因为存在视力障碍,某些时刻,会显露出一丝若有似无的脆弱感。 余亦舟心中油然生出一股保护欲,或者应该说,他的心灵被陆杳身上散发的某种气息深深吸引。 庄沅调侃道:“直接照抄现成的正确答案嘛!来来来,你跟我念——从现在起,我只能对陆杳最好,要宠他,不能骗他,答应他的每一件事情都要做到……” “Bolli-Musaa!”余亦舟突然念诵咒语。 然后,他宣布:“成功了。” 一瞬间,符文光芒流转,继而融入墨玉,消失不见。 所有人顿时感到压力消失。 “啊?”庄沅台词都还没念完。 关南:“太玄了,能不能尊重一下玄学啊?” 乔清纯难得舒服地与他说话:“舟哥,立了什么誓?” “就是……”余亦舟犹豫道,“阿沅说的台词,我边听边记,在心里默念,是职业习惯。” 众人:“……” 余亦舟自己也没弄明白,但看见其他人的反应,心里只觉前所未有的轻松,戴好护符,笑了笑:“意思就是,保护我们的祭司大人。” “能用就行吧。”陆杳有些无语。 为了见证这个重要时刻,他一直保持“开灯”的状态,转头,看见江峰青一脸更加无语的表情,忽然就乐了。 江峰青看见他笑,也跟着笑。 · 7月1日,早晨5点,乔清朗拨响紧急集合铃。 宣传处全员冲入洞门、接受速检,换上冬季作训服,登上飞船。 “坐稳扶好!” 随着关南一声喊,飞船铺开洁白的羽翼,直升至半空,无声无息,速度惊人,却并未扰乱气流、引发音爆,外壳还能时刻随着环境变化,实现完全隐形,简直酷爆了。 飞船提速时,陆杳对的强烈推背感心有余悸。 江峰青单手抓着顶部拉手,向陆杳伸出另一只手,示意他可以扶着借力。 陆杳笑着摇了摇头。 江峰青收手,做了个抱歉的动作。 “别眨眼啊,马上——进入!” 随着关南变换挡位,飞船径直冲向黑石圆环。 明明圆环前后的景象并无不同,但在飞船穿过的一瞬间,淡绿色光屏被冲开了。 微光转动,形成一个能量涡旋,飞船顺着涡旋前进,不到3秒钟,四周景象已经完全改变。 入眼是一片浓稠的蓝调,如同黎明前、日落后最静谧的时光。 天空中无星无月,只有细细的雪花缓慢飘洒。 大地辽阔,一望无垠,地面被苍茫冰雪覆盖。但在冰雪之上,布满了现代建筑、军事设施。 除此之外,在银白外衣下,还有大片大片的枯木,它们姿态各异,高大虬结,仿佛陷入了沉沉的睡梦。 “是桃花,枯而不死。”庄沅说,“欢迎来到桃谷乾园,真正的云岭省分站警备区。” 乔清朗:“飞船在这里可以持续充能,始终维持内部气压正常。南卡,往上开,高度30000米。” “收到!” 关南直接一个直角转弯。 飞船竖直冲向高空。 空中有云,气流、气压正常,然而,到了万丈高空之后,再往上,就是一片五彩斑斓的迷雾,飞船驶入,一瞬间就会回到原点。 范围太大,距离太远,陆杳的特殊知觉看得不是特别清晰,因为这种迷雾在他的视觉经验中从未存在,他有点儿犯晕,问:“太阳……光源在哪里?” 课上教过,贯月飞船没有燃料仓,消耗的能源是光能,但不是外界的日光,而是桃谷中特有的阳光,他一直好奇这二者之间有什么不同。 “现在就去看看太阳。”乔清朗说,“南卡,开往中心点,距离3000米停下,不能靠近。” “收到!” 仪器表上预设了中心点的坐标,关南操控飞船,俯冲而下,直奔目标而去。 降低高度后,很容易就能望见,远处有一个巨大的树影,树梢直插云霄,枝繁叶茂,是这片冰封雪原中唯一的绿色。 乔清朗:“赤树青华,高千丈,具有柏树的特征,研究所把这种树称为‘若木’。树下是一片环形湖泊,名为‘弱水’。” 庄沅:“你们知道这湖为什么叫若水吗?” 陆杳很配合地问:“为什么?” 庄沅:“因为它善。” 江峰青捧哏:“那很有道理了!” “弱……”乔清朗无语,“是强弱的弱!湖水的浮力非常弱,连鸟的羽毛都浮不起来,任何事物,只要进入若木方圆3000米范围之内,就会即刻坠落,沉入水底。” 陆杳:“刚才我看见有许多河流,水全都不能用吗?” 乔清朗:“弱水沿着数条河道循环流动,流出3000米范围之后,所有性质恢复正常。到了,禁止翻越护栏。” 飞船冲到湖边,停稳落地,四周停满了正在通过补充光能的不同款式型号的贯月飞船,像一群可爱的水鸟。 一行人鱼贯而出,抬头仰望,再次受到震撼。 若木高耸入云是其一,弱水平静如镜是其二,其三则是最令人震惊的—— 太阳沉在水里。 “我们称它为太阳。”乔清朗说,“它是这个空间里唯一的光源和热源,照耀万物,却不会令湖水升温。推测其主体形状,类似环状托卡马克装置,但科技树完全不同于地球文明,技术太深奥,至今无法解析。这样的太阳,在桃谷,一共有九个。” 陆杳咋舌,合着大羿把太阳射到这里来了? “所以,桃谷是由九个独立空间组成的?”江峰青问。 乔清朗:“整个桃谷的具体空间构造,目前仍无法观测,抽象的建模是一个同心圆的形状,有九个相对独立的空间。总部居中,是400平方公里的内圆,面积相当于一个市区。八个警备区,均分圆环,各50平方公里,面积相当于一个乡镇。” 桃谷的整体结构,从内到外,依次是“总部 —警备区—外围驻地—外界分站”。 外界分站,处于最边缘,分布在地表及地下,通常会伪装成疗养院、检测站,或者符合环境的其他场所。 外围驻地,建在山体内部的洞穴中,是驻军的地方,均有一扇九州门,连通警备区。 九州元门居中,位于渭西市,直通总部元园。离门在东,越州省杭城,通往离园警备区。乾门在南,云岭省春明市。坤门在西,藏区雅砻市。坎门在北,冀省涿市。兑门在东南,鄂省荆市。震门在东北,辽省抚市。巽门的西南,锦川省蓉市。艮门在西北,安西省巴音州。 总部元园,以及乾坤震巽坎离艮兑八个警备区,各自拥有一棵巨大的若木,若木下都有一片弱水湖泊,湖中都沉着一个神奇的太阳,大地遍布桃树,故而合称“桃谷”。 太阳沉在水里,不会移动,光热并不充足,因此,桃谷没有昼夜之分,也没有天气变化,常年被积雪覆盖。 虽然环境并不理想,但这样的神秘空间,无疑是最隐蔽的战略要地,国家在此设立军区,派驻第85集团军。 集团军三军齐备,深耕多年,建成了特殊的农牧系统、军事防御体系,以及生活、生产、军工、交通等设施,能够完全脱离外部世界,独立运转。 “陆师傅是当代进入桃谷的第一人。”庄沅看着陆杳,“那个时候,桃谷的自然环境跟现在一样,但非常破败,古代仙灵的房屋全被烧毁了,藏书、法宝被洗劫一空。考古发掘了深埋在地下的贯月飞船,以及……少量尸骨碎片。研究认为,仙灵族群人口数量稀少,在明朝初年,遭遇了一场大屠杀。” 乔清朗:“我们重新埋葬了发掘到的尸骨,就在总部元园的弱水边,并为他们建造了一座纪念碑。陆杳,离你的入职仪式还有四个多小时,走吧,先去祭奠。” · 一行人重新登上飞船,绕过巨大的若木,驶向西方。 不远处,一座白色的正圆形石板门,伫立在漫天风雪中。 这座门的体量,与黑石圆环相当,但颜色相反,且为实心,门扉上没有图腾符文,只有一个阴阳鱼八卦图。 当飞船行至门前九米处,阴阳鱼便自发转动了一圈,然后分别向两侧收缩,中间空洞处浮动着淡蓝色的水波纹样微光。 “冲?”关南问。 “可以通行。”乔清朗给出指令,继续向陆杳和江峰青介绍,“这是八荒门,连通八个警备区与总部,可以双向通行,但只能从总部开启。每个警备区都只有一扇,总部的枢纽中心能看见八扇。” 飞船通过八荒门,驶入桃谷总部。 可以看到,八扇巨大的白色石板门,呈圆形等距分布,最中间是枢纽中心的总控高台。 今天是重要节日,总部将举办表彰大会,以及陆杳的入职宣誓仪式,八荒门开开合合,不断有飞船、车辆驶入、驶出,往来通行。 关南:“从分站出发,乘坐贯月飞船,前往我国最远的边境线,最快只要30分钟就能抵达。” 与此相比,最快的战斗机需要2小时。 飞船直掠而下,在弱水西岸降落。 众人步行向前,很快便抵达目的地。 平整的大理石地面上,伫立着一座菱形石碑—— 桃谷仙灵纪念碑。 “你有什么特别的感应吗?”庄沅问陆杳。 陆杳闭目凝神,只听见风吹雪花的微弱声响,片刻后,摇头,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其他人也跟着致敬。 陆杳站了一会儿,关闭特殊知觉,开始执行祭祀任务。 依照小秦的嘱托,他面向深埋地下的先祖,演唱在傩神庙中学会的第一首歌。 《永失吾爱》展现了一位英雄的成长、崛起、迷茫、沉沦,最后重获信仰,走向黑暗的道路,但内心光明不灭。 当然,音乐不仅是叙事的过程,歌曲描述了一个英雄,所表达的情绪却远远不止,在变化中、细节里,是复杂动人的情感。 陆杳的嗓音条件太好了,音域广、薄厚有度、辨识度极强,自然通透而不特别明亮,充满灵性和迷人的气质。 尽管他的美声唱法才达到Lv10,但经过虚境大师们的指点,高音与低音位置统一、衔接自然。 神恩眷顾,他甚至能做到一件几乎不可能的事——在一首歌中完美演唱男低音、男中音、男高音及高男高音四个声部。 这原本是非常伤嗓子的,但仙灵血脉带来强大的恢复能力,进一步增强了他的声带机能,使得他通过训练后,能够自如地切换并展现多种唱法。 拥有了这么多强大的能力,他的表演依然恰如其分,情感如雪花般自然飘洒,散落在枯萎的桃林,落入沉寂的湖面。 这首歌完全是神的作品,复杂、和谐、精致、隽永,美得仿佛宇宙秩序,陆杳根本不敢公之于众,否则没办法解释。好比,一个并无作曲才华的年轻人,突然写出了《d小调无伴奏恰空》,是不可能用任何理由搪塞过去的。 这是他第一次在现实世界中表演这首歌。 所有人都沉醉在歌声中,感觉心灵受到了抚慰。 关南对自然现象,尤其是天空、星辰与风,拥有特别敏锐的感知,隐约察觉到了一些变化,纵然不想破坏气氛,可这变化太重要了,他小声对乔清朗说:“我怎么感觉……天要亮了?” 乔清朗回过神来,扫视一圈:“太阳。” 江峰青:“太阳升起来了一些。” 62.长歌 陆杳停止演唱。 于是,天色不再有变化。 乔清朗走到一旁,用联络器与环境监测部门联系,询问详情。 庄沅听得最入迷,默了片刻,才回过神来:“不继续了?” 乔清朗结束通话,走回来,说:“没错,太阳直径11米左右,顶部离湖面约5米,陆杳演唱了15分钟,它上升了3米,这首歌的长度是1小时20分钟,如果继续保持上升速度,完成演唱之后,太阳能升出湖面。气温也在同步上升,看地面,雪在融化。” “继续呗。”庄沅不明白陆杳在犹豫什么。 陆杳:“难道不应该先向领导请示,需不需要把太阳升起来?” 庄沅呼吸一窒,哭笑不得:“宝宝,你的政治觉悟太高了,这样怎么搞艺术?” “我说真的,设备、农田,还有许多别的东西,可能会受到环境变化的影响。”陆杳说得很是认真,然后,笑了笑,“而且,我感觉自己唱歌真好听,还想再唱一遍。” 看见他笑,身边的人很难不产生一个相同的想法——他都朝我笑了,那他说得当然对啊。 然而,谁都不想去向领导汇报请示“是否需要把太阳升起来”这么古怪的问题。 只有乔清朗责无旁贷,拉上庄沅垫背,先行一步,同时安排关南带其他人前往宣传处所在的办公大楼。 这栋楼共有三层,同样是粗野主义的建筑风格,颇具科幻未来色彩,而其中配备的电子设备,也非常先进。 乔清纯话少,介绍完设备就没声音了。 关南仍处于兴奋状态,跟江峰青闲聊:“听说,我也只是听说,陆师傅的审美水平高,所以,研究所在建设初期就非常讲究,建筑设计要求既好看又不费料,制服礼服就更……” “还行吗?” 陆杳换好衣服,走出衣帽间。 深蓝黑色的军礼服,平顶大檐帽,上衣收腰、短下摆,下装修身直筒裤、短皮靴,宣传处佩戴饰绪,统一挂在右侧,除此之外没有多余的装饰。 特别的版型突显肩宽、腿长、腰窄,简洁利落而富有气质,一切优点在陆杳身上体现得格外明显,远非简单的“俊美”或者“帅气”所能概括,庄严、坚毅,有一种神圣感。 无人应答。 “来个人,说句话,我开始紧张了。”陆杳走到仪容镜前,并未发现不妥,看来看去,“头发好像长了点儿,要剪吗?” 江峰青移不开眼,愣愣地站着。 陆杳咳了一声,用眼神提醒他。 “不用,现在就很好。”江峰青收回视线,红着脸,走进衣帽间。 一行人换上同款制服,区别仅在于肩章和胸前的勋表。 江峰青的资历不深,但无疑是最闪耀的,陆杳多看了一眼,觉得实在太帅了,不能再看第二眼。 他却凑了过来,故意在陆杳眼前晃来晃去,假装一本正经地问:“待会儿你要发言,准备好了吗?” “骗人。”陆杳更紧张了,“我没接到通知。” 江峰青:“千篇一律的发言稿,网上多的是,真心话才能打动人,你那天晚上对他们说得就很好,估计领导想让你再说一遍。” 陆杳:“我怎么不信呢。” 江峰青:“经验之谈,需要宣誓的只有你一个人,应该还会安排你讲两句,再表演个节目。” “吓唬我。”陆杳转身走开了,继续整理仪容。 10点整,表彰大会暨入职宣誓仪式正式开启。 乔清纯、江峰青作为个人,乔清朗代表宣传处,都受到了表彰。 陆杳还在受表彰的人里,听到了郁真的名字,这是他在现实世界中第一次看见对方。因为宣传处的位置很靠前,等到郁真从旁边经过时,他朝对方点头微笑,打了个招呼。 郁真怔了怔,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点点头,快步上台。 11点30分,表彰结束,轮到陆杳登台。 没想到,江峰青真的没骗他,能进入研究所总部的人,不说身份,至少都有多年相关工作经验,陆杳是在场唯一的普通人,但又极不寻常——这个宣誓仪式就是为他一个人举办的。 陆杳面前站着研究所和军区的全体领导,台下站着大片大片制服笔挺、军姿严整的代表。 所长亲自宣读授衔命令,为他戴上肩章、臂章。 而后,江峰青竟然作为“一等功臣”代表,上台为他领誓。 陆杳第一次在这样的场合下,直面这样的江峰青,从眼神、动作和身姿中,依稀看见了他这些年走过的艰险道路。他高高举起右拳,一句一句跟读,感觉字字千钧,充满信心和决心。 宣誓完毕,江峰青对陆杳笑了笑,下台离开。 陆杳独自留在台上,因为,领导亲自对他进行了表彰,并且真的临时让他“简单讲两句”。 他不怯场,只是太重视了,难免紧张,好在抗压能力强,越是紧张就越是清醒,简单地讲述了自己的经历和心路历程,像之前单独接受谈话那样表明态度,真诚最能打动人,讲完后收获了热烈的掌声。 等到所有议程圆满结束,全体与会者跟随领导一同前往宣传处大楼,见证新部门揭牌以及“首发阵容”的亮相。 此刻,最惊人的事情发生了。 “同志们,我跟你们一样,从来没想过桃谷有一天竟然会成立宣传处。大家心里一定非常疑惑,这个部门有什么用?”周仲祖笑着看向陆杳,“百闻不如一见,接下来,请陆杳同志表演一个节目。” 就没想过我唱歌和太阳升起之间可能不存在必然的联系吗?陆杳仿佛过年快乐吃席时,被家长推起来表演节目的小孩。 “上吧,你唱歌好听,单纯看表演也是一种精神滋养。”江峰青小声鼓励道。 关南:“好孩子,大大方方的啊!” 庄沅带头鼓掌,然后所有人一齐鼓掌,气氛可谓热闹非凡。 陆杳认命地出列,先向观众敬礼致敬,然后,面朝弱水湖泊与太阳,第二次演唱《永失吾爱》。 掌声瞬间平息,天地静谧。 轻风吹起雪尘,也将陆杳的歌声吹向桃谷的山河大地。 前15分钟,无事发生,但陆杳很快就进入了心流状态,忘掉了一切,专注表演。 然后,他听见积雪在融化、枯枝在掉落,看见太阳缓缓上升、冲破如明镜的湖面,天亮了起来,紫红的晚霞渐渐浮现,并变为深红、淡红、橙色。 当最后一句歌词唱完,观众在尚未消散的余韵中,见证了太阳整个浮出水面的盛景。 天空淡蓝,日光亮黄,桃谷的九个空间中,所有枯萎的桃树,都长出了新的枝丫和茂盛的绿叶。 九日齐出,春回大地。 · 一日之间,桃谷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太阳开始运转,昼夜节律恢复自然,随之而来的是各项规划以及设施、设备的调整。 所有人都在充满希望地忙碌着,宣传处也不例外。 机关大楼,作战会议室,大门打开。 “白波,是一名……”一个中年男军官在众人瞩目下走了进来,自我介绍,“水军。” “海军?”陆杳怀疑自己听错了。 “就是水军。”白波自信地笑,“在各位集训的同时,总部紧急选拔了一批擅长网络技术、懂得舆情处置,以及拥有一点点文艺细胞的战士,组成了一个连队,负责配合宣传处打好线上线下舆论战。” 水是假的水,军是真的军。 陆杳:“这也太隆重了。” “不不不,小陆祭司只用一首歌就把太阳给唱出来了,别的不说,贯月飞船的充能效率直接提升了三分之一。”白波上前握住陆杳的手,“我们都已经是你的粉丝了,保证指哪打哪!” 组织给与大力支持,是因为看到了陆杳的价值,但陆杳不是那种会错把幸运当能力的人,依然诚心称谢。 乔清朗解释说:“外聘公关队伍,既不保密,也不保险,水军还是得用自己人。白同志,相关培训开展得怎么样了?” 白波对娱乐圈的事可谓是如数家珍,即刻回答:“韩娱、内娱、港台、欧美、亚文化……基础理论完全掌握,外部场地安排妥当,设备全部到位,第一批账号基本养成。” “撕……实战演练搞过了吗?”编外成员余亦舟也在场,这方面他是专业的,相信所里战士的能力,却深知娱乐圈的腥风血雨。 白波:“大战两次,小规模战斗十五次,全都相当成功。反装忠、忠装反、内装忠、反装忠装反装忠等多种套路,在实践中都获得了预期效果。你们有空可以去网上看一看,最近,我们替有些人管理了一下粉圈。” “水军界有你们了不起!”关南伸出双手,比了两个大拇指。 乔清朗:“那么,下一阶段就是进入细分领域深耕细作了。” 白波精神抖擞,敬礼,道:“我们会全力打通战训耦合链路,确保全时待战、随时能战。” 陆杳:“……” 乔清朗:“关南负责与白同志对接工作。辛苦了,我们继续。” “以战领训,小陆想看什么乐子……实战训练项目,直接告诉我,包满意的。”白波与陆杳再次握手,而后依依不舍地离开。 “下一个议程。”乔清朗用指节轻敲桌面,“案情分析。” 大门再度打开,这次走进来了三个人。 打头的是郁真,另外两个则是生面孔。 乔清朗:“都是年轻人,没那么多讲究,大家随便坐。” “陆杳才21岁,还在长身体,这叫年轻。可你都是快30的人了……”庄沅幽幽地嘀咕。 乔清朗:“极个别同志,不要太随意。” 庄沅突然放大声量,指着他,对其他人痛斥:“看吧!领导都是一个样,假客气装样子。” 乔清朗:“……” 果然,世界上只有叫错的名字,没有起错的外号。庄沅总管江峰青叫“大锤”,江峰青实施了?对等反制,已经把他的微信备注名改成“小比”,简直不能再贴切了,他做这个动作,活脱脱就是比格多栋表情包闯入三次元。 关南忍着笑,清了清嗓,介绍道:“这位是郁真同志,总部的调查员,现任燕市玉泉区分局刑侦支队三中队副中队长,负责有组织犯罪侦查工作。” 郁真今天穿着所里的作训服,略长的头发打理得十分清爽,虽然身高有185公分,体格健朗,肌肉匀称,但因为五官长得精致,眼角微微下垂,看上去没什么攻击性,只是气质有些冷冽。 陆杳同他打了个招呼,他笑了起来,这下就完全不冷了,像个温柔的邻家大哥哥,是陆杳熟悉的感觉。 “赵凌岳,研究所辽省分站副站长。”关南继续介绍,“阿岳是一名战斗经验丰富的军官,对自然崇拜很有研究。” 赵凌岳与关南年纪相仿,身高超过一米九,身材健壮,古铜色皮肤,脸庞瘦削,两道浓眉,眼神十分凌厉,穿着军装,气势仿佛山岳巍峨。 然而,一见到陆杳,他就换上了轻松的表情,笑容张扬,甚至有点痞痞的,主动伸手,自我介绍:“你好,陆杳,我是辽省分站的赵凌岳。” “谁问你了?我是说,我 们之中有零人问了你。”庄沅一把攥住他的手,不让他乱动,显然与他相熟。 赵凌岳嗤笑:“这不就有‘零’问我了?” 庄沅:“……” “你好。”陆杳主动握手。 赵凌岳却勾起食指,在他掌心挠了一下。 “有话请直接说。”陆杳抬起头,看着对方,神色坦然、友善,不至于让气氛变得太尴尬。 “瓜货!”庄沅给了赵凌岳一记肘击。 “这是咱们分站的习俗。”赵凌岳哈哈笑,侧身闪避,以手臂格挡拆招,招式相当漂亮,应当也是个习武之人。 “很奇特。”陆杳注意到,他的颈侧有一块黑色的胎记,不是色素沉淀,而是泛着金属光泽的黑色鳞片。 赵凌岳倒是半点不尴尬,还在瞎说:“研究萨满文化的,风格比较原生态。” 关南手一伸,把他扒拉走,接着介绍最后一位生面孔:“云渊,研究所藏区分站研究员,古生物学家,也是研究‘奇术’的专家。” 云渊三十来岁,戴无框眼镜,身材偏瘦,皮肤白皙,虽然长相阴柔,但具有沉稳的书卷气,似乎还带着些与年龄不符的古板。 庄沅凑到陆杳耳边,用手挡着嘴,悄悄告诉他:“赵凌岳把云渊睡了,云渊把他甩了,他刚才肯定是故意闹你的,别生气,就当他发神经了。” 哇!真看不出来云渊会喜欢赵凌岳这款的。陆杳得了一嘴“瓜”吃,倒也懒得计较了。 · “陆杳,你长高了3公分?”郁真打开随身携带的黑色公文包,朝庄沅扬了扬下巴,“文书起开,弄一下资料。” 乔清纯:“他现在改名了,叫小比。” “真真警官,你在‘心晴’讲电影的时候,可不是这种态度。”庄沅在桌下踢了小乔一脚,伸了个懒腰,双手抱胸,脑袋一歪,枕在陆杳肩头,“我现在可是祭司的贴身侍卫,也是你能使唤的?” 陆杳颇为自豪:“郁警官,你眼神真好,我现在有183公分。” “你那贴身侍卫真实身高179公分,屁颠颠儿地赶过来,都没垫增高鞋垫,一比就知道了。”郁真小嘴淬了毒,白了庄沅一眼。 庄沅一副准备咬人的样子。 “我来吧。”江峰青主动帮忙。 “核对密钥,播完后会自动销毁。”郁真动作一滞,旋即道了声谢,递出光盘。鉴于接下来要研究的事,他先说了一声:“陆杳,很抱歉……以这种方式跟你见面。” “这几年是我给你添麻烦了。”陆杳笑了笑,“还有他吧?” 数年时光,他实在不知道江峰青还做过多少“壮举”,又有多少已经被郁真发现。 “郁警官不仅能力强,而且非常善解人意。”江峰青弄好资料,走了回来,一脸真诚。 郁真回以礼貌的微笑。 很快,资料读取完毕。 “案情分析研判。”郁真拿起遥控器,“一共有两个案子。” 第一个案件,是陆杳的车祸。 6年前,8月21日,13时21分,陆杳与母亲陆雨秋外出自驾旅行。途经锦川省金马县,车辆冲出护栏,跌落山谷,主驾陆雨秋当场死亡,副驾陆杳重伤。 当地警方做了前期调查,认定那是一场单方交通事故。由于在汽车储物箱内发现抗焦虑药物,且查明陆雨秋有焦虑障碍病史,不排除其在驾驶时惊恐发作的可能性。 “拥有超自然能力的仙灵后裔是极少数,所里在车祸前后,数次检测过陆杳和陆雨秋女士的灵能数值,都在正常范围。”郁真补充了一些没有在资料里体现的内容,“意外发生之后,因为他们是陆师傅的家属,李渝政委代表单位前去了解情况。” 通过调查,李渝发现了两个疑点。 一是车祸现场出现了少量奇怪的蓝色灰粉末,经检验,主要成分为无机盐,但来源无从查证。 二是陆雨秋的血液样本中检测出了一种未知物质的溶解成分,推测可能具有致幻性和神经调节作用,但明显区别于汽车储物箱内的抗焦虑药物。 郁真:“其间,李政委作为公益志愿者,给了陆杳一些力所能及的帮助。陆杳出院后,我接受所里安排,从申市调往燕市,接触、观察,保护。在保护方面,我做得远不及江少。” “工作的时候称职务。”乔清朗纠正道。 庄沅:“好的,乔植物!” 乔清朗:“……” 随着案情通报展开,江峰青主动坦白。 那段时间,他刚入伍,一年后回家,才得知陆杳出了意外。 他也做过调查,虽未发现异常,却因母亲与余越的关系,识破了李渝的伪装,还注意到了郁真。 他总感觉事情不对劲,而且不放心陆杳独自生活,所以,做了一些“幕后工作”。 先是给“橄榄花”捐钱,买下“心晴”影院,联系志愿者帮助陆杳解决失明后遇到的各种困难。 后来又“花了点钱”,在位于荷清路的T大学校家属区买了几层楼,让人将其中一间租给陆杳,筛选周围的租客,打点陆杳生活圈中诸如超市老板、理发店大姐等各种角色。 连房租都原封不动地存了下来。 “可以不用讲得这么细。”陆杳的脸有点烧起来了,半点不怀疑他能把账本背出来,给那65亿后面再加几个元角分。 然而,机会难得,江峰青索性硬着头皮,一股脑全交代了:“我还雇了一个私人保镖团队,24小时跟随保护。” 郁真发现了保镖的存在,但组织经过研判,认为此事不存在风险或危害性,也就默许了。 63.案情 “真是清新脱俗。”关南一边感慨,一边掉鸡皮疙瘩,转念一想,“陆杳被骗上车的时候,保镖不是应该就在附近?” 这也是江峰青不得不交代的原因之一。 “当时有两名保镖在场,他们发现情况不对,准备开车跟上,却突然在车内昏迷了——是被药物迷晕的。”郁真展示了停车场内的相关照片,“我看过车内和沿途监控,没发现任何可疑人员或现象。这一点非常奇怪。” 陆杳:“人没事吧?” “没受伤,普通药物,少量。”郁真看了江峰青一眼,“补偿费用,相信也给得很到位。” 奈何明月独照我?这种方式的攻击,对江峰青而言简直等同于心灵按摩啊!他的嘴角都快压不住了,很想说些什么以抒胸臆。 陆杳连忙伸出长腿,在会议桌下碰了碰他。 江峰青更开心了,没接茬,只道:“都是从特殊部队退下来的,各方面素质过硬,不用担心。他们事后复盘,也没什么发现。我想,这不是他们的问题,而是事件本身超出了正常范畴。” “人没事就好。”陆杳放心下来,“车祸是怎么善后的?” 郁真点击翻页,展示文件,道:“酒吧经理David就是个拿钱办事,依法处置了。卫铭是燕市卫星娱乐公司董事长的儿子,涉嫌非法狩猎,已经刑拘并取保候审。他给你注射的麻醉剂中,还掺杂了一种特殊添加剂,这个我待会儿会讲。我们准备深入调查,所以,暂时不打草惊蛇。” 江峰青的眼神冷了下来。 心累。乔清朗补充道:“微量添加,陆杳体质特殊,药物作用跟在别人身上不一样,确定没有留下后遗症。” 郁真观察着江峰青的表情,说:“卫铭一出看守所就被人打了,跳河逃命,溺水,现在还躺在医院里,意识尚未恢复,以后很可能会成为植物人。” 江峰青面色稍霁:“我不会……” “他不会……”陆杳异口同声道。 江峰青笑了笑:“我不会做违法乱纪的事,也不会这么做。” 余亦舟:“我对这位纨绔略有耳闻,这是他应得的下场。” “这件事没那么简单。打他的人,没留下蛛丝马迹。”郁真表示相信江峰青,“调查仍在进行中,可能还需要舟哥配合。陆杳,如果有人问起,你就说,你在撞车的时候昏迷了,之后住院治疗,不清楚具体情况。” 余亦舟和陆杳均表示明白。 · 第二个案件,是“4·15”特大武装跨国制毒案。 今年4月15日夜间至7月1日清晨,云岭省宏市武警边防特战队,配合当地警方,于千佤山深处的原始森林中,对制毒团伙展开捣窝抓捕行动。 此次行动,共抓获十名云岭籍嫌疑人,缴获新精神活性物质“万花筒”91公斤,以及少量名为“彩色亮片”的原材料。 过程中,另有两名代号“专员”的香江籍男性嫌疑人,因暴力抗捕,服毒身亡;一名代号“技师”的墨西哥籍男性嫌疑人,因挟持人质,被当场制服,重伤死亡。 详细报告显示,两名专员拿出四瓶蓝灰色粉尘,念咒语,召唤出四只“狗脸怪”,借助符咒,操控怪物作战。两人死后,怪物瞬间分解为蓝灰色粉尘,经检验,主要成分为无机盐。 此外,技师曾在一尊红色雕像前举行血祭仪式,通过建模复原,确认是“血魔”雕像。 技师死后,身体受到腐化,发生严重变异,先是变成研究所官方所称代号为“目标Ⅰ”类型的邪祟,在吞噬另外两具尸体之后,二次变异,扩展成了一颗巨大的红色肉球,暂时命名为“血卵”。血卵的留物中,检测出了蛇类DNA成分,原因尚待查证。 “先说血魔雕像。”郁真在屏幕上放大建模图,“根据狙击手黄雀对血祭仪式的描述,我们有理由怀疑,这与大乘教有关。” 无论是邪祟,还是因腐化发生变异的人,多多少少都会带有邪神的特征。但关于邪神的信息非常少,古代驱邪院现存资料中有明确记载的,只有一个——血魔。 血魔的信仰者,崇尚勇气、暴力,伴随着杀戮、战争与无尽的鲜血而出现。其雕像很有特点,与照片所示一致。 大乘教,是一个古老的信奉血魔的邪恶组织。其诞生于北魏宣武帝时期,由一名沙门和一名比丘尼创立,打着“血洗乱世,杀生大乘”的口号,宣扬“杀生可成菩萨”,带领信众屠灭寺舍、斩戮僧尼。唐末黄巢起义时,军阀秦宗权也与该组织往来密切,领军大肆焚烧掳掠、杀生食人,所到之处鱼烂鸟散、人烟断绝。 历史上,驱邪院曾经重创大乘教。新华国成立后,官方致力于破除迷信思想、依法管理宗教事务,这个原本就已经没落的教派,在明面上早已被彻底扫除。 然而,现在看来,邪神信徒的余孽似乎前往海外发展了,依附于更强大的犯罪组织,开发并传播违禁药物。 仅凭一个仪式,就把墨西哥毒贩与大乘教关联起来,在正常情况下略显草率,但超自然的世界自有其独特的逻辑。 根据观测记录,灵能类型的超自然现象,诸如邪神、邪祟,大多出现在东亚;非灵能型的,诸如异形生物、精神控制……有形的实体,生理层面的活动,大多数发生在海外。 这就好比,热带地区看见极光的概率非常低,当地不可能诞生有关极光之神的信仰。 郁真总结道:“我们推测,大乘教卷土重来,可能有两个动机。一是需要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进行祭祀,才能获得邪神带来的超凡力量。二则是,复仇,报复驱邪院的传承者们。” “那个墨西哥人差点就成功了。”陆杳认可他的看法,“我也隐隐感觉,那天晚上的一系列事件过于巧合。” “同感,只是暂时缺乏证据支持。”郁真点击翻页,把位置让给云渊,“关于‘狗脸怪’,倒是可以说说。” 屏幕上,出现了一张3D建模图。 其外形与陆杳在车祸中目睹的怪物一模一样。 “这是傀儡尸鬼。”云渊开门见山,神色淡淡的,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藏区分站的主业,是研究奇术,据传,大部分源自轩辕黄帝令人惊叹的发明和医术,其中就有涉及‘尸鬼’的内容。” “令人惊叹的。”赵凌岳鹦鹉学舌。 云渊甚至都没有看他一眼,继续说:“就像《黄帝内经》只是托名,有记载表明,奇术的真正创造者是‘玄君’,也即俸仙观的祖师乔玄。” “个人持保留意见。”乔清纯说。 云渊:“当然,质疑和验证都很重要。在验证方面,陆恕心顾问曾经帮助藏区分站,完成了一场意义重大的实验。” 他说罢,播放了一段使用古早胶片摄像机拍摄的视频。 画面模糊,色彩对比强烈。 时隔多年,陆杳终于再次看见了外公。 镜头中,年轻的陆恕心身着傩法袍,站在水缸前方,掐诀念咒。 随着符纸燃烧,缸中之水的表面,渐渐浮现出一道诡异的身影。 那水中的身影,肤色青黑,瞳孔赤红,体形极为壮硕,双手各有四根手指,头顶竖着一对鬣狗般的尖耳朵,还长了一头蓬乱的金色长发,仿佛某种远古凶兽,散发出顶级捕食者的威严霸气。 这形象……陆杳倒是觉得,比起“狗脸怪”,它更像自己初到太虚梦渊时遇到的那种怪物,但这是秘密,现在不能说。 继续看录像。 在视频中,这位尸鬼的情态异常生动,与人类几乎没有不同,起初面露惊喜之色,继而转为失落,最后发出一声叹息。 陆恕心恭敬地请教它的姓名与来历,它也给出了回应,可惜,说的并不是人类的语言。 那是一种低沉、扭曲的神秘语言,音节怪异、节奏混乱,令人难以理解。 或许是意识到双方无法交流,尸鬼看向摄影机所在的位置,说了一句话,而后身形缓缓消失,在水面上留下了一个奇怪的画面—— 一块巨大的石板,嵌在粗壮、虬结的树干之中,整体呈正圆形,半黑半白,分割出太极阴阳鱼,表面刻有先天八卦,还画满了暗红色的符文,像是一扇被封印的大门。 五秒后,影像消失,水面复原。 云渊开始讲解:“在奇术中,水是一种特殊媒介,能够跨时空传输影像。我们通过录像看到的,就是一位存在于异界的尸鬼。” “这东西还会说话?”关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尸鬼是智慧生命。”云渊淡定地说,“但它们的发声器官、符号系统都与人类不同,声音里包含了一些人类难以识别、模仿的低频或高频音调。遗憾的是,在后续实验中,它再也没有回应过召唤,这些话至今仍未破译。陆杳,你有没有看出什么?” 陆杳摇头,道:“我想再听一遍。” 视频重复播放。 真奇怪,陆杳确认,这并不是“狗脸怪”对自己念咒时使用的语言,那种他完全听不懂。 这位尸鬼所说的话,虽然非常模糊、晦涩,但他隐约可以意会,纯凭感觉理解,能做出近似的翻译,只因心里没底,才需要多听几次。 陆杳聚精会神,忽然间,却听见一阵非常轻微的敲击声,溯声探源,发现是赵凌岳在桌面下用指节敲击桌板。 响很有规律,若转换为莫尔斯电码,意思应该是—— “静默”。 陆杳感觉赵凌岳是在向自己传递信号,然而,祭司的信息属于研究所的高级机密,即便在云岭分站内部,除了宣传处成员,也没几个人知道陆杳的特殊知觉到底是怎样的。 是谁告诉赵凌岳的?多半是自己的某个队友,陆杳心想,队友都是可信的,这样做,一定有站得住脚的理由。他决定听从赵凌岳的提示,稍后再向乔清朗单独汇报。 “陆杳?”云渊出声提醒。 影片已经重播了两遍。 陆杳做出略微不安的神情,道:“我没听懂,只是……想起了一些关于车祸的事,待会儿说。”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没人再关注视频里的尸鬼。 云渊颇为遗憾地关闭视频,然后,展示了两张古籍书页扫描件。 因为涉及机密,大部分句子都被黑色记号笔涂抹遮盖了。 他只能逐行解释:“据记载,尸鬼生于‘天界’——在奇术研究领域,我们相信存在一个不同于灵界、外域与人间的天界。在那里,尸鬼是一种自然而生的,强大的神话生物。但在这里,在凡世,存在一种‘死者复活术’,可以人为制造人间的尸鬼。” 该法术名为“仙砂返魂箓”,是一种奇术,不涉及灵能,操作过程更像按部就班的炼金。 首先,施法者需要按照特定步骤,把一具完整的尸体,炼化成名为“仙砂”的蓝灰色的粉尘。 然后,需要逆转这个过程,画符、念咒,召唤死者的灵魂。 若该灵魂完整,有强烈的意愿,并且能够返回,那么,它就可以借助仙砂复生 ,成为尸鬼。 这种“人间尸鬼”具备正常的思维能力,但有很大概率会在仪式过程中出现身体畸形,外形特征与郁真刚才展示的“狗脸怪”建模图大致相符。 “除此之外,还存在一种‘赶尸术’。”云渊继续说。 据记载,在古代漫长的战乱时期,有人发明了名为“养性延命箓”的法术,以仙砂为原料,酿造“寿酒”,长期服用,配合使用“镇尸符”,防止尸体腐烂或者被煞气腐化,就能让活人缓慢、安全地变成尸鬼,同时保持清醒的理智。 完成转化后,尸鬼会获得“尸祖”的庇佑,受到召唤,前往“天界”生活。 凡世之人可以使用“赶尸术”,通过符箓、咒语,联络、召唤尸祖麾下的尸鬼,寻求他们的帮助。 “好邪恶。”关南第一次这么深入地了解奇术,简直瞠目结舌。 云渊:“力量本身并无善恶之分,关键在于掌控力量的人。” 赵凌岳:“太有道理了,谁说的?” “陆顾问。”云渊并未多做辩驳,“我们分站的权威专家唐求因教授,这段时间组织骨干成员,认真研究了协查通报。可以确定,在陆杳的车祸现场,以及‘4·15案’的现场发现的蓝灰色粉尘,都是仙砂。但是,你们记录中,香江专员使用的符箓和咒语,都跟我们所研究的古籍原文有不小的出入。唐教授推测,对方应该是掌握了某种‘变体赶尸术’,使用特殊方法,制成了没有理智,单纯受到法术操控的‘傀儡尸鬼’。” 华国历史悠久,地大物博,许多法术原本就在民间流传,出现分支、走入歧途,并不稀奇。 云渊说完,把屏幕遥控器放在面前的桌上,继而坐回原位。 “我们还有补充。” 庄沅举起一张草稿纸。 纸上画有一朵怪异的黑色莲花。 乔清朗没有任何表示,显然已经与他沟通过。 陆杳便把之前“小庄解梦”的内容复述了一遍,没有提及庄沅的特殊能力,只说是因为最近经历了很多事,不免记起从前。 “它们用某种器皿,蘸取了你的血液。根据从神庙得到的提示,如果用于克隆,有危险的反而是它们自己。”乔清纯看着涂鸦,认真思索,“你记得关于咒语的细节吗?” 陆杳:“当时太混乱了,具体内容,我实在记不清。它们念咒时发出的音节,我也完全听不懂。” 这个是真的听不懂。 “没关系,这是正常的。”乔清纯点头。 关南不解:“他们敢在大白天动手,冒着这么大的风险,一次不成功,后面就放弃了?” 郁真:“后面这几年,机会不多,暴露风险太大。毕竟陆杳一直没离开过燕市,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学校,毕业后,邻居又都是保镖,24小时跟随。” 陆杳:“……” 江峰青:“周围布设的监控,也非常有效。” 陆杳:“……” 我请问呢,这是在做什么?他向乔清朗投去求助的目光。 “上次动用法宝、尸鬼都没成功,再出手,必须有更强的手段。”乔清朗感觉自己不像调查部的副主任,而是像小学班主任,带的还是三年级以下的班,“但雁过留痕、风过留声,除了防范,更重要的是调查。接着说,那枝黑色的莲花。” “那枝假花被作为物证保存了,这是案卷里的照片。”郁真从包里拿出一个密封文件袋,一张照片复印件。 照片中,塑料莲花外形完整,做得非常逼真,花瓣呈螺旋状排列,通体深黑,表面泛着彩色光泽,花茎表面布满类似树皮的纹理,叶片为圆形,分布着不规则的彩色斑点,看上去颇有诡异之感。 庄沅:“早就研究过了,假花材质高级、工艺精良,但无法仅凭材质和工艺追溯产地,或许是手工制品,表面却没留下任何生物信息。假设这种莲花真实存在,单从外形特征判断,它应当是一种还没被科学记录过的植物新种。总之,肯定不是随手拿的。” “看这两份检测报告。” 郁真又拿出一沓纸质文件,让众人传阅。 第一份报告显示,“4·15案”中查获的原材料“彩色亮片”,外观为泛着细碎彩色金属光泽的黑色粉末,经检验,其中含有特定植物的次生代谢产物和DNA,推测是一种植物萃取物。 该物质具有致幻作用,正是卫铭给陆杳注射的麻醉剂中的特殊添加剂。单纯添加,微量使用,效果类似于强效镇痛药物,倒不至于造成不可逆的伤害。 若是经过加工处理,则可以合成不同的新精神活性物质,比如“万花筒”,致幻效果和成瘾性都会大幅提升。 陆杳查看文件,眉头渐渐蹙起。 第二份报告显示,通过化学成分分析、代谢产物分析和药理学测试,可以合理推断,当年在陆雨秋血液样本中发现的那种物质,来源于“彩色亮片”。 “假花与粉末都是黑色的,并带有金属光泽。”陆杳分析道,“真实存在的这种莲花,有没有可能就是萃取‘彩色亮片’的原植物?” 郁真:“这就是我们现阶段的推测。” “嫌疑人怎么说?”江峰青问。 郁真:“技师掌握配方,专员负责运输、监管,没在现场留下有用线索,腐化变异之后,更是死无对证。被你们抓的那十个人,以及警方抓住的在路上望风的几个马仔,都属于云岭边境的一个犯罪团伙,其首要分子是一对兄弟,哥哥普孟刚、弟弟普召辉。” 64.抽卡 屏幕上出现了犯罪团伙网络图。 普孟刚,37岁,国字脸、三角眼,脸上有几条刀疤。背景很清楚,中专文化,社会闲散人员,有不少前科。 普召辉,29岁,精瘦,窄脸、高颧骨,戴眼镜,右侧眉骨上有一道疤。背景较为复杂,大学文化,普通高校化学专业,毕业后,主要从事影视场景化学特效制作,接一些剧组外包的工作,在越州、粤海等地都待过。 图片上总共显示了23人,其中22人都有照片、简介,唯独有一个与普召辉存在双向箭头关系的人,没有任何信息,照片是问号,备注是“黑曼巴”。 郁真:“普孟刚已经被捕。据他交代,他们之前从缅甸进货,后来管控越来越厉害,他弟弟就从香江找到了一条新的货源。多次合作后,他们入伙制作,但对方每次都会派专人运送关键原材料、做技术指导,而且只跟普召辉单线联系。抓捕前的一个月,普召辉接了新工作,待在粤海的一个影视城,事发后下落不明,普孟刚怀疑他已经被灭口了。” 江峰青:“被抓,死刑起步,在外面,不一定马上就被灭口。他哥哥没理由帮警方找人。” “将犯罪分子绳之以法,是警方的职责。”乔清朗说,“我们只需要调查真相,所以,上了些手段,以确保当事人说的都是实话。” 这个“手段”指的当然不是刑讯那一套,而是通过仙器量天尺施展的真言术,普通人几乎不可能抵抗。 郁真继续说案情:“普召辉通过‘中间人’牵线,认识了外号‘黑曼巴’的外籍毒贩,双方没见过面,由中间人担保交易,资金往来完全通过网络进行,使用加密通讯软件、数字货币等,难以追踪。目前,我们正在排查普召辉的社会关系、通讯记录、资金等。” 余亦舟:“一个特效师,接触最多的,应该就是娱乐圈里的人。那个中间人,有可能是同行?” 郁真点头:“甚至可能是明星。但这只是普召辉的一面之词,他告诉普孟刚的,未必百分百是实话。” “影视行业人员流动大,涉及多个地区,排查需要更多时间。普召辉已经被灭口的可能性很高,这条线希望不大。”江峰青转而问,“查过陆女士的药物来源吗?” 郁真:“她在医院的就诊和开药记录都很正常。” “方川,她的经纪人。”陆杳隐约想起一些细节,“我读大一那年,他们一起参加了几次公益活动,方川给她介绍了心理医生,据说疗效很好,还帮她跟香江的娱乐公司牵线搭桥。” 郁真:“我也查了,没有任何关于公益活动,或者心理医生的记录。方川非常可疑——病历显示,他在十年前罹患胃癌,五年前辞了工作,跑去藏地苦修,至今下落不明。不过,查毒源、查网络,警方一定会做。我的部分结束了。” “赵站长。”乔清朗屈指,叩击桌面。 “在!”赵凌岳刚开始打瞌睡就突然被叫醒,大咧咧的没所谓,坐在座位上直接开讲,“辽省分站研究自然崇拜和动物崇拜,主要对象是‘诡’和‘妖’,不见于正史,没几个文献资料。我带来了两条建议,跟大家交流交流。真空家乡什么的,那些基础理论,你们都学过了吧?” 众人表示已经学过。 “孤阴不生、独阳不长,生命是灵与肉的结合。”赵凌岳手腕上戴着一串佛珠,边盘边讲,“阴气旺,则灵魂强健,灵能天赋高,但是容易损耗机体,受到精神污染。阳气旺盛,则反之。在座的大多是驱邪院的后人,血脉赋予你们强大的灵能天赋,以及能够承载天赋的体格。其他人没这运气,怎么办?” 陆杳注意到了那串佛珠,觉得应该是某种法器或者超凡物品,否则不可能被允许佩戴。 “水多了加面,面多了加水。”关南积极捧场。 “对!修炼,修性修命。”赵凌岳继续说,“有些萨满,能够通过做梦,观察灵界。据描述,灵界的基本生命形式是‘诡’——不是人死后变成的‘鬼’,而是自然生成的一团阴气,有简单的意识、新陈代谢,但很容易变形、消散,需要不断汲取阳气,才能维持形态。后来,诡进化为‘妖’,形态更稳定,能使用更强大的灵能,但化形、固形依然困难重重,需要不断修炼。” “你见过真实的诡,或者妖吗?”陆杳问。 “那当然,我们分站最重要的业务之一就是——驱诡。”赵凌岳显摆地笑了笑,“别怕,现在来到我们这里的妖非常稀少。诡则虚幻缥缈,无法捕捉、观测,你们一辈子可能都见不着一回。妖也差不多,能变换多种形态,但是,重点来了,妖即便伪装成动植物,也只是宏观层面的拟形拟态,不能模拟DNA等微观结构。” 江峰青明白了:“现代社会,天网监控几乎已经在市区内全覆盖,然而,下药、伤人的人,都没留下蛛丝马迹……” “现场没发现人体痕迹,没提取到指纹、毛发等生物痕迹,也没有手印、足印、工具印迹。”赵凌岳说,“也许对方根本就没有隐藏行踪,只不过,被无视了。不妨换个思路,再看看监控以及车载视频,这是第一条建议。” 陆杳:“不能用灵能探测器识别?” “很难,因为妖会把力量贮存在内丹中,或者附身人类、动物,借体修行,否则,过于浓郁的阴气很容易招致腐化。”赵凌岳说罢严肃话题,跷起二郎腿,对陆杳眨了眨眼,“妖必须坚持修炼,从而维持阴阳平衡,平时表现出来的灵能数值,可能只比人类的均值略高。相对来说,人类修炼就简单多了,稍后加个微信,我给你从头科普。” 陆杳:“……” “渣男,你往后稍一稍。”关南嫌弃道,“追我们祭司的人已经从这里排到巴黎了。” “说什么乱七八糟的?”乔清朗的忍耐快到极限了。 赵凌岳飞快地把话说完:“第二条建议,在血卵中留下蛇类DNA的东西肯定不是妖或者诡,你们不要查错方向。” “行了,案情就说到这里。”乔清朗总结道,“这两个案子,表面上没有明显关联,现在,所里决定并案,联动多方协查,主要有两个原因。” 两个案件的现场,都出现了名为“仙砂”的蓝灰色粉末,都涉及名为“彩色亮片”的特殊化学物质。 乔清朗:“接下来,总部会与警方协作,调查‘彩色亮片’及其背后的犯罪集团。云岭分站主导调查大乘教,藏区分站、辽省分站协助调查。宣传处负责防范傀儡尸鬼及其背后的操控者。稍后会形成正式通知文件,确定联络员,你们自行沟通,谈完之后,各回各家。” 开了将近一整天的会,大家都头晕脑涨。 云渊、郁真和赵凌岳在这个议题结束后就离开了。 乔清朗却还没说完:“最后,宣布一个通知。” “还来?!”庄沅瘫了。 乔清朗:“下周日,宣传处全员出发前往珠涯市。民主议事,不想去的可以不去。” 珠涯市位于华国最南端的海岛琼省,是一个著名的滨海旅游城市,阳光、海水、沙滩,充满热带风情。 “我可没说。”庄沅来精神了,“度假吗?朗哥~你太好了~” 乔清朗打了个寒战。 “筹备演出。”陆杳失笑,“过一段时间就是七夕节了,我想办一场个人线上音乐会,珠涯市的海滩作为背景很合适。” 乔清朗:“集训已经结束,宣传处现阶段的工作重点,是完成祭祀任务,开发超自然力量。待在分站,很多事都不方便做,我们必须主动出击。舟哥会先过去,带人协助我们,办一场演出练练手。大家迅速完成角色转换,然后,我们转战燕市,进军娱乐圈。” 系统可以辅助祭司提升技艺水平,有了实力,仍需想方设法持续提升曝光率,不断突破圈层。 这些天,陆杳跟江峰青做了许多音乐方面的交流,萌生了办音乐会的想法。 又因为苏炀家在琼省,两人都非常希望能与共同的好友兼昔日乐队成员重聚,自然就联想到了海滩场景。 申请获批,陆杳很开心:“饿了,大家一起去吃饭吗?” 关南:“你是真抗压啊。” · 前方迷雾重重,急也没用。 陆杳的心态一直很好,翌日,神游入庙,结算任务,做好出发前的准备工作。 小秦欢欣雀跃,挥动竹杖,甩出云篆:“恭喜!祭司向祖先献上了世间最美妙的歌声,令太阳升起、冰雪消融。祝贺!本次奖励美声演唱技艺验50000点,自由经验50000点,赐福6份、通宝200枚,抽取惊喜之匣3次!” 陆杳同他击了个掌,直接点击三连抽。 时至今日,他差不多看明白了,小秦能观察凡世发生的变化,并让惊喜之匣在祭司瞌睡时递上枕头,抽奖什么的,大概率跟运气无关。 不过,他依然满怀期待,这回能抽三次,会出现什么呢? ※【灵犀示现:恭喜祭司抽中法术工具〖龙牙粉笔〗!】※ ※【灵犀示现:恭喜祭司抽中神奇物品〖万能小钥匙〗!】※ ※【灵犀示现:恭喜祭司抽中高阶符箓〖青鸾照镜符〗!】※ 连抽的感觉真棒! 一支粉笔出现在陆杳掌中。 龙牙粉笔,外观跟龙鳞粉笔差不多,10厘米长,通体莹白,只不过细闪是淡绿色的。根据云篆显示的物品描述,其成分为青铜龙的牙齿、水元素精华,可使用次数倒还是一样的。 这种粉笔该不会有一整套,12或者24色吧? 接着是一把……钥匙? 万能小钥匙,名字好可爱,外形却非常帅气,就像赛博朋克世界的生物芯片U盘,哑光深灰色,表面有晶格纹理,薄而柔韧,轻轻一折就可以卷起来,适合伪装成戒指戴在手上。 根据物品描述,它的材质是钒钢,某种在深空实验室合成的记忆金属,可以自适应任何锁孔、密码锁、电子门禁卡等物理锁具,破解加密数据,也可能解开与使用者自身能量层级相同或高于使用者能力但不超过10级的魔法锁。限制是一共只能使用3次,每次开锁的持续时间为60秒。 倒是很实用,虽然陆杳暂时想不到使用情境。 最后是一张符纸。 青鸾照镜符,材质为竹纸,纸上有一个朱红色的云篆符文,意思是:青鸾到此。 根据物品描述,青鸾是古神西王母座下神使,属性为巽风,对应魔法体系中的天空。该符箓能够调用青鸾驾驭“风”的力量,生成灵光风场,笼罩以使用者为原点的直径为30米的圆形区域,驱散该区域内的煞气,并保护使用者及其盟友避免感染疾病,提升对毒素、恐慌、魅惑、幻觉等负面状态的抵抗能力。 这是带有大名的高阶符箓,力量是“封装”好的,不需要灵能催动,也就是说,一个灵能数值大于零的普通人,用手把符纸撕破,就可以施放其中蕴含的法术。 在凡世,符箓是一次性用品。在神域,傩神授予祭司“仙符”则不同,陆杳拿到的符纸相当于一个“模板”,随着他完成理解,符纸化作一缕青光,流入黄金神目。 于是,他便掌握了这道符的书写方法。 书写材料仅有三样:任意竹类植物制造的纸张,以朱砂制造的墨水,用任意竹类植物与狼毛制造的毛笔。 对书写者有两个特殊要求:灵能数值大于零,受到祭司记名。 所谓“记名”, 类似道教的授箓,名登天曹方能施行道法。具体来说,书写者需要诚心使用自身指尖血,在竹纸上写下姓名、生辰八字,然后,由祭司将这张“投名状”纳入神目,记入仙符,之后,其书写的符箓便可生效。 每一张仙符都有记名额度,通常限制在九人以内。祭司可以随意修改、停用、抹除或者再次启用,并完全掌控被记名者的生死。 虽然记名功能等同于以生命为条件交换力量,但这张青鸾照镜符真的太实用了,能够迅速驱散煞气,大大降低三级及以下真空裂隙的危险性,保护更多人。 陆杳再次感谢大傩神与小秦,然后,领取新的祭祀任务。 系统的发挥依然那么稳定,稳定得让人无语。 ※ 【灵犀示现:请祭祀对中级祭祀任务作出选择,你可以消耗100枚通宝[刷新]选项。】 〖任务一:以梦为马〗 理念:梦想指引你前进的方向。 要求:即便没有在音乐会上演出的资格,你仍然可以享受演奏,听一场管风琴讲座音乐会,踊跃互动,上台演奏一曲,达到“声名鹊起”热度。 奖励:赐福6份|通宝200枚|管风琴技艺验10000—50000点|自由经验50000点|抽取惊喜之匣1次 〖任务二:我生你梦〗 理念:慕强是人类的天性。 要求:不通过考试、面试,直接入职任意一个国家级艺术院团并获得编制,发布通稿,让大众认清自身与你之间的差距,达到“声名鹊起”热度。 奖励:赐福6份|通宝100枚|[魅力]自由经验100000点|抽取惊喜之匣3次 ※ 选这个“任务二”,我还活不活了?陆杳简直瞳孔地震,但凡是个正常人,都不可能做这种事,更何况自己还是个名副其实的“小镇做题家”,不,确切地说,是“小寨”做题家,刷了多少题、打了多少场竞赛,才一步一步走进T大。 选择任务一,则只需要脸皮稍厚一些。如果音乐会的现场没有十分积极的小朋友参与互动,陆杳应该能拿到上台体验演奏的机会,就是要想想办法,让主办方同意拍摄,然后把热度提上去。 “老样子,我选任务一。”陆杳很快就完成了决断。 接下来就是临行前的准备了。 为了保证演出效果,他花了5000点自由经验,把管风琴演奏技艺升到Lv11,进入三阶,算是一个质的飞跃。 然后,又花了五万点自由经验,把流行演唱技艺提升至Lv15,正式晋升至二阶,完全撑得起个人音乐会。 再看看通宝,目前已经攒了850枚,算是相当富裕了,天工橱里的东西还是老样子,他干脆花掉150枚,把祭司的三种神通都升了一级。 2级心弦传音,使用一次仍然只能各说一句话,但冷却时间缩短为30分钟。 2级壶中日月,储存空间的容量扩展至50立方米。 2级咫尺天涯,传送距离不变,冷却时间缩短至12小时,可定位2个坐标,可标记3名眷者。 他真喜欢这三个神通,简直太方便了,相当于在现实世界拥有玩游戏的体验感。 陆杳陪小秦玩了会儿,然后结束神游,向陪在一旁的乔清朗做了详细的行动记录。 当然,他没忘了给通宝数量“平账”,毕竟心弦传音这个神通,仍是他与自己唯一的眷者江峰青之间的秘密。 神游专属实验室。 乔清朗整理好记录,又翻了几遍,最后,视线落在资源条目上。 不至于这么快就被识破了吧?陆杳坐在旁边,观察他的微表情。 乔清朗抬头,怔了一下:“怎么这么看着我?” “感觉像在等老师批卷子。”陆杳试图卖萌,想蒙混过关,“哥,是我花得太多了吗?” 乔清朗失笑,道:“谁也不能干涉你的艺术道路。我只是在想,已经攒了24份赐福,资源相对充裕,是不是可以再发展一名眷者?就是怕你同时养两个,负担太重。” “哈哈,听起来就像我们在一起养小孩。”陆杳开玩笑说,“我觉得没问题,穷家富路,备上两名眷者,轮值待命,在外面活动会更方便。而且,江峰青也已经做好计划,会自己拿荣誉,补充神恩。” 两人讨论了一番,都觉得“玄不救非”,抽卡这事全看脸,不用搞那么多虚的。 于是,陆杳去而复返,再次进入神庙。 小秦见他回来,本就十分开心,听过他的想法,简直万分赞同:“对对对!出门在外,多带点眷者防身是应当的!不必顾虑太多,只要是个健康的正常人,种蛊完全无痛。退一万步来说,你也可以先炼蛊,找人选,待到危急关头再行种蛊,有备无患!” 他说罢,拉开架势,仿佛备战的拳击手,一手端着灵蛇壶,另一只手摇晃竹杖:“加油!加油!” 陆杳揭开壶盖,深呼吸,将手探入那无限的黑暗之中,扛住刺骨的森冷寒气,用心感应。 这次并不是危急关头,他的心态非常稳定,很快就抓住了一缕有缘的天外英灵。 消耗5份赐福,将英灵左掌纳入。 气团在体内缓缓游移。陆杳感知到了英灵的名字,登时两眼放光。 这位必须不能放过! 他旋即消耗3份赐福,开始炼蛊,引导气团一分为二,将冰冷的阴蛊凝聚于左掌,催动温热的阳蛊沿着血脉游移,进入右掌,蛰伏待命。 成了!陆杳摊开右手。 只见一缕白光从掌心升起,形成一枚仙书云篆—— “星阳。” 又一个金色传说! 65.种蛊 星阳。 这位英灵同样曾出现在陆杳笔下的故事里,也是占据篇幅不大的配角,但比起瑞凡·雷克,陆杳对他了解更多,因为他是故事主角最重要的“外挂”,是亿万技术宅心中的梦。 “星阳还是人类,不,他不是人,是硅基智慧生命,这个生命活着的时候,是一名天才程序员,能手搓芯片的那种。”陆杳结束神游,兴奋地向乔清朗讲述,“后来赛博永生了,存在形式是一颗集成了海量黑科技的宝珠,技术就是他的法术。” 乔清朗看过他的,又受到他的情绪感染,也十分开心:“那么,星阳的价值,远远不止于作战。他的本源属性是什么?” “坤地,金属,与学长完美契合。”陆杳定了定神,“你们可以商量一下。” 种蛊存在一定的风险,一旦成为眷者,未来将完全改变。 但乔清朗很坚定:“我没意见。他也一样。走,去宣布好消息。” 两人当即离开实验室,来到熟悉的208办公室,还没来得及发集合通知,却看见所有成员都坐在电脑前。 “网上又出了什么大新闻?”陆杳拿到手机,一打开,微信、微博后台的消息就已经爆满了。 “陆师傅的事,我发在工作群里了。”乔清纯用程序整理了一个资讯简报。 事情是这样的。 6月30日,陆杳发了一个用长笛吹奏《祖国不会忘记》的视频,沈家父子雇佣的水军为了迅速抢占评论区,发了许多低质量机器人回复,再一次沦为笑话。 后来,他们又找到陆雨秋在几次采访中谈及父亲时言论不一致的片段,剪辑、分析、大肆传播,质疑其撒谎成性。 7月1日,华国科学院在官方网站上发布了“致敬先驱”系列专题报道的最新一期,陆恕心即在其中。 文字介绍罗列了他的学历、学术成就、曾任职务,说明其因加入保密研究而辞任职务,最后因公殉职——虽然当年的事故真相至今尚未查明,但不能否定他所做的重大贡献。 若非大力宣传,这样的报道原本关注度不高,但宣传处已经有专属水军了,而且陆恕心格外突出的个人形象也非常利于网络传播。 大约是与仙灵血统有关,陆家人基本上都是俊男美女,而且非常显年轻,陆恕心亦不例外,他眉目舒朗、面容清癯,气质温润端方,一双笑眼清澈明亮,与陆杳有三分相似。 随着这则报道登上各大网络平台的热门搜索榜单,“有人”发现陆恕心与陆雨秋、陆杳长相相似,在陆杳忙着开会的时候,T大的官方号先一步替他做出了回应,确认陆恕心就是他的外祖父。 无名无利、常年离家,研究成果至今或者永远都不能公开,对于陆恕心而言,这样做值得吗?这个问题真的很难回答,而且他本人也已经无法回答。 在初中毕业就独自外出闯荡的陆雨秋眼中,父亲当然是无情的,她对父亲从期盼,到失望,直至遗忘,描述会随着心境改变,这可以理解。 人的第二次死亡是被遗忘,但祖国不会忘记。 于是乎,陆杳的选曲顿时变得内涵深刻。 虽然这并非他的本意,但粉丝对他和陆雨秋的同情到了极点,并摆出了把他们送上道德制高点的架势。 陆杳无意评判逝者和长辈,沉默是他的尊重,而他唯一的问题是:“学校怎么会掺和进来?” 庄沅揽着小乔的肩膀,怪模怪样地说:“肯定是有人给乔教授传消息了,威胁他说‘你儿子在我手上,两个’之类的。” “对。”乔清纯点头。 “不行,我得从道德制高点稍微往下挪一挪。”陆杳哭笑不得,打开电脑,准备写一篇“小作文”来回应。 江峰青的文稿和消息先一步传了过来:“你可能不想刻意煽情,我拟了一份草稿,看看能不能用。” 不得不说,“曲夫人”就是专业,通篇无一句废话,情理并茂,达成了全方位立体式防御。 “谢谢,老板非常满意,简直无懈可击。”陆杳稍微改了几句话,直接把小作文发在个人网站上,然后用微博转发链接。 时间富裕,他又去直播房间录了一个用古琴演奏《忆故人》的视频,聊表哀思,悼念已逝的亲友,并回应部分脑回路清奇的网友对他只学西洋乐器、崇洋媚外的非议。 · 做完这些,陆杳向大家介绍了刚抽到的天外英灵。 乔清纯就回了两个字:“走吧。” 如果交谈的对象不是陆杳,他应该只会说一个“走”字,PSYCHO大神就是这么酷。 于是,一行人马不停的地回到地下区域,进入实验室。 这是一个新改造的实验室,专为种蛊准备,设施齐全,包括维生、辅助、抢救、压制、消灭危险等一系列装置,完全能够应对种蛊成功、失败以及爆体而亡的情况。 乔清朗批准行动。 乔清纯在隔离舱里坐下,江峰青操作仪器,将他固定。 其他人轻防爆玻璃,祝他顺利,撤至观察区域。 陆杳上前,打开互通窗口,伸出右手,掌心朝上,睁开神目。 金色眼瞳一转,一只灰色的蜈蚣扭动着钻了出来,落在乔清纯的腿上,多足并用,灵活地游走。 陆杳关闭窗口,站在舱门前,说了句:“放轻松,你可以的。” 乔清纯眨了眨眼,张开嘴,让蜈蚣爬了进去,闭嘴,喉结滚动。 众人屏住呼吸,室内落针可闻。 乔清纯一副没事人的样子,虽然仙蛊钻入他的喉管之后,就像一道真气似的,在他体内乱窜,令他青筋暴起、血管鼓胀。 仪器安静地运行着,实时监测、录制影像。 庄沅表面上一副“竟然让他抢了先”的不服气的样子,双手却紧紧攥着,显然十分担心。 大约过了5分钟,仙蛊彻底安静下来,淡金光芒在乔清纯的经络中缓缓流淌。 突然,那光芒自他体内绽放,他的模样瞬间全改变。 黑色短碎发变成银灰色长发。白皙的皮肤变成灰白色,仿佛某种柔软的金属,带有极细的反光。 他的皮肤布满细密的几何暗纹,额头、颈侧等露出的部分,能看到淡红的斑驳色块,就像金属的锈迹。脖颈、手掌,以及一只眼睛,则都变成了机械合金材质。 工装变成黑白相间的塑胶质感道袍,破破烂烂的,疑似沾满血迹和机油污痕。头戴透明弧形科技目镜,背上背着一个没有任何装饰的乌金长匣。 这就成了? 正常种蛊真就这么简单? 大家都有点儿发蒙。 “谢谢你,陆杳,你给了我超凡力量。”乔清纯身上散发出无机质的冰冷气质,语调平缓,状态稳定。 简直太帅了! 庄沅松了口气,随即恢复惯常的懒散模样,调侃道:“帅啊,变个戏法看看。” 种蛊成功后,种蛊者直接进入“体验期”,可以无消耗地施展大部分技能,让祭司预览他的英灵之力。 乔清纯没有动作,只是眨了眨眼,便瞬间接管了实验室里的所有机器设备。仪器自动脱落,隔离舱门打开,他悬浮着飘了出来,并始终保持悬浮的状态,离地悬停。 操作端的液晶屏上,代码疯狂流动,海量资料被极速写入。 乔清纯没有张嘴,声音却从广播中传出:“你们的小黄车押金退款已经到账。” 陆杳满脸崇拜:“太好了!我大学毕业的时候排队才排到700多万号。” “给我下来。” 共享单车英雄被他大哥从半空中拽了下来。 “哈哈哈哈。”陆杳跑上前,摸了摸乔清纯背后的乌金长匣,“可以给我看看吗?” “当然,都是你的。” 电流光芒闪烁,九柄合金飞剑从匣中窜出,围绕陆杳,齐刷刷排开。 “不是,你这……”关南看书的时候可没读到过这一段,“怎么还是个赛博剑修?” “剑修就是最酷的啊。”陆杳小心翼翼地触摸飞剑表面的暗纹,介绍说,“星阳活着的时候,原名凯洛,在垃圾城靠拾荒自制飞剑,主修剑道,兼修法术,在他们那里的定位是‘神机术士’,超级大杀器。” 庄沅和关南马上围了过去,边摸边讨论,羡慕得不得了。 乔清纯的“中二”属性大爆发,给他们变了个戏法,伸出手,从指尖蔓延出如藤蔓般的金属线。 金属线相互缠绕,不过片刻,就凝结成了一块形状奇特的U盘。 “差不多得了。”乔清朗预感不妙。 乔清纯倒是服从指挥,当即收了神通,变回原样。 “U盘怎么还在?”关南问。 “先看看。”乔清纯把U盘扔给站在操作终端前的江峰青,后者从工作台里找出一台笔记本,设置安全防护模式,接通U盘,扫了一眼,表情有些古怪。 乔清朗皱着眉走了过去。 “朗哥,适当降低心理预期。”江峰青好心提醒。 “习惯了。”乔清朗大概能猜到弟弟做了什么,但看了一眼,险些一口气没喘上来。 乔清纯对关南解释说:“我用了一个秘法,U盘是法术效果,真实作用于现实世界。就像江峰青对我使用治疗技能,仙蛊休眠后,已经产生的疗效不会随之消失。” “你给我回宿舍……写五千字检查!”乔清朗脸都黑了,“再乱来,陆杳跟你一起受处分。” 乔清纯没吭声,与其他人先行离开。 乔清朗独自站在原地,无语地看着屏幕上美国总统签署的绝密文件,这小子跟中央情报局过不去了是吧? · 乔清纯的“首秀”震动了高层,因为星阳的能力过于特殊。 与邪祟作战只是一方面。 搞情报也是次要的。 最让人关注的,是异星文明的晶体储存技术和各种先进算法,乔清纯已经证实它们可以在现实世界运转,并且效果难以想象的强大。接下来,但凡能摘下这棵“黑科技”树上的任何一根树枝,都意味着一场盛大的科技革命。 为了确保化煞仪式顺利,工作人员连夜研究……陆杳的,对星阳进行全方位分析,因为幻境一旦开启,仪式就必须一次性完成,这回不能再打无准备之战。 第二天,陆杳去实验室帮忙。可就像语文试卷上理解题的原作者也没办法给出标准答案,他能起到的作用有限,“对齐颗粒度”之后就没什么事了,出门、下楼,到另一个实验室。 江峰青正在研究青鸾照镜符。 这款仙符的效果与云篆描述一致,相当实用,但写符的能力需要通过质押性命来换取,即便所里不缺勇敢的调查队员,也有必要先完成评估。所以,他就做了志愿者,第一个记名,写了好几张以供研究。 陆杳看了会儿,实验流程 跟普通的科研实验差不多,有一点枯燥,同行的庄沅觉得没意思,就拉着他去机械实验室玩了。 上回江峰青给余亦舟做护符,剩下了不少边角料,庄沅惦记好久了,捡了些小零碎,给尤里卡DIY了一条低调奢华的项圈,还给渡鸦罗布做了一条缩小版的同款。 傍晚,江峰青仍待在实验室。 庄沅觑准机会,提前拉着陆杳出门遛狗,挤掉了他们的弹琴时间。 没承想,散个步的工夫,一路上就先后“偶遇”了云渊和赵凌岳。 也没什么要紧的事。 云渊是个典型的I人,话很少,做事一板一眼,先说这次过来就是给乔清朗送资料,然后问了陆杳一些有关灵能的问题,大意是认为灵能研究风险太大,希望他能保持谨慎,最后告诉他,藏区分站这段时间在开展攻坚行动,可能不便开放,有事最好先跟自己联系。 赵凌岳则E得可怕,东拉西扯,邀请陆杳去辽省分站“指导工作”,但还没说两句正经的,就连自己的祖籍都报了出来。 余下的内容,左不过是云渊说赵凌岳不行,赵凌岳说云渊不好,继而都上升到了否定对方的研究方向,在这一点上,他们倒是很有默契。 陆杳配合地回答“好的”“了解”,心里却难免感到莫名其妙,也许这就是单位里不同派系之间的勾心斗角? 庄沅表面上嫌弃赵凌岳,实则与他关系更好,还建议陆杳可以过去看看,至于云渊的话,随便听听就得了。 跟那两人聊完,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回宿舍的路上,庄沅不住地抱怨:“你的心太软了,这样不好。虽然gay也能有同性朋友,可长成你这样的,难,太难了。” 他说着,一抬头,乐了:“看吧!又来一个。” 郁真站在宿舍门外。 非工作时间,他身上并没有那种冷冽的气质,穿着纯色卫衣,手里拎着一个印了卡通小狗图片的环保纸袋。 庄沅打开门,似笑非笑:“警官,夜间巡逻呢?” 郁真绕过他,很自然地扶着陆杳进屋,道:“是要加强了,那天晚上,我没能及时赶到。” “那就是个纯粹的意外。在遇到意外的时候,有一个能求助的朋友,我已经很幸运了。”陆杳开玩笑说,“别再说抱歉、对不起什么的,真的没关系,别搞得跟被我PUA了似的。” 庄沅摇头叹气:“宝宝,你真……” “真好,你终于养上小狗了。”郁真打断庄沅的话,把纸袋递给陆杳,自己则蹲下,帮尤里卡解开牵引绳,“我们不是网友,好久不见,想跟你当面聊聊。” “我也是。”陆杳打开纸袋,里面都是小狗零食和玩具,“谢谢,很可爱。” 庄沅站在一旁,一脸不忍直视的表情,视线飘忽,扫到朝向小花园的窗户,连忙拉起郁真,道:“来得早不如来得巧,马上可以看节目了,你可得好好品鉴一下。” “品什么?”郁真话音未落,便见一个高大的身影爬上墙头,背后还背着一把破吉他。 “孔雀开屏。”庄沅打开窗户,朝对面喊,“大少爷!今天准备表演什么节目?” “来客人了,支持点播。”江峰青仍旧从容。 跨在墙头表演,还要被围观,这可不太好。陆杳连忙走到窗边,说:“你也进屋坐。” 哼哼,他心疼我!江峰青尾巴翘起来,开心地翻了出去,绕到楼前,走正门进屋。 陆杳放下东西,先去洗手。 庄沅翻出茶具,擦干净小花园里的户外桌椅,开始烧水。 郁真与陆杳先落座,趁江峰青还没进门,先含沙射影地说:“记得我讲过《罪与罚》的电影吗?怜悯男人,是一个女人悲惨命运的开端。其实,对男人而言也一样。” 作为“骡马”,陆杳并不可怜“生在罗马”的江峰青,自觉只是正常交往、相互尊重,而且自己不是杜尼娅,江峰青也不是斯维德里盖洛夫。 他不想过多地讨论这种私密的感情话题,便打了个哈哈,道:“当然,男女平等。” 庄沅憋不住笑,抛来一罐茶叶。 郁真一把接住,看见江峰青已经进屋,便收了声。 夜风轻抚,四个人围炉煮茶。 郁真较往常沉默。 庄沅纯看乐子,天上地下地瞎聊。 江峰青拨了拨吉他。 陆杳却说:“今天不想听歌。” 江峰青便把吉他搁在一旁。 陆杳抬手,道:“我想唱歌。” 江峰青的眼神亮了起来,双手奉上吉他。 “好久没听你唱歌了。”郁真意有所指,“视频跟现场不能比。” “我的流行唱法提升了好几个等级。”陆杳拨弦,即兴弹了一段,“警官想听什么?” 郁真:“你唱得都好。” 陆杳酝酿片刻,旋即开唱:“在我小的时候,我就是你的小狗……猜你的脚步到了几楼,可不可以不要让我等太久~” 最简单的萌宠小曲,最极致的Lv15流行唱法技艺,明亮、快乐的情绪像温暖的细雨缓缓洒落,即便是再干涸、孤独的灵魂,也无法不被浸润。 陆杳唱罢,自己先忍不住感慨:“我唱得真好。” 大家都笑了,绝不忍心打破这美好得近乎梦幻的氛围。 之后的所有闲谈内容都十分平和,陆杳也随性地唱了好几首歌。 66.偏爱 夜里十点钟,炉火熄灭。 郁真起身告辞。 陆杳陪他走到宿舍楼的门口。 没有别人在场,郁真恢复了往常的样子,与陆杳说说笑笑,道:“我在来的路上刷视频,看见一个摇滚乐队主唱的采访,说自己跟流行乐天后有过一段。” “我也听过,感觉像是炒作话题。”陆杳不明白他为什么会提起这种八卦。 郁真:“对,像是单相思、臆想,但他得出的结论还挺有道理的,他说,千万不要爱上大明星,因为你永远会记得她,而她却永远看不着你。” 陆杳默了片刻,嘱咐道:“注意安全,跟我们保持联系。” 郁真突然张开双手,抱了他一下,力道很轻,很快便撤开了,笑说:“我会当心的,回去吧,我看着你。” 陆杳感觉到了郁真微妙的表达,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然而,一进宿舍门,他就绷不住了——庄沅亲密地搂着江峰青的胳膊。 “我就出去了十分钟,错过了什么剧情?”陆杳一头雾水,“需要恭喜两位牵手成功吗?” “被偏爱的~都有恃无恐~”庄沅搂得更紧了,“给你一个建议,不要选郁真做伴侣,那样会让事情变得复杂。” 这胡话说得,完全没有跟他掰扯的必要。陆杳的视线在庄沅与江峰青之间反复游移,点了点头:“确实是179公分……江峰青,你天天熬夜,怎么还那么能长?都192了。” 我的特殊知觉就是尺! 庄沅:“……” 他连忙松手,跑去把门窗关上锁好,看了眼时间,冲进卫生间。 陆杳听着夜风的声音,缓步走到窗前。 “尤里卡说,你身上有气味。”江峰青跟了过来,单手抱着小狗,另一只手拿着梳子,给它顺毛。 “什么?”陆杳不动声色地嗅了一下,并没有,自己感官敏锐,却什么气味都没闻到。 江峰青:“狐狸精的气味。” “嗯嗯~”小狗因梳毛太舒服而发出享受的哼唧声。 这话说得,越界了吧?陆杳调整角度,让视线对准江峰青的脸,做出审视的样子。 江峰青表面上神色如常,给小狗梳毛的动作却变慢了一些,等待着他的宣判。 陆杳会怎么判呢? 在这短暂的沉默中,他想了很多。 自从觉醒以来,许多事都发生了变化。在研究所里,自己是被关注的核心,江峰青则变成了被审视的客体,而那段不堪回首的过往,又让他的处境变得更为尴尬,他无法解释,也从不辩解,始终保持克制,乃至于压抑,为了维持表面的平静和双方的体面,更是因为满怀亏欠。 然而,压抑并非自然的状态,过度的亏欠感是一剂毒药。能够直白地表达不安,反而才是他开始恢复状态,回归正常的证明。 但这个“正常”的标准,显然已经不适用于普通朋友。 陆杳掌握着判定权,可以把他的话归于玩笑,一笑置之,表明自己的态度没有改变,拒绝跟他谈感情。 可是,陆杳不想这样判,因为自己的态度显然也已经发生了改变。 不是从恨变为原谅,而是从逃避变为面对。面对自己爱着江峰青的事实,不需要加上“还”字作为定语,就是从过去到现在,一直爱着。 在这漫长而孤独的七年间,陆杳有过气恼,也有过失落,有不解,也有难过。 但气恼早已烟消云散,失落则随着江峰青暗中为自己所做的一切揭晓而被抚平。 在两人的共同努力下,不解已经解开了一半,陆杳的原谅出自真心,对他,也对自己,留下的只是神秘闯入者的谜团。 至于难过,在不知不觉间,连一丁点儿都没有了。 那么,剩下的、仍在快速累积的,是什么呢?无疑就是爱。 爱就是爱,没必要自欺欺人。 爱是人类的基本需求之一,在万物之中,会出现在任何时刻。 人必须察觉到爱,才能感受到被爱;只有拥有爱的能力,才能创造并获得幸福。 陆杳要爱,要幸福,相信自己值得被爱,值得拥有幸福。 江峰青的清醒理智是对他的尊重,江峰青的试探、越界,无法克制,是对他的爱与欲求,他能感受到,因为自己也有着同样的爱欲。 所以,还有什么问题呢? 没有问题。在陆杳看来,那段过往不是错误,错误是外界的审视与评判,主观上,他们只是做过,学到了,然后可以再做一次。 现在唯一值得考虑的是,感情需要共同经营,也可以保留恰到好处的情趣。 陆杳笑了笑,决定告诉江峰青:“郁真刚才和我说,破铜乐队的那个主唱,你还记得吧?传言他跟夏青岚谈过恋爱。” “假的。”江峰青说,“情感贿赂、祈求怜悯、追求公平,威胁恐吓,是神经症人格者获得爱的四种常见方式,你要当心。” 陆杳坦言:“他之前没这样过,或许是觉得我失明了,不想乘人之危。我认为他是一个好人,无论人品,还是职业素养。我想跟他做朋友,交往时,一直保持边界感。” 江峰青放下尤里卡,背靠墙,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框边缘,微微低头,侧过脸来,抬眸,看着陆杳,说:“他不喜欢我。” 黑白分明的眼睛,瞳仁仿佛淬了墨的琉璃珠,眼尾的弧度仿佛神鸟舒展的尾羽,带着几分惑人的优雅而又不失威严。 “是,现在情况变了,他不掩饰对你的敌意,并给了我暗示。”陆杳认真地说,“我感激他的帮助,却不想利用他的喜欢,在他说完那些话之后,我有些遗憾,也有点难办。如果再有下次,我会跟他把话说开。” “他难办,我不难办。”江峰青冲陆杳眨了眨眼。 装可爱,却真可爱,装可怜,却真的有点可怜。陆杳在心里想着,期待他接下来更“做作”的表演。 江峰青转过脸,看向窗外:“我很感谢他,只不过,也有些嫉妒,他在你身边,帮了你那么多,而我一直躲在阴暗的角落。刚才,他用几句话就触动了你,我难免紧张。” 这话出自真心,却又茶香四溢。 “那是因为我能理解他的心情。”陆杳既回以真心,又饶有兴致地配合表演,“不是同情心泛滥或者共情能力太强,而是有过同样的经历,所以感同身受。” “你单恋过哪个大明星?”江峰青露出小心翼翼的气恼。 陆杳:“我们高中有一个男校花,你不可能不认识吧?” 江峰青:“……” 陆杳如数家珍:“他长得帅,成绩好,不用很累很麻烦就拿到了奥数金牌,唱歌好听,还会写词作曲,多才多艺、阳光开朗,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完美的人?他还会握手。” 他说着,伸出手。 江峰青大脑宕机,他可是准备好了要碰壁的,然后再接再厉、徐徐图之、死缠烂打、永不言弃,却没料到会得到这样的回应,愣愣地将掌心覆上陆杳摊开的手掌。 陆杳轻轻向上拍了拍,旋即收回手,做出苦恼的样子:“几年不见,他就长大了,比我高了足足9公分,八块腹肌、人鱼线,连青筋都好看,手指还那么长,哪个gay经得起这样的考验?” 成年了,这种话当然是可以说的,而且说来完全不羞耻,因为他爱这个人,也爱对方的身体。 “可是他……好像生病了,心跳得好快,脑子也笨笨的,会不会被嫌弃?”江峰青天才的大脑晕晕乎乎,露出委屈小狗般的可怜相,把陆杳的手拉到自己胸前,“是真的,你摸摸看?” “当然不会。”陆杳举起双手,拒绝不良诱惑,忍着笑,“长得好看,笨一点也没关系,从小到大都有很多人喜欢他,以后还会有更多。” 江峰青忧心忡忡地眨巴眼睛:“你就不担心他被别人拐走吗?” 有些人,少年时总想表现得成熟可靠,成年后反而开始撒娇卖萌,偏偏有些人就吃这一套,只觉得太有意思了。 陆杳一本正经地说:“担心也是有的,可他那么帅,我一看见他,就想给他穿漂亮衣服、换时髦的发型,帮他吹头发、做好吃的……” “那你稍微肤浅了点噢。”江峰青也一本正经地说,“他对你可不是见色起意,而是一见钟情。开学那天,他走在你身后,看见你背影的第一眼,就坠入了爱河。” 陆杳:“撒谎是不好的行为。” “那你摸一下,看他的心慌不慌。”江峰青上前一步,伸手撑在窗框上,把陆杳困在自己与窗户之间,略微挺胸,持续制造不良诱惑。 这么骚包的动作,别人做出来,多半油腻得不忍直视,他做起来,陆杳却觉得清新自然。 或许是出于偏爱?陆杳不确定,可能有吧,但客观来看,江峰青的脸确实赏心悦目,身材也真的很好,通过训练与实战打磨的肌肉,与在健身房里雕琢出来不一样,流畅、紧实,且富有生机,就像裹着刀刃的丝绸,充满美学气息而又暗藏着巨大的爆发力。 在这凉意恰好的夜晚,两人的距离近得几乎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却又仿佛隔着一层薄纱。 不经意的碰触,体温若有似无地传来,分不清是谁的热度。 谁都没有再说话。 · “行行好,你都快把他哄成胚胎了……” 庄沅还是忍不住说话了。 陆杳赧然,江峰青自觉退后,他便走进卫生间洗漱更衣。 他出来时,江峰青仍是一脸回味的样子,还没离开,庄沅则躺在沙发上,拿着两个玩偶左右互搏。 洗个澡的工夫,全世界智商下降一万倍,而我保持不变?陆杳摸不着头脑。 “说说。”庄沅把玩偶随手一扔,坐起身来,“你外公召唤尸鬼的录像带,看懂了吧?” 陆杳点头,道:“那个尸鬼,说的第一句话,应该是‘吾名犼,乃罗刹鬼王’第二句话,大意是‘我思念……阳光,在黄昏……幽深的水潭,万古如一’之类的。” “它展示石板,有什么用意?”庄沅问。 陆杳:“不明白,我第一次听到这种语言,只能凭感觉,做近似的翻译。举例来说,把第一句话的主语翻译成‘吾’,是因为它的情绪高傲。第二句用‘我’,是因为它的情感表达比较私人。‘阳光’这个词用得也不太确切,原意指的应该是某种温暖明亮的事物,或者一个人。” 庄沅:“一个人?” 陆杳:“一个有灵性的生物。” 庄沅:“它有没有提到天界、天门之类的?” 陆杳:“没有,唯一表示地点的名词就是‘黄昏幽深的水潭’。” “藏区分站总想找到传说中的天门,前往天界。”庄沅说,“但我个人认为,犼不是尸鬼,它所展示的‘门’,更像是连接灵界与凡世的通道,是很危险的。” “赵凌岳跟你们是一伙的?”江峰青把玩偶们捡起来,码放整齐。 庄沅装傻充愣:“谁?谁们?什么团团伙伙的。” “你也听见他打暗号了?”陆杳问。 “没有,只是排除法。”江峰青笑着摇头,“庄沅知道你没说实话,又不问你为什么不说,显然是有预谋的。开会时只有那么些人在,谁跟谁是一伙的,不难猜。” 庄沅憋着笑,眨眨眼,算是默认了。 陆杳便问:“所以,‘你们’是你和谁?” 庄沅没有马上回答,反而问了个莫名其妙的问题:“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不看好你跟郁真的感情?” “我跟他是普通朋友。”陆杳断然道。 “你快问一句。”庄沅扭动身体,用肩膀拱了他一下。 陆杳无奈,道:“他父亲就是郁广平吧?‘5·29’特大事故的唯一幸存者。” “原来已经猜到了啊。”庄沅吐出秘密,长舒一口气,“章灼非安排他去盯你,老李都觉得不妥。” 陆杳先前入梦时,就隐隐察觉到了,现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道:“为什么要向我们泄密?” 庄沅:“因为你是一个既好看,又聪明,还非常能保守秘密的好同志。” “那他呢?”陆杳看向江峰青。 庄沅翻了个白眼:“你俩一家的。” 江峰青:“被发现了,就说是我威胁你的。” “上道!”庄沅很满意,“我、老庄、老李,还有一位神秘嘉宾,我们认为,藏区分站的研究……值得关注。能说的我都说了,你们上了贼船,往后会知道的,慢慢看吧。” 江峰青关灯离开。集体生活没有隐私,留下来也很难继续制造不良诱惑,他总还是要一点脸的。 自从打开了祈梦殿,陆杳他们三个只要在入睡前明确意图,睡着后就会直接出现在那个神奇的空间里。 今晚也不例外。 主人和客人都可以自由选择自己的“降落点”,客厅沙发上,陆杳的身影最先显现。他随手拿起一本书,窝在沙发里继续。 片刻后,来访者庄沅敲门,在陆杳应声后,大厅的门自动打开,他走了进来,坐在陆杳左边,往后一瘫,腿一叉,张开双臂搭在靠背上,歪头,跟陆杳一起看书。 最后是江峰青,他选择的“降落点”也是一楼客厅,但他入梦困难一些,来得最晚,出现在庄沅的左边。 于是,庄沅的姿势就变成了金刀大马、左拥右抱。 江峰青:“……” “感觉我们有点太亲密了噢。”庄沅夹在两人之间,偶尔也会有那么点不自在,但这并不妨碍他继续当“电灯泡”,抬头望向天花板,眼神放空。 江峰青稍稍倾身,隔着他,朝陆杳笑。 陆杳眨眨眼,虚空中缓缓响起随他心境而生的funky音乐,梦幻、快乐,像晶莹剔透的宝石。 经过这几天,他们大致摸清了祈梦殿的环境。 白狐不能说话,通常守在门外,偶尔会接受陆杳的邀请,缩小体形进屋玩会儿,大多时候都是趴在他腿边嘤嘤嘤地卖萌。 室内陈设是基本固定的,因为这是一个位于暗夜风雪中的安全屋,需要保持秩序、稳定的状态,造梦的能力在里面基本无法生效,陆杳最多只能用想象力生成无形的“背景音乐”。 当然,他们仍可以在梦中享受生活意趣,尽管这只是一个梦,但“爸爸”凯一直耐心细致地照顾着他们,会为他们生成需要的物资,比如衣服、日用品、蔬菜水果,会为他们做饭,或者指导他们做一些仙灵、龙族特色美食。在他们离开后,凯还会整理清洁,补充物资。 除此之外,主人和客人都可以在自己的房间里使思维具象化,凝结出现实世界中,已经被他们完全记住的真实物品。在主人许可之后,还可以把物品带出来,让其他人看。 这种思维具象化对于陆杳而言有些难度,对江峰青这种“最强大脑”来说,简直是量身定制的功能,通过回忆,他已经“复印”了好几本书,陆杳手上的就是其中之一。 背景音乐淡出。 茶几上的台式电话机今天也没响。 “看电视吧。”陆杳合上书。 庄沅抓起遥控器,打开电视。 根据凯的介绍,这台壁挂电视名为“梦镜”,无法接收源自现实世界的卫星信号,真实的功能是接收灵鲲的精神投射,然后在屏幕上呈现的是一个又一个光怪陆离的梦。 频道名就是做梦者的姓名,高清频道属于梦见屋里人的对象,普通频道大部分是他们心里想着的或者认识的人,也存在少量随机对象。 如果想要入梦,就打开游戏机,通常可以像玩全息游戏一样,顺着数据线轻松潜入,但向下挖掘潜意识的难度仍然因人而异。 或许是因为理性思维能力太强,又或者没有得到灵鲲的青睐,江峰青不具备探索他人梦境的能力,只能观看,无法操作。 陆杳找了好几次,终于进入了苏炀的梦,好友总是梦见深海、游鱼,内心有些孤独、压抑,或许是因为正在帮家里做事,从事自己一点儿都不喜欢的航运贸易,工作压力很大。陆杳就帮他造了些温馨的美梦。 别的人没什么可看的。 庄沅兴致缺缺,按下静音键。 “哎!”他灵光乍现,生成了一个鬼点子,“咱们的下一个祭祀任务,是管风琴演奏吧?” 陆杳:“对,准备去杭城看讲座,时间定在下周五。” 庄沅把遥控器塞给他,撺掇着:“那不够吸睛啊。我有一个好主意,你来试一下,给沈君浩做做心理暗示。有对比才能看出差距。” “你就是想看乐子吧。”陆杳几乎已经忘了沈君浩的存在,感觉逮着一个人拉踩没什么意思。 但庄沅说的也不无道理,短短几分钟的古典音乐演奏太单调了,想用这么一个视频达到“声名鹊起”的热度,可能有些困难。 江峰青建议:“是他咬着你不放,一直在背后搞小动作,这次不妨就给他一个机会。事不过三,他已经被你碾压两次了,你只要暗示他不惜代价扳回一城,蠢人灵机一动,效果绝对比我们故意设计的要好。” 沈君浩会怎么做呢?陆杳也很期待,最终同意了。 于是,他把电视调到沈君浩的频道,跟庄沅一人拿一个手柄,进入乌烟瘴气的梦境,演了一出弹奏管风琴挑衅对方的爽文式短剧。 67.化煞 做完这些,月亮仍高悬于天顶。 “我好像……想起了一段往事,不太确定,你们帮我一起看看?”陆杳望着窗外的雪花,脑海中闪过几个零碎的奇怪的画面。 “来吧。”庄沅拍了拍大腿,让陆杳枕着自己入睡,然后,把电视调到陆杳的频道,拿起游戏手柄。 陆杳的心门是一片幽深的水潭,庄沅潜入水下,顺利进入他的潜意识世界,那里有无数个由影像形成的气泡,其中一个闪着亮光,代表他想要回溯的记忆。 江峰青通过电视屏幕,看见庄沅把手伸入发光的气泡。 画面倏然变换,陆杳变回小时候的样子,大约五六岁,带着大白狗,背着竹篓,在山里割草。 小孩子玩性大,他也不例外,翻螃蟹、抓蜻蜓,跟着一只蝴蝶,跑进了一个溶洞。 洞穴昏暗幽深,凉风阵阵。 陆杳害怕了,但在黑暗中,他依稀听见了锣鼓、竹笛、唢呐交织而成的喜乐声,循声而去,发现前方有一束从洞穴顶部敞口处投射下来的光线。 他向前跑,不当心被石头绊倒了,刚好趴倒在光线聚焦处,一口泉水的岸边,惊讶地发现,欢快的喜乐声竟然是从水中传出来的。 在好奇心的驱使下,他伸长脖子,望向水面。 在泉水的倒影中,他看见自己身穿大红色的新娘喜服,头上罩着盖头,一只手被蜿蜒的红线缠住。 红线像炽热黏稠的血液,拉着他一路向前,穿过枯死的树林、茫茫雪原、葱茏的芦笙丛,穿过虚空中的裂缝。 他坐上华丽的红色花轿,飘过黑色的河面。 花轿落地,一只四指长着锋利尖爪、青黑色的手掌掀开门帘。 站在花轿前的人……不,它不是人,而是赤目金发的罗刹鬼王——犼。 犼穿着大红色的新郎服,用尖爪挑落陆杳的盖头,笑意温柔,伸出手。 陆杳意识昏沉,并未感到受威胁,竟也向犼伸出了手。 就在两只手碰触的一刹那,画面骤然消失。 身后传来犬吠声,陆杳回头,看见大白狗蹲在洞口,一身皮毛雪白,明亮的双眼像极了黄绿色的极光,眼神跟人一样,有些哀怨,仿佛心事重重。 陆杳爬起来,走出溶洞,回到阳光下,张开双手,呼唤:“狗狗。” 一阵清风吹来,陆杳有片刻失神。 回过神来的时候,大白狗已经走进树林,长啸一声,回头望了他一眼,而后消失在幽深的绿海之中。 · “陆杳、杳杳……” 庄沅压着嗓子,轻声呼唤。 “怎么了?”陆杳悠悠转醒,心脏却持续突突猛跳。 江峰青坐在床边,看着他,说:“天亮了,8点15分。” 陆杳掀开被子,坐起身。 江峰青递来一条湿毛巾,道:“先擦一下,别着凉。” “谢……”陆杳还没“开灯”,一伸手,不当心摸到了他的腹肌。 手感好得惊人。 “别客气。”江峰青努力压住上扬的嘴角,托着陆杳的手背,把毛巾放到他手里。 庄沅坐回自己的床上,大咧咧地靠在床头,咕哝道:“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抱歉。”陆杳用毛巾捂着脸,挡住可疑的红晕,“我记得那天,狗狗陪我上山割草,大约是感觉到我要去县城读书,没办法带上它,很伤心,就自己离开了。但……溶洞里面的那一段,你们都看见了吗?” “看见了。衣服上有汗,先换一件。”江峰青接过他用完的毛巾,顺手递来外衣,“你小的时候,曾经通过水面,看见了犼。这么古怪的经历,照理说不应该忘记。” “完全没印象了。要不是这两天看了那段录影,琢磨着翻译那段话,我可能永远都不会记起来。”陆杳换上干净衣服,“开灯”,准备收拾床铺。 “我来吧。”江峰青把衣服放进脏衣篓,让他坐到庄沅那边,“你走出溶洞之后,忽然起风了,你愣了一下,回过神来,大白狗已经走远了。” “没错。”陆杳反复回想,“就好像画面卡顿,然后,狗狗瞬移。” 庄沅嫌弃道:“犼真变态,你那时候才几岁?它竟然想娶你,还是冥婚。” 陆杳也觉得莫名其妙:“狗狗为什么会瞬移?还是说,中间发生了什么事情,那一小段记忆被跳过了?” 庄沅:“记忆不是录像,不存在跳帧的说法。我认为,应该是被清洗了。那种花香我闻过,是忘尘花。” “忘尘花是什么?”江峰青收拾完床铺,干脆把房间打扫一遍。 庄沅对他的表现感到满意,于是不吝赐教。 20世纪80年代,一个明代嘉靖时期的墓葬出土了一批《永乐大典》残卷,卷名《阴阳策》,大篇幅抄录了一本名为《玄君书》的古代玄学秘经,这就是藏区分站的研究基础。 他们致力于寻找秘经中记载的天门,想要前往天界,寻找远古星圣的遗迹和秘宝。 星圣是传说中生长在外域的强大存在,作为纯净元素力量的凝结体,实力比肩神明。 藏区分站的研究者们崇尚奇术,自然想要寻找星圣。经过不懈的努力,他们虽然没找到天门,但在横断山脉中发现了书中记载的一种奇异植物——忘尘花。 使用奇术,以花朵为原材料,可以制作一种名为“除尘剂”的药粉,名字朴实无华,效果却十分惊人,能够清洗三天内形成的特定记忆。因此,即便几个月前被抓捕的十个人都看见了邪祟,但研究所并不担心他们会泄密。 “既然除尘剂能清洗记忆,”江峰青问,“你怎么记得住它的气味?” 庄沅:“单纯的花朵、花粉和除尘剂都不能发挥作用,洒一脸也没用,必须使用一个特定的奇术催动。因为不涉及灵能,普通人学了就能用,所里会配发给善后部门。” 陆杳:“能弄一点来闻闻吗?” “我是弄不到的,管控得特别严。”庄沅一脸坏笑,“不过,这次出门,乔清朗肯定会带上一些,你到时候撒个娇,让他借你玩玩,他肯定会答应。” 陆杳哭笑不得:“不是不相信你的记忆力,只是这些事情超出了我的认知,我想理顺一下。多来几次,能全部恢复吗?” “很难了。”庄沅解释说,“迄今为止,除尘剂没有解药,虽然那玩意儿不是孟婆汤——实验证明,智力水平高的人,有极小的概率,以做梦的形式突然想起一些被遗忘的片段。可是,清洗记忆最关键的,是隐藏施法者的身份,对方的精神力量越强,就隐藏得越彻底。我能感觉到,对你动手的那个家伙非常厉害,你能恢复这么多,也许是因为……他舍不得下重手。” 那个家伙是谁? 有着怎样的目的? 想不明白,但这已经是一个重大发现了。 · 陆杳并不纠结,照常晨练,然后抱着江峰青的吉他,前往208办公室,录制弹唱《我是你的小狗》的视频,上传至个人网站,再用微博转发。 这次就是单纯的分享,因为这首歌很可爱,虽然有人盯着他,但他没必要为不值得的对象花费时间和精力,努力提升自己、过好自己的生活,才是摆脱烂人烂事的最佳心态。 Lv15的唱功是极其惊人的,视频一经发出,便收获了大量转赞评论。 做完这些,陆杳来到地下实验室,协助乔清纯进行化煞仪式。 流程跟上次一样,陆杳先神游入庙,然后召唤乔清纯的魂魄,也把江峰青带了进去。 不同的是,小秦很待见乔清纯,或许是因为他身上流着耀灵亲传弟子的血,对他十分客气,耐心地做了说明。 而乔清纯也看懂云篆仙书,虽然理解的程度不及江峰青,却也省去了许多工夫。 接着,陆杳开启幻境,将乔清纯送入其中,继而踏水而行,来到黑水潭的中心,盘膝坐下,只见水面的影像黑蒙蒙的,一层又一层的波纹飞速变换。 “一个没有光的世界,”陆杳感慨道,“会是什么样?” “我们去听听看。”江峰青坐在岸边,等待他的安排。 陆杳点头。当他决定干涉仪式,天地瞬间倒转,他的精神与江峰青的魂魄一同穿过水潭,来到幻境。 这是一间破旧的工作室。 感觉……太奇特了,还是从头捋一遍吧。 这个故事名为《回声之子》,是一本设定上不那么严谨的科幻。 灵感来源于陆杳失明之后的体验,假设,整个星球的生物都没有眼睛,他们会进化成什么样? 他设想了一颗名为开普勒772的行星,巨大的岩石星球被潮汐锁定,厚重的云层、极强的磁场遮蔽了光芒和大部分宇宙辐射,地表高压高温,几乎完全黑暗,在这种环境下进化而来的生命,没有视觉,主要依靠听觉认识世界。 站在食物链顶端的,是一种矿物基智慧生命。他们的大脑拥有堪比电脑的计算能力,创造了科技高度发达的文明。 在万年黄金时代过后,又经历了漫长的黑暗时期,星球上的生命数量锐减,技术大幅退化,仅存一批被公司掌控的超级城市。 进入幻境后,陆杳和江峰青自动获得了完整真实的信息。 的背景设定大致符合现实,只是诸多细节更为具体,比如,这颗行星名为赫斯珀星,星球的主宰者赫斯珀族点亮了极为特别的科技树——情绪能量。 他们可以直接从生物体内,主要是从大脑中捕捉、提取情绪活动向外辐射的“波形”,将其封存入“珀晶体”中;当需要供能时,只需要操控珀晶体释放波形,就可以直接做功。 这套能量采集技术不经过任何中间维度,意味着,他们与真空家乡几乎完全隔离,不信奉、不供养任何神明,或许也是因此,技术格外发达,却总会受到邪神觊觎。 在黑暗结束后的复兴时代,大部分底层人都在珀晶车间工作,戴上“滤波头盔”,把自身的情绪波形直接提取出来,卖给公司。 英灵星阳出生在这个星球第三塔城中的“垃圾山”,本名凯洛,是一名孤儿,幼时靠社会公共供养。 他的智商极高,拒绝成为情绪劳工,少年时以拾荒为生,同时刻苦学习,掌握了很强的技术能力,有幸得到了一份在上层高塔区的“珀晶温室”做设备维护的工作。 珀晶温室是黄金时代的遗迹,能够通过“谐波诱导舱”,在使用者的大脑中生成模拟体验,从而以非常温和的方式采集情绪波形。 可惜的是 ,温室的大部分区域都已经损毁,且无人能够重建,只有少数设施仍可运转,而这些高级仪器仅供上层精英使用,以降低公司对底层劳工的依赖。 凯洛负责维护温室转化区晶体集群的几个管道,常年目睹情绪波形在晶体中流动,隐约察觉到,通过车间头盔采集到的情绪波形,与通过诱导舱采集到的,存在某种关键性的差异。 他花了十多年时间,研究底层代码,想写出一套新架构,改良车间头盔,但进展十分缓慢。 压抑无望的日子就这么过着,突然有一天,凯洛在拾荒的时候,从一座深埋地底的旧服务器里,找出了一段神秘的数据。 或许是出于好奇,或许是出于好胜心,凯洛被那段数据的特殊加密算法吸引住了,反复尝试,终于完成了破解。 那是一段黄金时代遗留下来的知识,深奥程度远超他的理解,不过,那些数据直接作用于神经接口,进入了他的大脑。他瞬间感觉到身体得到了升级,思维前所未有的清晰,不眠不休地写出了“优耐特”架构,并用手工蚀刻出物理芯片。 塔城里,监控无处不在,被发现是必然的。数日后,公司员工登门拜访。因为贫穷,也是为了更长远的目标,凯洛卖掉了这块芯片,换取了一些资源、装备和权限。 仅仅一年后,公司升级了情绪采集网络,加强了对整个城市的监管,以及对底层的剥削。 凯洛截获一条加密指令:所有采集获得的情绪波形,都汇入了一个名为“优耐特中枢”的新系统。 是的,他卖出去的芯片,变成了控制网的核心。 他致力于修正这个错误,不再改良技术,转而开始组建反抗军。炸毁采集塔,截断资源循环管道,黑进中枢外围节点,放出压缩的情绪能量。 这场行动完全出于义愤,失败的结局几乎可以预见。同伴接连战死,残军被围在废弃熔炉里。 凯洛的身体被穿透弹打烂,在最后一刻,他启动封存协议,把神经元映射压缩加密,塞进自己的声波发射器核心元件——赫伯斯人没有眼睛,依靠体内的声波发射元件“说话”和“看世界”。 他的身体和意识都破碎了,唯一完整保留的声波发射器核心滚进熔炉底部,埋入灰渣之中。 数百年后,真正的主角,拾荒少年阿砾登场。他从垃圾山的沉积层里挖出了凯洛的发射器核心元件,觉得这东西很漂亮,便磨掉锈迹,穿孔,挂上绳子,做成了一条智能项链,取名星阳。 凯洛残存的意识以星阳的身份重生,成为阿砾的老师,教他绕过防火墙,入侵采集塔,攻破优耐特中枢的外围节点。 阿砾一路势如破竹,成为反抗势力的一柄尖刀。他并不梦想着一举推翻公司,那太遥远了,他的目标是摧毁情绪采集系统,用其他能源代替情绪能源,解放劳工。 实际上,赫伯斯星的资源非常丰富,地下储藏着大量的高效清洁能源,族群仍有选择的余地,而车间劳工从出生起就没得选。 在这个过程中,奇怪的事情发生了。无论阿砾怎样努力,摧毁了多少外围节点,新的节点都会以更快的速度被重建,他的反抗越是激烈,采集网络就膨胀得越庞大。 阿砾察觉到了某种深埋的危险,展开秘密调查,追踪溯源,找到一枚老旧的军用量子核心,里面有关于凯洛的观察记录。 记录显示:凯洛当年挖出的加密数据,源自寄生在情绪网络里的奇异存在——混沌意识体。 混沌,只是一个代称,赫伯斯族始终未能窥见祂的真面目,只知道祂是某种更高维度的存在,网络里的意识体是祂在现实世界的精神投射,公司在内部报告中通常用“回声”这个词来代指。 现在,陆杳明白了,那就是一个贪婪的邪神。 从前,邪神投射在现实世界的意识体“回声”,寄居于情绪网络中,悄悄吸收波形传输过程中的损耗。 后来,回声腐化了凯洛,诱导他写出优耐特架构,并在芯片底层埋下了后门,从而借助公司的力量,获得了对整个采集网络的控制权,成为深藏于幕后的隐形操盘手。 凯洛反抗时制造的愤怒、绝望、悲壮,全部被回声吸收。系统本可以彻底消灭他,但回声决定放过他,目的是让他在无尽的轮回中,继续充当一代又一代反抗者的导师。 每一个被凯洛残存意识指导过的人,无一例外,都会发起反抗,每一次反抗都会引发一场情绪能量大爆炸,从而让回声“吃”得更饱,而凯洛的记忆则会被清洗、重置。 阿砾是被回声挑选出来的新一代反抗者,原本也会像之前的那些人一样,成为“伟大计划”的消耗品。 但是,他可是主角!主角总被命运眷顾,主角总能获得奇遇。 在陆杳的故事中,阿砾被公司追捕,逃出了塔城,在城与城之间的漫漫荒野中,找到了失散多年的亲生母亲。 他的母亲是脱离城市、在废土迁徙生存的“流浪者”成员,流浪者帮助他,使用黄金时代遗留的技术,隔离并净化了星阳,然后,在星阳的指导下,展开了一系列轰轰烈烈的反抗,破坏公司,驱逐邪神,获得了最终的胜利。 在真实的历史上,流浪者并没有掌握那种强大的技术,但他们拥有信仰,所信仰的神明正是——大傩神。 68.无惧 大傩神回应了星阳的祈祷,干预了叙事,帮助阿砾完成了一场戏剧性的反转。 所谓的“干预叙事”,指的并不是像作者在自己的里“机械降神”那样的强行扭转。 从这次化煞仪式的背景说明中,陆杳收获了一个重要信息。 赫伯斯族的研究认为,神明是元神与神性的构成体。 通常来说,元神就是升华后的灵魂,作为神明的核心意志,能够驾驭其神性。而诞生于真空家乡中的外神,原本没有灵魂,其元神是集体精神意志凝聚所产生的一种倾向,具有限制倾向,则归于秩序侧,反之则容易滑向极端,归于混沌。 神性是宇宙起源时,在流动中散落于诸天的大道碎片。原始碎片可能会在自然演变中,分裂成许多更小的碎片,也就是说,原始神性会分化出属性、强弱不同的低层级神性。 比如,原始的光明神性,可能分化为秩序、宿命;不可撼动的宿命,也可能分化为厄运、律令;有光才有影,因此光明也可能分化出暗影、隐匿。原始的生命神性,可能分化为大地、孕育,再衍生出复苏、金属等等。原始的死亡是腐朽、是终结,也可能是安宁。 不可一概而论,也很难用现实逻辑理解,毕竟宇宙始终沉默,唯有神性显现时,方可窥见一二。 赫伯斯族在被邪神磋磨的无数次文明兴衰中,窥见了一些端倪。 他们认为,一位神明通常拥有一种或几种低层级神性,这决定了祂的位格。 因此,神明的大部分活动,都是为了纯化、增强已有神性,吸收并融合同源的低层级神性,从而实现升格。 这导致真空家乡变得如同黑暗森林,神明会隐藏自身,避免正面冲突,通过精神投射,在凡世的战场博弈。 这种博弈,可能只是“代理人战争”,可能会造成毁天灭地的大战,也可能形成相互制约之下的平衡。 投射出回声的那位神明,似乎非常喜欢变化,热衷于藏身幕后,制造阴谋和意外,用悖论和反叙事来解构剧情,操纵“一盘大棋”。 所以,赫伯斯的流浪者选择信仰于大傩神,因为傩神的戏剧神性包含了伪装和预定,能够在混乱的洪流中强行构建起一套角色,引导事件的起承转合。 事实证明,这是一个明智的决定,回声与傩神之间的冲突,导致了僵持的局面。 于是,赫伯斯星形成了一片既像闹剧又像史诗的灰色地带,凡世再度变为众生的自由舞台。而反抗者战胜了压迫者,取得了最终的胜利。 · 现在,陆杳带着江峰青,来到了赫伯斯星,站在凯洛的工作室里,就是他在其中造出了优耐特芯片的那个房间。 他们“看”向彼此。 这种异星生物的体型与人类相似,身材更高大一些,坚硬却不乏柔韧性,皮肤是无机质的冷调灰白色,分散分布着许多凹凸不一的纹路,有四肢、五指,头部正面是脸庞,但没有五官,只在面部正中有一条竖线。 “为什么会是类人形的?以他们的生命构成来说,进化成人形,好像没什么必要。”陆杳动了动手指,抚摸江峰青伸出的手掌,触感冰冷,略微粗糙,类似磨砂陶瓷。 两人仍有明显的身高差异,陆杳始终保持着十来岁的外形,穿着华丽的祭司袍服,江峰青穿着骑士盔甲,显得更为高大魁梧,干脆把陆杳抱了起来,让他更近距离地观察。 “最简单的答案,就是假设存在造物主,祂或者祂们,按照自身的形象,创造了智慧生命。”江峰青开玩笑说,“更科学的答案,暂时想不出来。” 他说话时,面部中正的那道竖线张开,露出其中紧密排布的晶体纤维,散发着呼吸般的蓝紫色微光。 两人适应了片刻,陆杳拿江峰青当外置大脑用,让他直接通过面部皮肤之下的声波收发元件,以类似声呐的方式扫描整个环境,然后,找到了坐在废旧零件堆后方的乔清纯。 “任务提示是什么?”陆杳问。 “技术。”乔清纯正等着他们,见状起身,伸出一只手,摊开。 优耐特芯片悬浮在他掌心。 虚空中显现出一圈声音波形—— “是技术操控了我,还是我掌控了技术?” 然后,门出现了。 · 这是一间位于高层的豪华办公室,外界的喧嚣被声学墙幕吸收得干干净净,收音机中传来优美的声音—— “今日城区声波透射率优,全频段无异常衰减。塔顶以西三区有间歇性弱湍流,您的私人飞行平台建议绕行东侧航道。底层垃圾山方向有硅尘扬起,但升流被中环隔断,不影响本层空气质量。” 扮演星阳的乔清纯坐在老板椅上。 一位身材瘦削的秘书缓步行来,停站在办公桌前,向他汇报今天的行程:“今天两件事。下午四点,新品发布会,即将发布的是第七代情绪采集头盔的民用版……傍晚六点半,在塔顶东翼的晶厅有一个年终宴,您需要和三位供应商单独碰面,名单已经按优先级排好。” 保持隐身状态的陆杳和江峰青面面相觑,星阳什么时候走上人生巅峰了? 乔清纯没有解释,反而像个精英总裁似的,吩咐秘书准备出行,然后带着他们坐上私人飞行器,在发布会上侃侃而谈,又在宴会上推杯换盏——打开腹部的进食腔,把营养丰富的优质石料送进去。 整整一天,他都处于年少有为、意气风发的状态,尽享人间繁华。 夜幕降临,他躺上华美的石床,拉上降噪帘幕,关闭声音收发系统。 下一刻,嘈杂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空气中硅尘纷纷扬扬。 乔清纯摘下头盔,离开虚拟现实世界,回到了堆满废品的破烂工作室。 “非常成功。”他喃喃自语,从操作终端里驱除优耐特芯片,拿在手里癫了两下,“公司的人差不多也该到了。” 从无比真切的美梦中回到现实,并且被抽干了快乐与满足的情绪,他的精神很疲惫,但声音充满了阳光的少年气。 “明白了,这是他卖出芯片的那天。”陆杳说,“他人生中最关键的一个转折点。你想好该怎么做了?” 乔清纯点头。 很快,敲门声响起。 历史再度上演,三名穿着高级防尘服的公司雇员登门拜访,乔清纯按照原定剧情,并更为爽快地完成了交易,没有半点迟疑。 送走那些人后,他把合同往桌上一扔,打开手臂上的晶体面板,开启天窗,发动锈迹斑斑的飞行器,兴奋地说:“我们出去玩吧!” 陆杳:“?” 江峰青:“你的任务……” “别管什么任务了,先去看看赫伯斯星的科技。”乔清纯仿佛完全没有危机感,甚至比平时开朗得多,把他们拉上飞行器,“咻”地一下就弹上了天。 “哇啊啊啊——” 陆杳魂都快被吓变形了。 凯洛的破烂飞行器是一艘用废旧零件拼凑出来的双座穿梭机。左翼缺了一块蒙皮,刚冲上天就开始“咳嗽”,仿佛暴雨中摇摇欲坠的病鸟,画着圈挣扎了好几次,咳出最后一口气,才勉强飘起来。 乔清纯推下操纵杆,“病鸟”轰鸣着开启狂飙模式,侧身挤进两座承重柱之间的狭窄航道,外壳被硅尘拍得砰砰响。 直到这一刻,陆杳和江峰青才切身体会到,psycho并非浪得虚名,他简直是浪得飞起! 乔清纯:“看外面!” 陆杳和江峰青发声腔里的晶体如万花筒般变化闪烁,却说不出话来。已经坐上了贼机,还能怎么办?那就浪费一次机会,享受冒险吧。 头顶是中环的底盘,黑压压的合金底板压得很低,表面凝结着从上层渗下来的废液,仿佛颗颗黑雨。 “唰!” 乔清纯打开辅助推进器,机身猛地下沉,躲开一排横在航道中间的废弃电缆,电缆表面甚至还闪烁着微弱的电弧。 “咻!” 下方是垃圾山的顶部。连绵数百米的金属沉积层,被拾荒者的挖掘切割得支离破碎,露出旧文明机械的残骸截面。 乔清纯沿着一条旧轨道槽低空掠过,两侧堆积的废弃义体零件被尾流吹得哗哗响。 “警察来了!”江峰青把小体形的陆杳抱在怀里,生怕他被甩出舷窗。 陆杳:“后面!快看后面!” “那是巡逻无人机,我们被锁定了。”乔清纯瞥了一眼声呐面板,后方有两个快速逼近的信号。 他表面冷静,下手却生猛,用力一拉操纵杆。 穿梭机几乎是贴着一条垂直管道的侧面往上爬升,管壁上的锈垢被尾焰烧得炸开,碎片打在座舱罩上叮叮当当。 一路火花带闪电,穿梭机穿过几层废弃管道网的破口,钻进下环底层的废弃情绪采集塔底座。 无人机在塔外悬停片刻,失去信号,只能转向离开。 “呼……” 陆杳冷汗都冒出来了,如果赫伯斯人会流汗的话。 乔清纯笑了笑,按下操纵杆。 穿梭机静静地停在废弃塔座里,推进器余热散尽。 江峰青:“任务还没失败。” 这都不算失败? “是啊,世界没有破碎归零。”陆杳长舒一口气,旋即紧张起来,因为这意味着,接下来还有更魔幻的演绎。 “这就是凯洛,也是星阳。”乔清纯推开座舱罩,站起身来,抖掉肩头的锈屑,弯腰捡起掉在仪表盘边的一颗螺丝,发出声波,仔细听了听,拧回座椅扶手上。 他再次发动穿梭机,迅捷地穿过管道杂乱交织的地下城区,突然脱离主航道,切入一片废弃管道层的斜向切口,熄灭主推进器,靠惯性滑行。 破烂的穿梭机像一块被风吹动的废铁,混在漂浮的碎片里静默前行。 “要开大了。”陆杳大概猜到了他即将实施的壮举,在经历了一场毫无顾忌的飞行后,感觉才真正走进了星阳的内心,但……他还是不自觉地抓紧了江峰青的手臂。 “没关系,我有防护法术。”江峰青几乎无法理解这个角色,因为性格差异太大,能做的只是准备好法术,至少保证坠机后三人能平稳落地。 “吊桥效应是真的吗?” 乔清纯仍处于兴奋状态,思绪奔流,突然问了一句。 陆杳失笑:“这次经历只能验证斯德哥尔摩综合症,大概是真的吧。” 这纯纯就是疯狂技术宅和他的两名受害者啊哈哈! 但还挺有意思的。 说话间,控制台上的 声呐面板微光闪烁,提示前方有一个光点正在匀速飞行。 “凯洛每次修完晶体集群,从上层回来,都会抄近路。”乔清纯说,“因为这里没有任何监控,是与自由距离最近的地方。” 他说罢噤声,等待前方的光点进入管道层最窄的一段空间。 “砰!” 他掰开武器面板的保险,毫不犹豫地按下发射键。 “嗡……” 三柄硕大的合金飞剑嗡鸣着弹射而出,伴随一颗劣质的压缩胶囊弹。 胶囊从下挂发射管射出,击中前方管道中的一架高级飞行器,磁力线铺开、包裹、锁定,如同紧闭的蛛网。 那架飞行器姿态失衡,开始侧倾。 三柄飞剑紧随而至,穿透飞行器,在空中划出完美的弧形,转向,再次飞射,仅仅数秒,便把机身切得七零八碎。 乔清纯拉起机头,拐了个急弯,穿过管道破口,悬停在半空。 夜风携着硅尘吹拂而过。 无名的频道里,传来一阵尖叫,声音不算熟悉,但陆杳刚才听过,正是那三名公司雇员。 高级飞行器没有爆炸,而是像沙堆被狂风吹散一般,无力地散了架。 碎片擦过管道壁,留下点点橙红星火,最终落入废弃沉积层,扬起一朵缓慢散开的灰云。 “这么做有点不道德,凯洛没做过,但……很爽。”乔清纯等了片刻,确认没有求救信号、没有弹射舱,也没有黑匣子回传,便调转机头,沿着来路飞回垃圾山。 黑夜缓缓溶解,声波淡去。 幻境消失,化煞仪式完成了。 这叫什么? 这就叫“特定情境下,人物个性化。身段即身价,外形表演它。”……陆杳不着边际地想着,有时候,天赋确实比努力更重要。 乔清纯在做自己的过程中,完成了一场精彩的演出。 · 陆杳一晃神,便回到了水面之上。 俄而,千万缕淡金色光芒从黑水潭中升腾而起,相互交织缠绕,形成一枚构造繁复的仙书云篆—— 《不绝之声》,一卷属于星阳的人生之书。 小秦欢快地摇晃竹杖:“恭喜!星阳肯定了自己的技术,完成了伟大的创造,以最激烈的方式,追究了使用者的责任,弥补了自己的遗憾。” “祝贺!种蛊者乔清纯成功完成化煞仪式,达成完美谢幕,获得契印,正式成为祭司的眷者。调谐度达到了惊人的81%,评定为‘传奇’。” 这位“惊人的”传奇级眷者被寄予厚望,变回自己之后,并没有立马被送回,而是在神庙中接受了小秦的“再教育”,包括介绍眷者属性、技能、契印的使用方法,以及反复叮嘱一定要保护好陆杳。 或许是因为知道陆杳即将进入娱乐圈闯荡了,小秦唠叨了许久,才放过乔清纯。 等到他走出来,陆杳和江峰青分别送上拥抱和祝福,一副已经患上斯德哥尔摩综合征的钦佩样子。 “其实,我……”乔清纯就像刚从游戏里退出来的大神阿宅,卸下了角色的面具,有些不好意思。 “只需要稍微注意一下行动报告的修辞。”江峰青很是善解人意,和陆杳一起跟他“对口供”,以免他再被大哥罚写检讨。 “就是这样。”乔清纯松了一口气,复述优化后的心路历程,“我进入幻境后,理解了星阳的内心,他始终认为,技术无罪,而使用者有责,从不后悔创造了优耐特芯片,完全能够承受在谎言中痛苦轮回的命运。所以,他的心中其实没有怨愤,只希望种蛊者是一个自信的、坚定的人,不被虚无缥缈的问题所困扰,能够尽情地使用技术,让这种力量服务于人。抱歉,我虽然是这样理解的,但还是应该先跟你们沟通。” 陆杳:“那是你的仪式,只是第一次尝试。我觉得还挺有意思的。” “是吗?”乔清纯不太确定。 他对自己的技术实力相当自信,因为掌握了就是掌握了,不存在赌运气的成分,但在正常人看来,他一直是个喜欢剑走偏锋的怪咖。 “太酷了!”陆杳再次抱了抱他,“有时候用不着解释太多,我们都知道你很厉害,你心里有数。而且,就算失败了也没关系,那句话是怎么说的来着……” 他看了江峰青一眼,后者会意,接着说:“没有失败,只有做了,学到了,然后,再来一遍。” 乔清纯点头。在祭司与眷者的精神感应之外,他也感受到了真正的连接。 陆杳继续说:“经过这场冒险,你还帮我们总结出了一条非常宝贵的经验——” 【心弦传音·陆杳:要通过任务,看见英灵这个人,而不是为了完成任务,去解析一个英灵。】 这句话的后半句,没有声音,直接在乔清纯的脑海中浮现。 【心弦传音·乔清纯:我明白了。】 乔清纯面色平静,眼里却闪动着兴奋的亮光。 他的左侧锁骨位置,出现了一个蜈蚣形的契印。 他们建立了连接,共享了秘密。 这是他的新生之日,是伟大冒险的第一天。 结束行动后,乔清朗看着行文流畅、言辞真恳的报告,想说些什么,最终却没有说。 算了,这样也挺好。 69.启程 数日后,对乔清纯的观察检测宣告阶段性完成,因为星阳的力量属于依靠灵能驱动的超凡技能,而非可以落地的实用技术。 眷者只了解技能运行的基本逻辑,想要解析赫伯斯星的“黑科技”,需要反复进入幻境探索、学习,研究将会是一个漫长的过程,陆杳现有的赐福不足以维持消耗。 但前途依然是光明的。完成化煞仪式后,万界橱窗里出现了一个名为“珀晶体”的新物品,包含了这种不存在于地球的异星元素的结构图和合成参数,陆杳已经花费80枚通宝兑换,并上交给组织进行物理表征和逆向工艺研究。 幻境探索能够加快研究进度,宣传处被科研人员催促着赶紧出门奋斗。 今天,全员带着简单的行李,在分站大门口集合,踏上……逐梦娱乐圈的征程。 这次不是出紧急任务,只能走寻常路。一行人先乘车前往距离最近的小镇,再倒了几趟车,才抵达云省省会昆弥市的国际机场。 不过,下了机场大巴,流程就变得不寻常了。数名工作人员等在路旁,提供专门服务,开车将他们送到贵宾休息厅,并代办了所有手续。 整个登机过程只用了十分钟,无须安检,所有行李均可携带。 机组成员站在飞机前迎接,还有人专门负责照顾小狗——当然是因为,这是江峰青的私人飞机。 两小时后,飞机抵达珠涯市。 专车将他们送到停车场。一名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在此等候。 他是周思嘉在法国的私人管家,大约四十来岁,身材高大,体态轻盈挺拔,眼睛小而有神,笑盈盈的,精明却又不失温和,自我介绍名叫何兰,让大家叫他阿兰就好。 这么多人一起,住酒店或者租房总是不方便,正好周家在各地都有房产,江峰青便私器公用了。自家人,注意事项已经预先交代过了,他只说了句:“天气热,可以不用穿西装。时间不早了,走吧。” 阿兰便直接将两辆库里南的车钥匙交给他和关南,自己单独开一辆宾利在前方引路。 陆杳闭目养神,脸上带着些失落。 庄沅调侃道:“竟然真的有人会坐在库里南里哭。” “我好喜欢训练时的生活,大家可以待在一起,不需要想很多。”陆杳是情绪稳定,不是没有情绪。 事实上,他很敏感,难得遇到这么多志同道合的朋友,每天过得充实又热闹,那样单纯的日子,以后恐怕是再难拥有了。 庄沅一脸嫌弃:“你可能是除了乔清朗以外,唯一一个喜欢训练的人。” 陆杳点头:“你可能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朗哥的人。” 庄沅不高兴了:“你为什么管他叫哥,对我就直接喊大名?” 陆杳:“因为我尊敬他,喜欢你啊。” 说罢,两个人都笑了。陆杳感觉好多了,恢复正常状态,开启特殊知觉。 “我才不信。”庄沅却得了便宜还卖乖,道:“那我问你,我跟你哥掉水里,你先救谁?” “会问这种问题的人,就应该在水里多泡一会儿。”江峰青转动方向盘。 汽车沿着滨海公路,缓缓驶入云月湾。 前方是一片庄园式豪宅。 依山傍海,花园庭院,草坪、椰林,球场、露台,无边泳池,私享一线海滩。 家政服务人员住在远离主屋的偏房,也是几座独栋小别墅。 车辆停入地库,众人乘电梯上行,沿着宽阔的廊道走了一阵。 这会儿,所有东西都已经准备妥当,主屋附近只有五名保镖,见到江峰青,便都迎了上来。 “老兵,都在特种部队待过。”江峰青先介绍领队,“这位是张振宇,宇哥,保镖团队的负责人。” “恭喜啊!有情……奇迹发生!咱们陆杳的眼睛终于好了。”张振宇大大咧咧地说。 他大约三十多岁,长了一张标准的“关中脸”,浓眉、长眼、高颧骨,皮肤偏黑,画风颇似兵马俑,体格精瘦,但拥有一双“饺子耳”,腰腹维度不小,小腿肌肉相当发达,一看就是常年练武的人。 “谢谢宇哥。”陆杳其实都不用看,只听声音就认出来了,这位大哥在几个月前的凌晨扶过自己一把。 “谢啥?拿工资干活的,应该感谢你给我们创造了工作机会。”张振宇性格开朗,说话也很风趣,“而且,我们能力不足,上次出了状况,幸好你没事,老板大度不计较。” “那属于不可抗力因素。”陆杳连忙表示无妨,接着便问,“上次在车里是哪两位大哥,身体都恢复了吗?” 张振宇依次介绍了剩下的四名保镖:“梁河、齐可为、魏来、冯宝财,名字很好记,连在一起就是——‘和气生财’,叫外号就行了。上次,小河、阿来只是在车里美美地睡了一觉,一点事都没有!” 在过去的几年里,这些保镖大哥一直默默陪在陆杳身边,每一位都跟他“偶遇”过许多次。 陆杳真心感谢他们的照顾,而他们对陆杳,也已经有了一种看自家小弟的感觉。 双方聊了几句,很快便熟络起来。 张振宇张罗着让保镖团把行李送上楼,一抬头,才发现江峰青已经一个人把三个行李箱扛到了二楼。赞美陆杳!这份工作简直太梦幻了。 · 一行人舟车劳顿,打过照面后,保镖们很快便回到各自的岗位。 管家阿兰带客人们入住。 别墅在设计上动静分离,地下一层是休闲娱乐空间,一层是活动区,二至四层是休息区,包括小狗在内,所有来宾都有自己的房间。 陆杳的行动还是不太方便,就住在二楼,与江峰青和庄沅相邻。 起居室都是套房,用品齐全,衣帽间里还陈列着崭新的服装和配饰,无一例外都是他的尺寸,也是他喜欢的风格。 陆杳前几天才说过,想给江峰青穿漂亮衣服,帮他吹头发、做好吃的,就连在梦里,也会用繁花盛开的码头迎接他同行……江峰青何尝没有同样的心情? 而且,他做事很周全,给团队里的所有人都准备了“工作用品”,尺寸刚好,风格适配,价位也是根据他们将要扮演的角色来定的。 虽说团队里除了陆杳之外的人都很富裕,不喜欢占便宜,可都是性命相托的战友了,没必要算得太清,看得见他的用心,大家自然领情。 陆杳也不扭捏,接受了他的心意,洗了个澡,换上新衣服,下楼。 正是傍晚时分。 落日熔金,霞光万里,夕阳余晖洒在海面,碎光跃动,千里溶溶。天地一片浓郁的金黄。 庄沅带着小狗在海滩上玩耍,乔清纯在泳池边打坐,关南则已经搞起自助烧烤了。 管家何兰换了短装,安排厨房出餐,准备了不少本地有名的美食,一切有条不紊,空下来,便用法语陪江峰青聊天。 陆杳走了过去,问:“在聊什么?” 阿兰:“他的遗产,你的财产。” “那笔信托是阿兰在帮忙打理,回头让他给你说说。”江峰青转移话题,“在这里住,能习惯吗?以前你怕水,我们还没一起来过海边。” 陆杳抓起一个救生圈扔了过去,江峰青根本没躲,于是,他又觉得自己下手有点重了。 何兰看在眼里,点了点头,笑说:“稍后我会单独向陆先生详细说明,有任何问题,您随时都可以找我。” 这事总要理清楚的,陆杳跟他约了个时间,还让他改了称呼,叫名字或者昵称都行。 “哥们太有实力了!现在的娱乐圈已经这么危险了吗?”壮汉小河躺在地上,放弃挣扎。 保镖团刚跟乔清朗切磋了一番,基本明白以后可以躺平了。 乔清朗管理着数量庞大的调查员队伍,即便在外有意收敛,举手投足间仍散发着一股武者的威严,回道:“你们的任务不是战斗。遇到任何危险,唯一目标就是保护陆杳撤离。” 保镖们恍惚间感觉又回到了部队,当即表示领命,又说这几年看着陆杳走过来,早都有感情了。 “好的,有不清楚的再请教你和老板。”张振宇是个明白人,并不多问,示意:“兄弟们归位,来客人了。” 余亦舟如约而至,还带来了两个人。 一个是他的经纪人莫扬,四十多岁的女性,身材匀称,淡妆、浓密的黑色卷发,眼角带有浅浅的鱼尾纹,穿着休闲随性,看上去成熟且富有可爱的风韵,很容易让人心生亲近。 另一个他的私人助理钱子豪,二十大几的男生,高高瘦瘦,染了一头闪亮的金发,打扮入时,背着个双肩包。 众人坐在泳池边的圆形下沉式客厅坐下,边吃边聊。 “老板说陆杳住在朋友家,让我们一起过来吃个便饭。”莫扬抱怨道,“没想到是这样的场合,要不然我肯定会精心打扮一番以示尊重。” “这地方可不是有钱就能买到的啊!”钱子豪眼中闪烁着兴奋,“哥,冒昧问一句,您是做什么大生意的?” 江峰青:“当兵,在边防待了几年,准备回学校继续念书。” 这是对外的说法,异调局有很成熟的伪装体系。 钱子豪:“哦!哪个学校呀?” 江峰青:“P大,我是学数学的。” 钱子豪:“……” 真是好别致的有钱人。 “陆杳运气好,能得到舟哥关照,朋友们为他高兴,都想帮点儿忙。”江峰青洗了手,一边剥葡萄,一边说,“但没有这方面的经验,还得请你们多指教。” 寒暄结束,进入正题。 莫扬对陆杳演出计划仅有基本了解,先简单介绍了办演出的流程,然后说:“纸上谈兵太抽象了。明天开始,我和小豪就开始陪你们走流程,一场演出办下来,该学的都能学会。那么,现在介绍一下吧,大家各自都是什么岗位,擅长或者想做什么。” 研究所早就结合个人特点,帮他们做了经得起查的背景资料。 乔清朗和关南都是军校生,半真半假,对外自称是退役军人,前者在一家工程咨询公司担任运营副总,后者家里有一个牧业集团,都没有经济压力,便决定与陆杳一起创业,分别担任他的经纪人、执行经纪人,负责决策、统筹、公关、财务之类的。 庄沅和乔清纯原本就是调查员,在外都有自己的社会身份,不需要做自我介绍,直接认领了助理兼保镖和司机、 技术总监的职位。 至于江峰青,他的离职申请已经获得批准,将在不久后重返校园,将来既可以通过直招回到所里,也可以在所外做贡献,目前在工作室里并没有合适的职位。 他倒是很想竞争司机一职,无奈庄沅不肯退让,坚称能力越大责任越大,“钞能力者”最合适的岗位当然是——老板。 江峰青思虑再三,最后妥协,主要做幕后投资人,但偶尔也要做一做私人助理兼司机和保镖。 钱子豪内心疯狂吐槽,拜托!你们家保镖已经够多了,还想建成一个退伍老兵连队,踏平娱乐圈吗?陆杳甚至都还没正式出道啊! 江峰青单手捏开一个椰子,插上吸管,递给钱子豪。 小豪很感动,不敢动。看着眼前的知名画家、网红道长、神秘富豪,实在分不清他们到底是认真的,还是来玩票的,只能感慨一句:“陆老师的朋友真是太全面了。” 陆杳反应过来“陆老师”指的是自己,自然让他别客气。 莫扬原本还有些疑虑,进入云月湾时打消了一半,见到工作室的“豪华班底”时又打消了十分之三。 现在,只剩下最关键的部分。她委婉地提问:“演唱曲目定了吗?” “基本确定了,这是计划草案。”阿兰暂时充当法务的角色,递来一份刚改好的纸质文件,他有名校的经济学和法学双学位,做来游刃有余,格式标准、内容详尽。 “你们准备了……”莫扬匆匆浏览,然后整个人都不好了。 “三十首歌,会确定二十首作为表演曲目,余下的看情况。”陆杳说罢起身,接过阿兰拿来的吉他,扫弦,当场试唱了一首新歌。 听完之后,莫扬的疑虑烟消云散,此刻只有一个想法——陆杳不红,天理难容。 “都是……这种水平吗?是原创吗?”钱子豪也不敢置信。 原以为前段时间爆火的《认错》已经是“王炸”了,不仅是短视频的热门配乐,而且被不少实体店铺循环播放,没想到陆杳随便试唱一首新歌,水平似乎比那首歌更胜一筹,而这样的歌竟然足足有三十首。 “是原创,词、曲都是同一个作者,我跟他一起做了一些调整,不存在版权问题。”陆杳以眼神示意,“他的实际水平,客观来说,真的很不错。” 江峰青收到示意,起身来到钢琴前,弹了一段前奏。陆杳便靠在钢琴边,再唱了一首新歌。 一曲毕,所有人都沉醉其中。 钱子豪已经哑口无言。 莫扬也不淡定了:“你们太慷慨了,一般歌手巡演也就唱二十来首歌,不考虑留一半,方便以后发专辑?而且,时间可能有点儿赶。” “这些都是旧的,以后会有新歌。”江峰青说,“时间完全足够。家里有小型录音室,我们以前组过乐队、录过歌,不需要磨合,只要确定编曲配器,再完善一下。表演曲目的完整demo,预计一周之内能够出完。” 陆杳:“之后请乐队伴奏、排练,一个月,我没问题,乐手要是觉得辛苦,也可以多请几个乐队。” 一周?一个月? 钱子豪:呵呵,我就是来人间凑数的。 再之后,“老板”原地进入角色,积极展现实力和诚意,让阿兰安排了几个奢侈品品牌的Vic前来服务。 送货车直接开来,训练有素的sales迅速整理好展示架,各种还没上市的新款都有现货。 见者有份,在场的所有人都拿到了一个额度,可以随意挑选。 陆杳已经没有服饰采购需求了,但不能拂了江峰青的面子,便委托谢庄沅代为挑选,自己回到音乐室练琴。 然而,江峰青总有办法。 不多时,他便敲门进来,手里拿着皮尺,说:“过几天要弹管风琴,鞋子总得定做一双吧?把别人的琴弄脏了也不合适。” 陆杳还能说什么?演奏管风琴的确需要穿专门的anshoes,通常是羊皮的,鞋头和鞋跟都做了特殊设计,使得触键更为便捷。 于是,江峰青关上房门,亲手帮他测量尺码,脚长、脚宽、脚弓的高度,以及脚踝周长。 到点清场,宾主尽欢。 莫扬与众人约好明早9点开工,便带着沉浸在幸福中的钱子豪,坐着余亦舟的车离开。 “老板,哎!真可惜。”钱子豪在后座抱着椰子,猛吸了一口,“我感觉你最近整个人的气场都变温柔了,还以为今天是来见老板娘的。” 余亦舟:“说过了,家里长辈认识,要我照顾一下。都是知根知底的朋友,你拿了人家的封口费,管住嘴。” 钱子豪:“我看陆杳和江哥也不像那种关系啊。他俩是在谈恋爱吗?” “尊重个人隐私。”莫扬秉持着一贯的职业素养。 余亦舟:“不用担心,与感情无关。” 即便三体人打过来,周家崩盘了,研究所仍要继续运转。 “我信了陆杳会下蛊。”钱子豪抱着椰子,有点不敢喝了。 余亦舟:“少说多做。一切以陆杳的利益为先,他不需要那种恶俗的炒作。” 说一句都不行?钱子豪怀疑自家老板也中蛊了。 70.分手 晚上11点。 陆杳换好睡衣,准备关闭手机安心睡觉,便听见了微信提示音。 江峰青依然顶着卡通小狗头像,昵称则改了River。 River:[视频] 陆杳点开这段仅有五秒钟的视频,循环数次,感觉心都要被萌化了。 视频中,江峰青靠坐在床上,怀里抱着尤里卡,小狗听从他的指令,对着镜头歪了歪脑袋,“呜呜”叫了两声,圆滚滚的眼睛清澈可爱。 这可真是陆杳梦中的场景,他虽然经常在沙发上搂着狗狗小憩,但一想到可爱的小家伙会掉毛,就没办法接受它进入卧室,更别说睡在床上。 River:[害羞]要不要过来抱抱它? 江峰青准确地拿捏住了他那种微妙的心理。 甜桃小蛋糕:别骚扰我儿子。 陆杳坚定地拒绝不良诱惑。 River:刚洗完澡[可怜]香香的。 小狗毛发蓬松,柔顺而富有光泽,看上去手感极佳。陆杳内心无比挣扎,开始转移话题。 甜桃小蛋糕:庄沅又使唤你了? River:[快哭了]我是自愿的。 多大的人了,一天天地就知道撒娇卖萌……陆杳把心一横,绝对不能助长这种风气。 甜桃小蛋糕:孩子正在长身体,要早睡早起,快把它放回去,我准备睡了。 三分钟后。 River:现在我的卧室空荡荡的[大哭]又冷又安静。 又过了三分钟。 甜桃小蛋糕:[视频] 江峰青点开这段仅有三秒钟的视频,当场愣住。 视频中,陆杳跪坐在床上,穿着奶白色睡衣,柔软的“布偶猫配色”短发略显凌乱,睁大了眼睛,笑着,看着镜头,模仿小狗的样子,歪了歪脑袋,做了一个嘴型:晚~安~ 卖萌谁不会啊?可不能让他一个人表演。 江峰青回过神来,发现一个小时过去了。 这天晚上,他可谓是心潮澎湃,在祈梦殿的书房奋战了一整夜,基于陆杳的修改意见,调整了大部分歌的编曲,完成了初步配器。 接下来,只需要制作伴奏。 虽然限时一周,但对能够在梦里继续工作的陆杳来说,时间完全不成问题。 唯一的问题是,心境。 江峰青写的歌大多是抒情性质的,但曲风多元,理念超前,形式相当多变,喜欢借助意象隐喻,也有直白的话语或朦胧的诗,内容十分丰富,不限于爱情,还有更复杂深沉的情感和思考。 他格外懂得如何将情感和思想诉诸旋律,音乐于他而言就像说话一样简单自然,有时或许更胜于话语。 经过这些年的历练,水平更上层楼,歌曲很能触动人心,即便已经不是第一次听,仍然给陆杳带来了强烈的情绪冲击。 讨论的过程,仿佛灵魂的拥抱。反复歌唱之后,陆杳很想说些什么,一时又无从说起。 傍晚时分,收工用餐。 陆杳考虑了一番,最后,问江峰青:“你有机车驾照吗?” 江峰青:“D照,在异调局的时候,我还开过三蹦子。” 陆杳:“我看见车库里停着一辆复古巡航,感觉挺帅的。” “珠涯市禁摩。”庄沅冷不丁插了一句话。 “只是市区禁摩。”阿兰闪身上前,打开iPad展示地图,“江先生,可以开机车的路线我都已经标注出来了,云月湾附近的阅海大道就非常适合骑行,平时几乎没有车辆,傍晚是景色最美的时候。家里的机车属于合法改装,油箱已满,头盔也准备了两个。” 怪不得别人能拿百万年薪呢?庄沅悻悻地走了。 陆杳与江峰青乘电梯至车库,再次感叹这辆机车实在太漂亮。 它或许不是最受追捧的超级街车,但外形设计极富艺术感,一看就是手工定制的收藏品,而且空间够大,坐高也比一般的街车更高,稍加改装,载人空间充足。 江峰青帮陆杳戴上头盔,确认乘客准备好了,便发动引擎,一闪而出。 夕阳下,银黑色的机车风驰电掣。 陆杳贴在江峰青身后,紧紧抱住他的腰——骑车兜风的目的,就是想抱抱他,即便不说话。 · 机车追着落日,开了半个小时,驶出大约二十公里后,陆杳拍了拍江峰青的肩膀,前者果断靠边停下。 两人相视一笑。 “机车还是不太适合载人。”陆杳翻身下车,整个人都麻了,解下头盔,先摸摸江峰青的脑袋,“没磕着吧?” 受车型限制,坐在后面的人必须抱住驾驶者,不仅相当于给对方增加了负重,而且头盔时不时会发生磕碰。 “没事,我脑子本来就有病。”江峰青摇头,要是长了尾巴,他更想猛猛地摇一摇。 陆杳示意他抬头看,前方海岸悬崖的边缘处正好有一张长椅。 江峰青快步跟上。 海浪拍打山崖,风很大,吹乱了头发,光影不停变幻。 终于来到这个节点,两人坐在如墨的海边,填补这几年间的空白。 江峰青先说。 分开后的第四年,艰苦的训练让他没有心力忧愁烦闷,身体上的痛苦,带来了精神上的清醒。 在变成了一个平凡的个体之后,他发现,这其实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纵然一无所有,他也完全能够承受,而他唯一无法承受的,就是让陆杳伤心。 他不奢求挽回,唯望尽己所能地补救。在梦见陆杳说自己遭遇车祸、被病痛折磨之后,他再也忍不住了,虽然当时他尚未意识到梦里的陆杳是真人,只以为是自己过于担忧。 第一次休探亲假的时候,他做好了直面错误的准备,打好了腹稿,试图解释那个轻率、离奇、完全不理智的抉择。然而,当他回到燕市,收到的却是陆杳遭遇车祸的消息。 他不明白,梦境也是幻象的衍生吗?毁灭的未来难道无法避免?他又害怕了。 他强忍着恐惧,找到陆杳,远远地看着对方,而对方已经再也不能“看”见他了,但他从未如此清晰地看见,陆杳其实远比自己强大。 原来懦弱的人始终只有一个,只有自己,一直飘在天上,不染尘埃,才会惧怕真实生活中的泥泞坑洼,但陆杳不怕。 还能再说些什么呢?他不想乘人之危,更不配扮演拯救者。他只能漫无目的地跟在陆杳身后,默默看他上课、进图书馆,等他下课、回宿舍,明知对方看不见,却还是生怕被发现,看见对方摔倒后艰难地寻找盲杖,只觉得手足无措。 他再一次狼狈地逃走了。 分开后的第五年,江峰青的生活仿佛变成了一个莫乌比斯环,不存在完全的痛苦,也没有纯然的快乐。 他靠着反复回忆过去而获得生的力量,又因为两人无法再创造新的回忆,而陷入死一般的绝望。 他也曾努力挣扎,医疗无法解决问题,就尝试玄学,在黎小飞发现庄沅的成名作画的是陆杳之后,他找到庄沅占卜求解,虽然没能解决问题,却得到了一个模糊的信息。 在毁灭的幻象中,他学会了如何过一种并不理想却万分真实的生活,让单向的爱恋在终结和开端之间无限循环,从而达到虚妄的永恒。 他一年只能亲眼去看陆杳一次,一次最多三十天。在孤独的日子里,他会想尽办法获取关于陆杳的所有信息,他发现了乔徵、郁真、杜恺、“橄榄花”和李渝,他发现陆杳遭遇的可能并非仅仅是意外。 他甚至察觉到梦中的陆杳有可能是真实的,怀疑自己疯了,但又希望这种疯狂能持续下来。 无所谓了,真真假假都没有关系。他无比庆幸自己没有怯懦地死去,自此以往,调查和保护变成了他的任务。 于是,他雇了一整个保镖团队,确保陆杳出行路上不会再无力地寻找盲杖、每天看着陆杳安全回家。 他毫不反抗地让苏炀揍了自己一顿,然后,两人一起找到Majaz、找到Sharks,为陆杳创造了一份合适的兼职。 他用“周思愆”的名字,加入“橄榄花”,给公益组织捐钱,再让志愿者去帮助陆杳。 他用尽各种曲折手段,只为让陆杳过得好一些,却也只是一些,再多就会暴露了。 为了更接近陆杳,他会蒙住眼睛,像视障者那样生活,每一次触摸凸起的文字、面对黑屏的手机,都好像能感受到陆杳的喜怒哀乐。 他会收集陆杳每一场表演的视频。有一天,他听着歌,终于按捺不住,往前走了一步,在网络上与陆杳发生浅淡遥远的接触。 渐渐地,他出现在每一个能够触及陆杳的角落,用无数模糊的影子拼凑成陆杳的身影,填满空洞的心灵。 当幻想多到溢出来的时候,“周思愆”给陆杳写了第一封盲文书信,然后是第二封、第三封……最后以一首歌结束这段暗自惊心的交往——常常认错,想要认错,不敢认错。 分开后的第六年,生活依旧如前。 江峰青活着,并长久地活在无尽的遗憾和苦痛煎熬之中。 他学会了与毁灭的幻影共生,绝望时,盯着陆杳的照片,平复后,主动承受一切艰苦的磋磨。 惩罚变得如同奉献,自毁也像是为大义而牺牲,他扛下了自己不得不承受的苦痛,挣得了真正属于自己的荣耀。 有时候,他会生出一丝可怕的勇气,想要去找陆杳,可是,找到之后要怎么办?他已经永远地失去陆杳了,能做的只是保护对方平静的生活,并让自己活在单向爱恋的幻想中。 当时他想,这或许已经是最好的局面。但事实上,那并不是,因为,一年之后,陆杳给了他真正的救赎。 ·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夜幕低垂,海浪声声,月亮隐在云后,天上没有一颗星星。 陆杳和江峰青并排坐在长椅上,任凭强风吹拂。 “你知道我是怎么想的吗?”陆杳问。 江峰青说:“我很想知道。” 于是,陆杳告诉他:“醒着的时候,我从没想过你。” 分离、车祸、失明,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 分别好像是昨天刚发生的事情,因为戛然而止、无疾而终,所以藕断丝连、念念相续。 离奇的遭遇令他的身心都受到了重创,怀疑自己的精神出了问题,那些破碎古怪的记忆,他不敢向任何人提起。他害怕极了,没有时间思考别的事情,竭尽全力维持冷静,反复确认自己正常可信。 忙碌的日子稍微冲淡了难过和思念,偶尔,他会敞开心门,在梦中回到过去的场景,对少年模样的江峰青倾诉。这样很好,也不太好,因 为他越来越明确地认识到,自己可能再也不会爱上别的人了。 原以为生活会这样继续,并永远如此。没想到,命运让两人再次相遇。他没能第一时间认出江峰青的声音,但在认出之后,过往所有的回忆如海啸般袭来,他们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每一个画面、每一段声音都无比清晰。 他无奈地发现,自己非常、非常的伤心,却……不想伤害江峰青。 “对不起,我伤了你的心。”江峰青郑重地向他道歉。 “我原谅你。”陆杳终于说出了自己的负面情绪,这样的抒发才是真正的面对,“其实这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摔倒了,爬起来,受伤在所难免,但我不害怕,真正重要的不是不摔跤,而是继续走下去。” “走吧。”江峰青试图握住他的手。 陆杳却躲开了,看着他,问:“你还害怕吗?” “不。”江峰青摇头。 陆杳想了想,做出更清晰的表达:“我完全相信你,但是,你的情绪需要抒发、消解,这需要时间,我可以等,可以陪着你。我知道,以后一定还会遇到很多困难磋磨,事情不会比想象的容易,但也不会比想象的更困难,我们都在这里,真实地存在,我不会走,你也不要着急。” “幻象依然会让我感到恐惧,或许永远都会。”江峰青说,“但我不再害怕面对现实。” 陆杳笑了,点头:“那么,你欠我一句话。” 江峰青低下头,抿了抿嘴。 陆杳:“不许哭。” “我们……”江峰青的“夹子音”用得愈发熟练了。 陆杳:“不要耍赖。” “我们分手吧。”江峰青的语气听起来可怜极了。 陆杳:“好。” 在无疾而终后的第七年,这段感情终于迎来了一个句点。 “我可以追你吗?” 江峰青紧接着问。 分手就代表着可以再谈一次,不是吗? 陆杳叹了一口气,起身离开。 江峰青追了上来:“我要追你,行不行?” 陆杳站住,回头看向他:“如果我说不可以,你就放弃,那……” “嗯~”江峰青突然发出嗲嗲的声音,从身后抱住他,并直接把他抱了起来,一路小跑,回到机车旁,“那一定不是我!” “你这……”陆杳简直服了他了,“在哪儿进修的?” 一天天使不完的牛劲,撒不完的娇。 江峰青帮陆杳戴上头盔,双手扶着头盔两侧,与他保持视线平齐,用力眨了眨眼:“天王嫂培训班。” 引擎轰鸣,机车沿着海岸大道飞驰,像一颗欢快的流星。 句点不必然代表着终结。每个冬天的句点,都是春暖花开。 · 一周后,午间。 其他人都出去工作了,江峰青和陆杳待在家里,完成了所有demo的制作,又一起做了顿午饭。 做饭这事,陆杳真的没有一点天赋,虽然热爱美食,但平时自己做饭,主打一个不中毒就行。 江峰青在他面前秀刀工、秀火候,什么低温浓缩、分子料理都做过,而陆杳从过去到现在,看他做饭时,都是一副超级崇拜的样子,比看他讲题更崇拜。他那点本就不多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做起饭来浑身都是劲,今天又做了一桌子好菜。 陆杳在餐桌前冒着星星眼用手机拍照。 江峰青拍了一张角度刁钻的照片,前景是自己,背景里有陆杳模糊的身影,加了个温馨的滤镜,用微信发给苏炀。 River:[照片] 小羊:要是再有下次[拳头][发怒]老子咬死你! 就算这么模糊,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陆杳的身影。 River:来云月湾。 小羊:忙着呢,小苏总分分钟几十万上下,最近没空。 小羊:再说吧。 这小子能有什么正经事?江峰青决定让陆杳出马。 然而,电话打不通,陆杳用自己的微信给苏炀发了一条语音消息,等了大半天才收到回复。 小羊:在海上[哭哭]信号不好。 小羊:想你[拥抱] Yonder:在珠涯,我们也很想你。 又过了一阵。 小羊:让我看看你[祈求] 陆杳发送视频通话请求,却被对方挂断了。 小羊:小声点[嘘]在跟人吵架[哭哭] 这倒是很符合他的做派。陆杳只得打开手机原相机,直接用前置摄像头拍下一张怼脸照发了过去,然后打字,想问他什么时候有空,大家聚一聚,苏炀便发了结束语。 小羊:想你们[亲亲]等我回来~ 定海集团是琼省著名的上市公司,主做海洋资源开发,涉及生物制药、化工、石油等许多领域。作为家族集团,公司有一定的历史,内部相当复杂。 苏炀放弃音乐梦想回到家里,或许是有不便言明的原因。 因为传过绯闻,陆杳不便也不能去他家里拜访,只能说好的,然后退出私聊。 “快来看笑话了!”关南举着手机,欢快地一路小跑。 他的交际能力强得可怕,入行还没几天,手机里就多了几百个业内朋友,整天聊得火热,对娱乐八卦消息相当灵通。 71.专业 关南第一时间带来了沈君浩演奏管风琴的乐子。 事情还得从上个月说起。 集训期间,陆杳接连用小提琴、长笛演奏完成祭祀任务,嗅觉敏锐的网友早就发现了端倪,有人把沈君浩在某个音乐综艺节目上的才艺展示片段翻了出来,两相对比,简直惨烈。 又因为陆杳最近先弹古琴,然后用吉他弹唱,还跟庄沅在梦里做了一点小小的心理暗示,沈君浩觉得他已经黔驴技穷了,大概率根本不会弹管风琴,所以,决定要用这款乐器大“秀”一把,打一场能够赢回脸面和热度的翻身仗。 大前天的下午,沈君浩通过自己的几个主要粉丝应援站,相继发出同一个视频,拍的就是他在杭城崇福堂弹奏管风琴。 紧接着,他的公司打出了一套“丝滑连招”,通稿发布、水军联动、热搜跟上,工作室引导、粉丝团带领粉丝占领评论区。 为了维持豪门少爷、文艺世家贵公子的人设,他应该是下了血本的,新闻铺天盖地、舆论声势浩大,把自己吹得天上有地下无,在短短两天之内,营造出了一种陆杳已经被他全面碾压、踩在脚下的氛围。 但也只是氛围。 因为,今天他就“翻车”了。 关南用了一句电视剧的经典台词概括——“本来想露脸,不小心把屁股露出来了。” 管风琴演奏是很不容易的,因为这种乐器是世界上最大的乐器,构造十分复杂,数千根音管完全嵌入墙壁内部,与建筑融为一体,通常有好几层楼高,显露在外的只是控制台。 完整的机械式管风琴,在国内仅有六十余台,大多数在音乐厅中,少数在教堂里,被作为宗教乐器使用。 为了保证拍摄效果,沈君浩前往杭城崇福堂,借用管风琴。 那是一间历史悠久的教堂,建筑风格中西合璧,极具特色。三楼大礼拜厅正中间圣坛后的墙壁上,有一个由玻璃窗组成的巨大十字架,每至晨昏时分,光影异常美丽,拍照相当出片。又因为其平时经常开放,并且允许非信众游览、拍摄,在网上颇具人气。 沈君浩在那里演奏了科幻电影《星际穿越》的经典配乐《原野追逐》,气势恢宏的曲子与洪亮庄严的琴音相得益彰,再配上华美的背景、光影、装扮精致的年轻男明星,虽然技法平庸,但整体演出效果称得上震撼人心。 当然,前提是,真的只有他一个人在弹。 就在词条“#沈君浩神的孩子在弹琴”登顶热搜榜单的同一时间,从另一个角度拍摄的视频,开始在各大网络平台迅速传播。 具体来说,崇福堂的管风琴控制台位于礼拜厅圣坛左侧,侧面朝向摆放长凳的会众区域,用半圆形实木护栏与外界隔开,站在会众区域拍摄,只能看见演奏者的上半身右侧面。 然而,只要换一个角度,站在圣坛左侧,从后方拍摄,就能清楚地看见……控制台的上方有三排手键盘,下方有一排脚键盘及踏板,从容不迫的男明星只负责动手,他的座椅下面还趴着另一个人,正在使用双手配合弹拨脚键盘。 于是乎,华美变成滑稽,惊艳变为惊悚,很难说本年度还有什么比这更尴尬的名场面了。 “我说,下次不要住这么大的房子了。在看什么……脏东西!拿远点儿!我替人尴尬的毛病要犯了。”庄沅包揽了舞台设计,刚去了云月湾旁边的海湾拍板场地选址,热得冒烟,回来后,停车、上电梯,还得穿过长长的走廊,只想抱着冰可乐躺下,不当心凑上前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整个人瞬间精神了……尴尬得头皮发麻。 “这是谁的杰作?”陆杳给他递上冰可乐。 他原本只想让沈君浩正常地弹奏一段,不论在什么地方、水平如何,两人隔空对比,把热度提上来就好,结果交由听众评判,他有信心能赢。 没想到,沈君浩会跑去杭城,跟他即将参加的音乐讲座在一个地方,估计是他和江峰青在祈梦殿编曲时,庄沅和小乔入梦做了什么奇怪的引导,给对方施加了一决生死的压力。 更没想到,坏人绞尽脑汁,不如蠢人灵机一动,简直太“社死”了!陆杳本就只把他当成做任务的工具,现在连用作工具感觉都有些尴尬,用完这次就各自安好吧。 视频播完,乔清纯和乔清朗也回来了。 “惹谁都别惹牛鼻子。”庄沅单手开瓶,猛灌了一口可乐。 乔清纯默认了自己的“微小贡献”,对陆杳说:“他招惹你,说明他犯贱,我们弄他,也算遂了他的心愿,这样一来,大家都念头通达了。” 有时,清冷道长也是个冷面笑匠。 “约等于做了一件善事。”乔清朗因为看了笑话,心情很好,“接仙观的女道士听崇福堂的人说,沈君浩向教堂预约拍摄,还要演奏管风琴。都在杭城,兄弟单位,前天她走友情通道,去现场品鉴了一番。” 道观和教堂,神一般的兄弟单位。 江峰青招呼大家过去吃饭。 “我徒弟,凌飞。”乔清纯坐下,为了掩盖入梦的秘密,拿江峰青当挡箭牌,“骑士先给的消息,然后我才让她去确认。” 别的不提,单说这些年江峰青为了窥视陆杳的生活,“阴暗爬行”的能力可谓已臻化境,搞谍报真有一手。 “你们真是太坏了。”庄沅摇头晃脑。 乔清纯:“修行讲究顺其自然,有事憋着,容易破坏道心。” 饭后,甜点时间。 阳光明媚,海风轻柔,众人坐在窗边,享受悠闲的午休。 “我最近在办理复学手续,要抽空回一趟燕市。”江峰青说。 庄沅懒洋洋地窝在椅子里,撺掇道:“顺道去把卫铭的氧气管拔了吧。” 陆杳:“有那工夫,不如回家看看。” 江家父子之间原本就很少有时间单独相处,这些年,恐怕交流得更少了,关系是有一点小问题的。现在孩子又经历了这么多离奇秘事,做父亲的不可能不担心。 陆杳没见过江海平,不了解他,感觉他未必是一个温情的父亲,也许对孩子造成了巨大的压力,也许从未主动给予孩子特殊关照,但不能否定,他给了江峰青向上、向善的教育。 在归因之后,更重要的是改变、自愈、成长,对自己往后的人生负责,这也是江峰青教会陆杳的,在处理与陆雨秋的关系时。 “我会的。”江峰青明白他的意思。 “随时都可以去。”乔清朗卷起衣袖,在吧台前做手磨咖啡,“音乐会的审批已经确定没问题,舞台工期不紧,前期筹备工作基本完成。” 他的眉眼比弟弟更显坚毅,下颌硬朗,原本带着一些攻击性,很酷,但现在外出行动,头发蓄了起来,鬓角、刘海挡住了部分棱角,隐去了少许锋芒,更添了一分可亲的俊朗。 陆杳不由得赞美:“朗哥,你长得好像言情封面上的男主角。” “你也拿我寻开心?”乔清朗不以为意地笑了笑。 陆杳:“真的,新发型很适合你。以前没人说过吗?” 乔清朗:“庄沅总说我像土狗。” 陆杳失笑,道:“艺术家喜欢抽象的,你帅得太具体,不是他的理想型。” “行了,我信你。”乔清朗哭笑不得,真怕再说下去晚上会被江峰青暗杀。他把咖啡端过来,先递了一杯给陆杳,问:“管风琴表演曲目准备好了吗?” 陆杳点头,道:“一直在虚境练习,随时能战。” “那就按原计划进行。两天后,参加在杭城大剧院举办的管风琴讲座音乐会。”乔清朗说,“小乔订票,明天出发,我和他陪你去。这边让南卡盯着就行,阿兰也会帮忙。” “谢谢朗哥。对了……”陆杳假装突然想到,“我昨天还跟老师通过电话,他和方教授最近休假,也在老家,到时候我可以跟你们一起回家看看吗?” 乔清朗看了弟弟一眼,收回视线,递给陆杳一个感激的眼神,道:“当然,都住我们家。” 乔清纯原本有些犹豫,听到陆杳提议,便没说什么。 陆杳当即给乔教授打了一个微信视频通话,拉着乔家兄弟出镜,自己坐在中间。 “叔叔、阿姨!我也要去看你们。”庄沅突然从他们身后探出脑袋。两家是世交,他一番甜言蜜语,便无视乔清朗的反对,争取到了随行的机会。 · 翌日,一行四人乘坐江峰青的私人飞机,于中午抵达杭城。 乔徵开车,与方雯一同前来接机。 乔教授高而清癯,戴眼镜,穿着衬衫西裤,斯文且有风度。方教授身材健康,脸颊饱满,一头短发黑亮,笑意盈盈,开朗健谈。 夫妻二人都是高级知识分子,兼具智慧与涵养,没有询问任何有关工作的事情,只表现出了对陆杳的格外关心。 陆杳也比亲儿子更贴心,预先让阿兰帮忙准备了伴手礼,耳环和领带都是他自己挑选的,样式很衬对方。此外,还买了一些对方惯用的、需要的小东西,分别让另外三人提着。 汽车驶入市区,穿过闹市,沿着盘山公路上行。 乔家在明代迁至杭城,而后定居在此,经营道观,秘密地传续法脉。老宅与俸仙观有些距离,建在半山,藏风聚气,能俯瞰西湖全景。这位置在古时候算得上隐蔽,现在则变成了闹中取静、价值不菲的园林别墅。 回到老宅,众人各自安顿,乔父、乔母亲自下厨。 中午,饭桌上。 乔清纯没怎么发言,大约是因为之前一意孤行地出家,与父母闹了矛盾,仍然不太自在。 乔清朗不喜欢过多表达情感,问一句,答一声。 好在陆杳非常善解人意。他受童年经历影响,从前存在讨好型人格的倾向,经过成长蜕变,现在则只是会对自己喜欢的人展露很高的宜人性。 他主动寻找话题,缓和了气氛,继而引导乔清纯开口,并从中转圜,让他沿着父母搭好的台阶走下来,很快便顺利破冰。 同时,他也没有忽视乔清朗,设法引起了对方的谈兴,让父母有机会关爱这个从不让人操心的大儿子。 青砖黛瓦,阳光斑驳,风吹树影婆娑。一家人很久都没这么其乐融融地相处过了。 “走,哥哥带你出去玩。”庄沅放下筷子,打开手机,翻出备忘录里的一日游攻略。 陆杳还想帮忙洗碗,被乔教授止住,让他们趁早出门。 四个年轻人驾车出行,但没开多远,便把车停在商圈地下停车场,然后扫了共享单车,环湖骑行。 道旁绿树荫浓,夏日风光明丽。 庄沅准备了运动相机,帮陆杳拍Vlog,进入花港观鱼西门,穿过梧桐大道,骑完一圈,打卡了各大景点,在乌龟潭乘坐摇橹船,还顺道去了一趟俸仙观,引起了围观。 入夜,庄沅把大家拉到滨湖银泰in77逛街。 他在潮玩区大显身手,刮开第一张抽奖券,就帮陆杳抽中了一番赏的超大乌萨奇公仔。 在另一家店,陆杳买了一个钥 匙扣送给庄沅,问他:“还行吗?” 乔清朗:“他喜欢扑棱蛾子。” “说你土,还不承认。”庄沅的欢喜溢于言表,“这是遥鲲!” 陆杳就像一条回到了水里的鱼,看见什么都觉得有趣,毕竟他失明之后就没逛过街了,感觉错过了太多,这次玩得很开心,遇上年轻人在街头打篮球都要拉着大家去凑个热闹,买了一大堆有的没的,还给其他人都买了礼物。 送给乔清朗的是一支漫画联名钢笔。 “暴殄天物。”庄沅愤愤道。 乔清朗帮忙抱着大公仔,默默跟在一旁,直到接过礼袋,才意识到这是送给自己的。 在今天之前,他并不认为逛街可能是一项有益身心的活动,更不喜欢过节送礼或收礼,感觉像交作业。 可当他突然在这平常的一天中收到了一件称心的小玩意儿,没什么理由或目的,心里却感到惊喜,因为这表达了对方下意识的惦记。 大多数人都觉得他是严肃且严厉的,在工作之外没有私人生活,但他其实喜欢爵士乐,闲来也会品酒,擅长水墨画,也会看漫画、画手绘。 之前帮陆杳探索特殊知觉时,捎带提过几句,没想到他还记得。乔清朗嘴角微微上扬,道了声谢。 陆杳走着走着,又发现了漫威专区,似乎是想买一块美国队长的振金盾送给乔清朗,因为乔清朗是他们之中唯一不具有灵能天赋的普通人,偶尔会有些遗憾,陆杳曾说他像美队,只是少了一块盾牌,等下次抽奖抽到法器就送给他用。 乔清朗看着999元的标价,连忙把他拉走,默了片刻,想不出该怎么表达,最后莫名其妙地说了句:“难怪你说自己存不下钱。” 刚才那支钢笔就花了一万多! 可是,是不是不应该这么说?他说完又有些后悔。 “继续装,让他装。”庄沅牵着陆杳,冲向潮流服饰区。 接下来,他们两个负责买买买,乔家兄弟负责拎包。 爱买就买吧,乔清朗想,情绪价值确实值得花钱。 四个大帅哥走在一起,频频引得路人瞩目。 虽然庄沅他们三个单独出门时,也会因为外表而引起关注,但不像陆杳这么夸张,几乎是每到一处,都会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陆杳被不少人认了出来,大方地配合拍照、合影留念。也有不认识他的人,单纯看脸,忍不住想要交换联系方式,当然,都被乔清朗拒绝了。 玩开心了,就要认真工作。 第二天中午,陆杳换上一套能搭配管风琴鞋的简约休闲装,出发前往杭城大剧院,乔父乔母也陪着他们。 不同于大多数在夜间举行的音乐会,这次活动属于剧院的艺术普及项目,具有讲座性质,没有着装之类的要求,下午3点才开始。 主办者是管风琴演奏家、教育家冯惜君和外籍教授埃里克·肯纳,被主持人称为老师,另有一名资深歌唱家沈南茵作为特邀嘉宾出席。 两位老师演奏了多首经典曲目,并做了深入浅出的解读。 陆杳听得很认真,感觉有一定的收获。唉,他转念又想,也是跟异界宗师们相处得久了,眼界被强行提升,竟然会有这么不谦虚的心声,可千万不能说出声。 临近结束时,肯纳教授弹伴奏,沈南茵女士献唱了一首《对鸟》,将西洋乐器与乐清民歌融合,是一种较为新颖的尝试,熟悉的旋律激起了观众共鸣,引得他们自发合唱,将气氛推至高潮。 接下来,就是互动环节。 冯老师从座位上站起,向观众致谢,说预留了半个小时,询问有没有人想上台尝试演奏。 这种乐器实在不算常见,学过的人不多,加之现场坐着数百名观众,大家心存顾虑,举手的人少之又少。 老师们本着鼓励后生的态度,给了所有勇敢者一次机会,上台体验,解答疑问或者交流心得。 最后轮到陆杳。 他一上台,还没出声,观众顿觉眼前一亮。 爱看热闹的人则已经悄悄掏出手机,开始摄像甚至直播——他无疑是近期网络上最火的音乐演奏者。 “我们是迎来了一位明星吗?”肯纳教授并不认识陆杳,但看见观众的反应,便有此推测。 陆杳礼貌地向几位前辈致意,略带歉意,谦虚地说:“不是明星,只是爱好者。” “陆杳。”沈南茵却一眼就认出了他,露出和蔼的笑容,“我在网上看过你的表演,歌声非常动人,小提琴和长笛也都是行家。你还会弹管风琴?” 陆杳连忙表示过奖了,回答说:“都是自己学的,很业余,到现在为止还没摸过真正的机械式管风琴。这种机会太少了,谢谢老师。” 他简单谈了今天的学习所得。 见面三分情,无论这场音乐会背后是否存在其他因素,保持尊重都是必要的。 “你是个用心的好学生。”肯纳教授热情地为陆杳介绍了这座管风琴的特点。 冯老师鼓励道:“可以先尝试一下。” 陆杳弹了一小段经典的巴赫《D小调托卡塔与赋格》。 以其所呈现的流畅与准确程度,懂行的人一耳朵就能听出真实水平。 他也不藏着掖着,向观众席望了一眼,直言:“老师,我想弹一首完整的曲子,朋友在观众席,想给我拍视频。” 乔清朗买的是联排座位,四个人形象突出,目光专注、面带笑意,即便在人群之中,依然很容易辨认。 72.业余 肯纳教授笑着说:“陆,你的家人很支持你,你是一个幸福的孩子。” 沈南茵在网上看过陆杳的演奏视频,多少也知道他的故事,听见肯纳误会了,原本想打个圆场。 但陆杳没有解释,反倒很自然地说:“是的。” 肯纳教授:“那么,还犹豫什么?” “不需要有顾虑。”冯老师说着,向陆杳的“家人们”颔首示意,“我们也希望借助网络,扩大这个项目的影响力,让音乐艺术飞入寻常百姓家。” 乔清朗收到信号,示意负责拍摄的庄沅可以行动了。 庄沅率先开启录像模式,然而,乔清纯、方教授、乔教授,甚至连乔清朗都不约而同地举起了手机。 沈南茵忍俊不禁,温言道:“请弹吧。” 陆杳道了声谢,闭眼,深呼吸,再睁眼,目光明亮,开始弹奏。 他准备的曲目并非古典名曲或者宗教音乐,也不是流行歌曲,而是一首自己改编的《陆海空火战联武》,融合了最近一次大阅兵上极受欢迎的几首新时代军乐元素。 开场是钢铁洪流,军队集结,坦克奔行。主旋律与传统军乐略有不同,节奏加快了,不适合徒步方队,但非常规的跳进生动地勾勒出了车轮滚滚、烽烟四起的画面,简单明朗、大气自信,和旋走向偏于流行,很受年轻群体的欢迎,在网络上传播度很高。 熟悉的旋律一下就抓住了听众的耳朵,令人精神为之一振。 接着是蓝色征程,航母下水出坞,舰队乘风破浪,向海图强。 阵阵旋律仿佛波涛起伏,衔接流畅。 而后是冲上云霄,战鹰列列,乘着长空飞翔,一往无前。 节奏加快,充满力量感,仿佛能让所有人看见漫天战机从头顶飞过,听见一句铿锵的宣告:我们的飞机再也不用飞两遍了。 最后是东风浩荡,“东风”夜放花千树,巡弋万里江海,雄壮激昂,洋溢着满满的真理气息,落点是正义的审判,邪恶的伏诛。 虽然陆杳的管风琴演奏技艺等级还不够高,但他的“演商”极高,以令人意想不到的方式,万分合宜的编排,细腻的诠释、准确的演奏,完成了第一次公开表演。 现场观众听得热血沸腾,自发鼓掌,曲终,掌声经久不息。 于是乎,在热搜词条“#沈君浩神的孩子在弹琴”被紧急撤回的第二天,新词条“#陆杳很业余”冲上各大平台搜索榜单前排。 不仅沈君浩的粉丝火速赶来看笑话,还有大量“吃瓜”网友被引起了兴趣,开玩笑,炫技哪有“塌房”好看? 然而,点开词条,播放视频,别人家的房子没塌,自己的天灵盖却一瞬间被音浪掀翻了。 【陆杳还是太业余了,你这么弹管风琴,跟把A99开进巴黎娘娘庙有什么区别?考虑过教皇的感受吗?】 【教皇听了想入党,天使集体读党章。如果耶稣活着,他一定会是个游击战士!】 【神说,要有光。在广泛听取群众意见的基础上,经组织集体研究决定,同意有光。】 【世界必将是赤旗的天下!——来自俄罗斯】 【中日友谊长存!——来自日本】 乘着新时代的浪涛,踏准大众情绪,又获得了“本系统”诸多蓝V官方账号竞相转发,这个演奏视频再次爆火,并且在海外网络视频平台上也获得了不少关注。 当然,质疑和争议仍旧存在。 【无语了!这是别人的音乐会,人家秋雅结婚,你搁这儿又唱又跳的?】 【老师:没问题。陆杳:没问题:观众:没问题。网友:不行!】 【完整视频还不到十分钟,有的人就不能看完再发言吗?听听老师是怎么说的吧。】 视频记录的不止音乐。 当掌声散去,陆杳起身准备离开。 老师问了他一个问题:“你有没有考虑过,成为一名职业管风琴演奏家?” 陆杳略带遗憾地说:“我14岁才第一次摸到钢琴,如果能早些接触,知道有这条路,也许会朝着这个方向努力。我真心敬佩各位老师,你们的事业意义非凡。” “有限的琴键,能创造无限的音乐。学音乐,起步越早越好,但对于有天赋的人,多晚都不算晚。”肯纳教授不吝赞美,“陆,你已经具备职业水准了。” “谢谢,您过誉了。”陆杳始终克制地维持平常心,保持正确的自知,避免过度自信导致膨胀,“现在我依然很享受音乐,也一直保持学习,只不过,需要考虑的事情太多,做不到那么纯粹。” “你在音乐中非常纯粹,这是最重要的。”沈南茵说,“陆杳,你是一个天才。” 肯纳教授:“请给在场的小朋友们说几句话吧,鼓励一下他们。” 陆杳:“以梦为马,行者无疆。实力欠缺时,一定要主动争取学习的机会,有了实力,就一定要抓住每一个展现的机会,并迎接随之而来的挑战。” 为了加快获取超自然力量的步伐,他选择了这个任务,主动走上舞台。如果非议在所难免,那么,能向观众传递一点进取精神也是好的。 【你跟我说你14岁才摸到钢琴?这是第一次弹真正的管风琴?总不至于让几百个观众陪你演戏吧?】 【富人靠资本,穷人靠变异,想要后来居上,就是要又争又抢!陆杳,你的能力配得上你的野心!】 【有没有学音乐的朋友出来理性讨论,一个人真的可以同时精通小提琴、长笛和管风琴吗?】 【承认别人的优秀很难吗?事实就是陆杳帅得惨绝人寰,聪明得一塌糊涂,还是绝世音乐天才,不需要努力练习就能甩开那些整天泡在琴房磨洋工的专业人士好几条街。】 【有些人收收味儿,反串捧杀也别搞得太明显。人家明明已经说了,就只是“业余”爱好者。】 【神级售后!完整视频不止十分钟,快去陆杳的个人网站上看加更,第一次看见音乐会的观众对观众喊安可,而且还真有返场,粉丝简直不要太幸福。】 在陆杳的个人网站上,庄沅刚刚发布杭城一日游Vlog,一共剪辑成三个单独的视频。 第一个是旅行日常记录,包括游玩、逛街,拜访俸仙观,参加音乐会以及与老师们的交谈。 第二个是纯享版管风琴演奏。 第三个则是返场演奏视频。 观众盛情难却,老师们鼓励并期待,在经久不停的掌声中,陆杳坐回到琴凳上,再表演了一首歌曲。 曲名《柔声倾诉》,是电影《教父》的主题曲,旋律悠扬婉转,温柔而隐含忧伤,充满古典风韵,又带有意大利西西里民歌的特色音调,呈现出了复杂、深沉而细腻的情感,绝对称得上影史经典。 与前一首歌曲相比,这是截然不同的另一种类型,但陆杳迅速切换状态,从激昂转为沉静、从明亮热烈转为隐晦幽深。 柔,是乐曲的表层,倾诉是乐曲的内核,其内涵远不止爱情,还蕴藏着□□教父对人生的思索,绅士、杀戮,柔情、冷酷,浪漫、家族责任。 单纯的管风琴演奏是无法完美传达歌曲情感的,因此,陆杳加入了人声演唱——他在手脚并用地弹奏的同时,以偏于流行的美声男中音唱法、西西里语进行了演唱。 人体也是乐器,美声唱法原就是为剧院而创造的,演唱时无须话筒,温柔、优美的声音缓缓流淌。 他的声音可塑性极强,在改变发声位置和方式之后依旧保留了强烈的个人特色,灵性、具有故事感,即便抒情也不乏力量感,纵然高亢得直击天灵盖也依然满含深情。 在具体演绎这首歌的时候,他刻意保持了一丝距离感,营造出了一种身居高位的、隐忍、复杂的情绪状态,无比贴合电影叙事,把观众全身心带入其中,满座寂静,唯余灼灼目光。 【外行可能觉得他很厉害,我们专业人士的看法是……还等什么?跪着看啊!】 【你甚至不愿意叫我一声老婆。】 【老婆啊啊啊啊!】 【这在理论上是几乎不可能的,但是,欢迎来到现实世界。】 【神TM业余爱好者!业余天才还差不多。】 表演结束后,陆杳谢过观众,与三位老师交换了联系方式,果断离开了。 · 将管风琴演奏和流行美声男中音演唱完美结合并同时表演,呈现的效果还那么好,实在已经超乎想象,进入了一个极致小众的赛道。 当天,网络上关于陆杳的讨论呈几何级数增长。 其中与音乐有关的内容只占据一部分,更多的是……脸,仍然是脸。 他的长相自不必说,加之作息极度规律,数日前才结束为期两月的高强度集训,目前状态绝佳,不需要找角度、摆姿势,不需要打光、修图,完完全全纯素颜出镜,气色胜过化妆修饰,清透、明亮,温柔而充满生机。 茂盛的榕树大道下,他骑在自行车上,目光注视前方,飞驰而过的时候,听见有人叫自己的名字,稍稍侧目,笑着打了个招呼。 阳光穿过梧桐树叶,光斑洒落在老街上,是一个很日常的场景,他站在街边休息,听同行者讲述童年趣事,在想象中,他的姿态放松、神情悠然,有些憧憬,也有隐约的怅然。 庄沅的摄影技术不比江峰青差,作为画家,在构图、光影方面不仅专业,而且充满个性,拍出来照片堪比时尚杂志封面。 【哥哥别骑自行车了,骑我!】 【终于知道是什么人总把坐垫调得那么高了。】 【笑死,长成这样也敢发出来,就不怕我原地38000度大旋转单膝跪地手捧鲜花嘴叼玫瑰直接求婚吗?】 【跟长相相比,更吸引人的是你身上的故事感,往那儿一站就是一场电影。谢谢你如此精彩耀眼,出现在我平淡无奇的青春里。】 除此之外,他们四个人昨天环湖骑行了一整圈,自拍、他拍、合影已经流传出去,网友对之前不曾出现在镜头前的另外三人爆发出了巨大的兴趣。 【是我眼花了吗?清纯道长超级加倍。】 【在俸仙观拍照的时候偶遇了啊啊啊啊![照片]真人超A!身材爆好!替大家问过了,是道长的双胞胎哥哥。】 【原本以为另外一个帅哥看上去坏坏拽拽的,可能会不搭理人,结果一直在乖乖地帮陆杳拍照,还在俸仙观外面的小卖铺请我们喝奶茶。】 【哈哈哈我听见他和陆杳说话了,你们绝对猜不到内容。】 【告诉我!别让我跪下来求你。】 【陆杳说:乌萨奇。帅哥说:到——!哈哈哈哈萌翻了!】 【萌个锤子!看这架势,这帮人绝对签了营销公司,等着出道呢。】 【有没有可能就是说,人家本身就是资本?分享[网页链接]睁眼看世界,长长见识吧。】 打开网友分享的网页链接,页面上显示的是《胡润中国艺术榜》前十名价格最贵在世艺术家作品,庄沅的画作赫然在列。 再打开另一个链接,页面上显示的是标题为《军校学员勇夺国际赛场勇夺3金扬我军威》的专题报道,内容简略,但照片、姓 名都对得上,说的就是乔清朗在军校时创造的傲人成绩。 因为工作性质特殊,类似讯息之前都被“清理”了,现在情况有变,才选择性地恢复了少数几条。相比于完全隐藏来历,真假混合的形式更具有迷惑性。 这还有什么可说的? “单说年纪,乔清朗就不可能出道了啊。我还可以搏一把。”庄沅捧着手机,跟随众人,从后门进入俸仙观。 本次出差的任务无疑已经超预期完成了,他和陆杳决定明天返回珠涯市,让乔家兄弟在家与父母多待两天。 临行前夜,陆杳提出想去俸仙观的地下室看看,白天人多眼杂,他们只在院子里拍照打卡。 乔清朗不用想都知道是庄沅撺掇的,却还是答应了。 · 俸仙观是子孙庙,可以收外姓弟子,但住持必须是乔家人。 目前,住观道士共有九位,其中五位都是乔清纯的长辈,上了年纪,不爱管事,有两位是长辈收的外姓弟子,以修行为主业。剩下的就是现任主持乔清纯,以及他的徒弟凌飞。 凌飞也姓乔,是小乔的远亲,只比他小三岁,两人谈得来,近几年携手改革经营模式,招义工、做运维,开公司、卖文创,令道观的人气、香火和其他收入都翻了好几倍。 乔清纯外出时,凌飞代为管理各项事务,早上8点开门营业,下午5点准时清场关门,一切井然有序。 这时候,道士们基本已经休息,偌大的宫观悄然无声,只亮着几盏路灯。 回到自家地盘,乔清纯轻车熟路走在最前,其他人跟在后面。 庄沅一直拿着手机打字。他今天负责网站值日工作,正顶着ID名为“小管家”的管理员账号回复网友留言。 网友:陆杳跟公司签约了吗? 小管家:已成立个人工作室,正在筹备线上音乐会,敬请期待。 网友:能不能介绍一下乔清朗? 小管家:就是个经纪人。 网友:庄沅是怎么回事? 小管家:最重要的成员,身居多职,助理兼司机和保镖。 网友:清纯道长准备还俗吗? 小管家:就是个义工啦。 网友:你皮下是庄沅吧?能不能莫名其妙画一幅画送给我? 小管家:[图片(比格摸头)]真棒! 网友:提个建议,你们别开工作室了,让陆杳去卖蛊吧! 小秘书:尊重科学,远离迷信。 网友:你们工作室待遇怎么样? 小秘书:底薪加绩效奖励,五险一金、年底十三薪,八小时工作制,周末双休,加班三倍工资,弹性工作时间,每年带薪休假,依法纳税。目前已满员,感谢关注。 庄沅回复完毕,在一片惊叹下骄傲地关闭手机,抵达目的地。 俸仙观的这间地下室简直像是一座墓室,始建于明初,其后封闭了数百年。直至乔家兄弟少时玩探险游戏,意外遭遇地面坍塌,其中封藏的古代典籍残卷才得以重见天日。 现在的入口就是当年的坍塌点,位于后院杂物房的角落,因为所有东西早已被搬运至研究所,平时只需锁闭大门,设置监控,不需要派员看守。 谨慎起见,所有人还是把手机关机,暂时装入屏蔽袋,只带了简单的照明设备,和一台没有联网功能的摄录机。 乔清朗唤起隐蔽的控制面板,输入密码,“咔嗒”一声,合金挡板缓向两侧分开。他便拿起手电筒,率先向下攀爬绳梯。 “怎么了?”庄沅扶着陆杳,见他愣了一下。 陆杳回过神来,摇头,道:“走吧。” 两人紧随其后,下行约十米,落地,穿过狭窄的通道。 室内漆黑空荡,唯余四面砖墙。 “想看什么?”乔清朗问庄沅。 庄沅摸了摸鼻子,转向陆杳,重复道:“想看什么?” “让我再……想想?”陆杳哪知道要看什么,提议来此,都是因为庄沅声称这里有一把尚未解开的魔法锁,让他用万能小钥匙试试。 可他在密室里走了一圈,并没有发现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乔清朗:“庄沅,你最好不是想吃夜宵才编的借口。” 庄沅:“是陆杳想吃夜宵。” 陆杳:“这是两件事。” 左右这里也没别人,庄沅还是老实交代了:“老祖给我展示了这里的画面,我觉得它想让我带陆杳过来看看。” 乔清朗:“那就再找找。” 陆杳凝神敛息,发散特殊知觉。 起初,要只觉得这片空间很普通,只比地表更安静、牢固,仿佛有一种源自大地的稳定力量。 但渐渐地,他似乎感受到了虚空中有某种蓄积的势能在翻涌,遥远、微弱、隐秘,就像隐藏在层云之后的雷电。 就在产生这种认识的一刹那,他忽然“看见”了某块砖石的后面,有一点淡紫色的微光在闪动。 “这里,对吗?”乔清纯也感应到了,指了指那块砖。 “没错。”陆杳点头。 乔清朗用手一拦,把陆杳护在身后,道:“这个房间是经过全方位扫描的,没发现任何隐藏机关、物品或秘密空间。” “墙壁里面,好像有一个类似符文的图形闪了一下,淡紫色的光,形状就像……”陆杳确信,“我说不上来,圆形的。” 乔清朗:“小乔。” 乔清纯种蛊后,体格也得到了强化,指头贴着砖缝,摩挲片刻,用力按下去,直接把整块砖头挖了出来。 73.情书 墙内土坯略微凹陷,并没有任何肉眼可见的神秘符文。 “是太阳神鸟。”陆杳却完全“看”清楚了,在心像图中,淡紫色的图腾正缓缓流转,电芒状的羽翼收拢于圆心。 神庙系统,真有你的!就知道,所有抽卡游戏馈赠的礼物,早在暗中标好了价格。 前有系统给道具,后有灵鲲做指引,现在陆杳和乔清纯都没察觉到危险气息,况且乔清纯也已经成为眷者,有能力保护陆杳。 于是,乔清朗点头示意开锁。 陆杳伸出左手,曲起食指,把戴在手上的万能小钥匙对准圆心位置,慢慢按了下去。刚一触及墙壁,晶格纹理便爆出一圈靛蓝色的电弧,空气中弥漫开臭氧的腥味。 没有物理锁孔,钥匙被淡紫色光羽缠绕住。陆杳按照操作方法,顺时针转动四十五度,只见光羽剧烈震颤,再逆时针转动四十五度,如此反复三次,结束时,太阳神鸟的翅膀猛地张开——淡紫纹路如碎冰般崩解,露出一个像黑洞般旋转着的豁口。 豁口里装着一只小袋子。 时间只有60秒,庄沅直接上手,把袋子取了出来,对着光源细细查看,分析道:“这是一只汉代形制的鞶囊,相当于后来的荷包,但材质不是皮革也不是丝帛,表面很光滑,带有灰白色柔光,我从没见过类似的古物。” 这袋子只有巴掌大小,样式简朴,带有凤鸟纹样,两条短抽绳打结锁口,还有两条长挂绳可以系在腰间。 庄沅怎么都解不开锁口绳结,换成乔清纯也是一样。 乔清朗没有元力天赋,尝试时没抱任何希望,却……轻而易举地解开了? 这袋子扁扁的,又很轻,看上去根本装不了什么,从外部也摸不出个所以然,他谨慎地把手探进去,明明手掌比整个袋子都大,却全部没入其中,凭感觉摸索,感觉里面似乎装了很多奇怪的东西。 他干脆把袋子敞口,倒转过来。 “啪!” “哐当!” “哗——!” 这一下,就像打开了修真世界中的储物袋,东西稀里哗啦洒了一地,很快便铺满地面,而且没有停止的迹象。 袋子被惯性带着,从乔清朗手中脱手而出。 陆杳动作敏捷,一把抓住,拈起绳子,系了个蝴蝶结。 “我靠?!”庄沅抓住了一个飘在半空的信封,“这上面刚才还有字的,我看了一眼就没了?” “看见什么了?”乔清朗把压在脚背上的青铜树形灯挪开。 庄沅边撕信封边回忆,说:“呃……没写地址,收信人是‘某师尊台钧启’,那个某字看不清楚,落款是‘弟子乔玄谨缄’,对,是乔玄写给他师父的,不不不,不对,落款的时间是‘洪武二十三年仲春’,这怎么可能?” 他停下动作,问:“要打开吗?信上的文字会不会一接触空气就消失?要么,陆杳,你透过信封感觉里面的内容?” 陆杳将精神汇聚在信上,摇头:“感知不到。” 庄沅:“不会已经没了吧?之前发现的古籍也是一打开,就有很多关键信息变模糊了。” “我打光,小乔录像。”乔清朗决定,“现在就拆。” 然而,庄沅根本拆不动,明明看上去就是用竹纸制作的普通信封,他使出全力,连一条口子都没能撕开。 乔清纯和乔清朗分别尝试,也没能撕开。 最后,信封被交到陆杳手上,他原本没抱希望,谁料还没动手,信封就自动开启了。 他连忙取出信纸,展开查看—— □□□□□□…… “这是什么?”庄沅满脑袋问号。 信件的内容没有消失,除了少数几个词已经晕成墨团,绝大部分字迹清晰可辨,但符号构造奇特,皆是用一笔画成的图形,有大量交叉、环绕和回环,可以肯定不是汉字。 陆杳感觉似曾相识,仔细辨认了一会儿,道:“看上去像是仙书云篆的……二维版本?保留了基本的字形和意象。有点抽象,类似古代的诗歌,我大概能理解。” “我只能意会几个符号。”乔清纯指了指,“平安、驱邪。” “看不懂。”乔清朗虽然这么说,但眼中的惊诧之色一闪而逝,只因光线昏暗,陆杳又有些心不在焉,并没有察觉到。 “我来念,墨团就是墨团,框框代表我不确定的词,我会稍作形容。”陆杳盘腿坐下,盯着信纸思索了片刻,边理解边念—— 【展信佳。此信现世,可见你平安无恙,驱邪院气数未尽,我终不负所托,幸甚。】 【你走后,我无一刻不思念你,盼你归来,今你已归,我有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 【遥想千三百年前,你我初次结伴同行,我心中惶恐,你这不食人间烟火的仙灵,却是可敬可亲。你带我游天地、见众生,聚奇人异士,挽河山于将倾,点点滴滴,记忆犹新。】 【千一百年前,你身死魂销,桃谷遇袭,笙鼓乡遭遇大劫,仙灵衰落,我力亦微。】 【九百年前,神明庇佑,驱邪院重整旗鼓,我循你的道,于乱世之中匡扶正义。】 【四百年前,乱世初定,我持□□逐□□归■■,巴遂国灭,□□退居■■,镇守■■,托我代问君安。】 陆杳沉思许久,道:“这句里的第一个框框指的是一件物品,可能是武器,有星辰的含义。第二个是名字,某个强大的存在。” “该怎么说呢……”他不想让其他人误会自己故意隐瞒信息,“形容词涉及情绪,比如‘身死魂消’,我能感知到悲伤、绝望、死亡。名词可能涉及能量层级,我能理解‘驱邪院’的意思,它只是一个凡人的组织。而这句里的武器和名字,能量都非常强。” 他凝神静思,专注于那个名字,渐觉画面在脑海中浮现:“我看见一棵树,绿叶、白花,带刺,花朵有三层、每层有九瓣,具有一种自相似性的分形结构。” “忘尘花。”庄沅说罢,连忙澄清道,“我绝对没说过!” 乔清朗:“继续。” 陆杳:“这个词还具有纯然的快乐与善的含义,给我的感觉很舒服。第三个也是名字,像漆黑、冰冷的水,某种阴森的存在。” · 半小时前,燕市。 江峰青收到庄沅的电话,让他前往陆杳驻唱过的“日落”酒吧附近,与一名调查员碰头。庄沅在电话里没说名字,但他一到地方就认出了对方。 郁真站在巷子里的阴影下,看见来人,也颇为意外:“原本只报备一声,庄沅说给我找了个帮手。” “什么情况?”江峰青问。 郁真:“庄沅给尤里卡做了一条项圈卡,扣内置了定位器。也给了那只渡鸦一条。” “那只鸟太聪明了。”江峰青心下了然。曾有几个细节让他怀疑罗布能听懂甚至会人话,有可能是妖怪,私下与庄沅交流,决定暗中采取观察措施。 郁真点头,道:“你们离开的那天,它也离开了,信号移动得很快,速度与乘坐飞机吻合。但在燕市落地后不久,信号就消失了,这是第一次重现,持续了1小时51分,可能是在‘钓鱼’,也可能我的行踪已经暴露。” 江峰青:“应该是有话想说。这里是闹市区,他不会把动静闹得太大,反之,就需要我们来维护安全。我进去,你在外面支援。” “等你半小时。”郁真没有多说,跟妖怪接触,眷者显然比普通人更合适。 两人迅速商定方案,对表。 江峰青行至酒吧门口,给陆杳发了一条心弦传音,说明待会儿可能需要激活仙蛊,陆杳表示明白,并问他发生什么事了。 神通有30分钟的冷却时间,只能稍后回复。江峰青调整状态,降低自身的存在感,缓步走进酒吧。 夜才刚开始,正是热闹的时候,酒吧里人来人往,一个年轻男人正抱着吉他,演唱最近爆火的《认错》,声音有点哑,节拍稍显混乱,但不算难听。 老板迎了上来,客气地说:“先生您好,杜总等你很久了,我带你过去。” 那位杜总独自坐在角落处的卡座里,背朝外,附近一个人都没有,老板隔着老远就止步了。 江峰青径直上前,在杜总对面坐下,毫不意外地发现,这人身材健硕,鼻高目深,浓黑的短发挑染了几绺银白,长相颇具野性,一双黄绿色的眼睛散发着凌厉的敌意,正是那名让人捉摸不透的华裔富商杜恺。 杜恺给他倒了一杯葡萄酒,哂笑,道:“我在酒里下了毒。” “杜总养了宠物?”江峰青拿起酒杯,视线扫过桌面。 渡鸦的项圈就搁在酒瓶旁边。 杜恺没回答,也不说话,跷起二郎腿,自饮自酌,打量了他好半天,目光透着寒气。 江峰青感觉到一股恶意扑面而来,强大的威压几乎让他喘不过气,说不了话,甚至连思维都要被冻结了。 杜恺叹了口气,吐出两个字:“废物。” 声波形成气浪,粉碎了酒杯,但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江峰青的骨头咔咔作响,嘴角溢出鲜血。 恍惚间,他嗅到了某种熟悉的气息,就像那个噩梦。 噩梦?是的,噩梦! 那名闯入者的声线跟杜恺说这两个字时极为相似,带有古老、磅礴、无比暴烈的超自然力量。 不能被压倒,不能逃避,必须……对抗! “我们,”江峰青在脑海中回忆于噩梦里窥见的混沌幻象,引导那混沌抵挡恶意,从齿缝间挤出一句话,“都没后悔。” 杜恺眼中涌现暴戾的杀意。 但是,他突然愣了一下,活像是人格分裂症患者突然被另一个人格顶了号,杀意瞬间消退,嘴角上扬,笑得十分温柔。 “你不会一直这么走运。” 杜恺起身离开,脚步轻快。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大门外,江峰青身上的压力才完全消失。 酒吧里的音乐停了下来,那名唱歌的年轻人抱着吉他,一路小跑来到卡座,警惕地看着江峰青,躬身伸手一捞,拿起桌上的项圈。 “你叫什么名字?”江峰青问。 年轻人长得不高,身材瘦削,皮肤苍白,头发和瞳孔黑得像浓稠的墨,五官清秀,虽然化着烟熏 妆,一副亚比打扮,但神情呆呆的,像个清澈的高中生。 “杜季。”年轻人一开口,沙哑的嗓音跟外形对比鲜明,名字也很雷霆,感觉像在开玩笑。 江峰青:“你的节奏感一直有点……瑕疵。” “你都没好好教我。”年轻人默认了自己就是渡鸦罗布的事实,吐了吐舌头,把吉他杵上前,从兜里掏出一支油性笔,“你好有才华呀,帮我签个名呗。” 在紫黑色眼影的烘托下,他眼中的崇拜之色尤为明显,看上去格外真诚。 江峰青接过笔,道:“能问你几个问题吗?” 年轻人抿嘴,内心挣扎片刻,摇头,道:“保守秘密最好的方法,就是不知道秘密。说句实话你别不爱听,与其盯着大……杜总,不如赶紧提升实力。” 这倒是实话,江峰青便问:“那就签你的名字?” “别!谁叫妒忌啊?我是说大……哈哈哈,开玩笑的。”年轻人尴尬地挠头,“我身份证上的名字是杜风,不喜欢,将就着用。要么,你随便写个名字,跟你姓。要么,你看我像什么?” 都已经修成人形了,还要来“讨口封”吗?江峰青看不懂这些妖怪,但对养了几个月的渡鸦多少带着点爸爸看孩子的好感,想了想,到底是没写字,毕竟玄学的事很难说清,最后只在吉他上画了一只与太阳神鸟图腾上一样的鸟。 “哇!我简直爱死你啦!”杜风惊喜得发出了鸟叫声,一把搂住他的脖子,在他脸上“啵”地亲了一口,狂笑着跑走了。 江峰青:“……” 【心弦传音·江峰青:危险解除,确认杜恺是闯入者,渡鸦罗布名叫杜风,是他的手下,刚才啄了我一口,我脏了。】 这种时候首先要做的当然是报备。 · 同一时间,俸仙观地下室。 杜风的人类形态会是什么样?“啄”了一口是……?陆杳长舒一口气,回复江峰青说自己这边也有进展,刚才发现了宝藏,然后,继续读信—— 【二十年前,驱邪院有人暗中投靠朝廷,趁乱■■、遁入■■,仙灵后裔流散,桃谷自此锁闭。我未亲历此事,推测那人出自■■,万望警惕。】 庄沅:“现在还要警惕明代的人吗?” “也许他查到了什么。”陆杳说,“涉及更高层级的存在,所以这段话被侵蚀得最严重,墨团最多。” 乔清纯:“你们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从前的神庙祭司,在历史上籍籍无名?” “要么,是祭祀的方式不同。要么,就是有什么力量,刻意抹去了他的存在。”乔清朗有所明悟,“任何时候都不能完全放松警惕。” 【现而今,我带领全族万里跋涉,迁居杭城,隐于闹市,不知前路通往何方,法脉源流、仙器什物,悉皆存于暗室,留与后人。】 【你赐我无上神通,救我于垂死之际,亦师亦友,深恩难报。现而今,我已轮回九世,这些年天涯独行,见清风是你,细雨是你。】 “轮回九世?”乔清纯不解,“信里写的,笙鼓乡早已经遭遇‘大劫’,仙灵一族都衰落了,为什么祖师不受影响?” 陆杳:“这句里面提到的‘无上神通’是很强的,源自大地、雷霆、光明,具有律令、秩序、复苏与新生的含义。也许,他只是耀灵的徒弟,而非眷者,在师父的指引下,获得了更特别的力量,以及带着记忆轮回的能力。” 【然有时富贵,有时清贫,只搜罗些零碎玩物、奇巧东西,博你一笑,且以喜乐。乾坤袋未必能藏形匿迹,故同储古物,以借气运,盼此信此心,能得你一顾。】 【莫怪我语焉不详,凡世之中一闪念,亦可引来真空家乡诸恶觉察。虽知你再世为人,必有宏伟之目的,然力微势弱,必先藏锋蓄力,以静制动,待精神归之于心。而我的私心,唯愿你为自己活一回,做喜欢之事,去向往之地。】 陆杳:“他料到了这个情况。一方面,留下许多古物,放在这个乾坤袋里,借用气运作为遮蔽,使得信件整体得以保留。另一方面,他劝我们不要过于执着,更重要的是蓄积力量。” 【纸短情长,再写不下,最后一句,这话大逆不道,所幸我已成枯骨,便说罢,我心悦你。】 陆杳:“……” 这确实不只是师徒那么简单啊。 众人震撼之余,也有些无语,不知道该说关键信息都受到了未知力量的侵蚀,让人摸不着头脑,还是说“我心悦你”才是整封信里最关键的一句。 庄沅总结道:“乔清朗的祖师爷在七百年前给你写了一封情书!” 陆杳:“怎么就确定是我了?” “谁亲启的?”庄沅抱怨道,“祖师也真是个恋爱脑,只写了几句话,还要做谜语人,那么多框框,这信又不是发在小绿站上。” 话虽如此,但这封信的信息量还是很大的,无论是信中讲述的事件,还是写信者留下的物件,绝对都是玄学考古史上最神奇的发现。 一时间研究不出个所以然。 夜里10点,乔清朗让小乔先陪陆杳去道观客房休息,自己和庄沅留下收拾,清点记录。 74.驱诡 陆杳走出地下室,刚打开手机,短消息提示音突然响了。 他解锁屏幕,点开一看,是一个虚拟号码发来的彩信,只有一张照片——日落酒吧的卡座里,江峰青被一个漂亮男孩抱住亲脸。 谁这么无聊?陆杳当然是相信江峰青的,只觉得偷拍的家伙莫名其妙。他让乔清纯帮忙追踪,结果更是匪夷所思。 是夜,庄沅被乔清朗拉着加班,乔清纯因为这张照片的缘故,自觉地表示还没有睡意,准备再调查一番。 祈梦殿里就只有陆杳和江峰青两个人。 “所以,闯入者是杜恺,我们的照片是他偷拍的。”陆杳靠在沙发上,回过味来,“刚才那张照片也是他发来的。这人是不是有什么怪癖?” “他不是人,实力很强悍。”江峰青坐在他腿边,一直在擦脸上被杜风亲过的地方,“但他妒忌我,我觉得杜风的玩笑暗示了这个意思。” 陆杳:“妒忌你长得帅,所以指使属下来玷污你的清白。” “是啊,他的目的达到了。”江峰青眨巴眼睛,“你嘴上不讲,心里却已经开始嫌弃我。” 陆杳:“我可什么都没干。” “重点就在于你没干。”江峰青侧过脸来,“你要是不嫌弃我,为什么不亲亲我?” 陆杳:“……” 江峰青又挪了两下,靠得更近。 “可怜,脑子被妖怪的灵能给压坏了。”陆杳搂住他的脖子,抓他的头发玩,“祭司又不会治病,不痛快还是去找太医看看吧,做个核磁共振。” 江峰青的头发黑而浓密,但并不特别硬,收拾得干净清爽,手感极佳。 “不用看,你听就知道。”江峰青掌着陆杳的手,贴上自己的脸颊,摇摇头,“一晃就有水声,肯定是瘀血流进颅腔了。” 陆杳被逗笑了,用膝盖把他拱开,道:“行了,不嫌弃你。不要再卖萌。” 江峰青这才勉强满足,盘腿坐直了,开始正经分析。 他最关心的,当然与陆杳相关的问题。 从汉代至明代的一千多年间,乔玄轮回转生了九次,或许九为极数,或许是因为笙鼓乡遭遇了变故,他自知即将走到生命的尽头,所以才留下了法脉传承,并隐藏了书信。 很奇怪,乔玄明明在信里写了,耀灵已经身死魂消,却又相信对方会归来,并留下了这么私密的书信。 系统给的钥匙能够解开密锁,陆杳与乔清朗都能打开乾坤袋,但能打开书信的,只有陆杳。 假设陆杳就是耀灵的转世,或者类似但更复杂的情况,为什么无比思念耀灵的小秦,始终没有与他相认? 假设陆杳与耀灵无关,那么,当年制造车祸的幕后真凶,又是怎么找到他的?当时,他尚未觉醒,灵能数值跟普通人无异,研究所都不认为他有特殊之处。真凶总该先有某个原因,才会对他产生怀疑。 现有的线索看上去似乎都是相互矛盾的。 “保持怀疑是有必要的。至于我是谁,一个人的‘自我’,是他的灵魂,还是记忆?”陆杳其实并不认为这应该被当成一个问题,“我的想法是,不需要过分纠结于前世记忆或者过去的身份,世界在变,人也会变,认识自己、做自己,自然会做出正确的选择。” 江峰青:“同意。” 接着分析。 书信还提及了三位特殊的存在。 公元490年,神明庇佑,驱邪院复兴,那或许是大傩神。 公元990年,乔玄驱逐了存在“存在甲”,其身份不明,立场未知。同时,“存在乙”前往某地,镇守着什么,并托乔玄向耀灵问好,应当是耀灵的朋友。 江峰青:“这位‘存在乙’的身份,你大概已经有答案了?” “我觉得祂就是罗刹鬼王——犼。”陆杳的确有所感应,“他与水深度相关,曾在水中显现,特征是青黑色皮肤、四指。他帮过我很多次,包括初中时溺水的那次,如果不是我坚持救人,他应该会杀了他们。” 江峰青:“他想娶你是怎么回事?” 陆杳:“可能只是想表达思念吧,把我认成耀灵了。在外公录的那段视频里,他表达了对‘阳光’的思念,那个词,或许可以翻译成耀灵的名字。” 江峰青点头:“他还展示了一块类似被封印之门的石板,符合乔玄在信中所写的,他去了某个地方,并镇守着什么东西。” 至于“存在甲”,没有足够的证据,无法进行推理。 但是,陆杳在思索他的名字时,看见了忘尘花。而小时候遇见罗刹鬼王犼的那一天,他曾被什么人用忘尘花的花粉制品洗去了记忆,当时在场的可疑生物,只有那只蓝绿色眼睛的大白狼。 这让陆杳联想到了太虚梦渊中的白狼天王。 江峰青联想到的却是——杜恺。 陆杳没亲眼见过杜恺,但江峰青的体会很深刻,杜恺强大、危险,善妒,阴晴不定,带着嘲弄的意味,抛给自己一股特殊的力量,又因为自己没被逼疯,而感到十分气恼。 这样的妖怪,未必是传说中的白狼天王,却很可能与之存在密切的联系,或许曾经帮助过驱邪院,又因为“突发恶疾”,而被乔玄逐回灵界。也完全有可能仅仅因为感应到了陆杳的呼唤,而开心得瞬间熄灭了杀意。 却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至少杜恺不是纯粹的敌人。他给了江峰青力量,即便那力量带来了巨大的痛苦。而感情问题,是两个人的问题,跟一个妖怪有什么关系? 复盘得差不多了,他们决定听从乔玄的建议,专注于提升实力,光明正大地与杜恺较量一场,到时候,有些疑问自然就会解开。 不过,谈论了杜恺许久,江峰青又有点“不甘示弱”了,一会儿说头晕,一会儿说胸闷,一会儿嘤嘤嘤地学那只狐狸。 陆杳以前也没发现他这么能缠人,怪模怪样,还怪可爱的,最后实在抵不住,给了他一个晚安吻。 · 对于陆杳和江峰青而言,这是一个平静祥和的夜晚。 对于乔清朗和庄沅而言,这是一个令人兴奋的夜晚。 对于探灵主播而言,这是一个……终生难忘的夜晚。 兴山市,位于华国东北,至今仍有不少废弃的大型建筑设施,当地有一个昵称是“户外小祥”的网红主播,几乎每天晚上都会前往野外进行直播,连续播了四五年,做出过不少惊险刺激的爆款视频。 这天晚上,小祥照例带着五人团队,抵达白天预先布置好的废弃医院——开玩笑,如果世界上真的存在妖魔鬼怪,以现在的录像设备分布密度和技术水平,肯定早就被科研人员证实并研究了。 主播就是有一点玄学背景,对超自然事物格外感兴趣,平时做节目,带团队混口饭吃,这次准备做一期以“鬼打墙”为爆点的直播,剧本、路线、机位早就定好了,小祥、小张双人出镜,另有三人在幕后配合。 可是,谁都没想到,他们跟往常一样,晚上八点准时开播,刚过了半小时,屋里却起雾了。 一层淡绿色的朦胧雾气弥漫了整栋楼。 小祥是有胆量的,也见过不少奇怪现象,假装害怕,实则没有大惊小怪,然而,一转身,没忍住大叫了一声,因为……门不见了! 在镜头前,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刚才穿过的门凭空消失了。 团队里的人意识到有问题,顾不上直播,第一次出镜,上前确认,结果竟然踢到了墙壁。 继而,房间里传来婴儿的哭声。 大家被吓得破口大骂,小祥则当场拿出护身符,请自己的“保家仙”带路,于是,门又凭空出现了。 众人勉强松了一口气,立刻离开房间,来到走廊上。 真到了危险关头,他们反而非常镇定,掏出iPad对照路线图确定目前所在位置,废弃医院四楼,产房外的过道上,然后马上确认正确的离开路线,向左走,下楼梯,直接就能走出去。 “祥哥!” 小张大喊一声,同时把直播手机的镜头朝向玻璃窗。 过道左侧是一排玻璃窗,玻璃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密密麻麻的血手印,从最左端开始浮现,疯狂地增加,不断向他们所在的最右端蔓延。 主播小祥脸色煞白,因为他看见一只白毛狐狸从脚下钻过,飞奔至楼梯口,溜了……没看错的话,那是自己家里供奉的“狐仙”。 【这画面怎么一跳一跳的?什么年代了,这就是直播做效果。】 【我好像看见一团白影闪过,祥哥,你保家仙跑了?】 【特效牛啊,有这技术去剧组干可比直播强。】 【别开玩笑了!我在家里也听见婴儿哭声了,怎么办啊啊啊!】 【我看见了一个绿色的大头娃娃鬼啊啊啊!】 “祥哥,怎、怎么办?” 观众不知道,可是现场的主播团队知道,他们真的没有做效果,播一晚上才挣多少钱?不值当作这么精致的特效,更何况他们根本就没研发出这种高端技术。 小祥连着骂了好几句脏话,将手电筒的光打向前方,盘算着咬牙一路猛冲下楼。 可是,当他的视线循着手电筒的光线望向前方,突然汗毛倒竖,牙关紧咬,瞪大了眼睛——两只小孩子的血脚印渐渐向众人逼近。 那脚印出现得非常缓慢,但每一步都很稳,留下的印记也很深,就像是在故意吓唬他们,想要激发更多恐惧。 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手机还有一格信号,我们报、报警吧!” “愣着干啥,打电话啊!” “现在打电话有啥用?” 团队成员都被吓傻了,说着说着,争执起来。 “啪!” 一台手机掉在地上,机主是幕后人员,刚才正在按键拨号,不知道被谁拍了一下,不小心滑动屏幕,手机脱手飞出,画面跳转到后台一直打开着的“摇音”APP界面。 手机传出一阵阵罐头笑声,令这个场景变得愈发渗人。 血手印几乎把窗户玻璃完全染红了,血脚印越过地上的手机,来到距离众人两米处。 人的极端恐惧的情况下,要么战斗、要么逃跑,要么呆住。 小祥和一名成员拎起脚边的木板,冲上去胡乱挥舞,另有一名成员趁机独自逃跑,小张则仿佛被冻结在原地,完全没办法做出任何反应,只能保持举着手机的姿势。 镜头始终朝向前方,直播仍在继续,通过手机画面,可以看见,逃跑的那个人凭空摔了一跤,小腿竟然鼓起一个大包,仿佛瞬间胀满了脓液。正在战斗的两个人最开始是在与空气搏斗,这时候竟然变成了相互攻击。 就在最疯狂的时刻,一个视频播放完毕,自动跳转下一个视频,掉在地上的手机听筒突然传出一阵洪亮的管风琴音乐声。 旋律铿锵有力、澎湃激昂,正是陆杳前几天在杭城大剧院音乐讲座上弹奏的改编版《陆海空火战联武》。 随着乐音飘扬,窗玻璃上的血手印一个个消失,淡绿色的雾气渐渐散开,受伤者的伤处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瘪了下去。 地面上的血脚印没有消失,也没有继续前进,反而调转方向,向走廊左端快速奔行,像是在极力逃避什么。 然而, 黑暗中,某种无形的、仿佛半透明黑色手臂的东西抓住了它,把它拖向正在播放音乐的手机。 地面上留下了四条长长的血痕。 【妈呀!我还能说什么?魔术也不是这么演的啊!】 【太刺激了!好活当赏!】 【没听错的话,手机里正在播的是业余天才的表演,正能量果然能压制一切牛鬼蛇神。】 【这是在帮陆杳打广告吗?太拼了,就算是营销我也服气。】 小祥和所有团队成员怔怔地望着掉在地上的手机,大脑尚且处于宕机状态,不敢动弹,险些忘记呼吸。 一曲毕,所有血痕消失。 手机的主人最先反应过来,迅速捡起手机,往上划,继续播放刚才的视频。 小祥则双手合十,对着那台手机拜了三下,因为他看见,自家的“白仙”扒在窗户上,正在这样做。 其他人有样学样,敬拜手机,而后伴着管风琴音乐声火速撤离,直到把车开回灯火通明的闹市街区,都没有一个人敢开口。 · “户外小祥”的直播登顶了当晚该平台的实时互动榜单,并在此后迅速变成最新鲜的都市怪谈。 最奇怪的是,无论是直播回放还是录屏,内容都完全正常,即便无数人坚称自己亲眼所见,但从大门消失到掉在地上的手机被捡起,中间存在长达十分钟的“白屏”画面。 所幸探灵直播属于小众爱好,只在小圈子里引发了讨论。 天还没亮,这件事件引发的风波就已经被研究所平息,并转为秘密档案,全网内容一键清空,当事人的相关记忆也已使用除尘剂妥善清洗。 清晨,俸仙观暂停营业。 地下室里,陆杳听着庄沅介绍乔玄留下的东西,什么玉器、字画就算了,还有编钟和头盖骨?感觉就像在听天书。 对于这些东西,乔清朗建议送回所里,做专业的检测调查,陆杳则提议直接上交。 东西虽然值钱,可陆杳并不是乔玄想象中的那个人,可以领受心意,却承不了这份情。 事情暂时就这样定下了,乔清朗和乔清纯负责把乾坤袋送回研究所,陆杳和庄沅中午返程。 回到云月湾,江峰青已经带着小狗在地库迎接,说:“昨天下午,阿兰带儿子把疫苗打完了,医生说他很健康。” 一眼看去,不仅小狗被精心打理过,他本人也经过了“精修”。 没有夸张的造型,只是稍微修剪了头发,换上浅色系休闲装,戴了一条从前的项链。 他的眉眼深邃,面部线条流畅,骨架偏大,手长脚长,头肩比格外优越,在几个月的新生活中恢复了许多生机,不再显得那么瘦削,肌肉轮廓漂亮明晰,精壮而又轻盈,是一种极具精英感的英俊。 只是两天不见,他还经历了一场危险的会面,精神却比之前更好,给人的感觉焕然一新。 笑容也变得多了,看上去年轻、自信,就像……陆杳曾经想象中的他长大后的样子,还多了一分经过磨砺的硬朗锋利。 简直太帅了! 陆杳就不计较他嘴上占便宜了,摸了摸尤里卡,拿出自己手作的扭扭棒布偶猫挂饰,作为伴手礼递给他,问:“手续办得还顺利吗?” “都办好了。”江峰青把挂饰握在手里,与陆杳并排走进客厅,微微侧身,小声说,“就怕离开校园太久,学习跟不上,会被同学嫌弃。你能不能帮我补补课?” 陆杳:“我接你上下学好不好?” “那就太感谢了。”江峰青用小猫挂饰做了个“点头致谢”的动作。 “半小时后来书房,陪你温习。”陆杳失笑,与关南打过招呼,发完小礼物,回卧室收拾了一番。 他当然知道江峰青不需要补课,必修的内容肯定早就学过了,现在要看,也只是温习。大约是有别的事情。 等到陆杳走到书房门口,准备敲门,江峰青便从里把门打开了,拉着他在书桌前坐下。 桌上放着一本数学教科书。 “有必要让我辅导你《复变函数论》吗?”陆杳哭笑不得,“哪怕学一下思修或者马原呢?” “当然。”江峰青翻开书,里面夹着一张封装精致的照片—— 失明的陆杳坐在图书馆的窗边“看”书,看的就是桌上的这本。 陆杳第一次如此直观地看到那个阶段的自己。 那应该是大学二年级下学期,他重回校园已有半载,尽管学校提供了诸多支持,但在黑暗中生活或许是一个曾经的“明眼人”永远都无法适应的,他的压力很大,每天都去图书馆。 起初,他认为数学会是一个挑战,后来发现恰恰相反,数学语言极为精炼,只需要“看”几页书就能掌握大量有用信息,尤其是简洁优美的复变函数,学习的过程算得上一种享受。 在江峰青看来,陆杳仿佛永远拥有从泥淖里脱身的能力,那种向上的生命力吸引着他,让他无比想要走上前去。然而,他根本不敢靠近,甚至因为自惭形秽,退后,转身逃跑了。 陆杳失笑,道:“学这门课的时候,我印象最深刻的就是,最后一堂课,老师在黑板上写了四个大字。” 江峰青:“复变是神?” “礼义廉耻。”陆杳说。 江峰青摸了摸鼻子。 陆杳:“即使是在顶尖学府,作弊问题依然存在,老师举了一个康熙年间科考作弊的人被杀头的例子。” “太可怕了。”江峰青左手撑着下巴,侧脸,用可怜巴巴的眼神望着陆杳,“你一定要帮帮我。” 陆杳:“到底要做什么?” 75.温习 “我把相机带过来了。”江峰青从抽屉里拿出一台古董胶片相机。 这是陆杳送给他的生日礼物,在俄罗斯旅行时淘来的,用指腹摩挲,能摸到前一任机主刻下的字—— “在你的眼中,我看见了整个宇宙。” 这是一句诗的前半句,后半句则是“以及爱情最深邃的秘密。” 他还带来了一本影集:“挂在墙上是有点变态,原片我已经收起来了,然后重印了一些,也许之后用得上。” 两人翻看影集,里面不仅有陆杳的照片,还有许多他们的合照。 机房、天台、琴房,大部分的背景都是空空荡荡的校园。 刚上高中的那段时间,陆杳其实有些自卑。 小时候,家乡教育资源差,他轻轻松就能名列前茅。后来以拍戏为主,学业变得没那么重要了,他被众星拱月,难免自我膨胀,选择跳级,只求快些拿到学历,专攻表演,踏上璀璨星途。 直到变故发生,演艺之路断绝,以普通人的身份寻找出路,他才发现,自己从未得到过正确的教育引导,四顾茫然,举步维艰。 及至迁居首都,上了高中,身边“学霸”云集,他越发清晰地认识到,自己与生长在发达大城市、从小获得良好教育的人之间,无论是基础、思路抑或视野,都存在显著的差距。 然而,家庭经济拮据,母亲忙于工作,他的烦恼无人可以倾诉。 有一天,他终于鼓起勇气,问江峰青能不能帮自己补补课。 “可以,就一个条件。”江峰青说,“叫‘哥’,行吗?” “为什么?”陆杳不解。 江峰青:“首先,你比我小一岁,不算占便宜。其次,哥哥照顾弟弟,理所应当,你不需要犹犹豫豫,总是怕麻烦我,我不觉得麻烦,跟你相处,我很舒服,希望你也一样。” “哥。”陆杳从那天起就一直这样叫他。 江峰青从不急于输出观点,也很少提出具体的建议,更多的是与陆杳一起经历,鼓励他大胆尝试,并持续给与正反馈,然后基于事实分析问题,引导他探索导致问题产生的原因,客观认识自身的优缺点,从而建立自信,找到前行的方向。 他就像一名真正的兄长,给陆杳带来了太多宝贵的东西,其中最重要的并不是远胜于亲人的宠溺。 陆杳记忆犹存,江峰青曾讲过自己小时候的一件事。 十来岁的时候,江峰青也会以精英自居,一度认为自己既聪明又努力,能够独立解决所有问题,从未获得特殊关照,优秀的成绩完全归功于个人能力。 以他的智商,这话说得半点不心虚,但正因如此,父亲才坚持让他离开大院,像大多数同龄人那样生活。 首都也有穷人,在他的同学之中,有家在郊区农村半年都未必会回去一次的,有父母都是残疾人的,还有全家甚至整个家族“投资”一个名校学生读书以期获得丰厚回报的。 他是一个善于观察并关心他人的人,渐渐地意识到,把成功完全归功于个人是很傲慢的。有些人,本就是精英阶层,故而奉行精英主义,这在主观上未必,但客观上是一种打压,会将权贵集团原本就已经高得不合理的地位进一步合理化。 与之相应的,把失败完全归咎于自己也不公正。有些人,生来就背负着无形的“大山”,即便努力也极难获得应当的反馈,然而,唯一能做的只有努力,很容易在社会的鞭策下落入唯优绩论的陷阱,为追求成功而剥削自己,并甘愿接受他人的剥削。 实际上,任何人都不比别人更优越,平视世界,正视自己,看清自身被环境塑造出来的优势与弱势,合理地使用优势、处理劣势,才能居高不自傲、处低不自卑。 现如今,陆杳也体验了一回“穷人靠变异”的奇迹,意外得到非凡的神通,并因此获得重视。 他有认真思考过,万一傩神突然收走了系统,该怎么办? 不怎么办。他分得清运气、能力和努力。若有朝一日失去系统,其实就像艺人过了巅峰时期,技艺退步、丧失灵感都是必然的,但他依旧可以享受表演,并继续学习。 看着过去的照片,想着从前的事情,陆杳感觉有些酸涩,但更多的是温暖,眼中带着笑意,说:“你那时候好小啊,可我总觉得你特别成熟。” “自以为是,爱说教。”回忆少年时代的自己,江峰青有些脸红,当真遇上困难磋磨,才明白从前讲出来的大道理不过是些思维游戏, 说话间,陆杳又记起另一件事。 有一次,江峰青讲完人生哲理,还开了个小玩笑,对他说:“想走竞赛保送的路就试一试,怕什么?大不了让苏炀养你。” 陆杳反问:“怎么还帮别人安排上了?” “他乐意。”江峰青说。 陆杳语噎。 “你不乐意。”江峰青露出得逞的笑,“所以,你更喜欢我。” “喜欢是不能比较的。”陆杳看着他,隐约萌生了不同于朋友的情愫。 时间回到此刻,昔日的少年已经长成青年。 陆杳依然看着这个人,情愫不曾改变,打趣道:“我把你当亲哥哥,你就想着掰弯我。” “你的记忆力很惊人啊,那就来看看这个。”江峰青拉起脖子上的项链,“给我说说这条项链的故事吧?我记得不是太清楚了。” 这是一条颇具设计感的男士项链,银灰色,造型简约,吊坠是一片雕工精细的羽毛。 这下,脸红的人换成陆杳了。 咔嚓一声,江峰青按下快门。 一分钟后。 尤里卡把江峰青逐出书房。 “你还是越过了道德的边境?” “走过爱的禁区?” “享受幸福的错觉……” “老实交代!” 关南和庄沅围着江峰青调侃。 “那年夏天,我16,他15,他在德黑兰打IOI拿了金牌。”江峰青摸着羽毛项链,深情讲述,“我也去陪他了,逛街的时候,他特别高兴,在Opal给我买了这条项链。我问他,为什么喜欢这个?他说……” “行,你说。”陆杳也下楼来了,瘫在沙发上,“逮着这一件事你能说一辈子。” “我下辈子也还记得,他说……”江峰青用左手比划了一个十字圣号,“哥,你是我的天使啊。” “啊啊啊!” 大家发出被肉麻到了的尖叫。 “我不做人了。”陆杳俯身趴在沙发上捶打抱枕,故意装哭,把小狗吸引过来,围着他“呜呜”地安慰。 还有一只假装成狗的人,也觍着脸凑了过来。江峰青戴上庄沅给他买的狗耳朵发箍,发出“呜呜”的两声,咕哝着:“错了,我错了。” 陆杳抓住他的手腕,这里有十字形的契印,也有一条条旧伤疤,从前他习惯戴着护腕,现在,若非严肃场合,或者怕吓着别人,大多数时候,他都不再遮挡。 这是一个进步,值得鼓励。 陆杳抬起头,朝他眨了眨眼。 江峰青的心为之一颤,再次按下快门。 · 接下来的这段时间,陆杳在网络上的热度持续提升,祭祀任务很快就能完成,他本人则专注于排练和学习。 这次演出不是大型演唱会,无须伴舞,负责现场伴奏的是曾与陆杳合作过一年的Sharks乐队,以及一支来自孙碧成音乐学院的管弦乐队。 表演曲目在内部反响极佳,虽然时间有点紧,但大家的实力摆在那里,稍加磨合便形成了默契,一周排练4次,每次4至5个小时,对在酒吧驻唱过几年的陆杳来说,谈不上多辛苦,而且唱的都是自己喜欢的好歌,他更多的感觉是享受。 词曲作者江峰青并不全程参与,他对自己和陆杳的审美品位及创作能力是完全信任的,每次都只在接陆杳回家时,旁观他与乐队做复盘,偶尔给些建议。 两人坚持早起晨练,上午各自完成工作。 在过去的七年里,江峰青为陆杳的生活做了详尽的打算,却从没考虑过自己的未来,现在他有了新的规划,商业、学业,以及古籍翻译,有许多事情等着处理。 下午,陆杳会在固定时间神游,因为他同步开启了底本《不绝之声》的引导任务。 在两个截然不同的选项之中,他依然遵从内心,选择了潜心学习的那个——需要在虚境中,进入心流状态,修习舞蹈理论和基础课程,主观体验时间累计达500小时,奖励与上一个引导任务一样。 是的,舞蹈,尽管赫伯斯人没有肉眼视力,但运动中的声学反馈是他们理解空间最重要的途径,那些复杂精妙的动作,在他们的感官世界里,不啻于巴赫的赋格曲。 神庙系统对舞蹈记忆做了适应性转化,在源自星阳世界的诸多技艺之中,最精湛的是现代舞,以及街舞、古典舞、芭蕾舞。 这些都将成为陆杳下一阶段的主修内容,虽然他不打算在这个领域进一步发展,但做任务可以攒自由经验,多一些选择总是好的,更何况技多不压身。 到了晚上,他通常会和江峰青待在书房,各自看书,写点东西,或者一起看看电影。 至于别的事情,则完全不需要操心,因为工作室已经运转起来。 庄沅十分乐在其中,因为有江峰青提供“无限子弹”,他的所有构想都能落地,已经完全把舞台当成了自己的艺术装置作品来做,甚至几经周折,让人请来了一位最近风头正盛的魔术师做烟火效果。 那位魔术师是个年轻海归,曾在俄罗斯莫航进修机械航空和制造工程硕士学位,但一毕业就做了魔术师,特别擅长玩火,又因为外形突出,吸引了大量粉丝。 不过,庄沅关注他,一方面是因为他擅长制作机械装置,舞台效果极其绚烂,另一方面,则是因为他的声音——这人名叫岑云,是安西省的维吾尔族,有一句名台词“火焰,灼烧我吧!”用的是维语,声线听上去跟祈梦殿里那台座机电话中的一条录音特别像。 第一次在舞台施工现场见面时,陆杳使用特殊知觉进行了声纹比对,确定二者的相似度高达百分百。 但让他们感觉苦恼的是,岑云的那通电话录音,内容翻译过来大概是“今天那个上台助演的幸运观众屁股好翘啊,真是太性感了!为什么他是个铁直男?神啊,什么时候才能再赐予我一段惊心动魄的旷世奇恋?” 这位魔术师满脑子恋爱幻想,似乎完全不知道自己的家学传承,拿着仙器“日月削”当精工锤子用。 陆杳旁敲侧击地问过几次,把岑云给高兴坏了,后来甚至连酬劳都不要,就想赖在他身边打白工。 这事只 能从长计议。 · 除了排练和舞台设计,余下最重要的,就是导演,以及技术供应。 莫扬列举了一份参考名单,江峰青充分发挥资源优势,找熟人咨询,仅仅只是表露了一点意向,名单上的大咖就抢着主动联系他了。 应酬是不必要的,但礼数仍需周到。江峰青便让帮忙牵线的黎小飞把人来别墅吃顿便饭。 大家先品品茶、打打网球,交流一番,事情差不多就谈拢了。 一方面,乔清朗作为陆杳的经纪人,社交能力很是出众。别看他像个把工作当爱好的人,实则因为家世好、有眼界,从小培养了许多技能,高尔夫、网球都打得很不错,上了社交场合,成熟稳重,谈吐得宜,又不乏风趣,简直如鱼得水。 另一方面,有江峰青在,事情本就非常简单。 日常相处时,即便住在他的大豪宅里,大家也从不会觉得彼此之间有距离感,因为他的温和谦逊完全真实自然。 但外人不知道。被请来的人,在他面前全都毕恭毕敬,有的甚至谄媚到了夸张的地步,仿佛在戏台上表演一般,让其他人猛然意识到,他是有“那么点”身份的。 众人在饭局上彬彬有礼,生意半句不提,更不探究陆杳与江峰青的关系,聊的全是艺术,把两人吹成了天王巨星。陆杳也会说场面话,在聊天的过程中探清虚实,马上拍板决定。 饭后,何兰负责送客,妥帖打点。 黎小飞还待着没走,他不仅跟江峰青是发小,与陆杳、庄沅也都是认识的,多年不见,当然要好好聊聊。 别看他一副商业精英范儿,不说话的时候很能唬人,但偏生是个爱说笑的喜剧人性格,坐在钢琴前模仿刚才那位导演弹琴的样子,动作夸张,表情滑稽,逗得陆杳直乐。 “祝贺你重见光明。”黎小飞带了定制话筒送给陆杳,搂着他,豪横地说,“什么时候想接戏?上次那批剧本要得急,质量参差不齐,现在我打着你哥的名义呼风唤雨,想要什么都行。” 江峰青:“手给我放下来。现在的影视行业,玩的都是数据游戏,好本子不是想找就找得到的。” 陆杳对新话筒爱不释手,让黎小飞随意点歌,唱完,接着聊:“但不会一直这样,因为人类需要故事,伟大的作品成就伟大的演员。” “找人改编你的呗,你不说还在连载吗?”黎小飞说得轻巧。 陆杳失笑摇头,道:“我的更不行,太幼稚了。之前只是为了挣钱,这本写完就准备全部下架。” 江峰青:“你最近在追的那部科幻挺不错的,可以先把版权买下来。我物色了几个编剧,让他们磨合一阵,慢慢囤剧本。再组个靠谱的班底,把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来做,成气候了,你任何时候想拍戏都行。” 这个想法非常理想主义,但作为真心喜欢表演的演员,陆杳大力支持:“对,行业不爱观众,我们爱。” 这个计划让他很是兴奋,跟大家聊到晚上十点多,直到黎小飞被江峰青赶去客房才作罢。 但江峰青没有罢休,说着些“天王巨星马上要成名了”“大明星跟小保镖的夜读时间被娱乐圈资本富少挤占掉”的屁话,哼哼唧唧地把陆杳“护送”回房间。 · 陆杳洗完澡,吹干头发,裹着浴巾来到衣帽间,准备换睡衣。 尽管没开启特殊知觉,他仍然能“听”见江峰青站在梳妆台的镜子前,上衣敞开,露出漂亮的胸肌,把自己的睡袍搭在小臂上,另一只手拨弄头发,对着镜子左瞧右看。 “晚安?”陆杳委婉示意。 江峰青双手拎起睡袍,侧身,看了过来:“我长得帅吗?” “你想让我说什么?原本以为是个帅哥……”陆杳无可奈何,走上前,张开手,上下打量他,“结果是个绝世大帅哥。” “你都没‘开灯’,别以为我看不出来。”江峰青帮他披上睡袍衣,慢慢地系好腰带,略微低头。 两人几乎鼻尖相触。 “是啊是啊,没‘开灯’,我就认不出你了。”陆杳的语气近似呢喃,带着笑意与温柔的宠溺。 江峰青:“这么帅的人,是不是可以拥有一个晚安吻?” “你要是这么问,那我的回答就是……不行。并不是只有帅的人才值得吻。”陆杳后撤,拉开装贴身衣物的抽屉,开玩笑说,“还要帮我穿吗?” 江峰青笑了笑,背过身去,垂眸,道:“我不该问这种蠢问题。” “这的确是一个蠢问题。”陆杳解开浴巾,“如果我说,我因为帮不了你,而对自己的无能为力感到自责,觉得还不够资格跟你在一起,你会怎么回答?” 江峰青:“你很好,就是很好。” “在我看来,你也是一样的。好了。”陆杳穿上裤子,在梳妆台前坐下,“你不需要逼自己走出低谷,不需要因为今天没有变得比昨天更好而苛责自己,也不需要追求变回从前的样子。所以,虽然这是个蠢问题,但你应该问的。在我这里,你不必有那么多顾虑。” “我太急于求成了,昨天晚上,又发作了一次。”江峰青拿起吹风机,打开最轻柔的一档,帮陆杳吹头发,“被杜恺用灵能震慑的无力感,让我有些焦躁。我觉得自己已经习惯了幻象造成的混乱,应付得过来,所以,没有告诉你。” 76.复合 陆杳:“是怎么处理的?” “想你。”江峰青修长的手指穿过他半湿的发丝,有意或无意地碰一下他的脸,“跪在地上,对着契印,念你的名字,对抗我的恐惧。这个仪式,适用于……很多场景。” 陆杳的皮肤依然很白,但不再显得病态,虽然完全没有瑕疵,却不同于用脂粉涂抹出来的细腻,而是像仙侠中洗髓伐骨的修真者,自带一股仙气。 暖风吹过,当然,不只是因为暖风,他的脸有点儿泛红。长相过分俊美的人只要稍作妆点,便会显得艳丽,这一抹艳色与仙气交织,简直又仙又欲。 江峰青喉结微动,沉默着,挪步至陆杳背后。 直到吹干头发,热风停息,陆杳才再次开口:“恢复可能会是一个漫长的过程,治愈只能靠你自己。我能做的,会做的,已经表达清楚了。那么,如果你想现在就重新开始,我可以开始,我也很想你,想吻你,绝不比你对我的想法更少。只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任何事。”江峰青说。 陆杳转身,抬眼望向他,说:“再也不要丢下我。” 他的睫毛仍带着水汽,眼神柔软而湿润,这一瞬间所展露的脆弱,足以令世界上最铁石心肠的人心碎。 重逢后,他第一次毫无保留地表达因七年前那次分别而产生的悲伤、痛苦和恐惧,甚至还有一点怨愤。 爱的反面不是恨,而是冷漠,如果陆杳真的始终深爱着江峰青,怎么能不怪他呢? 对于江峰青,这是“靴子落地”般的时刻,他已经等待多时,此刻甘愿并且能够承受这份彻骨的歉疚。 他没有哭,也没有失控,而是怀着尊重,轻声而又坚定地说:“我不会离开你,再也不会因为想象中的苦难,而放弃与你一起创造幸福的可能性。” 陆杳看着江峰青,笑了:“好吧,宝贝,你来说,你想怎么做,我听你的。” 这个笑容,像一缕阳光洒落在林间的空地上。 还有什么可说的? 江峰青吻上陆杳的嘴唇,吻上自己的阳光。 一切都太仓促了。 可是,又有什么需要准备的? 几乎没有人能等到做好万全的准备再行动,所谓的“准备好了”,通常指的是攒够了做出决定的勇气。 他们依然会对各种各样的事情感到恐惧,但他们都可以独自面对,并相互支持,对于两个想在一起的人来说,有这些勇气就已经完全足够。 陆杳抱着江峰青,哄了好久,最后,在他的额头上落下一个晚安吻,道:“晚安,睡个好觉,别把自己逼得太紧,哪天想要休息了,我们就出海去玩?” “好。”江峰青心满意足地离开了,一走出去,关上房门,就朝着楼下大喊:“我最喜欢出海玩儿了啊哈哈哈!” “把衣服穿上!你要下海吗?” “求放过啊啊啊!” 楼上扔来一堆枕头。 · “有必要吗?再傻笑,我找一车面包人弄人!” 庄沅拒绝岑云与陆杳共进晚餐的邀约,刚从施工现场回来,便见江峰青坐在沙发上看着手机,嘴角比AK还难压。 自从与陆杳复合后,江峰青就像发烧把脑子给烧坏了似的,有事没事就笑,身上仿佛冒着粉红泡泡,那幸福的样子简直能闪瞎旁人的眼睛。 恋爱而已…… 谁没谈过? 有必要吗! “有必要,很有必要。”江峰青整理文案、修图,“明天我想安排这个话题,怎么样?” “好好的一个人,谈起恋爱来,就像被PSYCHO附身了一样。”庄沅懒得再搭理他。 江峰青上次回家,带了许多以前拍的照片过来,整理后,保留了独家记忆,精心挑选陆杳的独照,让工作室陆续在网上发布。 对于陆杳,营销颜值绝不会出错。但他拥有的不仅是颜值而已。 在此基础上,江峰青又精心整理了一条完整的……零基础信息学奥赛夺金逆袭故事线。 充满爱意的镜头,具有强烈叙事性的画面,记录了陆杳从十四岁到十六岁,从孤独压抑到阳光自信的成长蜕变。 放眼整个内地娱乐圈,这都是一条极为独特的赛道,一时间又引起了不少关注。 这都不算完,江峰青还通过自己的可靠渠道,保持隔几天就有一个关于陆杳的正面词条高居各大平台的热搜榜单,诸如“人会在不同年纪反复爱上陆杳”之类的,完全就是把榜单当成告白墙在用。 唉!谁让陆杳那么好,复合发生得那么快?他都还没来得及表白,没有求而不得,就已经得到整个世界。他还有好多话要说,好多事要做。 江峰青越想越觉得不够,拍了一张自己的手部特写照片,单手比爱心,贴着陆杳送的小猫玩偶挂饰的脸,打开朋友圈,配文“我是你的小狗,每分钟吻你三千两百万次”,点击发送。 代表收到评论的小红点像火星子一样冒出来,他还没来得及查看,便见陆杳风风火火地从外面走入客厅,手里还拿着手机。 是我太高调了吗?死脑,快想个理由!江峰青连忙收起手机,揭开根本就没启动的笔记本电脑,假装在认真工作。 “UnderReview!”陆杳在他身旁坐下,把手机举到他面前,“你的论文已经开始外审了。” “太好了。”江峰青亲了他一下,笑说,“奖励我自己。” “偶尔也要看一下啊,这可是你第一篇登上国际SCI期刊的正式论文。”陆杳很自然地往江峰青怀里靠,真喜欢他身上温暖干净的气息。 怎么也想不到,从前连牵手都要偷偷摸摸的,现在却竟然能大大方方地贴在一起,研究所的工作氛围真是没的说。 “在你训练特殊知觉的时候,我就开始思考这个课题了,论证没有疏漏,外审就是走一遍流程,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江峰青看着陆杳真心为自己高兴的样子,没忍住再亲了他一下。 庄沅简直没眼看,调侃道:“解决世界难题,要拿菲尔茨奖了,准备搞个什么热搜词条?” 陆杳却很认真地解释:“没那么轰动,他这次是在开源期刊上投了一篇《非光滑区域的广义Weyl-Berry猜想:框架与弱化证明》,先提出广义猜想框架占个坑,否则直接发完整证明太雷霆了,审稿人肯定不会接的。” 庄沅:“……说人话。” 陆杳:“你亲眼看见过他在梦里进行验证的,就是听音辨鼓问题。传统的数学理论只能处理光滑的物体,比如,通过振动频率,反推理想球体模型的形状。他的论文证明了,即使那个物体是你,我们也可以通过声音的数学特征,推断出你的形状。” “这不是显而易见吗?你完全可以做到。”庄沅感觉自己已经变成了柠檬的形状,恋爱脑还是个最强大脑,找谁说理去? “可我不能用特殊知觉解决科学难题。”陆杳捏了捏江峰青的脸,“你怎么就聪明呢?” 他在智力上对江峰青的崇拜始终如一,过去多多少少会有些听不明白的地方,现在可以通过超自然的方式,更直观地看见对方的思维世界,简直“智性恋”大爆发。 知道江峰青准备投稿后,他就开始帮忙选期刊,手机上一直登着对方的邮箱,有事没事就打开来看看,不是没有信心,但这可是登台亮相的第一篇论文,意义是不同的。 江峰青被夸得晕晕乎乎,握着陆杳的手,玩他的手指,说着胡话:“注意影响,你这样对单身同志的心理健康不太好。” “哈哈。”陆杳抽回手,煞有介事地说,“哥哥只是不想谈,他但凡拿出魔术师百分之一的激情,恋爱对象早都能围绕巴黎三圈了。” “别提那小子,我刚回绝他请你吃饭邀约,他转头就跟相亲对象约会去了,可长点心吧,你们基圈乱得很。”庄沅没了脾气,他故作嫌弃只是为了逗闷子,看着朋友破镜重圆,当然是很为他们高兴的。 陆杳:“你真的是直男?” “铁直男,丁克,不想耽误别人。”庄沅似乎不太想聊这个话题,转而提起,“我说大锤,你不能只想着写论文泡陆杳,那书翻译得怎么样了?” 江峰青:“差不多有……” 他刚想说,乔清朗和关南却回来了。 关南有公关方面的事要跟江峰青讨论,与他一起上楼找乔清纯,大神最近都在闷头写代码。 乔清朗便陪着陆杳,前往地下室进行神游。 · 今天,“以梦为马”的中级祭祀任务宣告完成。 神游、结算、领奖,陆杳已是驾轻就熟。 “恭喜!即便没有在音乐会上演出的资格,祭司大人仍然全情享受了演奏,充满情感的表演触动了众生的心。祝贺!本次奖励管风琴技艺经验50000点,自由经验50000点,赐福6份、通宝200枚,抽取惊喜之匣1次!” 抽奖想必也是被安排好的,陆杳想着,随手就点击抽取了。 ※【灵犀示现:恭喜祭司抽中神奇物品〖鲛珠100枚〗!】※ 竟然真的有鲛人? 陆杳看着出现在手里的一堆“小珍珠”,长得跟珍珠几乎一模一样,只不过,摸起来是软的,有一种橡胶质感。 根据系统说明,这是鲛人通过泪腺分泌的微型气囊,用手拍开后,会形成透气薄膜,帮助使用者在水下维持正常压力和自然呼吸约30分钟。 鲛珠很宝贵,因为它不是普通的眼泪,分泌的过程会加速细胞端粒缩短的速度,对自身损伤较大。 至于鲛人是什么,则完全没有解释。 要了命了,什么样的场景下会需要使用这个?整整100颗! 陆杳想起前些天才提议出海玩,还是缓一缓再去吧。虽然他已经差不多克服了对水的恐惧,却也没准备好现在就学潜水。 把东西收起来,先领一个新任务。 ※ 【灵犀示现:阶段性挑战任务已生成!完成任务将获得丰厚奖励和特殊奖励,你可以消耗300枚通宝[刷新]选项,刷新后会出现常规任务,但不会有任何惩罚。请祭司自由选择。】 〖阶段性挑战任务:实至名归〗 理念:人在以往的所有抉择中走向自己。 要求:举办一场个人音乐会,至少展示三项《永失吾爱》底本的主修技艺,达到“观者如市”热度。 奖励:赐福12份|通宝400枚|自由经验200000点|祭司神通〖实至名归〗光环 ※ 感觉祭祀任务就像心理测试,执行者更看重实力,最后就会得到实力。 “实至名归”相当于一种可以灵活开关的增益状态,但激活后不会直接提升本人没有的能力,而是据说,“大傩神的艺术之光”将笼罩祭司,保佑祭司无视环境、克服疾病、调节心绪,发挥真正的实力。 报酬这么丰厚,哪有不做的道理? 更何况,团队竟然预判了神庙的预判,接下来要做的事,可不就是这个任务的内容吗? 而且用词是“展现”,并没有规定具体细节和时长,只要稍微调整编排,把管风琴演奏以外的其他 三项技艺融入表演即可。 接! 陆杳领完任务,干脆把所有的自由经验点都给了流行演唱技艺,直接提升一级,达到Lv16水平。 做完这些,他又跟小秦玩了一会儿。 在外面的时候,琢磨着驱邪院、耀灵、乔玄等与小秦的过去,他难免有不解,有一些微妙的情绪。 但等到与小秦面对面,感受到他身上那股天真、戏谑的特质,那些想法和情绪莫名都变得很淡了;想说点什么,又觉得算了吧,也不是很重要。 陆杳睁开眼,回到现实世界。 乔清朗仍坐在他身旁,拿着笔记本,手写记录,写完最后一个字,合上本子,看向他,道:“一切顺利。上午收到通知,那批古物研究完了,没有超自然方面的,可以退回。” 陆杳开玩笑说:“那里面有青铜器,是要让我进监狱吗?” “所里也有些为难。”乔清朗失笑,“物件太多了,除了少数几件小玩意,绝大部分价值过高,专家顾问们一点小分歧,都是上了年纪的老同志了。” 陆杳有所明悟,道:“那就给我吧,我请个权威专家帮忙。” 虽说文无第一,但仍要论资排辈。江峰青的祖父江穆,年近八旬,成就斐然,头衔众多,是当代著名画家、美术史论家、书法家、美术教育家、收藏家,燕市“引玉轩”的传承人,在几个考古与文物研究的最高机构里都做过领导,既有实力,又有权威,是能服众的。 乔清朗:“是这么个意思。” 陆杳看出来他有些尴尬,便替他说了:“这是好事,我待会儿就跟江峰青说,让他抽空回所里把东西拿过来,他行动起来最方便。江老先生人很好的,肯定也愿意帮忙。” 现在,江峰青的确是来去最方便的人,毕竟他可以使用龙鳞粉笔,开启临时传送法阵回到云岭分站附近的半永久传送法阵,再让陆杳把自己召唤回来。 虽然还有一支龙牙粉笔,但那是用来“开门”的,也即在墙壁上绘制门框的形状,就可以制造一扇真正的门,不需要使用灵能,但对使用者的灵能属性、特质等似乎存在一定的要求。 大家试了一轮,大部分人很难在短时间内画出想要的线条,只有江峰青能用10分钟左右的时间画出完整的图形,但他已经有一支粉笔,于是,这支粉笔暂时留在陆杳手里。 乔清朗点头,道:“拿回来后,你先看看,以防有什么遗漏的线索,然后该上交的上交。” 陆杳:“这是乔玄祖师留下的,乔家的东西,你们有权处置。” “是他留给你的。”乔清朗很坚持。 陆杳的想法并没有改变,仍说:“我只是我自己。” “同意。”乔清朗看着他,若有所思。 · 与此同时,地球的另一面。 墨西哥。 八月,丘陵地带潮湿闷热,傍晚落过一阵急雨,到了夜里,暖风中混杂着花果与泥土的甜腥气。 树蛇盘绕在滴水的高枝上,柠檬树丛中,古老的庄园灯火辉煌。 豪车接连驶入,佣人迎接西装革履的宾客,穿过红砂岩高墙下的雕花石廊,进入热闹的宴会厅。 今天是莫纳托集团董事长卡洛斯·莫纳托的生日,但主角并不是他。 三年前,这位叱咤风云的□□教父一病不起,集团一度陷入危机,他的法定继承人、长子里卡多,与从海外归来的私生子伊查格雷相互扶持,转危为安,成为事实上的共同掌权者。 表面看来,两人兄友弟恭,至于平静的海面下是否有暗流涌动,则无人知晓。 山风吹过,露台烛火轻轻摇晃。 伊查格雷独自倚在栏杆上。他的身材极为高大,面容俊美,五官深邃凌厉,眉骨高耸,融合了拉丁裔与东亚特征,穿着深紫色丝绒衬衫,领口大敞,露出紧实的小麦色肌肉与大片刺青,散发着野性与阴柔交织的独特气质。 下方,喧嚣骤然减轻。 老教父卡洛斯在保镖的搀扶下,步入庭院。 宾客们停下交谈,纷纷转头,躬身致意。长子里卡多立刻上前,稳稳扶住父亲一侧手臂,俯身耳语。 这对父子长得很像,古铜色皮肤,眉毛浓黑,高颧骨,骨架粗壮结实。 然而,卡洛斯因病痛缠身,六十多岁已经形容枯槁。他疲惫地抬眼,视线扫过全场,嘴唇微动,发不出清晰的声音,只能稍稍抬手,疲弱而郑重地朝众人虚按一下,算是致意。 前后只有短短的两三分钟,卡洛斯便被送回了私密病房,不过,这一面已经足够彰显老家族的权威仍在。 音乐声再度响起,人群恢复喧闹。 一名宾客独自拾级走上露台。 他长着一张兼具东西方优点的混血面容,白皮肤,棕色短发,琥珀色瞳孔,眼尾微沉,气质清俊温和,带着一种旧式贵族的疏离感。 隔着一段距离,他便收敛了步履,微微欠身。 伊查格雷侧过脸。 宾客抬手,虚抱肩背,侧身贴面行礼节,轻声而又恭敬:“首领,在下代家父向您问安。” 他说的是极标准的中文。 “吕克·索涅尔,你的法国名字更好听。”伊查格雷竟然也以流利的中文回应,“大宗师的进展如何了?” 吕克回答:“家父仍处于蜕变之中。听闻您主持‘祀血征天’的盛况,特意让我转达他的赞叹,如此纯粹的力量展现,让他回想起了从前追随您征战的光景。” “不必怀念,战火即将重燃。”伊查格雷嘴角微扬,显然十分受用。 77.夜宴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任何技巧都是徒劳的。”吕克神色从容,即便是奉承也丝毫不显得谄媚。 伊查格雷意有所指,道:“你很聪明,相较于纯血,混种往往拥有更开阔的视野。” 吕克闻音知意,回答:“以血脉与信仰为纽带,远不及追随一位强大的首领。” 他原本还想说些什么,但听见身后传来的脚步声,便适时收声。 来者是一男一女。 女的走在前面,是一位细眉杏目的亚裔女性,大约三十来岁,黑发柔顺,皮肤白皙,妆容冷艳,身材高挑匀称,腰部曲线极为漂亮。 男的慢半步,是一名白发蓝眼的男青年,他的长相没有明显的地域特征,皮肤苍白得近乎病态,但身材高大,肩宽背阔,紧致的腰腹看上去极具爆发力,虽然表情冷漠,目光却很温柔,视线始终跟随着身前的女人。 两人先后行礼。 吕克与他们点头致意:“董事长,辰守先生。” “别这么生分,我们是一家人。”女人露出得体的微笑。 吕克的中文名叫柳玉君,在柳家复杂的族谱中,这个女人是他的堂姐柳玉芸,同行的男人则是她的父亲辰守青司。 伊查格雷开门见山,道:“听说你们已经得了‘大辰’的消息。” “是的。”柳玉芸颔首,“已经证实,一块大辰碎片在沧溟遗族手中。他们把海龙会盯得很紧,我们准备顺势设局。” 辰守青司补充说:“‘辰御子’正在复苏,来自深海底的呼唤愈发强烈。” 伊查格雷对此不甚在意,“嗯”了一声,话锋一转:“说说另一件事。我听到了远方传来的噪声,你们有什么头绪?” 柳玉芸微微低头,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谨慎:“您说的是……那个人类?四个月前,他突然消失了一段时间,最近高调出现在公众视野中,身边多了不少助力。没有您的授意,我们不敢轻举妄动,暂时还没查清他的目的。” “目的?我不关心他的目的,也不在乎你们用什么手段。”伊查格雷漫不经心地摆弄着手指,语气中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阴冷,“只要让他别那么吵闹。” “‘那位’不会插手吗?”辰守青司的疑问让气氛微妙地凝滞了一瞬。 “局势在变化。”伊查格雷的表情没变,但语调放缓,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傲慢,“首席会去与他周旋。至于你们,眼下是筹备‘升龙大典’的关键时期,那家伙身上有古怪,现在……为时尚早。但我要你们去制造一点‘麻烦’,扰乱他的节奏,看看他的底牌。等到时机成熟,我会亲自处理。” 柳玉芸:“遵从您的指示。” “遵从您的指示。”吕克跟着说。 伊查格雷瞥了吕克一眼,他便识趣地先行离开,下楼在吧台找到里卡多,对方正与身旁的人低声交谈。 “里卡多先生,米却肯的夜色与庄园相得益彰。”吕克上前打招呼,“方才有幸目睹老先生露面,气色看上去比前些年安稳不少,愿天主庇佑他身体康泰。” “仍需时间静养。”里卡多的笑容有些勉强,说了几句客套话,转而开始介绍,“这位是朱利安·梁,耶鲁大学高材生,我的战略发展顾问。”又对埃米利奥说,“吕克·索涅尔先生,长恒国际的大中华区公共事务负责人。他的兄长诺亚·索涅尔,是法国加百列集团的掌舵人。” 吕克与埃米利奥握手,互道问候,看似随意地寒暄:“听口音,是在墨西哥长大的华裔?” 朱利安三十来岁,身材匀称,五官清俊,完全是东方人的长相,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气质斯文、成熟,像个每天按时接送孩子放学的居家人夫,明明与周围的人差别明显,却又很神奇地融入在人群中。 他操着流利的西语,回答:“我是美籍华人,但儿时在粤海生活。长恒国际立足香江,辐射华南,在大湾区的名气一直很大。” 他没有夸赞加百列集团,因为无需多言,那是一家成立于1971年的法国国际奢侈品集团,由索涅尔家族控股,经营服装及配饰,旗下拥有多个与路易威登、古驰等齐名的顶级时尚品牌。 相较而言,长恒国际低调很多,名义上的总部设在华国香江特区,实际则是一个结构复杂的跨国商业网络,由多层离岸公司与信托基金交叉控股,幕后是更神秘、古老的柳氏家族。 在莫纳托集团的洗白壮大之路上,这两个集团,以及隐藏在更深处的日本□□海龙会,都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然而,老教父卡洛斯从前独揽大权,很少让里卡多与他们接触。直到伊查格雷带着长恒国际的支持登场,他心里才渐渐有了答案。 因此,里卡多对吕克不冷不热,只聊了一会儿,便道:“失陪,我得去跟州长打个招呼。” 吕克端着龙舌兰酒,目送里卡多离开,继而转向朱利安,换成普通话:“梁先生来多久了?” “一年多。”朱利安语气平常,很有亲和力,“一直没机会见到您。” “我很少来米却肯。”吕克笑了笑,摇晃酒杯,“谈生意通常是在墨西哥城,或者克雷塔罗。” 朱利安点头,道:“那边安全一些。” 吕克看着他,停了一瞬,道:“梁先生看着也更像克雷塔罗的商业精英。” “我只是帮忙做一些数据分析、风险评估之类的技术工作。这边……安静,挺好的。”朱利安与吕克攀谈起来,视线有意无意地扫过大厅的各个角落,观察着安防部署——他当然知道这是一个多么危险的地方,但他喜欢危险,更喜欢除暴安良。 所以,他在念书时,就已经加入了国际刑警组织下属的一个情报事务所,成为游走于灰色地带的特工。 在莫纳托集团卧底,一方面是为了取得官方不便调查的罪证,另一方面,则是因为接了一个特殊委托。 罪证早已到手,并交付事务所,后续的处置与他无关,他现在把重心放在委托上,可惜,进展缓慢。 因为委托方提供的信息实在太少,只是怀疑伊查格雷绑架了一名华国人,抢走了一本古书,要求寻找线索,却连目标的特征、书籍的名字都没能提供。 朱利安身为里卡多的顾问,不可能与伊查格雷有太多接触,难得与索涅尔家族的人见面,他自然想要多打探些消息。 虽然吕克·索涅尔在商界和名流圈子里声名不显,但他在莫纳托集团的商业联盟中,是一条非常关键的纽带,与伊查格雷的关系尤其密切。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吕克的目光越过朱利安的肩头,看见柳玉芸正从台阶上走下来,辰守青司仍跟在她身后。 柳玉芸朝吕克微微抬了抬下巴,他便收回视线,对朱利安笑了笑,道:“与你聊天很愉快,梁先生。” 朱利安:“我也是。” 吕克把手中那杯一直没怎么喝的龙舌兰搁在旁边的桌上,整了整袖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语气平常,像在提醒一件很小的事:“对了,庄园附近有很多蛇。梁先生离开时,千万要注意脚下。” 朱利安:“谢谢,我会注意。” 吕克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去,步子不紧不慢,很快就融进了那两个人之间,与他们一起走向停车场。 朱利安继续与其他宾客社交,心里却生出一丝疑惑,他已经不是第一次来到这里,今夜原计划趁乱深入探查。 然而,傍晚来时,他隐约察觉到了气氛有些紧张,而吕克的话,比起无意,更像是有心的,印证并聚焦了他的模糊感知。 吕克有什么目的?朱利安不知道,但果断决定取消计划,喜欢冒险不代表一定要主动找死。 事实证明这是个无比正确的决定。 宴会结束时,他被里卡多留了下来。 书房里,里卡多略显疲惫,但目光锐利,直截了当地说:“今晚抓了只老鼠,吃里爬外,想卖我们的航运时刻表给索诺拉联盟。” 朱利安表现出恰到好处的紧张。 “正因如此,我才知道更应该信任什么人。”里卡多顿了顿,递给他一个加密硬盘,“这里面是过去两年集团所有大额非公开资金流水,尤其是那些最终流向东方的。我要你帮我理清楚,伊查格雷到底在那边经营什么。记住,这件事只有你知道。” 还有这种好事?这位里卡多先生给人的感觉似乎并没有被当成集团继承人来培养,学识一般,城府也不深,导致卧底行动一直十分顺利,朱利安在心里想着,接过硬盘,表面上郑重承诺:“我会做好自己的工作。” 里卡多:“没别的事了,我让人送你回去。” 朱利安起身告辞,行至里卡多身侧时,悄悄拿出一把贴身佩戴的折扇,朝着他轻轻一扇,低语:“最近不太平,也许我可以留下。” 一股略带寒意的气流拂过脸颊,里卡多仿佛被催眠了一样,补充道:“夜深了,你今晚就住客房吧。” 很好,今夜注定不太平了。朱利安故作担忧地点了点头,心中开始盘算探查方案。 · 是夜,太虚梦渊,祈梦殿中。 陆杳最近忙于排练,并不经常来到这里,但今天傍晚,江峰青用传送阵返回研究所,去拿乔玄留下的东西,两人无法用视频通话,只能在梦中相见。 “只是分开一晚而已。”庄沅没眼力见地赖在沙发上,还拉上了乔清纯,非要破坏他们的二人世界。 陆杳:“我们分开了七年,还没算上认识之前的时间。” 江峰青算得很清楚:“六千一百三十二个小时,每天在梦里补回来一个小时,也要一百六十八年。” 陆杳:“不出意外,应该是够的。” 庄沅:“……” 跟小情侣说话真是遭老罪了! 正闲扯时,座机电话突然响起,来电显示为“阴阳扇”。 “这台电话是你家的。”庄沅对陆杳说。 江峰青示意众人噤声。 陆杳按下免提键。 “伊查格雷……很不对劲。”一道男声从扩音器中传来,说的是粤语,“没人觉得奇怪,他 们好像魔怔了一样,可是,他把被抓住的叛徒扔进了一口青铜鼎,然后……那个人化成了血水!我看见了,血水里有什么东西,那是……活着的恐怖!血色的恶魔!它也看见我了,它在看着我!” 众人面面相觑,感觉这位先生的精神状态濒临崩溃。 “请问,”陆杳也不知道该怎么做,“有什么能帮到你的?” 庄沅做了个口型:你是客服吗? 对面没有回答,扩音器中传来惊恐压抑的喘息:“我的血液在沸腾……我想要……杀戮……不……” 陆杳:“先生,镇定!请告诉我你的名字,你在什么地方?” 对方受到了极深的影响,无法说出完整的话,陆杳反复查看,却找不到座机电话上有什么可以进行互动的按钮,只能不停地安抚他。 众人原本不抱希望,但“话疗”真的产生了效果,对面的喘息声渐渐变弱,最终平复。 遗憾的是,他似乎只认为这是一场发生在自己脑海中的思维活动,自言自语道:“谁也帮不了我,我只能靠自己。是的,我现在是朱利安·梁,正在执行特殊调查任务,鼎里面不可能有恶魔,是我的精神过于紧绷,才会产生幻觉。” 然后,他就挂断了电话。 陆杳:“……” 真是冷静又理智的特工,名字大概率是假的,或许身在海外,仅凭这些信息,很难找到真人。 不过,那个“血色的恶魔”未必不是真的,甚至只是看了一眼,就给特工造成了巨大的阴影。 陆杳刚关闭免提,准备讨论,没想到,电话铃声再次响起。 来电显示为“狻猊鼎”。 怎么又来一口鼎? 陆杳按下免提键。 “我退学了。”一道弱弱的男声从扩音器中传出,就是上次留言说想让三体人降临地球,却又牵挂实验室里的斑马鱼的学生。 陆杳马上劝学:“别放弃,再好好考虑一下。” 庄沅竖起大拇指:五星客服。 对面的语气带着淡淡的死感:“我在决定举报的时候,就已经料到了这个结局,再待下去也永远毕不了业。还好,我找到工作了,山崎教授推荐我去石螺岛海洋研究中心做生态研究,明天就动身。” 这些事听起来很正常,陆杳对他进行了一番鼓励,对方很快就睡着了。 通过交谈,他们掌握了这位朋友的确切信息——刀小杰,云岭省版纳州人,现年30岁,是沪市神经所的博士研究生,做比较神经成像研究,之前曾因公开举报导师学术造假而上过热搜,却没有得到公正的结果,反而备受排挤,只得肄业离开。 刀小杰的性格似乎比较单纯、内向,略显颓丧,他在电话里说,介绍工作的日本教授告诉他,石螺岛正在做跨时代的研究……他竟然就这么相信了,像一个溺水者抓着唯一的浮木。 陆杳只能劝他多留个心眼,发现不对劲就及时止损,感觉有问题,一定要告诉狻猊鼎。 真的有人会随身携带一口鼎吗?感觉太奇怪了。 所幸他们已经掌握了足够具体的信息,过一段时间再看看情况,大不了直接给刀小杰发一份offer,让他过来进行跨时代的娱乐圈生态研究。 真是热闹,电话刚挂断,又响了。 魔术师岑云的声音从扬声器中传来:“陆杳会不会有那么一丁点喜欢我呢?” 陆杳:“不,没有,绝对没有。” 他说罢,果断挂断电话。 为了听懂岑云的来电,他还专门学了些维语,结果……就这? “这小子该不会是故意的吧?”庄沅笑得在地上打滚。 江峰青:“你可以去试探一下,他如果知道我们没掌握的信息,也算是好事。” 之后,再没有新的来电。 考虑到“血色的恶魔”,未免那位说粤语的朋友是受到腐化后精神失常而胡言乱语,身在境内,却幻想自己是外国特工,江峰青先行离开,找了个理由,查看灵能监测系统是否有异常记录。虽然结果是没有。 第二天,陆杳仍然牵挂刀小杰的遭遇,跟乔清纯一起查询,看见有媒体报道了刀小杰博士肄业后接到新工作的新闻,确认小杰所说的那个日本教授,以及石螺岛海洋研究中心都是真实存在的,便也没有唐突地干预他人的人生选择。 傍晚,他把江峰青从分站召唤回来,取出乾坤袋里的古物。 一方面是过过眼瘾,另一方面是记录物品详情,定做对应的保护器具和防护体系,毕竟要请专家过来交接,总不能当着外人的面,从乾坤袋里一件件地往外掏。 青铜鼎彝、琴剑书画,王羲之、顾恺之、嵇康、雷威……几乎可以确定都是真品,古蜀金杖、唐代舞马壶、柴窑笔舔、汝窑碗、元青花大罐,能塞进去的都塞了,让人看得目瞪口呆。 这才是真正的“祖师爷赏饭吃”。乔玄活得时间长,有家资、有阅历,还有审美,搜罗来的东西,要么有学术价值,要么有经济价值,有些甚至是国宝级的。 78.绯闻 距离音乐会只有不到两个星期了,但彩排已经圆满完成,陆杳心里有底,便减少了排练时间,投入更多精力在虚境中学习,也会陪同两位眷者进入幻境探索。 幻境不仅是一个庞大的知识宝库,还是淬炼精神的绝佳秘境。 他们在瑞凡·雷克的小屋中,触碰了一缕阳光,开启了一个名为“信仰源自什么?”的任务,需要找到第一次对“光明”产生感应的时候。 江峰青几乎是瞬间就想出了正确答案,带着陆杳和乔清纯,回到了瑞凡童年时代。 某日下午,疲惫的孩子从小憩中惊醒,心脏怦怦直跳,伸手接住穿过破窗户洒落的阳光,那一刻,他从心底生出一个坚定的念头:我绝不能庸碌地度过此生。 就是那么一个瞬间,而非在光明圣堂立下誓言,或是在领主夫人的指导下翻开盛典,当瑞凡的精神挣脱命运的枷锁,光明的力量就已在他的心中显现。 完成任务后,整个任务链相关的“场景”自动解锁。 他们去到圣堂,听枢机主教讲述神学知识。 圣堂声称,光明之神是唯一永恒的真神,存在于至高维度,其神性是创世之初的“第一缕光”,能够在混沌中令秩序彰显。一名被称为“光语者”的圣徒曾获得祂的启示,诵出祂的尊号“光明王”,引领凡世众生走出蒙昧。 虽然这个论调一听就很片面,但多少有些参考价值,因为圣堂据此对神性和神明做出了定义。 神性,即是在创世之初,从万物之源中流出的原始元炁能量,原初的神性至高,因其具有唯一性。在时空变迁中,原初神性逐渐分裂,但可以再次聚合,且永不消弭。 外神,是没有自我意识的纯粹元炁能量体,生而具有神性,但没有核心意志,仅拥有促进能量凝聚的某种倾向性,因此神格残缺。 古神,是灵界孕育的强大灵性生命,通过作为核心意志的元神,驾驭散落在凡世的元炁能量,神性残缺,但神格完整。 半神,是通过修行淬炼元炁能量,逐步接近古神位格的超凡者。 真神,则是修行圆满之后,升格进入真空家乡的古神。因其保留了元神,往往能够以非凡的智慧,战胜外神,融合神性,占据更高的位格。 圣堂非常鸡贼地给光明王戴上了“唯一永恒”的头衔,祂在有死的众神中是唯一不死的。至于真相究竟是怎样的,则众说纷纭。 他们又去到异端和异教徒的密会,接触被隐藏的原典,听闻圣堂所述的神话故事只是小半页,而被撕毁的部分,记载了万古以前,光之子与暗之子的大战。 那场神战无分胜败,结局是光明与暗影两种原初神性融合又分裂,形成了三种半明半暗的神性。 “盲目腐朽”在诞生的瞬间便已消融,没有人能找到一丝痕迹,但万物终将归于其中。 “无源暴力”被众神镇压,封印在灵界最冰冷死寂的雪原,一旦挣脱桎梏,便将带来毁灭浩劫。 “不灭秩序”净化了自身,将源自光明的“第一缕光”,与源自暗影的“命运枷锁”分离,那一抹余晖遁入虚空,成为无意识的沉睡着的外神。 一种异端学说认为,圣徒光语者其实就是光明王,是第一缕光的化身。 另一种异端学说认为,光语者是生在凡世的盲眼神射手,第一缕光的低语让万物在他面前显现,陪伴祂走过至暗的苦旅,而他不屈的精神塑造了光明王的本相和真名,祂们成为了共生神。 异教“复苏之息教团”相信,自己所信仰的“泽弗里安”就是光语者,但祂是神,非人,拥有“复苏之息”神性,是春风之主,点燃黎明的引路人,苍白翠绿之神,灵感的轻语,万物苏生的守护神,执掌复苏、净化、灵性、希望、美与和谐。 异教“无目之鹄隐修会”的理论则更为惊人,他们坚信,泽弗里安就是盲目腐朽的化身,一位美丽却永远腐烂的精灵王子,被囚于暴风雪中的宫殿,第一缕光的低语引诱他前往灵界最危险的地带,他借助光明力量完成十死无生的苦修,获得复苏之息神性。 祂是春风,也是冬风,是破晓的歌咏,也是黄昏的谢幕,是凋零与绽放之主,无矢之弓的裁决者,腐土之花,梦中侧影,执掌死亡、污秽、寂静、蜕变、梦与创造。 这似乎相当矛盾,生与死怎么可能共存? 但隐修会掌握了最完备的原典,笃信一条类似“正反合”的修行法则—— 神性可以分裂,也可以融合,随着单一的本源神性提升,神明的元神会变得不稳定,并最终丧失对自身的掌控,因追求极致而陷入疯狂,或者崩解消亡。 真正圆满的神格,应当是由一个强大的元神作为核心意志,不断增强本源神性、接纳反面神性,并借由一种中间神性,使得所有神性在自身中流转,最终掌握唯一性的至高神性。 所以,他们把光明王称为“狂乱的太阳”,并没有羞辱意味,在他们看来,泽弗里安虽然位格更高,却也不完整,也仍然处于永恒的蜕变之中。 虽然圣堂与异教的争执始终未有定论,但神庙系统倾向于在化煞仪式中限制眷者获得过高的调谐度,也许就是对这个理论的佐证。 于是,那名“闯入者”向江峰青抛掷“噩梦”的行为,看上去更像是帮助,因为他的本源属性是光明,而“噩梦”蕴含的阴影与混乱,正是他所需要接纳的反面。 再之后,他们还去到了瑞凡立下誓言的场景,借由英灵的精神,江峰青“看见”光明之神在黑暗寂静的深空中展开瞬息万变的纯白羽翼。 在接触过多种论调以后,他的目光没有只停留在光羽上,他还觉察到了光羽所处的黑暗虚空,以及那璀璨的永不停歇的变化。 然后,神“回望”了他一眼。 只是一眼而已,没有辛苦的修行、无需长久地参悟,他的阴影值就骤然降低了整整百分之十,思维愈发清晰,心志更为坚定,再次凝视“噩梦”的时候,已经不会被混乱冲夸。 相较而言,星阳的世界所提供的,是偏于现实的知识。 在那个破败的工作室里,乔清纯首先选择触碰垃圾堆,开启了一个名为“你想寻找什么?”的任务。 这个没有硬性指标,不拘一格的天才黑客敞开了自己的知识宝库,让他在覆盖大地的垃圾山中遨游,搜寻任何想要的东西。 所以,乔清纯一直带着陆杳和江峰青在……捡垃圾。 这个任务可以反复开启,虽然每次翻找都未必能得到可以完全解析的技术,但去得多了,总有收获。 第一批确定可以带回现实世界的,是不依赖异星材料和硬件的软件和算法,在通过研究所审查之后,限制技术转化落地的,只有神恩供给。 所里制定了一份技术搜索计划,三个人便开始了在幻境捡垃圾、在梦里写代码的工作。 然而,随着研究员们不断激情投递需求,他们是“写完你的、再写你的”,感觉神恩变得跟token似的,而赫伯斯星就是一个无底洞。 这样下去肯定会无以为继,眷者践行英灵理念,自行积攒神恩的行动必须提上日程了。 江峰青在爆肝论文的同时,着手接管大哥一直想塞给他的投资机构,先练练手,同步支持乔清纯创业,尽快用技术变现神恩。 · 时间在忙碌中飞快流逝,距离陆杳正式举办音乐会的日子越来越近。 不知道为什么,网络上突然出现了一系列关于他的负面舆论。 诸如竞赛保送是否有违公平、名校毕业的高材生为什么不做科研之类的话题,没能掀起风浪。 名导私生子的“八卦”,已经炒不出花样。 最后,那些人就只能造黄谣,明明是离谱的编排,却因为内容过于猎奇而博取了眼球。 所幸研究所早已配置了专业“水军”,有充足的人力和技术,能够识别不同情况,做针对性的处理,让凑热闹的人删帖,博关注的道歉,没底线的就举报到封号并诉诸法律。 陆杳配合行动,公布了简明的调查结果,脉络清晰、处置明确,虽然名誉已经受损,但把负面影响降到了最低。 他毕竟是学计算机专业的,身边还有知名的CMU博士充当技术总监,能做出这种调查,符合大众的想象。 大众没能想到的是,他的“水军”已经完成溯源,查明制造这一系列负面舆论的幕后黑手,是一家名为“启曼文化”的传媒公司。 这家公司或许名不见经传,但它的实控人,可是一位国民度极高的男演员——陈启明。 陈启明,长红二十余年,火遍两岸三地,虽然经历了数次跌宕,但最后都化险为夷,一复出就在大陆与香江的合拍大片中饰演主角,夺得金马奖影帝,演而优则导,开公司、玩资本,被营销号吹成“内娱巴菲特”,眼下风头正劲。 不过,在江峰青讲述的版本中,陈启明的投资都是他的妻子张曼因在背后操盘。 这对夫妇一向喜欢空手套白狼,从前背靠一个庞大的海外金融系族,行贿、放贷、搞内幕交易。现在则因为靠山已经日薄西山,所以,张曼因到处攀附。 这次的舆论,或许就是他们为了向新的大佬示好搞出来的。而这个大佬,才是需要关注的对象。 至于陈启明夫妇,江峰青自己在资本市场里就能解决。 平心而论,他不喜欢玩金融游戏,每一场“天凉破王”的戏码,落在打工人身上,都是猝不及防的失业、断供、社保停缴。 但杀鸡儆猴势在必行。他能做的只是先释放信号,比如,把陈启明正在做的那个新电影项目原本隐藏着的问题翻出来。 · 香江,寂静的海湾。 潮声平缓,夜空中星子疏落,不见月亮,黑沉沉的大海显得格外沉重。 一座独栋别墅孤立于山崖上,书房里,柳玉芸坐在桌前。 桌上只有一本书,暗黄封皮,没有标题。在台灯柔光映照下,烫金的星辰符号微微发亮,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其中缓慢流动着。 她盯着那个符号看了一会儿,确认自己没有出现幻觉,才伸手翻开。 第一页,依旧是空白。 后面也一样。 空白、空白……空白! 柳玉芸修长纤细的手指收紧,骨节微微泛白,正要合上书。 字却突然出现了。 暗红色的字迹,微微潮湿,像是刚写上去的,却又散发着某种古老、陈旧的气息。 她胸膛起伏,屏住呼吸,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下去。 “第一幕。” “奇怪的流言悄然兴起,陆杳有些疑惑,但并未过分关注,直到影响波及他关心的人。” “他意识到,有人设计了一个针对自己的圈套,但为了拯救朋友们,他会往下跳。真挚的情感,救世主情结,永远是他的弱点。” “这个悲剧有两种可能的结局。一种是天空上仍盘旋着某种正义,但舞台上尸横遍野。另一种则是,每个角色都感到幻灭、心碎,却都还活着。” 字迹到这里就断了,像一出戏剧的前言,悬在迷雾氤氲的半空。 柳玉芸看了很久,直到确定不再有更多字迹出现。 她把书放进抽屉里,取出一枚翡翠王冠胸针,别在风衣领口的内侧,站起身,对着穿衣镜检查仪容。 镜子里的女人眉眼温婉,看不出半点异常,可她一眼也不想多看,转身走出书房。 楼下灯光昏暗,户外泳池传来沉闷的流水声。 “还没睡?”柳玉芸走到池边。 “等你。”辰守青司从水中浮 出,游了过来,他的皮肤异常苍白,瞳孔几乎占据整个虹膜,像极了某种栖息在深海的古老生物。 柳玉芸轻轻笑了一下,没有接话,只是蹲下,将身体微倾向对方,却始终隔着一指的距离。 “你今晚有心事。”辰守青司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 “我总是在想不该想的事情。”柳玉芸垂眸,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她的视线慢慢下移,落在辰守青司的嘴唇上,又慢慢移回他的眼睛。 空气似乎渐渐变得黏稠。 “无论做什么,我都不会拦你。”辰守青司的喉结动了动,手指在水面下微微张开,一层半透明的蹼膜覆在指间,隐约可见。 “我明白。”柳玉芸轻轻说,心里却有一瞬间的烦躁,“可你救不了我,在这件事上,柳家已经徒劳了几百年。大哥没了心气,但我不认命。” 她说罢起身,离开别墅。 直到听见汽车声远去,辰守青司才走出泳池,擦干水渍,回到卧室。 他拿出另一把钥匙,打开书桌抽屉,拿出那本暗黄封皮的书,翻开,对着空白的书页若有所思。 凌晨一点,大循山岛西。 车灯破开浓雾,两侧树冠合拢成拱,车辆飞速驶入一条没有路标的岔道,通过门禁,穿过铁栅栏,停入一家私人疗愈会所。 柳玉芸戴上纯白假面,下了车,步行走过鹅卵石小径,风衣下摆被夜风吹起一角,又被她按住。 路的尽头,一栋灰白色三层洋楼静立在海岬尖端。 她行至门前,亮出胸针。 门扉无声开启,侍者默然侧立,伸手示意请进。 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她独自行过走廊。 两侧灯光微暗,墙壁上挂着几幅色调诡异的唐卡:倒悬于血色星空下的废墟之城,违背常理的尖塔直刺深渊;长着蝙蝠双翼的黑影,驮着空荡荡的黄袍飞越一片红光;苍白的手正缓缓揭开面具的边缘,面具之下,只有一片不断向外蠕动、仿佛要溢出画布的黑色混沌漩涡。 柳玉芸移开目光,推开隔音门。 房间里燃着酥油灯,缭绕的烟雾混合着檀香与药草的气味。 十来个人散坐在蒲团上,都戴着相同的纯白假面,脊背挺直,双手搭膝。 身披暗黄亚麻长袍的“尊者”端坐中央,面具的眼眶里,露出灰白色的眼珠。 待众人落定,尊者翻开一本泛黄的贝叶古书,轻敲颂钵。 嗡——! 低沉的鸣响缓缓漾开。 他开始念诵: “如是我闻。一时,星宿光佛毗怛罗阇,居星海净土,垂慈光照破愚痴。其界有阁,名曰大陵秘阁,乃古神琉璃幻化,内藏万古真典,录尽未生之音。” 柳玉芸盘坐于蒲团上,目光越过尊者肩头,落向那扇朝东的窄窗。 低垂的天际线尽头,一颗星辰刺破夜雾,缓慢而沉重地向上升起,散发着黏稠、浑浊的红色光晕,仿佛一只充血的巨眼,一明一暗地搏动着。 “……善男子,是诸世界,不可思议,凡人若能渡星海之险,入此秘阁,即可获超越阎浮提全人类之智,通达三千大千世界宇宙本源。” 嗡——! 颂钵再次敲响。 余韵在颅内盘旋,柳玉芸的意识像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握住,缓缓下沉。 黑暗涌现,一片紫色星云铺展在虚空中,星云深处,一座由变色石材砌成的穹顶建筑悬浮静立,墙面流淌着液态翡翠般的光泽。 她想要靠近,却无论如何都无法看清,幻象如同水流般涌动,慢慢形成一个个巨大的涡旋。 突然间,无数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低沉的呢喃、尖锐的嘶鸣、像虫子爬过枯叶般的沙沙声,以及一种无法辨认的、仿佛从深海或星空间传来的嗡鸣,彼此交叠、碰撞,汇成一股无法被理解的洪流。 她无法听懂哪怕一个音节,却被一种巨大的、无可名状的“确信”攫住了—— 完成那个剧本,秘阁就会敞开。 完成那个剧本,答案就会显现。 只要完成那个剧本,血脉中的诅咒就会随风消散! 而那诅咒的源头……痋虺,已死的伪龙……任何事都不会比让自己得到解脱更重要。 这股确信是如此的强烈,以至于她的身体都开始颤抖,头脑眩晕,几近窒息。 她还想再听得更真切一些。 然而,寂静像一盆冰水骤然泼下。 柳玉芸猛地睁开眼。 酥油灯焰微微跳了一下,颜色在暖黄与灰白之间一闪。 房间里烟雾依旧缭绕,众人端坐如初,尊者那灰白色的眼眸注视着她。 窗外那颗诡异的星星仍悬在天际线的尽头,浑浊的血色光晕缓慢地脉动着,仿佛某种心跳。 · 随着江峰青出手,陈启明夫妇的新项目陷入争议,两人暂时消停。 然而,沈君浩又来劲了。 他记恨了陆杳十多年,当然也保留了七年前的那张照片。 尽管一张模糊的照片可以有很多种解释,但只要逼得陆杳出面解释,接下来,就可以衍生出无数个话题。 所以,在发现陆杳的IP定位在琼省之后,他就开始找人炒作旧日绯闻,并暗指陆杳被苏炀包养。 陆杳团队没有上当,应对策略就是消除谣言,压下热度,不予回应。 却没想到,这则绯闻以一个莫名其妙的角度切入到——苏家的钱都是赃款。 有人爆料称,定海集团与黑恶势力有染,疑似涉及贩卖人口、运输违禁品等黑色产业,还扬言要逐步公开影像证据。 这么一来,花边新闻很可能会演变成社会新闻,总得以一方被送进监狱为结局。 79.失联 尽管陆杳与定海集团完全无关,但事情因自己而起,对好友及其家人产生了影响,他就不得不严肃对待。 另一方面,他又感觉有些难办。 苏家是个大家族,现任当家人苏望兴是苏炀的父亲,在原配离世后,娶了第二任妻子,继而发生了许多次婚外情,还让所有情人都住在珠涯市的大别墅里,把私生子都登记在现任妻子名下。 苏炀的母亲是他爸的第五个情人,不幸难产而死,虽然奶奶对他疼爱有加,但他不想待在畸形的家庭里,坚持独自前往燕市念书,意外认识了江峰青,却又没有借助友情为家族谋取任何利益,因此更加不受父亲待见。 从前,苏炀一直很反感提起家里的事,陆杳和江峰青便不多问,现在却不得不与对方谈谈。 可苏炀就像从人间蒸发了似的,不回微信、不接电话,朋友、同学也都联系不到他。 正当陆杳准备和江峰青一起去找人的时候,奇怪的事情发生了——那个爆料人“@以文维舟”突然停止发布消息,主动删除了拥有不少粉丝积累的高价值账号,也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 更奇怪的是,与之相关的几乎所有信息都被迅速清理掉了,而且,不是研究所做的。 这到底是在干什么? 明晚就是预定举办音乐会的日子,陆杳却总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他心里装着事,今天只完成了预定的练舞任务,而后便独自靠在阳台边发呆。 “又开始自我反省了,觉得自己对好朋友疏于关怀。”江峰青直接跨过阳台,从背后抱住他。 “小羊是我们的朋友,可我俩一直在处理自己的问题。”陆杳靠在他怀里,关闭特殊知觉。 江峰青:“我突然发现一件很奇怪的事。” 陆杳:“什么?” 江峰青:“每个人,来到这个世界上,都是自己一个,去的时候也一样。为什么大自然不让两个人连在一起,出生、成长、死亡,为彼此的人生负全部责任?” 陆杳被他逗笑了,明白他的意思。 过度负责往往是童年创伤造成的,觉得自己必须有用,才值得被爱,这种救世主情节未尝不是一种自我感动。事实上,每个人都必须也只能对自己的人生负责,若有余力,想帮帮别人,那么,直接去行动就好。 两人交谈了片刻,决定后天一早就去苏家走一趟,现在先做好最后的演出准备,但刚走出房间,就被庄沅通知去开会。 · 乔清朗已经在地下休息室里等待,人到齐了,便让他们关闭随身电子设备,仅使用安全电脑播放投影。 “情况通报,这次的事情有些复杂。”乔清朗展示了一段关系网络图,“先从源头说起。” 根据乔清纯提供的线索,沈君浩曾多次在境外使用违禁药物。昨晚,沪市警方以查毒为名,证实了这一点,并对他采取了强制措施。乔清朗则亲自进行了一次审问。 当红艺人涉毒被拘,这绝对是个能引爆热搜的大新闻,但陆杳不认为所里会仅仅因为对方抹黑自己,就用这种方式惩治震慑。 一定是发生了什么大事,他耐心地听着。 经询问,沈君浩的经纪人,是他的亲舅舅谢长兴,此人在东宁岛长大,早年间混迹社会,具体经历无从查证。当年,沈家和做亲子鉴定时,就是他调换了陆杳的血液检材。 谢莹过世后,比起父亲,沈君浩跟舅舅更亲近,大部分事情都让他安排,包括商业、社会活动,以及在国外的某些“娱乐”项目。 谢长兴还经常劝沈君浩早些传宗接代,不是通过恋爱、结婚,而是以代孕的方式。 沈君浩听谢长兴说过,他自己就在粤海省花州市的一家医疗咨询机构,做了一对龙凤胎,那可不是个小作坊,而是背靠定海集团的“全国连锁”产业,帮娱乐圈里的不少明星做过定制。 所以,当他怀疑是苏炀在背后支持陆杳之后,就开始花钱炒作,还雇了独立记者去调查,至于查到了什么,他不关心,不了解。 谢长兴则很敏锐,或许是意识到这次可能会惹到不该惹的人——指的不是研究所,前几天已经卷钱跑路,回到东宁岛去了。 “沈君浩找了两个爆料人。”乔清朗调出档案,“第一个就是拿钱炒作的营销号,第二个才是关键——陈文舟,之前做过十来年调查记者,专业能力突出,很有职业操守,曾因爆料企业黑幕而遭到报复,失业后开始做自媒体,也就是‘@以文维舟’这个账号;她的社会关系简单,经济状况良好,看上去没有收钱造谣的动机。” 陆杳:“她昨天删号了,会不会是因为……查到了证据,人身安全受到威胁?” “可能性很大。一周前,陈文舟前往花州市,对那家给谢长兴代孕的机构进行调查,继而辗转去到徐雷市,至今没有任何返程的信息。”乔清朗突然抛出一则坏消息,“不仅她,还有郁真。” 郁真一直在追查“4.15”案,并于近期找到了线索。 经查实,在逃嫌疑人普召辉于今年3到4月间,在粤海省香山影视城参与拍摄电视剧。4月11日,他请假独自外出,乘坐长途汽车前往徐雷市,下车后就失踪了。他最后一次被监控拍到,是4月17日的凌晨,在一个路口,而附近几公里内唯一的建筑,是一家名为“耀程安防科技”的安保公司。 郁真做了个背景调查。 耀程安保公司可不简单。其总部设在香江,在境外拥有武装,做私人安全承包商。在境内,则于花州市、徐雷市设立了两家分公司,不仅跟娱乐行业存在深度合作,还涉及跨境贵重货物押运、码头船舶安保等业务,完全有能力帮普召辉潜逃出境。 这还不止。经过调查,耀程安保公司的实控人,名叫吕克·索涅尔,是个法国华裔,来自大名鼎鼎的顶奢品牌母公司加百列集团,是董事长诺亚·索涅尔的亲弟,却并不在集团内任职,反而在数年前认祖归宗,回到香江,以柳玉君的名字,接管了香江“长恒国际”大中华区的公共事务工作。 同时,吕克还实控了粤海省花州市清美公关公司。连月以来,帮毕一诚、沈君浩等人炮制话题,抹黑陆杳的水军,几乎都可以溯源到清美。而它,也是这次为定海集团涉黑风波删帖、做净化的主力。 这应该不仅仅是公关买水军的操作,因为,长恒国际与定海集团在海洋原料采集配套、生物制药等诸多领域都建立了合作,很难不让人产生联想。 几条线索意外地交汇于一处。 之前并案时分析过,帮普召辉与“黑曼巴”做担保交易的“中间人”,很可能是他的娱乐圈同行,但没往公关、安保公司方面想。现在看来,清美、耀程深度涉足这个圈子,还涉及外资、境外武装、网络信息,有一定的嫌疑。 “三天前,郁真去往徐雷市实地走访,截至此刻,已经失联12小时。”乔清朗神情凝重,“他的手机定位信号消失在一片海域,而陈文舟的手机信号,消失在临近的海滨。” “派人去找了吗?”陆杳又不敢置信,“一个记者,还有警察,在查案过程中失踪了?” 黑恶势力未免太过猖狂。 “已经展开搜索,暂时没有反馈。初步研判,我们怀疑这件事没那么简单,可能,涉及超自然力量。”乔清朗又抛出了第二枚重磅炸弹,“这是郁真实地走访时的发现。” · 三日前,徐雷市。 研究所与警方的协作属于机密,郁真收到线索反馈时,常规调查已经完成。 报告显示,耀程公司对调查非常配合,提供的周边监控视频均保存完整,尚无证据显示嫌疑人普召辉曾进入该公司,或者与任何人接头。 但线索不能断在这里,郁真于当天赶到徐雷市,开展非常规调查。 他花了一个下午的时间,查询档案资料,厘清耀程的业务及与航运相关的路线,筛选了几个地点。 因为调查员的身份必须高度保密,通常是独立行动、单线联系,他便租了辆车,一个人扮作自驾游客,翌日就下了乡镇。 徐雷是个位于海滨的地级市,地理位置不差,但东南沿海最不缺的就是港口,与周边城市相比,这个地方不存在明显优势,加之交通不发达,历史上帮派势力猖獗,现在的经济发展水平在粤海省内排在倒数。 年轻人大都往城里去了,不到年节,较为清冷萧条,有些年头的房子,卷帘门上贴着褪色的招租广告,老人们坐在门口择菜。 郁真走走看看,没找到什么有价值的线索,傍晚时分,来到距离徐雷西郊大约30公里的安龙岛,在街边吃了一碗河粉,准备找个酒店入住,路上却注意到,原先贴的很多广告都被清理过,痕迹很新,不会超过一周。 他花了些时间,找到几张没铲干净的广告,拍下来,拼凑还原,发现几乎都是表面上高薪招聘女工,实则可能在找代孕母亲。 第三天,安龙岛仍旧安静而又潮热,镇口榕树下有几个老人在打牌,杂货铺门口趴着一条大黄狗。 郁真在榕树对面的海鲜大排档坐下,要了一碗炒饭。 一个女生从店门口经过,二十五六岁的样子,妆容很浓,穿着短裤、吊带衫、防晒衣和运动鞋,举着自拍杆,脸上带着网红式的标准笑容,边走边对着手机镜头说话:“宝宝们,今天带大家看看徐雷最原生态的海边小镇,这里的海鲜超级便宜哦……” 郁真埋头吃饭。 女生的视线扫进店里,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接着笑便笑了笑,热情地走过来打招呼:“帅哥,你一个人来旅游吗?” “随便走走。”郁真下意识地侧过身,避开了手机镜头的方向。 “听口音,你不是本地人,我对这边还挺熟的,要不要我给你做半天向导?”女生顺势坐下,调整自拍杆的角度。 这个动作让郁真无意间瞥见了她的手机屏幕——用滤镜伪装成的直播界面,其实只是在录像。 他在心里皱眉,嘴上说:“行。” 下午,两人在村里闲逛。女生自我介绍叫方雯,总是举着手机到处拍,老墙、窄巷、海景,偶尔假装在直播,嘴里念着些套话。 郁真自称名叫陆慎,每当镜头转向他,他都会侧身让开,低头看手机,或者弯腰系鞋带。 方雯也不勉强,镜头一滑就过去了。 郁真带着方雯往村子深处走。上午,他踩过点,东边有个老宅区,老人们常坐在路边闲聊。 路上,他换了两次方向,通过停在巷口的摩托车的反光镜,看见一个穿深色POLO衫的男人靠在墙边看手机,中午吃饭时,这人就在大排档附近看手机。 他没回头,带着方雯继续走。 到了地方,果然有几个老人坐在路边择菜、修渔网。 方雯依旧举着手机,拍摄风景、人文,有意无意地打听郁真的情况。 郁真则借着和她聊天的机会,向老人们搭话。 方雯在旁边听着,忽然用方言接了话,不算流利,但够用了。 老人的话匣子打开,说以前渔业好,后来不行了,年轻人都走了。 郁真顺着问了一句外出打工的事。 老人 们的回答很含糊,要么说不了解,要么说都挺好的,要么干脆假装耳聋听不见。 郁真与方雯相视一眼,走出巷子。 “你也是来查这个的……同行?”方雯率先开口。 郁真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使了个眼色。方雯回头,又看见了那个穿深色POLO衫的男人,还多了一个同行的灰上衣。 “跟我来。”郁真说。 他带着方雯走进一条窄巷,七拐八绕,穿过一片茂密的防风林。等他们走出林子的时候,那两个跟踪者已经不见了踪影。 “你到底是什么人?”方雯靠在树上,喘着气问。 “那边有座庙。”郁真回头,看见山坡上露出一角灰瓦。 方雯眯眼看了一下:“地图上没有。” 郁真:“上去看看。” 小路被野草埋了大半。走到近前,才能看见庙的规模不小,正殿配偏殿,建筑风格粗犷,像是融合了太平洋沿岸的多种文化元素。 墙皮剥落,但门槛干净,石阶上的青苔有人踩过的痕迹。 郁真推开半掩的木门,潮湿腐朽的气息涌出来。 阳光照亮了墙上的浮雕。 两个人都被吸引住了。 布满整面墙的浮雕,刻画着某种诡异的生物——上身似人而非人,颅骨畸形、头发稀疏,嘴唇肥厚、双眼鼓胀而无神,颈侧长着鱼鳃,手掌覆盖着蹼膜,弯腰驼背,背脊上带有鳞片,下身是一条粗壮的鱼尾,身上各处长着不少透明柔软的飘带状鱼鳍。 画面是叙事的,描述的大约是,那生物从海中升起,人类跪拜,献上婴儿;人类与生物交换;女人怀抱婴儿,婴儿的脸已经变了,眼睛更大,嘴更宽。 庙里供奉的神像原本应该有三座,但正中间的主神像底座上是空的,没有损坏的痕迹,像是被人为带走的。 剩下的两位,显然不属于华国的神仙谱系。 左侧的神像,造型像怪兽哥斯拉。 它有巨蟒般长而粗壮的尾巴,盘踞在一根石柱上,体表覆盖厚厚的鳞片,脊背中间布满呈锯齿状排列的大型棘刺,原本应该生长胸鳍的位置,则长着非常原始的前腿,脚爪有六根指头。 右侧的神像,是似人非人的鱼尾怪物。 它就像石砖浮雕上的那种生物的等比例放大版,瞪着深深凹陷的圆形独眼,张开肥厚的嘴唇,露出鳄鱼般锋利的牙齿。 “这些……真奇怪,你不好奇吗?”郁真拿出手机记录,一张一张,拍得很仔细。 方雯反而不拍了,还有些嫌弃,道:“我是湛霞人,雷交这边有句老话叫‘坏过安龙贼’,安龙岛古时相对封闭,有海盗盘踞,被传得邪乎,实际上,只是保留了一些较为原始的民俗,几乎每个庙都供奉不同的神。” 郁真:“乩童文化,上身、穿令箭之类的,跟东宁岛相似。” 方雯:“对,不过,我很小的时候,听过一个传闻。” 琼省海岛与徐雷市所在的粤海省雷交半岛,隔海着琼粤湾相望,在这片海湾地带,曾经有一个名为“定海盟”的黑|帮,自清代兴起,改开之后也并未收敛。 大约30年前,省内势力最大的黑|帮湛霞帮夜袭定海盟总部,结果竟然是被反杀——所有湛霞帮的人都死了,死状相当奇怪。 而后,定海盟便成为官方重点打击对象。 “帮派成员各奔东西,苏家就在这个时候,迁往琼省经商,明面上与□□做了切割。留下的那部分成员,有的销声匿迹,有的洗白上岸。”郁真拍完,发送至专用的云端保密账号。 发送成功。他收起手机,从钱包里拿出证件,道:“燕市公安,便衣摸排线索。” “查定海集团?”方雯接过证件,仔细核对,然后还给他。 “我们有规定的,请你理解。”郁真收回证件,“你是陈文舟,前《粤海调查报》深度记者,你好像惹上麻烦了,是因为查到了什么?放心,我们不是同行,不存在竞争,我不会抢你的佣金。” 陈文舟:“……” 她看了郁真两秒,摇头,道:“没多少,就是些码头的照片,几份海事备案,常规证据,掀不翻他们,只能证明航线有问题,跟定海集团名下子公司有关联。还做了些访问,镇上的人说,的确有一些女性,从十几岁到四五十的都有,会被船舶接往临近海岛上的度假村打工,但我查遍了海图,这附近根本没有什么度假岛。资料都存在云端,很安全,我准备回去整理。” 她说得轻描淡写,语气中带着明显的保留。 郁真:“我是陆杳的粉丝。” 陈文舟:“……” 她被这种莫名其妙的冷幽默逗笑了,感觉松了一口气,道:“我想调查这个产业很久了,总算遇到有人支持,何乐而不为?你是男的,可能共情不了,我理解,但也请你理解我,我只会发布真实的内容。” “理解,我只是认为,你应该在离开之后,再发预告微博。”郁真问,“你的车呢?” 陈文舟:“停在客栈的停车场,早上起来发现轮胎都被扎了,正在修,去市区的大巴停运了。但是,新闻需要关注。” “开我的车走。”郁真当机立断,“我的车就停在附近,不回客栈,什么都不要带,把手机卡拆出来,掰断,你应该带了备用卡。” 陈文舟点了点头,依言而行。 两人从偏殿后门出去,摸黑下山。 郁真在前面,陈文舟紧随其后,踩着他的脚印走。 山坡下,有人打着手电筒,两道光柱来回扫荡,显然是在找他们。 80.求救 两人敛声屏气,横向移动,穿过废弃虾塘,翻过矮墙,在村外公路上的一棵榕树后面找到郁真租的黑色SUV,引擎发动,驶上主干道。 安龙岛的灯火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 刚开出几公里,陈文舟换上备用手机卡,开机,登录账号,脸色越来越差:“有人在登录我的账号,云端……他们想删我的资料!” “把剩下的证据发给我。”郁真说了一串字母和数字,“保密邮箱。” 陈文舟犹豫了,她看着郁真的侧脸,眼神里充满不信任。 就在这时,后视镜里,有三道白光从弯道冲出。 两辆皮卡,一辆越野,排成扇形,发动机的轰鸣声越来越响。 “坐稳!”郁真猛打方向盘,汽车发出刺耳的轮胎摩擦声,拐上了一条沿海的土路。 后面的越野车紧追不舍。 左侧皮卡并线,车窗摇下来,一只握枪的手伸了出来。 “趴下!” 砰!子弹打在了后挡风玻璃上,玻璃瞬间碎裂。 陈文舟尖叫一声,趴在座位上。她不再犹豫,手指飞快地点击屏幕,将剩下的所有证据都发送到了郁真指定的邮箱。 郁真失去后视视野,只能靠侧视镜变线。 砰!第二声枪响,SUV的左后轮被打穿。车身向左猛倾,郁真死死抓着方向盘,冲下土路右侧的斜坡。 底盘在礁石上弹跳,火星四溅,车头撞上一块大礁石,气囊弹出。 白烟从引擎盖冒出来。 郁真踹开车门,把陈文舟拉出来。她额角淌血,所幸人还清醒,踉跄着站稳,跟着郁真往前疾跑。 斜坡上方,追击而来的车灯照亮整片礁石滩,脚步声和咒骂声正在逼近。 前方就是大海。 “我不会游泳!” 陈文舟绝望地大喊。 郁真从衣服内侧口袋里摸出一个药盒,拿出两枚珍珠样的珠子,把一颗塞到陈文舟手里:“拍开!跟着我跳!” 陈文舟直觉他疯了,但生死关头,没有别的退路,只能下意识照他所说的做。 下一刻,郁真便拉着陈文舟,纵身跳入海里。 两人从礁石上翻出去,坠入翻涌的海水中。 冰冷的海水淹没头顶,浪涌的巨力把他们卷起来又砸下去。 陈文舟努力保持冷静,屏住呼吸,但很快,她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能在水里自由呼吸。海水仿佛变成了空气,就连四肢都变得轻盈。 头顶上,手电筒光柱在水面来回扫射,然后移开。 郁真拉着陈文舟,沿礁石海岸线往远处游。等他们浮出水面时,遥远处海岸上的车灯已经看不见了。 月亮穿过夜雾,照亮了前方海面上一个黝黑的庞然大物—— 一艘货轮,吃水很深,甲板上堆着集装箱。 没有船名、编号,吃水线附近只剩下些许标识被涂抹的痕迹。 船舷的排水孔排列方式和普通货轮不同,间距更大,位置更低。 郁真:“改装过的。” “就是这种船!”陈文舟大口喘息,浑身湿透,嘴唇在发抖,但声音意外地稳,“你到底是做什么的?” “粉丝,专业反黑。”郁真指了指船尾垂下来的备用缆绳。 两人翻过船舷,落在一堆防水布的后方。 轮机轰鸣,船身微震。甲板上空无一人,几盏昏黄的照明灯在雾中发着模糊的光。 郁真扔掉泡了水的,已经无法开启的手机,又掏出一个防水袋,拿出另一台手机,却发现信号图标消失了,已经变成灰色叉号。 他尝试切换备用频段、卫星通讯模式,同样都没有信号。 “信号被屏蔽了。”郁真抬起头。 船头前方,雾浓得几乎吞没了月亮,海水在船身下翻涌出白色的浪花。 这艘船正在驶向一片不存在于任何地图上的海域,有什么东西在压制所有的电磁信号。 “你可以游回去,还赶得上音乐会。”陈文舟蹲在防水布后面,抱着膝盖,养精蓄锐。 “那个传闻,你还没讲完。”郁真把手机收回防水袋,“有关定海盟与湛霞帮火并的案卷资料,在一次火灾中被毁了,本地人都是怎么说的?” 黑暗中,那些浮雕的画面重新浮现在眼前——从海中升起的半人半鱼,跪拜的人类,怀抱变异婴儿的女人。 陈文舟:“说那些人的尸体都有被撕咬、拍打、碾压的迹象。说……定海盟受到‘海神’庇护,能够召唤海神助战。警官,你不会还信这个吧?” “但愿那只是传闻。”郁真再度取出药盒,递给她一枚鲛珠以作备用。 船身一震,轮机轰鸣声变得更加深沉。 货轮劈开海浪,驶向浓雾深处。 · 云月湾,休息室。 乔清朗:“安龙岛古庙浮雕上的生物,在我们的研究中代号是‘鲛人’,现阶段的了解仅限于名字和外形特征。但一座位于雷交半岛周边的度假村式海岛,必然不会是季节性出没的沙洲或岩礁,至今没被发现,这就很有问题了。” “还有郁真的加密手机。”乔清纯说,“原本完全能够在弱信号环境下维持基础通讯,除非,遇到全频段压制。” “全频段压制不是民用技术,也不是常规军事技术。”江峰青看向关南,“要么有人使用了军用级电子战设备,要么……” “就不是设备。”关南接过话头,“常规搜索大概率不会有结果。现在的情况,应该已经涉及我们的领域。” 陆杳从会议开始到现在,没有说过几句话。他的坐姿很安静,表情没有明显波动,但放在膝上的双手十指交叉,指节微微泛白。 他很担心郁真和陈文舟遇害,也牵挂好友苏炀的安危。 一连串疑问在他心头盘旋。小羊为什么要谎称出国留学、回家帮忙,多年不与自己和江峰青见面、联系?会不会是因为,他发现了家族的秘密,所以刻意保持距离,最后却被软禁了?他会不会,已经遇到了危险? 乔清纯感觉到陆杳的焦虑,接过保密电脑,帮他设置了微信消息监控。 庄沅:“领导,怎么说?” 乔清朗:“除了郁真和陈文舟,海岛上很可能还有大量平民,救援必须快,我们也要参与行动,我马上联络总部,江峰青按原计划执行。” 就在这时,电脑传出提示音。 陆杳的微信收到了一条苏炀发来的新消息。 小羊:风浪太大,船在沉,我回不去了,别来 苏炀显然还没有编辑完,就匆忙地发了过来。 仅仅几秒钟后,这条消息却被撤回了。 小羊:救救我,陆杳。 苏炀马上发来了一条新消息,意思与上一条完全相反。 陆杳等了几分钟,然后,拨打苏炀的移动电话,无法接通,再用微信打语音电话,依然没人接,最后才回复信息。 Yonder:你在哪? 苏炀却不再回应。 众人反复查看对话,没发现其中隐藏了什么提示。 乔清纯已经激活仙蛊,使用星阳的技术展开追踪。 “陆杳,”乔清朗放轻了声量,“信息是发给你的。你有什么判断?” 陆杳把视线从屏幕上移开,抬眸,所有人都看向他。 “苏炀会发这条信息,”陆杳顿了顿,“说明他至少有一瞬间是清醒的。如果被当作诱饵,那一定不是他的本意。行动上,我完全服从指挥,但我希望,我们能把他带回来。” “明白。”乔清朗点头。 片刻后,乔清纯停止敲击键盘,报告结果:“对方通过卫星通讯设备连接网络,我没办法精确定位,几乎可以确认,信号受到非技术力量的干扰。但我锁定了一片海域。” 他说着,发动技能,以全息影像显示了一幅琼粤湾海图,几个红点标注在徐雷市以西海域,其中一枚孤悬于空白区域—— 那既是苏炀定位所在的范围,也是郁真手机信号最后出现的区域。 “这就是一个明晃晃的圈套。”关南感觉很迷惑,现在反派设局都这么简单粗暴的吗? 乔清朗:“郁真失联,苏炀求救,两条线指向同一片海域。我们假定,郁真在那个区域落水,被定海集团的船只带走,或者主动设法登船,以他的能力,再加上随身携带陆杳给的鲛珠,存活的概率不低。苏炀肯定也还活着,只是被控制住了。陈文舟……如果她遇到了郁真,也有存活的可能。还有那些被诱骗或绑架的代孕母亲,事关许多人的生死,不管对方是不是在请君入瓮,这局我们都得接。” “如果苏炀发来的信息本身就是诱饵,那么,对方至少知道两点。”江峰青分析说,“第一,陆杳和苏炀的关系。第二,陆杳会为了朋友涉险。”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关南表示赞同,道:“这意味着,对方对我们有一定程度的了解,至少对陆杳的人际关系做过功课。” “能有多了解?”庄沅问。 “没有更多信息,不确定。”江峰青说,“但他们选择使用诱饵,而不是直接动手,这说明,他们要么忌惮陆杳,要么就是想观察什么——我们的反应速度、行动模式,又或是陆杳本人的能力,都有可能。” “那就是试探,想看看我们手上有哪些牌。”乔清朗作出判断,“我跟所里研究行动方案,稍后部署,江峰青回去拿东西,关南对接增援,乔清纯检点装备。庄沅留在陆杳身边保护。” 他转向陆杳,特别交代:“即便推测敌人的目的是试探,只要我们稍有不慎,他们一定会抓住机会出杀招。目前无法确定,那种能够隐藏一座海岛的超自然力量,是否会影响祭司与眷者的联系,所以,行动务必谨慎,陆杳,你必须上前线,音乐会也许要推迟了。但你不能出事,这是底线。在行动中维持特殊知觉会消耗很多精力,你可以……休息一会儿。明白?” 梦境! 陆杳明白,只要郁真或者苏炀进入哪怕片刻的睡眠状态,自己就可以潜入他们的梦。 · 众人分头行动。 庄沅跟陆杳来到书房,守在沙发边,引导他快速入眠。 陆杳冷静地睡着了,闭眼,再睁眼,出现在祈梦殿的客厅。他打开电视,在心里默想着三个名字。 陈文舟……没有。 郁真……没有。 苏炀……有了! 机会可能转瞬即逝,陆杳直接跃入苏炀的梦境,而对方完全接纳了他的存在,但精神状态显然非常不好。 苏炀的梦很混乱,画面是破碎的,多种感官杂糅。 风声,海浪。 他的呼吸带着咸腥味,皮肤有一种黏腻的触感,像是某种透明的分泌物正在从毛孔里渗出。 手指在颤抖,仿佛有什么东西即将从指甲缝里钻出来。 他在黑暗中坐起身,拉开一半窗帘,视线不经意间扫过梳妆台上的化妆镜,随手抓起一件衣服扔了过去。 窗外是阳光沙滩,无垠的蔚蓝大海。但他的心中阴云缭绕,因为他的身体正在发生无法逆转的变化,他很恐惧,害怕镜中的自己不再是从前的模样,害怕某天醒来,张嘴说话时,发出的不再是人声。 未来会怎样?自己该何去何从?他不知道,但他更不想让陆杳和江峰青知道这些事。 他又跌入了黑暗,意识昏沉间,看见走廊的荧光灯 管,电梯间,金属门上倒映出穿着灰白色防护服的扭曲的人影。 电梯快速下行,梯门打开,外面人来人往,带着箱子、器械,十分繁忙,似乎是在清理房间,准备离开。 他完全无法动弹,躺在运转床上被一路推行,穿过昏暗湿滑的岩石廊道,腐朽的大门关闭,诡异的符文闪烁着幽幽绿光。 黑暗中,传来类似蛙鸣与人声混合的古怪声音。 “等我!我会来找你!” 陆杳用尽全力,给苏炀植入心理暗示。 下一刻,苏炀的梦境消散了。 他生病了?不,他可能,也许……跟鲛人有关。陆杳从没想过苏炀的家族竟然隐藏着这样的秘密,他的血脉在觉醒,他们要对他做什么? 毫无头绪。陆杳坐在地上,用手撑着额头。面对未知的阴谋,他不能失控,不能让个人情感影响所有人的安全。 “叮铃铃——!” 茶几上的座机电话突然响起。 来电显示是“狻猊鼎”。 陆杳立刻接通,并按下免提键。 “可以帮我报警吗?”刀小杰的声音从扩音器中传出,依然有气无力,带着活人微死的感觉。 陆杳振作精神,回答:“别着急,先告诉我你的位置。” “不知道,我还是被骗了,这里不是石螺岛,没有信号,我不知道。”刀小杰的精神似乎受到了某种未知力量的污染,喃喃自语,“夜晚,在梦里,我总能听见从海底深处传来的呓语,它在沉睡,它想要苏醒,它在召唤,它想要控制我,把我变成它的一部分……” “停下,闭上双眼,深呼吸。”陆杳像上次那样,尝试用话语安抚对方,“关注你自己,关注此刻真实发生的事情。” 刀小杰的呼吸渐渐变得平缓,他的防备心不重,或许是因为情绪一直很低落,所以也没有很深的执念,经过耐心的安抚,很快就恢复了理智。 陆杳:“我不能立刻赶到你身边,但我会跟你一起想办法,好吗?” 刀小杰:“好。” 陆杳:“你现在的情况怎么样,很危急吗?” 刀小杰:“那倒没有,我没有战斗力,他们把我扔在这里就不管了。找不到出口,我累了,真的累了,好像睡着了。” 陆杳:“慢慢说,发生了什么?” 刀小杰喃喃道:“两周前,我从香江的一个私人码头,乘坐科考交通艇,来到这座海岛。这个岛不小,除了研究中心,还有一个高档度假酒店,只对VIP客人开放。” 度假酒店? 陆杳心头一凛,问:“什么样的客人?” 刀小杰:“隔得很远,看不太清,大都是年轻女性,有人伺候,像是过来待产的。” 会有这么巧的事? 陆杳:“能不能判断出一个大概的位置?” 刀小杰:“来的途中我睡着了,还没回去过,记不清,只知道船从香江过来时,航向是东南偏南,走了大半天,可能有一百多海里。看北极星的位置,这里的纬度接近北纬22度,大概在东沙环礁西侧。海面能观察到长涌浪,岛外应该是开阔的大洋。” 或许就是乔清纯定位到的那片海域。但陆杳不免生出一丝警惕,不探听别的信息,先专注于对方本身,问:“然后呢?” 刀小杰:“我参与的项目,目标是开发抗高压神经综合征的药物,在海马神经元原代培养上测试深海海葵提取物对动作电位发放频率的影响。工作内容还算正常,我开始察觉到有问题,是在吃了一口休息室里的熏香之后。” 陆杳:“为什么要吃那个?” 刀小杰:“我是熬夜冠军,在岛上却总能早睡早起,做很多古怪的梦,这肯定不正常。我有些疑神疑鬼,顺手尝了一口熏香,发现精油里面除了薰衣草精油和洋甘菊黄酮,还有海洋放线菌的次级代谢产物,是一种生物碱,在临床上常被用于催眠增强慢波睡眠。这很难解释,但我对绝大多数毒素和药物的耐受度都异常高,有时候懒得检测,就会吃吃看。” 不理解。陆杳:“理解。” 刀小杰:“然后,那些怪梦出现得越来越频繁,我的精神状态本来就岌岌可危,再待下去一定会疯掉。今天突然放假了,我待在宿舍,感觉特别不舒服。从窗口往外看,那些保安一直在忙着装箱,开船把东西运走,很多人都走了,我觉得可能会有坏事发生,下定决心,趁乱偷偷游回去。” 陆杳:“啊?” 岛上的人在转移、撤离,但与之相比,硬从东沙附近游回大陆似乎更离奇。 刀小杰的声音平静无波:“你知道的,地球是圆的。” 是吧? 陆杳:“是,你的水性很惊人。” 刀小杰:“我有这个体力,只要运气不是差到了极点,一直游,肯定能上岸。可惜,刚背上包,就有人来敲门了。他们给我喂了药,对我没用,但我反抗不了,就只能装晕,被扛进酒店,坐电梯下到负7层,关进一间……姑且称为实验室吧。这地方没有监控,什么都没有,手机也被收走了,我不知道他们要做什么。这种情况,报警还管用吗?你是谁?我觉得这不是梦。” “这是梦,但我们都是清醒的。”陆杳告诉他,“他们收走了你的手机,为什么单独留下这个鼎?” 刀小杰:“什么鼎?没有鼎,我包里只剩下巧克力和一个保温杯。” 真是好别致的一个“保温杯型鼎”! “没关系,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我会找到你,在那之前,保持冷静,尽量随机应变。”陆杳无法确定这是不是另一个圈套,不敢透露行动细节。 但这种无计可施的状态让他很不好受。他盯着电话,思考自己还能为对方做点什么。 81.抵近 “咳咳。”爸爸凯感应到陆杳的需求,适时出现,提醒说:“这台电话只是看上去像电话。” 对了!实际上,它可是一个祈祷台啊! 陆杳想先做个实验,对刀小杰说:“你试着祈祷一下,那个你的……保温杯,请我给你一件东西。” 刀小杰已经平静得像一具尸体了,配合地用淡淡的语气说:“神啊,随便给个什么东西,救救我吧。” 下一刻,书本消失了。 刀小杰:“《世上最美的溺水者》……书里没有锤子,不能用来挖地道,而且这是梦里的东西,我要怎么用?” 陆杳:“那就是一本书,但这个方法是可行的。” 刀小杰:“书……烧起来,消失了。” 陆杳:“没伤到你吧?” 刀小杰:“没,火焰没有温度。” “抱歉,一两句话解释不清。你等会儿。”陆杳环顾四周,江峰青家里肯定没有枪械,即便有,作为梦中的普通事物,传真出去后也可能在几分钟之内就会消失。 什么东西可以从梦境转为现实,而且还能发挥作用? 神奇物品! 陆杳摊开右手,张开黄金神目,取出龙牙粉笔。 虽然小钥匙更万能,但可用次数只剩两次,而且只能开启与使用者本身能量层级相差不多的锁具。粉笔则不同,只要力量属性和特质适配就行,刀小杰与海洋有很深的关联,也许能用。 这样想着,陆杳故技重施,成功把粉笔传送过去。 比起因疑心而错失救援的机会,他宁愿赌一把,一支魔法粉笔而已,就算被骗,也不至于造成多大的损失。 粉笔传送成功,并且没有消失,希望它可以通过狻猊鼎进入现实世界。原本神庙的橱窗还可以兑换一次性符纸,但刀小杰的梦已经很长了,有些不稳定,再折腾,很可能会破碎。 刀小杰全程一脸懵,但他是个好学生性格,陆杳怎么说,他就怎么做,一番尝试过后,仅用三分钟就在梦境的墙上画出了一个拱门。 这真是绝处逢生,再之后,刀小杰便把自己所知的有关海岛的信息,一股脑说了出来。 他甚至还通过祈祷,把自己入睡前看见的实验室的景象,以传真的形式发了过来—— 那是一个由海蚀溶洞改成的房间,湿滑的黑色岩壁上,有几处附着蓝绿色的发光生物膜。 房间里竖着许多圆柱形的透明培养缸,缸中充满浑浊的淡绿色溶液,存放着各种各样的生物组织。 距离最近的一个缸里,悬浮着一截半成形的脊柱。 灰白色的椎骨一节节拧着,转到中段,忽然岔出四截没长开的、蜷曲的骨芽,只有拇指长,小小的畸形的指头像融化的蜡。 而本该是尾椎的地方,却骤然散开了,连着几缕透明的、飘带状的新鲜鱼鳍。纤细柔软的鳍条在缓慢的水流中微微颤动,像溺水者伸出的手指。 刀小杰:“能看见吗?” 陆杳:“看见了……” 照片阅后自燃,但诡异的房间,未成型的扭曲生物标本,莫名散发着极具亵渎感的恐怖气息,仅仅是呈现在一张照片上,也令人感到毛骨悚然。 而刀小杰却一直淡定地交谈,还把这里称为实验室,若非早就接触过此类超自然事物,那他的心理素质真是异常强大。 刀小杰:“这是在梦里,我也许不能再回忆太具体的画面,否则大脑活跃起来,肯定就要醒了。我还不能醒,有些信息,必须提前说清楚。” 陆杳:“我在听。” 刀小杰:“我偶尔会听见地下传来的声音,模糊、扭曲、杂乱的声音。他们正在准备着什么,我不明白,但很快就会发生了,危险或许超乎想象。如果你要来,我必须确保你是知情的。如果你不来,我也完全可以理解,这不是一般人能应付的。”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普通人,会为了保护素昧平生的人而冒险。我被救过,现在也会来救你,更何况,岛上还有那么多人。”陆杳给他打气,“其实,从第一次交谈后,我就开始关注你了,你很厉害,聪明,拥有远超于一般人的勇气,敢于与不公正作战。虽然迟了一些,但你会得到公正的处理结果,我向你保证,你很快就可以亲眼见到。也许龙牙粉笔不能被带回现实,但无论如何,答应我,我们一起,努力试试,好吗?” “谢谢,虽然那已经不重要了。”刀小杰沉默了片刻,才继续说话,“但……我会再挣扎一下。” 两人简单商量了行动策略。 能等待救援是最好的,否则,就要先观察环境,躲藏起来;不到万不得已,不要试图游泳上岸,因为海岛周围存在未知力量的干扰,很可能会使人迷失方向。 在接二连三的坏消息之后,在梦里联系上刀小杰,实在算得上是一个意外之喜。 陆杳油然生出一股信心与希望,最后问了一句:“小杰,你在岛上,见过一个很高很帅、下垂眼的男生吗?” 刀小杰:“还长了一颗虎牙?” 陆杳:“!!!” 陆杳:“你确定?” 刀小杰:“大概吧,我才来了两周,认识的人一只手都数得过来,他给我的印象最深,住在酒店度假,偶尔会在海边坐着。第一次,我是在下班路上遇见他的,他问我,怎么做研究还要熬到那么晚,老板也太黑心了。我说,是啊是啊。他说,他就是老板……的儿子。” 这画风也没谁了,陆杳相信,至少苏炀认为刀小杰不是自家集团的人,才会放松地与他闲聊。 “他是我的朋友。”陆杳说,“但在救援过程中,你们同等重要,坚持住。” 然后,他从梦中醒来,马上翻出纸笔,写下刚才获得的信息,找到正在与总部开视频会议的乔清朗。 计划因此进一步调整。 · 是夜,十点三十分。 陆杳等人登上的豪华游艇,乔清纯直接激活仙蛊,使用“金属亲和”特质,凭意念操控驾驶装置,向先前锁定的海域方向进发。 夜风漫过飞桥,陆杳斜倚在外侧的休闲沙发上,入耳是沉沉的海浪声。 江峰青走了过来,陆杳能听出他的脚步声:“安排好了?” 傍晚时,江峰青突然接到电话,他爷爷今天刚组织好专家团队,一行人下午便迫不及待地坐上飞机,赶往琼省,着手接收那批珍贵文物。 “没问题,家里有保镖,他们也带了警卫员,阿兰会照顾好的。”江峰青在他身旁坐下,伸手,把他的鬓角撩到耳后,问:“你呢,紧张吗?” 先前的集训主要针对邪祟,而这次行动很有可能会对上真人。 “有一点。”陆杳顿了顿,“你第一次作战时是怎么样的?” 江峰青摸了摸他的头,指腹轻抚眉梢,道:“毒贩持枪拒捕,距离不到十米,我打中了目标的右肩。交锋时间很短,所有的战术动作都是训练时的肌肉记忆。这方面你没问题,尤其是作为史上第一位杰出的盲射手。” 陆杳笑了笑:“那是什么感觉?” 江峰青:“不容易,就算是经验丰富的战士,也需要在事前和事后做好思想建设。即便是以正义的名义施展暴力,有些人还是会当场吐出来,有些人可能当时没感觉,但会在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持续感受到压力,记忆不断闪回。这些都是正常的生理和心理反应。” 陆杳双手抱住他,把脸埋在他胸口,道:“真希望当时在你身边。” “现在这样就很好。”江峰青低头亲了亲他,“在不得不做一件事的时候,也许不需要想得太深,我通常会做个权衡,问自己——让我抗拒行动的阻力是什么,让我必须采取行动的驱动力又是什么,然后,我就会明白,应该接受哪种力量。” “我明白了,谢谢。”陆杳很快就定下心来。 两人回到船舱, “事态升级,这将是一场战役。” 乔清朗站在船头,手里握着一把铁尺,开始进行战术说明。 这次事件所涉及的,不仅是黑恶势力,掌握超自然力量的人类,甚至还有超自然生物。 他们藏身于华国领海,酝酿着未知的阴谋,消息一经上报,便引起了总部最高程度的重视。 如果有人想要试探陆杳的实力,研究所或许会考虑保密,但现在涉及领土安全,没有任何可商量的余地。 常规力量已于指定海域30海里外,设立联合前方指挥中心,将统一指挥常规封锁、突击、搜救、撤离行动。 宣传处作为特别行动小队,由队长兼任前指超自然威胁顾问,在涉及超自然力量的决策中,拥有一票否决权。 行动将在黎明时分展开,窗口时间为四小时,总体原则是快进快出,避水就陆。 鉴于海岛上可能存在会造成精神污染的不明因素,且岛内地下存在错综复杂的海蚀溶洞,部分水下区域,常规力量只负责清空地面,且必须配备防护装置,识别到异常指标后,就立即后撤至安全区。 地下渗透由特别行动小队独立执行,如果精神影响导致行动失控或人员失能,前指将下令终止渗透,转向全域火力打击。 目前掌握的信息太少,其中很大一部分还是刀小杰提供的,针对他的情况,研判提出了几种可能性。 要么他是间谍,自知或者不自知。要么他是“道具”,对方为了执行某个操作,只能暂时留活口。要么,他也是诱饵,但针对的目标未必是陆杳,而是另一股势力。 为了进一步掌握主动权,乔清朗提出了一个“开门揖盗”的策略,陆杳赞同,江峰青不太赞同,所以,结果当然是全票通过。 六名成员将分成两个小组。α小组由乔清朗带领,与江峰青、乔清纯先行登岛,进入地下区域,前两人带队探索,乔清纯留在入口处待命。β小组由关南带领,与陆杳、庄沅待在船上等待。风平浪静的概率近乎为零,一旦β小组遇袭,乔清纯便作为机动力量,视情况进行增援,毕竟,他会飞。 在重重火力包围下,对方真的敢出现吗? 对方会怎么做?陆杳最担心他们拿人质要挟,但江峰青和乔清朗都说这是下下策,不符合主动设计圈套的逻辑。 总之,计划做不到万般周全,余下的唯有临机应变。 游艇持续航行,众人养精蓄锐。 陆杳感觉饿了,请示:“可以吃点东西吗?” 庄沅模仿乔清朗的神情语气,拉着个脸,逗他玩:“还要开瓶香槟,预祝你第一次上战场旗开得胜?” 乔清朗反而和颜悦色:“战前保持良好的心态很重要,就当是一次实战演练,放松些。” 大家吃了个八分饱,再歇了一会儿,准时抵达集合地点。 · 联合前指设在一艘两栖攻击舰上,游艇靠泊在舰艇舷侧,一行人下船上舰,完成最终简报、装备核查、与突击队和舰艇指挥官的战术对表。 简报结束后,特别行动小队穿上灰色轻甲,带着一支负责跟随行动的专项调查队,以及负责安全保卫的两个常规行动队员班组,换乘特种作战支援船,在舰载火力的掩护下,靠近目标海域。 前方的海面被浓雾笼罩,随着航行深入,异常干扰开始显现。 电台传出断断续续 的杂音,卫星通讯终端反复重启,信号强度忽高忽低,电子海图屏闪,GPS坐标不停抖动,雷达屏幕上也出现了杂波。 浓雾并未影响祭司与眷者的连接,船只仍由乔清纯操控。 他果断停止前行,报告:“我们受到了全频段压制。数据分析显示,各项波形完全自然、没有规律,初步判断,不属于正常的技术干扰,推测是奇术类干扰。” 奇术干扰?这就相当于,有人在使用元素魔法,或者仪式魔法。 关南指挥调查队员检测完毕,报告:“可测量范围内,背景环境中的灵能数值20,略低于基准值,稳定指数120,略高于基准值,无煞气入侵风险。数据指标可以侧面佐证2号的判断。” 眷者1号是江峰青,2号是乔清纯。 “明白。”乔清朗顶着干扰,与联合前指简单交流,结束通话,下指令,“关南负责领航,继续向前,船队会在四周伴航跟随。” 众人登上甲板,江峰青激活仙蛊,散发圣骑士的神圣气场,给所有人施加防护。 关南站在最前方,手握定星盘。 那是一块巴掌大小的圆盘,外观与普通的黄铜罗盘无异,但它的运行方式很奇特,只能在关南家族的人手中发挥作用。 当使用者心中反复默想某个人或某件事,地盘的指南针就会因为受到精神影响而发生偏移,效果通常并不明显,需要综合多种因素判断。 但如果使用者手里还拿着与所想之事深度关联的物品,指向的精确度就能够得到大幅提升。 关南首先想着海岛,指引游艇继续向浓雾深处航行。 可以看见,海水的颜色渐渐从灰蓝色变成墨绿,仿佛船底拖着一片看不见的阴影。平静的海面几乎看不见浪花,只有航船劈开水面时发出的低沉的沙沙声。 不多时,定星盘的指针就因为受到干扰,开始左右小幅振动。 关南拿出一支冻存管,拧开盖子,把一滴血滴在圆盘中心。 这是郁真的血,调查员行事隐秘,作为预防手段,事先都在所里留下了血样。 血液落下后,瞬间被圆盘吸收,盘面上的刻度随即泛起一层淡淡的蓝色荧光,指针的方向很快恢复稳定。 “我能感觉到,这片海域里还有另一种力场,在试图干扰它的指向。”关南说,“就好像有人在用力压制指针,力量比我强。我撑不了太久,必须全速前进。” 黑夜与浓雾正在吞噬船只,像墨水浸染画面。 江峰青施展技能,放出光球照明。 关南面色凝重,额头冒出细汗,但不多时,他的眼里渐渐浮现疑惑。 “出了什么状况?”乔清朗问。 “没问题。”关南思索片刻,确认,“压制我的力场,突然消失了。” 话音方落,海上便起风了,浓雾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吹散,月光洒落,水面泛起粼粼波光。 通讯恢复,GPS坐标重新锁定。 关南把定星盘收回怀里。 庄沅拿着望远镜,观察远处海岛朦胧的影像,问:“你们说,是鸿门宴,还是有另一伙人破解了干扰?” “马上就会知道。”乔清朗按住耳麦,“报告前指,特别行动小队。迷雾已散,位置确认。可以开始。” · 二十海里外,两栖攻击舰的指挥舱里,一系列命令正在以每秒一条的速度发出。 “所有单位,进入攻击阵位。” “重复,进入攻击阵位。” 两架武装直升机从攻击舰甲板升起,贴着海面飞向前方海岛,展开超低空突入。 旋翼的轰鸣压过海浪声,机腹下的火箭巢和机炮吊舱在晨光中泛着冷光。 后舱的武器操作员拇指搭在发射钮上,视线锁定前视红外屏幕—— 岛上共发现三处热源,码头附近的车辆、海洋研究中心楼顶的通风机组、酒店区配电房的散热口。 “码头无热源。建筑外围无热源。重复,无人员热源。” 与此同时,三艘气垫登陆艇从攻击舰的坞舱滑入水中,激起大片白浪。 每艘登陆艇分别搭载四十名常规行动队员,在距岛两海里处展开攻击队形。 “突击队,三分钟内抢滩。目标顺序:码头、配电房、主楼入口。交火规则:除非遭遇明确武装抵抗,否则,先喊话、后破门。所有发现人员,先控制、后甄别。平民身份不明,注意武器识别。执行。” 首艘气垫艇冲上南侧沙滩,跳板在接触地面的一瞬间砸进沙里。 第一梯队十六人分成四组,两组向码头推进,两组以战术队形逼近研究中心主楼。 码头区域在九十秒内完成清场,并回报告现场情况。 岛上没有守军,没有陷阱,只有几只被海浪冲上来的空塑料桶和一卷生锈的缆绳。 第二艘气垫艇跟进,突击队主力直扑研究中心。 侦察排在夜间渗透时已标定主楼四个入口,正门旋转门、东侧消防通道、西侧货运入口、地下停车场坡道。 同步爆破,同步进入。 旋转门被定向爆破震碎,玻璃碴落地,第一组穿过大堂。 红外扫描显示一楼无人。 二楼走廊尽头一个房间内有两个热源,蜷缩在一起。 第三组破门时,发现两个穿实验室白大褂的中年男性蹲在角落里,一个在发抖,一个举着双手,用英语反复说不要开枪。 “确认两名非武装人员,送出去。” 这是第一阶段,从第一艘气垫艇触滩到研究中心地面层清剿完毕,耗时六分半。 82.登陆 第三艘气垫艇在酒店区南侧登陆。 酒店的结构比海洋研究中心复杂,共有五层主楼加两层裙楼,房间总数过百,每间都需要开门确认。 突击队分组,逐层清房,封锁通往地下停车场和水渠的通道。 清房过程中发现的第一批平民,是酒店客房部的员工,十数人躲在四楼布草间里,听到破门声时集体发出尖叫。 二楼202号房间,门被从里面反锁了,突击队破门后,发现一名年轻女性处于深度镇静状态,床边输液架上挂着麻醉泵,人员心率稳定,但有药物过量风险。随队医护立即接手。 “四楼东翼清空。四名员工,一名住客。” 意外发现出现在第五层楼,这里只有两个房间,门禁系统不是酒店常见的磁卡锁,而是独立的生物识别面板,断电后仍有余电。 常规组爆破突入。 这里是监控室,显示屏布满整面墙壁,其中几块还在工作,画面分别是码头、酒店大堂、研究中心走廊。 另一面墙是文件柜,柜门敞开着,里面的文件夹早已被清空,只剩下几张散落的纸页。 房间中央的办公桌上,放着一台被砸烂的电脑主机。 “五楼有监控室。可能还有别的。留人看守,等技术组过来。” 从发起抢滩到建筑群地面层初步控领,总耗时九分四十秒。 全部平民在突击队的引导和保护下有序向码头转运。 一间客房的角落里,一名年轻女性缩在床边,双手护着腹部,眼神空洞地看着破门而入的行动队员。 队员单膝跪地,放低枪口,道:“我们是来接你回家的,船在码头上。” 女人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在酒店右侧的裙楼里,行动队员发现了通往地下的电梯门。 “地面清剿完成,建筑群已控制,平民正在转运。” “地下入口已标记,等待特别行动小队。” 乔清朗站在船舷边,听着耳麦里的简报,转头看向舱内。 江峰青身覆铠甲,手持战锤。 乔清纯悬浮于半空,周身光电符文流动。 陆杳站在船头,手握通讯器,闭目感应与眷者的精神连接。庄沅站在他身后两步,背上背着一把环首刀,双手持握突击步枪,眼睛看着码头方向,表情平静。 关南携带精确射击手步枪,占据制高。 其他人全部分成两支。一支以陆杳为中心,分散于船舱周围,展开防御阵势。另一支集合列队,在前方待命。 “特别行动队α小组,”乔清朗对着耳麦说,“登岛。” 指令一出,乔清朗、江峰青、乔清纯与待命的队伍有序离开船舷,乘坐快艇登陆,向酒店右侧裙楼方向突进。 陆杳、庄沅、关南与余下所有人,暂时留守在船上。 是的,只是暂时。 在研究作战方案时,总部的意见是,让陆杳留在两栖攻击舰上,以确保安全。 但乔清朗认为,陆杳是最重要的目标,对于敌我双方都一样,只有当他临阵,敌方才会暴露部分实力。 最后仍是按照宣传处的计划执行。 陆杳已经做好充当“头号目标”的准备,暂时坐在船舱内,闭目凝神,扩展特殊知觉的覆盖范围。 他的知觉越过船舷,望向海岛。 几分钟内,α小组的身影便已消失在远处。 尚未收回注意力,陆杳打了个激灵,莫名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 岛上的建筑群在熹微的晨光中安静地反着白光,什么都没变,不安的感觉却越来越强烈。 “我在你身边。”庄沅观察到陆杳的反应,握紧突击步枪,站到他身前,神情严肃,与平日判若两人。 关南最后检查了一遍狙击枪的瞄准镜,正往耳麦里报备“β小组就位”,但话说到一半,他就停了下来。 海风轻抚,海面涌起波浪,水面以下有什么东西正在经过。 陆杳的知觉沉入海面之下,观察到一道长长的灰影擦着船底,从右舷滑向左舷。 继而是第二道,第三道……那是某种体型巨大的海洋鱼类,但它们似乎并非无意间路过,而是更像在绕圈。 “注意水下。” 陆杳出声警示。 话音方落,船底声呐便开始鸣响,报警灯在驾驶舱里闪烁,屏幕上炸开一片密集的回波。 轮机舱传来一连串沉闷的撞击声,整艘船向左舷倾。 接管驾驶舱的陆战队员对着对讲机喊了声什么,却被撞击声盖了过去。 “鲨鱼!”陆杳扶住船舷,朝关南喊,“三十只鲨鱼,在水下撞击船体!可能有人在操控!” 海面下传来汹涌的愤怒、饥饿,群鲨正以某种他从未接触过的方式,被强烈的恶意凝聚起来。 然后,他依稀听到了某种声音,不同于刀小杰在梦中描述的“低语”,而是低沉的嗡鸣。 那声音没有规整的韵律,没有清晰的音节,黏腻、晦涩、扭曲,连续不断,自幽深的海底缓缓扩散,仿佛暴风雨来临前躁动的风。 海浪翻涌,水下的灰影同时加速。 “咔!” 船尾突然传来一声断裂的脆响,船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向右打转。 “庄沅保卫!其他人,反击!” 调查队员在关南的指挥下有序奔行,往水下投掷震荡手雷。 水面炸开两朵白浪,但灰影们只散开了一瞬,又重新聚拢。 “队长,”关南按下耳麦,声音依然稳定,“鲨鱼从水下来袭,数量三十,船已经失去舵效,β小组准备弃船登岛。” 耳麦那头却只有一片静电噪声。 船身又是一震,整个船体被顶起将近半米,再重重落回水面。 固定冲锋舟的液压绞盘在剧烈的震动下刹车失效,缆绳猛地崩开,顺着倾斜的甲板向外甩荡。 一名正在检查小艇固定点的行动队员摔倒在甲板上,甩动的缆绳在惯性的作用下横扫过来,打在他的小腿上,下一刻便缠住他的脚踝。 一道灰白色的身影仿佛轻盈的水鸟飞掠而过,迅捷地抓住那人,抱着他侧向翻滚,避开这意外一击。 是陆杳,他的身体比任何人都更轻盈,动作灵活,扶起那人,朝关南大喊:“登岛!” 祭司与眷者之间的心弦传音,已经是宣传处内部默认的秘密,他与江峰青和乔清纯的超远距离实时通讯并未受到干扰。 袭击在意料之中,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对方会这么按捺不住吗?不过,手段的确非同寻常。 所幸没有造成人员伤亡,事态可控,陆杳便让乔清纯不要出手。 船尾已经开始翘起,海水正从裂口灌进轮机舱,虽然陆杳的声音被喧嚣淹了大半,但关南目力过人,读懂了唇语。 “所有人,弃船!” 关南对着甲板喊,庄沅一把抓起陆杳的胳膊,往救生艇方向拽,关南随后持枪掩护。 在他们身后,海水被一道三角形的鳍分开。 那背鳍颜色发暗,鳞片错乱地排列着,在破水而出的瞬间,反射出不自然的深绿光泽,绝对不属于正常的鲨鱼。 它绕着火光的倒影盘旋了半圈,再度沉入水下,和其他灰影一起,朝着海岛下方涌去。 · 刀小杰翻了个身,缓缓睁开双眼。 岩洞中的空气潮湿而闷热,石壁上的荧光呼吸般闪烁着。 他花了几秒钟,才想起来自己在哪里。 虚假的石螺岛、海洋研究中心,古怪的梦、梦中的低语,他想逃跑,被抓、被关押,然后……睡着了。 你这个年纪,怎么睡得着? 他在心里自嘲,倒是不怎么惊慌,不知道是因为过度恐惧无助而发生了解离,还是因为刚才做的那个梦。 梦里,有人说会来救他,还给了他一支神奇的粉笔。 太荒诞了。 可那是一个久违的美梦,比起共同谋划具体的求生策略,更让他感受深刻的是那股温暖明亮的情绪,以至于醒来后,希望充盈心间,皮肤仿佛还留着梦里的余温,连呼吸都带着松弛的暖意,整个人浸在慵懒又安稳的舒服里。 不行,再躺下去就真的要死了。 刀小杰挺身坐起,捡起垫在脑后的背包,拉链已经被扯坏了,看似有用的东西都被收走了。他警惕地左右看了看,确认这么傻的行为不会被人看见,然后,把手伸进背包,摸到保温杯,摇了一下。 “哐当……” 还真有?刀小杰拧开杯盖,摸了摸——里面真的有一支粉笔! 他爬到角落,借着墙壁上的荧光,盯着那支粉笔看了大约十秒。 这东西跟梦里的一模一样,表面光滑,带有细闪,质感像是某种被抛光过的骨头。 我的未来不是梦。他在脑袋里哼起歌来,就着靠墙的姿势,转过身,把不锈钢保温杯扣在石壁上,再把耳朵贴上去,确认另一面没有明显的震动,继而轻轻敲击,寻找空洞,悄悄画下一道线。 岩壁凹凸不平,胜在粉笔硬度足够,笔尖接触岩石的瞬间,他只感觉到一股轻微的阻力。 片刻后,墙壁上出现了一个由淡蓝色线条构成的方框,四条边,一个横档,就像最潦草的儿童简笔画。 当方框闭合的一刹那,并没有产生夸张的亮光,但一如童话故事般,缝隙就这样自然生成了,把手也出现了。 一个东西,看上去像门,用起来像门,那它就是门。 穿过这扇门,也许可以迟点再死。 刀小杰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把粉笔小心地塞进裤袋,攥紧保温杯,深吸一口气,伸手握住门把手,缓缓推开。 空气里充斥着浓浓的咸腥味,门外不是他被押送进来时经过的那条走廊,而是一条被凿开的岩石通道。 这条通道不算宽阔,几乎没有装修,地面是湿硬的灰岩,积水深深浅浅,两侧岩壁布满溶蚀痕迹,覆盖着湿滑的藻衣与某种奇怪的黑绿色黏液,隔着很长一段距离,才有一点奇怪的微弱荧光。 据那个人所说,魔法门只能存在三五分钟,待会儿就回不去了,向前,向后,还是躲在这里,等待救援? 生死有命,走就是了。刀小杰凭感觉选了地势似乎是向上缓慢延伸的那一头,摸索着往前走,时而把保温杯扣在岩壁上,寻找流水的声音,蹭了一身泥水与黏液。 不知走了多久,通道变宽了,头顶的岩壁升高,一个天然形成的U型空腔出现在前方。 空腔就像一个交叉路的路口,中心有一块拱起的岩石,类似环岛。 环绕岩石的沟壑中充满海水,水面低于路面约两米。 沟壑上交错铺设着大块的石板,连通着一条条错综复杂的通道。 虽然刀小杰一路上都没遇到活物,但来到这个命运的分岔口,他依然感觉到难以言说的、令人不安的躁动正在空气中蔓延,这让他想要逃离的渴望愈发迫切。 突然间,他听见一条通道中传来响动,不是脚步声,而是类似鳞片摩擦岩石发出的沙沙声。 刀小杰一矮身,滑下沟壑,藏身于水下,抬头悄悄观察。 正从上方经过的生物肯定不是人,它们的身影在微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扭曲,佝偻着身子,飞快地掠过。 等到声音消失,刀小杰并没有冒出来,而是干脆直接潜水,往更深处游去。 在梦里,他并没有说谎,他的水性相当惊人,甚至已经到了非人的程度——皮肤能够在一定程度上吸收氧气,捕捉水流细微的震颤。 于是,他就这样沿着海水流入的方向,寻找出口。 非人的水性给了他一线生机,却也让他更真切地听见了海底深处传来的令人不安的低沉嗡鸣,他听不懂,但能感觉到,就快了,恐怖的事情 即将发生,必须在那之前离开。 · 另一面,特别行动队β小组在群鲨的袭击下,乘坐救生艇冲向海岛,登陆位置严重偏离码头,大约是在东侧。 这里看上去是一片半废弃的建材堆放场,生锈的钢筋、碎裂的预制板、堆积如山的沙石袋,几个被台风掀翻过的集装箱改成的临时仓库。 海风把沙石吹成小山,半人高的芒草从预制板缝隙里伸出,在咸腥的空气里摇晃。 所有东西都蒙着一层灰白色的盐壳,踩上去嘎吱作响。 低沉的嗡鸣持续着,在陆杳听来,有些惹人厌烦,类似苍蝇的嗡嗡声,但其他人并没有听见任何异样。 他悄悄对关南说:“2号在解决通讯问题。小心些,我一直能听见一种奇怪的低频振动,或许是次声波。” 关南表示明白。 陆杳交代完,摒除杂念,聚焦于周围,释放特殊知觉查探,继而有了发现,“有人,右侧仓库后方墙根下。” 行动队员举枪上前,果真在墙后找到了两个人。 一个年轻男人站在半开的集装箱门后面,一只手举过头顶,做出军用手语中的“友军”信号。 他穿便装,手里拿着一个老旧的望远镜,肩膀处被刮破了一道口子,面容略显憔悴,但站姿依然端正。 一个年轻女人坐在他身后,左侧脚踝缠着弹力绷带,脸色苍白。 “太好了!”陆杳快步上前。 关南:“等等……” 陆杳却已经抱住那个年轻男人,回头说:“放心,这个人,从里到外,呼吸心跳,都是郁警官。” “你怎么来了?”郁真有些惊讶,声音沙哑,嗓子带着许久没喝水的干燥。 陆杳笑了笑:“我也是战斗人员。” “可不只是为了营救你。”庄沅插了句话。 郁真没工夫跟他斗嘴,走向关南,伸出手,道:“码头那边情况不对。” “有什么发现?”关南用力握了握他的手。 陆杳绕过他们,走到陈文舟跟前蹲下,询问她的伤情,然后请卫生员过来,帮她重新包扎。 “下船时扭的,在礁石上滑了一跤,问题不大。”陈文舟借着冷光照明,看清面前这人的脸,“你……你是……陆杳?!” “我是陆杳的双胞胎哥哥呀。”陆杳点点头,没做多余的解释,简单安抚了她两句,便回到庄沅身边。 郁真正在陈述。 他与陈文舟在这座岛上待了将近36小时,到的时候是黎明,岛上的人正在搬运物资、组织撤离,巡逻太密,乱扔只能隐蔽,等到夜里才外出查探,可惜,没取得什么进展。 他们轮流睡了几个小时,突然发现有船靠岸,躲在丛林中,观察了好一阵,判断是专业人员的行动,而非黑|帮火并。 “我想应该是你们来了,就决定现身接触。但走近后,发现码头上撤离的节奏明显变慢。”郁真说,“被救的人全都趴在船舷边,身体往同一个方向倾斜,低着头,往水里看。有几个常规行动队员走到沙滩上,水已经没过膝盖,但他们都蹲下去,把手伸进水里,像在找什么掉进去的东西,身边的人拽都拽不动。所以我撤了回来,想用保密手机给总部发消息,但信号又被屏蔽了。” 他补充道:“北侧悬崖正下方,退潮时露出一条被珊瑚礁半掩的通道,涨潮时完全看不见。洞口的水往里吸,是进水口。我们看见,有东西潜在水下往里游,这样的通道,可能不止一条。” “那些东西不像人。”陈文舟包扎完,试着走了走,听见他们交谈,“看见它们的时候,我就感觉不舒服了。” 她是一名经验老到的调查记者,关南想听听她的意见,便问:“能详细描述一下?” 陈文舟:“关键不是细节,是它们本身,体型像人,但还有一些细节,我说不上来,直观感受就是不对劲。你们相信吗?” 关南:“你提供的信息会对我们有帮助。” “我觉得‘它们’正在通过某种难以察觉的方式对我们施加影响。”陈文舟的瞳孔微微放大,“码头上的人,还有我自己,那种不舒服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也许你可以先静下来,别多想。”陆杳扶住她,让她坐在地上。 “我也不愿意去回想,但忍不住要想。那种感觉,就像……”陈文舟说着说着,弯下腰,双手捂住耳朵,“你小时候走丢了,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喊你名字,你听不清,却回头了,然后,觉得待在岸上是错的,应该回到海里,但当你走上沙滩,低头看向海面,内心深处又会涌起恐惧,混乱……你不明白。” 陆杳:“呼吸,跟我呼吸,看着我——” 郁真也蹲下,挡在陆杳与陈文舟之间,单手固定住她的胳膊,伸出另一只手,示意卫生员把镇静剂针剂递过来。 然而,卫生员呆愣愣地站在原地,扭着脖子,望向远处的海面。 不仅他,这支队伍里将近有一大半的人,都变得呆滞迟缓,有人甚至挣扎着,想要转身走向大海,但应该是凭意志力控制住了。 “大家的体征都没有明显的变化,反而很镇静。”陆杳不明白,自己在船上的时候,就听到了那种低沉的嗡鸣声,除了轻微的厌烦,并未受到任何影响。 “这里的稳定指数已经高于130,明显异常。”关南也有些不舒服,他紧握着无线电通讯器,发现信号终于恢复了,便立即与α小组取得联系,汇报最新进展:“报告,β小组已于海岛东侧登陆,人员出现异常反应,综合稳定指数判断,极有可能是受到奇术影响。建议前指让常规人员撤离,余下的交由特别行动队接管。” 通讯器中传来乔清朗的声音:“收到,α小组正在地下展开行动,受到1号驱邪光环增益,未发生异常。目前已清扫负一层主要区域,未发现生物活动迹象。” 人都去哪了? 到底想做什么? 83.激战 无论对方是不是人,主动把陆杳引过来,却又不现身,没让他找到苏炀和刀小杰,只展现了古怪的精神污染,让他相信海底下有更古怪的东西,这显然是在逼着他往下探索。 关南:“先把大家叫醒。” 众人纷纷行动起来,或拖或拽,拍打呼唤,努力帮队友恢复清醒。 庄沅却似乎完全不受影响,跟个没事人似的,走到郁真身前,伸手:“手机拿来。” 郁真把手机扔给他,报了一串数字。 庄沅翻开文件夹,露出“我就知道”的表情,果然找到了想要的东西——之前那位探灵主播的经历,给他提供了灵感。 权且一试,他直接点击播放,随后把音量调到最大。 音乐声从手机扬声器里传出来,是陆杳几周前弹奏管风琴时附带演唱的《柔声倾诉》。 “柔声低语,爱人,将我紧拥贴靠你胸膛~” 悠扬婉转的旋律铺展,温柔而隐含忧伤的歌声飘荡。 的症状明显减轻。她大口喘着气,松开捂着耳朵的手,抬起头看看庄沅,又看向陆杳,嘴唇嚅动:“你的双胞胎弟弟,可真行。” 陆杳失笑,松了一口气。 庄沅把手机举高。 周围所有人都感受到了那股变化,呼吸节奏放缓,咬着牙关的下颌终于松开。 庄沅摇晃手机,对陆杳说:“看来,你的表演不仅能驱诡。” 为什么会把音乐文件保存在保密手机里?为什么这首歌竟然在这样诡异的情况下发挥了作用?难道是因为其中蕴含着灵性力量,能够对冲过高的稳定指数? 陆杳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问:“岛上没有广播系统?” 郁真:“码头调度室,酒店和研究中心的监控室都有。” “研究中心最远。”关南把弹匣推进枪身,咔嗒一声,“码头可以从海岸绕行,但需要穿过装卸区,没有任何掩体。酒店位于高地,路上几乎全是灌木丛,必须经过一片废弃的水产养殖场,这条路线在战术上非常不利,而我们恰好是被鲨鱼逼到这个位置的。” 陆杳:“别管广播了,我有办法。至于路线,知道必定会遭遇袭击,其实是我们的优势。” “明白。所有人注意!”关南对着耳麦重新部署,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沉着,“做好准备,出发前往酒店,注意保护平民。” 队伍整编,伴随着温柔的歌声出发。 陆杳走到关南身旁,压低声音,说:“2号的消息,刚才的干扰设备有人在操控,他在配电房以北100米处的丛林中进行搜索,正在向我们的位置搜索。” “你走中间。”关南与庄沅一前一后护着他。 太阳正在升起,海风拂荡,芒草丛起伏不定。 · 同一时间,海面以下。 刀小杰穿过昏暗狭长的海蚀洞,渐渐感觉通道开始变宽,隐约看到远处有一点亮光。 前方又有一个空腔,天然的、灰白色的光,从上方透下来,在岩壁上投出一块模糊的亮斑。 他把动作放得更轻,沿着光源的方向漂了过去,扒在凸出水面的岩石上观察四周。 一侧的岩壁上有一条裂缝,光从外面透进来,出口近在眼前。 但在另一侧,岩壁塌开了一个不规则的豁口,外面连着一个更大的垂直空腔—— 像一个天然形成的竖井,上窄下宽,往下延伸进岛屿基岩的深处。 借着深海生物发出的荧光,依稀可以看见,井壁上有人工开凿出来的螺旋阶梯,湿滑、狭窄,贴着岩壁盘旋而下,通往深不见底的黑暗。 有什么东西正沿着阶梯,无声地向上攀行。 那是……上身似人而非人,头发稀疏,嘴唇肥厚、双眼鼓胀,颈侧长着鱼鳃,手掌覆盖着蹼膜,背脊上带有鳞片,下身是一条粗壮的鱼尾,身上各处长着不少透明柔软的飘带状鱼鳍。 鲛人!将近三四十名鲛人,身披深青色鳞甲,手持黑曜石长刀,瞳孔在暗处微微发亮。 它们从竖井井壁上的某个豁口进来,沿着螺旋阶梯往上摸索,秘密地潜入一条水下通道。 其中一个鲛人从豁口经过时,朝里面扫了一眼。 刀小杰缩在豁口内侧的阴影里,四肢肌肉同时松弛,心率骤然降到极缓。对,就是装死。 对方的视线一扫而过,对身后的同伴打了个手势,然后继续向上攀行。 就这么算了?我的演技这么好吗?刀小杰满腹疑惑,目前只能判断出,海底区域有不少进出口,还存在通往外海的水路。 那些鲛人,跟这个岛上可能存在的鲛人不是一伙的? 这可不是他妄自臆测,他既然可以在水下呼吸,多少也了解一些不为常人所知的秘辛。 敌人的敌人,未必是朋友,但也许可以利用他们发生冲突时的混乱。 刀小杰思虑再三,决定先不逃了,而是沿着来时的方向,折返回去。 救援或许正在赶来,或许已经在地面展开行动,但正常人很难渗透水下部分。 除了一些不足为外人道的私人原因,他觉得,梦里的那个人,很在乎苏炀,看见出口,就代表对方救了自己一命,自己应该回报。而且,那个人的背后恐怕还有强大的势力在支持,自己以后想要好过,现在就该充分展现善意,体现自身价值。 最重要的是,他想拯救生命。 是时候用“那个”了。 刀小杰爬到凸起的岩石上方,深呼吸,伸手、低头,用力咬破食指指尖,用血在额头上描画出一个奇异的符文,三条波浪纹穿过一个扭曲的螺旋纹,像一只被锁住的眼睛。 而后,他发出一种略带震颤的喉音,念诵咒语:“Saicho-Hooiu!Tshang-ian-kaipak!” 一阵胶质流动、骨骼摩擦的异响从他身体里传出。 他默了片刻,外形已经随着符咒的作用完全改变。 他的皮肤变成近乎透明的灰白色,颧骨变高、眼窝变深,瞳孔变成散发着荧光的淡水蓝色。眉骨、眼角、脸颊等位置的皮肤上,覆盖着类似鲨鱼皮的微小鳞片。颈部两侧分别裂开了几道缝隙,像鱼鳃一般。 他的双手也变形了,指节粗,指尖略显锋利,小臂长出了鳞片。胸腹肌肉撑破衣服,变得更为健硕,线条如同刀削斧凿般锋利,双腿完全融合,化为一条充满力量感的粗壮鱼尾,鳞片呈现深蓝至银白的渐变色,末端散发出半透明的触须。 除此之外,他的腰侧、膝弯等位置,长着一些透明柔软的飘带状鱼鳍,柔软的黑发里混杂着几绺银丝。 比起纯种鲛人,感觉拟人多了。刀小杰看着水面的倒影,缓缓闭上眼睛,滑入积水,像一条鱼回到礁石缝,沿着蜿蜒的通道往下游。 非人的感官在水下完全展开,他的侧线系统能感知水流里的细微扰动——积水滴落,海水流动,远处的脚步,更深处的嗡鸣,某条盲鱼钻进石缝。 嗅觉也被放大了,原路返回毫无压力。很快,他就回到了第一个分岔路口的空腔处,爬上岸,用一种极不熟练的、别扭的姿势,以鱼尾撑地步行。 如果看见鲛人走路,恐怕会毁掉许多孩子的浪漫想象。 希望别遇上任何生物,否则我只能装死。他借助漫无边际的胡思乱想分散内心的恐惧,悄悄嗅探、窥听,努力回忆被押送过来的路线。 当时他不敢把眼睛睁得太开,只模糊地看见有一个男人被保安担架载着,抬入实验区的一个房间。 他怀疑那个男人是苏炀,因为……他虽然没看见那人的脸,但看见对方的颈侧裂开了两道浅浅的鱼鳃。 早在第一次偶遇时,苏炀身上就已经显现出蜕变的迹象,刀小杰曾目睹过这个过程,能够确定,他也是混种鲛人,只不过,没有自己这么幸运,蜕变已经不可逆了。 他一路摸索,时而微微张嘴,让下颌骨贴上岩壁,听房间里的动静,最终找到了几道呼吸声。 他从背包里掏出龙牙粉笔,在房间的大门上,画出了一扇形状恰好的门。矩形闭合的瞬间,缝隙显现。 他扶着把手,把门推开一条缝。 室内火光明灭,中间有两张石台。 苏炀仰卧在其中一张石台上,四肢被绳索缚住,双目紧闭,呼吸浅慢,灰白的脸颊被画上了一些诡异的黑色符文,额前一道血线正缓慢向下蜿蜒。 另一张石台上躺着一个浑身涂满银灰色的膏泥的“东西”,大约是个人形,面容模糊,体格与苏炀近乎一致。 白色的蜡烛以他们为中心,围成弧圈。 一个身披白袍的东西站在圈外,背朝大门,深色长发披散,露在外面的皮肤苍白,覆盖着细微的、玉石般质感的鳞片,原本该是双腿的地方,盘着一条粗壮的蟒蛇般的尾巴。 · 地面,半坡处。 东岸与酒店的距离不算远,β小组以正常速度行进,很快就看见了那片废弃养殖场。 铁门半开着,铰链已经锈死,门扇歪斜地挂在门框上,海风一吹,发出有节奏的吱嘎声,空气里混杂着铁锈与腐泥的气味。 “看来,他们原本就有弃岛的计划。”陆杳在五十米开外停下脚步,闭着眼,面朝静默的废墟。 同行人员摆开防御阵列。 陆杳完成观察,道:“养殖棚西北角的配电室里有三个目标。棚顶的吊轨还在,铁钩上挂着两筐没卸完的玻璃瓶,还有一些纸张。” 关南心下了然,按下通讯器,只说了两个字:“行动。” 周围的人一动不动。 反而是飞机的旋翼声从海面上逼近,一架武装直升机贴着岛坡迅速爬升,在养殖场上空悬停。 在机炮开火前,一枚狙击子弹从远处飞射而来,精准地集中吊轨钢缆。 吊钩坠落,两筐玻璃瓶从半空中砸进养殖池底。 玻璃碎裂,符纸纷扬,漫天灰蓝色粉末炸开,在晨光中扬起一片发光的烟尘。 很快,烟尘里开始凝聚出形体。佝偻的脊背从蓝雾中拱起,三角形的耳朵抖动,一只接一只的红眼亮起,像被点燃的炭。 大群尸傀从污泥中站起,蹄子踩碎池底的玻璃碴。霉菌在它们皮肤上扩散,灰绿色斑块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胶质皮肤泛着湿漉漉的冷光。 庄沅拔出环首刀,挡在陆杳身前。 “目标,配电室!”关南举起精确射手步枪,准星锁定尸傀的左眼,扣下扳机。 “砰!” 尸傀眼球爆裂,灰蓝色汁液溅上池壁。但它只是晃了一下,继而仰头嚎叫,数十只尸傀发出混乱的嘶吼,迈开畸形蹄足向前猛冲而来。 所有人同时开火,直升机于空中支援,子弹仿佛暴雨扑洒,在铁架和管道间溅起点点星火。 情况符合预期,关南早在路上就做好了部署,所有人都保持着高度的冷静理智,以绝对的火力优势碾压那些恐怖的非人生物。 但非人生物不知疲惫,完全没有痛觉,若非所有关节被全数击碎,断然不会停止攻击。 一只尸傀扑到面前,利爪从空中劈下。 庄沅侧身让过,环首刀贴着手臂横切,刀锋划过目标喉部厚而硬的胶质皮肤,刀锋翻转,刺入眼眶,直没至柄。 尸傀瘫倒,化作粉尘消散。 一名行动队员换弹匣时,尸傀从管道下方扑出,利爪挥向他的大腿。 关南杳闪身上前,一脚踢中尸傀下颌,将其踢翻进养殖池底。 行动队员换上弹匣,继续射击。 陆杳站在铁门内侧,仍然双目紧闭,但整个环境清晰地呈现在他的心像图中。他一面通过耳麦向众人提供战场信息,一面拔出手枪,抬手,扣扳机。 子弹穿过铁架,穿过一只尸傀张开的口腔,从后颈穿出。 尸傀在空中翻 转,摔落在水池边缘,化作一片飞扬的粉尘。 激战正酣,海岛各处的广播突然同时响起,传出《柔声倾诉》的悠扬旋律。 “柔声低语,爱人,将我紧拥贴靠你胸膛~” 棚顶残存的塑料片被一阵风掀起。 乔清纯从破洞降入,灰白色的金属皮肤反射着火光,透明弧形目镜上数据流倾泻。 他悬浮在离地三尺处,黑白相间的道袍被爆炸的气浪吹得猎猎作响。 但见他捻指掐诀,背后乌金长匣倏然开启,九柄合金大剑同时出鞘,在空中散开成扇形。 “心底泛起温柔悸动~” 一柄飞剑穿透配电室的砖墙,墙壁轰然裂开,砖石倾塌,三名全副武装的潜藏者身形完全暴露。 “身处只属于你我的天地,珍藏一份世间罕有的深情~” 三柄飞剑先后钉入他们的肩膀,将人固定在配电柜上。 暗绿色的黏稠血液沿着剑身往下淌,滴在发电机残骸上,滋滋作响。 “轻声诉说,爱意只托付苍穹聆听~” 三人同时抬起头,发出诡异的叫喊声,绵长黏腻的嘶鸣混杂着沉闷空响的喉咕,仿佛金属刮过玻璃,入耳便令人滋生刺骨的寒意。 鲜血从面罩的缝隙间涌出,在他们脚下流动,形成一个圆形符文。 三人脑袋低垂,没了气息,但符文开始沸腾,翻涌着吸收空气中的灰蓝色粉末,突然旋转炸裂,分成数十股细流,钻进尸傀体内。 “立下的爱誓,相守至死不渝~” 余下的尸傀开始抽搐,骨骼断裂重组,肌肉膨胀,变成身高将近三米的巨大怪物,霉菌斑块扩散成大片黑色腐斑,腐烂的肉味浓烈到让铁门边的行动队员开始干呕。 关南对着通讯器大喊:“养殖场西北角,火力覆盖,现在!” 众人边打边撤。 埋伏着的武装直升机群从四周涌现,机炮同时开火,把试图冲出火线的妖鬼压回去,火光和烟尘吞没了整片中庭。 “此生悉数归你,只因~” 庄沅退回陆杳身前,挥动环首刀,甩落一片腐血。 一只怪物从燃烧的管道后方窜出,蹄子踩穿铁皮走道,扑向陆杳的侧翼。 陆杳头也不抬,扬手扣动扳机。 怪物倒地,一柄飞剑同时落下,斩断其脖颈。 “你携温柔爱意,闯入我的生命。” 养殖棚彻底坍塌,燃烧的塑料残片从空中飘落。 一场遭遇战在十分钟内结束。 令人遗憾的是,三名潜藏者是死士,此时已经死透,并在死后化成了一滩黏稠腥臭的墨绿色液体。 飞剑归鞘,乔清纯落地。他并拢食中二指,虚虚一晃。 只听“滋啦”一声电流音,陈文舟像触电般抖了一下。 周围的人都看了过来。 “陈记者,你就这么对我们?”庄沅伸出手。 陈文舟掏出一个烧坏了针孔摄像机,递给他,义正词严:“公众拥有知情权。你们以保密为名,垄断信息,假如将来事态恶化,情况失控,普通人毫无防备,该怎么办?” 善后可以使用除尘剂,关南并不担心,此刻也无意于说,只说:“适度的保密,是对公众生存安全的保护。” 陈文舟却很执着:“公众不是随时会崩溃的巨婴……” “先活下来。”陆杳打断了她,“危机还没解除,余下的事等你转移到安全区之后再讨论。不过,如果你没看见我撤出去,我个人希望你不要报道。” 陈文舟沉默地看了他几秒,最终点了点头。 · 几乎是同一时间,酒店地下区域。 战锤落下,密码锁直接被砸烂,墙壁被砸出一个大洞。 江峰青打开门,洁白的光球飘向前方。 混凝土墙壁,积水和灰尘混成泥浆,一切看上去都很普通。 调查队员们呈搜索队形展开,手电光扫过两侧的房间。 办公桌上还摊着实验记录,马克杯里的咖啡已经干涸,一把转椅翻倒在地上。 “撤离得很仓促,但没有打斗痕迹。”乔清朗在墙上的消防疏散图前停下,扫了一眼,“档案室、样品库、员工休息室……负二层是实验室。地图上只标到这里。” 但陆杳在苏炀的梦里看见了更多,虽然画面破碎、不连贯,但地下区域远不止两层。 “跟我来。”江峰青对比图示与回忆,很快就找到了不存在于图示上的几个点。 光球悬停在一扇没有标识的灰色防火门前。 乔清朗右手持手枪、左手反握手电,双手手背贴靠交叠。 江峰青攥紧战锤,破门。 门后是一条向下延伸的旋转楼梯。 混凝土台阶只延伸了半层,取而代之的,是在岩体中直接凿出的石阶。越往下,空气越潮湿腥臭。 负三层的走廊两侧,墙壁变成了被凿开的珊瑚礁灰岩,偶尔有海水渗出,沿着岩壁往下淌。 房间的门几乎全部敞开着,玻璃培养舱碎裂一地,实验台翻倒,散落在地上的文件被积水泡得模糊不清。 “我能感应到邪恶的气息,凝滞的黑暗,压制着灵能。”江峰青说罢,低声念了一句咒语。 这种程度的压制,于他而言大约就像负重20公斤训练,算不上什么问题,神圣的驱邪光环以他为圆心扩散开来。 两人一前一后,谨慎地搜索,其余人员跟在后方防御支援。 走廊尽头出现了一个海蚀空腔,是一个天然的交通枢纽。 中央隆起一块黑色岩石,岩石四周环绕着一圈沟壑,沟壑里是流动着的海水,几条石板搭在沟壑上,通向不同方向的走廊入口。 行动队员在石板上警戒。 乔清朗蹲在沟壑边缘,用手电照向水下,隐约能看到水下的岩石壁面上有更多通道的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