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徒弟总以为他是替身》 1. 第1章 复生 南岳杏花村,有桑榆星暮,杏花满地,却是四方大陆之中较为偏远的小村落,灵气稀薄。 这里安居的多为普通百姓,许多人终其一生都未必见过几个修士,更别提观星入境,得窥天道了。 此时,村落南面的凋敝院落里,朝九宁正挥着斧头,汗如雨下。 一个月。 从朝九宁的魂魄在这具身体里苏醒,已过了整整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无论她如何努力,都无法冲破阻滞的星脉,不得重新观星入境。 曾经位居七宿大能之一的剑圣朝九宁,能剑平乾坤、移山填海,如今也不过是个不能修炼的无象之人,连劈柴都费力。 然朝九宁面上不见任何颓丧,只接连举起斧头,直到屯足今日的柴量,才歇了片刻,打水洗脸。 水中倒映出朝九宁如今的模样,看起来不过十四五岁,生得瘦削病弱,发丝枯黄面色寡白,唯那一双眼,黑白分明,专注看人时,有种洞悉人心的清灵剔透。 与原先的朝九宁,几无半分相似。 朝九宁对着水面调整神态,让双眼透出几分茫然呆板后,方取了门后柴刀,背上弓箭出门。 今日有些晚了,天色已然大亮,处处可见腾起的炊烟,村中小儿打着水漂,见到朝九宁都嘻嘻哈哈围了过来,拿石子丢她:“宁丫头来啦,傻子宁丫头来啦!” 这具身体的主人心智不全,以往被砸了也不生气,只会傻呵呵地笑,孩子们愈发肆无忌惮。眼下,朝九宁却是忽而伸手,一把握住了要落在她脑门上的石子。 看着小小一颗,打在人身上,也是疼的。 朝九宁将石子弹回,正中前排孩童的脑门。 孩童哇哇大哭:“你敢打我,我要去告诉我娘——” 朝九宁也想学着他抹几滴眼泪:你欺负人,我要去告诉村长—— 奈何眼眶干涩,实在抹不出来,遂作罢。 路边忽然蹿出一只黄色土狗,一阵穷凶极恶地“汪汪”狂吠,吓得孩子们鸟作群散。之后,才摇着尾巴颠颠到朝九宁跟前,邀功似的。 村里长大的土狗,身上黄一块灰一块,也不知是脏的还是生的杂毛,原身还在时,有一只芋头也会分它半个,喂了好些年。 它没有名字,但朝九宁叫它大黄,它也会应。 朝九宁抓了抓它的脑袋,大黄享受地眯起眼,呜呜撒娇。 “好狗。” 不似她养的那个徒弟。 狗都不如。 “自己去玩。”朝九宁起身道,“前面,你不能过去了。” 杏花村旁的绵延山麓,名白水山。 山中常年潮湿阴冷,虬长的枝叶遮天蔽日,再加上灰蒙蒙的瘴气时隐时现,便是附近最有经验的村民猎户,也不敢随意进出。 故而,愈发显得人迹罕至。 朝九宁一路用柴刀清理枝丫,扔进背后的竹筐,直到四周的枝叶越来越密,正中却横辟出一条小径,其上草木佝偻,透着紫红焦色。 朝九宁循着焦处一路往里,山里的雾越发大,湿冷冷似要渗进人骨子里,不知从何时起,空气里充斥着腥咸味道,那味道越来越浓,刺得人眼眶发酸,几欲作呕。 豁然间,前方的雾气里浮出两盏黄澄澄的灯笼,像是有人夜路提灯,却不是用双脚行路,而是如鬼魅一般浮在了半空。 朝九宁立时挽弓,削尖的竹箭朝着盏灯笼直射而去! 低沉的嘶吼搅动灰白雾气,灯笼下竟照出赤得发黑的鳞片来。 那根本不是什么灯笼,分明是一对竖瞳!嵌在倒锥型的蛇头上,血红的蛇信吞吐,腥气冲天。 朝九宁的一箭激怒了它,它于雾中直起身躯,投下的阴影宛若遮天蔽日,赤黑鳞片如甲,于颈部半张,发出“沙沙”的声响。 成年赤沙蛇,一星中期实力。 朝九宁只射一箭,箭矢一出撒腿就跑。 林中地势复杂,朝九宁却似将草木生长的形状都牢记于心,时而左突右进,时而滚坡越坑,灵活得像只上蹿下跳的猴子。 可即便如此,赤沙蛇依旧紧追不舍,可怖的“沙沙”声如影随形。 “汪汪汪!” 黄灰色的身影如箭一般蹿出,伴着比它体型大了几倍的叫声,试图引起赤沙蛇的注意。 也不知它哪来的狗胆。 赤沙蛇来者不拒,蛇口一张当即要将之吞入腹中。朝九宁却在这时从树上倒挂而下,将大黄一捞,随即是“铿”的一声,手中的老旧柴刀直直插入咬合的蛇牙缝隙,朝九宁一手将大黄甩入背后的竹筐,一脚踩上露出的刀柄,翻身坐上蛇头。 巨蛇吃痛,齿间透明毒液淅出,沾上的草木顿时“嗤嗤”冒起白烟,不消片刻,底下已是一片紫红焦色。 赤沙蛇的可怖之处在于它的迅疾凶猛,在于它铠甲般难以攻坚的鳞片,更在于那具有强烈腐蚀性的蛇毒! 朝九宁俯身握住刀柄,欲将柴刀翻转。然她此时无半点星力,咬牙切齿了半晌,柴刀竟是纹丝不动! 巨蛇晃着脑袋拔高身子,眨眼已离地几丈,稍有不慎,朝九宁只怕就要摔得粉身碎骨! 朝九宁勉强稳住重心,心跳飞快。 这样下去不行。 朝九宁眉目一沉,不再死死扒住蛇头,转将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了柴刀之上,借着蛇头甩出的惯性猛地将刀柄翻转!蛇毒加速了柴刀的断裂,只闻“喀啦”一声,刀身分成两截,同蛇牙一道飞出。 朝九宁单手拔出剩下的半截柴刀,对着最薄弱的蛇眼狠狠插下! 鸟雀惊起,云木倾倒,叫这脚下的土地似也跟着颤了三颤。 朝九宁瞅准时机往外一扑,右手护住飞出的大黄,左臂支地翻滚,撞出清脆的一声。剧痛叫朝九宁浑身一颤,她却一瞬都不曾耽搁,抱着大黄埋头狂奔。 身后的巨蛇发出愤怒的嘶吼,再度追来。 两者间的距离越拉越近,千钧一发之际,朝九宁纵身往前一滚,未伤的那只手捂住大黄的眼,身后像是有什么东西撕裂了空间,发出叫人牙酸的皮肉切割之声。 刹那间,硕大的蛇头滚落下来,黄澄澄的一只眼如同被风扑灭的破落灯笼,再无生气。 带着浓烈腥臭的蛇血溅了朝九宁半身,大黄急得呜呜直叫,朝九宁缓了缓,才松开它道:“没事了。” 大黄摇着尾巴,看起来并未受伤。 朝九宁却不太好,没有星力支撑,她的身板脆得跟竹竿似的,方才那一撞,叫左臂弯折出不正常的弧度,双肺也因极度缺氧,疼得似要炸开。 这便是无象之人。 一次受伤,一场大病,都能被轻易夺了命去。 朝九宁按住关节猛地用力,将左臂复位,待剧痛的余韵过去,才发觉大黄舔着她的手指,一双狗眼湿漉漉的。 朝九宁又抓了抓它的脑袋:“你怎么来了?” 大黄呜呜。 “傻狗。”朝九宁无奈,在原地缓了 会儿,才勉强拖起双腿,绕到方才巨蛇经过的两树之间。 透明的蛛丝无声盘踞,眼下沾了血色,才叫肉眼轻易得见。 八眼狼蛛的蛛丝,削铁如泥,正是赤沙蛇的克星。 朝九宁小心收回蛛丝,又往东南方向走了几步,拨开草木根须。 紫红色的赤沙果有拳头大小,已是完全成熟。 赤沙蛇乃赤沙果的伴生兽,此蛇毒性强,速度快,一旦遇上极难甩脱,若是巅峰时期的朝九宁,不过是一挥手的事,然对如今的朝九宁来说,要摘此果,无异于虎口拔牙。 好在彼时,朝九宁已埋杀了八眼狼蛛,手里正巧留了一段蛛丝。于是这大半月以来,朝九宁都在一点点布置蛛丝陷阱,遇到赤沙蛇后要怎么做、陷阱的位置、逃跑的路线都是朝九宁反复推敲过的。 然即便如此,今日这一战,依旧险些要了朝九宁的命。 她不能再等了。 朝九宁将赤沙果采摘收好,又从怀里摸出了个漆色小瓶,接了些赤沙蛇的毒液。小瓶明显是特制,竟没有被毒液腐蚀,若是翻转过来,还能看到瓶底刻着个“朱”字。 做完这些,朝九宁没再管横躺的蛇身,只叫上大黄道:“走,我们回家。” 大黄兴奋地“汪”了声。 一人一狗按原路返回,相比来时,朝九宁的步履已轻松许多。 赤沙蛇虽只是一星中期的妖兽,但在资源贫瘠的南岳边境,价值已不算低。朝九宁的手头会宽裕些,宁老头的药也能有着落。 宁老头便是朝九宁所在的这具身体——宁丫头的爷爷。他本是最有经验的白水山砍柴人,与宁丫头相依为命。一朝病倒,家中断了收入,宁丫头为了赚钱给他治病,才会冒险入山,却不慎从山上摔下,重伤身亡。 朝九宁便是在那时苏醒,占用了宁丫头的身体,继承了她的全部记忆。 可惜以宁老头的身子骨,受不住灵草丹药,只能用寻常的药物吊着,显见已是时日无多。 许是察觉到朝九宁的情绪变化,大黄又过来蹭了蹭朝九宁的脚踝。 朝九宁看它:“我家也有只小兽,性子同你很像,最爱闯祸撒娇。若它在此,你当能同它玩到一处。” 大黄兴奋:“汪!” 朝九宁笑,眼神微微放空:“它叫枯荣,长得很漂亮,毛色又白又亮,头上的鹿角还会开花,紫色的。紫云花一岁一枯荣,生生不息,大师兄便给它取了这名。” “汪汪!” “是不是比你的‘大黄’好听多了?抱歉了,我无甚取名的天赋……” “汪汪汪!” 蓦然朝九宁脚下一顿,一旁摇着尾巴的大黄突然龇牙,朝着前方狂吠不止。 电光火石之间,朝九宁甚至来不及做任何防护,便被那掀起的气浪拍在树干上,胸腔剧痛,呕出一口血来。 风过树止,四周静得发慌,朝九宁只能听到自己的咳嗽声,每一声都带着撕扯的血腥味。 大黄就躺在她脚边,血色染红了毛发。 朝九宁又抓了抓它的脑袋,只是这次,无有回应。 方才那人,至少是【二星·天璇境】。 可他甚至都没有出手。 他或许是嫌她们太吵,又或许是急于赶路,外泄的星力将一切碍事的物什拂开,就像拂去几颗微不足道的尘埃。 朝九宁抱起大黄,眼睫一压,原本显得呆木的双眸像是骤然活了过来,泄出透骨的锋锐的冷意。 2. 第2章 背叛 朝九宁将大黄埋在了宁家小院后,用石头垒了碑,压了一株狗尾草,写上:好狗大黄之墓。 不盼它来世成人,只求能遇上个富裕的好人家,看家护院,顿顿有肉,别再死于非命。 朝九宁直起身,她的胸腔依旧撕扯作痛,面上却看不出分毫。 回来的一路,朝九宁察觉林中妖气聚而不散,虽是些微末小妖,却有尾随之势,又有修士入白水山,恐有大事。 朝九宁回屋换了身衣服,便径直去了镇上。 离杏花村最近的小镇是虞乡镇,镇子不大,多白墙灰瓦,南北一条走街贯穿全镇,所开铺面囊括了整个镇民的衣食住行。 朝九宁沿着石板路走到头,往右一拐,看见里头藏着的一家小铺面,仅一根细竹竿支了面“朱氏商铺”的四方旗,坐铺的店家,是个修士。 “柴刀两钱。” 朝九宁进门时,朱申照旧拨着他的宝贝算盘珠子,神色恹恹。 朝九宁将随身的小布包搁在台面上:“来生意了。” 朱申闻言双目一亮,刚抬头又忍不住皱了皱鼻子:“嗬,好冲的血腥味,受伤了?” 朝九宁与赤沙蛇斗了一番,又被二星修士的星力冲击,实是有些狼狈。 “要是想换伤药,我这也有。” 朝九宁只道无妨。 铺子里的伙计进进出出,收拾断了腿的桌椅摆件,朝九宁的目光在开裂的墙上落了落,问:“出什么事了?” 朱申沉了脸,从鼻子里嗤出一声:“一条家养的疯狗,除了会咬人,也没别的本事了。” 抱着桌子腿的伙计忍不住插嘴:“那可是天璇境,老板,您要不入了二星再说这话?” “去去去!”朱申恼羞成怒地赶人。 朝九宁眉梢微动:“有修士来你这儿打劫了?” “来打听个人。”朱申甩了甩算盘,冷笑了声,“说是寻人,可看那架势,杀人还差不多。” 朝九宁眉目低垂,周身的气息却有些微妙。 似是战意,又像是……杀意。 朱申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想起眼前这人刚从白水山回来,便又觉是寻常,只叮嘱道:“这一带最近不太平,宁丫头,这几日能不出门就莫要出门了。” 朝九宁乖巧应下,朱申这才缓了神色,将注意力放到了朝九宁搁着的布包上:“这次是什么好东西?” 语气难掩期待。 朱申记得第一次见到朝九宁的时候,她从随身的小布包里掏出八眼狼蛛的眼珠子们,惊得他险些从藤椅上翻下去,算盘珠子都磕掉了一颗。 那可是八眼狼蛛! 一星修士对付起来都尚显吃力的八眼狼蛛,竟叫一个没入境的无象之人抠了眼珠子,还是个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姑娘。 朱申有一瞬间甚至怀疑这小丫头是什么世外大能,刻意隐藏了修为。 直到他闻到了眼珠子上的烟熏味。 好家伙,这怕是将八眼狼蛛给熏瞎喽。 于是,朱申果断与朝九宁展开了长期合作,这一月下来,他已然习惯朝九宁从布包里掏出各式各样的东西,眼下就算她摸出一根苍琅鹰的羽毛,朱申也一定不会觉得奇怪。 朝九宁倒还不至于去惹苍琅鹰,只倒出颗蛇牙:“白水山往东南方向一里,我沿路做了标记。是一条七丈赤蛇,毒液有腐蚀性,蛇胆完好。” 赤沙蛇。 朱申心里有数:“想换什么?” “一盆薄荷冰叶,五百文铜板,剩下的帮我换成星石星币。” 薄荷冰叶舒缓疼痛,静心凝神,普通人也能用。但她一个无象之人,要星石星币做什么? 然朱申什么都没问,答应下来。 “对了。”朝九宁道,“还要一把新的柴刀。” *** 夜里的杏花村十分安静,家家户户早早闭门熄烛,唯有漫天星子闪烁,沉默着睇睨人间。 朝九宁的屋子开着窗,抬眼便能望见明月高悬,星河浩瀚。 屋中的矮桌上放着一盆薄荷冰叶,两株天心草,还有一颗紫红色的果子,正是赤沙果。 这东西朝九宁没卖给朱申,是准备给自己用。赤沙果可以拓宽、强健星脉,甚至有打通阻滞星脉的奇效,要知星脉的强度与修行息息相关,光这一点就足够叫意图修行之人趋之若鹜。 可赤沙果只是下品灵果,因为它本身带有剧毒。 然朝九宁活了两百岁,曾有幸读过五行第一修士——石崇州写的药典。药典载,天心草克赤沙果之毒,二比一服用,可活命,副作用不详。 能活,就能试。 她不能永远被困在杏花村做个普通人,而在杏花村附近出现的不速之客亦在提醒她,必须尽快重新修行,才不至于在面对比她强大的修士之时,毫无还手之力。 朝九宁把用赤沙蛇换来的星石放在屋中各处,将三样东西混合研磨服下,随后坐到了屋子正中。 若从上空俯视,便能发现每块星石的位置颇有门道,与朝九宁所在的位置相互联结。 这竟是一个聚星阵。 赤沙果性热,在朝九宁丹田之中如同沸腾的岩水,而薄荷冰叶性寒,欲要将那沸水冻结,天心草从中中和,寒灼之气冲击着朝九宁的星脉,叫她一时似寒夜行霜,一时又如毒火焚身。 朝九宁紧咬牙关,冲击星脉的痛处不亚于星脉寸断,若非意志坚定之人,只怕当下就要疼得在地上打滚! 可经历着那般难以忍受的痛处,朝九宁的星脉依旧没有半分变化,无尽的苦痛源源不绝,逼人绝望。 朝九宁的意识陷入模糊,眼前黑雾蒸腾,仿佛又看到了那冲天的魔气。 狰狞的嘶吼自封魔印中倾泻而出,几令天地变色。 顷刻之间,屠山之下的几个村镇宛若炼狱,魔气所过之地,草木皆亡,肉成白骨。 朝九宁闻朝天阙示警,率先赶至屠山,命剑沧澜所过,魔物灰飞烟灭。 可是杀不完。 封魔印有残缺,魔物争先恐后,怎么都杀不完。 朝九宁御剑,于封魔印前结苍梧剑阵,以自身为阵心,沧澜剑为阵眼,横亘万千剑影,硬生生阻在缺口之上。 剑气所及之处,无一丝魔气漏过! “朝九宁,我已等你许久了。” 就在这时,眼前的空间骤然波动,不等人现身,朝九宁已驱使剑影绞杀而去,然待看清来人,朝九宁目色一沉,剑尖立停,堪堪抵在来人眉眼。 那是她的徒弟,江澜月。 魔修自江澜月身后撕裂空间而出,见势哈哈一笑,指骨化作的骨刀按在江澜月颈间,入肉三分,血色自其指缝间漏下,江澜月却依旧无知无觉,好似只是睡着了。 “江澜月,剑圣朝九宁座下唯一弟子,听说锻造他命剑的材料,还是你亲自去万骨窟九死一生带回来的。” “如此爱徒,若是折在我的手中……” 然不待他话落,朝九宁的剑已绕过江澜月,直追魔修头颅。 魔修一惊,魔气裹挟着江澜月瞬移,然指骨骨刀还是被剑气割出道道裂痕。魔修眉目阴沉:“你当真不在乎你这弟子——” 话未尽,剑影又至。魔修咒骂一声,不得不分心对抗。 朝九宁不语,只一味驱剑。 魔修被那剑影逼得节节败退,仓促间折了自己的一只手,恨声:“朝九宁,你别后悔!” 他凝魔气为雾,裹在江澜月四肢脖颈,就要从他口鼻侵入! 与此同时,朝九宁头顶上方又见异样波动,森然魔气如利刃破纸,倏然撕开空间。封魔印下的魔物感受号召,呜鸣声中叫魔刀天降,似要将朝九宁连同脚下剑阵,一并凿穿! 又是个六星境魔修! 两个魔修几乎同时动手,逼着朝九宁做选择。 是守剑阵,还是救爱徒。 是守苍生,还是救一人? 无论朝九宁舍弃哪一个,必有违道心,方寸大乱! 然朝九宁不做选择。 她稳立于剑阵之中,二指掐诀,额心一道银白剑光闪过,整个人就似一把已然出鞘的长剑—— “剑主圣召,紫微剑出!” 东临海域上的紫微剑壁,在此令之下轰然一颤,一柄巨大剑影拔海而起,投在剑壁之上,发出震慑天下的铮鸣!竟叫魔刀碎裂,四方肃清! “是……紫微留下的万年剑!” 两个六星境魔修皆被震在剑主威压之下,五脏移位,口鼻洇血,望着阵心的朝九宁目眦欲裂:“你竟能召动万年剑……” 朝九宁的剑影飞速抢过江澜月,将人护至身后。 万年剑乃万年前紫微仙君飞升之时所留剑意,参悟剑意便意味着半只脚踏入了飞升之境。朝九宁破境七星之时曾感悟到一丝剑意,然到底修为不足,如今强召已遭反噬,血线自星脉而流,很快便将她一身青衣染红。 然朝九宁还是分出星力灌溉江澜月星脉,见他醒转无恙方才放心。 “师父……”江澜月垂着眸,低唤一声。 朝九宁的护体剑气将江澜月一并包裹其中,无论魔气再如何肆虐,也断然伤不了他分毫。 “我在。”朝九宁应他。 然下一瞬,冰冷剑锋骤然穿胸而过,朝九宁被那冷意激得瞳孔一颤,看见自己的血将剑尖染得赤红。 淋漓血色之下 隐隐可见剑锋上的一道金色剑意,蕴含七星修为的雷霆之力。那是朝九宁亲手留刻在浮光剑上,送作她唯一弟子江澜月的破境之礼。 可如今的这把剑,虽依旧握在江澜月手中,却是穿过了她的胸膛! 朝九宁皱眉,先一步探查江澜月周身,然他气息无恙,丝毫没有被人所控的迹象。 魔修见状,仰头大笑:“朝九宁啊朝九宁,你也有今日!你以为这封魔印是如何破的?若没有人与我们里应外合,我等怎会入屠山如入无人之境!” “都说天阙紫微峰出了一个最年轻的七宿大能,可再保四方大陆千年太平,我倒要看看,你如今还要如何来保!” 朝九宁没去看似要蹦起来的魔修,只盯着江澜月。片刻后,她双唇微抿,终是不甘:“为什么?” 比起愤怒,朝九宁更多的是不解。 为什么? 为什么她唯一的徒弟,她亲自教养了百年的弟子,会与魔修为伍? 为什么自小跟在她身侧,一声声“师父”唤着长大的孩子,会想要她的命? 为什么? 江澜月面色如纸,不发一言。 然即便朝九宁被一剑穿胸,脚下也始终不曾挪过一步。 苍梧剑阵发出坠坠悲鸣,朝九宁以血养剑,眼看剑阵又成,魔修神色一颤,高声道:“少主还在犹豫什么?” “闭嘴!” 江澜月目露狠色,他的左臂早已被朝九宁的剑影绞得鲜血淋漓,他却仿若感觉不到疼痛,只死死攥住朝九宁的身影。 “少主?” 朝九宁眼底一片冰凉:“你叛,就是因为这一句少主吗?” “江澜月,我要你亲口说。” 江澜月颤着唇,避开了朝九宁的目光,却是一字一顿道:“师父,这一声‘师父’徒儿叫了百年,已然腻了。” 他俯下身,近似呢喃:“这百年来,徒弟从未求过什么,这一次就算徒儿求您……” “去死吧……” 去死吧! 剑身之上,原本属于朝九宁的大能剑意,用来庇护江澜月的七星修为,如今只听剑主号令,化作万千雷霆之劫,将朝九宁的全身星脉,尽数撕碎! 阵中的沧澜剑传来可怖的裂响,在越过它极限的那一瞬,剑气弥散,沧澜已折! 剑阵破,魔物出。 黑色浓稠的魔气铺天而来,几乎要将朝九宁啃噬干净! 朝九宁吐出一口血沫,指尖停了那半截断剑,她浑身浴血,每吐一字,都叫身上的血流得更快、更急! 唯有那一双眼,即使在魔气之下,也依旧亮若星辰,叫人不敢逼视—— “江澜月。” 她问:“你可记得拜师那日,我说过什么?” 江澜月的瞳仁骤然一缩。 “我说,既成我朝九宁的徒弟,你便不再是孤身一人,普天之下,无人再可欺你、辱你。你之安危,便是我之安危。” “但若有一日,你背叛师门,为祸苍生,天涯海角,我必手刃!” 汹涌的星力如鲲鹏入海,似要将天地崩裂,七星境大能的毕生之力,叫两个六星境魔修连一声惨叫都未能发出,便已气息尽绝。 朝九宁的血肉溃散、剥落,露出血色透玉的骨骼,那一柄断剑,被剔透指骨紧紧握住,毫不犹豫地、深深地扎入江澜月的心口,将他死死钉在了地上! 直至骨头也随风散去。 唯有那道金色神魂依旧稳稳立在封魔印前,无论魑魅魍魉,还是魔物邪修,皆不得过,皆不得出! 晨曦的第一缕光照在屠山之上,宛若一柄利斧,劈开晦暗天穹。 朝九宁倏然睁眼,星脉的疼痛叫她双目满布血丝,她却从未这般清醒。 紫微心法之下,寒灼之气强行贯穿星脉,如同将浑身的骨头打碎重塑!强烈的冲击使她嘴角洇血,朝九宁却极有耐心,叫这痛楚过遍身上的每一处,每一寸。 世间有刑罚称凌迟之刑,也不过于此。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豁然开了一个口子,萦绕在朝九宁周围的星力开始被迅速吸收,如干涸的土地迎来了久违的甘霖,焕发出新的生机。 因着聚星阵的加持,稀薄的灵气迅速聚集转化为星力,连同星石中的星力一起,几乎源源不断地,疯狂地往朝九宁身上涌去。 修士入门,需观星入境。但因星脉天赋不同,看到的星象会有所不同,看到的星辰数量也各不相同。 大多数人会看到一片星云,少数人会看到一条星河。 而朝九宁六岁观星入境,看到的是一片浩瀚星海。 如今,这片星海被重新点亮,璀璨无际,熠熠生辉。 3. 第3章 不速之客 四方大陆上悬万千星辰,有星脉者可将灵气转化为星力,观星入境,修仙问道,此类人被统称为修士。 而无有星脉或星脉残缺之人,则被修士们称作无象之人。 这一类人,大多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注定无缘大道。能从无象踏入修行之人,万年来都寥寥无几。 然如今的朝九宁,已是其中之一。 澎湃的星力让朝九宁周身一轻,似乎全身的毛孔都舒张开来,之前的伤势也跟着迅速痊愈。 经历观星入境,朝九宁眼下已是【一星·天枢境】初期。 依据境界的不同,修行由低到高分为七境,以北斗七星命名,即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光。 一旦入境,修士便能看到自己所属的星宿,以此选择最适合自己修行的星宿术。 而四方大陆上的九大星宿术,除机关术是连无象之人都能学习的术法外,其他的星宿术都各有对应的四方星宿。 朝九宁引导星力内视星府,只见星海之中逐渐亮起一对张开的翅膀,燃烧的星火勾勒出金色的羽翼,翎尾高扬振翅欲飞,正是四方星宿中的朱雀。 朱雀属火掌夏,对应星宿术字言和星图,也就是说,朝九宁后续的修行必然是这两种星宿术之一。星宿既已亮起,片刻之后内府星海便该归于平静,朝九宁正打算收回星力,却感到那星力没有半点停下的意图,继续在星海之中穿梭。 很快,朝九宁看到了次第亮起的北方星宿。 那是一只双头玄武,蛇身和龟背相互缠绕,与朱雀遥遥相对。玄武属阴冥,掌冬季,所对应的星宿术也是九大星宿术中最神秘的两支——天衍预言占卜,得窥天道;地灵能通鬼神,咒法无形。 然点亮玄武之后,星力依旧没有停下,甚至丝毫没有力怠之意,径直往东而去。 东面青龙盘踞,势不可挡,东方春木万物生发,囊括五行五音。 南方朱雀、北方玄武、东方青龙次第亮起,四方星宿已亮其三,此事若为其他修士所知,必然会在整个四方大陆掀起轩然大波! 要知普通修士,一生只能点亮一方星宿,学习一种星宿术。 便是有那天赋异禀之人,最多也只能同时学习同一星宿下的两种术法罢了。 可朝九宁竟点亮了三方星宿,这意味着九大星宿术,她能选择的范围能有九中之七!甚至,能同时修行多种星宿术! 而星力还在往前。 朝九宁跟着“看”去,西方腾跃的白虎已现出虎首。这是朝九宁最为熟悉的一方星宿,曾经的剑圣朝九宁习的便是兵戈星宿术中的剑道,所属星宿白虎。 然白虎星象亮起一半又骤然停滞,朝九宁被那回涌的星力一冲,当即喷出口血来,周身的星脉宛若被撕裂般,剧痛难忍。 她立时截断星力不再探看,叫内府星海迅速归于平静,稳住了境界。 朝九宁额角沁汗,暗道一声好险,差点便前功尽弃。 只是不知,最后一方星宿没有被点亮,是源自强行冲开星脉的副作用,还是因为朝九宁曾经的星脉遭受过重创,才导致转生的魂魄也受到了影响。 在此之前,朝九宁也从未听说过,四方大陆上有能同时点亮两方星宿以上的人物。 天道莫测,上天关上了属于她的剑道之门,却又为她打开了其余的窗。 无非,是重头来过。 *** 夜阑人静,杏花村外的小道上却有劲风掠过,霸道地打落枝头杏花,被来人踩在脚下。 那人全身都隐在漆黑的法袍之中,月光之下,只有模糊的一团。 他仿若闲庭信步,兴致极好,然他脚下的影子却一路延伸,不见边际。 睡梦之中的村民们根本不会察觉,黑影正悄无声息地从门缝窗隙间漏过,窥视着每屋每室。 直到黑影延伸到了村落南面的一处院落,盘桓许久却没有进去。 “进不去?” 黑影恢复成人身大小,点了点头。 那人轻笑一声,身影一闪已至院外。漆黑法袍之下伸出一只极为苍白的手,拾起了挂在篱笆下的一枚星币。 红线自星币中空的方孔穿过,连至院内,星币位置与星象对应,集四十九枚,可成一方小结界。 黑袍人冷哼:“雕虫小技。” 五指一抓,星币顿时粉碎。 屋中的朝九宁睁开了眼。 漆黑的影子再无阻碍地穿过篱笆,游过院落,在钻入屋门之前,朝九宁先一步握了柴刀,走至院中。 【地灵·分影】 地灵术中的常见术式,能将影子捏成各种形状,进可攻退可守,因其无声无息不易被察觉,又能捕获周围人的情绪,多被用来刺探或偷袭。 朝九宁看了眼身后多出来的那道影子,目中微沉。 来人的境界不知比她高出几何,却是来者不善。 “我当是谁,原来是个刚刚观星入境的天枢。” 朝九宁仿若没有听出黑袍人语气中的轻鄙,只道:“阁下夤夜到访,有何贵干?” 黑袍人抬手,自他袖中飞出一个卷轴,凌空展在朝九宁眼前。 “可见过此人?” 卷轴甫一打开,就有光束自其上而出,投出画上之人的身影。 那是一个少年,剑眉星目,神仪明秀,只双目之中似含孤冷,仿若剑冢之中独树一帜的一柄寒铁。 朝九宁的瞳孔却骤然一缩。 这是……江澜月? 不,不是,江澜月的眉眼虽与这少年有几分相似,然他眼角更多一滴红色泪痣,中和了眉眼的寒朗之气,低眉垂目之时更有几分天真之态。 江澜月便是用那种神态,口口声声唤她作师父。 朝九宁压下心绪,摇头道:“没见过。” 黑袍人收回卷轴,却是低笑道:“可是我的影子告诉我,你见过。” 朝九宁几乎是在他开口的那一瞬便已错开身形,身后的黑影扑了个空,愤怒地竖起道道尖刺,左右逼近。朝九宁的速度却更快,她的每一步都出人意料,偏又恰好落在黑影缝隙之间,就像一条滑不溜手的泥鳅。 “好诡的步法。”黑袍人有了些兴趣,“你师父是谁?” 朝九宁不说废话,一个纵身跃到黑袍人跟前,面朝他掷出一物。黑袍人看也不看便拂袖震碎,瓶中的赤沙蛇毒飞出,落了几滴在他法袍之上。法袍登时“嗤嗤”冒起白烟,其上隐匿阵被破了一角,从中泄出几分星力。 朝九宁认得那星力。 是那个在林中打死大黄,伤了她的 二星修士! 黑袍人没想到区区一个天枢境竟能险些伤了他,声色顿时阴冷:“你找死!” 地上的黑影霎时立起,分作三缕扑向朝九宁! 朝九宁踏过一缕,手中柴刀斩断第二缕,却再无余力避开第三缕,被那黑影一把缠住脖颈双臂,拖至半空。 “说,你在何处见过他?” 黑影逐渐收紧,叫朝九宁额角青筋横起,浑身的骨骼剧痛难忍,伴随着强烈的窒息感,似乎下一瞬就要被生生碾碎! “不说?那便怪不得我了。” 黑袍人五指一收,黑影立时拽着朝九宁狠狠砸在地上,又叫她擦着地面拖至近前。 朝九宁抬首,看到了帽檐下的一双眼,隐匿法袍作用下,那双眼宛若两道漆黑的口子,深不见底,却充斥着冰冷杀意。 “你这年纪,又是在这鬼地方,还能观星入境,多少也算是有些天赋。” “可惜了……” 他道着惋惜,语气却尽是嘲弄。 黑袍人伸手,苍白的指尖点在朝九宁额心,其上亮起一簇黑色的光团。 那是他的星识。 他竟准备以星识入侵朝九宁的识界,意图直接在朝九宁的记忆中寻找答案。 识界星识是修士的魂魄之力,高境界的修士若强行入侵低境界修士的识界,轻则叫人魂魄受损神志不清,重则神魂俱灭! 然黑袍人压根没有留手,【二星·天璇境】的星识蛮横地朝朝九宁的识界压去,摧枯拉朽般不计后果,然将将触及识界壁垒,便遇上一股强大的,无比恐怖的力量。 就好像浮游蝼蚁遇上鲲鹏神兽,那样的庞然大物,只是一个照面就能叫人神魂战栗! 黑袍人几乎下意识双膝一软,匍匐跪地。 这是什么? 这绝不可能是一星修士的星识! 那样恐怖的威压,便是家族中的四星长老也抵挡不了! 黑袍人手腕剧震,一时惊骇难言:“你、你是谁?” “你祖宗。” 朝九宁倏然睁眼,明明依旧孱弱似无象之人,却莫名有一种令人悚然的压迫感。 就像是—— 高星修士的压迫! 黑袍人当即抽身欲退,却是晚了。 观星入境之后识界便开,朝九宁在识界中看到了自己的星识。若说巅峰时期,朝九宁的识界四季分明,其星识堪比日月山海,那么如今,她的识界只剩凛冽冬日,星识蛰伏宛若一头沉睡的巨兽。 然沉睡的巨兽依旧是巨兽,又如何能容忍宵小入侵! 若这黑袍人未开识界,朝九宁的确奈他不得,毕竟境界差距下识界自带壁垒,无论低境界的朝九宁拥有如何强大的星识,也无法破除这一壁垒,主动用星识进攻。 但若攻击者是黑袍人,便不一样了。 这黑袍人压根没将人命放在眼中,他认定朝九宁见过卷轴上的少年,就会不择手段地寻找答案。 一旦他动用星识,便是朝九宁反击的机会。 眼下,朝九宁用比那修士可怖百倍的威压,将他的星识锁定、压制,漆色瞳仁冰冷,映出修士写满恐惧的影。 她道:“大黄是条好狗,但你不是。” “现在,换你来告诉我,你是谁?” 4. 第4章 少年 修士目眦欲裂,忍不住呛出一口血来。 朝九宁对他的痛楚视而不见,只微微侧首,学着他的语气:“不说?那便怪不得我了。” 星识如单刀直入,将那修士的识界冲为碎片,朝九宁化身为浪,把那些碎片聚拢冲刷,一一择捡。 她看到他们一行三人,均为了卷轴上的少年而来;看到他入了虞乡镇,找上朱氏商铺;看到他受命于一位“吴先生”,此人出身于某个世家。 朝九宁看着他的生平,从中年到青年,一路追溯,直到百年之前。 原来,距她身死已有百年。 百年前屠山上的的那场生死浩劫叫整个四方大陆都为之震颤。曾经威名赫赫的紫微一门几乎尽数陨落,可自那之后,几大仙门世家却对那一战绝口不提,此人所知也不过是些道听途说,朝九宁归拢下来,竟只有八字: 紫微通魔,罪人伏诛。 朝九宁拧眉。 孽徒江澜月倒行逆施,是她朝九宁教养之过,自由她来清理门户,然紫微其余门人清清白白,何来通魔之罪? 且…… 朝九宁看向识界中的那道师徒契,它虽黯淡得几近透明,却依旧存在。 师徒契犹在,江澜月就必定还活着! 然此地偏远,消息闭塞,朝九宁也不好贸然打探百年前的事,眼下首要还是尽快提升实力,待回到天阙,方能辨个分明。 朝九宁眼中墨色翻涌,咽下喉间腥甜。 却在这时,身后的小屋之中传来宁老头压抑的咳嗽声,一点烛火如豆,透过薄薄的窗纸,颤颤巍巍亮起,照亮檐下方寸之地。 这点光亮,映在那修士眼中,如同救命稻草。 他不再与朝九宁的星识相抗,拼死将掌心一翻,在指尖抽出一丝墨线,竟是直指朝九宁身后,墨线如利箭般穿透窗户纸,钉向里头那位风烛残年的老人! 朝九宁眉眼一厉,立时捏碎了在修士识界中的残余星力,巨大的冲击叫修士吐血不止,染了朝九宁半身,却也叫他拼着一口气,如壁虎断尾,化作一缕黑烟遁去。 朝九宁已顾不上去追,运起星云步直扑屋内。 劲风冲开屋门,在那黑线刺入宁老头眉心之前将其拦下,化为虚无。星力扑灭了床头那盏烛火,叫四周重新陷入昏暗。 倚在床边的宁老头看向来人,不确定地喊了声:“丫头?” 朝九宁一身杀意,在跨入屋室的那一刻,又收敛得干干净净。 她应声道:“阿爷。” 宁老头却突然陷入沉默,朝九宁心头一跳,闻到了散在屋中的淡淡腥味。 血腥味。 旁人或许闻不出来,可宁老头常年在白水山砍柴,不是没有见识过山中妖兽,又如何闻不出血腥味呢? 屋中静默片刻,却是宁老头先道:“孩子,把火点上吧。” 朝九宁于夜色中无声抬眼,还是依言上前,重新将蜡烛点上。 昏黄的光晕亮在床头,照出宁老头沟壑纵横的脸,和朝九宁半身的斑驳血迹。 宁老头眸中一颤,模糊的咳音湮在喉间,朝九宁上前扶他坐起,喂了他半碗水。 宁老头吐出一口浊气,却是拉了朝九宁坐下,细细看了她半晌,轻声道:“我们家的宁丫头,也是长大了。” 朝九宁沉默,她并不擅长面对这种时候。在紫微峰时,她的师尊闻道表达亲近的方式,就是把她的剑拍飞,再让她跑下山去捡。 后来朝九宁青出于蓝,也执着于把闻道的剑拍飞,还是插进石壁里没个两天拔不出来那种。 以至于有很长一段时间,闻道的那把问输剑看见她都绕着飞。 故似宁老头这般神色,朝九宁鲜少在闻道面上得见,甚至于师徒二人最后一次独处,是在百年前她破关而出之后,亦是屠山封魔印有变之前。 那日的闻道显得格外温和正经,话也格外得多。 朝九宁微微垂眸,难道那时,师尊便已然察觉到了什么? 似有什么自脑海中掠过,却又一时无影无踪。 朝九宁收敛心神,已然做好向宁老头和盘托出的准备。 然宁老头默了半晌,却只问了句:“伤得重么?” 朝九宁一顿,备好的话尽数堵在喉口。 片刻之后,摇了摇头。 宁老头颤着手,从胸口牵出一条细绳,绳上系着一枚灰色戒指。 他将戒指放在了朝九宁的掌心。 朝九宁的指腹抹过戒指边沿,原本灰扑扑的戒指突然亮起一点银蓝的色泽,好似闪烁在夜空中的星辰。 ……双星戒! 宁老头同样看到了戒指的变化,眸中一颤。 他望着朝九宁,似是要望进她灵魂深处。 *** 宁老头还是没熬过这个春天。 无象之人的寿命不足百年,对修士来说,尤其是高星修士,百年并不算是太过漫长的时光,可于他们,却是一生。 村民们帮着朝九宁将宁老头下葬,就葬在白水山南面的矮坡上。 那里也有一株杏树。 春风来时,杏花作雨,宁老头也不会太过孤单。 朝九宁绕到杏树的另一面,果在树根下挖出了一只木盒,木盒里是另一只双星戒。 双星戒本就是一对,两百多年前,曾是朝九宁的随身法器。 当年朝九宁外出历练,遇到过一对修士。其中一个修士的骨血较为特殊,会吸引妖兽,因此险些死在妖兽口下,被朝九宁所救。 后来那对修士结成了道侣,朝九宁还去喝过一杯喜酒,这对双星戒便是他们成婚的贺礼。 宁老头与宁丫头竟是当年那对道侣的后人。 然据宁老头所说,百年之前这对星戒忽然黯淡,宁家后人也相继出事,子孙凋零,只剩下他和宁丫头两个,迁居此地。 百年之前,正是朝九宁身陨道消的时候。 百年之后,朝九宁死而复生,此等逆转天道之术代价极大,朝九宁作为承术者,以救命之恩转生在宁家后人身上,方是循了天道因果。 朝九宁想,宁老头该是知晓的,她虽有着宁丫头的记忆,却再不是原来的宁丫头了。 但她会替他的孙女好好活着。 朝九宁收好双星戒,将泥土填回。 树根之下,隐隐有一条黑线自朝九宁脚边窜过。 朝九宁立时运了星力抽刀砍下,那黑线却丝毫不受影响,泥鳅一般钻过刀口,直往白水山林。 地灵术。 朝九宁眯了眯眼,还是跟了上去,一路铺开星识,然奇怪的是,周围竟察觉不到任何妖兽的 气息,也未捕捉到任何人影,那道黑线就像是凭空冒出来的一般,深入白水山腹地后,便消失了。 朝九宁握着柴刀,将星识汇聚一处,深深往地底扎去。 蓦然裤腿一沉,朝九宁立时抽刀,几条黑线急急从土中窜出,抵在刀锋之前。朝九宁定睛一看,却见拽住她裤腿的,是人的手。 “松开。” 黑线哆哆嗦嗦,却紧紧缠着刀尖不松,倒是那只手,缓缓松开了朝九宁的裤脚。 朝九宁弹了下刀身,同黑线道:“我说你们,松开。” 黑线抖得愈发厉害,缠得也愈发得紧。 “不松开,我怎么救人?” 黑线一滞,倏地弹出几尺远。 朝九宁将柴刀一转,用刀背扒开了面前的土壤。 那人半身都深入土中,朝九宁挖了半天,才勉强看清那道人形。 褐土之下,衬得这人的肤色愈发得白,却非是白得透亮,倒像是多年不见天光的惨然。 他的身上到处都是伤口,最显眼的一道从肩胛一直延伸到腰腹,像是被什么弯刃劈开了一般。 淅淅沥沥的血色没入土壤,与黑线交织在一处,却没有泄出半丝的腥味,就像是那些黑线刻意将他的气息掩藏,若非朝九宁将自己的星识也拧得如同发丝一般纤细,一路悄无声息追逐到此,又被这人主动抓了裤脚,只怕也不会发现,白水山林深处还藏了这么个人。 只不过,他看起来快要死了。 朝九宁俯下身,指尖抚去他眉眼上的褐土,在看清他五官的那一瞬,杀意骤起。 许是本能觉察到了危险,少年眉心一动,撑开眼睑。 朝九宁一顿。 那是星图卷轴都绘不出的一双眼。 像是极夜下的天穹凝出浓稠的一滴,融在了他的右眼之中,那样纯粹的黑色,天然带了股森然之感,幽凉莫名。 与之鲜明的是他的左眼,他左眼的瞳仁仅剩一片苍茫的灰白,仿若雪花沾了尘,却被粗暴地揉进他的眼睛里。 他瞎了一只眼。 不是江澜月,是那个卷轴上的少年。 朝九宁收敛杀意,手中柴刀依旧不松:“你要我救你?” 然少年没有说话,只是右眼微转。 朝九宁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见他的臂弯处还拢了一颗灰色的蛋。 他遍体鳞伤,这颗蛋上却绘满了防御的地灵术,整颗蛋完好无损。 这大概是他身上,唯一完好的东西。 朝九宁猜:“你是要我救这颗蛋?” 这一次,少年缓缓眨了一下眼。 朝九宁默然,片刻后还是应承下来:“好。” 话音刚落,朝九宁和少年同时听到了“咔啦”一声细响,光滑的蛋壳裂出几道缝隙,上面的地灵术破了一块,星力外泄。 少年周身的黑线急急忙忙地包住碎裂的蛋壳,然已是晚了。骤然之间,朝九宁外放的星识便传来剧烈的波动。 来人压根没有要掩饰星力的打算,修士的威压铺天盖地,眨眼已至近前! 【二星·天璇境】后期! 恐怖的黑影凝结成刃,朝着少年疯狂斩下,尾刀刮过周遭,草木摧折,飞鸟尽亡。 而一旁的朝九宁,亦会成为这刀下的无辜亡魂,无人在意。 5. 第5章 目魄 黑刃一路破开阻拦的黑线,杀意沸腾! 千钧一发之际,银蓝色的光幕先一步撑起,刚好将朝九宁和那少年拢在其中,竟将那恐怖鬼刃拦截在外。 “啧。” 来人不耐轻啧,她没穿隐匿法袍,露出修长的身形,周身的星力毫不掩饰,霸道地折断草木枝丫,硬是在周围清出一片空地来。 “没想到这等地界,还能看到紫品的防御法宝。”修士的目光在朝九宁指间的双星戒上停留一瞬,却是目露轻蔑,“就是不知你这法宝,还能抵挡几次?” 修士伸着指尖在空中一划,诡异的黑色风刃弯成镰刀状,与少年身上的伤痕完美吻合,似乎下一瞬就会径直割下两人的头颅。 ——【地灵·鬼刃】。 又是一个用地灵星宿术的,与之前那个二星修士同出一族,就连这行事作风也是一脉相承。 朝九宁皱眉,百年之前,那些世家虽也都是从鼻孔里看人,但好歹顾忌世家脸面,行事之前总会备好说辞,滴水不漏。百年过去,如今这世道,竟已叫这些世家们连脸都不要了? 难怪朱申要骂——家养的疯狗。 “你那是什么眼神!”修士骤然沉下脸,“一介蝼蚁,也配这样看我!” 修士右臂一挥,黑色的镰刀风刃如同鬼魅,几乎是瞬移到二人跟前。朝九宁一把将少年从土里薅出来,运星力于柴刀之上,先破其势。与此同时,少年的右眼微微一闪,他和朝九宁的周身轮廓竟是一同虚化了一瞬,使得鬼刃之力未能落到实处。 修士的面色顿时一变。 她从未将朝九宁放在眼中,让她觉得棘手的,从始至终都只有这个少年。 历时一月,追击千里,他居然还没死! 这次,本家一共出动了三个人。除了她是【二星·天璇境】后期,还有两个二星修士,整体实力甚至不输一个三星境!可他们三个人合力围堵,居然还拿不下一个天枢! 叫人逃出包围不说,还被他反杀掉一个,就连剩下的那个二星修士也断了联系。 修士眉目沉冷,盯着少年未瞎的那只眼。 传说中的明鬼目魄,当真有这等威力么? 正好,让她亲手剜了献给公子,作为她换取资源的投名状! 修士双指一并,半丈宽的二星境星盘在其脚下闪现。传闻地灵术到大能之境能通鬼神,眼前的修士虽只是天璇境后期,所带星力竟已是鬼气森森,叫人如置朔冬。 少年勉力站起,方才他强行动用明鬼目魄之力,七窍洇血,此时看来与鬼魅也没什么分别,甚至于神容深静,有股子直面生死的冷淡。 那几条黑线却是反方向扯着朝九宁的袖口裤脚,显是让她兀自逃命去。 朝九宁震开黑线,却是不退反进,一把柴刀横握,与人并肩而立。 少年未瞎的那只眼停在朝九宁身上。 修行之人大多将弱肉强食视为天经地义,星途之上,半道陨落者亦多如牛毛。 蜉蝣朝生暮死,弱者命如草芥。 可凭什么? 凭什么有些人生杀予夺,有些人就只能引颈就戮?凭什么他们的性命,要交给旁人裁夺! 战意! 源于朝九宁身上的战意,像是会传染一般。少年的眼底隐隐亮起一簇微光,如同灰烬下的余热,意欲死灰复燃。 这样的战意,落在修士眼中,便是明晃晃的挑衅! “蝼蚁安敢!” 然朝九宁先她一步动作,一手转过柴刀,刀尖垂直入地,竟有刀势一路破土,似要将那修士脚下星盘横刀斩断一般! 修士冷笑,一脚踏在那刀势尽处,如有千钧之力。随即跃身而起,两手鬼刃齐齐飞出,直取二人额心。然朝九宁同样反应极快,只是一个错眼的功夫,朝九宁已连出九刀,每一刀都非硬拼,只改变鬼刃的方向。 十三刀后,鬼刃削下一截槐枝,然朝九宁二人,安然无恙。 “原来不是刀势,是剑势。” 修士二击不中,早已失了耐心,身影一闪再度跃直二人身前—— “管你是用刀还是用剑,今日过后,你都只是个死人——” 朝九宁却再度预判了她的攻势,先一步带着少年后撤。修士的脚下则凭空多出几条黑线,似要将她的双脚齐齐截断! 【地灵·杀界】 竟还有余力出杀招! 修士腾身躲过,于半空中眯了眯眼,不,不对,不是那小子。 是他身边那个天枢境! 她既不是刀修也不是剑修,她竟也是习的地灵术! 朝九宁双手飞速结印,一击不中,尚有第二击、第三击! 黑色的咒字印自修士头顶压下,比八眼狼蛛的蛛丝更为锋利诡谲的黑线铺天盖地,似已叫人避无可避。 然一星天枢境的修为与二星天璇境相比,实在相差太远。且那修士已是天璇境后期,比那晚的修士还高了一个小境界,这等程度的杀界怕只能阻她几息。 果然,那修士冷笑一声,周身星力激荡,三息之内便破了朝九宁的杀招。 “不自量力!” 她分影成爪,瞬移朝朝九宁和少年抓去!方才那几息之间,朝九宁已背着少年用星云步跑出了十丈远,但也仅仅只有十丈。 黑影瞬间欺近,朝九宁背着那少年,身形一侧弓成一个极为刁钻的角度,避开要害,然黑爪从朝九宁右臂刮过,似乎刮在了骨头之上,登时血流如注。 朝九宁和少年同时扑倒在地。 黑爪一抬又迅速压下,修士的威压如巨山重岳,少年苍白的手撑在朝九宁颈侧,竟硬生生顶住威压,挡在朝九宁身前。 黑爪自他背后穿过,在胸前开出五个窟窿,血色溅在朝九宁脸上,她的怀里却骤然一沉。 少年将那颗灰色的蛋塞给了她。 这时候还不忘这颗宝贝蛋! 朝九宁一边吐槽,一边把蛋塞进怀里,飞速绑了两圈。 少年半跪起身,未瞎的那只瞳仁愈发深邃,细细密密的黑线自四面八方疯狂涌来,都汇聚在他眼底深处,爬满了整只眼眶。 他的右眼已全然不见眼白。 传说中最为契合地灵术的明鬼目魄,百万人中也难见其一。拥有目魄之人生来便具有地灵天赋,修行地灵术与旁人相比更是一日千里。 朝九宁暗忖,难怪他能在一个二星后期修士手下撑这么久。 此时他疯狂吸纳天地灵气,不顾星脉贲张运转目魄之力,分明已存死志,要与那修士同归于尽! 那样恐怖的密集黑线,浑厚的地灵星力,便是二星修士也不禁心生惧意。 “想杀我?你做梦!” 修士一咬牙,周身同样蓄力。白水山上空如黑云压境,黑浪翻滚之下显出一只黑虎头颅,双目两点猩红,张口似能吞云吐雾。 天璇境方能修炼的招式—— 【地灵·虚兽】! 少年周身的黑线愈发明显,面上也愈加苍白,似乎那些黑线都是从他身上抽取的生机。 生死,在此一线。 朝九宁蹙眉,没有趁此机会携蛋狂奔,而是站到少年身后,对着那些黑线轻轻一抓。 “借用一下。” 朝九宁的声音几不可闻,少年微怔,感受到周身的星力变化。 【地灵·嫁接】 大多时候只能作用于己身的地灵术,能将一定程度的伤害和攻击嫁接,用来规避致命伤,或是在发出攻击时迷惑敌人。 若要作用于不同的个体,则意味着对方要将性命交付。 朝九宁在这时用这种地灵术,无异于是在同这个少年说:把命给我。 可他们,还只是说了不到三句话的陌生人! 然而这个时候,已没有多余的时间来浪费。 少年周身的黑线似乎凝滞了一瞬,随即忽而改了方向,他任由黑线被朝九宁牵引,在她身上重聚,就好像朝九宁方才只是问了句:“能借我一个铜板吗?” 然后他就真的,借了她一个铜板。 哪怕那是他身上,唯一一个铜板。 朝九宁的头顶同样黑云翻滚,脚下星盘闪现,分明只是天枢境的修为,却能更改天象令彤云密布,云中虎首若隐若现,竟也是【地灵·虚兽】! “怎么可能?!” 修士看着身前异象,满目震惊。这个拦路的黄毛丫头,究竟是什么来历? 朝九宁不忘挑衅:“不知是你的虚兽厉害,还是我的厉害?” “不可能!”修士怒吼一声,用了全力。 天璇境的星力催使虚兽朝对面扑去,两只虎首在空中相遇,其中一方没有半分意外地被另一方扑灭消散—— 不,不是虚兽! 是【地灵·镜生】! 那丫头召出的虚兽,不过是复刻她的招式所生出的幻象罢了! 修士顿时心下一定:“你果然是在虚张声势!” 朝九宁在虚兽消散的那刻便再度撑起双星戒的防御屏障,最后一道防御术法挡住了修士的全力一击。 就在此时,林中远远传来一声鹰唳,两道巨大的翅膀突兀在空中延伸,驱散黑云,却汇聚成更为迫人的气势,迅速逼近。 被称为“林中之王”的苍琅鹰,住在千仞崖壁之上,以林中妖兽为食,实力堪比三星后期的修士。 此等威压之下,地面上的几人在一瞬间根本移动不了分毫! 修士瞳孔一缩,眼睁睁看着苍琅鹰俯冲而下,尖利的鹰爪直接破了她的护体星力,旋即右膀剧痛,见那鹰喙之下,赫然是她的一条手臂! 惨烈的痛呼响彻林间,叫人头皮发麻。苍琅鹰不喜食人,转首将手臂吐了出来,却依旧在修士头顶盘桓。 修士浑身浴血,强撑着汇聚星力,寻机就要遁地而逃,朝九宁却先她一步,【地灵·分影】蹲候许久,打断她的施术,一套星云步直抵她身前,将手中的柴刀插进了她的心口。 一瞬死寂。 朝九宁抹去嘴角血迹,声色冷然:“蝼蚁而已。” “你怕什么?” 修士两颊抽搐,猛地喷出一大口血,瞪着朝九宁的眼里满是不甘狠戾。 她到死都不明白,为什么就这么巧,偏偏引来了苍琅鹰。 “小心……她有命火!” 刹那间,紫红色的火焰自修士心口窜起,几乎瞬间就已将柴刀焚毁。然朝九宁早有防备,三道分影牢牢包住命火,不让其逃窜报信。 朝九宁的心里同样憋着一团火。 这团火从大黄身死开始燃起,到那黑袍人意图入侵她的识界,偷袭宁老头,再到今日这个险些杀了她的二星修士,朝九宁心里的那团火早已越烧越旺,烧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如今,她终于可以喘口气了。 朝九宁收拢分影,一把将命火掐灭。 6. 第6章 痕迹 命火是后天植入修士体内的生命之火,命尽即燃。仙门世家之中,会让备受重用的弟子、亲信种上命火,若其不幸陨落,命火则将修士死前的讯息记录传回,以便本家追溯死因。 如今命火被灭,仙门世家即便察觉,也暂时寻不到此处。 朝九宁收回手,却没有放松警惕,而是看向停在槐树上,俯视着他们的苍琅鹰。 方才若非苍琅鹰先破了修士的护体星力,朝九宁根本不可能伤到她,更别提仅用一把柴刀便取她性命。 然过度使用星力已叫朝九宁浑身的星脉如针扎般剧痛,双星戒的防御次数也已用尽,一旦苍琅鹰朝他们发动攻击,朝九宁必死。 四周静得一声虫鸣也无,满林妖兽被苍琅鹰威压所摄,早已退避三舍。 朝九宁解下怀中的那颗蛋,率先朝苍琅鹰走近。 没错,这颗被少年一路护持的灰色鸟蛋,正是苍琅鹰的后代。 宁家后人的血有吸引妖兽的能力,那日在白水山林之中,正是因为受到二星修士的冲击,朝九宁受伤吐血,才会吸引林中妖兽一路尾随。 朝九宁拿到双星戒后,便想到了这点。 方才打斗之时,朝九宁借少年的目魄之力造出镜像拖延时间,一边将自己的血抹在开了缝隙的蛋上,果将苍琅鹰引来。 此时,它尚未对朝九宁展露攻击意图,或许只是因为投鼠忌器。 好在成年苍琅鹰已开妖识,不是不能沟通。 朝九宁捧着蛋,走到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停下,露出蛋壳上的防御地灵术,示意道:“它没受伤。” 话音刚落,灰色的蛋壳又传来清脆的“喀啦”声。 朝九宁:“……” 这一次,灰色蛋壳上的裂痕一路蔓延,几乎覆盖了整个表面。最上面一圈蛋尖裂出一个弧度,只听“啵”的一声,一只肉乎乎的脑袋顶着一片蛋壳伸出来,几乎是同时,蛋壳四分五裂,小东西滚在了朝九宁掌心。 它连眼睛都没睁开,就歪着脑袋蹭着朝九宁的手心撒娇。粉色鹰喙轻啄,发出“咻咻”的叫声,似在讨食。 朝九宁从苍琅鹰的眼中读出了嫌弃。 它不耐烦地振了振翅膀,蓦然向朝九宁兜头冲来,鹰爪一伸将幼崽抓出一声鸡叫,随后直接腾空而起。 巨翅落下的阴影自头顶盘桓远去,一根鹰羽自空中悠悠飘落,在阳光下折出漂亮的银灰色。 朝九宁一怔,将之接在掌中。 身后突兀传来“咚”的一声,朝九宁回头,见是那少年整个人仰倒摔在地上,浑身浴血,人事不省。 这回是真快死了。 朝九宁看着他的脸,此时再看,依旧叫她心绪牵动,心存芥蒂,心有不甘。 这绝非好事。 修行之人,最忌道心不稳,遇到过不去的坎钻了牛角尖,怕还要徒生心魔。 一想到江澜月或恐成她心魔,朝九宁便觉得难以忍受。 朝九宁拧了拧眉心,目光往下,停在少年胸前,那被洞开的五个窟窿上。 此时黑线大多堵在此处,却依旧阻不住往外冒的汩汩鲜血。这一击若再偏半寸,便足以叫他横尸当场。 可他竟是想都不想,就挡在了朝九宁身前。 一个脑子不太灵光的小辈,与那逆徒生得有几分相似罢了。 朝九宁下了结论,随即上前,用膝头按住他的衣袍下摆,左手用力撕下一角,替他做了简单包扎。又如法炮制撕出两根长条状的布料,一根绑在自己右臂伤处,勉强止血,另一根从他背后胸腹间穿过,在他腰际固定。 朝九宁掰过他的一只胳膊搁在自己肩头,反身扯过腰带,将人背起。 骤然的重量叫朝九宁微一踉跄,右臂的布条很快又被鲜血浸透。 朝九宁咬牙站稳,将捆住少年的布条在自己身前扎紧,伸手折了一根槐树枝。 闻道曾说,修士问道飞升本就是逆水行舟,道心持重方能走得长远。 杀那二星修士是道,救这少年也是道,她朝九宁走的,从来都是自己的道。 槐树枝一步一停杵在地上,朝九宁背着那少年,一步一步往山下去。 *** 杏枝上的麻雀叽叽喳喳,有几只胆大的飞到宁家小院里觅食,昂首挺胸,浑然主人模样。 只是今日,宁家小院的菜地边上又多了个奇形怪状的“东西”,酷似小虫的黑线缓缓往那处聚集,引得麻雀们一路叨叨。 朝九宁拿着水瓢挥了挥,告诫道:“不准拉他头上。” 麻雀们又骂骂咧咧散开。 朝九宁查看少年的情况。 那日将人背回之后,朝九宁试了各种灵草灵药,然这少年依旧气若游丝,若是死了也便死了,可偏偏还留了一口气,要断不断。 朝九宁只得死马当作活马医,又将他埋回了土里。那些诡异的黑线果然再度聚集,虽见效缓慢,但竟能阻止他的伤势恶化,叫他的气息也渐渐平稳下来。 于是朝九宁索性将他当做小油菜来养,油菜松土他松土,油菜浇水他浇水,只是要防着偶尔来捉虫的小麻雀,莫将鸟屎拉在他身上。 司莲醒来的时候,就见朝九宁给她的小油菜们浇了水,随后顺手又舀了一瓢,浇在了他的头上。 …… 院中炊烟袅袅,空气里弥漫着葱油饼的焦味。 朝九宁留了灶台里的火,将烙好的饼搁到碗里,推开了正屋的门。 里面的少年已然坐起了身。 他右眼的瞳仁已恢复了正常大小,只是瞳色看着比一般人更深些,左眼仍是雪芒一片,然那恰如其分的眼型削弱了几分诡异之感,唯剩孤冷。 朝九宁几步走到床前,食指一曲碰了碰床头的药碗,温热正好:“先喝药。” 司莲抬眸,目光落在朝九宁身上。 眼前的少女单薄瘦削,看着病恹恹的,却有一双极为清透的眼。司莲记得,那日她手握柴刀立在他身侧,眼中韧色宛若疾风劲草。 那时他便很是疑惑,这样瘦小的身躯里,怎么会有这般磅礴的生命力? 就像是荒漠中的绿洲,只是瞧着,便让人心生希冀。 司莲微微愣神,身上的衾被无声滑落,朝九宁及时伸手攥住被角,按在他肩头。 司莲一顿,这才发觉自己没穿衣服,他身上的伤口皆被处理过,只是处理的人不太熟练,绷带绑得横七竖八。 司莲面色渐白,方才眼里的一点光亮也瞬息黯淡。 她看到了。 他身上那些丑陋、可怖、令人心悸的痕迹。 一旦曝于阳光之下,就会人人喊打 ,叫人避之不及。 司莲目中又生自厌之色,然那墨色尚未转浓,便被怼到鼻下药香冲淡。 “迟迟不抬手,是要我喂你喝吗?” 司莲一愣,仰头将药饮尽,朝九宁顺手将葱油饼塞进了他嘴里。 带着焦味的饼香又糊了司莲一脸。 “……多谢。” 他许久未曾开口,声音像是从风箱里挤出来的一般,嘶哑难听。 朝九宁听得直皱眉。 “原本想让你说说自己的来历,现在看来还是我来问,你只要补充,或者点头摇头即可。” 朝九宁不是很想从这张脸上听到鹅叫。 司莲点头。 朝九宁遂朝他摊开右手,露出掌心上一道紫红色的火焰痕迹。 怎么说也是二星修士,就算朝九宁先一步控住逃窜的命火,强行掐灭,也难免不被灼伤。 “命火痕,三星境下留伤而不灭。仙门世家的命火痕各不相同,这一道出自西京奚家。” 司莲目色一颤,点了头。 其实这个少年的来历,朝九宁早有猜测,之前她从那个二星修士的记忆中读取了一些画面,自然包括这个少年的部分。 四方大陆自万年前就分为东临、西京、南岳和北川四大地界,其中东临多仙门,西京多世家。 那奚家便是赫赫有名的西京第一修仙世家,百年前就已有位七宿大能坐镇。 这个少年拥有明鬼目魄,用的又是世家仙门的地灵术,怎么看都更像奚家的人。 可偏偏,追杀他的人,也身带奚家命火。 且。 这个少年身上还有【地灵·鬼罚】的痕迹。 这是一种古老、却又极度残忍的术法。 中术者会如被厉鬼撕咬,先经历皮肉之痛,胸腹和后背龟裂,如同刀割,鲜血淋漓;再是刮骨之痛,四肢的骨头仿佛被人寸寸敲碎,痛不欲生;最后才是星脉撕裂之痛,破碎的星脉无法承载原本的星力,中术者会眼睁睁看着自己修为倒退,境界跌落,生不如死。 正因太过残忍阴损,这种术法只被用于审讯罪孽深重的恶徒或是邪修。 可如今却在这个少年身上得见。 单看这伤,说他是混入正道的魔修也不为过。 更有意思的是,这个在林中几乎要与二星修士同归于尽的少年,竟早已星脉尽废。 此人身上的秘密,太多了。 正好。 她的秘密也不少。 朝九宁想了想,先问:“奚家现任家主是谁?” 司莲垂眸道:“奚林芳。” 朝九宁的脑海里浮出一个人影来,当年的九星七宿会上,奚家老祖身边跟着个玉冠金缕的男子,说话温文尔雅,据称是奚家同辈里最出色的一位。那人眉目之间,倒是…… 朝九宁深看司莲一眼:“你是奚林芳的儿子?” 司莲未做隐瞒:“准确来说,我是他的私生子。” 这在奚家已不是什么秘密,四方大陆上但凡消息灵通些的仙门也都听说过,五年前奚家多了一位天赋过人小公子,名莲。 但如今的朝九宁,显然不属于消息灵通之列。 故而她未露出一点震惊之色,只是看着司莲的眉眼,疑惑道:“你爹还有其他私生子吗?” 7. 第7章 收徒 司莲被问得一愣,认真想了想才道:“这个问题,恐怕只有奚林芳清楚。” 朝九宁摇头,恐怕奚林芳都不一定清楚。 不过世上之人何其之多,有生得相似的也不足为奇。 “奚家追杀你,是为了夺你的目魄?” 司莲道:“父亲挖了我的左目,送给了我的兄长,他们都说,他才是真正的天才。” “我不愿被囚禁,便杀了本家长老,逃了出来。” 短短两句,朝九宁即已窥见其中惊心动魄。 她虽非出身世家,但也听闻过,修仙世家规矩森严,本家长老皆出自嫡系,地位尊崇。 杀嫡系长老,是重罪。 可这少年不仅敢杀,还杀成了。 朝九宁见到司莲时,他伤成那副模样却还竭尽全力护着一颗蛋,又拼死替她挨了一击,明明是个心软的良善少年。能将这样的人逼到这般境地,这奚家是有多不做人? 且那明鬼目魄千年不世出,拥有目魄的人不被世家供着,反而挖他目魄将之追杀至此,是这百年后的奚家死得只剩些蠢蛋,还是这个世界已然癫成了她不认识的样子? 朝九宁歪头看他。 细看之下,少年右眼的瞳仁愈发深邃,像是没有半点星光的黑夜,却隐于月光的照拂。若是双完整的眼,不知会是何等风采。 可如今这只仅剩的黑瞳里还藏着若有似无的死气。 在白水山时朝九宁便觉得,这少年并不如何顾惜自己的性命,对敌之时动辄拼命,最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打法。 然他又分明拖着一身重伤撑到了现在,若没有求生之欲,早死了不知多少次。 这样矛盾,实在叫人费解。 “最后一个问题。” 朝九宁问:“你有钱吗?” 司莲一时没有跟上朝九宁的思路,右眼中透出一丝茫然。 “星石、星币,再不济,银稞铜板也行。” 朝九宁问:“有吗?” 司莲张了张口,愣了会儿才摇头:“没……” 也是,朝九宁在替他上药的时候,连个乾坤袋都没瞧见。 朝九宁叹气:“可惜了,当时没留下那人的尸体。” 那个二星修士身负命火,是世家亲信,身上定有不少好东西。修炼需要时间,更需要资源,朝九宁现在样样都缺。 朝九宁从怀里摸出那根苍琅鹰羽,同司莲道:“蛋是你护的,这东西本该归你,但我好歹也算救了你一命,你既身无长物,这东西能否交给我?” 司莲道:“本该如此。” 当时若不是他拉住朝九宁,有心将蛋托付,朝九宁也不会卷入后头的事。 朝九宁又道:“苍琅鹰羽适合做飞行法器,此事交给我,待法器完成,我们便离开这儿。” 司莲闻言却是一怔:“我……们?” “嗯,我们。”朝九宁冲他挥手,“命火痕还在这儿,要被奚家的人看见,我也逃不了。既是一条船上的人,两人行路总比一人好些,不是吗?” 司莲低眉:“你救了我,按理,我这条命本就是你的。” “可我自己都无法掌控自己的生死,若说将之交予你,怕是要将生死的重量都压在你身上。” “这对你,并不公平。” 朝九宁一愣,不禁重新审视眼前这个少年。 他年纪轻轻,心思竟已是这般老成,似乎一眼就能看透事物本质,究竟是经历了多少,才会养成这样的性子? 朝九宁同他提起之前那个剩了半口气逃走的二星修士。 “那人既已逃走,对你对我便都是隐患。” “所以,不是你将生命的重量压给了我,而是我们能互担彼此的分量。弱者无法掌控自己的生死,那就变强,是生路还是死路,总要走了才知道。” 司莲陷入沉默,目光却隐隐颤动。 朝九宁也不催他,只等他理清思绪,慢慢答了一声:“好。” 朝九宁这才满意,掀了帘出去,到院中用草木灰将碗筷洗了,再用洗碗水去浇小油菜。 土里还残留了几缕黑线,被朝九宁支使着松土。黑线努力地拱着身子,抛弃了作为明鬼目魄衍生物的尊严,拱得活像条蚯蚓。 修行者皆知,要开星象,必须先用星力贯通星脉,星脉才是决定星象至关重要的一环。 朝九宁重塑星脉,从无象踏入修行,意外开启了三大星象,但依旧只是个例。 可这明鬼目魄,却能直接略过星脉,让司莲以星脉被废之身动用星力,甚至为朝九宁所借运转地灵术,其间奥妙不及细想便已叫人心惊。 朝九宁蹲下身,摸了摸小油菜的叶子。 再悉心呵护的小油菜也是要下锅的,朝九宁不是活菩萨,只是还没想好,屋里的那棵要怎么个煮法。 *** 少年人骨骼清健,不过几日,司莲的外伤便已好得七七八八,嗓子也恢复了。 只是那星脉确已全然废了。 星脉俱废便不能修行,就算有明鬼目魄,修为也再无可能有所寸进,这对一个修士,尤其是如此年轻又有天赋的修士来说,堪称是毁灭性的打击。 然司莲一直很平静。 他刚能下床,就帮着朝九宁到院子里劈柴烧饭,还将一盘小油菜烧出八种做法,朝九宁每天吃的都不重样。 他就像一个普通人那样生活,什么修炼什么破境似乎都不能影响他分毫。 也许,这是因为他的内心足够强大,也或许,他早已心如死灰。 朝九宁则在院中削了一柄木剑。 木是桑木,剑长三尺,薄厚适宜。 朝九宁将削好的木剑扔给司莲,当着他的面绘出星力走向:“用你的目魄按这个走势调动星力,试试劈开你面前的木头。” 图形浮于半空不散,司莲此前从未见过此等运行星力之法,可谓与他所学的地灵术截然不同,然他没有在此时表示疑问,只依言照做。 初时,以司莲现在的状态,他甚至不能完整地将星力走势复拓下来,然他极有耐心,一点点地推进,再将星力运于剑身,院子里传出一下下劈砍木头的单调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杏枝上的麻雀熬不住,歪了脑袋打起瞌睡,风停云歇,就连被迫兢兢业业的黑线都悄悄摊平了身子,钻进土里一动不动。 唯有那木头敲击声,一下一下,好似永不间断。 朝九宁不再看他,闭目运转星力,星府中的玄武星象缓缓亮起,明暗之间星辰流转。 要说朝九宁对地灵术的了解,还多亏了玉乘派中人。 百年之前,朝九宁所在门派天阙乃是东临第一仙门,门中弟子万千,各峰各有所长,几乎涵盖了九大星宿术。而玉乘派则是东临的“万年老二”,每年的仙门试炼都要与天阙派较劲,却是回回败北。 直到两百多年前,玉乘派出了一个极擅地灵术的不世天才,师明瑕。 她将天阙派各峰的精英一一击败,随后扬言要挑战朝九宁。 朝九宁应战,与她从日出打到了日暮。那一日,戚明山上万道剑影照得日月无光,三重鬼火烧尽霞光无色,堪称奇景。 两人打了个平手,也都打出了气性。 自那之后,师明瑕便放话定要与朝九宁争个高低,两人定下十年一回比斗,非死不废。朝九宁面上云淡风轻,却在修行剑道之余,翻遍了天阙派所有有关地灵术的典籍,以求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只是没想到,师明瑕同她走了一样的路子,竟苦啃剑谱学着将她的剑招拆解,两人硬是逼着对方创出了新的剑法和地灵术式,这般对战近百年,依旧没有分出胜负。 不过 也正因如此,朝九宁虽不能修习地灵术,却将地灵术研究得极为透彻,这才在破境之后迅速上手,面对二星境修士也勉强有一线生机。 朝九宁暗叹一声,只可惜胜负未分,“朝九宁”便已身死,若叫师明瑕知晓她如今情状,怕是做梦都要笑醒。 朝九宁摇了摇头,摒弃外念专心运转星力,这一修炼便修得星幕坠落,明月冉冉。再睁眼时,院中的少年仍在挥剑,汗水湿了鬓角,自他眉峰滑落,好似月色流连其上,叫那双孤冷双目也染了几分潋滟。 他握剑的手微微发颤,每一次挥剑却又极稳,每一下都将星力运转到极致。 朝九宁将星识外现,化作一尾蓝色小鱼,绕着司莲的手腕游了一圈。 星识化形。 司莲眸中微顿,下意识看了朝九宁一眼。 小鱼甩了甩尾巴,“啪”地拍在司莲手背,提醒他专心,随即扭着鱼身攀上剑锋,竟牵引着司莲的目魄之力沿着星辰轨迹而行。 司莲全神贯注,再次挥剑。他的右眼似被墨色晕染,剑锋追着小鱼,落下之时牵动星力,竟闻得“砰”的一声。 木剑尚未全落,木料便已散得四分五裂。 司莲微微一怔:“这是……” “剑气。” 剑之一道,先有其势,再有其气。 要练剑势不难,即便是普通人,日复一日挥剑万次,总有功成之时。唯有剑气,非兵戈剑道不能成。 可司莲星脉尽断,莫说是开白虎星象,就连内视星府也不能做到,却偏偏挥出了剑气。 朝九宁长吸口气,一时觉得心口酸酸的:“无星脉却能劈出剑气,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司莲微微抿唇,右眼墨色深沉。 他知道朝九宁的言下之意,他的震惊不比朝九宁少。 在此之前,他绝对不会想到,明鬼目魄竟能帮他打破星象的限制,若他星脉未废,他甚至可以学习任何一种星宿术! 这是连高星修士都不敢想象的事! 然他只惊诧了一瞬,便又恢复平静,平静地说出叫人惊掉下巴的话:“我想把目魄给你。” 朝九宁一怔,看司莲神色,知他此言并非顽笑。 “我如今星脉俱废,明鬼目魄在我这儿发挥不出它力量的百分之一,但你可以。” “那日在林中,你能用出剑势,于兵戈剑道一途定有天赋,若能用目魄修炼剑法,便是面对比你高境的修士,也未必不能以弱胜强。” “而我那位兄长自小便是天之骄子,绝不会有星脉俱废的一天,便也无从知晓目魄的秘密,目魄于你,即是绝佳的杀器。” 这的确是天大的诱惑。 朝九宁的星府之中,四大星象独独缺了那星象白虎,因而不得重入剑道。若她能得了明鬼目魄,就无需再重头修行其他的星宿术,只须拾起她最为熟识的剑道一门,修为便能一日千里,重回巅峰更是指日可待。 她可以很快就将江澜月挖出来,捅他个十剑八剑的。 如何不叫人心动? 然朝九宁沉吟片刻,却是摇头:“思路错了。” 司莲抬眼,看朝九宁神色肃然。 “你不该一味想着将目魄给出去。” 朝九宁收拢拳头:“你得想着,把你失去的给夺回来。” “比如,让你的兄长也尝尝失去左目的滋味。” “比如,叫你的便宜爹痛哭流涕,悔不当初。” “再比如,将奚家闹个人仰马翻,杀他个七进七出!” 朝九宁将木剑往地上一戳,好似狐狸终于露出了尾巴,冲着少年轻轻一勾:“若我说我能帮你,你可愿拜我为师?” 司莲似乎未能听清朝九宁在说什么,侧过脸来,眸光定定。 朝九宁便又问了遍:“你可愿,拜我为师?” 8. 第8章 拜师 自从朝九宁捡了司莲回来,院子里许久没这般安静了。 就连杏枝上的麻雀也一声不吭,黑黢黢的小豆眼里透出几分茫然。 显然,眼前的少年压根没有想过,朝九宁会提出这样的要求。 他像是怔在了原地,右眼中微光明明灭灭。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像是从喉间一点点挤出:“为什么……是我?” 朝九宁指了指浮在空中的图印:“知道这是什么吗?” 即便初时不知,眼下的司莲也已明白:“是兵戈术的星力运转。” 司莲一顿:“你原先是个剑修。” “如你所见,现在不是了。” 朝九宁道:“但我可以让你是。” “我不能再握住的这柄剑,你可以握住;我修炼不了的星宿术,你可以修炼。我想让你成为我的一剑百万师,霜寒十四州,你呢?” “你可愿?” 这不是司莲第一次见到少女眼中的光亮,那光亮宛若星星之火,落在他荒芜冷寂的眼眸里,竟灼得他浑身一颤。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方才挥出的那一剑带给他怎样的震撼,他已许久未体会过血液奔流的感觉,似乎浑身的骨骼都在叫嚣着…… 他可以,他能—— 他想。 朝九宁看他神色,微微勾了唇角。还好,不算是万念俱灰,还有救。 “那你……” 眼前的少年微微垂眸,却是无声跪在了朝九宁跟前,他仰起头,漆黑的瞳仁中映出朝九宁的影。 朝九宁被他吓了一跳,木剑一抬撑在他手肘,不让他俯下身去。 “我说我能帮你,你便信了?” 朝九宁咋舌:“你还没问我是谁,来自何处,经历过什么,有什么本事,只因我凭着一星境的修为勉强救过你一回,你就敢拜我为师?” “若我对你另有所图呢?若我这个人本身就牵扯了无穷无尽的麻烦呢?这些,你想过吗?” 司莲却是笑了。 这是朝九宁第一次见到他笑,他眼尾的弧度微微弯起,叫那只如黑曜石一般的右眼愈发漂亮。 “你都敢收我为徒,我又为何不敢拜你为师?” 朝九宁默了瞬:“……也是。” 明鬼目魄他都能给,旁的难道还会犹豫吗? “这样也好。” 朝九宁低声道了句,再抬眸时眉宇间更多几分郑重:“拜我为师即入我门下,此生此世便绝不许你背叛,你当真想好了?” 司莲目色沉静:“是。” 朝九宁再道:“那你记住,师徒名分一定,我便是你的师长,我会教你护你尽师长之责,你亦当守弟子之规。” “但若有一日,你背弃正道为祸苍生,天涯海角,我必手刃!” 夜风徐徐,吹动少年高束的马尾,月下的影子清寒、孤寂,却又与朝九宁的并在一处,人影各自相望,倒是显出几分鲜活生动来。 司莲依旧应声道:“好。” 朝九宁遂收回木剑,看着司莲俯下身去,朝她恭恭敬敬叩了三个头,唤了她一声:“师父。” 朝九宁神色一顿,有刹那的恍惚。 当年大殿之上,男孩换上天阙派的青蓝弟子服,对着她三跪三叩,行拜师大礼,脆生生地唤她作师父。那眼尾的红痣宛若朱砂一点,艳得壁上仙童都黯然失色。 那一日,天阙派施云霞漫天,华彩同贺,以此昭告天下,天阙又得一天赋卓绝的弟子,为朝九宁首徒,紫微峰剑圣传人。 江澜月是天生剑心。 人人都道,无人能比江澜月更适合做剑圣传人。 就连朝九宁自己,曾经也这般认为。 然屠山之上当胸一剑,叫她第一次尝到被背叛的滋味。 换作是其他人,许会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往后再不敢轻易将后背交出,也可能再不会倾尽心力去教授一个徒弟。 可朝九宁偏不信。 被背叛不是她的错,上个徒弟不行,那就换一个。 她偏要重头来过,从哪里跌倒就从哪里爬起。 朝九宁伸手,点在司莲额心。 指尖之下,隐隐金光浮现,在司莲寂静如雪岭的星识之中结出金色的印契,就像是骤然升起的旭日,叫司莲的额心微微一烫。 师徒契成,非死不废。 司莲下意识抚了抚,见朝九宁抬首,望向空中那半轮弦月。 一时之间,看不清她的神情。 朝九宁在内视自己的星识。 眼下,她的星识之中有了两道师徒契,一道金光闪闪,一道黯淡无光。朝九宁在星识中化出一把铲子,将黯淡的那道就地埋了,再用脚踩实,只留了铲子立在上面,如同立了个坟。 如此,朝九宁才满意地退出识界,侧首时眼底蕴了些笑意,同司莲道:“我名宁九。” “从今以后,你就是我宁九的徒弟。” *** “砰”的一声,是司莲砸在了院子里,吓得菜地里的黑线团成了球,一路滚到角落。 他额角汗湿,灰头土脸,看着颇为狼狈,反观朝九宁,清清爽爽坐在屋檐下,捧着新切的甜水瓜,若忽视她指尖萦绕的星力,倒是一副悠闲模样。 “还差一刻,继续。” 宁家小院里新立了几排木头桩,高低错落横斜不一。司莲起身后,便又站到了其中一根木桩上。 朝九宁指尖捻印,用地灵术化出鬼手,追在司莲身后。司莲在木桩上挪腾跳跃,勉强靠着步伐身法躲避追击,看着险象环生。 “星云步归结下来只有两个要点,一是“诡”,二是“快”,你既要让我追不上你,又要迷惑我,让我猜不到你的下一步会落在何处,如此才算功成。” 当年紫微峰的每个人练星云步的时候都吃足了苦头,初时常常摔得鼻青脸肿,然这门功法却非出自紫微,而是师父闻道从好友不问仙那儿喝酒赢来的,之所以逼着徒弟们学,是为了让他们在打不过的时候逃命用。 这也是闻道教给朝九宁的第一课,打不过就跑,丢脸事小,保命为大。 在司莲又摔下十来次之后,终于在朝九宁的鬼手下撑过了三刻钟,一瘸一拐地去洗手洗脸。 朝九宁将新鲜的甜水瓜塞到他手里,师徒二人并排坐在门前的石板上。 “希望明日不要下雨。” 连着几日乌云蔽月,连一点星光都瞧不见,火烛都耗得快了。 朝九宁暗叹口气:“明日我要出去一趟,你留在家里,不要让任何人看到你的眼睛。” 司莲微微怔忪。 家……么? 记忆里的那间茅屋四处漏风,冬寒夏热,老旧得连门板都已开裂。那个面容苍白,连衣衫都浆洗得发白的妇人,总习惯倚在门框边发呆,就连他离开那日,她也只是立在那里,不曾相送。 但那是他的家。 任凭后来的奚家再如何宛若仙境,他也只认那间茅草屋。 恍惚一瞬,然也只是一瞬而已。司莲垂眸,低应了声:“好。” 接下来,他们谁都没再说话,只是仰头望着无边夜色,一点点将剩下的甜水瓜啃完。 *** 第二日,朝九宁先入了白水山。 这次没再碰上什么厉害的妖兽,朝九宁顺利地采到了几株灵草,又去了朱家器材铺。 掌柜的朱申依旧躺在藤椅上,拨着他的宝贝算盘珠子,头也不抬道:“柴刀两钱。” “今日不买柴刀。” 听到朝九宁的声音,朱申才撩了眼皮,却是惊得一下从藤椅上弹起:“你入境了?” 眼前的少女依旧瘦削单薄,却眉目清明,气息沉淀,与初时所见已大有不同。朱申为商,本就炼得一双火眼,又是一星天枢境后期,自是一眼看出其中端倪。 朝九宁只道:“机缘巧合。” 朱申暗道这“机缘巧合”四字分量颇重,却也并不多问,只又重新坐回藤椅上,笑眯眯道:“喜事啊,入境好,入境了便能仔细挑挑我这店里的玩意儿了,总有你用得上的。” 朝九宁弯了弯唇,先将采得的几株灵草搁到台面上,叫朱申估价。 因着石崇州的那本药典,朝九宁对各种灵花灵草知之甚详,采的灵草株株完整,品相上乘。 朱申见之果然双目一亮,坐直了身道:“三株中阶,五株低阶,根须完整,可收。” “想换什么?” 朝九宁拿出一根银灰色的羽毛。 朱申猛地 瞪大了双眼,因起身动作太大,又从藤椅上摔了下来:“这、这是——” “是苍琅鹰羽。” 朱申一边手忙脚乱地爬起来,一边从抽屉里摸出一面水晶镜,贴着眼仔仔细细地瞧了一遍,确认是苍琅鹰的羽毛无疑。 朱申从镜后抬起头,神色复杂:“苍琅鹰攻击性极强,要拿到这样一根完整的鹰羽至少要三星境巅峰的修为。” 宁丫头又是如何拿到的? 朱申心头一跳,同她比划,语气甚至透出几分小心翼翼:“我出这个数。” “不卖。”朝九宁径直道,“帮我制成法器。” 朱申也不意外,只遗憾地耸了耸肩:“苍琅鹰羽本身就是制作飞行法器的天然材料,要加工费不了什么功夫,你明日即可来取。” “不是普通的飞行法器。”朝九宁道,“我要加强法器的隐蔽性,飞行时隐藏星力波动。” 朱申挑眉,深看了朝九宁一眼:“这价钱可不便宜,我这里做不了,要寄到城中的店铺,至多十日。” “好。” 朝九宁与朱申签立契约,约定十日后来取。朱申拨着算盘,替朝九宁算了笔账,扣掉制作法器的定金,朝九宁还能得十五块星石又三十枚星币。 “你这里可有卖基础的修行法册?” 朱申就等着朝九宁这句,当即将算盘往胳膊下一夹,挥手道:“跟我来。” 他带着朝九宁入了后屋,拉开了地窖隔板,朝九宁顺着梯子往下,方知底下竟是灯火通明,别有洞天。 入目第一面石墙上挂满了各类兵器,刀枪剑戟斧钺钩叉应有尽有,虽说算不得什么上品神兵,但三星以下的修士来用已是足够。 “这里,非修士不得入。” 朱申走到墙边的一个小型轮盘前,轮盘分为十二格,目前长针指在正北,上面的图标是交叉的刀剑。朱申转动轮盘,让指针停在书册的图形上。 墙后隐隐传来机括运作的声响,挂满兵器的墙面竟重新排列组合,只一眨眼的功夫,原本的兵器墙便已被书架替换。 书架共有九层,每一层对应一种星宿术,除了头两层的天衍和地灵只有零星几册外,其余的层数都是满满当当。 朝九宁随手点了一本,书架上的机括又是一动,竟自动将那本书推了出来。朝九宁可以翻动书册的前两页,后面的内容被星图阵法锁定,但显示了标价,同时标价下方有一个支起的口袋状机关阵,只需将对应的星石投入,就可以取走书册。 朝九宁眉梢微动,能打造出这样的机关,必定是极为精通机关术之人。朱姓是世家大姓,东临世家朱家就是行商起家,以精通机关术而闻名,门下商铺遍布四方大陆,不单单只做修士的生意。 只是朱家行事一向低调,又多接触无象之人,在世家仙门之中的排名并不靠前。 这家位于偏远村镇的器材铺,果然也是朱家产业。 朱申欲退道:“你可以在这里慢慢选。” 朝九宁却没避着朱申,很快挑了一本星图阵的修行法册,径直投了星石进去。朱申眉心一跳,又主动将轮盘转回兵器一类,示意朝九宁道:“这里有些双头羊毛做的笔,笔身轻,适合初学者。” 字言和星图所属同一星象,皆以笔为器,就好比剑修的剑,刀修的刀,乃修士必备法器。适合初学者的笔相差并不多,朝九宁还是一一看过,最后挑了一管墨竹笔杆、白色羊毛的细枝笔。 付完这些,朝九宁的口袋里满打满算只剩下十块星石并三枚星币,晃荡起来的声响都小得可怜。倒是朱申赚了个钵满盆满,笑眯眯地将朝九宁送到门口:“十日后再来啊。” 朝九宁回到杏花村,沿泥路往南,远远便能看到宁家小院。蓦然朝九宁眉心微蹙,踏了星云步,几息之间便至院前,在院门口探头探脑的那人回过头来,却是个半大少年。 朝九宁认得他,是村长家的李满。 “你在这做什么?” 李满一见她,顿时松了口气:“你可算回来了,快跟你表兄说说,我不是坏人,是我爹让我来给你送些吃食。” 朝九宁闻言一愣,凝在指尖的星力悄然散去,随即微一扬眉,朝着院中侧对着她的少年瞥去一眼。 “表……兄?” 9. 第9章 回溯 院中的司莲站着没动,然若是细看,就会发觉他的背影比平日僵硬了些。 朝九宁推了院门进去,在李满跟上来之前先一步将买来的幕篱盖在了司莲头上。 深色的幕篱将司莲的脸挡得严严实实,连一寸脖颈都没露出来。 朝九宁道:“我这位……表兄性子腼腆,不喜见生人。” 朝九宁将打来的山鸡递给司莲,司莲顺势进了灶间烧水烫毛,只留给外头的两人一个清俊背影。 李满忙摆手:“嗐,小事,你表哥就是我表哥,都是一家人。” 李满将从家里带来的春饼递给朝九宁,一边道:“之前没听宁阿爷说起,你们在老家还有亲戚啊?” 朝九宁道:“远房亲戚,听说阿爷不在了,过来接我。” 李满一愣:“你要走?” 见朝九宁点头,李满略微有些失落。但转念一想,丫头刚因祸得福,神智清明了许多,却又失了最亲近之人,怕是更觉此处是个伤心地,走了也好,好歹也有人照顾她。 “那你以后常回来看看。” 朝九宁分了只山鸡给李满,村长夫妻一直对宁家爷孙多有照顾,朝九宁也只是代为回报一二。 “有机会的话,一定。” 人走后,司莲才从灶间出来。新烤好的地瓜甜香四溢,朝九宁喜欢吃连皮的部分,司莲便将当中的芯子挖了,又替朝九宁盛了碗鸡汤。 “师父对这里的感情似乎不一般。” 其实满打满算,朝九宁在这里生活还不足两月,刚开始时,朝九宁身体虚弱,没有星力处处不习惯,最寻常的做饭洗衣都是问题,到如今,她已会熟练劈柴生火,修补桌椅了,院子里到处都是她生活过的痕迹。 朝九宁偶尔也想,若日后太平了,在这样的一个院子里种菜养鸡也不错。 只目前,形势迫人。 朝九宁抬眼,拖着嗓子喊人:“表——兄——” 司莲立时就要跪下:“弟子冒犯。” 朝九宁拉住他,他低着头,身量却依旧比朝九宁高出半肩,瞧着确有几分做兄长的气势。 于是朝九宁果断决定跳过这个话题,同司莲道:“伸手。” 司莲朝着朝九宁摊开手掌,果见其掌心一片通红,虎口指腹处已起了水泡。 他方才处理山鸡,双手都泡在热水里,全程哼都没哼上一声。 朝九宁知道这小子有多能忍,自从那日教他劈出了剑气,他日日挥剑万次,只多不少。除此之外,院里劈柴、种菜、烧饭、打扫等等活计也都被他一人包揽,再没叫朝九宁操心过半分,乖巧懂事得都不像个少年人。 朝九宁想起她刚上紫微峰的时候,个头比闻道给的木剑也高不了多少,同样日日挥剑,不过几日,一双手已是不能看了。 师尊闻道授学严厉,却每每都为她备好伤药。大师兄更为细心,注意到她独自不便,每日都去紫微峰的小剑亭下等她下学,帮她敷完药后还会拿出一碟萝卜糕,有时候做成圆滚滚的兔子,有时候是扁扁的猫猫脸。 后来朝九宁收了江澜月为徒,一如师父师兄当初教授她那般督促江澜月练剑。 江澜月白日练剑时刻苦勤勉,却会在夜半时分蹲坐到朝九宁屋外,小声道:“师父,我疼。” 他同朝九宁一般无亲无故,却更为敏感自尊,旁人面前还会作出老成模样,唯与朝九宁单独相处时才显出几分孩童心性。朝九宁怜他年幼,多有迁就,便是他粘人些也不甚在意。 久而久之,师徒二人形影不离,即成常态。 如今想来,朝九宁才发觉,她与江澜月相处百年,竟是从未看透过他。 这一瞬的失神,快得甚至未叫司莲捕捉。朝九宁取出留下的一株灵草,于掌中揉碎,敷在了司莲掌心。 司莲微微一怔。 草汁冰凉,捱过骤然的刺痛,舒缓的药性渐渐压下了那灼痛之感,叫司莲好受许多。 “谢师父。” 朝九宁道:“以后疼了可以叫师父,不丢人。” 低垂的帘幕盖住了司莲的眉眼,看不清他的神情,只听他又低应一声:“好。” *** 往后几日,朝九宁依旧操控鬼手督促司莲练习星云步,并以此修习地灵术,待司莲习练剑气时,则拿出了那本星图修行册。 市面上能买到的修行册,大多是适合一星修士修炼的入门法册。 在修习地灵术时,朝九宁便发觉不同星象下运行星力的规律大同小异,都需要催动星力来暗合星象,以此触类旁通地来修习其他的星宿术,事半功倍。 而地灵术在九大星宿术中较为特殊,一旦使用罕见的术式,必会引人注意。朝九宁如今不能再修兵戈剑道,又为掩人耳目,亟须另择一门星宿术。 星图术,便是经朝九宁深思熟虑后择定的。 一来,朝九宁复生后开的第一个星象便是朱雀火象,是星图术的所属星象;二来,星图术可拆解组合奥妙无穷,但也有诸多已然成型的阵图可用。 朝九宁的大师兄莫书涯虽是剑修,却好典籍藏书,朝九宁跟着他,看过的星图阵法没有上千也有成百,虽在当时无法参透其中奥秘修行,但总有些能拆解出来,或单独使用,或与兵戈术结合,朝九宁布的聚星阵和当年守封魔印时所用剑阵皆是由此而来。 故而星图术对朝九宁来说是除地灵术外最好的选择。 朝九宁运行星力,并没有急着动笔,只专注看着修行册上最浅显的星图阵法,试图拆解每一块星石的落点,每一笔的连结。 这一看,便似斗转星移,不舍昼夜。 院中风声赫赫,司莲犹在挥剑,汗水浸湿鬓角,日月流转,衬得他的右眼愈发明亮。 其中坚毅之色,与朝九宁如出一辙。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西京上空,一只黑色蝴蝶载着夕晖自南而来,一路飞得跌跌撞撞、摇摇欲坠,直到穿过乌木横梁下的无形屏障,才被一双手拢入掌中。 接应的修士面色一变,立时登上岸边扁舟。 群山抱水的湖心之上空浮一座小岛,遥遥可见岛上琼楼雀台,廊亭玉宇,如宫阙仙宫,清气峥嵘。 扁舟无桨自行,破水而前,水波浮动间隐见湖鱼摆尾,竟口衔灵玉,鱼鳞生光,灵气充沛可见一斑。 修士登岛之后却不再往里,只对着最高的那座殿宇遥遥躬身:“门下吴归先请见公子。” 湖心岛上直矗三根盘龙木,结悬青色铜铃,此时无风自动,清音泠泠。修士跟前的草甸中蹦出一只通体雪白的兔子,右眼是正常的红色,左眼却是诡异的黑,兔 唇一张一合竟口吐人言:“公子已闭关,勿扰。” 吴归先一怔:“可此事紧急……” 忽闻云雀惊啼,光滑如镜的湖面骤起波澜,一身着灰色长衫的中年男子负手于后,竟是踏水而来,眨眼便至近前。 吴归先见他,面上顿时一喜,躬身道:“见过应长老。” 应舟蹙眉:“何事惊扰?” 吴归先忙将黑蝶放出,应舟振袖一挥,那黑蝶竟落成个男子模样,正是那个夜闯宁家小院,后来不知所踪的二星修士。 然他此时双眼凹陷,浑浑噩噩,哪还有当初半分跋扈之态。 吴归先道:“公子先前吩咐,无论死活都要将那人带回,可如今命火已灭,我用【化蝶】召唤,却只回来了一个,还成了这副模样。” 应舟一眼即知:“这是被人探了星识。” 吴归先心里清楚,要探人星识,星识境界必然在那人之上。此人已是二星中期的修为,也就是说,动手那人至少得是二星后期,甚至更高! 那小子如今举目无亲,身边又哪来的修士保驾护航?莫不是也发现了明鬼目魄,要将之据为己有! 应舟与吴归先所想一般无二,此时面色沉冷,当即伸手点在男子额心。 漆黑的光团凝于指尖,如利刃穿首,毫不犹豫地破开修士的星识壁垒。 那修士的星识本已受创,又经这遭强势入侵,星识之界彻底溃散,忍不住抱头惨嚎。 然应舟充耳不闻,只在其中搜寻他想要看到的记忆残存,直到那修士呕血不止,倒地不起。 吴归先看得心头一寒,却不敢置喙半字,只问道:“应长老可探得了什么?” 应舟眉心微蹙,拿了帕子细细擦去尾指上溅到的血迹,冷道:“动手的人做得很干净,未留下丝毫线索。” 那修士的记忆就像是被凭空抹去了一般,无论他怎么探,都只见得一片混沌,无从追溯。 应舟冷淡地瞥了那修士一眼,蓦然眉梢微动,俯身翻过修士身上的一截法袍。吴归先跟着看去:“这是……赤沙蛇毒?” 法袍上有被腐蚀的痕迹,隐隐一股妖兽腥气,确是赤沙蛇毒。 应舟覆手在那截法袍之上,星力蒸腾,那点子赤沙蛇毒的气息竟化作缕缕黑线,织成一面黑镜,其上如同水波样的纹路一动,竟显出影像来。 【地灵·回溯】 这种地灵术,能根据气息回溯显影,但此等逆时之术,对施术者的修为要求极高,且有颇多限制,以应舟的修为,至多也只能回看三息。 黑镜上的影像正是赤沙蛇毒落在法袍上的瞬间,期间一个漆色小瓶无声碎裂,底部小字一晃而过。 ——朱。 应舟眯了眯眼:“朱氏商铺的东西。” 吴归先拧眉:“他们是在南岳境内断了联络,可朱氏商铺遍布四方大陆,便是南岳境内也不下百家,赤沙蛇又只是低阶妖兽,交易频繁,查起来只怕不易。” “看得上赤沙蛇毒,也不过是个落魄散修罢了。看蛇毒的纯度,杀蛇人的修为不会超过三星境。” 应舟嗤笑一声,冷道:“有一个地方,最受这类散修青睐。” “这次,你亲自去。拿不回目魄,便也不必回了。” 吴归先心头一凛,忙低眉称是。 10. 第10章 仙旅盟 星幕低垂,明月高悬。 连着几日的阴云终于散去,月光之下,宁家小院如同披了一层银霜,显得极为敞亮,唯有檐下那点隐匿之处,拢在夜色之中,悬了几枚用红线串起的星币,隔绝了屋中的星力波动。 朝九宁与司莲相对而坐,同时调动星力。司莲的右眼再度被墨色充斥,丝丝缕缕的黑线在朝九宁身前汇聚。 这是朝九宁第二次借用明鬼目魄之力。 巨大的咒字印在二人头顶显现,字印之下隐有金光浮动,朝九宁伸手点在司莲额心,金光自星脉而入,游走至司莲的四肢百骸。 其路径并非毫无头绪,司莲发现,它竟是顺着鬼罚留下的痕迹而行—— 她果然知道,他中的是鬼罚。 然不止于此,司莲隐隐觉得,金光所过之处,破损的星脉似在受其牵引,竟有再生之意! 这是—— 司莲心弦一颤,能消除【地灵·鬼罚】的作用,唯有与之相生相克的地灵术——【地灵·神降】。 与鬼罚一致,神降同样是极为罕见的地灵术,甚至可以说是世家仙门的不传之秘,也是司莲修复星脉的唯一希望。 司莲透过目魄,望着朝九宁。 那日收徒之时,她明明可以以此为条件,却什么都没说,反而句句引导,让他重塑信念,是不想让这师徒关系掺杂一丝的不情愿么? 还有星图术。 师父修习星图术时,亦从不避着他,可以说,他们互相交换了一个能叫整个四方大陆为之震颤,足够引来大批修士追杀的秘密。 也是为了能让他安心? 司莲喉间微动,低声道:“谢师父。” “别太感动。” 朝九宁闭着眼道:“神降是高阶地灵术,现在的我并没有十足的把握能修复你的星脉。或许这般尝试十次百次,你也依旧没有半分得益。” 司莲似是笑了笑,依旧道:“谢师父。” 朝九宁:“闭嘴,专心。” 司莲不再说话,专心运转目魄。那由目魄之力衍生的黑线团在一处,却是不知不觉间绕着朝九宁滚了一圈又一圈。 *** 修行之时,只觉时光如梭,眨眼便到了朝九宁与朱申约定的日子。 朱申早早等在铺子里,见到朝九宁掏出那只鼓鼓囊囊的布袋,了然道:“我就知道你每回过来,必不空手。合着我是左口袋进,右口袋出,两头辛苦。” 嘴上嫌弃,一手还是诚实地将朝九宁带来的灵草之物拢在怀里,只将一木盒推给她。 朝九宁推开匣盖,里面躺的正是那根苍琅鹰羽。银灰色的羽毛微微反光,比原先更多了几分鎏金之色,朝九宁将星识刻痕留于其上,灰羽认主,无风自动,竟是紫品法器。 修士修行分为七境,丹药法宝则分五品,由下至上为白、蓝、紫、红、金。紫品法器已足够朝九宁修到三星境所用,在此期间,除非法器损坏,朝九宁无需再对其进行升级维护。 一旁朱申已算好了账,扣掉支付苍琅鹰羽的费用,将剩下的星石星币装进了乾坤袋中,递给朝九宁:“南岳边境灵气稀薄,出去闯荡一番也好,这乾坤袋便赠与你,权当祝你一路顺风。” 这些时日亦全靠朱申帮衬,朝九宁真心谢过,笑道:“此处虽偏,但以掌柜商才,必定广开商路,财源滚滚。” “那便借小友吉言了,日后若有需要,记得光顾朱氏商铺啊。”朱申哈哈一笑,与朝九宁告别。 朝九宁与司莲在这日清晨离了杏花村。 原本一掌长的苍琅鹰羽变作小舟大小,朝九宁只需催动星力,便能控制鹰羽飞行。细密流畅的羽毛线条间隐隐可见金红色的字印和运转星图,迎着晨曦之色化作一道流光。 被粉白杏树包围的杏花村眨眼便成了天际的一抹胭脂色,朝九宁不再回看,入目只见俊河山川,或重峦叠嶂,或江流滔滔。 朝九宁笑了一声,问司莲:“看到了吗?” 司莲站在朝九宁身后,见她所见。 远方的地平线上,旭日东升,将金红铺满脚下云海,亦折入他漆黑的眼底。 心境一霎开阔。 朝九宁笑:“我自天地间,四方任我行。” 虽说前路未卜,处处生死难料,然这四方天地,阖该任我遨游。 *** 朝九宁和司莲一路往北,白日赶路,夜间休整。 这期间,朝九宁轮番修炼地灵术和星图术,且日日尝试为司莲修复星脉,终于在这日夜间,其中一条星脉重连,宛若新生。虽只得这一处,但对朝九宁和司莲来说,不亚于枯木逢春,叫人格外欣喜。 司莲为此愈发刻苦,恨不能将能用的时间都用来修行,即使偶尔闭目,也歇不安稳,稍有风吹草动便立时警觉。 这是被人没日没夜追杀之下练就的警觉,几成本能。 每到这时,朝九宁都不出声,只将星识外放。 以至于司莲回回惊醒,都能看到一尾蓝色小鱼,贴着他的手腕悠悠游上几圈,像是触及了微凉的湖水,令他的神魂都安稳下来。 司莲的视线慢慢从小鱼移到朝九宁身上,他知道,这是师父在告诉他,有她在侧,无事平安。 这般赶了几日的路,二人终于在这日晌午前看到了耸立的城门。 古朴厚重的城墙如山岳横卧,其上“渊城”二字铁画银钩,隐有金红星力流转其间,至少是五星字言修士所书。 城中有护城星图阵,时时监测星力波动,朝九宁索性在城外收了苍琅鹰羽,与司莲徒步入城。 渊城乃南岳大城,虽不比南岳腹地钟灵毓秀,但也是灵气充沛。又因左邻经酉门,右靠点商宫,城中多有修士往来,百姓也已习以为常。 此时城门口聚集了不少摊贩,有卖些寻常的炸物小食,也有散修摆摊,出售自制的灵物丹药。 朝九宁与司莲站在城门口,见得大多小摊之前人来人往,只除了一家—— 看摊位的小贩是个十三四岁的少年,戴了顶灰色的小毡帽,圆圆的脸上灰一道白一道的,脖子上挂了只黑乎乎的药葫芦,衣服袖口还烧了一个洞。 他面前的摊位上只零散放了一些丹药,一旁立了块木牌,字迹嚣张:星元丹十星石一颗。 偶尔有修士路过,看见木牌上的价格,都忍不住骂上一句:“十星石一颗星元丹?怎么不去抢!” 星元丹是最普通的疗伤丹药,哪怕是紫品星元丹,十星石也能买一筐了。 然少年闻言只低嗤一声,连眼也懒得睁,兀自倚在墙根边晒太阳。 “请问小友,仙旅盟怎么走?” 少年撑开眼睑,见来的两人都戴了幕篱,看不清面容,只能辨出是一男一女,年纪都不大。其中女修的腰间挂了一支最寻常的细枝笔,一个再朴素不过的乾坤袋,男修则背了把木剑,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坠饰。 一看就是两个普通散修。 少年失了兴致,随手往城中一指:“过了寿康主街往右,直走就是。” 说完又眯了眼,闭目养神。 朝九宁谢过,却没有立时离开,反而蹲下身,捏了颗星元丹细看。 十星石一颗的星元丹看起来与普通星元丹并无区别,只是触手微凉,像是在丹药外裹了层“丹衣”。 朝九宁认出:“水凝树的树皮?” 少年没睁眼,只笑了声:“有些眼力。” 水凝树的树皮状若透明,遇水则软,偶尔会被用于炼器,但还算不上什么稀有材料。 然鲜有人能将水凝树皮切得比纸还薄,且仅裹在这丹药外,显然只是为了保持药性稳定。 朝九宁捏着星元丹对着阳光看去,果见一点五色丹心一闪而过,然再要定睛细看,又只见得平平无奇了。 少年闭着眼也知朝九宁在拿着丹药琢磨,不由面露不耐:“不买就赶紧走,莫打扰我做生意。” 朝九宁却是有些惊讶:“金品星元丹。” 少年闻言,终于“倏”地睁开眼,目光炯炯:“没看出来,竟还是个识货的。” 他又打量了二人一眼,扬了下巴,勉为其难道:“喏,十星石一颗,五颗一瓶五十星石。看在你识货的份上,再给你打个八折。” 朝九宁拿起一瓶装好的丹药,果见瓶口里身也覆了一层水凝树皮。 “这瓶子不要钱?” 少年摆手:“一个瓶子而已,送你了。” 朝九宁将瓶中的星元丹与散卖的倒在一处,拿了瓶子道:“多谢。” “等等!”少年这才反应过来,伸手就要去拉朝九宁,却被她身后的司莲一挡,不禁眉心一跳,“你站住!” 朝九宁回眸,见少年气得五官乱飞,还是从乾坤袋里摸出几枚星币:“买你的瓶子。” “我缺你这几枚星币么!” 少年一把挥开朝九宁的手,星币丁零当啷散了一地。 司莲气息微沉,那少年看也不看,只气急败坏:“旁人不识货倒也罢了,你明明认出这是金品星元丹,为什么不买?当真穷得连十星石也没有吗?” “没有。”朝九宁也不恼,欲俯下身去,司莲却将她一拦,蹲下身一枚一枚将星币捡起,一一擦干净,再交到朝九宁手中。 朝九宁将星币收好,这才淡声道:“有也不买。” 少年像是一拳挥在了棉花上,生生憋了口气,恶狠狠地瞪着朝九宁。 朝九宁转了转瓶身,还是道:“你可知市面上为什么最高只卖紫品星元丹,却从未出过金品星元丹?” 少年哼声:“那自然是因为能炼出金品丹药的修士寥寥无几,不是世家供奉,就是仙门长老,所炼丹药自是多为世家仙门所用,怎可能在市面上大量流通?” 朝九宁却道:“一百多年前有位五行修士,开一炉丹药便能出三成金品。她优先将这些丹药卖予散修,惠及众多修士,那时市面上甚至能见到金品洗髓丹,却独独没有金品星元丹。” 少年皱眉:“为什么?” “因为她发现,炼制星元丹所用的低阶药草限制了星元丹的品级,成丹到紫品已使药性最大化,再往上只会吃力不讨好。就算用水凝树皮短暂维持了金品星元丹的药性,它的价值也终究只是昙花一现。尤其对于散修来说,购买金品星元丹所用的星石,已足够他们买到更多更好的疗伤丹药。” 朝九宁的目光扫过少年被丹火烧破的袖口:“无论你是想扬名还是为了赚钱,这金品星元丹都是鸡肋,不如不炼。” 朝九宁说完,不再看那少年是何神色,与司莲径直入了城,往寿康主街。 “师父的话,他未必听得进去。” “无妨。”朝九宁拍了拍乾坤袋,“总不算是白拿了他的,他若听得入耳自然最好,若是不想……” 朝九宁负手一叹:“心高气傲的年轻人,也该是要吃些苦头的。” 幕篱之下,司莲似是低笑了一声:“有时候觉得,师父说起话来甚是老成。” 朝九宁顿住脚步,抬眸定定看了会儿,才道:“我们到了。” 从外面看,坐落在渊城的仙旅盟就像是一间老旧客栈,挤在两条巷子口,当头一张“仙踪无影”的牌匾摇摇欲坠,破旧得甚至有些寒酸。 但在众多散修心中,“仙旅盟”这三个字的意义非同寻常。 这里不问名姓,不探来历,不分贵贱。除了杀人的生意,仙旅盟什么都接,来这儿的人,凡有所求,只要价格合适,便能有所得。 故而不少散修都会入仙旅盟,淘些自己能接取的任务,赚取星石。 甚至有些仙门弟子也会在仙旅盟中接取任务历练。 朝九宁知道仙旅盟,还是因为二师姐虞青词。 那时候二师姐刚入三星天玑境,就被师父赶下山去历练,大师兄给她备的星石被小兽枯荣叼走了,二师姐只能一路穷游,为了赚取星石加入了仙旅盟。 直到几年后,二师姐破境归来,一边压着枯荣削了它半屁股的毛,一边同朝九宁等人讲起一路见闻,朝九宁才第一次从她口中听到“仙旅盟”这三个字。 “仙旅盟中虽鱼龙混杂,但都各凭本事。只一点,不要随意探听其他修士的身份,也尽量不要暴露自己的真实名姓。” 二师姐不知想到什么,一脸郑重道:“不然,会变得不幸。” 朝九宁牢记师姐教诲,入得大堂后便未再多言,径直去前台交了两笔保金,领了两块银色仙旅令。 “仙旅令以星识认主,令号之间可以互相沟通传信,方便发布、接取任务。若仙旅令不幸损坏,带上原仙旅令重新交付保金,即可换新令。哪怕原令只剩一片碎片,原号的所有积分等级依旧能同步转移。” 前台的散修笑眯眯地同朝九宁二人介绍了许多,末了又道:“累计积分前百即可上积分金榜,发布任务也会有更多优惠哦。” 朝九宁闻言,先行点进了金色星星状的金榜页面,仙旅令上的界面顿时一换,五色烟花齐放,悦耳又魔性的乐声唱出了界面上的滚动横幅—— “【穷鬼虞青词】成榜首啦,【穷鬼虞青词】成榜首啦!大家快来超越她~超越她~超~越~她~” 朝九宁:“……” 现在她知道师姐说的不幸,是什么意思了。 11. 第11章 郑三川 魔性的乐声唱了三遍才停下来,五色烟花褪去,榜首那行【穷鬼虞青词】彻底黯淡,在一众金光闪闪的仙旅名号之上,显得尤为刺眼。 朝九宁呼吸一滞,握着仙旅令的手猛地收紧。 仙旅令以修士星识认主,唯有修士身陨道消,仙旅号才会褪为灰色。 “师父?” 一旁的司莲敏锐察觉到朝九宁的情绪波动,微微侧首。 朝九宁压下眼睫,盖住眼底神色,同司莲道了句无事,又问前台的修士要了两间客房。 忽听身后“砰”的一声,几人一同转头,见一身着墨白弟子服的年轻修士摔在门口,还未起身又被一高个子修士揪了领子按在门上。 仙旅盟的牌匾因着这一下愈发显得摇摇欲坠。 “郑霉球,你出息了啊,敢跟我抢兽骨!” 郑三川面色发白,看了眼一旁同样穿着墨白弟子服的修士,慢声道:“我没有抢你们的兽骨,是你们抢了我同门的兽骨。” 高个子嗤笑一声,斜眼看去:“喂,你说,是我抢了你的吗?” 那修士瑟缩了下,看了眼郑三川:“三、三川,要不算了……” “话说清楚,什么叫算了?” 同高个子在一处的修士转了转骨笛,一把搂过那修士,笑道:“你们经酉门谁人不知,他郑三川生来就是被下了咒的倒霉蛋,谁跟他走得近了都会沾上霉运,不知道下个倒霉的会不会是你呢?” 修士面色几变,终是不敢再看郑三川,只低声道:“兽、兽骨……是我自愿送你们的……” 郑三川目中一顿,缓缓垂了眸。 高个子乐道:“听见没,他说送我们了。郑霉球,就你那运道,怕是一辈子都要停在天枢再无寸进,还逞什么英雄?” “你若不知以后见我该是个什么态度,我便亲自教你!” 他右手一翻,腾出一面掌心鼓,鼓声骤起,隆隆音浪宛若利斧,直劈郑三川双膝,竟是要逼他跪下! 郑三川猛地抬眸,食指掐诀点在唇间,低喝一声:“静!” 鼓声竟在刹那消弭,高个子被郑三川的字言术逼得退了两步,神色难看。郑三川则又“砰”的一声摔在地上,鼻血淌了一地。 “你——”高个子还待上前,已有声穿堂而来:“仙旅盟前,两位这是想干什么?” 仙旅盟的前台修士仍旧端着笑脸,弯弯的眉眼扫过几人,却有股子莫名的压迫。 朝九宁微微扬眉,此人的修为绝对在他们之上,或许已入了三星天玑境。 高个子也有所觉,然依旧心有不甘:“我等并未踏入仙旅盟,自算不上冒犯,这条街巷也不是仙旅盟买下的吧?” “的确不是。”前台修士仍旧一副好脾气的模样,然话锋一转,又道,“不过渊城内禁止使用星力斗殴,上一伙打群架的图影现在还被挂在城墙上,几位是也想出个名?” 修士指了指悬在门边的留影珠,又笑道:“或者,我也可以先行通告点商宫和经酉门。” 高个子神色几变,终是不敢造次,恨恨瞪了郑三川一眼,带着人扭头离开。 剩下的那个经酉门弟子似是想上前来,然几番犹豫依旧没迈开步子,一咬牙也埋头走了。 郑三川不甚在意,随手抹了把鼻血,想默默爬远一些。 他每次使用完字言术,都伴随着新的霉运,不是掉进河里被水鬼啃,就是吸引妖兽被追着撵,这一次又不知道会是什么。 正想着,头顶蓦然传来“喀啦”一声,那块摇摇欲坠的“仙影无踪”牌匾终于支撑不住,朝着郑三川兜头砸来。 然郑三川已无力再躲,这一瞬间他甚至神色平静,只心道:果然。 预想的疼痛却并未到来。 郑三川睁开眼,看见自己的眉骨上方横了一支细枝笔,墨竹笔杆,白色羊毛,是最普通的款式,城中随便哪家器材铺子都有售卖。 然就是这样的一支普普通通的细枝笔,此时竟拦下了掉落的牌匾,就像是接了一片雪,拂了一瓣花。 朝九宁将匾额还给前台的修士,修士笑眯了眼接过,又同郑三川道:“实在不好意思,门面年久失修,险些连累了小友。不如这样,这次小友换仙旅令,我给小友打个折?” 郑三川从怔愣中回过神来,已不见朝九宁二人。 “她方才……是挡了我的霉运吗?” “恭喜小友,这次没有缺胳膊断腿呢。” 前台的修士眨了眨眼:“若是他们二人愿意组个队……” 郑三川缓缓摇头,垂眸道:“不用了。” 他熟门熟路地将半块烧焦的仙旅令递给修士,礼貌道:“劳驾,再换一块。” 新的仙旅令很快交到了郑三川手中,他登上【逆水行舟】的仙旅号,翻找他还能接取的任务。 【经酉门此处集结】有新的消息! 仙旅令上的提示框犹在闪烁,郑三川顿了顿,还是点了进去。 群里的消息不多,大部分是召集经酉门弟子组队接任务,偶尔有三三两两的灌水聊天,郑三川迅速划过,正待退出,仙旅令突然闪烁频频,消息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 【你们看见了吗?那个任务被接了!】 【哪个任务?不会是……】 【草(一种植物)我看到了!真勇士啊!!】 【上次接任务的还是大师兄吧,听说哭着跑回来了……】 【举手!我知道,我留了图影!】 群里有人发出一段图影,年轻修士御书而起,他身后追了一群拳头大小的蘑菇,个个蹦起来都能有三尺高。最前头的那只抓住机会,在修士离地的瞬间一跃而起,蘑菇伞上突然张开一道嘴,咔嚓咔嚓眨眼吞了修士半截头发。 【不愧是传说中的食发菇,恐怖如斯——】 【怪不得最近没见到大师兄,是被啃秃了么?】 【……没秃,没哭,我在群里!!!】 上面的图影被人光速撤回,群里安静了两息,才有新消息道: 【咳,接任务的两个是新人吧?没见过的名号,等级也是初级。】 【不会是二愣子新人看给价高,稀里糊涂接了任务吧?】 【那完了,为新人默哀三息。】 【点蜡。】 【点蜡。】 …… 群里刷了一水儿的蜡烛,郑三川切到任务界面,翻到收藏的名为【尝百草】的人发布的分拣灵植的任务,果然显示已被接取。 郑三川看着接取任务的两个仙旅号,不知为何,想到的却是方才那两个修士。 另一厢,朝九宁和司莲上了楼,两人的房间相邻。从 外面看,整个仙旅盟客栈老旧破败,进到里面才知房间竟比外面看来大了两倍,应是用了类似乾坤袋的空间延展,且房间四周都布了隔音的星图阵,可谓万分周到了。 既是处处周到,这价格自也不菲,朝九宁一次性付了三日的房费,已是捉襟见肘。 还是得赚钱! 朝九宁和司莲打开仙旅令,将界面内的任务按酬金从高到低排序。一般来说,任务越难越危险,相应的酬金也越高,前几页的任务难度有三星甚至四星,意味着对方是在征聘对应星级的修士。 朝九宁一路下翻,在一众二星级的任务中一眼看到了最为醒目的一条。 这个任务被分为一星级的简易任务,发布任务者贴出的酬金却几乎与二星级任务持平。且此条任务发布时间是在两月前,两个月过去了,一个一星级高报酬的任务居然还没被人接取完成,一看就有古怪。 朝九宁毫不犹豫地点了接取。 旅人【李富贵】确认接取【尝百草】发布的任务吗? 朝九宁正要确认,仙旅令上跳出新的消息:【王招财】请求与您组队。 朝九宁看向司莲:“你的特征明显,且星脉未复,还是先待在仙旅盟中。” “这里不比杏花村,师父一个人我不放心。”司莲戴上幕篱道,“我会很小心,不会让任何人看到我的眼睛。” 朝九宁想了想,终是道:“好,但你须应我,不到万不得已不得使用目魄之力。” 司莲应下。 两人的仙旅令上同时跳出新的提示框:【尝百草】任务已被您的队伍接取。 *** 渊城某处的一间荒废宅院,一头戴毡帽的少年骂骂咧咧推门入内,破旧的院门缝隙间似有白芒一闪,再听已无人声。 路小宝刚跨过防御界,院中坐在藤椅上的老者已抬眼看来:“回来了。” 路小宝低应一声,面黑如锅底。 石婆了然:“丹药没卖出去吧?” 路小宝咬牙:“遇上两个穷鬼,明明认出了金品星元丹,却穷得买不起,还将我的星元丹贬得一无是处!” “难得还有明眼人。”石婆摇着蒲扇,悠悠道,“早同你说过,炼丹是为效用,而非炫技。你若参不透这一点,永远也成不了顶尖的五行丹修。” 路小宝心里憋着气,此时也不愿深思:“婆婆不知道,那人还夸大其词,说什么百多年前有位五行修士,曾炼出过金品洗髓丹,惠及众多散修。金品的洗髓丹,都能让人脱胎换骨了吧,开什么玩笑!若有这样的散修,早该声名显赫一丹难求了,我怎么可能连听都没听说过……” 石婆不知何时停了摇扇的手,半张脸被挡在蒲扇之下,看不清神情。 路小宝久不闻回应,气道:“婆婆!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石婆却是忽然低笑了声,翻出仙旅令随手一挥,仙旅令上的界面在半空显影:“有人接了任务,去把人带过来。” 路小宝翻了个白眼:“这都多久了,有哪个有本事的能翻我们的田?别到时候又是我来收尾。” 他的头发还没长好呢。 路小宝伸手按了按毡帽,看向界面,只一眼又忍不住骂出声:“看这名就知道是要钱不要命的货色,粗俗至极!” 还富贵招财,渊城的穷鬼有这么多吗?! 12. 第12章 任务 事实上,穷鬼还是那两个。 路小宝在前头引路,气得脸也歪了,一路指桑骂槐:“现在的穷鬼眼里只有钱,也不看看这是什么任务,到时候被那些开了灵智的精怪撵得哭爹喊娘,又得来求我,真当我是什么慈悲心肠的天人上仙!” 朝九宁跟在他身后,闻言道:“放心,你这辈子若是炼不出金品洗髓丹,是绝无可能飞升上仙的。” 幕篱下的司莲无声弯唇。 路小宝恶狠狠转过头来,想到什么又挤出个狰狞的笑:“哭了可别来求我,求我,我也不会帮你们的。” 他打开栅栏,朝九宁察觉到一丝细微的星力波动,不是星图阵,倒像是什么防御法宝的障眼法。 眼前的荒地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茂密的缤纷山野,空气中充斥着灵植的香气,叫朝九宁双目渐亮。 这哪是灵植,这分明是星币的味道! 难怪少年对她那几枚星币不屑一顾,原来是山大王! 失敬,失敬。 隔着幕篱,路小宝看不清朝九宁神色,却觉着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骤然烫了一瞬。 “……现在想打退堂鼓,晚了!” 路小宝关上栅栏,自己退到防御界后,幸灾乐祸道:“日落之前须收得百株灵尾草,少一株都算任务失败,你们半枚星币也拿不到!” 朝九宁放眼望去,灵尾草根茎高,顺风而长,顶冠似白绒狐尾,并不难寻。 那这个任务究竟古怪在何处? 朝九宁闭上眼,听得风将各类灵植吹弯了腰,听得山间泉水潺潺,叮咚作响,听得小兽饮水,“咔擦咔擦”…… 朝九宁猛地睁眼,一手扔出苍琅鹰羽,一手拽过司莲,几乎是拔地而起。 就在他们离地的瞬间,从周围灵植中突然窜出几只蘑菇,张着嘴就往两人头上啃! 幸而苍琅鹰羽的速度够快,叫它们扑了个空。朝九宁又将高度提了提,看着自四面八方聚拢来的蘑菇,眉心一跳。 司莲亦是第一次见到这般场面,反手抽出木剑:“这是什么?” “食发菇。”朝九宁道,“一种能促进灵植生长,但喜食修士头发的精怪,一只就能让你的头发不保。” 司莲转头,望着身后蹦蹦跳跳的一群食发菇们,问:“它们……只吃头发吗?” 栅栏外的路小宝已然乐不可支,此时才大声道:“忘了告诉你们,山中精怪有灵,万不可伤,伤了扣钱!” 这厮就是故意的。 朝九宁在心里给他记上一笔,又控着苍琅鹰羽往上飞了飞,然就如朝九宁所想,这片空间果然是由一法器所罩,上有界限,当中自有法则。 朝九宁只能维持着一定的高度,那些食发菇也的确极有灵性,竟懂得用同伴的身体借力,一次比一次蹦得高,朝九宁二人左右闪躲,一时竟是顾不上采摘灵植。 难怪这任务会挂上这么久,只是看着不难,实则处处是坑。 路小宝心情愉悦,之前积攒的怨气都消散了不少。然眼看过这许久,食发菇们竟是一口都没吃到,路小宝眼珠子一转,又狠狠心从毡帽下割了一小截头发下来,吹了出去。 几根发尾还未落地,就被食发菇们抢食殆尽。 这下,看你们还能撑多久! 路小宝吹着口哨,转身离开。 追着朝九宁和司莲的食发菇越来越多,一味闪躲只会愈发陷入被动。司莲目色微沉,黑纱之后的那只右眼凝聚深黑之气,宛若吸润了沉浓墨色,又一点点晕染开来。 直到朝九宁猛地握住他的手臂:“你在干什么?” 司莲眼中的墨色一顿,低声道:“食发菇自地而长身带地气,若引得地动,对我们怕是灭顶之灾。” “所以呢?”朝九宁问,“又想拼命?” “我有没有告诫过你,不要随意在外动用目魄之力?” 朝九宁面无表情:“你又知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做什么?” 司莲一顿:“师父……” 苍琅鹰羽猛地转向,叫一大群食发菇们扑了个空,叠叠乐一般摔在一处,就连司莲也险些站立不住,下意识攥了朝九宁的袖摆,待反应过来又迅速松开。 朝九宁没有回头,司莲却察觉到,师父是生气了。 司莲一时茫然,漆黑的瞳仁里闪过几许无措。 朝九宁控着苍琅鹰羽绕着山野飞,只道:“看见下面那些紫色浆果了吗?” 司莲也注意到,他们飞了这许久,大多时候都与食发菇们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只有每次经过这种紫色浆果状植物后,才会与食发菇拉开一些差距,只是很快又会有其他的食发菇填充追上。 “把果子摘下来。” “是。” 前面又见浆果植株,朝九宁控着苍琅鹰羽,猛地一个俯冲。司莲半身悬在鹰羽之外,手中木剑一挥一缠,将藤蔓连着果子一并卷在剑上,唤了声:“师父!” 朝九宁立时控着鹰羽转向,将司莲甩上来,与一大群食发菇擦身而过,紧接着又拔升高度,叫食发菇们看得见吃不着。 整个动作如行云流水,竟似已推演了百遍。 食发菇们错失良机,发出愤怒的“咔嚓”声,响彻山野。朝九宁和司莲将将飞稳,又见地动山摇,巨大的黑影将他们笼罩其中,宛若巨擘的枝丫劈头抽来! 朝九宁目色一沉,同司莲道:“抓紧我。” 苍琅鹰羽载着二人径直迎了上去。 另一厢,路小宝吹着口哨推开院门,心情极好地盘坐在葡萄藤下,左手化出一只炼丹炉,右手取了五行之火,开始重新炼丹。 “我就试试。”路小宝嘟囔,“若真有最优配比的紫品星元丹,我路小宝怎么可能炼不出来?” 他若炼不出来,那便是没有! 石婆推门出来:“怎么这时候回来?灵草收完了?” 路小宝笑:“婆婆未免太看得起他们,那两个穷鬼能有什么本事?就让他们多吃点苦头,不然还以为这仙旅令上的任务都那么好赚呢!” “你们认识?” 路小宝撇了撇嘴:“不就是那两个看不上我金品星元丹的。” “人家可没说错。”石婆了然,“见识也是本事。” 路小宝不满:“他们哪算得上有本事了?还不是被精怪们追着撵!婆婆且等着看,不出半个时辰,必叫他们后悔走这一趟!” 石婆闻言,神色顿时一沉:“你做了什么?” “也没什么……”路小宝话音未落,后山隐隐传来食发菇的动静,叫路小宝缩了缩脑袋。 石婆手中的蒲扇一挥,立时掀了路小宝的毡帽,他的头发将将齐耳,左耳后明显缺了一绺。 “你把头发喂它们了?” 路小宝心虚:“就喂了它们一点儿……” “胡闹!”石婆大怒,快步往后山去,“同你说过多少次!你自小吃丹药灵植,你的血肉毛发对于精怪妖兽皆是大补之物!眼下这里有生人,精怪们毕竟野性难除,识得你我,却不识得他们!你将头发喂给食发菇,是想让它们群起暴动,要了那两个修士的命么!” 路小宝被斥得面色通红,一边跟着石婆,一边仍忍不住小声辩解:“也不至于就那般严重了,好歹是两个修士……” “我何时教过你这般傲慢!”石婆斥道,“但凡你有心,就会想到后山除了食发菇还有巨人树!若是这动静吵醒了它——” 正说着,脚下大地骤然一颤,低沉的呜鸣声自后山而起,叫石婆面色骤变:“糟了!” 路小宝的脸由红转白,再不敢耽搁,同石婆一道直奔后山。 后山之上,巨人树伸出的巨擘枝丫盘在一处,朝九宁在上面架了口锅。 是的,锅,一口足足能让四五个人在里头游一个来回的大锅。 锅是朝九宁从杏花村带出来的,这一路上,司莲用沿途的物资变着法儿给朝九宁做吃食,总算将她喂得多了几两肉,看着不再那么瘦削单薄。眼下朝九宁将新学的星图阵绘在了锅上,将之变作这般大小,却是另有他用。 此时,锅里盛了山间灵泉,朝九宁用星力将水加热,笑眯眯道:“都排好队,一个个来,菇菇有份。” 石婆和路小宝赶至后山时,看到的便是朝九宁守在锅前,食发菇们则一个接一个地蹦进了锅里。 路小宝的脸又由白转绿:“婆婆,他们将食发菇给煮了!” 石婆倒是不急了,慢悠悠往锅里一瞧,忍不住笑:“竟然用紫浆果的茎汁给食发菇作汤泉泡澡,亏你想得出来。” 路小宝凑近,食发菇们果然安安静静地浮在锅里,蘑菇伞泡得红通通的,莫说追着人啃头发了,连嘴也不张。 这紫浆果还能这么用? “食发菇闻到浆果香便会行动迟滞,如同人喝醉了酒一般。”朝九宁行礼道,“未经前辈同意擅自取果,还请前辈勿怪。” 石婆只道无妨,她对围做“灶台”的枝丫更感兴趣:“巨人树嗜睡,脾气却大,你们又是如何安抚的?” “精怪们脾性各异,这巨人树攻击力虽强,却有个小癖好。” 朝九宁拾了根枝条在巨人树的树干上挠了挠,树身一颤,浑身的枝丫像是会呼吸般伸展开来,好似极为舒适。 朝九宁笑道:“多有小型虫兽在巨人树上攀爬寄居,它看着凶,实际上只是想要根痒痒挠。” 石婆满意:“你知道得不少。” 路小宝翻了个白眼。 司莲将最后一捆灵尾草放下,朝九宁看了路小宝一眼:“日落之前,百株灵尾草,这任务可算是完成了?” 路小宝从鼻里哼了一声,被石婆一扇子呼在后脑勺:“说话!” 路小宝涨红了脸,耷拉着脑袋朝朝九宁和司莲躬了躬身:“今日是我故意引了食发菇暴动,对你们不住。这任务自然是完成了,酬劳一个子儿都不会少你们。” 朝九宁扬了扬眉,没说话。 石婆气得又给了他一扇子,亲自同朝九宁赔礼道:“是我没将小宝教好,险些酿下大错。两位小友可在此各选一株灵植,权当我等赔罪了。” 朝九宁没受这礼,但也不同她客气:“如此,晚辈厚颜,想问前辈讨一株墨枝。” 13. 第13章 相似 朝九宁和司莲回了仙旅盟客栈。 一路上,朝九宁都未再同司莲说过话,司莲跟在朝九宁身后,直到回到客房,朝九宁当着司莲的面关上房门,司莲终是忍不住伸手一拦,按住门扉。 朝九宁索性一甩手,径直回屋。 漆色门框上的指骨顿了顿,微微用力。司莲抬眸,深黑的右眼望向朝九宁:“师父在生我的气。” “了不得,还知道我在生气。” 司莲侧身进屋,反手将门阖上,跪地道:“弟子知错,不该轻易动用目魄之力,险些连累师父。” 朝九宁的额角一跳,咬牙:“你气死我得了。” 她兀自灌了两杯水,依旧没浇下火气,冷声道:“你是不知那样大范围地动用目魄之力会对现在的你造成怎样的损伤,还是不信我这个做师父的能在那样的情形下护住你?” 司莲一怔。 不待他反应,朝九宁已上前,一把掀开他的幕篱,让他的一双眼都暴露在自己的视线之下:“自你拜师之后,你一直都在努力当一个好徒弟。” “你修行刻苦勤勉,活又抢着干,事事都不叫我操心,动不动就‘谢师父’、‘谢师父’,手掌磨破了不知道说,睡不着也不叫我知道,当真是一个听话乖顺,指哪儿打哪儿的好徒弟!” 朝九宁哼声:“你我虽为师徒,然在你心里依旧界限分明,生怕拖累了我,不想亏欠于我,所以事事以我为先,处处寻机报恩,更动辄拼命,是也不是?” 司莲眸中一顿,一时无声。 朝九宁有些头疼。 她以前也有这般执拗么? 据闻道所说,当年他在洪流中救下朝九宁时,朝九宁尚不足六岁,却不哭不闹,只扯着闻道的袖子问:“你需要我怎么报答?” 闻道被她问住,牵了她入城,给她买了一串糖人。 “不是所有好事都要求回报的。”闻道蹲下身,努力让自己笑得和蔼可亲。 然朝九宁不吃糖人,也不说话,只是闻道走到何处,她便跟到何处。 闻道说,那时的他本不打算再收徒弟,也想将朝九宁带回仙门,托给其他的长老。却不想朝九宁犯了倔性,赶也赶不走,劝也劝不走,就是用了星力将她送到峰下,她竟也一步一台阶地又爬了上去,惹得闻道脾气全无,终是叫她叩了头,拜了师。 这等光辉事迹,闻道喝了酒便要念上一回,哪怕后来朝九宁得了剑圣之名,闻道依旧逢人便说,他的小徒弟幼时倔得像头驴,最是叫他心累。 只是他说这话时又总带着股洋洋自得,以致并无多少人相信。 不过眼下,朝九宁倒是真品出几分心累的感觉。 朝九宁伸手揉了揉额心,缓和语气:“我不需你报答什么,只要你答应我,不要事事都以命相搏,也不要忘了,你如今还有个师父。” “你我既为师徒,我便会教你、护你,只要你不背弃我,我便也绝不会舍弃你。所以,你不必再时时证明自己的价值,你可明白?” 从未有人同司莲说过这番话。 他自小与母亲相依为命,本家找到他后,身为无象之人的母亲一次次叮嘱他,要好好利用他的那双眼睛,让所有人都看到他的价值,才不会随意将他弃如敝履。 到了本家,他依母亲所言,不断施用明鬼目魄来助本家之人达到各种各样的目的,换得奚家上下真心或不真心的一声“小公子”。 年少得志,也曾有过一段意气风发的时候。 可是后来,他的亲生父亲亲手挖了他的目魄,只为了让他的兄长变得更加无懈可击。 而他被关在暗无天日的地牢之中,却得知他的母亲早已死在了他离开的那一日。 此后杀人、越狱、逃亡……天地之间早已只剩他一人,满身泥泞,踽踽独行。 然现在,一切又变得不太一样。 他不再被刑囚、幽禁,也毋需再防备那些明枪暗箭、贪婪觊觎。 真的有人,待他这样好。 “师父……是在关心我?” “自然。” 朝九宁答得肯定,她知道如今的司莲性子孤拗、待她尊敬却疏冷,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本也不是骤然亲近的,但朝九宁既想再信一次,便也希望司莲能回以同样的信任,只是还需一步步来。 眼下,没有什么比坦诚的关心,更为直接的了。 朝九宁伸手倒茶,茶壶却被人先一步拎起。 司莲再度跪下,奉茶道:“师父所言,弟子谨记。” 朝九宁微顿,看向司莲。 少年的一双异眼依旧平静,朝九宁却从中捕捉到了几分专注。虽未有寻常少年那般意气,但至少,不再沉沉如一潭死水。 *** 仙旅令频频震动。 郑三川躺在树上闭眼假寐,闻声摸出仙旅令。这一看,却险些从树上摔下去。 【您关注的【尝百草】任务已完成】 郑三川进去经酉门的集结群,果见群里已然炸开了锅: 【我去!真的有人完成了!】 【神人啊这是!】 【大师兄你快粗来啊,你看啊!!】 【楼上你为何在师兄心口插刀哈哈哈哈】 【是有哪个大佬出手了吗?】 【之前说是两个新号,接的又是一星任务,不太像是大佬的样子。】 【同感,大佬没那么闲。】 【那大概率就是五行修士了。】 【还有谁记得那两人的仙旅号么?想求食发菇攻略。】 【加一】 【我也】 …… 群里蹦出好多人打听那两个修士的仙旅号,郑三川倒是记得,然他只是刷着消息,什么也没说。 无人响应,众人对那两个修士的好奇热乎劲很快便散了去,开始另起话题: 【话说今年的问典阁答题日谁来出题?】 【听说是徐长老和雷长老,惯例再请个客卿吧。】 【老雷出题,那完了,今年又要被罚了。】 群里一片呜呼哀哉,郑三川没再关注,收起仙旅令,想了想,还是没直接跳树,慢慢从树干爬了下去。 另一厢,朝九宁正在结算此次任务所得。 【尝百草】给的报酬十分丰厚,若 只维持日常开销,能让朝九宁和司莲在仙旅盟客栈住上好一阵子。 同时,朝九宁和司莲各收到了一笔完成任务的积分,仙旅号等级也有所提升。 接下来的两日,朝九宁闭门不出,直到第三日清晨,才叩响司莲的房门。 司莲如今已将星云步练得极为纯熟,即便如此,他依旧勤练不辍。此时听到朝九宁的声音,才擦了擦汗,前去开门。 两日不见,朝九宁这一路稍微养出一点的腮帮子好像又瘦削了去,司莲看得一眼,微微垂眸。 朝九宁的精神头倒是很好,拉着司莲坐下,露出指尖的东西:“试试?” 朝九宁的指尖停了一片半圆弧的水凝树皮,薄如蝉翼。水凝树皮本无色透明,然这小半块却隐见墨色,显然是加了…… “墨枝汁液?” 朝九宁笑道:“正是。” “你右眼的瞳色比一般人深些,我试了几次,这个应当与你的瞳色最为相近。” 在紫微峰时,朝九宁见过二师姐虞青词用水凝树皮加各种有色灵植来改换瞳色。 据二师姐所说,若用星力术法改换样貌,遇到比自己修为更高的修士便无所遁形,倒不如借助于其他材料,换形不化形,反倒能惑人于无痕。 二师姐成功了。 她戴上染了荧光绿的水凝树皮做的瞳孔,半夜趴到大师兄窗外喊他的名字,差点被大师兄当做妖鬼一剑砍了。 为此,素来叫人如沐春风的大师兄黑了脸,让她在剑廊之下刻剑诀百遍。二师姐刻完后连筷子都拿不稳,成功在朝九宁的记忆中留下了深刻烙印。 虽有二师姐的经验在前,但这还是朝九宁自己第一次动手来做,也不知是否还原了十成。 “师父这两日便是在做这个吗?” 司莲微微侧首:“之前师父注意到水凝树皮时,就想做这个了?” 不,或许更早。 早在杏花村,师父叮嘱他不要被人看到眼睛,为他买幕篱的时候,或许就已为他想着后路了。 故而在完成石婆发布的任务之后,朝九宁并没有讨要有助于修行的药草,只要了那一截墨枝。 司莲试着将那片水凝树皮放入眼眶,因其足够纤薄,只在初时有些微凉的触感,并无其他不适。 “这东西未有人试过长期戴在眼中,你若觉得有任何异样……”朝九宁一顿,双眼的瞳仁骤然一缩。 墨枝的染色弥补了少年左瞳的空白,乍看之下,那一双眼仿佛夺取了星幕下的极致夜色,深邃、宁静,波澜不惊,叫那眉眼的轮廓亦在一瞬间具象起来。 若说星图卷轴上的少年与江澜月有三分相似,那眼前的少年便有五分。 “师父?” 司莲捕捉到朝九宁这一瞬的异样,不知为何,心跳似乎慢了一拍。 然朝九宁已收敛神色,暗道好在确认了司莲是奚家那位的私生子,否则她怕是要怀疑她的好徒弟在这百年间还生了个儿子出来。 “十五日后便是问典阁答题日,在那之前……” 朝九宁收敛心绪,认真道:“我要帮你重入【一星·天枢境】。” 14. 第14章 问典 问典阁实际上是一件法器,由经酉门掌门代代相传。 因其内含乾坤,容纳四方文集、百家之言,本只对经酉门弟子开放,然自千年前魔域入侵,字言、星图之术亦日渐式微,为免传承断绝,现任经酉门掌门便将每年芒种立为问典阁答题日,凡答题者皆能入问典阁,答对越多,可留时日越长,既为低星散修提供修炼途径,又作门派考核之用,故而声名在外。 “师父是希望我能入问典阁修炼?” “不错。”朝九宁道,“问典阁中的时间流速比外界要慢,修道便是赚到。” “世人大多以为问典阁中尽是与字言、星图这两种星宿术相关的功法典籍,其实不然。问典阁问世年久,收录博杂,其中或许会有更适合你明鬼目魄的修炼之法。” 司莲微怔,师父竟是连这点都替他想到了。 他既选择要向奚家复仇,又如何能再得益于奚家的功法?只有同奚家彻底切割,方能使他道心稳固。 司莲唇间微动,又想道谢,朝九宁却已闭上眼,专心运转【地灵·神降】,金黑色的咒字术将二人笼罩其中。 有之前几次的铺垫,眼下的朝九宁对司莲的星脉愈发熟悉,运转神降之术也更为得心应手。 在朝九宁的眼中,司莲的星脉就像是一条条巷陌街道,有些地方已明亮、连贯,然还有一些依旧杂乱无序、黯淡无光。 朝九宁便如同最寻常的点灯人,将沿路的灯彩一一点亮。 不知过了多久,最后一盏灯火在巷陌尽头亮起,如银河倒转,飞落九天,坠成完整的人间烟火。 司莲眉心微动,以他自身为旋涡,吸纳周围灵力转化为星力,游走在星脉之中,再无任何阻碍! 成了。 朝九宁看了入定的司莲一眼,放下心来,这次一气呵成,叫她的星力运转到了极致,此时心神一松更觉疲累非常,阖眼便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正见晨光熹微。 朝九宁半睁着眼,一时还以为自己身在紫微峰的剑庐之中,一推门就能见到紫微旧人。 “师父醒了。” 朝九宁回头,见少年目色沉静,盘膝坐在床前,周身气息汇聚萦绕,正是【一星·天枢境】初期。 朝九宁弯了弯唇:“恭喜入境。” 司莲双目微动,嘴角似也含了一丝弧度:“亦恭喜师父。” 许是连续运转高阶地灵术,朝九宁的修为亦有突破,眼下已至天枢境中期。 “我睡了多久?” “已有十日。” 十日! 朝九宁翻坐起身,难怪她久违感觉到了饥肠辘辘,再睡下去,只怕正事都要耽搁了。 “明日才是问典阁答题日,师父可再休整一二。”司莲将茶杯递给朝九宁,“我去备些吃食。” 茶水温热正好,朝九宁饮着才发觉这是司莲的房间,她这一睡十日,霸占了司莲的床榻,难怪他只在床前打坐修炼,怕是她睡了十日,他便也守了十日。 “紫微峰门下,难得出了一个这般守规矩的。” 朝九宁笑了笑,忽又神色一顿。 她这几日都在司莲房中,那隔壁房间岂不白白空着! 她可续了两间房十五日的房费! 亏了,朝九宁肉疼地龇了龇牙,这回亏大了。 *** 斗指巳,芒种日。 问典阁就落在渊城外最高的舒云山上,从这里即可望见经酉门所在。 云隙之间,经酉门就像是自天而落的一卷巨大书轴,凌于半空,而问典阁则如其中一根凌云竹简,直插地面。 朝九宁和司莲依旧戴着幕篱,与一众前来答题的修士站在一处。然举目四顾,来的大多是身着墨白弟子服的经酉门中人,其余散修竟不足百人之数。 朝九宁同身边的修士打听,几人道:“如今哪还有多少修士愿意修习字言和星图?自六十多年前那场星斗大比开始,我们这些文修每每都被剑修刀修乃至体修压着打,甚至高阶修士也占不到便宜,之后几次星斗大会亦是从无胜迹。再加上典籍传承散落,字言有缺,星图残破,四方大陆皆已默认,字言星图乃九大星宿术之末,甚至不如机关术应用广泛。许多开了朱雀星象的修士,那些仙门世家还不愿收呢。” 朝九宁不解:“术法而已,何来高低之分?” 司莲的幕篱微微一动,一旁说话的人则咂了咂嘴,不以为然:“还是年轻啊。” 舒云山上钟声已起,几人止了话题,屏息凝神。问典阁的大门在钟鸣声中向着众人徐徐敞开,朝九宁同司莲示意,二人迎着山间晨光,步入门后。 眼前白光一闪,朝九宁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一块悬浮的方正石头上,仰头便见银蓝的星辰大海,她仿若沧海一粟,置身鸿蒙宇宙之中,再不见其他人影。 看来,问典阁中的空间条条相错,众人之间互不干扰。 朝九宁的身前浮出几道金红字体:请落笔姓名后开始答题。 落笔? 朝九宁转头,她身后不知何时浮起多块同脚下一模一样的方正石块,石块周围则悬停着粗细不一的普通羊毫。 朝九宁跳到最近的石块上,刚要触及笔杆,看起来再普通不过的羊毫笔却忽而一颤,竟是“嗖”地飞远了。 它的动作似乎惊醒了整片空间的羊毫们,所有的笔身都开始颤动,“嗖嗖”声响不绝于耳。 朝九宁微微扬眉,起运星云步,身余残影,下一瞬就将一管羊毫抓在了手里。 羊毫挣扎了片刻,见无甚作用,终于乖乖被朝九宁捏在手中不动了。 朝九宁细看,只见笔身尾部有微光闪烁,却是一只活着的夜游萤,被锁星阵封在笔间。夜游萤亦是妖兽的一种,喜欢成群结队,一到暗处便格外兴奋,难怪这些笔都飞得这般灵活乖张。 只是夜游萤易杀难捕,经酉门这般大费周章,当真只是为了门派考核和惠及散修么? 有同样疑问的不止朝九宁一人,经酉门的天册殿中,身着墨白弟子服的年轻修士捧着厚厚一本书册,头上的文士帽因他太过惊讶都歪到了一边,露出底下新长出来的几撮短发。 “教习?” 徐长老捋着新修的胡子,叹道:“距下一届的星斗大会只剩三年,经酉门如今门庭寥落,全靠问典阁才能招到些新弟子,若再不能在大会上展露头角,只怕日后愈发艰难。” “你们平日里只知埋头苦读,实战经验委实太少。”徐长老瞪了眼被食发菇啃得快秃了的掌门大弟子文曲,后者摸了下帽子,将之戴正。 “故而今年的答题方式不同以往,若能从中选出精于实战的修士,经酉门会聘为教习,给你们授授课。” “弟子明白了。” 话音刚落,文曲手中的大册子便闪过一道红光,一个名字从册中飞出,悬在了众人头顶。 “这么快就有人落笔了?” 众人纷纷抬头,只见顶上二字寥寥几笔,却亮得似要闪瞎人眼。 “宁九?谁是宁九?” “非本门弟子,当是个散修……” 书册翻过一页,便是一题答案。 然自那名字显现开始,书册便翻过了一页又一页,众人开始还议论纷纷,到后来已是鸦雀无声。 “……她答了多少题了?” 雷长老起身道:“九十八道了。” “对了几题?” 雷长老目中微闪:“至今无误。” 徐长老深吸口气,一掌拍在雷长老后背:“此人必入我经酉门!” 雷长老被拍得嘴角一抽。 书册又往后翻了一页,只剩最后一题了。 “这最后一题,可是出自前辈之手?” 文曲跟着长老们往殿后看去,一直坐在天册殿角落的修士此时才缓缓起身 ,银灰色的法袍遮盖了她的面容、修为。文曲只知此人是掌门请来出题的客卿,是位上了年纪的女修,再多便也不知了。 修士缓缓踱到近前,读完浮在空中的答案,兜帽下的瞳仁骤然一缩。 “前辈?” “错了。” 修士扔下两字便转身出了天册殿,无人知晓她去往何处,自也不会有人阻拦。 *** 最后一题,是一张残缺的丹方。 问典阁的题目五花八门,范围之广令人咋舌,但题目大多不深,唯有这最后一题,只怕是五行丹修来,亦是解题无门。 朝九宁看了一眼。 然后胡写了一通。 反正她已答对了九十九题,能在问典阁中待满九十九日,也不在乎这一题多少。 答题结束,除了朝九宁脚下的这一块,其余浮石皆如星辰陨落。流光之中,另辟出一条书廊,两侧简牍如冬日雪花,纷至沓来。 其中不乏珍贵的心法典籍,涵盖九大星宿术。然朝九宁始终不曾驻足,直到行至书廊尽头,那里树立着一本巨大的书册,扉页泛着银光,照得整个空间亮如白昼。对比起来,朝九宁站在它跟前,渺小得就像是其中的某个字。 朝九宁心中震惊,这问典阁竟是件金品法器! 金品法器,已生器灵。 问典阁传世都已有千年,这器灵的年龄怕是比经酉门的几个长老加起来还要大。 问典问典,那自然是要问才最直接。 “宁九有疑,请前辈解惑。” 朝九宁仰首:“求问前辈,百年之前,屠山之变。” 话音落地,书册扉页缓缓向朝九宁展开。仿若飓风袭过,书页骤然哗啦啦翻动,周围景象飞速变换,星河旋转,日月无光,朝九宁犹如被旋涡裹挟,一阵晕眩过后,立在了那满目疮痍的山脚之下。 只一眼,朝九宁便已静了呼吸。 屠山,这里是屠山! 魔气侵染下的屠山,草木枯败,泉水干涸,猩红的血伴着恶臭的魔气深入土壤,死寂蔓延,生机尽绝。 是屠山,亦是人间炼狱。 朝九宁朝着山顶飞掠而去,像是化为了一片云,一缕风。 山顶之上,苦战已至尾声。 她看见了与江澜月战在一处的自己,血肉模糊的背影,几乎已辨不出本来模样。江澜月的浮光剑插在她的心口,而她的半柄沧澜,亦将江澜月钉在原地。苍穹之上,属于她的命星陨落,可就在此时,一根银丝从她胸口牵出,直指东方。 天阙禁术——引魂! 熟悉的巨影自紫微而来,矗立在屠山之巅,一如朝九宁初时所见,是永远都叫她仰望的存在。 狰狞的魔气在巨影之下荡然无存,封魔印亦被填补完整,天边云蒸霞蔚,铺下一片金红。 朝九宁复生之后,便想过无数次。 谁能知晓天阙禁术,谁又有能力施展禁术? 可直到今日,她才算亲眼得见。 朝九宁朝着巨影飞掠而去,却快不过巨影溃散的速度。 “知道那颗星叫什么吗?” 入门的第一日,师尊便让朝九宁观星。 “那颗星星,叫做天枢。” “在普通人的世界里,多以天枢为尊,但在修行界,天枢却是一切的起始。你也可以理解成,修行本就是一件由卑至尊,又由尊至卑的过程,无论是飞升成神还是身陨道消,你从天地间汲取的一切也都将归于天地。” 年幼的朝九宁听得懵懵懂懂,却还是乖巧点头:“我记住了,师尊。” 她的师尊闻道,在紫微峰上修行千年,剑仙之名享誉天下。 屠山一战,他用毕生修为开启天阙禁术,助她转生;用千年魂魄修补屠山封魔印,护住天下苍生;又以肉身反哺万物,使枯木逢春,草被又绿。 可这世间,再无剑仙闻道。 15. 第15章 魔骨 屠山恢复成了它原本的模样,平静得好似一切都没有发生。 朝九宁怔在原地,指尖抚过新生的幼芽,感受那生机之意,却又好似什么都抓不住。 朝天阙再次示警。 这一次,是紫微峰方向。 朝九宁神色一变,立时朝着山脉的另一边飞掠而去,一山之隔,对于如今的朝九宁来说,却是行在墨字行间,问典之册又翻过一页。 紫微峰下,人影憧憧。 当年来贺朝九宁收徒时笑得慈眉善目、仙风道骨的修士们,如今却不约而同换了面皮,个个目泛冷光,端得大义凛然,各种术法对准了包围圈中的两人一兽。 “魔女在紫微峰潜伏多年,分明包藏祸心!如今事迹败露,莫书涯,你身为剑仙首徒,不为师父师妹手刃仇人、清理门户,还要护她到几时!” 年轻修士玉冠高束,手执三尺青锋,素来温润的双目之中再无半分笑意,只将浑身是血的虞青词护在身后:“她不是魔女。” “魔修口口声声称她为少主,如何不是?” 莫书涯冷道:“那魔修喊你一声,你便也是魔头了么?” “你——” “何必废话,魔骨既已现世,要想知道她是不是魔族中人,拆开她的骨头一根根看便是,若魔骨不在她身上,那一定就在紫微峰中,我等一寸寸搜,总能寻到魔骨下落!” 话音未落,五音术已直逼虞青词眉骨,莫书涯横剑一扫,三道剑气齐发,拍向当前几人胸口,竟当即破了他们的护体星力,逼得几人齐齐吐血,星力紊乱。 剑仙闻道的首席大弟子莫书涯,【六星·开阳境】修为,修行三百余年,出手的次数却屈指可数,因而实力成迷,直到眼下。 众人惊怒,却也无不忌惮:“莫书涯,你当真要与魔修为伍?” 莫书涯冷笑:“你们如今一口一个魔修,我师父师妹在屠山之上与魔修苦战之时,不知诸位又在何处?若非他们耗尽修为修补封魔印,如今这四方大陆又会是怎生光景?几位可还能腆着脸,到我紫微门下苦苦相逼!” 四周倏然一静。 却也有人上前一步:“两位七宿大能接连陨落,我等自是万分痛惜,然紫微通魔亦是事实。莫小友,我们无意与你为难,只要你将人交出来,允我们上紫微峰搜查一番,此事就当有个了结。” 虞青词吐出一口血沫,笑了声:“谁人不知紫微钟灵毓秀,集天地灵气,孕灵宝无数,更出了几代七宿大能!如今师尊修为反哺,传承将开,你们口口声声要上紫微峰,究竟是为了魔骨,还是觊觎峰中传承?” “魔女贱种!休要信口雌黄、挑拨离间!” 紫微峰下,各式术法齐飞,唯一柄青云剑横亘在前,大有万夫莫开之势。 然莫书涯背后,却有人执箭搭弓,淬了火毒的暗箭对准了虞青词的后心。 朝九宁双目一沉,立时飞扑而去,然暗箭离弦,毫无迟滞地穿过了她的手掌,直往目标钉去! “师姐!” 一箭无声,却起呦呦鹿鸣。 关键之时,紫云鹿腾跃而起,拦在虞青词身后。暗箭穿过了它的喉咙,截断了那宛若天籁的鹿鸣之声,然箭势依旧未停,竟瞬间破了虞青词的护体星力,撞在了她腕间的寒玉铃上! 寒玉铃碎,天地似在此时骤然一暗,风云汇聚,竟搅得她周身的气息也跟着一变! “这是……” “魔气!是魔气!她果然是魔修!” 朝九宁一怔,洛川寒玉铃,集天地寒气,追日月星辰。朝九宁只知这是师父送给师姐的破境之礼,却不知它还有掩盖魔气的作用! 朝九宁像是预感到了什么,心口剧痛。可她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一切按着既定的轨迹发生。 方才被莫书涯所震的修士们陡然兴奋非常,扭曲的面容上露出既喜且恨的笑: “先有江澜月,后有虞青词,紫微一门,其心可诛!” “杀了她!挖了她的魔骨!” “杀了她!杀了她!” …… “阿词……” 虞青词怔怔抬眸,她抱着枯荣的脖子,双手却捂不住那滚烫的鹿血。鹿角上的紫云花一岁一枯荣,本是生生不息,却在火毒之下迅速衰败,生机尽绝。 紫微一门,五人一兽,如今竟只余下她和莫书涯了。 “阿词。” 莫书涯死死握着青云剑,剑尖上血色滴答,他的脸上亦有一道血痕,从眉峰一直延伸到下颌,叫原本温润如玉的眉眼也多了几分凛冽。 虞青词咧了咧嘴,似是想笑。 “师兄,我累了。” 她回看山巅,见得云峰高耸,剑壁料峭,整个紫微峰因常年被笼罩在云雾之下,愈发显得缥缈神秘。 然虞青词却清楚记得峰上一草一木,一石一瓦,其上哪一道剑痕是她留下的,又或是莫书涯和朝九宁留下的。 她低声道:“师父师妹皆已不在了,可紫微峰是我们的家啊。” “师兄,我怎能让这些人玷染紫微半寸!” 虞青词垂眸,骤然震地一拍,脚下巨剑如山石重阙,直插峰前!她立于剑首,魔气裹着星力鼓动着她的衣袍,叫她宛若镇守天门的天兵神将。 “你们不是要交代么?” 虞青词目中决然:“好啊,我给你们个交代!” 白虎星盘大开,耀眼的星辉似要迸发出它们全部的力量。 虞青词于那耀眼星芒中抬眸,字字泣血:“我虽乃魔修之后,然我三岁入紫微峰,自幼受师尊教导,已有二百四十余年。这期间,我从未与魔修为伍,更从未动用过魔气!魔骨是否在我身上,今日自有分晓,但紫微清静之地,尔等休想踏足半步!” 星辉坠落,虞青词的血肉跟着虚无溃散,露出浑身的骨骼,又迅速与冰雪冻结在了一处。她让众人亲眼瞧着,瞧着她的每一块骨头,每一块都是紫微清白的证明! 寒气逸散,冰封千里。 虞青词散尽修为血肉,将自己的骨头和紫微峰的护山大阵,封在了一起,铸成了紫微最牢不可破的防线! 莫书涯目眦欲裂,周身修为暴起,朝九宁还想上前,却被那凛冽的朔风一拍,从书里摔了出去。 四下静谧。 问典阁中依旧只见得书简书册,悬浮成一道书廊,宛若九天银河。 可方才那书中的寒意却似渗进了骨子里,叫朝九宁喘息不止,浑身颤抖。 魔骨二字,谁人都不陌生,却也只存在于传说之中。 传闻千年前的封魔之战,有魔物从魔域中逃出,带出了魔王的一截骨头,即为魔骨。 他们让修士用魔气修炼,成为魔王拥趸,而被魔骨选中之人,则能带着他们破开封魔印,打通魔域与四方大陆,重振魔族。 回想当日情景,与魔修沆瀣一气破坏封魔印,背叛师门、背叛紫微的,不是虞青词,是江澜月! 若魔骨真的存在,那便只可能在他的身上! “哈。”朝九宁低笑一声,将那个名字在齿缝间磨来碾去。 若说之前,朝九宁被那一剑穿心,所感更多是心寒、愤怒、不解,那么如今,这痛感之中裹挟的便是更为汹涌的杀意。 她的师尊以死换来的,竟是这么些人,这样的结局—— 那就都去死好了! 朝九宁目色冰冷,唇齿间锈味弥漫,星识之中的暴烈之力几欲毁天灭地,杀人杀己! 虚空中倏然传来一道低沉的叹息,如一根轻羽,落入朝九宁的星识。朝九宁只觉胸间一清,整个人就似浸入了冰凉的湖水之中,连带锥心的疼痛和汹涌的杀意都褪去几分。 朝九宁抬头,银色的扉页犹如月下潮汐,涌动千年,看这人间月满盈亏,昼夜交替。 “大道艰难,从无回头之路,我许你一观当年,并非要你沉溺往事,徒生心魔。” 朝九宁在这道声音中渐渐冷静下来,眼中红丝褪去。她怔然良久,终是盘膝坐到扉页之前,声音喑哑: “前辈以为,我当如何?” 眼前的书页沙沙作响,似安抚,似回应。 “剑心虽毁,道心不灭,你择的道,究竟是什么?” 她的道。 朝九宁微微握拳,无论是几百年前她初上紫微峰时,还是一朝复生成为宁九之后,她的道心从未变过。 有恩报恩,有仇报仇,做她认为对的事,负她该负的责任。 朝九宁撑起身,朝问典之册拜下:“多谢前辈。” 剩下的九十九日,她都会在书廊之中潜心修炼,她要尽快提升修为,还有好多事等着她去做。 方才在问典之册中,她看到了师尊的死局、枯荣的死局、师姐的死局,但唯独没有大师兄莫书涯的结局。 也就是说…… 师兄,可能还活着!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朝九宁也会找到他。 还有…… 她一定会亲手,杀了江澜月! 也一定会查清楚,江澜月的背后,除了魔族,还有哪些仙门世家! 破坏封魔印、围攻紫微峰,调虎离山祸水东引,每一桩,都非江澜月一人能成,也绝非几个遗留魔修就能办到的事! 紫微峰下,那一张张或虚伪或咄咄逼人的脸,朝九宁也都一一记得清楚。 只待来日,加倍奉还! 16. 第16章 青笼 星图玄幻,变化莫测。 朝九宁见过许多千年前留下的星图卷轴,但见星辰排布便已觉得玄妙无比,然她当初未开朱雀星象,并不能参透多少。 可如今,那点点星辰在朝九宁眼前分列排布,朝九宁能将它们以点成线,铺陈为阵,每一次落笔都有星力在星脉之中汇转一个周天。 星境攀升,从一星中期迈入后期。 细枝笔下,朱雀睁开了眼睛,展开双翼,直到最后一笔尾羽功成,它像是骤然冲天而起,化作一道燃烧的烈焰,点亮天幕。 朝九宁伸手,在它烧尽的余晖中握住了什么,然未等她细看,四周蒸腾的热浪便撕开了空间。 夜风的清凉叫朝九宁微微一怔,不知不觉期限已至,问典阁关闭,她自然也被传送出来。 此时暮色四合,问典阁周围已不见什么人,只有司莲还等在外头。朝九宁在问典阁中待满了九十九日,于外界来看,却只过了三日有余。 司莲比朝九宁早了两个时辰出来,此时见她,低垂的幕篱微微一动,已是迎上前来。 “师父。” 两人间不过百步之距,当中却似骤然隔了一面水镜,将他们分割成了两个空间。 朝九宁的身影莫名模糊了一瞬,司莲立时出剑,然剑气所及之处空空荡荡,哪还有朝九宁的影子! 天边一道金光掠过,经酉门大弟子文曲御书而来,手中捏着一道【字言·追名】。 将将赶到此处,文曲身形一滞,已是讶然:“奇怪,怎么失效了?” 文曲手中的名字是朝九宁在问典阁中亲手所书,以此施展追名,可以寻到写名之人的踪迹。 可眼下,金色字印突然溃散,竟连一点星辉都未能留下。 就像……被什么人掐断拦截了一般。 司莲紧握剑柄,右眼霎时沉暗。 *** 朝九宁在察觉不对的那一瞬便点了星图阵,脚下立星北斗,攻防皆备。 外界早已入夜,朝九宁所处之地却亮如白昼,她仿若立于云巅之上,正见虹销雨霁,碧空万里。这等情境之下,总能叫人生出几分怡然自得之感。 如若,没有那些盘踞四周,蠢蠢欲动的蒲草的话。 柔韧的蒲草率先动作,分裂、延伸,纵横交错,眨眼便织成一个青色囚笼,朝九宁亦当即运笔点星,脚下星图旋转,炽火如流星,将青笼烧出道道豁口。 然生命之力源源不绝,这条烧尽便有另一条补上,依旧将朝九宁围困其中。 五行修士。 朝九宁目中微沉,能在一方空间肆意抽调五行之力,至少是三星天玑境的修为。 “困而不杀,必有所图,何不现身?” 青笼之外,蒲草一路延伸,在空间的尽头现出一道人影。 来人身形微佝,银色的法袍隔绝一切窥视,朝九宁看不清她的面容,却在她身上感受到了隐隐杀意。 朝九宁转了转细枝笔,竟直接将之收起,对那似有若无的杀意视若无睹。 “小小年纪,胆子倒大。” 青色蒲草柔韧如丝,贴近朝九宁身侧,像是也学会了呼吸一般,微微浮动。 她开门见山:“你同石崇州是什么关系?” 朝九宁一顿:“石崇州?” “不必否认。”那人径直道,“我知你看过药典。” 修士石崇州,曾被称为“五行第一人”,亦是四方大陆上赫赫有名的人物,然他不是出身于任何一个仙门世家,而是以散修之名破境六星,凭一手五行医术纵横天下。 他亲手所著的药典价值几何,不可估量,若非亲近子弟,何人得见? 可来人张口便断朝九宁看过,又是凭何能这般确信? 她可是刚从问典阁出来。 几息之间,朝九宁已抬眉:“那张丹方。” “不错。”来人亦不避讳,“问典阁中最后一题,正是炼制洗髓丹的残方。” 洗髓丹,顾名思义,是一种叫修士脱胎换骨的丹药,传闻中的金品洗髓丹甚至能改变星脉走势。 百多年前,这丹药曾经盛极一时,却又在一夜之间销声匿迹。 朝九宁按下眸中思量:“那题,我是胡乱答的。” “看出来了。”那人道,“你答得狗屁不通。” 朝九宁罕见默了一瞬。 “但其中有一味药,你答对了,却又答错了。” 那人仿若闲庭信步,主宰这方空间的压迫之感却不减反增:“炼丹取五行之气,姜生果是最为常见的基础丹材,世人都知红果为熟,青果为生,用的姜生果从来都是熟透的红果。唯石崇州药典之中提及,以药性区分,青果上佳,红果次之,所以他炼药用的都是青果。” “可偏偏,炼制洗髓丹仅需姜生果部分药性,用红果足矣。” 朝九宁看过药典,即便是胡乱作答,也会下意识用上已有的认知,阴差阳错,便叫来人看出端倪。 朝九宁若有所思,那人已是语气一沉,杀机拂面:“药典在何处?石崇州的药典怎会被你所见?” 朝九宁看了眼蠢蠢欲动的蒲草,毫不怀疑若她的答案不能令此人满意,这些看似柔软的蒲草就会瞬间贯穿她的脖子。 “我是看过石前辈的药典。” 眼见蒲草又近一寸,朝九宁依旧神色坦然:“也确实是光明正大看的。” “撒谎!”那人冷声道,“药典上禁制分明,你一介小辈,又修为低微,怕是看上一眼都要晕上数日,又如何能熟记内容?” “你究竟是哪家的人?颜家,还是白家?” 朝九宁眸中微动,这两个姓可都是世家大姓,在西京地界,随便跺一跺脚,就能震得散修们人仰马翻。可在此人嘴里,却像是急于要吐出去的脏东西一般。 “我姓宁。”朝九宁道,“不过是一介散修,与前辈口中的两大家族并无关联。” “药典我确然看了,只是看的刻本,正本我虽未有幸得见,但如今应当在我师祖手中。” 那人上前一步:“你师祖是谁?” 朝九宁将手一抄,浑身透出股显而易见的得意劲儿:“天阙紫微峰剑仙首座大弟子,人称紫微儒剑,莫书涯。” 那人步下一顿,银色兜帽下溢出一声低喃:“是他……” 朝九宁微微眯了眯眼,又听那人问:“莫书涯早在百年前就已行踪不明,据我所知他座下从未收过任何弟子,你同你师父又是打哪儿冒出来的?” 朝九宁的心口坠坠一沉,闻此人语气,她虽认识师兄,却也并不知晓师兄下落。 百年之前,师姐冰封紫微峰后,师兄便下落不明,连问典阁都不知他去处。他究竟会去哪儿?又能去哪儿? “小丫头,你可知诓我会是怎生下场?” “我说的是实话。” 朝九宁暗道,至少不全是假的。 朝九宁看的药典确是刻本,是师姐虞青词不知第几次被大师兄罚刻书时抄录的,正本就在紫微峰的剑影阁中。 当年,师兄与石崇州老前辈是莫逆之交,老前辈生前常来紫微峰与师兄下棋,后将药典送给了师兄,师兄便将之收录在剑影阁里,同他的宝贝藏书们放在一块。 不过,好似就是自那之后,朝九宁一直 未再见过那位前辈,再听闻他的消息,已是他渡劫失败,身陨道消了。 朝九宁道:“我师父曾受师祖提点,只是尚未正式拜师,紫微峰便出了变故。师祖给我师父留了些东西,那药典刻本便是其中之一。” “若非如此,我等亦不会知晓,那本药典是出自石崇州老前辈之手。” “你师父姓甚名谁?” 朝九宁面不改色:“李玉。” “莫书涯是剑修,怎的他的徒孙倒成了个阵修!” 那人再近一步,千丝万缕的蒲草顿如细刀,几乎立时要扎进朝九宁的双眼之中! 然朝九宁不闪不避,连眼睛都未眨上一眨:“我的星脉废而后立,用的正是药典中的强拓星脉之法,前辈若是不信,大可一探。” 石崇州认为,星脉废而后立,当有极小的概率能改换星象,莫非…… 银袍人心中大惊,莫非此人便是石崇州曾经苦苦寻求的特例! 朝九宁任由蒲草缠上她的手臂,却在这时,她所处的这方空间骤然颤了一颤,就像有道细浪涌过,叫一叶漂泊无依的小舟都跟着颠簸了一番。 银袍人立时动作,青色蒲草汇聚一处,贴在空间之壁,显出外头的景象。 年轻修士踩着柄木剑,幕篱下的黑纱疯狂翻涌,偶尔能从那间隙中窥见一点墨色,竟深浓得要与他身后的夜色融为一体。 他的指尖凝了一把薄剑,剑尖正抵在空间之壁上,一如他每次练剑之时,挥剑千次万次不知疲累,落剑在同一处,似要硬生生在上面破出一个洞来! 银袍人一讶:“他竟能找过来?” 朝九宁亦是一怔,是剑气化形! 司莲才入境多久,就能将剑气凝为实剑了? 银袍人身影一闪,蒲草似浪,以司莲所在为轴心,成排山倒海之势。朝九宁同样身形一错,竟瞬间从囚笼中脱身,几乎是瞬移至银袍人身前,先一步破开蒲草之势。 电光火石之间,朝九宁抗住攻击,一手精准拽住了司莲的领子,将人拉了进来。 熟悉的气息叫司莲立时收了动作,任凭领口的力道将他拽得微一踉跄,幕篱的黑纱掀起一角,扫过朝九宁耳后,又无声覆在她雪白的脖颈间。 司莲如墨的右眼终于一定,紧绷的双肩悄然放松下来,低唤了声:“师父。” “嗯。”朝九宁应道,“我无事。” “你们——” 一旁的银袍人惊疑不定,然将将一动,脚尖处便猝然亮起一点星光,竟是北斗中最亮的一颗! 不知从何时起,朝九宁脚下的星图便少了一颗星,而银袍人脚下却多出一颗。 朝九宁竟将自己的星力融进了这方空间之中,两方阵成此消彼长,能叫她不再受囚笼牵制,更甚者,若是方才朝九宁催动星力,银袍人脚下的这颗便能当即炸开,三星以下修者怕是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银袍人细思一轮,后背已沁了一层冷汗。 朝九宁依旧神色坦然,好似全不在意,若她的动作被银袍人提前得知,那人就能借着星图阵将她浑身的星力一瞬抽干! 这分明是一场豪赌! 司莲呼吸微滞,目光凝在朝九宁双袖之间。 殷红的血线自她的袖口处洇开,就在方才,袖下的那一双手挡住了锋利如刀的蒲草,稳稳拉住了他。 血色蹭在前襟,却叫司莲心口一烫。 那一瞬间,司莲好像突然明白,为何他一拼命,就能惹得师父生气。 眼下,他也尝到了那一点惊怒滋味,就像是一团火揉在心底,灭不掉按不下,叫他的太阳穴也跟着突突作疼。 17. 第17章 星图卷轴 司莲的目光沉沉坠在朝九宁双手,少年人的锋芒在这一刻显露无疑,似乎只要朝九宁一声令下,这柄锋利长剑便能被朝九宁所握,瞬间出鞘! 然眼下不是对战的时候。 朝九宁上前半步,将司莲半挡在身后,又将手心的布条勒得更紧一些,勉强止了血便不再管它:“我已尽数回答了前辈的问题,不管前辈信不信,我的答案都是如此。” “不过我们的事可暂且放放,外头的麻烦却等不得了。” 就在方才,三股力量碰撞的一瞬间,几人都有一种被凝视的感觉。像是无形之中有一只眼睛,注意到了她们。 这对朝九宁和司莲来说,绝对不是什么好事情,或许对于眼前这个银袍人,亦是。 朝九宁顿了顿,又道:“石前辈以为呢?” 来人未再遮掩,索性解开法袍,露出灰白的发鬓。她眼角有纹,然沟壑不深,看起来并不显得苍老,反而有股岁月沉淀的精矍,正是那位用仙旅令发布任务,被路小宝称作“石婆”的【尝百草】。 “好敏锐的丫头。” 石婆随手一挥,这方空间之中的凌厉蒲草尽数收拢,化作一把蒲扇,看着普普通通,原身却是件红品法器。 与朝九宁的苍琅鹰羽相似,这件防御法宝最大的好处就是能隐藏星力波动。 这不就巧了。 石婆先问:“没时间了,隐匿阵布完了吗?” 朝九宁以笔点星,也道:“一件法器分身,前辈又能撑上多久?” 两人对视一眼:“合作?” 话音刚落,虚空中即有一道极为磅礴的地灵之气横扫而来,霸道得如入无人之境,与此同时,几道五行术铺开的星网兜头罩下,两股力量撞在一处,叫外头的天幕闪出五光十色,像是年节里炸开的璀璨烟火。 若非夜深,怕是整个渊城的普通人都要仰了脖子瞧上一瞧,小娃娃们更是要拍手叫好了。 只是对于某些人来说,此时的心情实在称不上美妙。 吴归先内心焦灼,面上神色亦带出几分。 他受长老应舟之命来南岳搜寻那小子的下落,已有不少时日,却在各个仙旅盟都碰了不大不小的软钉子,可谓憋了一肚子的火。 就在他觉得渊城也要一无所获的时候,他手中的地晷却动了。 鲜有人知,早在那小子踏入奚家家门的那一日起,家主就在他身上动了手脚。一定距离内,一旦他动用目魄运转本家功法,奚家法器地晷便会有所指示。 吴归先动身前特意请出了这件法器,务要斩草除根。 眼下地晷所示,那小子此时此刻,就在这渊城之中! 吴归先顺着指引追到此处,可仅仅只有几息,指引消失,他亦感应不到任何地灵术的波动。 是藏起来了? 吴归先当即劈出一道地灵之气,不出来,他也要将人逼出来! 地灵星力横扫整个渊城上空,却在半途撞上了一道张开的五行之网,两厢抵消,叫双方心头俱是一沉。 “五行捕网术,颜家的人?” 吴归先踩在一片黑云上,现出身形,看着两个穿了白色隐匿法袍的人抽取五行之气,重新拉开捕网术,二人行在五色网格之上,如履平地。 颜家的人,来这做什么? 吴归先暗自思量,颜家二人亦隐晦对视一眼。 能以一人之力破他们二人合力布下的【五行·捕网】,此人的修为定然在他们之上。 二人索性亮明身份:“我等奉颜家家主令追捕窃贼,不知前辈何故阻拦?” 果是颜家。 吴归先蹙眉,目魄一事涉奚家机密,清楚内情之人无不是公子心腹,对外也只说是奚家追捕叛家之贼。仙门世家之中多是隐秘之事,哪怕颜家如今与奚家走得近,也绝不会乐意对方探及家族隐秘,此等情境,必要一方退避,方能相安无事。 那么,谁退? 吴归先脚跟一踏,足下黑云笼罩如雾,竟有压城之势,迫得颜家二人齐齐一凛! 【地灵·催城】,三星天玑境后期! 吴归先只道:“今夜有事,还请诸位退避。” 好不容易摸得那小子的行踪,吴归先自不肯轻易罢手。颜家显赫,却也终究居于奚家之下,要退,自然也是他们退! 就在吴归先与颜家二人对峙之时,朝九宁和石婆联手,迅速退出包围圈,跑到了渊城之外,期间愣是未叫一丝星力外泄。 若将石婆用法器分身创造的这方空间看做一个小球,那朝九宁布下的隐匿星图阵便给这颗球加了一个罩子,再加上能隐匿星力的苍琅鹰羽,总算是有惊无险。 朝九宁留了一尾星识在那几人附近,一面问石婆道:“不知渊城城主是何修为?” 石婆深看来一眼:“已至玉衡。” 那便打不起来。 朝九宁暗道可惜。 果然,未过多久,五星境的威压在渊城上空铺开,朝九宁为免暴露,果断收回星识,也暂且放下心来。 渊城并非仙门世家之属地,城主今夜既已现身,就意味着至少目前在渊城之中,朝九宁和司莲还是安全的。 朝九宁和石婆只在渊城外避了避,待星力波动消散便又重新潜回城中,于城西分道扬镳。 今夜之事几人心照不宣,只是谁都没有率先开口。 一夜风波,不少敏锐的散修皆未能安寝,破晓时分才陆陆续续回了仙旅盟客栈。 司莲跟在朝九宁身后,随她一道回了房,待阖上房门后,便径直在朝九宁跟前跪坐下来:“请师父伸手。” 朝九宁微微一愣。 司莲已将幕篱摘下,撩起衣袖解开缠在腕间的碧色藤条,用小刀磨了些粉末下来。 朝九宁看得肉疼,拦他道:“皮外伤罢了,还用不着药王藤。” 那日在药田,朝九宁和司莲受了石婆的赔礼,朝九宁要了一截墨枝,给司莲做了个假瞳仁,司莲则要了巨人树上的一根药王藤,用给三星境以下的修士疗伤,有奇效。 司莲抬眼,眼中墨色如玉,依旧只道:“师父,伸手。” 朝九宁无奈,只得将双手摊开。 为遮掩右手的命火痕,朝九宁在两只手都缠了布条,只是眼下,这些布条颜色愈深,早已被鲜血浸透,又与伤口黏连,叫人无从下手。 朝九宁面不改色,径直将布条扯开,血色再度渗出,司莲看得目色一暗,立时将手中的粉末按在了朝九宁掌心。 药王藤见效很快,不过几息便已替朝九宁止了血,然司莲并未松手,甚至扣得更为严丝合缝。 朝九宁抬眼,捕捉司莲目中神色,微微一讶:“你在生气?” 朝九宁觉得稀奇,她这位徒弟的性子很是内敛,很多时候,连朝九宁都摸不清他究竟在想些什么。这样的情绪外露,倒是件好事了。 “当初在杏花村,落得那般境地都不见你动怒,今日是为着何事,能叫你生了脾气?” 司莲眼中墨色愈浓,连唇角都绷成了一条直线:“师父不是总说要我顾惜自身,不得动辄拼命?” “那师父又是如何做的?” 朝九宁一噎:“你是为了这个?” 司莲顿了顿,掌心似是骤然感受到了朝九宁的温度,叫他下意识松开手指,又无声蜷起。 他偏过头,取了干净的布料为朝九宁包扎,垂落的碎发遮挡了他的眼,只闷声道:“师父说的话,我都记住了,也请师父记着我说的。” 布条覆住了伤口,也盖住了那道命火痕。司莲复抬眸:“我也不希望师父有事 。” “日后,要么师父不再与旁人拼命,要么,就带我一起。” “其实……”朝九宁想说她并不是要与石婆同归于尽,对峙之时也并非全无把握。 然朝九宁看着司莲,看着那样的一双眼,心口像是被什么轻轻触了一下。如果说,原先她对这个徒弟更多是作为师父的责任与义务,那么眼下,她确然生出了几分亲近之意。 朝九宁笑了声,抬手摸了摸少年的额发,应声道:“好。” 司莲眼睫微颤,绷直的嘴角终于缓缓放松下来。 刚出问典阁便接连出事,如今又得知奚家的人就在附近,朝九宁和司莲都没了睡意,索性烹了壶茶,师徒二人研究接下来的路。 “还没问过你,在问典阁中可有所得?” 司莲:“我看到了千年前一位前辈的记忆,他同样拥有明鬼目魄。” 朝九宁一顿,她在问典阁中求的是屠山之变的答案,器灵便将她带回了百年之前,司莲想查明鬼目魄,看到的便也是某个修士存下来的相关记忆。 朝九宁叹道:“金品法器,果然奥妙无穷。” 经酉门掌门能将此物共享,是有大胸怀之人。 朝九宁伸出二指,贴在司莲额间探了探,并未察觉异样,然朝九宁还是道:“能得助益最好,但最近几日还是不要动用地灵术和明鬼目魄。” “师父是怀疑,奚家人在我身上留了后手?” “是,我总觉得,他们来得太快了。” 司莲今夜能找到她,必是动用了明鬼目魄的衍生物。衍生物细若发丝,没有丝毫星力波动,却还是被人所觉。 当日在杏花村逃走的那个二星修士的确是个隐患,可昨夜那人一出手便是大动作,显是已然确定司莲就在渊城之中,必有其他倚仗。 朝九宁不能叫她和司莲处处陷入被动。 她打开乾坤袋,在里面掏了掏,摸出一样物什来。 昨日离开问典阁时,朝九宁抓住了一样东西,当时未来得及细看,此时方见是一枚卷轴。 卷轴约一尺见宽,边缘已然发黄,像是即便用术法保存,也难免陈旧。 是个老物件了。 按理,问典阁中的任何术法秘籍对身处其中的人皆不设限,但也无人能从问典阁中将东西带出。朝九宁抚过卷轴边沿,其上封口的禁制被轻易撕下,就像是专门等着她似的。 朝九宁拉开卷轴,整个房间瞬时被金红色的光芒充斥,朝九宁眯了眯眼,待适应光亮后,不由静了呼吸。 阵法。 由万千星辰组合的星图阵法,就像是一个个独立的小世界,古老、神秘、带着令人沸腾的力量。 朝九宁用指尖轻轻触及,星辰即在她周围铺开,她能清晰看见星辰的运行轨迹,推衍成阵的效果,许多星图组合甚至连她都不曾见过! 这样的星图卷轴,完全可以成为一派传承,一个仙门的立身之本,又或许,这本就是经酉门的命脉! 器灵前辈是不是也太大方了? 朝九宁心中震撼,忍不住想得更深一些。 四方大陆上,最庞大,最复杂,也最为强大的阵法是哪个? 有一个,也是唯一的一个—— 屠山封魔印! 朝九宁神色一变,继续抽开卷轴,可卷轴像是被什么力量禁锢,再无法抽动半分。也或许,是朝九宁现在的实力太弱,还不足以看到后面的内容。 朝九宁缓缓阖上卷轴,耀眼的金红光芒褪去,只余温和的晨曦之光,一点点照亮整个房间。 天亮了。 朝九宁的神色亦归于平静,那双黑白分明的眼却愈发明亮、坚定,像是夜色落幕,亦永恒不坠的星光。 司莲望着她,眼中是自己都未发觉的专注。 18. 第18章 计划 两日后,【尝百草】在仙旅令上发布了新的任务。 朝九宁接了。 朝九宁和司莲到达指定地点,这一次是石婆亲自来接。 红品法器所造的空间果然并不固定,每次都需知晓“密令”或者有引路人带路,才能找到对应的入口。 石婆将入口开在一条不起眼的小巷,朝九宁和司莲甫一跨入,周围空间变换,便已身处一间石瓦小院之中,院里的石桌是个天然的棋盘,对角放了白、灰两种颜色的石头充作棋子,一旁炉子上的茶水刚开,咕噜噜顶着壶盖。 石婆没去管那壶茶,转身先挥了蒲扇。 蒲草如蔓直奔朝九宁,司莲气息一沉就要上前,朝九宁按住他的手腕,任由蒲草探过她的星脉。几息之后,蒲草褪去,再度回到石婆手中,又成了一把普普通通的老旧蒲扇。 “你竟当真用了天心草和赤沙果,还成功换了星象……” 若是那人还在,见到这丫头怕是要乐晕过去。 成功更改星象的概率连万分之一都没有,期间要吃的苦更非常人能忍受,更别说一切都是从头开始,当中若踏错一步,只怕连道心都要毁了。 石婆不禁想,这丫头究竟是怎么挺过来的? “也不知你是太过幸运,还是太过不幸。” 石婆给二人倒了茶,茶水是用普通甘草煮的,清香回甘。朝九宁尝着喜欢,弯了眉眼:“能重入修行,自是幸事。” 倒是生了一副好心性。 石婆确认了朝九宁的星脉,已放下心来,此时便开门见山道:“找你们来,是谈合作。想来你心中也清楚,那夜动手之人是来自何处。” 朝九宁摘下幕篱放到一边,让石婆看清她的脸:“奚、颜二家,西京世家中的两大巨头。” 她们双方都很清楚,找来的是哪家的人,只不过都对其中缘由避而不提。 如此,要谈合作,本该又困难几分。 然眼前的这张脸虽比石婆所想的更为年轻,那双眼中的神色却莫名让她觉得熟悉,好似天然就要叫人信任几分似的。 石婆的目光一转,又停在司莲身上。他与这小丫头不同,深色的幕篱将他整个人遮得严严实实,安静得像是一道影子,除了方才她出手时窥见了他的一丝情绪波动,其余时候都叫人想下意识忽略,石婆甚至在他身上闻到了一丝若有似无的死气。 “他又是你什么人?” “我徒弟。” 石婆听得想笑:“一个换了星象还敢收个剑修做徒弟,另一个也是真敢认,莫书涯知道他有你们这些了不得的徒子徒孙么?” 朝九宁也笑:“倒是不知。” 司莲不动声色地看了朝九宁一眼。 石婆也没再深究,转头道:“你当时又是如何认出我的?” 朝九宁指了指石婆手中的蒲扇:“金品法器生器灵,红品法器造分身,第一次接前辈任务时,我发现我们所在即是前辈造出的法器空间,故而多留意了几分。” “且那日前辈将我带至法器之中,看似杀意凛然,实则困而不杀,不过是想问我几句话。” 朝九宁见识过某些世家的手段,真正冷酷狠戾之人不会刻意造一个空间,只为求个答案。他们只会毫不犹豫地撕开星识识界,用上一切见不得人的审讯手段,入侵、压制、毁灭,一气呵成。 相较而言,石婆的手段实在是太温和了。 要么,她不是个滥杀之人,要么,她没有把握能完全掌控朝九宁。 无论是哪一种,朝九宁都有活命的机会。 “况且,前辈既是石崇州老前辈的胞妹,与我们自也是有些渊源。” 石婆也不意外,她那日心急问话,漏了许多,以这丫头的敏锐,猜到也并不奇怪。 “如此也好,既能成功合作一次,便能合作第二次。” 石婆道:“渊城之中有城主坐镇,那两家的人不敢乱来,然城内城外必有其眼,我们两方配合逃出城去不难,但我暂时还不会离开渊城。” “我们也是。”朝九宁多方考虑,还是决定暂留渊城。 “如此,便要叫奚、颜二家的视线从渊城移开。” 那日已然验证,朝九宁的星图术加上石婆的法器,能完全掩盖星力波动,但既要引起三个三星境修士的注意,又要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全身而退,绝非易事。 朝九宁道:“前辈的法器甚至能困住一个三星境修士,却不选择正面交锋,是因颜家人有克制前辈的法子?” 石婆眉心一跳,小丫头还是说得委婉了,她之前受过重伤,境界跌落,若没有那件红品法器,只怕连二星后期的修士都打不过。 颜家的人也知道这一点,所以才派出颜是、颜非两兄弟,他们施展的【五行·捕网】正能对付石婆手中的蒲羽扇。 “你有主意?” 朝九宁道:“我们和前辈处境相似,来的那人至少是三星境后期的修为,对付我们怕要比捏死两只蚂蚁还容易。” 一星境对战二星境,或还有可能以弱胜强,可【三星·天玑境】是修行的分水岭,朝九宁和司莲两个一星修士,与之差距太大,只怕一露头,就会被瞬间抹杀。 朝九宁沉吟片刻,从棋盘两角各取了两枚棋子,以白、灰之色,成两两对峙之势。 白子一方对上同一线的白子,可谓毫无胜算,但若—— 朝九宁按住面前的白子,往斜上方的灰子推去,相互交叉。 “前辈的法器不能对颜家的人用,却可以用来对付奚家人,对吧?” 石婆笑了声:“好个丫头,算盘都打到我头上了。要我帮你们去解决那个三星后期,可以,但你们能做什么?两个天枢打颜家两个天玑?莫不是天方夜谭!” 朝九宁摇头,替石婆添了茶:“打是打不过的,但若只是将他们从渊城引开,未必不能成。” “你有几成胜算?” “五成吧。” 然石婆对上奚家那位尚有一战之力,他们若是失败,就只有死路一条。五成胜算,便是生死各半。 石婆拧眉,瞧着面前二人,沉吟道:“三星境后期的修士,又是奚家人,再进一步也不过是时间问题。这样的修为放在寻常仙门,已享长老之尊,便是显赫如奚家,这等境界的修士也绝非随处可见的萝卜白菜。你们究竟是什么人,竟能叫奚家对你们忌惮至此?” 朝九宁眨了眨眼:“是谁不重要,前辈只需想,我们尚还是低星修士,便能叫西京第一世家头疼不已,若是进阶为高星,岂不是能闹他个天翻地覆?能叫世家不痛快,前辈不就痛快了么?” 石婆一怔,蓦然哈哈一笑:“倒是对我的脾气。” 朝九宁接着道:“若是前辈能再助我们一二,胜算便能再添两成。” 石婆爽快道:“你说。” “其一,烦请前辈在对战时将这两块木牌带上,其上有我刻下的星图阵,若不能一举杀之,也请前辈尽量与他多过几招。” 石婆将木牌收下,其上密密麻麻的星图阵法一闪而过,她甚至都未能看清。 “这是早有准备。” 石婆微微扬眉,倒也应下:“还有呢?” 朝九宁看向司莲:“请前辈出手,为我的徒儿诊上一诊。” 五行修士,多出医修和丹修,虽有细分,但实则二者互通。 司莲的情况特殊,朝九宁探不出异样,也不放心其他医修来看,故请石婆一试。 此事依 旧有风险,朝九宁问司莲意见时,他却只道:“师父信她,我便信她。” 石婆未叫司莲将幕篱摘下,只让他伸出右手,五行之力贴着他的掌心往上,形成五色光晕。 “身上没有追踪术,不见咒法,也无毒物痕迹。” 石婆知道朝九宁在怀疑什么,一上来便先探了追踪术,却是一无所获。然这并未让二人松下心神,反而叫她和朝九宁的神色都显得更为凝重起来。 石婆想了想,从乾坤袋里摸出一截线香,放在桌上燃了。线香无色无味,燃起来只有一缕淡淡轻烟,那烟无风自斜,往司莲的方向飘去,十息之后,司莲骤然握紧双拳,臂上青筋横起,竟似有什么东西在皮下游走蠕动一般! 石婆立时割开司莲右臂,鲜血汩汩而出,却又不见半分异样。那东西就像是长在了司莲体中,生了根似的。 朝九宁目中沉暗:“这是什么?” “藤蛊。”石婆寒声道,“由妖兽藤虫炼制而来,这妖兽早已几近灭绝,炼制的法子又颇为邪性,四方大陆上已有几百年未见过这东西了。” “前辈可有法子?” 石婆缓缓摇头:“藤蛊可以用不同的星宿术豢养,‘引子’不同解法也不同。看他的样子,被种下藤蛊至少已有五年,藤蛊入体会自行扎根,啃食修士生机,时日一长,你这徒弟只怕就成了一具行尸走肉。” 朝九宁眼底结了一层寒霜,像是冬日静冷的冰面,轻轻一敲便要吞噬掉什么。 石婆想了想,又道:“不过万物相生相克,也并非全无希望。藤蛊食生机,释死气,你这徒弟被种下藤蛊已有五年,按理身上死气已甚,不会像现在这般若有似无。我猜,是你这徒弟自己萌生了求生之志,克制了藤蛊。” 朝九宁一顿,记得刚见到司莲时,他眼底确实是死气沉沉,那时她只以为司莲是存了必死之心,才神如槁木,不想还有藤蛊在作怪。 石婆道:“四方大陆广阔无垠,传承时现,若能寻到自带生机的天材地宝,消融掉藤蛊也不是不可能。” 自带生机的天材地宝。 朝九宁微微一愣:“前辈说的,是不是类似玄星石之物?” “不错。”石婆点头,“玄星石蕴星辰之力,万物之机,据我所知确有起死回生之效。只是这等异宝可遇而不可求……” 石婆止了音,要寻到玄星石,谈何容易啊。 朝九宁缓缓垂了眸,蓦而低笑一声:“万物之机,起死回生。” “……原来如此。” 司莲侧首,幕篱下的眉眼微微拧起。 他一直未曾出声,哪怕知道自己早在五年前就被种下藤蛊,心中也无半分波澜。然此时看着朝九宁这般神色,司莲却莫名觉得他与师父之间似还隔了层什么,叫他忍不住心头一跳。 只是这一次,朝九宁没有注意到他的情绪变化。 她只是想着,玄星石这种东西,她还真拿到过。 当年,她的修为犹在【六星·开阳境】,本打算用玄星石冲一冲七星境的关卡。 然彼时江澜月深受重伤,朝九宁便将玄星石用在了他的身上。 玄星石不愧是传说中的异宝,不但修复了江澜月的星府,还助他从天权境迈入了玉衡。 天阙长老们得知之后,难免替她惋惜,朝九宁却并不觉得如何。她有信心,哪怕不用任何天材地宝,自己也能顺利迈入七星境,不过早晚而已。 徒弟却只有一个。 那时候的朝九宁,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自己后来会折在江澜月剑下,而她以命换来的,却是她的好徒弟凭着玄星石起死回生。 朝九宁闭了闭眼,愈觉讽刺。 细数下来,江澜月欠她的,可真多啊。 19. 第19章 药性 “滴答。” 某处深入地下的洞穴之中,暗河之水顺着乳石淌下,发出规律的滴奏声。 嵌在石壁上的星石星星点点,幽暗的光晕照出底下的一方水潭。潭水呈诡异的墨绿色,细碎的气泡从潭中浮起,渐渐扩大、剧烈,像是这一潭的水都被煮沸了似的。 跳跃的气泡间隐约浮起一点苍白,从五官轮廓到四肢,最后才是雪白的身躯。 这具身体几乎没有任何瑕疵,皮肤光洁若新,肌肉线条流畅,唯独胸腔处破了一个口子,像是被利器刺穿,难以愈合似的。 墨绿色的潭水越来越深,直至浓稠的墨黑,潭中人骤然睁开双眼,眼角的红色泪痣鲜艳欲滴。 *** 司莲整个人都泡在药桶中,黑色的幕篱已然摘下,露出比旁人更为深邃的一双眼,若不仔细查看,几乎发现不了左眼的异样。 屏风后,石婆指导朝九宁将灵植先后加入,精准到每一刻。 “这些药能在七天内掩盖藤蛊的气息,七日后若计划失败,再在城中动用术法,我可帮不了你们。” 朝九宁按石婆所说将药都筛过一遍再倒入桶中,一边又敏锐抠出石婆话中的字眼:“所以藤蛊是只能分辨术法之息?若他不动用同种术法,或者施术距离超出一城,那人便也无计可施?” 石婆道:“不能说百分百无误,但也大差不差吧。” 朝九宁心中有数。 “还需泡满一个时辰,知道你们手头紧,药钱便用任务来抵,三次。” 朝九宁笑,也不称前辈了,只道:“多谢婆婆。” 屋中热气氤氲,朝九宁在一旁看顾水温,偶尔按顺序添加药材,司莲却是目不斜视,一动不动。 明明那时在杏花村,也是师父帮他宽衣上药,修士之间,也无许多男女忌讳,甚至于眼下,厚厚的药材掩在身前,不用星识压根什么也看不见。 可司莲就是觉得不自在。 像是体内的藤蛊被药性催发,让他觉得有些细微的痒,不明显却难耐,蒸腾的热气扑面而上,催得他耳尖通红,然面上依旧是压抑的冷峻。 他就像是埋在高山雪岭下的岩浆,蠢蠢欲动,不知什么时候就会喷发似的。 司莲索性闭了眼,然甫一闭眼,周身的感官便被瞬时放大,他听到轻微的水声,感受到水面的轻漾,甚至能想象到,是师父的手在轻搅药汤,水珠贴过她的指尖,又无声淌下。 司莲忍不住咬牙,眉峰微微蹙起。 “怎么了?”朝九宁注意到司莲的异样,亦皱眉道,“可有不适?” 司莲摇头。 “我去请石婆。” 朝九宁转身欲走,虽说司莲的眼睛乍看无碍,但身上依旧留有鬼罚之术的痕迹,为防万一朝九宁并未让石婆入内,只是按她的指点用药。 但若真有不妥,那便得不偿失了。 然腕间骤然的力道让朝九宁猝不及防,不禁身子微倾,一手抵在木桶边沿。 桶中的药汤轻轻一晃,带着药材泼在司莲胸前。 “我无事。” 司莲睁开眼,眼中的墨色沾染了水汽,欲坠不坠。 腕间的温度烫得惊人,朝九宁细看他神色:“当真无事?” 司莲声音微哑,又道了遍:“我无事,只是药性作用。” 一定是药性作用。 司莲克制地松开手,重新闭眼:“此间闷热,师父出去等吧,药材的顺序我记下了。” 司莲坚持,朝九宁便道:“也好,有事唤我。” 外头的院子里传来路小宝的声音,朝九宁戴上幕篱出去,正见路小宝皱着鼻子嗅来嗅去。 石婆无奈:“你是狗吗?” 路小宝跳脚:“那么多高阶灵草!婆婆,我之前同你讨几株炼丹你都不肯,里面的人是谁?你捡野孩子回家了?!” 路小宝黑着脸回头,却已不见石婆身影。 “婆婆!”路小宝高喊一声,不得应答,气急之下一手捏了五行之火就往屋里冲。 “我倒要看看,是哪个小妖精……” 朝九宁暗叹口气。 解决熊孩子,可是另外的价钱。 然到底承了石婆的情,朝九宁出声道:“妖精来啦。” 路小宝一怔,隔着幕篱认出她来,五行之火猛地窜高:“好哇,又是你这穷鬼!我就知道,你们这些穷鬼阴魂不散不安好心!究竟给婆婆灌了什么迷魂汤?竟哄得她拿这么多好药出来!” 他探得屋中有人,将掌心的五行之火一揉,径直往里屋丢:“就是乞丐要饭,也没有霸占旁人屋子的道理!给我滚出去!” 朝九宁笔下,星图阵已成型,瞬间将火团拦下。 “有时间在这发脾气,倒不如多去炼炼丹。” 朝九宁淡声道:“莫不是以为凭那金品星元丹,你便称得上是天赋卓绝,未来的丹修第一人了?” 路小宝涨红了脸:“关你什么——” “也是,你的心思都花在了坑人上,一天到晚不是想着用食发菇作弄人,就是找冤大头来买你那鸡肋的金品星元丹,修为自然上不去,也难怪,婆婆不肯将灵植浪费在你身上。” 朝九宁戏谑:“怎么,不服?你炼的丹,你自己吃过吗?” “不吃,是怕把自己治死么?” “你闭嘴!” 路小宝被戳得双目赤红,他的双掌合而又分,五行之火由一分五,由五分十。 “炼丹取的便是五行之中的金火二素。”朝九宁摇头,“你的五行之火,不行。” 路小宝冷笑:“区区一星后期,大言不惭!” 火焰带着十足的怒气,要将朝九宁烧干似的席卷狂奔而来,在朝九宁周身掀起一片火海。 【五行·焚业】 路小宝得意道:“焚业先烧星力,再烧魂魄,你个一星境后期,星力的浑厚程度如何同我这个巅峰相比?我仅用这一招,就能将你生生耗死!” 焚业之火熊熊燃烧,狰狞的火苗好似被烧之人在挣扎扭动,路小宝等着朝九宁出声求饶,却见业火似被什么东西剥离,肉眼可见地降下去一截。 朝九宁站在火中,手中的细枝笔飞速舞动,笔下金红星力流转,每一次阵成都将业火剥离一层,由红到橙,由橙到青,最后只剩拳头大小的一簇,被朝九宁轻轻踏灭。 “傲慢。” 朝九宁落笔点星,笔下骤然窜出一道赤焰,如铁链般抽向路小宝,后者立时运行五行之金,金链与赤焰拧在一处,竟起兵戈之音。 渐渐地,金链占据主导,压得赤焰动弹不得。路小宝暗松口气,不屑道:“我说了,凭你的修为,怎可能……” 然下一瞬,双脚传来剧痛,路小宝低头,却见不知从哪处延伸出来的藤蔓死死缠住了他的脚踝,越收越紧。 “自大。”朝九宁落笔一勾,藤蔓向后一拉,将路小宝拖倒在地。 路小宝同样生五行之木,在朝九宁的藤蔓上扎根出层叠新叶,将之分裂、搅碎,路小宝脱困,立时又抽五行之水,如潜渊游龙,攻势浩大:“五行修士,掌控五行之力,你以为我只会用来炼丹么?” 朝九宁却道:“急躁。” 下一瞬,攻防转换,五行之水在朝九宁 笔下凝固、冻结,散若冰凌,径直钉向路小宝躯干四处,路小宝反应不慢,却还是吃了几记,痛得他五官皱起,额角生汗。 朝九宁再不给他反击的机会,【星图·万钧】借来他山之重,压于路小宝头顶,叫他浑身如遭重击,“哇”地吐出一口血来,趴在地上动弹不得。 朝九宁取了他的药葫芦,倒了颗金品星元丹出来。 “果然还是舍不得扔。” 朝九宁掰过他的脸,将星元丹塞进他嘴里。 “你自己炼的丹,合该你亲自来试。” 朝九宁挥手,将路小宝身上的重力卸去,后者呛咳出声,死死瞪着朝九宁。 路小宝只觉脑中嗡嗡作响,从小到大,他还没受过这般羞辱!然这样被人压着打还不是最叫他难受的,更难受的是他切切实实感受到了星元丹的作用。 金品星元丹的药性本该格外突出,由内至外可以修复修士的脏器之伤,可如今,他身上的皮肉之伤愈合迅速,五脏六腑却似移位了般剧痛难忍,外伤的愈合叫体内的五行之毒无处可泄,反而叫脏腑的情况愈发糟糕。 正如这修士当初所说,哪怕他用水凝树皮来稳定药性,金品星元丹的作用依旧犹如昙花一现,甚至害大于益。 他花了那么长时间,那么多精力,竟只炼出这么个玩意儿! “噗!”路小宝两眼一翻,又吐出口血来。 唇边微凉,路小宝下意识吞咽了下,丹药的清苦在喉间化开,如一股清泉灌溉过脏腑,春风化雨,润物无声。 朝九宁等着路小宝双目聚焦,朝他晃了晃丹药瓶子:“蓝品星元丹,怎么样,是不是比你的金品好多了?” 路小宝喘着粗气,恨声道:“别以为我会感激你,你又安了什么好心,不过是想看我出丑罢了!” “你的感激能值几个钱?”朝九宁摇头,“我不过是提醒你,就算是蓝品的星元丹也值个几百星币,这是你路小宝欠我的,可不能叫你的婆婆来还。” “你——”路小宝眼睁睁看着朝九宁回屋,眼里又酸又胀,明明脏腑的伤势已大有好转,他却觉得胸口更闷了,闷得他的喉口像被什么堵住,脸上也火辣辣地疼。 脑后传来一声叹息,路小宝回过头,方才消失不见的石婆就站在他身后,将一切都尽收眼底似的。 路小宝再忍不住,“哇”地哭出声来:“婆婆,你怎么能同她一道来欺我……” 石婆没出声,待他哭声小了,情绪稳定下来才问:“她可有说错?” 路小宝抽着鼻子。 石婆:“傲慢、自大、急躁,样样都是你的毛病,除了这些,你还屡教不改,不知天高地厚。” “我……” “现在还没明白,她是怎么赢你的么?” 石婆放出留影珠,竟是将方才朝九宁和路小宝的一战都拓了下来。 或许还称不上一战,是朝九宁单方面的压制。 “你是擅五行之术,可她用来对付你的恰恰也是五行之阵,你的每一招她都不曾轻视,甚至都留有后手,可你呢?见她不过一星后期,修为在你之下,便以为自己稳操胜券,殊不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留影珠中的路小宝被压在了地上,外头的路小宝更是连头都抬不起来。 石婆半分颜面都未给他留:“你自己看,五行之阵在她笔下能发挥出怎样之威,你的五行术又运用了几分?若非她手下留情,里面随便一招都能叫你非死即残,如此,你还不知自己错在何处吗?” 路小宝白着脸,这一次,一个字都未曾辩驳。 他说不出口,也没脸再说。 20. 第20章 对敌 朝九宁和司莲准备了三日。 三日里,朝九宁斥巨资买了两件紫品隐匿法袍,能隔绝四星境以下星识的窥探,又用仙旅盟积分换了些丹药字印,星石与积分一道清零,如今师徒二人一穷二白,乾坤袋里比脸还干净。 朝九宁顾不得肉疼,又投身星图卷轴之中,再出来时,手上多了两枚戒指。 这两枚戒指正是那对双星戒。 在白水山林时,朝九宁用尽了双星戒上的防御阵法,这两枚星戒彻底暗淡,与普通戒指无异。 然现在,朝九宁在戒指上重新刻了星图阵,将其中一枚递给司莲:“戴着它。” 朝九宁道:“上面没有防御阵法,但我加了传音和定位,方便联系。” 司莲将戒指戴上,指环自动伸缩成合适的大小,就像是为他量身定做的一般。 少年的唇角掀起一点弧度,指腹轻轻摩挲过戒指上的纹路,银蓝色的微光一闪而过,像有星辰坠落,映亮他漆黑的眼底。 “谢师父。” 朝九宁叮嘱:“若事有万一,保命为上。” 司莲抬头:“师父亦是。” *** 吴归先仍守在渊城之外。 这渊城城主软硬不吃,又手握护城星图阵,吴归先不能在城中动手,一连几日都守在城外。 他放出自己的星识,化作空中的一片云,游走在渊城上空。 那夜的动静那般大,城中定然有不少修士都注意到了。况那小子特征明显,他又提前散布消息,称几日后城中便会下发正式的搜查令,如此,他就不信那小子和他的帮手还能坐得住。 凡在这几日急着出城的地灵修士,他便一概拦下! 正如吴归先所料,星识捕捉到了地灵术的异动,他用星识“探看”,发现只是两个星力低微的地灵散修,与此同时,吴归先手中的地晷指针几不可察地偏移了一丝。 吴归先气笑:“竟同我玩声东击西。” 若非他已到三星境后期,能将星识分离外显,怕还真要被这小把戏给糊弄了。 吴归先不再管匆忙出城的散修们,只往地晷指示的方向追去,没过多久果然发现了司莲的踪迹。 “还想逃到哪儿去!” 吴归先先发制人,【地灵·咒缚】犹如困兽之茧,千丝万缕般织出天罗地网,誓要叫司莲无路可逃! 可就在成茧瞬间,周围景象忽然一变,吴归先所处的这方空间似被人抠了出来,强行替换,入目只见草木葳蕤,哪还有司莲身影! 吴归先额角一跳,他感受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 也是【三星·天玑境】! 果然有人帮他! 空间中的草木一瞬齐发,从细枝嫩叶长成参天巨木似乎也只是一眨眼的事,枝桠挤占空间,带着叫人胆寒的压迫,叫吴归先的呼吸也跟着滞了一瞬。 “轰隆!” 巨响之下,遮天的枝干瞬间被烧成焦木,吴归先的脚下腾然升起绿色火焰,将周遭的一切都吞噬、燃烧。 【地灵·鬼火】 石婆注意到,鬼火燃起的一瞬,宁九给她的其中一块木牌也跟着亮了一瞬,除此之外,似乎并未造成什么其他影响。 石婆摊开手,让“司莲”回到她掌中,那是一个黑色纸人,上面染了司莲浸泡药浴前的血液,仅是这些竟已能引得这人追来,看来他手中的法器确实敏锐,不可小觑。 纸人自焚,灰飞烟灭。石婆没有现身,继续操控着蒲羽扇。 法器蒲羽扇生五行之木,以防御为主,但有宁九的五行星图阵配合,竟是攻防转换,杀意凛然。 水生木、克火,石婆抽调五行之力,空间之中骤起风雨,雨水如瀑倒灌,湍急迅猛,倾泻之间压制鬼火,蒲草如刃,未给吴归先丝毫喘息机会,便朝阵中绞杀而去! 吴归先瞳仁微缩,却也不慌不乱。 “区区散修,便叫你领教一回!” 空间之中骤生片片黑甲,铸一城之坚,拦在那滔天洪水之前,竟瞬间将江流阻断!黑甲层叠不休,挤压空间,竟似要拔地而起,堆重楼宫阙! 不好! 石婆暗惊,他识破了蒲羽扇的空间之术,竟是要强行突围。 蒲羽扇压不住他! 石婆咬牙,当即决断往北急退,周身星力运转到极致,不说一瞬千里,也有百里。 蒲羽扇中再起参天巨木,与黑甲争夺空间,蒲草柔韧,寻机攀缚吴归先手脚。 黑雾弥漫,将吴归先整个人都包裹其中。雾中生出一张张鬼脸,又将攻来的蒲草拆食入腹。 【地灵·噬魂】 石婆的修为毕竟不敌,当下吐了口血,然她依旧未停,拖着吴归先一路往北,直到蒲羽扇再支撑不住,她一手撤去法器空间,一手甩出五颗丹丸。 丹丸炸出一蓬蓬五彩烟雾,遮挡吴归先视线,他立时用星力护住周身,释出星识。 “鬼域技俩,你跑不了了!” 三星境的星识外显化形,像是有一道影子从吴归先身上剥离,影子没有五官,却能视物,几乎一眼就捕捉到了石婆所在。然将将踏出一步,影子便剧烈扭曲起来,它发不出声音,爆出惨叫的便是吴归先。 那些丹雾伤不了吴归先的肉身分毫,却能腐蚀修士的星识,只触及一点,便叫吴归先剧痛难忍。吴归先立刻召回星识,然额心还是被灼出一道红印,不消一会儿,竟已渗出血色。 竟能伤他的星识! 吴归先又惊又怒,三星境后期的威压毫无顾忌地铺展开来,范围内的飞鸟当即被炸成一团团血雾,连半声啼鸣都来不及发出。 石婆被那威压波及,整个人如鹞子般坠落,星力几乎消耗殆尽,石婆却直接往自己身上按了两道疾风字印,坠落的弧度一拐,又往北扎去。 她也是尽力了。 远处已隐隐可见连绵城郭,那是整个南岳大陆的中心地带,坐落着南岳最为繁华的三座城池,也是世家仙门盘踞之地,鱼龙混杂,势力交错。 石婆的身影在城郊外一闪,再寻不到踪迹。 吴归先不得不收拢威压,于半空之上遥望那连绵城郭,那里有七宿大能坐镇,他放肆不得。 “该死。”吴归先暗斥一声,难怪一路往北,原是打着这个主意! 散修就是散修,个个都像是阴沟里的老鼠,叫人恶心透顶。 吴归先 拧眉,压下眼中厌色,逼着自己奈住性子。总归知道了他们的打算,他徐徐图之,总能将这些老鼠揪出来,一个一个踩断他们的喉咙! 此时,在吴归先眼里躲入南岳主城的石婆正横躺在飞回渊城的苍琅鹰羽上,胸腔起伏,嘴角时有血沫溢出。 苍琅鹰羽隐藏了星力波动,待吴归先入城,朝九宁才开启双星戒的定位,与司莲会合。 “辛苦婆婆了。” 石婆嗑了半瓶疗伤丹药,气息方平稳下来:“那人是三星境后期,出手颇为老辣,用的地灵术更是诡谲莫测。虽说我已暂时将他引开,你们二人却也不能掉以轻心。” 朝九宁颔首:“我们明白,多谢婆婆。” 石婆解下身上的两块木牌,还给朝九宁。此时这两块木牌之上皆是暗流涌动,一块吞了自己的五行星力,另一块则隐隐透着那个三星修士的地灵星力。 石婆对朝九宁的手段有所猜测,不通之处也并未多问,只道:“我的任务完成了,接下来便看你们的了。” 石婆顿了顿,还是道:“若结果不尽如人意,便给我传个消息,你们兀自逃命去吧。” 朝九宁眸中微动,然她什么也没说,只将两块木牌紧紧拢在掌中。 *** 朝九宁和司莲身着隐匿法袍,再度回到了渊城之外。 不久之前,她和司莲便是从渊城城门而出,是吴归先眼里微不足道的低星散修。石婆的药浴帮司莲屏蔽了吴归先的探查,又有染血纸人在身,吴归先果然未多注意他们,率先追藤蛊血气而去。 此时,朝九宁手握留有石婆五行之力的星图阵牌,猛地用力。木牌碎裂,没有蒲羽扇的空间之隔,这样的五行星力,势必引起仍在渊城外逗留的颜氏二人的注意。 朝九宁和司莲没有停在原地,也如石婆所做,在身上各按了两道疾风字印。 二人如离弦之箭,一路往西。 疾风字印是由字言术修士抽调相应的星力书写而成,能令人凭风而起,在一定的时间内飞速前进,无需再借助飞行法器。 朝九宁和司莲双脚腾空,周围的浮云飞速倒退,约莫一盏茶后,字印的力量逐渐减退,速度明显降了下来。未等朝九宁拍出第三道字印,耳畔的风忽而静止,二人像是悬于空中的纸鸢,被无形的细线一点点拉扯,终要落回地面。 云层散尽,阳光照射五色丝线,折出五彩斑斓。 网! 细细密密的五行之网铺天盖地,不知何时就已悄无声息地将朝九宁和司莲包围其中。视线所及之处,两个身着白色隐匿法袍的修士踏网而来,两袖鼓动,却非凭风而起,而是自身星力运转的具象! 来得好快。 朝九宁判断,这二人或许不止三星境初期,至少有一人已到了三星中期的修为! 【五行·捕网】先发制人,几乎没给朝九宁和司莲任何喘息的时间,便迅速往里收拢!细线如同被拨弄的琴弦,震颤之间几乎叫人肝胆俱裂! 漆黑兜帽之下,朝九宁眉间一挑,学着世家那帮子目中无人的语气,冷笑道:“本看在颜家那位大能的面上,不与尔等计较,怎反叫你们生了胆魄,三番两次来拦奚家的路?” 21. 第21章 借势 奚家! 颜是、颜非闻言一怔,随即拧眉。 他们追那人的五行之气而来,竟两次都碰上了形似奚家的人,这绝对不是巧合! 莫非奚家寻的也是那人?! 他们发现了什么? 一时,颜家二人脑中千回百转,颜是轻触额心,释出星识。面前两人虽穿了隐匿法袍,但给他的感觉与那夜所见截然不同,颜是能感觉到,那夜的三星修士并不在附近。 是已然带走了石星梅,还是…… “道友自称出身奚家,可有凭证?” 朝九宁笑了声:“你要我自证?” 颜是眯了眯眼:“奚家的名声太大,也不是所有的地灵修士皆出自奚家。这些年胆敢打着奚家名头行事之人个个下场凄惨,却也总有些不知死活的蠢物,我们兄弟二人倒是不介意替奚家分辨一二。” 颜是话音未落,由五行之力交织而成的天罗地网已迅速朝着朝九宁二人收拢! 青龙星象下的五行星宿术,掌五行之力相辅相成,多出医修和丹修,但若运用于战亦是不可小觑。【五行·捕网】便是其中战力不俗的一种,是令颜家跻身于西京头部世家的倚仗之一,其威能可见一斑。 然利网尚未近身,三星境的威压已叫隐匿法袍下的皮肉骨骼撕裂变形,朝九宁和司莲甚至移动不了分毫,几如砧板上的鱼肉! 这就是境界的差距!对方两个三星境,只须一个心念,就能叫他们死无葬身之地! 朝九宁沉了眉目,额间星芒一闪,星识释出,这次却不是司莲熟识的那尾蓝色小鱼,而是如吴归先那般幽暗、冰冷,没有五官的影子剥离出来,撑在五行之网间。 司莲在同时施术,【地灵·分影】操控着影子贴近二人,却被颜非一道【五行·土盾】筑起的高墙拦下,土盾一落,分影立时被撕碎,听得司莲一声闷哼。 颜非嗤笑:“好弱。” 然下一瞬,朝九宁的星识骤然漫过颜是头顶,一口将他的星识吞下! 颜是周身一颤,额间像是被直直插入了一把匕首,痛得他双耳嗡鸣,再没有余力施展五行术。 朝九宁和司莲周身压力顿时一松,皆有劫后余生之感。 对面的颜是却是悚然。 星识化形! 颜是咬牙,他已是三星境中期修为,却也依旧做不到星识化形! 此人修为不显,出手却甚为老练,又有星识化形,愈发叫人探不清虚实。 一旁的颜非未似颜是这般忌惮,得见兄长负伤,他满目惊怒,一手已起五行之火,这一击落下,朝九宁和司莲只怕烧得连灰都不剩! 司莲立于朝九宁身后,当即运转明鬼目魄,让朝九宁借用他的目魄之力。于此同时,朝九宁施展【地灵·镜生】,手中的木牌微微一闪—— 在石婆与吴归先交手之时,木牌中的星图阵复拓了吴归先的地灵术,此时通过镜生幻象燃起幽幽绿芒,似乎下一瞬就能将对面二人直接吞噬! 正是【地灵·鬼火】! 世家仙门的地灵术! 颜是眉间一跳,立时拦下颜非,朝九宁捏着鬼火,漫不经心道:“奚、颜二家也算故交,我等给你们几分薄面,不想同二位动手,却非是怕了你们。大家皆有命火在身,一旦动起手来有所死伤,那便是开弓没有回头箭了。” 颜是抿了抿唇,已是缓和语气道:“我们无意于与奚家为难,今日本也是为了追捕窃贼,莫非此贼竟是胆大包天,胆敢偷到奚家头上?” “奚家要的人从不走空,若当真如此,不正好帮你们除去一心腹大患么?” 颜非气道:“说得好听!本就是我们族中之事,奚家非要横插一杠子,又是什么道理!” “道友若要论理,不若回去问问家中长辈,待有了决断,再同奚家来论不迟。” “你——” 颜是不动声色,将颜非拦在身后,两边剑拔弩张,却又有一种压制的平衡。 朝九宁和司莲顶着威压,两个人身上的气息都极静极沉,却也隐隐显露了不可忽视的锋芒。 颜是沉吟片刻,终是道:“今日是我等冒犯,二位既有要事我等便不打扰了,告辞。” 他拉着颜非踏网离开,待行出一段,面色才一点点沉了下来。 颜非素来急躁,此时再忍不住:“好不容易发现了那人行踪,兄长何故要将人拱手相让!” “人不在他们手上。” “这是何意?” 颜是沉声道:“若人当真落入他们手中,以奚家的能力,会叫我们追赶发现么?他们故意泄露踪迹,怕也是为了探得颜家虚实。” 颜非觉出深浅,不免心头一跳:“莫非奚家查到了什么,起了疑心?” “好在,只是怀疑。” 颜是道:“那夜同我们交手的修士明显另有目的,但中间不知发生了什么,叫奚家注意到了石星梅,或许双方还交过手,也或许是石星梅故意透露了什么,要拿奚家绊住我们脱身,总归是引起了奚家的注意。” “今日我们若对那人表现得太过在意,反而会叫奚家紧咬不放。左右人不在奚家手上,便也不必纠缠。只是此事须得尽快报给族中,奚家的态度若乱了族中计划,我等难辞其咎!” 颜非闻言一凛,又犹豫道:“那石星梅……” “倒是又叫她逃了。” 颜是皱眉:“要养蒲羽扇那等法器也绝非易事,接着往大城寻吧。” 确认了颜家兄弟二人已然行远,朝九宁才撤回星识,【地灵·镜生】造出的鬼火幻象早已支撑不住,散了个一干二净。朝九宁往后一躺,直接倒在了苍琅鹰羽上。 “好险,总算是骗过去了。” 朝九宁手中的木牌化作齑粉,迎风而散。这一战虽借了奚家的势,看似他们稳占上风,实则不过是充了门面,稍有不慎便是身陨道消,一番拉锯之下叫二人几乎心力交瘁。 星途之上,实力为尊。 若没有足以应敌的实力,再如何虚张声势也一定会有栽跟头的一天。 今日,他们尚算幸运,下次,便不一定了。 朝九宁握了握拳,想要变强的念头愈发强烈,也愈加紧迫。 “师父。” 朝九宁转头,见司莲同样躺了下来。少年人额角微汗,几缕发丝凌乱贴在鬓角,方才被朝九宁抽取目魄之力,他消耗甚大,此时面色发白,右眼却极亮,还蕴了几分战意未褪的兴奋。 “师父,我们都还活着。” 司莲眉眼微弯,低声道:“师父,我很高兴。” 朝九宁听得心头微软,伸手将他凌乱的发丝理顺,然后往上一绺,搭起一个尖尖,像是猫耳上的聪明毛。 朝九宁看得笑了声。 司莲的眼睫几不可察地一颤,视线追着朝九宁的目光,见得夜幕坠落,挂上繁星点点,似远似近。 朝九宁依旧伸着手,似要将漫天星辰都拢入掌中。 司莲亦跟着伸手,接了一捧星辰。 其实还有一句,司莲未能说出口。 最令他高兴的,是能和师父一起,无论是一同退敌,还是此时此刻,一同仰望星空。 *** 路小宝难得安静地坐在院中,一边把玩着丹炉,一边频频望向桌上的仙旅令。 石婆望着夜色,也没有开口,只是手中的甘草茶续了一杯又一杯。 蓦然仙旅令上一道银芒闪过,院门外同时亮起北斗星图,路小宝“唰”地站起,解开了此地禁制。 朝九宁和司莲跨入小院,形容虽显狼狈,语中却含了笑。 “婆婆,我等幸不辱使命。” 石婆松了眉头,一颗心总算落下。 待她为朝九宁和司莲二人处理好伤势,已是后半夜了。朝九宁大致讲了讲他们应对颜家二人的过程,只将对战细节隐去,石婆听到后面,笑了声:“你是吃准了颜家不会去找奚家对峙,才敢这般胆大妄为。” 朝九宁道:“奚家顶着西京第一世家的名头多年,素来霸道,其他世家未必就真的心服口服。既有利益纠葛,又互相防备算计,才是世家的通病。” 如此,就注定了他们不可能互通有无、携手对敌,这才给了朝九宁制定计划的空间。 不过,颜家这般退去反而证明石婆对他们来说极为重要, 重要到绝对不能让她落入奚家手中,究竟是为了什么? 然朝九宁没有开口询问,就同石婆没有对他们的身份追根究底一样。 “这个给你。” 路小宝难得安静听了半天,此时才上前将一瓶丹药搁在朝九宁面前:“还你的。” 朝九宁打开瓶塞,丹药的香气顿时叫人神思一清,不由扬眉:“紫品星元丹,你炼的?” 路小宝吸了口气:“之前是我鲁莽狂妄,我同你们赔罪。” 朝九宁倒了一颗出来,将其余的还给路小宝:“这情我们承了,至于这丹药,一颗蓝品换一颗紫品,已是我赚,不多占你便宜。” 路小宝也不客气,捏了瓶子道:“最优配比的紫品星元丹我已炼出来了,日后自会炼出更多更好的丹药,你说的那个丹修天才,且让他瞧好了,我路小宝定不比他差,他能造福散修,我也能!” 石婆闻言,一时神色复杂。 朝九宁忍了笑:“那……未来丹修第一人的路道友。” 她握住路小宝的手,上下晃了晃:“苟富贵,勿相忘啊。” 路小宝涨红了脸,咕哝了句:“穷鬼!”随即再待不住,甩手、回屋、关门一气呵成。 朝九宁笑了会儿,察觉到身边的司莲望了过来,朝九宁想起为人师表,轻咳一声正色道:“婆婆之后有什么打算?” “还是老样子,守着我的药田,待下批灵草成熟了,再叫你们来帮忙收。” “原先总觉着小宝心性不定,许多事未曾同他讲,如今也是时候,将我知道的教给他了。” 朝九宁笑:“那婆婆可有的费心了。” 石婆摇头:“玉不琢不成器,我没你那好运气,能收个这么省心的徒弟。” 朝九宁目中微顿,偏首看了司莲一眼,“唔”了声:“我运气好。” 司莲微微弯了弯眉眼。 同石婆告别后,朝九宁和司莲依旧回了仙旅盟客栈。 “今日且好好休息,明日我来教你剑法。” 司莲应下,却没立时回屋。 “还有事?” 司莲的目光透过幕篱,停在朝九宁眼中:“是想同师父说,师父在我面前,可以不用作出老气横秋的样子。师父喜欢什么样,便可以是什么样。” 朝九宁一顿:“我喜欢什么样?” “会捉弄人,也爱笑,恣意来去,爱憎分明。” 朝九宁一怔。 其实刚上紫微峰的时候,朝九宁不爱说话,也不爱笑。整日沉默寡言,除了练剑,说得最多的便是“是,师父”,“好的,师兄”,一点都不像同龄的小孩。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转变的呢? 也许是师父教她御剑飞行,她失足挂在了树梢上,师父在底下笑够了才将她救下来的时候;也许是师兄教她练字,她打瞌睡将字迹印在了脑门上,师兄一字未提还叫她跑遍半个天阙给长老送东西的时候;也或许是不爱修行的师姐掏了啾鸟的蛋,为了掩盖罪行拉着她煮蛋吃,结果因为没熟吃得双双腹痛下不来床的时候…… 因为那些人那些事都太真太好,所以才养成了恣意来去,爱憎分明的朝九宁。 那样的朝九宁,的确叫人怀念。 朝九宁微微垂眸:“你怎知道我是故作老气横秋,而不是确然是我年纪大了?” “说不定……我还比你多活了好几百年呢。” 修士的年纪不在于外貌,在于骨龄。宁九的骨龄明显与司莲的差不多,但司莲只道:“弟子不知师父之前经历了什么,但总归,师父现在有我了。” “弟子在,当为师父分忧。” 这话,朝九宁听得心头熨帖。 难为他一片孝心。 “是啊,我现在有你了,吃得饱了,睡得香了,梦里都有人端茶递水了。” 朝九宁拧过司莲的肩,将他一推:“你也该回去休息了,夜安,我的好徒弟。” 司莲行了两步,又回过头。 廊灯之下,少女浅笑盈盈,黑白分明的眼中跃动着细碎的光,是他一回头便能触及到的明亮温暖。 司莲的心骤然漏跳了一拍。 22. 第22章 入门 仙旅盟客房内,特制的星图和字言术隐在墙中,确保各房之间的星力互不干扰。 朝九宁左手执笔,右手握剑,她不能用兵戈剑道的星象法运转星力,出招便只有剑式。 刺、劈、横、挑,如鸿雁灵巧,如冬梅遒劲。 而每一招停顿之间,朝九宁又会画出星力的运转走势,就好像那些走势早已刻在了她的骨血里,哪怕无法运于实战,也不会有丝毫的错漏。 司莲记得,师父同石婆说过,她的星脉废而后立,才从兵戈剑道转修了星图术。司莲也曾想过,用兵戈术的师父会是什么模样,今日见她执剑,便好似窥到了那剑光下的一点剪影,叫他不自觉地呼吸微促,移不开目。 司莲喉间浮动,低声道:“是谁?” 朝九宁回头:“什么?” “是谁,废了师父的星脉?” 朝九宁眸光一垂,收剑道:“一个该死之人。” 司莲目色微沉。 “这是我同他之间的事,你不必操心。眼下,你只需参悟这套剑法,此剑法含大道至简之意,吃透了它,兵戈剑道才算初成。” 见朝九宁明显不想多谈,司莲便也不再问,只握紧了手中木剑,起手便生剑气。 朝九宁一边继续参悟星图术,一边指点司莲,这般过了两日,司莲运起兵戈剑术来已是像模像样。 朝九宁不禁暗叹。 当初江澜月是天生剑心,练起剑来进度是常人十倍,司莲虽非剑道天才,但悟性高,又有明鬼目魄加持,进益亦远非常人能比。这般天赋,当真叫人艳羡。 朝九宁又生紧迫之心,一口饮尽杯中茶水,方觉茶味回甘。 甘草茶。 朝九宁微微一愣,不过是那日在石婆院中多饮了些,便叫司莲所觉,此后只要她在,奉上的便必是甘草茶。 朝九宁暗道,她捡来的这个徒弟心细如发,又对她关怀备至,怕是许多事都瞒不了他太久。 “笃、笃、笃。” 就在这时,窗外突兀传来规律的敲击声,司莲反手握剑,站到朝九宁身前。 仙旅盟客房乃至整间客栈都在大大小小的星图阵中,房中设有特制的传音铃,一般的星力根本无法穿透门窗。 窗外是谁? “我去。” 司莲上前,一剑挥开窗叶。窗外无人,只有一道金红字印从窗后探了出来,一个蓄力冲向朝九宁,却在半途被司莲截下,任它如何挣扎也挣脱不了。直到朝九宁接过,它才软趴趴瘫在了掌心,化作“宁九”二字。 【字言·追名】 竟能追到这儿。 “总算有回应了,这仙旅盟的星图阵当真精妙,好不容易寻到你们行踪,却险些因为叩不开门将我愁死!” 人未到声先至。 窗外降下一本厚厚的大书,一身穿墨白弟子服的年轻修士立在书上,头上的文士帽堪堪盖住短发,露出清秀的五官。 他朝朝九宁行礼道:“这般见面,失礼了。在下经酉门大弟子文曲,奉掌门之命,请宁道友入门。” *** 经酉门宛若悬于空中的一本巨大书册,从远处看,见得楼阁若字,字字娟秀;走至近处,又看墨石为阶,步步书香,可谓将“文雅”二字诠释到了极致。 朝九宁和司莲由文曲所领,沿着墨石铺成的回旋阶梯,登上书册最高处,那里有一座笔楼,形似倒挂的羊毫,正是经酉门掌门苦舟子的住处。 “宁道友……” 文曲欲言又止,看了门内一眼,语速极快又极低道:“师父他个性好顽,宁道友……” 话语未尽,门中骤然飞出一枚果核,正正击在文曲脑门,听得他“哎哟”一声,捂着脑袋蹲下身去,似是痛得再不能言。 朝九宁:……这拙劣的演技。 朝九宁也不戳穿他,示意司莲留下,自己独自入内。 文曲见人入门,立时松了脑袋站起身来,脑门上连个红印都没留下。 今日已见过掌门师父,文曲绝不想再见第二次,死道友不死贫道,只能叫宁道友自求多福喽。 文曲嘿嘿一笑,捧了书册凑到司莲身边,毫不掩饰对他的好奇:“这位道友是剑修?” “嗯。” “我听说有些修习星图术的修士会自小培养剑侍随侍左右,你可是宁道友的剑侍?” 司莲知道剑侍,因修习字言和星图的修士都属文修,尤其是星图术,对战之时多作辅助,战力不强。故而有些文修会挑选忠心的剑修来做剑侍,以弥补对战时的短板。 也正因如此,剑侍与文修朝夕相处,不少剑侍都会成为文修的道侣。 师父的道侣。 司莲神色微顿,脑中似有一根弦骤然绷紧,再用力些便要越了雷池似的。 “不是。”司莲立时否认。 “欸,不是吗?”文曲疑惑。可即便隔着幕篱,他也能感觉到此人的眼中只放了宁道友一人,当只有能生死相托的剑侍才会这般专注啊。 然身旁之人明显不欲再开口,文曲便也只能做个安静的哑巴。 这一厢,朝九宁跨入屋内,见到的却不是寻常的屋中陈设,而是另一方天地。此方天地之间视野开阔,见得芳草落英,瀑布溪泉,有人吟诗作对,行曲水流觞,好不热闹。 朝九宁上前行礼:“晚辈宁九,见过苦掌门。” 在溪边或弹琴或作画的人齐齐回头,竟都生了同一张脸,有着同样的表情,异口同声道:“小友来啦,快请入座。” 这场面,怎么看都有些瘆人。 朝九宁径直走到其中一人身侧,跪坐下来,从乾坤袋里掏出一袋花生米,搁在案前:“花生就酒,喝起来才有滋味。” 身旁人一滞,随即哈哈一笑,其他人影皆化作字印散去,只留他一个:“原是这酒漏了馅,小友好眼力。” 苦舟子拿玉著一敲,提了酒壶给朝九宁斟了杯:“尝尝,陈年的桂花饮。” 桂花香甜,酒香更甚。 朝九宁尝了一口,却立时锁了眉:“苦。” 苦舟子被朝九宁拧作一团的五官逗得哈哈大笑:“某冠苦姓,自是要尝这世间苦哇。” 朝九宁暗忖,文曲说得没错,这位苦掌门果然是顽心未泯。她将酒杯一搁,打定主意再不碰上半分。 其实今日上经酉门,倒也不全只因掌门相邀,就算文曲未来这一趟,朝九宁本也打算要拜访这位苦掌门的。 “问典阁是经酉门传世之宝,晚辈于阁中得获馈赠,还未谢过。” 朝九宁欲要当着苦舟子的面取出那柄星图卷轴,却被其按下:“小友可知,问典阁的来历?” 朝九宁一顿:“愿闻其详。” 苦舟子玉著一敲,跟前的溪水打了个旋儿,竟是泼出一幅水墨,其中山水仙人,惟妙惟肖:“几千年前,南岳境内曾有一仙门大派,名穹华派,以擅长字言、星图术闻名天下,与当年的东临天阙并称东南仙庭。” 溪水高涨,墨色压城,无数双手高高举起,似求救,似阻拦。 “只可惜千年前的封魔之战中,穹华派几乎全派覆灭,险些导致传承断绝。好在当年有一个小弟子受全派托举,带了穹华派的法器逃出生天,此人便是经酉门的创派祖师爷,方横。” “而他带出的法器,便是问典阁。” 朝九宁神色微凝,经酉门的前身竟是仙门穹华。 千年前的那一战,堪称惨烈,整个四方大陆都受了魔族重创,以穹华派为最。 师尊的好友不问仙,穹华派弟子,亦是在那一战中身陨道消。 “魔族之所以如此针对穹华,正是因为当时的穹华老祖研制出了传世星图阵,用以镇压魔族。” 苦舟子见朝九宁神色,颔首道:“那星图阵经几方改良,才成就了如今的——屠山封魔印。” 果然,与封魔印有关。 “小友所得之物于千年前就存于问典阁中,千年间无人能使其开封,更无人能将之带出阁外。问典阁器灵选择将之交予小友,定有其深意。此物既已到小友手中,便归你所有,还请小友物尽其用。” 朝九宁握着星图卷轴,愈发能感受到其中分量。 “然某今日来请小友,实为一桩私心。” 苦舟子挥袖,溪水尽数回落,清澈见底:“百年前屠山之变,又使我仙门陨落两位大能,自那之后 ,再无人跨入七宿大能之列。而魔族虽看似销声匿迹,却也未必不是在暗中窥伺,韬光养晦。经酉门既要自保,又要发扬传承,却是人才凋敝,有心无力。” 朝九宁道:“所以,掌门让问典阁出世,便是想聚集天下文修,共谋生路?” “不错,之前我门设下问典阁考核,也是为选拔人才,做我经酉门教习,毕竟新一届星斗大会在即,时间紧迫啊。” 难怪。 朝九宁想起当时在问典阁中遇到的会飞的羊毫、会喷火的砚台,和会飞刀子的羊皮纸,看起来压根没想让人好好答题,原是为了选出高战力文修,来做门中弟子的磨刀石。 苦舟子低咳一声,面露尴尬:“说来惭愧,经酉门几代人都在钻研问典阁留存的字言、星图术,然与同境界的剑修、体修甚至音修对战,却皆落于下风,长此以往文修必然凋敝。我等不知问题出在何处,便只能另辟蹊径,请散修入门。” 朝九宁一哂,说到底就是读书读傻了。 其实要快速提升门中弟子的战力,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弟子们身临险境,没有什么比一招一式的拼杀能让人成长更快。因而许多有底蕴的仙门世家都有传承法宝,能制造出类似秘境的试炼场,让弟子们在其中战斗修炼却不损伤本体,以此来提升弟子们的战力。 但显然,经酉门并没有此类法物。 这便有些难办了。 “小友意下如何?” 自然是要留下的。 莫说是承了问典阁这一大人情,便是只冲着穹华派,朝九宁也必然应苦掌门所请。 “晚辈有两个不情之请,还望掌门应允。” 苦舟子生怕朝九宁反悔似的,忙道:“你说。” 朝九宁遂道:“宁九愿为经酉门记名弟子,可否与门中弟子们一道,听长老们授课指点?” 朝九宁开始修习星图术,全靠一本入门修行册和曾经见过的完整星图阵,以及不同星宿术的类比推演,如今虽得星图卷轴,但到底没有经过系统的学习。 若能得正统星图修士指点,自是最好。 苦舟子哈哈一笑:“经酉门不分内外弟子,便是记名弟子亦能旁听学习,小友不必担心。” 朝九宁谢过:“还有……” “你的同伴自是与你一道。” 苦舟子笑眯了眼,热切道:“剑修好哇,门外那个,一看就是个能打的。” “他是你的道侣?” 朝九宁微微一愣,失笑道:“不是。” “他是家人。” *** 朝九宁从苦舟子的住处出来才觉,外头已然下起了雨。 雨势不大,淅淅沥沥,却叫整个经酉门都融于蒙蒙水雾之中,就像是洇了水的墨色,别有一番写意。 可朝九宁不喜欢下雨。 每次下雨,她都要用剑气隔绝雨势,不想湿了衣袍,更不想让寒气入骨随行。 “师父。” 朝九宁回头,见是司莲站在身后,臂下夹了一把新的翠竹伞。他两步上前,一手撑开伞面,伞柄倾斜,将绵绵雨势隔绝在外。 朝九宁微微一怔,她竟已记不清,有多少年未曾打过伞了。 从前在紫微峰时,峰中琐事都由大师兄一手包揽,外头的风雨更是有师尊遮挡,如此,朝九宁才可以一心修炼,心无旁骛。 百年时光荏苒,如今她侧目望去,站在她身侧为她遮风挡雨的,竟只是一个十来岁的少年。 朝九宁站在伞下,只觉方才心头那几分沉重,好似也散去了些。 朝九宁笑道:“以后在外,我们便是出门历练的表姐弟,你唤我宁九即可。” 司莲明白,他们明面上修习了不同的星图术,若以师徒相称难免惹人怀疑,索性沿用了在杏花村时的身份,只是从表兄变成了表弟。 司莲微微勾唇:“好。” 他稳着声线,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无丝毫异样,低低唤了声: “宁九。” 奇怪的是,只是念这两个字,就好似有一种隐秘的甘甜欣喜从舌尖一路漫延,浸润四肢百骸。 司莲垂眸,无声将这感觉反复品尝。 23. 第23章 道歉 “宁道友!司道友!” 文曲举着伞从墨石阶下探出头来,同他们招手:“下来吧,我带你们去东舍安置。” “我们经酉门不大,除掌门所居的倒悬楼外,仅有五处学堂、东西二舍、南北二院,外加一座书楼和一处食堂。” 文曲领着朝九宁和司莲,边走边道:“西舍是门中学子居处,东舍则是教习和长老们的住处。” 文曲笑道:“司道友为客居,本应入住西舍,但我想二位分开或许不便,便请主事特批将你们安置在相邻房舍。” 司莲指尖微蜷,下意识看了朝九宁一眼。朝九宁不知文曲方才问了司莲什么,对此安排只觉满意,若是离得远了,她要单独教司莲也不甚方便,这样最好。 听朝九宁谢过,司莲的心好像才落到了实处,一时也不知自己方才究竟在心虚什么。 文曲继续道:“教习每月有十星石的月俸,但以一月为期,一月之后宁教习能否保留教习资格,还得看弟子和长老们的评议。” 朝九宁道:“合理。” 几人穿过一道两面透光的画廊,自西向东,远远望见南院之景。如今正值夏日,南院却似满地覆雪,苍茫的白乍然入眼,连带呼吸也跟着静了下来。 这等静谧之下,又听闻“咔嚓咔嚓”的声响,像是雪地之下有什么在钻来拱去。 朝九宁和司莲皆是眉心一跳,下意识浑身戒备,唯恐从那雪地里跳出成百上千只长了嘴的黑蘑菇,蹦着就往头上啃。一旁的文曲更是面色一青,像是回想起了一些不愿回想的画面,略显局促地整了整帽子,一时连语速也快了几分。 “那是留痕纸,门中弟子初时习练字言术不好凝聚星力,写在留痕纸上更容易领悟星力走势。” 原来那些根本不是“雪”,而是连成了“雪地”的纸张! 朝九宁瞳孔微颤:“一星石才得一刀的留痕纸,旁人用来保存字印的东西,你们拿来给弟子们练手?” 文曲努力忽略那叫人浑身刺挠的“咔嚓”声,嘿嘿笑道:“一切为了弟子们。” 经酉门……竟然如此财大气粗! 这还招不到弟子么?! 朝九宁不解,朝九宁大为震撼。 “切割纸张的,是朱氏机关?” 朝九宁注意到,那些在“雪地”里钻来拱去的也并非活物,而是用机关术所制,能不间断地将纸张切割成同样大小,行动间也并不显得笨重。 “正是朱氏商铺的机关,类似这样的机关门中还有不少,只须补充星石,便能节省不少人力。” 朝九宁若有所思。 穿过画廊,入眼便是一道墨色瀑布,水势倾泻却无半分水声,瀑布底下延伸出一块平台,宛若一方巨大的砚台,此时那平台上星光闪烁,正有人在斗法。 “那是研墨台,本是让弟子们对练术法所用,如今……” 横面一道刀势劈空而来,叫研墨台上的弟子们往两边一让,当中飞出一道人影来,正砸在台下的墨池里,却是只见人落不见人起。 台上的弟子们见势不对,纷纷跃下墨池将人捞出,只见那人面色惨白,胸前凹下去一块,显是已断了几根肋骨,已是进气多出气少。 一旁的弟子忙给他塞了颗丹药,转头怒道:“比试罢了,何至于下这么重的手!” 台上的那人生得干练精壮,肩上扛了一把半人高的大刀,闻言只不以为意地耸了耸肩:“是他自己非要同我比,谁知道他这么弱,连三刀都接不住。再说了,人又没死,你们紧张什么?” “你说什么!”说话的弟子将插在头上的竹笔一拔,笔尖已凝了星力。 那人却笑:“你们这些小弟子还真是不自量力,你的境界还不如他呢,逞什么能?” 他甩下长刀,往台中一立,扬声道:“我便将话撂在这儿,同境界内,经酉门人无一是我对手,若有不服,尽可来战。” “好狂啊。”朝九宁扭头,“他也是你们请的教习?” “算是吧。”文曲面色微沉,先吩咐弟子将受伤的弟子送去医馆,才同朝九宁道,“他名许长龄,原本是托了许长老的关系在门中暂住,因是刀修,许长老便让他在空闲时指点门中弟子对战,也算是聘作了教习。” “那位许长老知道他是这般指点弟子的么?” 文曲有些尴尬道:“许长老在门中资历最长,又曾为了经酉门断了一臂,现今已不常露面。不过徐长老来看过一眼,只说让新晋弟子们提前见识物种的多样性,也挺好。” 朝九宁笑了声:“话虽如此,但也没有叫客人吃着饭,还将手里的碗砸到主人头上的道理。” 文曲深以为然,捧着书册便要出面,被朝九宁一按:“等等。” 台上的许长龄将大刀敲得“铛铛”响,忽而侧首,将长刀一拎,刀势扫向不远处的一棵银杏:“鬼鬼祟祟的,滚出来!” 刀风将银杏叶吹得簌簌作响,从上头翻下个人来,落在台上滚了两圈,怀里的东西乒呤乓啷散了一地,那人抬头,睁着的一双杏眼里还有些茫然。 郑三川:“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许长龄眯着眼看他,长刀一指:“你不服?” 郑三川慢慢反应过来,揉了揉头发,一边将地上的东西往怀里塞,一边道:“服啊,我服的。” 说着便要退下。 “铛”的一声,却是长刀自他头顶飞过,落在他身后拦他去路。许长龄抱臂道:“你一直躲在树上,我却直到方才才发现你,你分明已是一星境巅峰,还不敢同我一战吗?” 郑三川绕过长刀,一个劲摇头道:“不敢不敢,方才是我睡得沉,并非有意躲藏,教习还是找旁人……” 他的弟子服有些松散,退了两步便踩到了衣角,又当众摔了一跤,形容愈发狼狈,看得周边的弟子们频频皱眉,却无人上前帮扶。 郑三川也不以为意,十分习惯地爬起身来,埋头道:“弟子告退。” 许长龄顿时失了兴致,低嗤道:“什么经酉门,一群废物。” 郑三川本已退到了研墨台边沿,闻言步子一顿。 “许长龄,莫以为你是教习,便能对经酉门弟子肆意羞辱!” 人群中终是有弟子忍不住,然将将一动,又被许长龄的刀势震得连退两步,一时面上青白交加。 许长龄只笑:“我说错了么?” 郑三川一直埋着头,从方才起便慢慢理着衣服系带,几息之后才整理好仪容,又将怀中的仙旅令放进乾坤袋中小心收好,才转过身望向许长龄,温声道:“请教习道歉。” 他的声音不大,却莫名盖过了其他人,叫四周倏然一静。 许长龄转头看他:“你说什么?” 郑三川说话带着股慢吞吞的腔调,一字一句叫人听得分外清楚:“我不敢 与教习对战,是我胆小无用,却与其他弟子无关,更非经酉门之过,请教习道歉。” “哈。”许长龄忍不住笑了一声,抬手一招将长刀收入掌中,“你要我道歉?” 许长龄咧嘴道:“好啊,打赢我,我便道歉。” “你敢吗?” 台上氛围倏然紧张,郑三川慢吞吞挪到许长龄跟前,却是道:“那便打吧。” 话音未落,刀势已临! 劲风骤起,摧枯拉朽一般朝郑三川劈去!郑三川当即朝身上贴了枚疾风字印,往旁一滚,反应已是极快,却依旧被那刀风削去了半截衣袂,露出半条手臂来。 不等他调整状态,许长龄又是一刀追至,这一把宽厚长刀在他手中却似极轻极薄,刀锋一转竟能看到重影,宛若一朵盛放的莲花。 【兵戈·莲刀】! 郑三川没回头,自腰间一捻又扔出几道字印,字印打在刀锋上,没有破开刀势,反而将几瓣刀锋一束,拧成一枝干瘪花苞,刀势不成,星力自散,竟是破了这招莲刀。 许长龄有些意外:“你的招式比起那些书呆子倒是灵活许多。” 他携刀而来:“然比起我来,还是差得太远!” 长刀频频追至,郑三川躲得险象环生。蓦然许长龄低喝一声,长刀脱手,脚下星盘显现,刀影一分为二,二分为四,幻化万千,无穷无尽。 “【兵戈·刀林】,落!” 柄柄长刀身携罡风,如星石陨落,郑三川身在此间,渺小得如同沙砾,随时都会湮没其中! 然方才还狼狈逃窜的郑三川却似突然静了下来,他甩出一道字印将自己封在方寸之间,以左脚为轴心,右脚画半圈立定,食指掐诀点在唇间,凝神道:“散!” 一字出,万刀散。 【字言·言必行】! 刀影似被什么无形的力量裹挟,在空中凝滞了一瞬,随即四散开去,如同一场盛大的烟火。 热闹过后,只留下那最凶悍的一柄,被许长龄握在掌中。 “是我小看你了。”他额角生汗,气息却不见半分紊乱,“不过,你也就到此为止!” 刀势又起,这一次却是力拔千钧,没有其他多余的招式,也无其他幻化,只是最纯粹、最重的一刀! 刀尖所指,唯有郑三川! 他立于刀锋之下,微微仰头,鼻下已淌出血来,一双杏眼之中却未见退意。 郑三川再次掐诀,这一次仿若吐字艰难,额间青筋横起,勉力道了声:“止!” 刀势在郑三川身上刮出道道血色,却当真未能再进半寸,乍看双方僵持不下,但明眼人都看得出,郑三川已是强弩之末,可许长龄还分毫未伤! 此刀之下,郑三川必败! 若他现在撤招,还不至于伤得太重。 然就在这时,一旁的银杏被罡风波及,枝桠断裂卷入局中,霎时被对冲的星力绞为木屑,却是正正要扎入郑三川眼中! 当下一声破空,一支细枝笔自郑三川耳后飞出,笔尖星芒一闪,似勾勒出一个盾型图案,将那些木屑阻隔了一瞬。郑三川只觉领口一紧,下一瞬就已站在了研墨台边缘。与此同时,另一支墨玉笔一提,厚书上飞出个“消”字,将长刀的重势尽数化去,就连那四散的银杏叶,也被一柄木剑尽数拦下,未叫一旁的弟子沾染半分。 一时,众人的脑中都只有二字:“好快!” 24. 第24章 来战 朝九宁松开郑三川的后领,目光落到他脸上,有些嫌弃道:“把鼻血擦了。” 郑三川犹在怔愣,慢慢“啊”了一声,双手捂住鼻子。 文曲收起墨玉笔道:“不必打了,胜负已分。” “的确,胜负已分。” 许长龄支着长刀,朝郑三川示意:“你输了。” 郑三川擦干鼻血,慢慢点头道:“是我输了。” 许长龄见他这样,忍不住嗤笑出声:“亏得许叔还说,与你们对战我的刀法或有进益,可同一帮废物对战,又能有什么进益……” 许长龄摇头:“早同你们说过,字言、星图如何能与主战的兵戈术相比?你们既为文修,就老老实实作些辅助,为我们提供些字印阵法也就是了,何必还要占去星斗大会的名额?平白浪费资源!” 一旁的经酉门弟子们听得既羞且愤,然这也是近六十年来近乎公认的事实,无可辩驳。 这也不是朝九宁第一次听到类似的言论了。 九大星宿术,本是修习术法的不同方向,依据个人天赋不同而有所选择,并无高下之分。然不知从何时起,修士们竟将这些星宿术也划分出了三六九等,以此制定出一套由上至下的蔑视准则,将之奉为圭臬。 朝九宁骂:“狗屁!” 朝九宁并未收声,周围人自是听得清清楚楚,一时之间,来自四面八方的目光皆汇聚在朝九宁身上,也包括许长龄。 “你说什么?” “我说,尽是狗屁。”朝九宁看他,眉眼之间竟隐有一丝傲气,好似有点点锋芒藏于眸中,却又让人觉得,她天生便该如此。 许长龄被看得一怔。 “你方才放话,同境界内,经酉门人无一是你对手,若有不服,尽可来战。” 朝九宁上前:“我不服,遂来请战。” 星图修士,还只是一星境后期,她哪来的胆子! 经酉门弟子们既惊且忧,许长龄回过神来,又觉好笑:“你要同我打?” “不错。”朝九宁执笔,“你的话不能叫我信服,便拿实力说话。” “我赢,就收回你那套狗屁谬论,再同弟子们认错道歉。” 许长龄沉了脸色:“若你输了呢?” 朝九宁道:“我不会输。” 嚯!文曲暗暗吸了口气,方才还说许长龄狂,分明这位才是最狂的那个! “哪儿来的野丫头,不知天高地厚!” 许长龄显见已被激出了气性,当下举刀,一上来便用了七成力! 朝九宁提笔点星,然尚未成阵,罡风已至。 若说方才许长龄的刀是“重”,那么现在,便是“快”! 快到让人眼花缭乱,只能退不得进! 朝九宁有星云步加持,闪躲之间尚不算艰难,然每次将将落笔,都会被刀势打断。星图术需要连成完整的星力走势方能成阵,若不能点星成阵,星力再强,也奈何不了对手。 许长龄冷道:“这便是星图修士无论如何也胜不了的原因!” 同境界下,落笔再快又如何能快得过一刀一剑?方才郑三川施展的【字言·言必行】已是最具优势的一种,可在攻击猛烈的刀势之下依旧落败,更别提需要更多时间去完整成阵的星图术。 以笔对刀,怎么打? 眼看朝九宁在刀势之下越避越险,经酉门众人心头沉闷,好些都忍不住错开眼去,就连文曲也微微皱眉,面色凝重,唯有司莲依旧抱剑站在一侧,深色幕篱遮住眉眼,浑身上下都没有透出半分忧惧,静得就像是一道影子。 朝九宁再一次险险避开长刀,许长龄已十分不耐:“浪费时间,该结束了!” 【兵戈·刀林】又起,万把长刀追着朝九宁而落,她能避过一刀十刀,又如何避过这万千刀林! 然朝九宁就等着他出手。 她没有再躲,而是提笔,在身前一点。 这一点,如同画龙点睛,她的脚下扩展出金红色的朱雀星盘,随着星盘亮起,研墨台上瞬时亮起星辰点点。众人惊觉,所有的星辰落点都是朝九宁方才避开许长龄刀势的落点! 她就像是下了一盘棋,落子看似杂乱无章,一朝整合,竟是合纵连横! 万把长刀在空中一停,随即瞬间调转攻防,竟是直追许长龄而去! 【星图·换日】 许长龄同样反应极快,立时将掌心一合,双脚沉地踏出白虎星盘,银色星芒之下,万把长刀互相吸引,乒乒乓乓拼合在一处,铸成一柄巨型长刀。 “你的阵法的确精妙。”许长龄看着朝九宁,眉目间战意浓烈,“换作旁人,方才或许已经输了。” “可惜,你的对手是我。我会让你亲眼见证,你和我的差距。” 这一次,他用了全力。 星力运转到极致,只落下这一刀。 一刀,碎星图! 金红色的星辰在朝九宁身边片片崩裂,周遭的一切都似慢了下来,唯有那绵绵雨丝好似没有受到丝毫影响,扑在人脸上润出一片蒙蒙水意。 许长龄以为必胜的一刀,此刀落下,对面的人重伤无疑! 然就在这一瞬,许长龄的心头忽而一沉,湿润的水汽裹挟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钻入鼻腔,却叫他骤然失了重心。 好像踩空了一般! 雨…… 是雨! 许长龄瞳孔一缩,绵绵雨势却已化作冰冷锐器,从他的肌理穿透而过。他气息一乱,当即喷了口血,长刀未落即遭反噬,许长龄就像是被他自己的长刀穿胸而过,重重砸在研墨台上! 情势反转 得太快,以致台上许多人一时都未能反应过来。 许长龄咽下喉间腥甜,甚至顾不上抹去面上水意,怔然道:“是什么时候……” 不远处的画廊上,两道身影并肩而立,已无声看了许久,直到此时徐长老才忍不住出声:“她是什么时候布的阵?” “是在点星之后,还是……” “不。”雷长老目光灼灼,“是从一开始的时候。” 雨势绵密,润湿笔尖,朝九宁提笔之时便是化雨成阵之时。只是许长龄被【星图·换日】攥取了全部的心神,却没想到,那只是一个阵中阵。 许长龄不禁咬牙:“我输给你,非是我技不如人,而是你比我更精于布局,我还是轻敌了。” “你错了。”朝九宁道,“你非是轻视了我,是你轻视了星图术。你只以为星图术靠点星成阵,只要不让我的星力连贯,阵便不能成。即便成了,以你高出一小境的修为,也能一刀斩断星力,迅速破阵。可你若能将星图术与兵戈术一并看待,便会发现,兵戈非你手中刀刃,万物可为兵戈,万物亦可止戈。” “只要我想,这满山的风,落地的雨,一花一叶皆可成阵。我至何处,笔落何处,阵,便在何处!” 在场的经酉门弟子们修为尚低,还不能觉,然徐长老和雷长老都已入了三星境,闻得此言只觉有什么叩进了胸腔,直逼天灵识界,竟是引得心境微震,隐隐有破境之兆! 这非是星力的提升,而是对星宿术本身的解读,解读越深,便离大道越近! 两位长老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惊色。 这厢,许长龄被那一句“万物可为兵戈,万物亦可止戈”砸得晕头转向,尚来不及拆解其中奥义,朝九宁已道:“我所学的,尚只是星图术的冰山一角,今日赢你,却是赢得堂堂正正!” “你看不起字言星图,可知昔年,有梵伽高人独守登天塔,金兵火烧塔楼之时,他仅以一字灭天火、阻千军,保得塔中真籍不损,才有后世术法峥嵘?千年前,魔族入侵之时,萧氏一族倾举族之力,布下七杀之阵,阻了魔军整整七日,才给仙门各派争取了反击之机!便是今日,你我还能在此处比试斗法,靠的也是屠山之上的封魔印,举世闻名的星图阵!你又有何脸面,享着前人之果,却在此处句句贬低,毫无感念之心!” 朝九宁一问接着一问,语气一句更比一句重,已叫许长龄面色雪白,发不出声。 “九大星宿术,各有短长,却无高下之分。若将一脉的传承毁弃看作是他脉的崛起,因此配享尊位、洋洋自得,那这四方大陆,迟早会毁在自己人手中。” 众人闻言,心头俱是一沉。 “该你道歉了。” 朝九宁同许长龄道:“为你说过的话,为被你所伤的经酉门弟子,道歉。” 25. 第25章 教习 许长龄神色几变。 他在众人的目光下慢慢起身,终是低下了头,道了句:“我收回方才的话,对不住了。” “被我所伤的弟子们,我会一一过去致歉。” 四周一静,又陡然爆发出一阵欢呼。 少年人的情绪总是炽热而浓烈,朝九宁被周围的情绪感染,也慢慢弯了眉眼。 司莲在一片热烈喧嚣中,静静望着朝九宁。 眼前的幕篱遮不住她,她明亮、耀眼,就像是驱散一切阴暗苦寒的灼灼烈日,只是望着她便能感受到那鲜活的暖意,让人的心活了过来,周身的血也奔腾灼热。 司莲不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不知道他是怎样离了研墨台,也不知文曲是何时离开的,他只是跟着朝九宁的步子,像是神明的虔诚信徒,想永远被那道光亮普及、眷顾。 “你怎么了?” 朝九宁察觉到司莲的异样,他原先的情绪就不外显,平日里又有幕篱遮面,好似将整个人都封闭了起来,只有从那细微的停顿或驻足处才能勉强分辨一二。 眼下四下无人,朝九宁一手抬起他的笠沿,另一手抽开他颈下系带,将幕篱摘了下来。 朝九宁做的假瞳仁与司莲的眼睛很适配,这些时日他有意锻炼眼神,若非朝九宁知晓内情,此时也已分辨不出来,他的一只眼是不能视物的。 只是好像,他更习惯戴着幕篱,习惯将自己的情绪尽数隐藏。 朝九宁道:“师父跟前,可以不必遮掩。” “在想什么?” 司莲握在身侧的手骤然一松,整个人好像彻底松懈下来。他慢慢上前一步,低下头,将下巴轻轻搁在朝九宁肩头。 朝九宁微微一怔。 这是一个不带任何绮念的拥抱。 司莲的手虚环在朝九宁身后,肩上的力道也很轻,像是因着对她的信任而产生的一点依赖,叫朝九宁想起了大黄。 温热又毛茸茸的,让朝九宁生不出任何拒绝的念头。 司莲低声道:“我在想,要是我能早些遇上师父就好了。” 那时,在地牢中被父亲的鬼棘生生挖出左眼目魄的时候,他曾问过:“为什么?” 为什么将他接回本家,予他身份,教他地灵术,却又要这样待他? 站在他跟前的那个人强大、沉默,目含悲悯,却又字字冷酷。 他说:“烨儿觉醒了天衍,若再拥有目魄,他会是奚家几代以来,最强的那一个。” 天衍,行预言之术,据说是最接近天道的星宿术,世人将之奉为九大星宿术之首。地灵与天衍同属玄武星象,能同时觉醒这两种天赋之人,堪称天道之子。因此,哪怕司莲天生拥有极为罕见的明鬼目魄,在天衍面前,也必须曲了双膝,低下头颅。 所有人都认为,他该为此奉上自己的全部,天经地义。 就连他自己,险些也这样认为。 若他能早一些遇到师父,早一点听到她这一番话,或许就能早一些明白,那种让他在藤蛊作用下生生熬过鬼罚之刑的情绪,名为不甘。 朝九宁道:“现在也不晚。” 若再早一些,她尚未在宁丫头的身体里苏醒,自然也遇不到司莲。 朝九宁笑道:“老天偏叫你遇到了我,光这一点,旁人便是万万及不上了。” 司莲心弦一颤,跟着弯唇:“遇到师父,是我之幸。” 明鬼目魄的衍生物有隐匿之用,可偏偏被师父寻到了蛛丝马迹。于是在白水山林深处,他试探着伸出了手,师父却坚定地挖出了他。 这是他一人独有的幸运,奚烨不会有,旁人更不会有。 察觉到司莲的情绪渐渐平静下来,朝九宁试着抬手,轻轻在司莲背上拍了拍:“不难过了?” 朝九宁的气息就在耳边,方才被司莲忽略的淡香骤然争先恐后地往他鼻子里钻—— 那是师父身上的味道,像是冬日清晨结了霜的劲草,又像是初雪融化后玉洁清寒的梅。 司莲浑身一僵,意识到他离师父这样近,近得都能听到她的呼吸! 司莲骤然松开虚抱住朝九宁的手,往后退开半步,眉眼低垂,耳后却迅速烧起淡淡粉色,不显眼,却是当下的司莲无论如何都忽视不了的灼烫。 他努力拽着自己的神思,低声道:“弟子冒犯。” 朝九宁只当少年人面皮薄,摆手道:“偶尔同师父撒撒娇,也不是不可以。” “眼下我们尚算安全,你可以多晒晒太阳,多交些朋友,这黑沉沉的幕篱便也摘了罢。” “好。” 绵绵雨势不知何时已然停了,远山浮云外被渡了一层金边,再过片刻,那耀眼的光芒就会穿透云层,照得人间灿烂。 *** 午时,食堂。 郑三川在角落里找了个位子,一边掏出仙旅令,从方才起,仙旅令的嗡嗡声就没断过。 【有没有新晋弟子现身说法啊,到底什么场面?真有人把那个许傲天打了?】 【人在现场,确实打了,还打赢了。呜呜呜呜……我要去练字了,吾辈当自强!】 【还是一星后期对一星巅峰呢,你敢信?你敢信!我决定了,从今以后我要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楼上都怎么了?是真人吗?这群里也没长老在啊?】 【不是,都没人留个图影么?这届弟子不行啊!】 【一包瓜子重金悬赏,天黑以前,我要知道这个叫宁九的所有消息!】 【跟一包蜜饯!】 【跟五块桂花糕!】 …… 【报——最新消息,人在食堂!】 【可恶,刚从食堂出来!等我啊速回!】 郑三川看到这儿,下意识抬头寻找那两人身影,身侧却是微微一暗。 “请问这儿有人吗?” 郑三川转头,率先看到了那支帮了他两次的细枝笔,墨竹笔杆,白色羊毛,随着主人的动作微微晃动。他的视线渐渐上移,那个在仙旅令上已被提及多次的人,此刻就站在他跟前。 郑三川张了张嘴,下意识道:“无人……” 眼下正是午间用饭的时候,修士们对食物的依赖度并不高,几日不进食也无有大碍,只是许多人依旧沿袭了一日三餐的习惯,再加上经酉门的掌勺师傅声名在外,故而每到饭点,食堂里都坐得满满当当,只有郑三川的周围空了出来,显得尤为扎眼。 朝九宁和司莲就着空位落座,一旁的郑三川顿时像被针扎了似的,“嗖”地起身,退出三步远。 朝九宁和司莲齐齐看他。 四周忽而静了一瞬,随即又像是掩盖什么似的,比之前更为热闹,无数道目光似是不经意地往这边扫过。 郑三川后背生汗,涨红了脸结结巴巴道:“还……还未同你们道谢,救了我两回。” 他低声:“我知道那次在仙旅盟客栈前,也是你们。” 朝九宁对郑三川同样印象深刻,毕竟两辈子加起来都没有见过比他更倒霉的人了。 “你也是新晋弟子?” 郑三川的脸愈发红:“我……我不是。我是期末考核未过,同新晋弟子们一道重修。” 郑三川似是急着要走,磕磕巴巴道完谢就要捧着餐盘离开。朝九宁想了想,又喊住他:“方才你用的那些字印都是你自己写的吗?” 郑 三川点头。 朝九宁笑:“既然你也领了仙旅令,那便加个好友,正好有事托你帮忙。” 郑三川一愣,下意识握住腰间的仙旅令:“我……加好友?” 朝九宁将仙旅令掏出,朝郑三川一推。后者沉默半晌,却道:“还是不要了,你们不知,我自小运道便不是一般的……差,不仅自己时常受伤,还会连累身边之人。” 郑三川低着头道:“你们的忙我一定尽力,只是日后见我,还是离远些好。” 朝九宁微微扬眉:“那你也不知,我这个人天生反骨,素有凶名,你的霉运怕是抵不过我的凶煞之气,不然我如何能次次都救你于危难之中?” 郑三川闻言怔住,忍不住认真思考她话中可能来。 司莲将自己的仙旅令也一道推出:“我运道最好,专克霉运。” 郑三川神色恍惚地从食堂出来,仙旅令上则多了两条新消息: 旅人【李富贵】成为了你的好友。 旅人【王招财】成为了你的好友。 空荡荡的好友列表里,挂着两个他熟悉的仙旅号。 郑三川关注【尝百草】的任务已久,此时终于忍不住长吸口气。 果然…… 果然是他们。 *** 经酉门的弟子们交头接耳了两天,很快,众人就知道这个宁九是何许人了。 那个在问典阁中答对九十九题的第一,苦掌门亲自聘请,专门来训练门中弟子们战力的新教习! 新教习开课,见识过朝九宁与许长龄一战的弟子们兴奋得满面红光,一早就在研墨台前集合,且呼朋唤友,其中还有不少凑热闹的老弟子。 一眼望去,研墨台前乌压压一片,看着欣欣向荣,任谁也想不到,如今的经酉门不过是个日渐式微,弟子将将过百的小仙门。 但很快,宁九这两字带来的滤镜,在第一堂课上就碎了个彻底。 “十人一组,自西廊起,东廊止,禁用一切星力法器,哨声前未达,视为不通。” 元宥站在队伍里的时候,还不曾想过接下来会发生什么。那日许长龄的课上他告了假,后听其他同门说起,险些叫他悔断了肠。于是一听说这位新来的宁教习开了课,他便早早来了研墨台,想一睹真人风采,却被告知在这堂课上,不能使用任何星力法器,只靠他的两条腿。 可他不是文修吗? 元宥满腹疑问,慢悠悠辍在队伍后头,反正大家都差不多,总不能全算不通吧? 然紧接着,身后便传来悉悉索索的动静。 元宥扭头一看:“我靠!” 只见一群金红字印如泱泱马蜂,争先恐后追了上来,每道字印都开着“狗”字的一张口,用脚指头想也知道,被这咬上一口,肉疼事小,丢脸事大。 元宥当即回头,将双臂摆出了一个极高的频率,眨眼就冲到了队伍前头。 不消片刻,廊中的十人便跑得哭爹喊娘。有反应快的弟子运了星力,然将将迈出两步,就有一柄木剑直追而来,硬是将之逼到了队尾。还有人偷偷祭出法器,却在下一瞬,便被一柄长刀生生拍到“狗”嘴之下。 众人这才惊觉,走廊两侧都守了人,一位据说是那位宁教习的表弟,而另一位正是败在宁教习手下的许长龄! 许长龄黑着脸,一把长刀舞得赫赫生风,像是将那日战败的怨气都宣泄在了此处。 没有一点作弊的可能,只能跑,拼命跑,跑得队伍中的人个个大汗淋漓,一边跑一边骂: “你大爷的!到底是谁写的这缺德字印啊啊啊啊啊啊啊——” 人群中的郑三川缩了缩肩膀,将嘴抿得死紧。 26. 第26章 私心 接下来的时日,经酉门新晋弟子们的作息变得十分规律。 每日除了各自的字言、星图课程,每到下午又多了一节体能课,晚间的食堂哀鸿遍野,大半弟子都是灰头土脸的模样,手抖得险些连筷子都拿不起来。 “吾等文修,习的是字言奥义,星图乾坤,为何要同体修一般磨炼筋骨!日日练得浑身是伤,又有何益!” 元宥在第三次夹菜失败之后,气得将筷子一摔:“她胜了许长龄又怎样,难道真的会将她的那套星图术教给我们?教会徒弟,饿死师父,她一个外来散修,又愿意教授几分?近日这般操练,也不过是敷衍掌门罢了,何曾想过我们受不受得了!” 此话一出,立时有人附和:“话传得多了,有三分本事也成十分了,我看她也不过如此,担着教习的名,还不是只顾着自己听课修行?她都尚要人教,又能教给我们什么?” “再说了,要我们这些文修同修习兵戈的武修们打,本就是以卵击石,即便她真是厉害,可能保证我们人人都同她一样厉害么?还不如早早看清现实,回去多读几本书喽。” “咣”的一声,却是坐在后头的弟子一脚过来,将说话的那人连人带椅踹了个仰倒。 那人顿时大怒:“薛樱,你做什么!” “你这张嘴若是不会说话,便不必张口了。”薛樱生了双漂亮的丹凤眼,此时这双眉眼如刀,一一剜过说话的几人,“这么有胆在这编排教习,当初许长龄压着你们打的时候怎么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那人涨红了脸,气极道:“难道我们说错了么?这么些天她除了逼着我们锻炼体格还教了什么?教我们做怎么同那些武修对打的春秋大梦么?” 薛樱冷笑:“你自己跪得久了,便以为人人都同你一样连起身都不会了?她那日同许长龄说的话,任你们再修行个几辈子也说不出来!你们不听便罢,在背后恶意诋毁却是小人行径!好歹都是经酉门弟子,读了这么多年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元宥却道:“在背后议论是我们的不是,诋毁却是万万称不上的。她成为教习后的所作所为大家有目共睹,于我们有何进益?许长龄好歹与我们真刀真枪地练,可你看她,自那日后可曾再出过手?倒是只见她日日追着几位长老,摆明了是想蹭经酉门的课……“ 身边一直有人拽着元宥的袖子,元宥甩不掉,一回头却见朝九宁几人就站在他身后,不知听了多久。 元宥眉心一跳,却是半分不退,梗着脖子同朝九宁道:“宁教习也别怪弟子说话难听,您既是教习,又是经酉门记名弟子,旁听课程也是应当,只是既然没有教学之心,也不必逮着我们磋磨了,还平白耽误您的时间不是?” 朝九宁只道:“的确不必浪费各自的时间,经酉门的课程都由你们自行选择,但凭你们去留随意,我没有意见。” 方才还担心朝九宁动怒的几个都下意识松了口气,果然,教习毕竟只是教习,同正式授课的夫子们终究是有区别的。 朝九宁坐下道:“不过还是提醒你们,星斗大会在即,每期的考核成绩都会直接影响你们的参会资格,做决定前还需慎重。” 元宥不在意:“经酉门考核都是在长老见证下进行的,公平公正,宁教习一人影响不了弟子们的考核结果,就不劳教习操心了。” 这便是在说不怕朝九宁给他们穿小鞋了。 薛樱气得冷笑,还欲将他骂个狗血淋头,元宥却已动作迅速地行礼离开,方才说话的那几人也跟着起身,三三两两离去。 “教习,他……” “无妨。” 朝九宁没再多言,郑三川坐到她和司莲对面,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见两人面色如常,丝毫没有因为此事影响彼此的进食速度,遂也跟着端起了碗,吃得喷香。 食堂里的这一小插曲很快便传了出去,第二日朝九宁课上的人便少了三分之一。 到了第三日,剩下的弟子已不足半数,留下的基本都是那日见过她和许长龄对战的弟子们。 朝九宁道:“若还有人想走,现在就可以走。但若决定留下,便不可再三心二意、半途而废。” 无人再离开。 一月后,朝九宁用星石在研墨台上布了一个星图阵,并解了不得使用星力的禁令。 有弟子问:“教习是要我们破阵吗?” “不。”朝九宁道,“我要你们入阵。” “今日,你们就来闯一闯这【星图·七杀】。” *** “七杀阵?当真是七杀阵?” “那不是上古阵法吗?她真教啊?” “她疯了么?那可是杀阵啊!传闻七杀阵有七道死门,道道主杀,那可是萧家人研制出来对付魔物的阵法,她竟敢让弟子们入七杀阵!” “不是,你们就不想去看看吗?我可听说,出来的弟子个个跟打了鸡血似的,眼睛贼亮!” “咳,这不是……” 几人的目光有意无意扫过对面的元宥,看得元宥一声冷哼:“看我做什么,你们想去便去,我是没有那个闲心的。” 元宥收拾东西回宿舍,一路都听人在议论那七杀阵,心下愈发不快,直到在转角见到薛樱几人,叫他倏然一怔。 经酉门的弟子素来注重仪容,弟子服上连一点墨渍都不会沾染,像郑三川那等不修边幅的皆成异类。然迎面走来的这几人却个个形容狼狈,衣衫破损不说,每个人身上或多或少竟都挂了彩。可他们每个人又都神采奕奕,走路的姿势、说话的神态,都透出一股饱满的精神力,就同之前的弟子说的一样——打了鸡血似的。 怎么能变化这样大! 元宥震惊之下辗转难眠,终是忍不住起身披衣,去了研墨台。 朝九宁果然还在。 七杀阵毕竟是上古阵法,朝九宁亦是从星图卷轴中所习,虽是复刻但一是修为所限,二是考虑降低杀阵威力,朝九宁依旧根据训练情况时时调整演算,几乎每晚都会留时间在研墨台上。 元宥来时,朝九宁正在推演阵法,待修补完才发觉研墨台下立了一人。他倒也沉得住气,此时才上前道:“弟子先前言行失当,今日特来请罪,还望宁教习不计前嫌不吝赐教,允我入一入这七杀阵。” 朝九宁却道:“你不行。” 元宥沉默片刻,竟是撩袍跪下,俯身拜道:“弟子莽撞,但凭教习惩戒。还请教习看在弟子一心向学的份上,指点一二。” 朝九宁收了笔,无视周遭顶着树叶子要冒出来的脑袋,只同元宥道:“以你现在的状态,不宜入阵。” 元宥咬牙,忍不住抬头:“可以我之资质,在新晋弟子算得佼佼,为何他们入得,我入不得?” 又是个生了牛劲的。 朝九宁微微蹙眉。 元宥依旧仰着头,不肯先挪视线。 多说无用,朝九宁索性往旁退道:“你来。” 这便是允了。 元宥双目一亮,立时摘了阵笔握在指间。他同是习的星图术,方才朝九宁修阵之时他亦不曾分心,对于其他字言修士来说自是看得更深入几分,却也不敢大意。 遂甫一入阵,元宥脑中便已闪过不下于三种应对之法。 然杀招来时,元宥依旧头皮一炸,后背凉意直蹿,落笔便比预想的偏了半寸。元宥咬牙推阵,初时还能挺过几招,可渐渐地,他推演的落位与实际的落点之间的差距越来越大,脚下的站位亦从落下半步,到了一步,再到一步半! 不过几息,他的肩胛已然负伤,后背冷汗浸衣。 元宥发现,不是杀阵出招的速度太快,他的眼跟不上,而是他的星力、他的步伐、他的招式跟不上他的预想,明明知道落点,却总偏移了那么一点点,失之毫厘谬以千里,以致于在他的身位整整偏差了一卦之时,他再也没有能力去抵挡杀招。 强烈的杀意刮骨而来,叫他的瞳仁骤然放大,千钧一发之际,朝九宁的细枝笔一笔勾连,将星图倒转,元宥就像是被人倒着拎起,从口袋里抖了出来,滚在研墨台上,好久都只能听闻自己的喘息之音。 “新晋弟子的通病,就是太依赖于星力。” “让你们不得动用星力训练就是要让你们对自己的身体有足够的了解,将每一分的星力都用在刀刃上。体修多重力量、速度,你们便可以在耐力、控制下功夫。” “更何况,谁说文修不需要好的体魄?身体的反应本能是能救命的,不让你入阵,也只是因为你做不到身形合一。” 朝九宁看他:“你不是我的徒弟,我没有义务对你负责,更不会逼着你按我的方式来。想不想学,都是你自己的事。” 元宥微微一怔,一晃神的功夫,朝九宁便已离开,只在她方才站立的地方留下一滩不明显的血迹。 元宥一惊,这才发觉眼前七杀阵的排列与初时所见已有了些微的不同,回想方才那惊险一瞬,乾坤颠倒移花接木,分明是【星图·太极】! 她竟然在七杀阵中又嵌了太极!将一部分的 杀招之威挪到了自己身上! 可这世上…… 怎会有这样的人?! 这厢朝九宁不知元宥心中跌宕起伏,离了研墨台后便径直回了东舍,然甫一推门便觉屋中有人,下意识将左臂往身后一藏。 司莲果在屋内。 朝九宁对上他的眼,莫名有几分心虚:“这么晚了,怎么还不去休息?” 司莲眸中微暗,解下腕间藤条。这些时日用药王藤的时候多,碧色藤条堪堪只够缠腕一圈,此时被司莲搁在桌上,竟似有几分短促的委屈。 司莲戳了戳藤条,示意朝九宁道:“我都闻到血腥味了,师父是要我过去掀了袖子瞧吗?” 朝九宁无奈,只得自己撸了袖子露出伤处:“原先你话少时,我巴不得你多说几句,如今话是不藏了,却是操了几担子的心,今日管这个明日管那个,究竟我是师父还是你是师父?” 墨袖之下,横亘的伤痕深可见骨,偏偏说话的人还云淡风轻,司莲眸色愈深,语气却淡:“我如今不是表弟么?” 朝九宁一噎。 “你最近脾气见长。” 朝九宁肯定道:“少年人都会有一段叛逆时候,你这是到年纪了?” 司莲处理着朝九宁的伤势,也不接话,叫朝九宁微微有些尴尬,过了会儿,才听他道:“师父是不是对任何人都会一样用心?” “嗯?” 司莲低眉:“郑三川、薛樱、元宥……还有许多经酉门弟子,师父待他们都很用心。是不是在师父眼中,这世上的人都是一样的,只要他们有心,师父都不会吝啬于将所学相授?” 朝九宁笑:“我没那么好为人师。只是承了经酉门一个天大的人情,总要想着回报些才好。” 那我呢? 司莲想问,在你心里,我与他们是否不同? 司莲下意识想开口,却又觉得这话实在叫人难以启齿。他就像个得了糖果的孩子,看着朝九宁将糖果也分给了其他人,便忍不住猜测他手里的这颗是不是同旁人一样,又会不会比旁人的更甜一些。 可他不是孩子了。 不能再深究下去。 司莲告诫自己,却听朝九宁道:“是不是我近日研习七杀阵的时间太多,你担心我没有精力再仔细教你,觉得被忽视了?” “弟子不是这个意思。” 司莲抬眼:“我不是怕师父没有心力教我,是觉得……无论是对我,还是对旁人,师父次次都将自己的安危放在最后,我既敬师父的无私,又怕师父的无私。” 朝九宁闻言一怔,有刹那恍然。 ——“师父为何这样无私?为何非救他们不可?一群无象之人,值得师父豁出性命去救吗?那我呢?师父可曾想过我?” ——“紫微奉行济世救人之道,若无悲悯之心,当年师尊不会将我从洪流之中救下,你也不会有机会成为我的徒弟。” ——“所以我同他们都是一样的……若他们当中也有人是天生剑心,通过了天阙考核攀上了紫微峰,师父是不是也会收他们为徒?” ——“是。” 她收江澜月为徒,原是因为天阙长老们日日堵着师父,师父不胜其烦,当初收了朝九宁已是破例,说什么也不肯再多收一个,这才将主意打到了他的徒弟们身上。 师兄以管理紫微峰庶务,无瑕授徒为由拒了,师姐自己都两天打渔三天晒网,这任务便落在了朝九宁头上。 所以初时,朝九宁实在想不通,江澜月究竟在闹什么脾气。 然人非草木。 百年相处,一朝背叛,朝九宁见过人性之善,也见过人性之恶,便更能体会七情六欲之复杂。 谁人没有私心? 朝九宁同司莲道:“我让经酉门弟子入七杀阵,是为了逼一逼他们的极限,但同时也是为了试一试,我自己的极限。” 面临杀机是训练弟子们作战的最好方式,于她又何尝不是? “指点薛樱元宥一是因着教习之责,二是我想树立威望,在经酉门站稳脚跟,方便我们隐匿身份。” “还有那时在杏花村,若你不答应拜我为师,我也会想方设法,叫你答应的。” “所以,我并非没有私心。” 朝九宁想了想,认真道:“真要说的话,你就是我的私心。” 司莲一怔,随即像是有什么瞬间在心口炸开。 他清楚认知到,自己的欣喜挂在了唇角眉梢。 他根本藏不住。 27. 第27章 夜哭 经酉门弟子们近日又发现了一桩怪事。 那个带头给宁教习难堪的新晋弟子元宥竟一连几日都在东西廊上夜跑,奇怪的是,初时只有他一个,后又零零散散多了几个,到现在,已是乌泱泱两队人——还加上了已入过七杀阵的一群。 两队人你追我赶,不知是谁又写了那张着口的“狗”字印,把人往死里追,就连素来脾气不好的许长龄也扛了大刀日日准时守在廊边,时不时给夜跑的弟子们上点难度,竟也有了几分教习模样。 徐长老听闻又去看了一眼,回来乐呵呵同雷长老说嘴:“少年意气,果真叫人热血沸腾。” “年轻真好啊。” 雷长老起身:“你要真沸腾,也跟着去跑两圈。” “我可不去,也不知谁想出来的那缺德字印,被咬上一口老脸都丢尽了——” 徐长老一顿:“老雷你上哪儿去,真去凑热闹啊?” “去药庐。” “药庐?”徐长老惊,“你星图修疯啦?” 雷长老无语:“去给那丫头拿两瓶疗伤丹药,她用太极替弟子们承了半数伤势,她不说,我们却不能当作不知道。这也是掌门的意思,经酉门人得念着她这份情。” 徐长老点头,良久又叹了句:“那丫头身上有股劲儿,定然要比我们走得长远呐。” *** 转眼又到了休沐日,经酉门有不少弟子都来自附近的城镇乡野,每月三日的休沐,弟子们都会回家看看。这月临近重阳,家家户户备着祭祖登高,回去的人愈多,休沐日的前一天晚上,食堂里便已冷清了许多。 许是怕有剩菜,食堂掌勺师父的手终于不抖了,铆足了劲儿给人添菜,朝九宁和司莲一人端着一盆小山高的排骨落座,稍稍一抖手,那山尖尖的排骨便滚了下来。 “我接了新的任务,明早出发。” 朝九宁一边道,一边忙着将排骨江山托给司莲,少年人嘛,阖该多补补。 司莲看了眼仙旅令上的消息,箸尖一顿:“郑三川同我们一起?” “嗯,他和我们接了同一个任务,索性一道去。” 朝九宁抬头,朝门口招了招手,几息之后,郑三川在一旁落座。 吃饭果然是拉近人距离的好方式,郑三川跟着朝九宁和司莲上了两回食堂,便不再拒人于千里之外,说话也不扭捏磕巴了,一坐下便道:“我打听到了。” 他压低声音,狗狗祟祟:“委托仙旅盟发布任务的是渊城城东的丁员外,他们家做的布料生意,在城郊有个庄子。平日里虽称不上与人为善,但也没听说有什么恶行,只是年近四十膝下无子,后院充盈了些。前些日子听说他家庄子里总能听到女子夜哭,怀疑是闹鬼,开始请了道士,做法之后消停了两日,如今又不成了,便委托仙旅盟,想请修士帮忙瞧瞧。” 郑三川语速不快,但交代得仔细。朝九宁不由道:“看你平日里也不同人打交道,拿到的消息却比仙旅盟给的详尽许多。” 郑三川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道:“我经常出仙旅盟的任务,所以……加了好多群。” 顶着仙旅号,没什么人知道他皮下是谁,倒叫他轻松许多,打听消息也格外方便了。 朝九宁表示理解。 司莲分了一半排骨到碗里,看他:“你不吃吗?“ “啊,我吃过了。” 郑三川掂了掂肚子,婉拒了司莲好意,接着道:“那庄园附近倒没见鬼怨之气,仙旅盟定的评级是一星,不过丁员外出手阔绰,许的报酬十分丰厚。” 修士之间的通用货币是星石星币,普通人依旧用的铜钱、碎银居多,但二者可以互换。丁员外委托了仙旅盟,若任务顺利完成,仙旅盟抽取一定份额后,剩下的银两换算成星石星币,皆归接单之人所有。 原先朝九宁和司莲组队接任务,得到的报酬都是对半分,如今多了个郑三川,这报酬自要再分出去一份。 郑三川因此踌躇了半夜,自收到朝九宁的组队消息后便一直在仙旅令上打听任务相关的细节,为了让自己显得更有用些。毕竟他不但要分走一份报酬,还可能随时给他的队友带来麻烦。 “放心,你坑不到我们。” 朝九宁安慰他:“据我们目前的观察,大多时候都是你自己坑自己。” 郑三川:(°ー°〃) 朝九宁道:“且人的运势大抵都是平衡的,所谓东边不亮西边亮,鲜有人会一直倒霉。要么是有外力影响,要么失的运势补偿在了其他地方,若能弄清其中缘由,你的修为或许就不会卡在一星巅峰无法突破了。” 郑三川双目一亮。 “有我们在,至少能保证你不会将自己坑死,作为交换,出任务所需的字印都由你来提供。” 一枚普通的疾风字印,要想长期保存下来,就得用上一星石一刀的留痕纸,若想存个十道百道,怎么也得花费几十星石,说不定还不够一趟任务赚的,朝九宁的月俸都才十星石呢,能省则省。 郑三川露出笑来,看朝九宁吃着,觉得自己也还能再吃一点。 司莲早有预料,适时将那碗单独分出的排骨推给他,又听朝九宁道:“何况日后会用到字印的情况还很多,我们若帮了你,以后寻你买字印你也不好意思不给折扣啊。” 司莲微微勾了唇角,碗里只留了朝九宁推给他的排骨江山。 郑三川捧着碗,觉得宁教习和她表弟都是看着面冷,骨子里却很是热情,只是后面半句,其实也可以不必当着他的面说的…… *** 丁员外的庄子坐落在渊城南郊,占地不小,除了寻常屋舍外,院中多的是占了空地的毛竹架子,晾晒着各色布匹,以靛青蔚蓝为主,风一吹,倒像是翻涌的海浪一般。 庄子的管事万分热情地领着朝九宁一行在海浪之下穿梭,面上喜忧参半:“各位贵人可算来了,我家老爷这两日心焦不已,庄子上的工人仆从也歇不安稳,若误了工期,那可真是出了大事了。” 朝九宁询问细节,怪事发生的时间,都有哪些人听见了,管事一一回道:“是在七日前,老爷过来巡查庄子,当夜就在庄子里歇下了。不想一个工人起夜后大声惊呼,说是听见有女鬼在哭,将老爷也惊了起来。” 朝九宁问:“是只有他一人听见,旁人都不曾听见么?” “初时是的,为此老爷还将那人责骂了一顿,可到了第二夜,另有五人听见了,庄子里闹得人心惶惶,老爷为安人心,命人点了火把亲自抱了关公像连夜守在院中,可不成想……“ “你们老爷也听见了?” “正是!” 管事擦了擦汗,面有菜色:“不止是老爷,当夜守在院子里的人都听见了,也包括老奴。那声音……那声音实在瘆人得紧,听不出来处,只觉忽远 忽近,一会儿还在十步开外,一会儿又到了身后,就像是……像是贴着人的耳朵似的!” 郑三川下意识跟着一抖,搓了搓手臂,一不留神踩在碎石上,险些一头栽进染料池,被朝九宁和司莲同时拉了回来。 朝九宁道:“所以你们老爷怀疑是撞了鬼,请了闲云观的道士来做法镇宅?” “是这样。”管事道,“闲云观的道长改了几处庄中风水,又设坛做法,也确实见了效,庄中安生了两日,可就在前日,那女鬼又来了!去找闲云观的道长,道长说是那女鬼怨气太重,他们镇压不了,也是爱莫能助……“ “什么牛鼻子老道,会些糊弄人的假把式便敢以修道之人自居,也就骗骗你们这些无象之人罢了。” 刚入内堂,便听有人“高谈阔论”,朝九宁循声看去,见堂中大咧咧坐了两人,皆着乌衣背重剑,眉宇间还有几分相似,应是两兄弟。 几人的目光一撞,又都看往对方的兵器。两兄弟的目光从两支细枝笔和一柄木剑上一扫而过,忍不住嗤笑出声。 “我说你们家老爷还真是病急乱投医,找了什么劳什子道长不说,还喊了一群小娃娃,举着把木剑来过家家吗?” 另一人转了转手上的蛇形戒,漫不经心:“有我兄弟二人在,哪还用旁人?” 管事赔笑道:“各位贵人海涵,不是我家老爷不相信诸位的本事,实是时间紧迫,若是不能在约定的日期前交货,赔钱事小,失信事大。还望诸位同心协力,若能顺利了结此事,诸位放心,该给的酬劳老爷定会全数奉上。” “好了,废话不多说,在哪儿听到的怪声,带我们去。” 两兄弟中看着年长些的那个不耐开口,管事忙道:“就是方才带各位来时穿过的那个院子,哭声便是在那里听闻的,只不过白日里不得闻,都是在夜里听见。” 朝九宁道:“那便等到晚上。” 管事又带着两拨人到庄中各处转了转,随后安排朝九宁一行和那祝深、祝广两兄弟到客舍小憩,静待夜深。 郑三川没回自己屋,往墙上按了一张“隔”字印,随后同朝九宁和司莲挤在一张茶几边:“你们怎么看?” 朝九宁道:“那位丁员外看着出手阔绰,实则精打细算,既托了仙旅盟又另外请了散修,都没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听那管事也是话里有话,若我们不能解决这桩事,怕是连辛苦费都不定能捞到。” 郑三川点头:“且那祝家两兄弟看着不好相与,真要同他们合作吗?” 祝广是一星中期的修为,但那个祝深郑三川看不出深浅,修为定然是在他之上了。 司莲沉声:“那两人身带血气,不是善茬。” 这钱不好赚。 朝九宁道:“不过此事,应当与鬼煞无关。” 鬼煞,是天地孕育出的一种灵体,就像是地灵术自带的鬼气和地气,鬼煞同样拥有鬼气,但又融合了煞的怨气,成为一种具有攻击性的灵体,普通人遇上,轻则染病,重则丧命,也就是人们口中所说的“撞鬼”。 鬼煞所聚之处必有气息残留,修习地灵术的修士对这种气息尤为敏感,然方才视察庄子内外,朝九宁和司莲都不曾觉察鬼煞所在,基本便能排除是其作乱了。 然朝九宁还是暗暗蹙眉。 从她踏入这个庄子就有一种隐隐的感觉,说不上来,但总让她觉得,很不舒服。 28. 第28章 啼血 “哥,你怎么看?” 相邻的房间内,祝深和祝广同样围坐在一处,神色却不似方才见管事时那般轻松。 祝深的腰上系了一个古铜色的铃铛,是他从一个散修身上摸尸来的。这铃铛颇有些邪性,平日里有个风吹草动便响个不停,遇上妖物更是晃得人耳朵疼,可自打进了这个庄子,这铃铛却如同哑了一般,一声不出。 祝深不但没放下心,反而有种诡异的直觉,这铃铛像是遇上了比妖物更可怖的存在,才被压制得连一丝声响都不敢发出。 “警醒些,这庄子有古怪。” “我知道,这不是还有宝贝在么。” 祝广拍了拍胸口,里头藏着件法器,模样像是张最普通的护身符,但有这东西在,寻常妖物压根近不了他身。 也是从某个散修身上“摸”来的。 祝深收回目光,“嗯”了声。 祝广朝着隔壁抬了抬下巴:“那几个娃娃呢?看着可不像是肥羊。” 祝深慢慢捻着戒指,眯了眯眼:“说话慢吞吞的那个,是个字言修士,身上定有好东西。女娃娃心思缜密,我见她在院里留了手,说不定能替我们去蹚蹚水。倒是那个背着木剑的,一不留神就能让人忘了他的存在,怕不是个简单的。” “哥的修为在他们之上,怕他们作甚?” 祝深嘴上不说,心里却也是这般想的。毕竟,他还握有杀手锏。 “老规矩,到时候借妖物的手,一并除了。” 杀了那个剑修,剩下的两个便也不足为惧。 “好。”祝广搓了搓手,“丁家业大,还有送上门来的三头羊,正好干票大的!” *** 夜幕降临得很快,靛青蔚蓝的染布静静垂挂,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朝九宁几人分散蹲守在院子各处,连呼吸都轻之又轻,院子周围她都布了星图阵,一旦有妖物踏入,必得示警。 然四下,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好似这整个庄子,就只剩她一人。 朝九宁索性闭了眼。 院中似是起了风,凉意攀上她的脊背,吹得她耳后的碎发微微拂动。 朝九宁心头一沉。 她蹲守的地方正靠墙角,三面围挡,顶上有棚,哪来的穿堂风? 可她耳后碎发确实在一起一浮,就好像……像是有人贴在她耳边,轻轻呼吸着。 随后,朝九宁听到了一声声呜咽,断断续续的音节,宛若低泣。 朝九宁握着细枝笔,没急着出手,只一点点将那音节拼凑起来,连成完整的字句。 “……泥……影……” “……救……你……” “……泥……影……救……” 是宁九。 朝九宁倏然睁眼,它在喊她的名! “鬼、鬼啊——” 有人撑不住呼喊开来,院子里顿时起了骚乱。 “点火!快点火!” 祝深发号施令,四处火把高燃,立时将整个院子照得亮如白昼。 然那呜咽声并未消失,反而忽远忽近。众人面面相觑,依旧找不出那声音来自何处。 朝九宁与司莲郑三川会合,三人均侧过身,三面朝外。 郑三川咬牙:“方才你们听见了吗?那声音在说郑三川,它、它在喊我……” 司莲沉声:“是在喊我们。” 每个人听到的都是自己的名字。 郑三川忍不住打了个寒噤:“我从未见过这样的妖兽,太诡异了……” 朝九宁感受着星图阵,确实没有被触发的痕迹,妖物又是怎么进来的? 她看向四周,火光之下,众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染布上,随着动作时而清晰时而模糊,时而被拉得格外得长,时而又团成一团。 朝九宁扬声:“注意影子。” “影子?” 几人低头,寻找着自己的影子。呜咽声骤然凄厉,只见原本投在染布上的轮廓,从人型迅速开始扭曲变形,生出了翅膀,勾勒出凌厉的短羽,口鼻拉长、变尖,一张一合发出叫人心惊的泣声。 黑影拔地而起,四周却骤然亮起一道金红屏障,将之困在此间,正是朝九宁布下的【星图·画地为牢】。 司莲挥剑,兵戈剑气直追黑影,迫得它辗转周旋,已显狼狈。祝氏兄弟不甘人后,提剑加入战局,众人之力下,很快便占了上风。 却在这时,异变陡生。 只见黑影仰起脖颈,骤然爆发出比先前刺耳百倍的泣声,震得人耳膜剧痛。管事等人早吃不住,捂着耳朵趴在地上,两手已接了满耳的血。众人的招式一滞,叫那道黑影震碎了朝九宁的画地为牢,冲了出来。 夜里依旧无风,地上的火把却齐齐熄灭,视野越发受限。 “不好,它要跑!” 郑三川摸出一张“焰”字印,扔向空中。火光在夜色中炸开,照出往东而逃的一道黑影。朝九宁落笔点星,步伐瞬移至前,笔下金链横甩,拖住黑影。司莲的木剑紧跟而上,一剑入肉,眼见黑影又要爆出啼鸣,郑三川双手掐决,点在唇间,喝出【字言·言必行】—— “静!” 黑影张嘴无声,司莲瞬时抽出木剑,一剑将其喉口贯穿。 “该死,敢抢老子的功!” 祝深双目晦暗,却是一剑刺向司莲后心。郑三川吓得面色惨白,急忙抽调浑身星力,打算再施一次言必行,却在这时,变故又生—— 祝深的影子发生了变化,一瞬之间,便生出了羽毛、翅膀、尖喙。 同样的妖物竟还有一只,却比方才那只的体型大了两倍不止! 就藏在祝深的影子里! 祝广看得真切,大喝:“大哥小心!” 祝深头皮一炸,立时收剑抵挡。司莲同样反应极快,腾身翻转出一个不可思议的弧度,连出十四道剑气,堪堪跃出黑影笼罩。 祝深却没他快,眼看就要被那黑影吞噬,他立时扔出胸口法器。 那是一个稻草人,没有五官,只有简单的四肢躯干,却在祝深的默念下,长出了血肉,穿上了黑色的外袍,戴上了黑色的幕篱。 正是司莲的模样! “去死!” 稻草人瞬间燃烧,原本攻势凌厉的黑影像是忽然忘记了祝深的存在,转而扑向司莲! 祝 深心头一松,嘴角勾了狰狞的弧度。 然就在这时,祝深脚下骤然亮起几颗星辰,叫他笑意一僵。他猛地抬眼,看向司莲脚下。 那里有同样数量的星辰,却与他的正正相反。 星图阵! 不、这不可能—— 电光火石之间,祝深和司莲互换方位,黑影落下,当即给了祝深一记重击! 【星图·偷天】! 司莲抬眼,看向对面。 朝九宁踏着星辰,在几息之间布下星图阵,将司莲偷了出来。 郑三川长舒一口气,只觉几个呼吸之间,他的心脏一时疾跳一时停滞,险些猝死。 然战斗还未结束。 祝广接住了祝深,一手使出【兵戈·巨阙】,巨大的剑影挡在黑影之前,阻它攻势。朝九宁几人亦再度出手,星图牵制、兵戈主攻、字印见缝插针,各式星宿术不间断地往黑影身上砸,叫它褪去了伪装,露出了黑色的尖喙、血色的羽毛。 那是一只通体血红的鸟。 眼见它尖喙开阖,又要发出啼鸣,朝九宁落笔点星,金红锁链先一步缚住了它的脖子。司莲起剑,剑气化霜,似有龙吟之声,将妖物半个翅膀冻住,随即一剑斩下! 【兵戈·霜龙】 妖物发出无声的嘶叫,司莲正要乘胜追击,却被祝广挥剑拦下。 司莲看他:“你做什么?” 祝广冷笑:“已让了你们一只,还嫌不够?你懂不懂规矩!” 司莲只问:“什么规矩?” “小子,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祝深吐出一口血沫,站起身来,“这只,是我们的。” 妖兽身上有不少东西是炼器、炼丹的材料,谁杀的妖兽东西归谁,一向是修行界不成文的规矩。 然祝深这般,无异于明抢。 “厚颜无耻!”郑三川气道,“抢了我们的妖兽,方才还想害司道友,这笔账还没同你们算呢!” 祝深倏然沉了脸,目光冷冷掠过朝九宁。 方才一时不察,竟被这丫头摆了一道,简直是奇耻大辱! 朝九宁却没看他,她一直盯着那只重伤的妖兽。它的胸膛起起伏伏,频率越来越快,却不似受伤的低喘。 “别动它,有些不对。” 祝深哪里听得,一心以为朝九宁要同他争这只妖兽,当下抢先出手,一剑刺向妖兽腹部! 却在这时,一道血影从那妖物腹部而出,速度快得叫人根本看不清。朝九宁阻拦不及,飞步一手拉过司莲,一手用星图锁链捆住郑三川,几人退到丈外,祝深祝广离妖兽最近,首当其冲。 然祝广胸前一亮,护身法器为他划出了一道屏障,祝深却迎面撞上那道血影! 众人只见他面容扭曲了一瞬,手中重剑当即从妖物腹部拔出,转而横劈,砍下了一旁祝广的头。 惊变发生得太快,待朝九宁转身,血影早已消失不见。 “阿广!” 祝深大喝一声,呆怔在原地。 无人回应。 夜色静谧,祝深身前,只有一只长了血红羽毛的妖兽尸体,和一颗被血色浸染,双目圆睁的头。 29. 第29章 鸠占鹊巢 院中的景象太过惨烈,一时无人出声,直到微风拂过,扬起院中的各色染布,众人才惊觉,竟已是天亮。 “你!是你!” 祝深抱着祝广尸身,此时抬头,只见他双目通红,神色狰狞,死死瞪向朝九宁:“要不是你用星图暗算,我又怎会被妖物所伤!竟……竟害得阿广惨死!” “你休要胡说!” 郑三川气得红了脸:“分明是你恶意伤人在先,怎还倒打一耙!” “呵。”祝深冷笑,“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打的什么主意!小小年纪就有这等城府,是觉得趁势除掉我们兄弟二人,你们便能独得丁家赏金了吗?” 司莲沉声:“她不是你。” 祝深面色一变,立时手握重剑,一剑挥向朝九宁几人。 ——【兵戈·巨阙】! 同样的招式,在不同的境界下,发挥出的威力也是截然不同。 祝广手中,这剑影巨大,以剑作盾阻拦妖物攻势;然在祝深手中,巨阙似有千钧之力,朝着朝九宁几人重压而下,若他们是无象之人,只怕当即就要被拍成肉泥! 郑三川顶着压力,脚下地砖早已裂成几块,咬牙道:“方才对着那妖物怎不见你这般拼命,如今却冲我们喊打喊杀,你也配称修士!” 祝深神色森然:“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杂种,我要你们给我兄弟偿命!” 祝深将星力灌注这一剑,剑身发出嗡然铮鸣。朝九宁笔走游龙,脚下星盘爆出金红之色,引得两侧染池水流汇聚,在巨阙之下撑开一面水镜,减轻司莲和郑三川的压力。 “用雷。” 郑三川福至心灵,立时腾出手甩了几张“雷”字印,水流引雷附着剑身,瞬间将祝深的右臂炸开,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焦糊烤肉味。 司莲亦趁势起剑,【兵戈·霜龙】游曳,遇水成冰,裹挟了寒意的剑气与祝深的撞在一处,如同下了一场冰雹。 朝九宁则再次点星,令祝深剑气倒转,割在他胸膛之上,伤口虽不深,却叫一枚黄色的护身符从他破损的衣物中漏了出来。 “你抱着你弟弟的尸身时分明那般伤心,竟也没忘了拿走这件法器。” 朝九宁道:“可惜,这东西能防妖物邪祟,却防不了自家兄弟。” “你说什么!” 祝深恨声,他如今伤上加伤,硬拼不是朝九宁三人的对手,目色愈发阴鸷。 朝九宁只问:“你方才看到了什么?” “是将你的兄弟看做了要伤你的妖物,还是你本就起了杀心,才叫妖物操纵了你的欲望,亲手砍下了你兄弟的头?” 祝深面色陡变。 朝九宁了然:“原来是这样的兄弟情深。” 一旁的郑三川捂了捂心口,暗啧道:这才是杀人诛心呐。 “你闭嘴!” 祝深果然暴起,周身星力凝成短剑,朝九宁早有准备,在他身侧落下的星辰再度亮起,画地为牢,将人困在其中。 祝深在其中寸步难行,明明他的星境在朝九宁之上,可那星图阵的落点却能牢牢将他的星力锁住,就好像她预知了他的星力能从何处汇聚、运转,从而先他一步,将他所有的路径全部堵死! 可她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祝深的神色从愤怒到惊愕,从挣扎到颓败,最后缓缓跪坐下来,双目失焦:“我不是故意的……我也不想……你们什么都不知道!” 他们兄弟二人因着机缘巧合,同开了白虎星象,同使的重剑,可天道给了他更高的天赋,让他先行踏入了二星境,二人便逐渐有了差距,使得原本合作接单,埋杀落单散修摸尸分配的所得,也变得不公平起来。 明明他的修为更高,出的力更多,凭什么要把一半的所得分给什么都不如他的弟弟? 方才对上那道血影,他的眼里不知怎的就只剩下挂在祝广脖子上,那件类似护身符的法器。一瞬间,不甘、贪念、杀欲交织,待他反应过来,他便已然砍下了祝广的头颅。 见祝深这般模样,众人一时静默,暗叹一声的同时又起了股森然之感。 那道血影,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正当众人的注意力分散之际,祝深却突然动了。 他抬起左手食指,套在指间的碧色蛇形指环骤然飞出,长成一条拇指粗细,三寸长短的小蛇,冲着朝九宁张开了蛇口。 那不是储物的乾坤戒,竟是一件攻击性法器! 郑三川惊出了一身冷汗,立时要再用【字言·言必行】,然司莲比他更快,身影如利剑直出,剑光铮然,带着肃杀的凌厉之势朝祝深刺去! 倒是朝九宁,不闪不避,似是全不意外。 一切都只在瞬息之间。 一颗星辰骤然在朝九宁身前炸开,将那蛇形法器炸了个粉碎!司莲的剑气穿透那片血雾,径直将祝深的手捅了个对穿! 朝九宁的笔落在祝深颈侧。 祝深痛得惨叫,目色骇然,这次当真是一动都不敢再动。 “怎会……你怎会……” “怎会?” 朝九宁淡声道:“怎会知道你是故作悲痛?怎会防着你还有后手?” 朝九宁运笔,就好像只是在祝深脖颈处写下了极轻的一撇,血线却骤然飞出。 “因为早在你让我的人替你去死的时候,你在我眼里就已经是个死人了。” 祝深甚至来不及捂住脖子,便已倒了下去。 司莲将那句“我的人”听入耳中,眸间一颤。 他落在朝九宁身侧,摸出一方干净的帕子,甚至不曾分出一眼给地上的尸体,只拉过朝九宁的手,细细擦去上面被飞溅到的血色。 若没有幕篱遮挡,其他人甚至能轻易发现,那张素来清寒冷峻的脸上竟勾了一点和煦的笑,像是春日里悄然融化的雪。 郑三川……郑三川目瞪口呆。 对面不是个二星境修士么? 为什么宁九手起笔落,杀他如同砍瓜切菜一般? 还有……你们表姐弟的感情,是不是也太好了? 郑三川慢慢把嘴闭上,识相地没有多问,想着自己如今也算是宁九的队友,又慢慢咧开了嘴,自觉走路都多了几分底气。 折腾了一夜,众人却谁都没有睡意。方才躲起来的管事护卫又慢慢活动开来,郑三川给了他们一人一颗疗伤丹药,随即挪上前看了眼血鸟的尸身。 “这是什么妖兽?” 以前从未见过。 朝九宁道:“是血杜鹃。” “千年前因魔域洞开而衍化的妖物,传闻是魔族信使。血杜鹃雌雄同色,羽红似血,叫声凄厉,寻常多独居,只有在繁衍期才会与伴侣一道。” 但从未听闻,血杜鹃还有操纵人心的本事 。 朝九宁微微蹙眉,看向司莲。 司莲拥有明鬼目魄,看到的东西或许与常人不同。 司莲道:“方才从它腹中蹿出的东西,不是妖物。” 不是妖……又会是什么? 朝九宁绕着院子又走了一圈,唤来管事:“这庄子里可有谁有了身孕?” 管事立时道:“有,老爷身边的锦姨娘刚有了身孕,因着庄子闹鬼的事还险些动了胎气。” 朝九宁目中微动:“容我等前去看看。” 管事犹豫:“这……” “这妖气霸道,此前或许对胎儿生了些影响,恰好我们还剩些丹药,应有助益。” 朝九宁看了眼郑三川,后者“啊”了一声,结结巴巴道:“对、对……” 管事闻言自是不敢怠慢,一边千恩万谢,一边亲自领路,带着朝九宁几人往内院去。 郑三川跟在后头,暗道修士用的丹药疗伤有用,可不保胎啊,身子弱些的普通人怕还要适得其反。 可宁九既这样说,总有缘由,一旁的司兄弟不也什么都没说么? 遂闭口不言。 几人跟着管事,既是看病,问上几句也是应当,管事便一一交待:“锦姨娘是跟着老爷来巡庄的,听说近两年老爷去哪儿都带着她,很是得宠。就在前些日子被诊出有了身孕,老爷高兴得不得了,谁承想有妖物作怪,锦姨娘偏生又挪动不得,老爷便请了道长上门。” “说是前两日也是有效的?” “是啊!”管事叹道,“刚做完法事的那两日确实未再听到哭声了,我们都以为妖物已除。可到了第三日,那妖物又开始兴风作浪,害得锦姨娘也着了魇。如今更是……” 管事摇头。 锦姨娘住的屋子透光通风,布置得也舒适精细,可见地位不一般。女眷住处,本不该有外人踏足,但非常时期,修行之人又与常人不同,管事便也没拦,着人通报了声,便请朝九宁几人入内。 丁员外也在。 这还是朝九宁几人第一次见到丁员外,自他们入庄,丁员外一直未曾露面,出面接待的只有管事一人。此时,丁员外见到他们,也只是微一点头算作招呼,目光大多都放在了他身侧的女子身上。 朝九宁看去。 女子容貌姣好,却面带病色,半倚在丁员外身侧,一手轻轻按在腹部,宽大的袖口堆叠在矮塌上,颇有些弱柳扶风的意味。 这便是锦姨娘了。 “劳烦贵人了。” 锦姨娘的声音也好听,温言细语叫人如沐春风。朝九宁替她搭了脉,目光落在她腹部,却是一顿。 “听管事说,姨娘是刚被诊出身孕?” “是啊。”锦姨娘笑,慢慢抚过肚子,因着角度不同,站在朝九宁身后的司莲和郑三川此时才见到宽袖下的隆起,呼吸皆是一滞。 朝九宁抬眼,问她:“几个月了?” 锦姨娘开心道:“有两个月啦。” 便是朝九宁几人再不通妇事,也知晓妇人有孕几月显怀,哪怕此事因人而异,也断不会离谱到如此程度! 锦姨娘说她有两月身孕,可看这肚子,说是足月即将临盆也不为过! 然除了朝九宁几人,屋里的丫鬟管事、姨娘员外,竟无一人觉得奇怪。 细密的寒意悄然爬上脊背,瞬时叫人毛骨悚然。 30. 第30章 恐惧和欲望 朝九宁几乎瞬间出手。 她就在锦姨娘身侧,一瞬之间爆发出的速度和力量叫人防不胜防,锦姨娘甚至未能反应过来,朝九宁的细枝笔便如凝聚了星力的刀刃,直刺她高隆的腹部! 没有半分犹豫! 几乎是同时,一道血影自锦姨娘腹部蹿出,化作一只巨手,五指成爪抵在细枝笔前。 锦姨娘尖叫一声晕死过去,房中的丫鬟管事一个接一个倒下,屋子里还能站着的就只剩他们三人。 朝九宁感受到一股强大的阻力,酸麻感从指尖传来,震得她手腕发疼。司莲的木剑从右侧刺出,郑三川的字印自左而来,三面夹击,叫那只血手扭曲了一瞬。朝九宁只觉一阵耳鸣,再睁眼时,细枝笔下一空,血手直扑郑三川而去! “锁”字印,破;“火”字印,再破;“雷”字印,还是没拦住! 郑三川看着那道血影撞入自己腹中,随即腹部像是鼓了气一般,被迅速吹胀起来,不过几息,便同即将临产的妇人,连视线都受了阻。 “怦怦……怦怦……” 郑三川听到自己的心跳,不,不是他的心,是从腹中传来的,一颤一颤的鼓动,像是下一瞬就要破皮而出!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郑三川头皮发麻。 他就说,怎么用完【字言·言必行】会这般太平,原来是在这儿等着他呢! 朝九宁道:“繁衍期的血杜鹃发出啼鸣求偶,成功后则会将自己的蛋下到别人的窝里寄生,由他人孵化,锦姨娘腹中的这个已经不是她自己的孩子了。” “所以现在在我肚子里的,是那血杜鹃的后嗣?” 郑三川欲哭无泪,看朝九宁:“要不,你再试一次……” 朝九宁摇头:“方才瞬间出手只能骗它一次,这东西不会再上第二次当。” “我完了……” 郑三川缓缓躺倒,开始琢磨遗言,忽而又坐起身,面上有种诡异的震撼:“我不会要把这东西生出来吧?” 他干脆把脖子往司莲的木剑上凑:“要不司道友你给我一剑痛快的。” 朝九宁侧首:“还是我来。” 郑三川:? “我帮你把肚子剖开。” 郑三川愣住:“你……剖什么?” “剖你。” 才刚亮的天,不知什么时候又暗了下来,屋中火烛亮出几簇幽暗的光,映得朝九宁和司莲的身影都颤颤巍巍,模糊不清。 郑三川忽觉自己的汗毛都根根倒竖,有种难言的战栗感。 朝九宁的声音仍在继续:“那东西把我们都困住了,不杀死它,我们谁都出不去,谁都活不了。” 她微微俯身,目光幽暗:“我们有三个人,可它偏偏选中了你。” “郑三川,你怎么还是这么倒霉?” 郑三川的面色陡然一白。 “宁……宁九,宁道友……宁教习!”郑三川捂着肚子,像条刚脱水的鱼,扑腾往后,“我、我们再想想其他办法,也不一定就非要剖了……” 郑三川去掏字印:“我……我这儿还有好多字印,或许有用得上的……” 他手下一抖,字印散在地上,被朝九宁一脚踏住。 朝九宁看也不看,对他扬起笔,身影在火烛下一点点拉长:“你命不好,若是因此死在我手,莫要怪我。” 郑三川愣愣看着被朝九宁踏住的字印,如同背口诀一般喃喃道:“‘疾风’字印提速,‘锁’字印禁锢,‘火’字印引明火,烧肉/体灵气……” 朝九宁的阴影下,郑三川仿若被吓傻了,一个劲喋喋不休:“还有什么字印,我还会什么字印……” 朝九宁的影子微微颤动,嘴角勾起一个诡异的弧度,然不等她动作,郑三川却先一步动了。 他猛地抬手,袖下字印飞出,连着五枚“火”字印加一枚“雷”字印,一股脑儿往朝九宁脸上拍。朝九宁欲退,却发现右脚已被底下的“锁”字印锁住,只是这一瞬的留驻,火雷便已炸开,将朝九宁的头发都烧了起来。 朝九宁的脸瞬间扭曲。 郑三川抬起脸,哆嗦着嘴唇,背道:“夫子说过,许多字印配合着用,往往能起到意想不到的效果,就像……” “就像这样。” 他看向“朝九宁”,甚至顾不上抹去额角的汗,面色依旧惨白,眼神却渐渐镇定。 “朝九宁”的皮肉化作灰烬片片落下,唯剩声音,却是从郑三川的腹中而来:“你如何知道……” 其实不难分辨。 郑三川一开始的确被这腹中的东西震慑,慌了手脚,可过了会儿便琢磨出不对。 宁道友素来看重他写的字印,这么多张落在地上,怎会连看都不看一眼就踏上去。 何况宁道友说一不二,既答应了护他就不会推他去死,眼前冒充宁道友的鬼东西连什么是信任都不知道,简直破绽百出。 鬼东西不作声,似还在等他的答案,郑三川慢慢翻了个白眼:“就不告诉你。” 随即一咬牙,用尽毕生的勇气,手起笔落,就往肚皮划去! 笼罩下来的夜色在这一瞬间被撕开了口子,透出光亮来。 …… “司莲!” 朝九宁的画地为牢金光大盛,司莲剑气如霜,刺在那血影之上,将周围的黑雾都一并凝结。 血影爆发出凄厉的惨叫,随即融化成一滩血水。 屋子里横七竖八躺了一堆人,就连郑三川也昏迷不醒,朝九宁查看一番,道:“都还活着。” 四周的烛火几度几近熄灭,此时又挣扎着燃起,照出朝九宁的侧脸。她半垂着眸,睫毛压出一小片剪影,脸上还有细细的绒毛,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然她稍微抬眼,那温柔之色便又瞬间褪去,显出一种灵动的,破茧般的美。 司莲忍不住上前,伸手将溅在她颊边的血迹抹去。 温润的触感在指腹蔓延,司莲一顿,一股陌生的欲望席卷而来,让他生出几分渴求,莫名想要更多。 司莲的目光从朝九宁颊边慢慢移到她的唇,停住。 他从未这样大胆又仔细地看过这处,那一点浅淡的粉,上下轻阖,像是沾了晨露的花瓣,让人蠢蠢欲动,想要在指尖轻拢慢捻,甚至凑近轻闻,逐渐深入。 许是司莲盯得久了,朝九宁看他:“你在想什么?” 司莲一滞,眼神几分迷离。 “……宁九。” 话一出口,司莲便是一惊,神色遽变,身体先一步拉开距离,黏连的目光也被他生生扯断。 他心如擂鼓,不敢再看朝九宁一眼。 眼前之人却是笑了。 下颌的托力让司莲转过头,直视朝九宁,这力道不重,司莲能轻易挣开,然他没有动,似是将主导一切的权利都交与了朝九宁。 朝九宁也在细细看他,看得眼前之人烧红了耳尖,呼吸也越来越急。 “想不想,做我的道侣?” 轰然一声,有什么在鼓胀、炸开,如滚过春雷的种子,挣扎着破土而出。 朝九宁端详着他:“你不想吗?” 她捧住司莲的脸,指尖轻抚,从他的耳后到脖颈,仿若无骨的藤蔓,掀开衣领,钻入、往下…… 直到司莲扣住了她的手腕。 他们贴得很近,很近,近到那层黑色的幕篱也遮掩不住司莲的眼神。朝九宁只觉得那双眼深黑无比,比那道幕篱还要黑沉。 朝九宁低笑:“做我的道侣,你就是我的,我也只是你的。” 话音未落,朝九宁的手腕便倏然一烫,她想要抽手,眼前之人却牢牢锢住了她的手腕,霸道、强势、不容反抗,与之前那个沉默乖顺的少年判若两人。 朝九宁心惊不已,两人肌肤相接处越来越烫,直到看到明晃晃的火苗。 火,又是火! 朝九宁面容扭曲,嘴唇上咧成一个不可思议的诡异弧度,血影自口而出,直掏眼前之人心口,却见司莲不闪不避,如同一个被引燃的稻草人—— 不,不是稻草人。 那是一个纸人。 不知从何时起,站在“朝九宁”面前的“司莲”就是一个浑身漆黑的纸人,纸人迅速燃烧,额头、四肢的星辰显现,此时才见,这分明是一个点了星图阵的纸人! 火光撕开浓雾,“朝九宁”猛地转身,然那凌厉剑气已然刺穿了她的腹部。 司莲手握木剑,眉头紧锁,一眼都不再看她。 “朝九宁”恼羞成怒:“装什么正经?我会出现,不就是因为你想——” 司莲手起剑落,将眼前的血影劈成两半。 …… 又是这种叫人喘不过气来的浓稠感。 血影化作的巨手笼罩了整间屋子,地上横七竖八地躺了许多人,就连司莲和郑三川也不省人事。 朝九宁脚下星盘闪现,已与它僵持了好一会儿。 “你为什么……没有欲望?” 血影开始说话,它不断模仿周围人的发音,一会儿是司莲的,一会儿又是郑三川的,甚至还有朝九宁自己的。 它开了智。 朝九宁寻隙在它变换声音的当口给它一笔,果然扰乱了它,血影“叽里咕噜”了一会儿,再开口便是有些尖利的童音,隐隐带着愤怒。 “即便我影响不了你,也能影响你的同伴,你就不怕……” 朝九宁再次打断它:“寻常妖兽,要修得三星境才开妖识,你是魇?” 魇兽,擅窥人心,造幻境,人于魇梦而亡,无声无息。血杜鹃没有操纵人心的能力,但附着于血杜鹃的魇兽,可以做到。 血影轻笑:“你害怕了?想救他们吗?” “你们结伴而来,配合默契,感情一定很好吧?和那个自私自利的散修不同,你们还是少年人,少年人心怀热枕,一定不会见死不救……” “来啊,跟我来,我带你去看,看看他们陷在了什么情绪之中,是恐惧,还是欲望……” “你一定很担心,很想帮帮他们……” “不救。” 朝九宁道:“我选择同你继续耗下去。” 血影:…… “你怎么能这么狠心!你想让他们死吗? ” 血影不可置信,语气逐渐暴躁:“你和那个散修一样,自私自利,贪生怕死!你是不是巴不得他们死?你想独吞他们的法器字印?” “我想什么,你不清楚吗?”朝九宁戏谑,“你不是能看透人心的魇么?” 血影骤然噤声。 “还是说,你根本就不是魇?你只是一只狡猾、阴暗、人人喊打,却虚弱得不得不伪装成魇兽,来分离人心夹缝生存的……魔?” 血影依旧沉默,像一只死了的蚌。 朝九宁难得有了耐心做一回开蚌人,将刀口嵌入蚌壳,一点点撬:“从我们踏入这个庄子起,你就在引我们入你的圈套。” “众人听到夜半啼哭,是因为血杜鹃到了求偶期,既是求偶期,便会有后嗣。血杜鹃有着鸠占鹊巢的习性,你便让我们知道庄子里还有位身怀有孕的锦姨娘,怀疑她的肚子里藏的血杜鹃的孩子,这便是第一层。庄子上之前请过道士,众人心理上便觉妖物已除,夜哭声止,可后来锦姨娘梦魇,众人心中又生畏惧怀疑,便再度听到了哭声,再加上昨夜,你一一喊出了众人的名字,稍加联想便会猜测你是能看破人心的“魇”,这是第二层。” “可实际上,你既不是血杜鹃也不是魇,你是魔。” “你附着在血杜鹃身上,隐藏魔息,靠着它的本能来吸食原身胎儿供养己身。你会引诱、放大人的恐惧、欲望,可你窥不了心。” 若眼前的东西真是魇兽,那她此时应该带着逆徒江澜月的头,杀得几大仙门世家人仰马翻。 “你也根本不知道,我真正的名字。” 郑三川是真名,司莲这名也算是真,唯独她不是。 当时那声音在她耳边喊的可是“宁九”,而非“朝九宁”啊。 所以从一开始,朝九宁就已经确定,这东西绝非魇兽。 血影终于开了口,这回肯定道:“你见过魔。” “是啊,很不幸,我见过。” “但幸运的是,你是我见过的魔里,最弱的一个。” 这只魔给自己套上了一层又一层的马甲,可见有多害怕被人识破、被人发现。 而她之所以跟一只魔说这许多废话,当然是因为成阵需要时间,她不会允许,这只魔有任何逃脱的可能! 眼下,星图已成! 朝九宁迅速落笔,喊人:“醒了就别躺着了,起来干活。” 木剑紧随而出,司莲一个翻身起跃,凌厉剑气似能将那血影切成八段。 “反应真快。”郑三川嘟囔,方才他已清醒过来,只是身上沉重一时动弹不得,跟鬼压床似的,索性闭目休养,顺便听着朝九宁说话,才知其中还有这么多弯弯绕绕,不由听得入了神。 就被抓包了。 郑三川嘀咕归嘀咕,手上动作也不慢,怀里字印一枚接一枚地出,不够了再寻隙写上几枚。一时屋中的金红星图、字印、白色剑气交织在一处,连魔也无处藏身。 凄厉的童音充斥着整间屋子,魔气炸开。 朝九宁目色一沉,脚下星盘全开,金红锁链禁锢、压制,哪怕是一道影子,也要将它死死钉在此处! “现在!” 木剑呼啸而过,【兵戈·剑林】如闷雷滚雨,将锁链中的魔影片片分割,将每一丝魔息都绞杀干净。 这一回,是真的天亮了。 郑三川躺在地上喘息,摸着自己平坦的腹部,有点想哭。 朝九宁查看血影留下的痕迹。 血杜鹃是魔族信使,魔在此处现身,是巧合还是人为豢养? 若是后者,那个人……会不会是江澜月? 朝九宁闭了闭眼,可惜,没得到什么有用的信息。 郑三川渐渐缓过神来,张大了嘴:“我们居然杀了一只魔,那可是魔啊!” “你居然没有被魔蛊惑!” 其实也不是全无影响,只是朝九宁的欲望藏得太深,看到的那些人,不是已故之人,就是该死之人。故而在看到的那一瞬,朝九宁便知是假的。 朝九宁问:“你被它蛊惑着看到什么了?” 郑三川想起,他刚在梦里烧了朝九宁的头,此时心虚地别过眼,小声道:“我觉得你听了不会高兴,我还是不说了。” 朝九宁慢慢抬眼:“嗯?” 少女抱臂站着,眉间微挑,眼神澄澈,双唇间含了淡淡的粉,方才流露的几分压抑不虞已全然消散,此时她神态放松,与平时别无两样。 司莲的目光下意识停在她唇间。 又在朝九宁看过来之前,先一步垂眸。 好在,隔着一层幕篱,朝九宁并未觉出不对。 司莲暗暗松了口气。 却又忍不住心如擂鼓。 有一点,还是被那只魔说中了。 他会看到那样的师父,恰恰是因为他生了欲念。 魔只不过是,放大了他的欲念。 他无可否认。 他想做师父的道侣。 或者说,他渴望成为师父的枕边人。 他竟对自己的师父,起了不可言喻的,龌龊心思。 31. 第31章 往昔 浩瀚无垠的南岳山脉下,深埋着一处地下洞穴。 这里常年不见天日,幽暗、潮湿、阴冷,然所有的蛇虫鼠蚁都绕开了此处,仿若这里是什么禁地。 岩壁尽头镶嵌的星石灭了大半,还有少数稀稀拉拉亮在头顶,勉强照出底下的一方水潭。 潭水浓黑如墨,潭中之人却似永不会化的雪,白得纯净无暇。 忽然,水面骤起异动,潭中的那人开始挣扎、沉浮,洁白似雪的皮肉下有什么在流窜、鼓动,就像是有一根骨头骤然失控,从原来的地方脱落,然后顶开皮肉,露出狰狞的血色。 那人抬手,将骨头一寸寸按了回去。 潭水重新恢复平静。 皮肉开始愈合、翻新,不过几息,便如之前一般雪白细腻,唯有胸口处留了一道狰狞的疤痕,无论用什么方法,都不能让这道疤退减半分。 那是沧澜剑留下的痕迹。 也是朝九宁留给江澜月的痕迹。 他一点都不想让疤痕褪去。 江澜月仰面躺在潭中,自他瞳孔中飞速闪过一些模糊的影,有飞扬的字印、金光大盛的星图阵,还有一柄剑。 一柄木剑。 江澜月调整视野,从剑看向执剑的人。 可惜,太快太模糊了。 他看不清那人的脸,只看到一顶漆黑的幕篱,但辨身形,是个少年。 江澜月顿时失了兴趣。 他抚上胸口,一遍一遍抚过那道粗糙的疤痕,宛若在与情人耳鬓厮磨:“师父……我知道你还活着。” “你在哪儿?” “怎么……还不来寻我?” *** 这厢,朝九宁几人完成了仙旅盟的任务,庄子里的人也都一一苏醒,身体并无大碍,只是记忆都有不同程度的错乱。 沉默寡言的丁员外依旧待他们冷冷淡淡,倒是管事险些老泪纵横,亲自备了丰厚的谢礼,将他们送到庄外,就差再来一句:“下次再来啊。” 郑三川连连摆手,这一趟又是妖又是魔的,再来一次命都没了。 朝九宁也叹:“还是钱难挣啊。” “仙人留步。” 几人转身,见是那位锦姨娘被丫鬟扶着走上前来,一双眼哭得红红的,朝他们欠身行礼:“谢过仙人救命之恩。” 朝九宁目中微顿,在她开口前道:“妖物借你之腹养胎,是喜人之生气。如今妖物已除,你身体无碍,以后定会有自己的孩子。” 锦姨娘哽咽:“原来,我竟是未曾有孕吗?” 朝九宁道:“日后总会有的。” 杜鹃寄生后,会将原本鸟巢中的蛋推出巢穴,而魔,则借这种习性吞食了原身胎儿,才能隐藏自己的存在。 朝九宁骗了她。 这一次,无需朝九宁授意,郑三川便道:“我观你面相,便知你福泽深厚,此番大难不死,日后的孩儿必定健康平安。” 司莲沉默。 司莲点头。 锦姨娘终于喜笑颜开。 “总算了了一桩事。” 郑三川掂了掂管事给的谢礼,笑道:“这另外的打赏总不用分成给仙旅盟了吧。” 朝九宁缓了步子:“我好像忘了件什么事。” 司莲提醒:“我们把祝深祝广的尸体忘了。” 郑三川跳起来:“糟了!” 方才匆忙,那院子里又是头又是尸体的,实在难看,朝九宁便先将他们先挪到一个大染缸里,等事情结束了再做处理。 一放,便放忘了。 几人忙往回赶,可惜院子里的工人先一步揭了染缸的盖,惊叫一声晕死过去,庄子里又是一阵人仰马翻,此乃后话。 朝九宁回经酉门后,着手给仙旅盟写了封信,郑三川也向门中报告了遇魔之事,几人被掌门长老一道接见,细细问询了具体经过。 结束后,又是干饭时了。 几人默契地往食堂走,途径南院,却没听到熟悉的“咔嚓”声。 文曲蹲在留痕纸铺就的“雪地”里唉声叹气,见到朝九宁几人才恹恹地打了声招呼。 “机关坏了?” 朝九宁探头,瞧见原本切割纸张的小车罢了工,镶嵌的星石还亮着,机关却一卡一卡的,动不起来。 文曲叹气:“这是第三代了。” “这么容易坏?朱氏商铺的机关不保修么?” “倒也不是,上次来修机关的人说地面不平就会影响这类机关的寿命,可惜门中就这么大地界,这里已经算是最平坦的一处了。之前老朱也免费帮着改了两版,但还是不经用。” “我都不好意思再喊人来了。” 朝九宁道:“给我看看。” 文曲惊讶:“你能修?” “不一定,我需要点时间,你若不介意,我可以试试。” 文曲摆手:“死马当作活马医,你尽管去摆弄,大不了再换批新的。” 朝九宁去抱机关,司莲道:“我来吧。” 搬着东西,朝九宁和司莲也不去食堂了,先回房舍。 郑三川跟着问:“你还会机关术啊?” “略懂。” 确实是略懂,当年朝九宁在天阙时,紫微门人对机关术都无有涉猎,只是后来,擅长机关术的鹤阳峰长老制出一款会飞会笑的机关鹦鹉,出去放风时刚巧撞上了历练回来的二师姐虞青词。 虞青词那时满身狼狈,一手拄着拐,另一手打着绷带,头发还被烧了一截,机关鹦鹉见到她立时“嘎嘎”大笑,虞青词便将它劫回了紫微峰——为了虚心学习机关术。 一不小心,就把鹦鹉的翅膀学断了。 鹤阳峰长老为了爱鸟勇攀紫微峰,大师兄莫书涯亲自接待,也不知两人聊了些什么,鹤阳峰长老将他引为知己,俩人把酒言欢,醉了三天—— 长老一人醉了三天。 这三天里,莫书涯就在捣鼓机关术。 “能不能修?”虞青词看看鹦鹉又看看莫书涯,“要不我还是带去给我朋友看看,他专业的。” “精通机关术的朋友?” 莫书涯不经意道:“男的?” 虞青词点头:“他虽是无象之人,腿脚也不便,那双手却是巧极了,摆弄机关术可谓出神入化。我甚至见过他造出的机关人偶,还能说人话呢!” “师兄,你的机关能说话吗?” 莫书涯掀了掀眼帘,道:“能。” 大师兄学东西一向很快,朝九宁蹲在树上,看着莫书涯将鹦鹉拼好,安上星石。 “动了动了!”虞青词激动不已,拍马道,“还是师兄有办法。” 莫书涯“嗯”了一声,唇边勾了一点弧度。 几人目送鹦鹉飞天,看它盘旋两圈,然后发出了一串鸡叫:“咯咯咯咯咯咯——”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 莫书涯眉心一跳,笑容僵在了脸上。 虞青词笑得满地找头。 朝九宁……朝九宁从树上滚了下来。 几人最终还是老老实实挨了鹤阳峰长老的训,鹤老一边骂一边告诉他们机关术的原理,何处对了何处错了,紫微峰上下就连枯荣也听得认认真真,这才叫鹤老满意。 后来,云游回来的师尊听闻了这事,又罚她们在石壁上刻剑,朝九宁和虞青词从早刻到晚,险些连剑都举不起来。 “好宁宁,师父只罚了你半日,却硬是陪我撑到现在,不愧是我们紫微门人,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虞青词转头,目露幽怨:“不像某些人,还在一旁悠闲地煮茶翻书。” “师父为何不罚你?” 莫书涯放下书卷:“大抵是因为鹤老在师父面前狠狠夸了我一通,说我有修习机关术的天赋,师父觉得长脸吧。” 虞青词“呸”他:“我看是师父生怕你跟着鹤老跑了,没人帮他管紫微峰的账!” 莫书涯微笑:“你要是这么想,也不是不可以。” 眼看大师兄和二师姐又开始你来我往地斗嘴,或者说二师姐单方面被气得跳脚,朝九宁选择把嘴抿得紧紧的,只支着剑看热闹。 直到听到闻道一声咆哮:“我酒呢?我那么大两坛酒呢?!” 虞青词停火,狐疑地看了眼莫书涯,忍不住幸灾乐祸:“你动师父的酒了?” 朝九宁若有所思:“招待鹤老的酒是哪来的?” 莫书涯没说话,只微微扬眉,眼神递出来的意思却很明显:你说呢? 除了师父的“快活仙”,还有什么酒能叫一峰长老醉上三天? 虞青词顿时笑不出来了。 闻道已然上了剑壁崖,问他仅有的三个徒弟:“谁?谁偷喝了为师的酒?” 虞青词和朝九宁一个看天一个看地,只有莫书涯慢悠悠地翻着账册,回闻道:“师父怕是记错了,上月余的两坛被你藏在了床底下,如今去看怕是只剩空坛子了,哪还有多的?” 闻道经常偷摸着干这事,怕几个徒弟笑他贪杯,索性关起门来偷酒喝,如今被大弟子当着两个小徒弟的面说出来,闻道老脸一红,低喝道:“胡说八道!” 他低咳一声,又问:“你们真没偷喝?” 虞青词痛心疾首:“师父,我们会是偷了酒躲起来偷偷喝的人吗?” 闻道尴尬,忙转头:“小九也不知道?” 莫书涯和虞青词同时看向朝九宁,前者微微笑着,后者挤眉弄眼。朝九宁想了想,道:“不是我喝的。” 闻道摇头,边走边碎碎念:“奇怪,明明记得还有两坛,难道真是我记错了……” 留三人在剑壁崖上,片刻之后,笑得乱七八糟。 忆起往昔,朝九宁眉眼弯弯,郑三川没有察觉什么,司莲却几乎立时捕捉到了朝九宁噙在嘴角的笑意。 那般温柔、眷恋、带着怀念不舍,是他从未见过模样。 司莲第一次感到好奇。 他不曾问过,师父究竟拥有怎样的过去? 她的过去里,又都有哪些人? 哪些她在乎的,时时想念的……人? 32. 第32章 邀请函 郑三川对于朝九宁还懂机关术这事颇为震惊,直到朝九宁跨入房门,转头问他:“要进来喝杯茶?” 郑三川才惊觉,他竟跟着朝九宁回了房舍。 “不了不了,我还是去食堂吧。” 朝九宁当着他的面关上房门。 郑三川尴尬地挠了挠头,走出一段才想起,司道友好像也在宁道友房中? 他们表姐弟的感情可真好啊。 郑三川羡慕,一脚踩空,从楼梯上滚了下去。 房舍内,朝九宁将机关挪到近前,一抬头却见司莲站在门边,没有同往常一般坐到自己身侧。 “站在那儿做什么?” 一副随时要开门离开的样子。 司莲却思索着道:“我与师父是假意称作表姐弟,可旁人不知。弟子这般随意进出师父房舍,恐惹闲言碎语,坏了师父清誉。” 朝九宁微微一愣,没有想到是为着这个。 朝九宁活了这几百年,虽然如今的骨龄相貌看着都与司莲差不多,但心理上总是将他看做小辈,且修士之间并不看重男女大防,他们又是师徒,是而从未想过她与司莲这般相处,会否不妥。 “是我叫你觉得不自在了?还是旁人说了什么?” 司莲摇头:“我不在意旁人,我在意师父。” 司莲说完,眉心跟着一跳,似是有些懊恼就这样脱口而出。 然朝九宁并未多想,只道:“同理,我也不在意旁人。做我的徒弟没有那么多条条框框,你我心怀坦荡便无需理会这些,过来坐吧。” 司莲却是呼吸一滞,下意识垂了眼。 他不敢叫朝九宁察觉半分,便依言走上前去规规矩矩坐下,脊背挺直目不斜视,比那大相寺里的金刚佛陀还要端正几分。 朝九宁忍不住笑:“你这性子,还好先遇上了我,否则被大相寺的和尚拉去剃了度,说不定真就看破红尘了。” 司莲默了片刻,竟道了句:“看不破。” 只是终究放松下来,倒是那幕篱又跟黏在了头上似的,屋子里也不肯摘。 朝九宁也随他。 喜欢戴便戴着吧,她这徒弟少年老成,说不定就喜欢这黑漆漆的侠客装扮。 司莲垂眸复抬,每一次视线的起落停驻都藏在了漆黑的幕篱之后。 不知从何时起,这道幕篱已成了他最好的防线。 他竟有些害怕。 他怕自己的目光太过炽热、直白。 怕他的欲望无从遮掩。 更怕那些无法诉诸于口、不为人知的心思,在不经意的一瞥间,便轻易亵渎了她。 司莲缓缓收拢手掌,又将目光沉沉压下。 朝九宁不知他的心理路程,只将心思放在了眼前的机关上。 机关术虽属九大星宿术之一,却是唯一一种连无象之人都能学习的星宿术。万年星历上,也不断有人提出质疑,它是否能与其他星宿术一道被同称为术法? 但这四方大陆上,也曾有人身为无象之躯,却以机关术入道。朝九宁知道的,如今还存活于世的,朱家家主便算得一个。 据闻,他操控机关的战力,能与四星境修士媲美。 且这还是百年之前的事情。 眼前这件能快速切割纸张,自主行动的机关,便是出自朱家。 朝九宁在紫微峰时就发现,机关术的原动力依旧来自于星石。其他星宿术在催动之时都需要将外界的灵力转化为星力,通过星脉点亮对应的星象,才能使出不同的术法。机关上当然不可能有星脉,但同样是利用星石中的星力催动机关术,才使机关按照人们想要的方式动作。 然星石力量有限,所以每一处构造都需要镶嵌星石,不仅耗费较大,且仅能支持单一、重复的动作。如何运用少量的星石做出动作灵活的机关,便极为考验施术人对机关术的掌控。 但朝九宁想另辟蹊径。 “有没有觉得机关术的原理,很熟悉?” 司莲明白朝九宁的意思:“目魄。” 明鬼目魄,同机关术一样,无需通过星脉便能运用星力施术,且不受星象限制。 那么有没有可能,机关术也能不受星象限制,与其他星宿术结合运用? 比如,星图术? 朝九宁查看机关小车卡住的关节,点星其上,试图用星图术修复、改进。 然星石只迅速闪烁了几下,无有反应。 朝九宁垂眸沉思,当年师兄也曾经想过,要将其他的星宿术与机关术融合,并为此请教过鹤老,他们当时又做了哪些尝试? 朝九宁回忆莫书涯修复机关的方法,将机关一点点拆开,又用机关术重新组装、整合,一点点、一步步地尝试绘制星图。 若完整的机关术无法直接融合星图术,那若将星辰拆开四散,与每一处机关互相构成,彼此重叠,在完成机关术的同时完成星图术,会否有不一样的结果? 朝九宁没再开口,她做事的时候尤为专注,眼里只有这一件物什,目光沉静如有实质,不知时光流逝,冷热交替。 司莲一直安静坐在旁边,偶尔帮她递些部件,见天光渐暗,便小心点了油灯;夜里起了风,便将窗子轻轻合上,全程没有出声,只默默看着、陪着。 不知过了多久,朝九宁已记不清自己失败了多少次,又尝试了多少种方法。只知最后提笔点星之时,星辰次第在机关关节处亮起,与各处的星石连接,一霎之间,便亮成了完整的星图阵。 朝九宁的双眸跟着一亮,她将机关放到地上,用杂物设置了一些障碍。机关车轮一一攀过,行动自如,再无卡顿。 “成了!” 竟真的成了。 朝九宁抬眼,朝着身侧的少年展眉而笑:“司莲,我们成功了。” 机关术作为最平和中立的星宿术,能成功与其他星宿术融合使用,那么其余八大星宿术之间,是否也可能互相融合? 朝九宁的心头砰砰直跳,双眼之中似有星辰散落。 她听到司莲轻应了一声,声音微哑,却含着笑。他的目光透过幕篱落在她身上,宛若绸缎,极轻极柔,似是要将漫天的星辰都一一接起。 司莲低声道:“师父,该歇一歇了。” 心神骤然放松下来,朝九宁只觉自己星力翻涌,经过数次枯竭又充盈的轮回,她的星力灌溉星脉,似要从一个窄细瓶口喷涌而出! 司莲神色一凛,几乎立时动作要为朝九宁护法。然朝九宁闭眼平复了会儿,又将那阵阵翻涌的星力压下,无论人怎么探,都只能见到那深邃无际的海面,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师父?” 朝九宁只道:“现在还不是时候。” 门外传来动静,朝九宁开门,见郑三川和文曲都在,看俩人衣袍的褶皱程度,应是等了好些时候了。 “你总算出来了!” “你知道你在房里待了多久么?” 郑三川从地上爬起来,同她比划:“七天!整整七天!” 朝九宁微愣:“竟只有七天。” 鹤老和莫书涯虽然都没能成功,但留下的经验还是给了朝九宁莫大的启发,她已然站在了前人的肩膀上。而与他们不同的是,如今的朝九宁已经打破了星象的界限,知道如何将不同的星宿术融会贯通,如此才能在短短七日内,就成功将星图术运用到机关术上。 “什么叫只有七天!” 郑三川垮着脸:“要不是司道友中途出来过一次让我们放心,不要打扰你,我们还以为你出了什么事呢。” “抱歉,叫你们担心了。” 文曲看了看天象,道:“方才我见这周围有星力异象,宁教习是不是快要破境了?” “似乎是摸到了一点门槛,不过应该还没那么快。” “迟早的事。” 文曲对她十分有信心。 待司莲将机关小车搬出来,文曲顿时顾不上其他,惊喜道:“竟当真修好了!” 说着便兴致冲冲跑去试机关了,留郑三川道:“我来找你们是为着这个。” 郑三川掏出仙旅令:“你们收到了吗?仙旅盟因着上次丁员外的任务,补了我们双倍的积分和星石!” “还有这个。” 郑三川打开仙旅令的包裹界面,一道蓝色水镜浮于半空。他伸手穿过水波纹的镜面,从里面掏出了一张金底白字的帖子。 是一张邀请函。 “怎么会给我们这个?” 朝九宁道:“我从庄子回来后给仙旅盟写了封信,他们对任务难度的评级有误,险些害了我们这些初出茅庐的一星修士,自然该给些补偿。” 郑三川惊:“还能……这样吗?” 他以前出任务时,也曾碰到过任务判定与实际不符的情况,怎么他就没想到还能找仙旅盟要补偿呢? 朝九宁和司莲果然也收到了一样的邀请函,邀请他们去一场仙旅盟举办的渊城拍卖会。 这拍卖会朝九宁也有所耳闻:“听说仙旅盟所在地每年都会举办拍卖会,只有收到邀请函的修士才能参与。拍卖会上可能会出现平日里见不到的宝贝,能用星石拍,也能用仙旅盟积分拍。” 原本朝九宁以为仙旅盟顶多补些积分和星石,没想到还赠了邀请函,倒是意外之喜。 朝九宁翻了翻帖子,拍卖会的日期就在两日后。 “准备准备,也许,我们也能捡个漏呢。” *** 朱氏机关渊城总部。 朱氏商铺生意红火,楼下人来人往热闹非凡。然一旦上了楼,底下的喧嚣竟是一丝也透不上来。 往日里,二楼的雅间偶尔也会用来招待贵客,但这几日,渊城总部的铺子里多了好些生人,将二楼整层都把控得严严实实,除了总部的负责人朱堂,就只有一只生了轮子的机关人偶能来去自如。 此时,朱堂刚从经酉门回来,亲自捧着一只三尺见宽的木箱,全程不肯让身边的仆从经手。待他站到二楼厢房外时,两鬓已然见汗。 在这之前,他已去过经酉门两趟,经酉门也是老主顾了,朱堂也一直未曾放弃要改进机关的想法,今日上门,也是因着有了新的思路。 不想,机关竟是已然修好了。 不仅修好了,且无论从灵活度还是性能上看,都比原来要精细几倍不止。 可他自诩学了四十年的机关术,竟看不出其中深浅。 正巧这几日贵人莅临渊城,就歇在总部,朱堂便厚颜问经酉门将机关借了出来,想请贵人指点一二。 朱堂慢慢平复呼吸,隔着厢门恭谨道:“不知家主能否拨冗一见?属下这有件特别的机关,想请家主看看。” 机关小车被朱氏商铺的人借走的事,朝九宁是从文曲口中得知的。 不久后,便有一位自称是朱氏渊城总部的负责人亲至,当面给了朝九宁一封帖子。 朝九宁打开一看,竟也是一封邀请函。 金底白字,写着渊城拍卖会的日期地点。 朝九宁笑了声:“可真巧。” 仙旅盟发邀请函不奇怪,他们是拍卖会的主办方,想给谁发就给谁发。 有意思的是,朱氏商铺竟也发了张一模一样的。 是世家朱氏与这拍卖会有关系,还是朱氏与仙旅盟有关系? 朝九宁将两份邀请函放在一处。 无论是哪一种,去了就知道了。 33. 第33章 拍卖会 邀请函上写的渊城拍卖会的地点,就在仙旅盟客栈。 从外面看来老旧破败的小客栈,内里却绘制了无数的字言和星图阵。 然拍卖会并不开在客栈内部。 依旧是那个看起来十分和善的掌柜的领着他们到后院,递给他们一人一截绳子,然后笑眯眯地指着院里唯一的一口井,道了声:“请。” 郑三川小心翼翼往井里张望了眼:“里头还有水呢,我们从这儿下?” 掌柜的笑着点头,随后在郑三川肩上轻轻一拍。 郑三川顿觉世界颠倒,一头栽进了井里。 眼看郑三川像棵倒栽葱似的落了下去,朝九宁微微一愣,不等掌柜的出手,便自己跃入了井中,司莲紧随其后。 没有浸入预想中的冰凉井水,朝九宁睁开眼。井下的世界虽然幽暗、混沌,但她依旧可以自由呼吸。方才掌柜的交予的那条绳子一入水便自动系在了手腕上,发出恒定的温暖的光亮,并牵引着朝九宁往前深入。 约莫十次呼吸的时间,朝九宁觉得脚下一沉,踩在了地面上。水流无声褪去,她站在了一座灯火通明的楼阁前。 层层叠叠的黑色瓦檐像是张牙舞爪的鳞片,透着古朴的沉闷,而檐角悬挂的七彩琉璃灯又是坊间最新奇、最繁复的式样,两厢搭配,就像是古今时光的交织,古板与张扬的碰撞,怪诞得叫人印象深刻。 朝九宁几人落地时都离得不远,几乎一眼就看到了彼此。除了他们之外,不断有人从各个方向出现在楼阁附近,像是回巢的蚂蚁,缓缓朝着中心汇聚。 来的人不少,但他们在客栈却没碰上其他参会的人,说明邀请函上的地址可能是不同的,拍卖会的入口不止一个。 而此地除了这栋楼阁,再看不见其他建筑,就好像无边的黑暗里,就只矗立了这么一处光源。 “好神奇,我们的衣服都是干的。” 郑三川在自己身上摸来摸去,确认连一根头发丝都没被打湿。 “是星图传送阵。”朝九宁道,“我们现在的位置,未必是在客栈下方。” 这样分流,能在一定程度上保障参会人员的安全。 “走吧。”朝九宁几人朝着正对着他们的那扇门走去,门口有两个戴着笑脸面具的修士,一男一女,声音也都十分温和好听:“欢迎来到万宝阁,请出示您的邀请函。” 朝九宁递了仙旅盟发放的那张邀请函过去,两个修士推开大门,明亮和喧嚣一瞬间涌入眼帘耳蜗,叫人应接不暇。 跨入楼阁的一瞬间,朝九宁觉得身上有些异样,像是有人拿了笔轻轻一抹,让她从头到脚都如同洇了水的墨,变得模糊不清。 朝九宁转头,见身侧的司莲和郑三川俱被模糊了面容身形,隐去了修为,朝九宁试着开口,发现就连声音也像被浸在了水中,听不出原来的声线。 这整座楼阁同那个仙旅盟客栈一样,嵌合了无数的星图阵和字言术,或许还有五行五音,进来的每一个人,都像是穿上了隐匿法袍,当真好大的手笔。 朝九宁对接下来的拍卖会愈发期待了。 邀请函自动化作写了数字“二一九”的木牌,几人乘坐木梯,只需将木牌放到对应位置,木梯便会送他们到相应的楼层,一开门便是对应的房号。 房间里仅有一张圆桌几张椅子,桌上放了一本册子,一壶茶水,门边悬着两条绳子,一侧连着铃铛,可召来侍从,另一侧是拍卖所用,悬着价牌。 册子里细细写了拍卖的流程和规则,拍品一共十二件,前十件都附有介绍和起拍价,最后两件则只勾勒了阴影轮廓,看不出是什么。 “三星中期犀兽角、三星后期银水蟒皮,还有四星境前辈打的星辉陨铁……都是好东西啊!” 郑三川从进来起就一直张着嘴,朝九宁无需翻看册子就已然知道那上面都写了些什么。此时听到星辉陨铁才微微侧目,接过册子细看。 【星辉陨铁】:一千三百年前星辰崩裂时留下的陨铁,重六斤四两,经四星境修士打磨,其上可见银河之尾,或含大道万千。 起拍价:一千五百星石。 朝九宁暗啧,这仙旅盟的生意当真做得广,竟连星辉陨铁也能被拿来拍卖。要知这等级别的冶炼材料虽还算不上珍稀之物,但一般不会流通到市面上,多是仙门世家自用。再加上“经四星境修士打磨”、“银河之尾或含大道万千”的噱头,不愁拍不上高价。 郑三川见朝九宁一直盯着星辉陨铁,问:“你对这个感兴趣?” “上次仙旅盟那单任务赚了不少,我兜里能动用的大约有两千星石,我们三个凑一凑应该能拍个一两件。” 朝九宁和司莲这些时日赚了大约一千星石,加上郑三川的两千和仙旅令上能兑换的积分,若有看中的,确实能拼上一拼。 “欢迎来到万宝阁。” 清亮的声音随着四处的传音螺响彻整座楼阁,朝九宁几人走到房间外,从朱红的栏杆往下眺望,正好能看到厅中的巨大圆台。 阁楼顶端的光亮随之熄灭,只剩明亮而不刺眼的光晕聚焦在台上。一群拖着银翼的羽纱蝶在阁中翩翩起舞,宛若流星。 戴着笑脸面具的年轻修士在星辉中登场,朝着四面躬身行礼:“我是今夜的拍卖管家明烛,非常荣幸能与诸位渡过一个美好而激动人心的夜晚。” 他不急不缓,简洁明了地介绍了拍卖会的规则,随即直入主题:“接下来,有请我们今夜的第一件拍品!” “三星初期开明兽的‘智慧之眼’,能看破迷障,洞察先机,起拍价五百星石!” 上来就是三星初期的妖兽,各个楼层不断有人拉牌加价,每次拉牌默认加价一百星石,价格一路飙升到一千星石以上,进度才缓了下来,最终被二楼的二零六号房以一千三百星石拍下,价格翻了两倍多,场子也迅速热了起来。 拍卖品一件一件地上,越到后头东西越珍贵,起拍价也越高。朝九宁看下来,发现一到二层间不断有人叫价,但三层的房间极少有人拉牌,似乎都是冲着最后两件没有公布的拍品来的。 “下面,有请今夜的第十件拍品——经四星境修士打磨的星辉陨铁,是锻造法器、兵刃的绝佳材料,起拍价:一千五百星石!” 台上的侍从展示拍品,那是一块类比成年男子四个拳头大小的陨铁,主为墨色,其上有一道渐变的银河之尾,像是从漫天星幕中裁剪下了一段,散出独特的星辉。 要知修士修炼,最初就是从观星入境开始,有这一段星辉,难怪仙旅盟敢说此块陨铁恐含“大道万千”。 不出所料,几乎是管家话音刚落,场中立时有人拉牌,如雨后春笋一般接连不断。 “三千星石。” 三楼靠北的三一五号房,有人通过传音螺,直接将价格喊到了三千星石。 “三千……”郑三川倒吸一口冷气,下意识去翻乾坤袋,“怎么办?我们要加吗?” 朝九宁摇头。 “可……就这么放弃吗?”郑三川有些不甘心,“你方才看那星辉陨铁看了好久,我还以为你是打算帮司兄弟拍下锻造本命剑的材料,毕竟他现在还用的木剑……” 郑三川挠头:“话说司道友你怎么一直用木剑?哪怕用把普通铁剑也好啊。” 司莲按住剑柄,这把剑还是在杏花村时师父亲自替他削的,他每次用完都会仔细擦拭养护,但木剑易损,剑身上还是不可避免地留下了些许痕迹。司莲抚过那些不平之处,只道:“木剑就很 好。” “行吧,你说好就好。”郑三川投降,场中星辉陨铁的价格还在缓慢上升,已叫到了三千三百星石。 “真不加啊?” 三千三,他们也不是拿不下。 朝九宁道:“若只是星辉陨铁,确实也值这个价,但它已被四星境修士打磨过。” 郑三川不解:“打磨过不好吗?星力蕴养过的材料若进行锻造,或许能出额外的属性加成,何况那还是个四星境,长老级呢!” “也不是不好,只是剑修的命剑与主人日夜相伴,要做到剑随心动,每一样材料的打磨、锻造最好都亲力亲为,从初始材料就开始蕴养,剑成时才能自带剑气,一出鞘即锋芒毕露。” 旁人打磨的星辉陨铁,哪怕那个人是四星境,也不如自己亲手所打。 何况那星辉陨铁虽市面罕见,但还算不上最顶级的材料。 朝九宁同司莲道:“你值得更好的。” 司莲知道,师父既这么说,便是这么想。 在师父心里,他当得更好的。 司莲低应了一声,许是长时间待在喧闹的室内,他有些耳热难耐。然自带的幕篱和万宝阁的术法将他的情绪遮掩得严严实实,除了他自己,无人知晓他经历了怎样的喧嚣澎湃。 这是独属于他一人的狂欢。 “想不到啊,这还有个行家。” 朝九宁几人循声看去,见他们隔壁的二一八号房外站了一人,模糊的面容身形,只能从他的动作语气判断他年纪不大。他趴在栏杆上,一手端了盘炸过的花生米,时不时丢两颗到嘴里,咬得嘎嘣嘎嘣响。 他自来熟似的探过身来,主动拉近与朝九宁几人的距离,压低声音道:“听你们的口气,也是冲着那件宝贝来的吧?” 朝九宁微微扬眉,顺着他的话道:“你也是?” “哈,果然!”二一八站直了身子,若非隔着的栏杆上贴了禁止攀爬的字言术,他怕是要当即翻身过来。 “此次来参加拍卖会的,尤其是三楼的那些,大多都是得了消息,冲着那东西来的。” 二一八嗤了声:“嘴上喊着她已声名尽毁,可惜可叹的,实际各有各的私心,巴不得能瓜分她留下的东西呢,忒不要脸。” 朝九宁慢声道:“瓜分?” “可不是!”二一八不屑,又同朝九宁道,“哎,你别紧张,我和他们不一样,我只是不想让她的东西落到那群人手里,若是你们想要,我让与你们也成的。” “你又怎知,我们同那些人不一样?” “这不是显而易见的嘛!”二一八凑近,指了指司莲,“我方才就听见了,这位道友用的是木剑吧?木剑剑轻,入门易,用剑难。据说紫微峰几大剑修,入门时都用的一柄木剑,那样轻而易折的木剑,在他们手中却如同神兵利器,到后来各自锻造蕴养本命之剑时,皆能到‘一剑出,山海同啸’的境界。” “后来有不少人都想学紫微峰那套,可惜个个坚持不了多久,东施效颦罢了。” 二一八同司莲道:“你就不一样了,我虽然看不清你的修为,但能隐隐感觉到你剑上的剑意,你用木剑修炼的时日一定不短。” 朝九宁几人心下皆道:这人真是生了好利的一双眼。 “所以嘛,既能把紫微峰那套老老实实沿承下来,就必定和那群表里不一的不一样,我们自然算是同道中人,只可惜……” 二一八顿了顿,低声道:“若是那人还在,赫赫有名的沧澜剑又怎会只剩残剑,沦落到一个小小的拍卖会上……” 朝九宁眸光一停:“你说什么?” “沧澜剑啊。”二一八道,“这场拍卖会的最后一件拍品,就是剑圣朝九宁的佩剑——沧澜。” 34. 第34章 沧澜 沧澜剑,是朝九宁的命剑。 从剑身材料的择选、到后期的打磨、锻造,都由朝九宁一人完成。 成剑的那日,紫微剑壁之上万剑呼啸,宛若龙吟,朝九宁手执沧澜劈出的第一剑便让东临海域海水分离,第二剑使峰谷颠倒山脉平移,到了第三剑,海面恢复平静无波无澜,山脉拢合万物生发,故得“沧澜”之名。 后来屠山之战,朝九宁星脉尽毁,沧澜剑折,半柄断剑被她钉入江澜月心口,另外半柄随她肉身消散,陷入东临海域。 那么出现在拍卖会上的,又会是哪半柄? 万宝阁内,星辉陨铁最终以三千六百星石的价格被三一五号房拍下,管家明烛开始介绍第十一件拍品,那是一颗紫品洗髓丹。 “众所周知,洗髓丹的丹方只剩残方,如今这四方大陆上只怕再无人能炼制洗髓丹。这颗洗髓丹虽是紫品,却可能是市面上唯一能够流通的一枚,其珍贵程度已不必赘述,起拍价:五千星石。” 洗髓丹,有洗筋伐髓、强健星脉之效,传闻金品洗髓丹甚至能让人脱胎换骨,改换星脉走势。 这样一颗丹药,必定引起众人疯抢,不过短短几息,价格已喊到了一万星石。 然朝九宁看了一圈,发现三楼的房间依旧少有人拉牌,当真都是为了最后一件拍品? “两万星石。” “两万星石!”明烛仰起脸,面具上笑容灿烂,“三零三号房出价两万星石,还有更高的吗?” “两万二。” “两万三!” 明烛:“两万三星石,还有没有更高的?两万三一次——” 阁中人声鼎沸,明烛的声音却轻易穿透所有喧嚣,清晰地落入每个人的耳中:“两万三两次——” “两万三三次——” “成交!” 金锤落音,拍卖即成。 阁中霎时安静下来,像是有种无形的威压笼罩在万宝阁,众人的目光再度汇聚到上台的侍从。 他推着最后一件拍品。 “本场拍卖会的最后一件拍品,也是最为特殊的一件拍品。” 明烛撤下拍品上的红幕,只见珊瑚支架上嵌着一柄残剑,剑柄灰白,镶嵌的龙鳞层叠出凛冽的寒意,剑身虽断,可切口整齐,剑刃薄而利,似乎轻轻一划,就能带出一道霜气。 出剑风起沧澜,入鞘海晏河清。 在场众人即便未曾见过那人,单凭这一柄残剑,也能遥想一二昔日剑主之姿,一时呼吸微滞,四下无声。 朝九宁注意到,有侍从在明烛耳边说了些什么,明烛动作一滞,拿起了出现在沧澜残剑旁的一面镜子。 那面镜子看起来灰扑扑的,照不出人影。 明烛微微拧眉,仙旅盟测了多次,都显示这面镜子只是件蓝品防御法器。然奇怪的是,无论将这面镜子收在何处,最后它都会出现在沧澜残剑附近,诡异得很。 万宝阁没找出缘由,索性用星图阵将其暂时封印,方才取剑时侍从动了封印,竟叫这方镜子跟着到了拍卖台上。 明烛迅速地重新布了阵,随后自然地将镜子转交。场中众人的注意力大多在沧澜残剑上,几乎没什么人注意到他的动作。 明烛转身道:“这最后一件拍品,出自紫微剑圣,百年前屠山一战,剑主陨落,只留这半柄残剑,令人唏嘘。故而这最后一件拍品,没有起拍价,仙旅盟所得也会尽数回馈给盟中修士,心境为证。” 阁中一阵骚动。 有人道:“可惜我不是剑修,不然这等神兵,便是只剩残剑,也要放家里供起来。” 朝九宁的视线追着台上侍从,直到袖口处被人轻轻一扯。朝九宁转头,见是司莲侧过身来,低声问:“那柄剑,对师父很重要吗?” 朝九宁微微一愣,他又知道了?万宝阁的隐匿术隐藏了面容修为,自然也模糊了情绪,怎么对他好像全无影响? “其实……” “一柄残剑罢了。” 一道模糊的声音响在众人头顶,三一一号房的传音螺亮起,里头的人道:“说到底剑主已亡,剑已无灵,铸剑时用的天财地宝也只剩这半截,何况四方大陆谁人不知那朝九宁是死在谁的手上,此剑是为谁而断,如此不祥之剑,你们倒也有胆拿?” “放你狗屁!” 朝九宁隔壁的二一八语气激动,似是被气得不轻,指着三一一房的方向破口大骂:“你是脑子被驴踢了,还是脸皮用墙糊的?这种话也说得出来?” “这剑杀过多少凶兽?护过多少人?单凭屠山封魔印,在场的人,你、我,谁没有承那一人一剑的情?” 阁中一静,三一一却是笑了声:“可若没有那位教出的好徒弟,封魔印何来动荡?” “之前就听说,那对师徒向来同进同出,形影不离,外人面前都尚且如此,背地里还不知厮混成什么模样。说不定那屠山之变,便是那位与自己的徒弟纠缠不清悖逆人伦,遭了天道报应呢?” “可惜了,好好一个紫微剑圣,竟被自己的徒弟害得魂飞魄散,还是情关难过啊……” 三一一话到此处,又叹息了声:“不过,到底是剑圣之物,我愿起这个头。” 众人皆见,三一一号房的价牌翻了一翻,意为出价:一百星石。 不等二一八暴跳如雷,三零二有声道:“一百星石羞辱谁呢?不说这是谁的佩剑,单看这剑本身,就含了极好的冶炼材料,我出价——五百星石!” 底下嘘声一片。 “这也太过分了。” 郑三川摇头,小声道:“二一八说得不错,那群人果然都是冲着这柄剑来的,嘴上说得越难听,压价便越狠。连我都知道,那剑柄上的灰白龙鳞是出自东临海底的万年蛟龙,坚不可摧,一片就抵得上一件紫品防御法器;那剑身,用的是北川冰原上的极品霜铁,遇水成冰,不比五行术好用?” “这柄残剑,若用市值来估,怎么也得上万,更何况……” 朝九宁道:“更何况,它的剑主是曾被誉为最年轻的七宿大能,最有望飞升大道的剑修第一人?” 朝九宁淡声:“再如何声名显赫,如今也已魂飞魄散。紫微离散,人走茶凉,当年的天阙尚属东临第一仙门,都不会为了紫微一峰与其他仙门世家为敌,更何况是如今的天阙?她的佩剑既能出现在拍卖会上,就证明天阙不敢、不能或不愿将她的东西取回,连佩剑都入不了剑冢,记着她朝九宁的又有几个?天阙都如此,旁人便更不必说。” 朝九宁垂眸:“三一一说话难听,有一句却算不得错,若不是她教出那样一个徒弟,便也不会有当日之祸。” 郑三川张了张嘴,一时无言。 “可为了一个弑师悖逆之徒,就要抹杀掉一个七宿大能的全部吗?” 司莲出声道:“我虽未见过那位前辈,却也听闻过两百年前的赢鱼之祸,那位前辈以一己之力护下了沿江一十三个村落;一百五十年前的南岳山地,巴蛇引得山崩,亦是那位前辈出剑镇压,保住了附近两座城郭。即便是后来的屠山之战,若没有前辈出手阻止,只怕整个四方大陆早已生灵涂炭。可为何如今提起那位,大多人想到的都只有她与那徒弟之间的私密之事?” 司莲握剑的手微紧:“就因为是师徒,有情便要为人诟病?就因为是师徒,她的徒弟犯错,师父就要跟着背上污名,将她过往一切尽数抹杀么?” 朝九宁看向司莲,目光微微一颤,竟是笑了。 “自然不是。” 朝九宁道:“不 过是有些人寻不到她的错处,便想让她与她的徒弟死死绑定,好叫人知道:看,人无完人,那个紫微剑圣再如何厉害,也不过是个私德败坏之辈,好似这样就能让那些承了她救世之情的人也变得心安理得起来。” 她是有错,也该为此付出代价,承担责任,却也轮不到这群人对她的过往指指点点,明明觊觎她的命剑却还在这里恶意唱价! 朝九宁看了眼一旁的二一八,他已然抱着传音螺吵得声嘶力竭,半个身子都探到了栏杆外:“八千星石!我出八千!” 朝九宁低声道:“不过在这个世界上,也总还有人记得她,或者说,愿意记得她。” “比如那个二一八,比如……你。” 司莲微微一愣,看着朝九宁握了传音螺,扬声道:“三万星石。” 沸反盈天的万宝阁倏然一静,四面八方的目光汇聚而来。 朝九宁仰首,再道:“我出,三万星石。” “多、多少?”郑三川接住自己的下巴,“我们有这么多钱吗?” 他转头问司莲:“你姐藏私房钱了?” 司莲看着朝九宁,微微愣神。 明明看不清她的五官神情,司莲却仿若在冰天雪地间,看见了一株遒劲的松枝,任周围环境如何恶劣,它依旧能生出绿针新芽。 “五万。” 朝九宁微微扬眉,看向三零一号房。那间房里的人整场拍卖都不曾出声,直到方才。 三一一有些坐不住了,径直道:“五万五!” 阁中哗然。 朝九宁跟着拉牌,加价一百。 “不是……你真有那么多星石么?”郑三川压着声道,“要是拍卖结束我们付不起账,上了仙旅盟黑名单怎么办?” “嗯,我知道。” “五万六!” “五万六千一。” “五万七!” “五万七千一。” 叫价五百一千地涨,但无论旁人报价多少,朝九宁都紧随其后,只拉一次价牌,加一百星石。 最后参与竞价的,只剩朝九宁的二一九房和最先出声的三一一房。 郑三川的声音从担忧到焦急,又从焦急到麻木。 三一一却是冷笑:“二一九,你要同我比财力?” “不是你说那不过是一柄残剑,剑主为情所困死在自己徒弟手中,是为不祥,你又何必同我抢?” 朝九宁懒懒道:“我也只是好奇,你方才说得那般头头是道,倒似当年屠山之战,你身在现场,亲眼瞧见了一般。不过我猜你年纪应当不大,既无可能得见,那便是家中长辈亲见了?若是亲见,怎不闻你家长辈出手相助?封魔印事关天下苍生,又不是紫微一门之责,怎么拼死一战的只有剑圣和剑仙前辈,旁人连个面都不露?” “你胡说八道些什么!” “若是没有亲见,你又怎知他们师徒如何纠缠不清悖逆人伦?” 朝九宁冷道:“阁下若非出身北川天衍宗,拥有预言占卜的本事,便是私心作祟,想将沧澜剑据为己有?” 前头发话的那几人是什么心思众人心里都有数,但这么被人直白戳穿还是狠狠下了几人的颜面。 三一一冷声:“我既出了价,这东西即便我买去即扔,也不许旁人来夺!” “六万星石!” 三一一道:“我出六万,你还加得起吗?” 这一次,朝九宁没有跟。 郑三川木然转过脸:“不加了么?” “不加啦。”朝九宁道,“都到市价三倍了,我又不傻。” “我认输。” 幕篱之后,司莲勾了唇角,无声轻笑。 他忽然发现,师父在使坏的时候,也格外招人。 35. 第35章 猎杀 明烛报价三次,一锤定音。 沧澜残剑被三一一号房拍下。 二一八痛心疾首:“那可是沧澜剑啊,被头驴拍走了!” 郑三川倒是十分高兴,见二一八这副模样又觉得自己高兴得有些过分,遂陪着他大骂三一一不要脸,被二一八引为知己,两人甚至通过仙旅令加了好友。 拍卖结束,朝九宁也没急着走,不多会儿就有个戴着笑脸面具的侍从上来,同朝九宁道:“二一九号房的客人,我家家主已备下香茗一壶,不知客人能否赏光,上楼一叙?” “你家家主?” “是。”侍从道,“主家姓朱,在三零一号房恭候多时。” 原来是他。 朝九宁让郑三川先回,自己同司莲上了楼。侍从在三零一号房外叩了门,随即先行离开,门是从里打开的,开门的却不是人,而是个机关人偶。 这人偶做得很是精美,虽是木头人身,但雕刻了五官,脚下生了轮子,浑身上下甚至看不出镶嵌星石的痕迹,它开门后即动作灵活地退到一边,弯腰做出了“请”的姿势。 怪有礼貌的。 三零一号房的布局同二一九差不多,就是房间看着更加宽敞了些,多了个摆了茶案的隔间。隔间的帘子是放下的,隐约能瞧见,里头坐了个人。 候在外头的人朝九宁见过,正是渊城朱氏商铺的负责人,朱堂。 万宝阁的术法并没有在他身上起作用,朝九宁能清晰看到他绽开了笑脸,笑容和气。 “宁道友见到在下,好像并不意外?” 朝九宁在朱堂对面落座,司莲则站到了朝九宁身后。 “我先后收到过两封邀请函,今日来时我将两封邀请函一并带上,入阁前只将仙旅盟的那封给了门口的侍从,邀请函化作了二一九号房牌,但同时朱家给的那封也跟着消失了。想必那时你们便已知道,仙旅盟的李富贵就是宁九,是以方才你才能命侍从寻到我的房号,邀我前来。” 这么看来,朱家与仙旅盟关系密切,即便不是同一个主人,朱家在仙旅盟的话语权也必定不小。 朱堂乐呵呵道:“宁道友心细如发,想必对今日的邀约也已心中有数?” 能让朱家出面的,自然只有机关术。 朝九宁看向隔间:“家主不亲自同我谈吗?” 里头默了会儿,道了声:“好。” 朱堂起身打帘,木偶人推着一人出来,那人坐在机关轮椅上,发丝银白,面容却十分年轻,五官浓妍昳丽不负其名,然他身上毫无寻常修士的生气,看起来倒像是一尊穿了衣服描了妆容的机关木偶。 朝九宁微微皱眉。 朱家家主朱颜,朝九宁不止一次在虞青词口中听到过他的名字。在师姐的描述中,这人虽是无象之人,身有残疾,却于机关一途天赋异禀,以机关术入道,是而有些恃才傲物的古怪脾气,然他侠肝义胆,师姐遇险时也曾多次相帮。 然此时,朝九宁看着他,就像看到了一件泡了水的精美家具,外面还是光鲜模样,里头却早已腐朽。 朱颜的目光在司莲身上停了停,随即同朝九宁道:“据我所知,在你之前四方大陆上还没有人能将其他星宿术同机关术结合使用,我不问你是如何做到的,但朱家想同你合作,请你接些复杂的机关单子。” “我能承诺,每成一单予你六分利,日后你若在朱家商铺消费,一律给你七折。另外,朱家的机关都有一年的免费保修期,超出一年维修五五分账,可成?” “可以。”朝九宁也痛快道,“但我另外还有三个要求。” “你说。” “其一,与朱家的交易不得公开,朱家任何人不得透露我的任何消息,比如我的姓名,我的所在。” 朱颜点头:“这个自然,你与朱家的交易,除了在场的人和仙旅盟的主人,不会再有旁人知道。” “其二,我还要一样东西。朱家主若能允我,我们当即便可立下契约。” 朱颜抬眼:“你想要什么?” “方才出现在沧澜残剑旁的那面镜子。”朝九宁道,“我要它。” 朱颜意外:“这个我可以做主,但你或许不知,那面镜子有些古怪,一旦解开封印,它就会立刻消失出现在沧澜剑附近。而那半柄沧澜,方才已被三一一号房的客人拍下。” “你若需要防御法器,我可以免费提供一件更好的。” 朝九宁却道:“我只要那面镜子。” 朱颜遂不再多言,命人去取了镜子来:“第三个要求,是什么?” 朝九宁看他:“第三……算不上是要求。我只是想知道,方才家主为何要出价?” “这个问题,我选择不回答你。” 朱颜微微垂眸,机关椅的木轮在地上“咕噜噜”滚动,经过司莲时才被他按停:“但看在这个剑修的份上,我可以换个答案。” 他道:“你为何出价,我便为何。” 朝九宁微微愣神。 紫微峰的人至三星境后都要出门历练,朝九宁出发前,大师兄替她整理了行囊,二师姐则半夜抱着枯荣溜进了她房里。 朝九宁一边翻看大师兄备下的东西,一边问虞青词:“师姐,历练好玩吗?” “好玩啊。”虞青词按着枯荣,用绿色发带在它角上绑了个结,同朝九宁道,“你放心去,遇到难处或者需要补给就去朱氏商铺,进去报我的名,还能给你打折。” “能打几折?” 虞青词一勾手指:“至少九折!” 朝九宁瞪大了眼:“师姐真厉害!” “啊哈哈。”虞青词大笑,“也就一般般吧。” 后来朝九宁的确去了朱氏商铺,也报了虞青词的名字,商铺老板笑得一团和气,委婉地告诉她该店谢绝还价。 …… 朝九宁弯了弯唇,同朱颜道:“那便立契吧。” 与朱氏签完契,朝九宁和司莲乘坐木梯下楼。 此时,阁中的客人已散得七七八八,往来多是侍从在整理清扫。 “哎,你小心些!” 走在前头的年轻侍从绊了一跤,散着银辉的羽纱蝶从瓶口接连飞出,带出如流星一般的尾光。年轻侍从手忙脚乱,抓了这只又漏了那只,直到上方一道剑气飞出,轻得宛若一缕春风,将几只蝴蝶轻轻托起,送入瓶口。 朝九宁顺着剑光看去,只 见到一张戴着面具的脸。 区别于阁中其他人,他的面具并非笑脸,而是副瞪着眼的怒容。 只一眨眼的功夫,怒容便消失不见了。 朝九宁想到了方才朱颜提到的,那位仙旅盟的主人。朱家的生意甚至都不会瞒着他,他们究竟是什么关系?好像也没什么人能说清楚,仙旅盟到底存世多久了,它的背后,又是谁? 朝九宁和司莲捏碎了房号牌,又回到了那片水域,腕间的绳子为他们指引方向,依旧是从仙旅盟客栈的那口井中出来。 客栈掌柜的笑眯眯地候在井边,将绳子收回。 仙旅令上提示有新的消息,朝九宁看了眼,是郑三川发的,说他已经回了经酉门。 朝九宁给他回了消息,同司莲一道慢慢走在城中街巷。在热闹喧哗的万宝阁中注意不到时间的流速,到外头才觉竟已过了大半日。 天色全然暗下,渊城中的百姓大多还是普通人,此时也已沉入梦乡。街巷上没什么人,唯有夜风徐徐,明月高悬照出两人的影,有种岁月流淌的静谧。 司莲很喜欢这种安静。 似乎天地间就只剩他们两个人。 司莲调整着呼吸,豁然间,一股熟悉的、久违的感觉刺激了心跳,瞬间让司莲汗毛倒竖!就像是一道冰凌刮过尾椎,让他浑身的肌肉绷紧,做出最本能的反应! 危险! 朝九宁和司莲同时运星云步往侧边一闪,几乎是前后脚的功夫,他们方才所在的地方就插了三支细箭,箭尾闪烁,带着紫色的火花。 【兵戈·雷箭】! 朝九宁抬眼一瞥,扫过停在树梢上的一只鸟。 随即视野受限,突如其来的浓雾将周围的巷陌街道、月色枝丫尽数遮蔽!也将其中的星力波动遮得严严实实! 浓雾之中,他们不知来人躲在何处,甚至不知道来人有几个。 朝九宁伸手点在额心,释出星识。两点星光在她的视野中亮起,都是一星巅峰。 “东南方。” 几乎是朝九宁话音落下的同时,司莲便往东南方向蹿出,手中剑气横扫,撞上从浓雾中蹿出来的一截雷鞭。剑气化霜成龙,将那雷鞭寸寸冻住,随即木剑直出,迅疾如电,逼着隐在浓雾中的人现出身形! 然那人同样反应极快,手中雷鞭瞬间化为三股,绕开司莲的兵戈霜龙。电光噼里啪啦炸开,迫得司莲化攻为守,退开三尺之距,震碎的霜晶散在地上,每一片似乎都被紫色的电流碾过! 朝九宁则往北直冲,脚下星辉次第亮起。星辰所在之处,浓雾寸寸散尽—— 【星图·破障】! 雷箭也因此轻而易举地锁定了朝九宁,又是一发三箭!雷电化作的箭羽锁住了朝九宁的脖颈、心脏和腹部,星力带出劲风限制了朝九宁的行动,几乎瞬间就要破开朝九宁的护体星力! 好快。 没有一句废话,没有一点多余的招式! 眼前的对手像是受过某种专业的训练,对猎物可能会做出的反应和挣扎轨迹了如指掌。 这不是普通的修士。 是杀手。 这是一场针对他们的,目的性极强的猎杀! 36. 第36章 报复 现在没有时间考虑其他。 朝九宁脚下星盘全开,笔如游龙,连星成盾,硬生生抗住三支雷箭之威。然三箭齐发不是那人的极限,他再次张弓,又是一连三箭! 朝九宁撤了盾,径直迎着三箭而上。 她就像是一道风,吹开浓雾,与三道箭矢擦身而过。箭身上的雷电炸开,将她的右臂破开一条血线,朝九宁的运笔却没有半分迟滞,笔落之时,第二道雷电落在她的肩头,血色浸染的同时,那人的肩上同样破开一条一模一样的伤口! 雷原一惊,这是什么招数? 朝九宁扫了眼肩上的伤,果然没有第一道来得深。 【星图·太极】能让朝九宁分担他人伤势,那么将太极反画,便也能叫他人承担朝九宁的伤! 对手这一瞬的迟滞叫朝九宁抓住了机会,星云步下她身余残影,迅速朝着那人贴近。 【星图·画地为牢】控他身形。 【星图·万均】借他山之重。 万钧之力下,那人寸步难行,朝九宁已离他很近,弓箭手的优势在于远攻,这样近的距离,反而叫他施展不开。 朝九宁点星挪移,星辰之海转出气旋,只待落下最后一击!却在这时,自那人腰腹间骤然蹿出一条雷鞭,一举将朝九宁的星辰击落,雷电在星辰之海闪烁,叫朝九宁气息一乱,嘴角噙血。 这是…… 朝九宁立时道:“小心她的箭!” 那厢司莲正执剑与雷鞭缠斗,几乎是朝九宁开口的同时,一声破空追来—— 原先右手执鞭的女修张开了左手,没有张弓,就只这么凭空一放,一支雷箭竟当即从手掌而出! 司莲立时错开身形,却也只堪堪避开要害,奔腾的雷电绞开他的护体星力,一箭将他的腹部贯穿! 朝九宁退到司莲身侧,女修则足下一跃与男修会合,她手中的雷鞭自右掌而出绕过男修腰部,那男修执弓,同样的雷箭亦能同时出现在女修左手! 两人的星盘甚至完全重合。 朝九宁微微拧眉。 这是一种少见的修炼方法,两个修士通过双修共享对方的星力和星宿术,但要求两人拥有同一个星象,同样亲和的属性,且修为境界必须完全一致,方能达到一加一大于二的效果。 眼前的这两人配合默契,共享的星宿术叫朝九宁和司莲都吃了亏,打起来犹为棘手。 然这对修士压根没想给朝九宁和司莲喘息的时间,雷箭和雷鞭交错而出,攻势密集。浓雾之中四处可见炸开的电流,几乎没有他们下脚的地方。 那便不避! 朝九宁再度撑开星盘,笔下点星如雨,一颗颗星辰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崩裂,不断破坏对手攻击的节奏,迫得他们改换区间。司莲御剑,剑气分割成片片霜雪,每一片都薄而利。 他的修为不如那对修士,要破开他们的护体星力尤为吃力,却能在朝九宁每一次点星之时,掐准时机将剑气送出。那对修士甚至还未感受到痛意,便已被那薄薄的剑气剐得体无完肤。 雷原和紫英心头皆惊,这两人间的默契与他们相比竟也不遑多让。 两人心有灵犀,知道不能再拖,当即运转全身星力。雷原张弓,六支雷箭齐发,腰腹间的雷鞭跟着蹿出,直追朝九宁!紫英同样星力全开,右手鞭,左手箭,硬撞上司莲剑气! 朝九宁埋头狂奔,甚至来不及用太极转移伤势,雷电划破她的脸颊,血色不及蜿蜒而下,就已被她甩在身后。朝九宁一手运笔,一手抚过指间的双星戒,司莲立有所感,转头朝着朝九宁的方向奔去。 两人身后的雷箭雷鞭越追越近,电流几乎将朝九宁的发尾烧得蜷曲。 朝九宁落下最后一笔,脚下的星盘朱雀展开双翼,星辰亮起,似乎在四点一线之间架起了一座拱桥。 斗转星移,偷天换日。 千钧一发之际,朝九宁、司莲和那对杀手的位置互换,雷箭雷鞭前后夹击,瞬间将两人串起! 空气里弥漫着焦糊的味道。 遮挡视线的浓雾彻底散去,朝九宁和司莲依旧站在空寂无人的街巷之间,一时只闻彼此的喘息。 这对杀手动起手来的确成熟老练,术法招招狠辣,压根没想留活口。故而这最后一击双双命于自身,便也当场气绝,余下两具焦黑的尸体,风一吹便簌簌往下掉屑,不一会儿便什么痕迹也寻不见了。 司莲目中微沉:“不是奚家的人。” 这样买凶杀人的手法,不是奚家的风格。 渊城之中不得使用星力斗殴,可来人甚至等不及他们出了渊城再动手,当真急切。 朝九宁抬头,停在树梢的那只鸟已然振翅飞远。 她方才开了星识,星识强度不及她的活物在她的视野中无所遁形,那只鸟没有活物的气息,是只用机关术造的鸟。 司莲皱眉:“朱家的眼?” “不。” 朝九宁摇头:“若是朱家想要跟踪监视,大可以用更不起眼的机关,没有生命体征的小型机关,我们很难发现。” 朝九宁伸手,在司莲的肩头轻轻一拂,指尖有些粉状的触感。 是方才万宝阁中羽纱蝶翅膀上的鳞粉。 “看来,是朱家发现了万宝阁被人渗透,才特意放出机关鸟来提醒我们。” 万宝阁中,能让朱家有所顾忌又对他们抱有强烈敌意的,就只有三一一号房。 这场截杀,是三一一号房针对他们的,一场盛大的报复。 “呵。”朝九宁笑了声,眼睫微微压下,沾染了月辉的冷意。 “今晚不回经酉门。”朝九宁拉过司莲的手,架在自己肩膀,另一手揽过他的腰。 司莲骤然一僵。 “还能走吗?” 司莲默了瞬,呼出的气息叫幕篱的纱微微扬起,轻拂在朝九宁耳后。 “……能。” 朝九宁和司莲回了仙旅盟客栈。 这一次,朝九宁只要了一间房。 司莲伤得不轻,即便他一声不吭,朝九宁也能感觉到,从他伤口渗出的血浸染她衣物的热意。 “衣服脱了。” 司莲僵坐在床头,幕篱下的喉间微滚:“师父……” “贯穿伤,你没法自己上药。” 朝九宁不想耽搁,一手摘了他的幕篱,一手去解他腰带:“我既是你师父,便不用不好意思。” 司莲偏过头,许是伤势沉重,他的额角已然沁汗,按住朝九宁的那只手烫得灼人:“我来……” 他慢慢解开腰带,将衣物半褪,露出被雷鞭贯穿的狰狞伤口。 少年人腹部平坦,肌肉匀称而有力,呼吸起伏之间,不断有血色渗出,滑入堆叠的衣物。再加上司莲本就肤色白皙,衬得伤口愈发深沉可怖,雷鞭自带的电流也并未消散,流窜在伤口附近,更使得皮肉外翻,伤处血流不止。 朝九宁微微拧眉:“忍着些。” 细枝笔一落,便叫司莲浑身一颤,也不知是痛还是痒,只深深别过脸,咽下险些冲口而出的难耐。他五指收拢,死死按住床上的软枕,小臂青筋横起,热汗沿着起伏的筋脉悄然滚落。 < p>朝九宁全神贯注,运笔点在伤口周围,星力化作小型星图阵,一点点将四散的雷电聚拢抽离。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盏茶的功夫,也许已这般消磨了大半夜。 司莲只觉浑身都刚从热水里捞出,喉间干渴难耐,腰腹间更是敏感异常。他甚至分不清,自己是想尽快结束这宛若酷刑的折磨,还是祈求时间过得慢一些,再慢一些。 “好了。”朝九宁轻呼一口气,按了按有些酸麻的手腕。 残余的雷电已全部清理,伤处也已上了药。司莲的体魄练得不差,休养几日也当无碍了。 司莲无声合拢衣襟,双耳红欲滴血,抬眼见朝九宁鬓边碎发散落,被她抬手就要抹去,忙握了她的手腕阻止。 “师父脸上有伤。” “无妨。” 这点皮外伤,吃颗星元丹睡一夜,连疤痕都不会留下。 朝九宁不在意。 然司莲还是不让她动手,伸手帮她把碎发别至耳后。 “师父手上沾了我的血,别碰着伤口。” 朝九宁微微一愣。 司莲已然收回手,方才的动作,甚至不曾触及她肌肤分毫。 克制又守礼。 朝九宁却是盯着指尖血,目中微冷。 她取出方才与朱颜交易来的那面镜子,镜子约莫一掌大小,灰扑扑的一块,几乎看不出纹理。镜面打得光滑却也暗沉沉的,照不出人影。 若非有明烛的封印留于其上,再怎么看,这都只是一面不起眼的镜子。 “认得出这是用什么材质做成的吗?” 司莲摩挲了下镜面,感受到一种古朴的凉意。 “似是龟甲。” 朝九宁颔首:“是东临海底万年玄龟的一片龟壳。” “世人皆知,沧澜剑柄上的龙鳞出自东临海底的万年蛟龙,但鲜有人知,朝九宁当年入东临海底,带回的不止那几片龙鳞,还有一块万年玄龟的龟甲。” 龙鳞被朝九宁镶在了剑柄之上,而那一小块龟甲则让长清峰的长老磨了面镜子,做成了防御法器,取名“万象镜”。 “蛟龙与玄龟在海底日夜相伴,彼此之间有极强的感应。” 而这两样东西,又都认了朝九宁为主。之所以回回都是万象镜出现在沧澜残剑附近,不止是因为龙鳞,更因为那沧澜残剑上还留有朝九宁曾经的气息。 朝九宁从一开始,就没想让三一一拿到沧澜残剑。 可惜,那半柄残剑,也并非是她插入江澜月心口的那半柄。 如今三一一买了她的剑,还想杀她的人,是真当她朝九宁死透了。 朝九宁释出星识,在抹去镜上星图阵的同时,将星识注入,整面镜子顿时放大,爆发出耀眼的青色光芒。 朝九宁于识界中开口: “龙息,归来!” 已在百里之外的同舟渡上,沧澜残剑骤然震颤不已。 “怎么回事?” 拍下这柄剑的三一一,或者说商鸣秋一把握住剑柄,却觉掌心骤寒,不由大惊:“快,按住这柄剑!” 然众人尚未来得及反应,残剑便骤然暴起,将所有人震得飞出几丈之外,脏器剧痛。眼尾尽处,又见那一剑呼啸而过,如带霜雪的残锋瞬间拉开了商鸣秋的肚皮! 随即在众目睽睽之下,凭空消失! 惊怒与剧痛骤来,叫商鸣秋两眼一翻,晕死过去。 几乎是同时,沧澜残剑便又重新出现,出现在一间仙旅盟的老旧客栈里。 出现在了朝九宁的眼前。 37. 第37章 梦三生 司莲眼皮一跳,看着那柄骤然出现,与已然散去青芒的镜子挨在一处的沧澜残剑。 残剑上的血迹都尚未干涸。 朝九宁拿了剑,将剑身上的血一点点擦拭干净。 六万星石打了水漂,还附赠一道沧澜剑造成的伤口,这是朝九宁给三一一的回礼。 司莲眼尾一弯,泄出一点笑意:“我之前还以为,师父说自己师承紫微峰的儒剑前辈,是诓骗石婆的。” 朝九宁抬眉:“那你现在信了?” “信了七成。” 他能感觉得出来,师父对紫微峰的情谊不一般。但师父从不主动提及,便让他心里的猜测有了三分留白。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剩余的那三分才是最为紧要的。 朝九宁莞尔:“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 “不过。”朝九宁慢声道,“总有一天,我会堂堂正正地告诉你,你师承何门。” “也会堂堂正正地告诉世人,我们来自何处。” *** 放飞的机关鸟穿过重重禁制,回到了一座挂满了七彩琉璃灯的黑瓦宝阁,停在了最高处那斜开的窗棂上。 自窗户里伸出一只白得看不出血色的手,机关鸟转了转脑袋,跳上了他的指尖。随即黑漆漆的眼珠从鸟首上滚落,那人随手一接,将珠子放大。 那是一颗留影珠。 上面清晰留刻了朝九宁和司莲从踏出万宝阁到遇袭,后又突围的身影。可惜中间最要紧的部分被杀手们用法宝遮掩了,只有大段大段的灰雾,然即便如此,朱颜依旧从战后的残余气息中窥到了一点熟悉的剑意。 他眉峰微动,整个人像是从木偶般的躯壳中生生挣了出来:“竟是紫微剑意!” “怎么会是紫微剑意?!” 他转过头,看向躺在角落软榻上的那人。 那人穿了身紫色的宽袖长袍,袖上开了大朵大朵的深色睡莲,且俗且雅。他的衣带系得松松散散,露出小片蜜色的胸膛,显得风流不羁,面上却扣了张瞪了眼的怒容面具,存在感十足。 就在一刻前,他还吊儿郎当地斜倚小榻,对窗酌饮,眼下却似骤然生出了骨头般将上身撑起,将留影珠上的画面翻来覆去地看。 “错不了。旁人或许认不出来,但你不是一般人,老子更不是。” 他将手伸到面具后抓了抓:“老子跟你打包票,这就是紫微剑意!” 朱颜转过轮椅,目中闪烁:“这世上还能使出紫微剑意的,除了你李玉,怕只有那位儒剑了吧。” “难道这个小少年是儒剑弟子?” 李玉站起身,拖着长袍在屋子里走来走去:“不可能啊,凭我们这些年查到的,他老人家十之八九是被……怎么可能突然有弟子现世?” “何况老子都还没拜师呢!”李玉叉腰,“不行,我比他早入门,我才是师兄!让我喊那小娃娃做师兄,绝无可能!” 朱颜隐忍地按了按眉心,咬牙道:“你脑子里装了什么品种的木头?这是重点吗?” “那什么是重点?” “重点是很可能还有紫微门人留存于世!” 朱颜叹气:“阁中的叛徒交给你处理,三一一的身份透给他们。” “仙旅盟不得透露任何客人的消息。”李玉朝朱颜扬了扬下巴,“你去说,反正你不是仙旅盟的人,三一一也是你钓上来的,与我无关。” “这时候又肯动你那木头脑袋了。”朱颜瞥他,“那个叫宁九的小姑娘会同我们朱家深入合作,不愁找不到他们。我看那少年很听她的话,那丫头敏锐,你别贸然找上门去,将人吓跑了。” 李玉摆手:“我有数。” 门外传来叩门声,木偶人得朱颜示意前去开门,外头的人正是明烛。 他卸下笑脸面具,入内道:“盟主,三一一号房的客人递了信来,说是在阁中拍下的那柄沧澜残剑突然暴起伤人,又倏然消失,问我们讨个说法。” 李玉和朱颜讶然对视一眼,前者毫不掩饰语中的幸灾乐祸:“还有这等事?” 明烛问:“可要回信?” “回个屁!” 李玉想了想,又改口道:“回他们,就说拍卖会的规矩写得清清楚楚,一旦银货两讫概不负责,东西既已出了万宝阁,就与仙旅盟无关,弄丢了剑就自己去寻。对了,也别让人觉得我们仙旅盟不通人情,记得末尾添上几句,好好关心客人伤势,伤哪儿了,严不严重,若是需要,仙旅盟有不少丹药良材,欢迎客人再次光临。” 明烛道:“明白了。” 盟主的意思,若能凭这封回信叫三一一的伤势更重几分,便是极妙。 明烛行礼告退。 李玉兴冲冲道:“没跑了,能召动我小师姑的那柄剑,绝对是紫微门人没跑了!难道真是我师父?!” “总不会是我那惊才绝艳的小师姑死而复生了吧!” 李玉哈哈一笑,原本只是想借沧澜残剑钓出世家里那些心怀鬼胎的魑魅魍魉,不想还有这等惊喜! 朱颜则是微微拧眉,浓澧的眉眼精致得像是一幅画:“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不知道为什么,相比那位使剑的少年,他更在意那个叫宁九的女修。可惜她是个星图修士,否则,他险些觉得那双干净眉眼之间,天然就该添上几笔剑意锋锐似的。 朱颜闭了闭眼,低声道:“但愿,真有紫微门人还留存于世。” 毕竟紫微峰的冰封,只有紫微门人可解。 “李玉,我已等了整整……一百年了。” 李玉倏然沉默下来,良久,怒容面具下才溢出一丝冷笑:“是啊,一百年了。若真有紫微门人现世,只怕好多人都要辗转反侧,夜不能寐了。” “老朱,我很期待有那么一天。” *** 朝九宁在仙旅盟客栈多住了几日,待司莲伤势大好,两人才又回了经酉门。 郑三川一听说他们回来了,立刻找上门来。朝九宁只在仙旅令上同他简单提了提遇袭的事,郑三川却被那三言两语吓得眼皮直跳,此时前前后后绕着两人走了几圈,仍是不放心:“你们当真无碍了?要不让门里的医修再瞧瞧,别留下什么病根。” 司莲对着他展了展手臂:“好全了。” 确实行动无碍,且瞧着精神头竟比原先还要好上几分。 郑三川叹道:“你阿姐将你养得真好。” 原以为司莲又要立做一道影子再不吭声,谁知他竟只是微微一顿,便低应了一声:“嗯,确实好。” 郑三川有些惊讶,怎么几天不见,他觉得有哪里怪怪的? “那个……打扰一下。” 朝九宁几人循声望去,见是一群弟子围在廊下,站在最前头的那个正是曾经的刺头弟子——元宥。 年轻学子们推推搡搡,挤眉弄眼,元宥深吸口气,同朝九宁行礼道:“宁教习,我等今日在研墨台下设宴小酌,不知教习是否有空,同我们一道?” 他看向朝九宁身侧的司莲和郑三川:“司道友和郑道友也一块儿来。” 年轻学子们的聚会,朝九宁兴致缺缺,且有她这个教习在,只怕他们放不开,遂道:“你们去玩,我就……” 眼见朝九宁要拒绝,元宥急道:“休沐日时我特地从家中带了好酒,教习没回,这酒我们可都没开。您若不去,这宴便开不成了。” 他身后的学子们跟着叽叽喳喳:“去吧教习,都等着呢。” 朝九宁看了眼司莲和郑三川,前者只将 目光投向她,后者明显意动。朝九宁弯唇:“那便走吧。” 少年们一阵欢呼。 一行人往研墨台去。 说是设宴,实际就是在研墨台下拼了几张桌子,铺了几块草席。朝九宁到时,研墨台下已坐了不少人,都是同一批新晋学子,就连许长龄也大喇喇坐在草席上,见到她来冲她点了点头。 薛樱招手:“宁教习,来这儿坐!” 朝九宁在她身旁坐下,薛樱立即朝着元宥飞了个眼神:“看吧,我就说你若诚心去请,教习定会来的。” 元宥哼哼,但难得没反驳她,转身将几坛好酒端上来。酒封一开,一股浓烈醇香瞬间引得众人勾了勾鼻子:“好香啊,这是什么酒?” 元宥得意:“此酒名曰‘梦三生’,我爹亲手酿的,一般人可喝不到。” “一醉一梦,一梦三生。好酒!好名字!” 众人嘻嘻哈哈地笑,任是什么烦恼,一碗酒下肚便也尽数化去了。 许是见郑三川近日一直同朝九宁和司莲在一块儿,却也没见他们出什么不得了的意外,众人便放开了许多。到底是群年轻学子,话匣子一开也就熟络了,陆陆续续来人同郑三川碰碗,郑三川来者不拒,喝得一双眼水润润亮晶晶的,没一会儿便上了头,歪在一边不动弹了。 另一厢,薛樱和元宥又闹上了,两人互相吵得脸红脖子粗,谁也不服谁,嚷嚷着要再打一架。 朝九宁支着头在一旁看乐子,碗中的酒却也没断。 倒是司莲,只在初时饮过一碗,之后便安安静静坐在朝九宁身侧,老成克制得实在不像是个少年人。 朝九宁看他,忍不住叹气:“你这性子,怎么就这么乖,这般……叫人心疼。” 朝九宁按了按太阳穴,眼前模模糊糊也有了重影:“这酒可真烈,比师父的‘快活仙’也不差了……” 许是知道有司莲在侧,她不必担忧什么,朝九宁难得放任自己,一歪头便睡了过去。 司莲忙伸手,接住那一片温软,就像是拢了一怀的玉兰清梅,幽幽香气浸入他全身的毛孔,叫他耳根发热呼吸渐促。 司莲下意识抬眼,见周围的人都醉得东倒西歪,没有人注意到他们,遂才垂了眼。隔着一道幕篱,他才敢稍稍放任自己的目光,明知不该,却又忍不住生了贪恋,看向怀中之人。 她醉得双颊微红,似染了天边霞色,也不知梦到了什么,唇角微微勾着,欢欣愉悦。 然倏然间,朝九宁伸手攥住了他的袖口,宛若远黛的眉尖蹙起,檀口微张,一点贝齿咬下,在粉嫩的柔软上留下一道白痕。些许破碎的呢喃从此间溢出,像是要将什么铭记,又像是要将什么……连根拔起。 “……月。” 月? 师父在唤谁? 司莲忍不住跟着蹙眉,指尖按上那片柔软,以防她真的将自己咬伤。 然朝九宁似是察觉到唇间异物,灵活的舌尖一扫而过,一触即离。 司莲倏然一僵,脑中似有什么轰然炸开。 他深深呼吸,要将那流窜在全身的战栗感死死压下! 不,不可以。 不能叫师父发现,不能叫她知道,他有着怎样龌龊的心思。 司莲狠狠闭了闭眼。 他慢慢将朝九宁抱起,珍而又重,却又极度克制。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那点晦暗、不可诉诸于口的心思早已生根发芽,日日壮大,连他自己都无法预判,若让其破土而出,会有怎样的后果。 他只能将根系深深、深深地扎入土壤,只将美好、干净、没有被私欲腐蚀的一面展现给师父。 只要师父不知,只要他还是师父的徒弟。 他就能永远,留在她身边。 38. 第38章 秘境 南岳秘境,天禄山。 一群身着墨白弟子服的年轻修士迅疾又谨慎地在山脉腹地行进,为首的年轻女子面容秀美,额间系了根红绳,一手托了块刻了星辰纹理的六角石盘,石盘上的指针抖动着指向北方。 薛樱道:“他们在前面,离我们不远。” 四方大陆上留有许多大大小小的秘境,有些是千百年前的大能前辈开辟出来的星域洞府,有些则是根据四方灵气自然衍生的裂隙空间。 此次开启的南岳秘境,便是自然生成的先天宝地。 附近的仙门世家经过测算,发现此间小秘境能承载二星巅峰以下的修士,故而消息一出,南岳之地赶得及进入秘境的仙门世家都将符合条件的精英弟子派了出来,许多想跟着捡个漏喝口汤的散修们也都一路往此间赶。 只是一进秘境,落点便各有不同。 好在各家都有法子,经酉门便是通过“一线牵”一次能绑定三名弟子,再加上能互相感应的三块星辰罗盘,三支队伍一行九人便能在秘境中会合。 薛樱一队一路往北,已然瞧见了等在树下的元宥几人,未等她开口,元宥也瞧见了他们,忙冲她摆手。 薛樱遂闭上嘴,无声靠近,走近了才知道元宥他们在看什么。 那是一棵地生树。 与寻常树木不同,地生树向地而长,所在之处天然形成一个凹坑,树冠深入地底。此时,那地心树冠间结了一颗碧色的树果,足有灯笼大小,且果心泛着碧色幽光,显见是要成熟了。 郑三川跟着薛樱趴到凹坑外围,往里一瞧,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气:“竟是碧落果。” 地生树又叫黄泉树,百年地生树结黄果,食之便可延年益寿。只有千年以上的地生树才能结出碧落果,据传食用者能迅速提升境界,对于修为停滞,尤其是卡在星境巅峰无法进一步突破的修士,堪称对症良药、稀世珍宝! 元宥他们的运气很好,一落地就在地生树附近,且周围并没看到其他修士。 薛樱压着声音,像是怕惊了快要成熟的果子,同郑三川道:“这么大一颗,你和宁教习一人一半,应该够分。” 郑三川苦笑:“我的境界停滞是命格所限,这碧落果对我用处不大,给我就浪费了。” 经酉门的弟子们在地坑旁围了一圈,都压着声音悉悉索索:“那都留给宁教习。” 薛樱和元宥是两支队伍的领头人,当下便做了决定:一边等宁教习那队会合,一边把果子摘了。 几人在凹坑旁布阵准备,只待果子成熟。 约莫过了一刻钟的样子,碧落果光芒大盛。薛樱暗道不好,这般动静若引来了其他人,只怕要起冲突,遂立时启动阵法:“快!速取!” 元宥当即将星图阵拍下,金红色的光芒拢住碧落果,将之轻轻一提。碧落果脱离树心的一霎,地生树的枝干像是骤然活了过来,劈头盖脸地朝凹坑旁的弟子们抽下! 薛樱几人早有准备,也并未慌乱,星图修士点星启阵,连成一道防御屏障,字言修士寻机进攻,将狂暴的枝条打散。元宥则全神贯注,一点点将碧落果往上拉。 几人配合默契,动作既稳且快,直到那盏碧色“灯笼”顺利落入元宥掌心,几人大喜:“成了!” 却在这时,自暗处飞出一道炽烈剑气,烧灼的热浪尚未逼近,就已叫元宥觉得后心一烫!薛樱神色一变,一手将元宥往外一推,另一手迅速结阵。灼烈的剑气瞬间撞上星图屏障,竟撞得薛樱连退几步,当即气息一乱,喷出口血来。 元宥则就地一滚,双手死死护住碧落果。然未等他爬起身,一支箭羽凌空而来,裹挟的星力直取他咽喉!郑三川当即扔出一道“盾”字印,字印阻了箭羽一瞬,随即深深扎入土地,周围的草木竟跟着迅速枯败。 此箭竟夺生机! 这般狠戾又迅疾的攻势叫薛樱几个顿时心头一凛,抬目却见他们已被包围。 来人一共五个,没穿统一的门派服饰,用的武器也各不相同,看起来是散修组队。 薛樱目中一沉,她和元宥都是二星境初期的修为,其他弟子除了郑三川是一星巅峰,其余都在一星境后期,而对面虽只有五人,却有两个二星中期,三个一星巅峰。 方才最先出手的剑修走上前来,目光直直落在元宥手中的碧落果上:“小家伙,乖乖把东西交出来,我能给你个痛快的死法。” 元宥动作迅速地将碧落果往乾坤袋里一塞:“给了他我们也活不了,薛樱,同他们拼了!” 薛樱扬声:“点阵!” 几名弟子早有准备,方才步步后退聚拢一处,此时同时落笔,星斗相连,星盘层层铺开爆出耀眼的金红光芒,颗颗星辰如流星砸落,自身却围成一道屏障,攻守兼备。 【星图·泰斗】 剑修戏谑:“我可没时间陪你们过家家。” 他挥剑隔开爆裂的星辰,一剑直出,轰然一声巨响,是剑气劈在屏障上的撞击声。然结成的星图阵让攻势由几人均摊,便是年纪最小的伍月也咬牙撑了下来。 “有点意思。” 用箭的修士再次拉弓,直接瞄准了看起来最为吃力的伍月,又是一箭星力锁定,直取心脏! 伍月索性闭了眼,他不能躲,阵不能破! 宁教习和司师兄一定在往此间赶,他们得撑到那个时候! 箭支逼近的同时,被护在中间的字言修士连书几个大字,挡在伍月身前,却是字字书,字字破!然其余几个散修竟是一同暴起,手中刀剑砍向伍月身边的另一人! 郑三川食指掐决点在唇间:“退!” 两名一星巅峰被言必行所制,像是有只无形的拳头击在他们腹间,叫两人登时飞了出去,重重砸在地上。 另一刀依旧砍在屏障上,又叫几人双耳嗡鸣,伍月的口鼻间甚至已然淌下血来。 弓箭手又追两箭,众人再支撑不住,伴随着屏障碎裂的声音,一箭扎入伍月心口,另一箭钉入他的右肩! 瞬间夺了他大半生机! “伍月!” 薛樱大急,然那剑修又是一剑横劈,她顾不上查看伍月的伤势,运笔挡下攻来剑势,与那剑修缠斗一处。元宥则死死拖住另一个二星中期,却终究不敌,被他一脚踩断胫骨:“小子,把碧落果交出来!” 元宥疼得冷汗直冒,却是将全身的星力都汇于笔下一点,以笔为刃破了那人的护体星力,将他的脚腕捅了个对穿! “该死!” 那人吃痛,一刀破了元宥的星图阵,却又不急着杀他,报复一般又一脚踩在他胸口,硬生生踩断他两根肋骨:“信不信我把你的骨头一根根踩断?” 薛樱一道画地为牢阻了剑修一瞬,随即迅速飞身而来,笔走龙蛇—— 【星图·七杀】 只是七杀阵中的一道杀意,目前的薛樱也只使得出这一道!凛冽的杀意在她笔下爆开,修士急急后退,却依旧被杀机追至,腹部当即飚出一道血线,竟是重伤! 然不等两人喘口气,元宥瞳孔一缩:“小心!” 为时已晚。 追来的剑气瞬间破了薛樱的护体星力,一剑刺穿她的肺叶,灼烈的剑气烧得她皮肉翻卷,薛樱呛出一口血,身体软倒。 元宥红了眼:“给你们!我把碧落果给你们!” 他举着乾坤袋:“但碧落果只有一颗,你们却有五人,要我给谁?!” 剑修冷笑:“不必挑拨离间,待把你们都杀了,我们自有时间慢慢分。” 他提剑一刺,就像是玩弄一只被踩住尾巴的老鼠,轻飘飘的杀意甚至带着几分戏谑 ,就往元宥的咽喉划去! “止!” 郑三川一声高喝,叫剑修的长剑一顿,随即一把雷字印朝着剑修砸去,爆破的雷电逼得他连连后退,虽未能伤着他,却叫他彻底沉了脸:“难缠的玩意儿。” 与此同时,不远处的箭修又是一箭而出,瞄准了剩下的那名妄图以字言术阻他的经酉门弟子。 郑三川朝着那名弟子扑去,同时再次点唇,这次却是径直道了字:“死!” 同是一星巅峰,【字言·言必行】下,那位箭修的脖颈像是被什么直直勒住,叫他瞬间喘不过气,双目突出,竟是无声挣扎起来。然这样直截了当的言必行,郑三川的身体支撑不住,哇地吐出一大口血,叫那箭修得了喘息之机,硬生生用星力挣脱开来。 “好厉害的字言术……”那修士后怕不已,却也叫他杀心更重。他的指尖之下,弓弦撑至饱满,箭羽承载了全身的星力,箭如流火,直直钉向郑三川! 那名剑修也在同一时刻暴起,手中长剑直劈而下,两面夹击,叫郑三川避无可避。 郑三川面色惨白,双目之中却亮起一点微光。 这几年来,他跟着朝九宁和司莲不断接取仙旅盟的任务,与人与妖兽都对战了许多次,慢慢摸清了言必行后遗症的规律,包括发作的大致时间和程度。 朝九宁曾经推测,这条规律或有一个很奇特的点: 相生相克,向死而生。 寻常使用言必行,会让他被厄运缠身,受伤程度或轻或重。 然当他面临必死之境时,言必行反而可能为他留出一线生机! 长剑划过他的咽喉,箭羽已然刺入他的心脏,郑三川不闪不避,立于原地掐决,食指按于唇间:“破!” 这两击之下,郑三川甚至听到自己体内有什么桎梏断裂的声音,脚下星盘乍显,周围的灵力朝他奔涌而去,转化为恒定的星力,潮水般涌入星府! 【二星·天璇境】! 停滞多年的修为在这一刻得到了释放。 他破境了! 星辰之力下,刺入他咽喉的长剑被无形的力量一弹,震了开去,射向他心口的箭矢亦倏然碎裂。 郑三川咽下喉间腥甜,来不及巩固境界,便又是一字:“死!” 这一次,箭修甚至来不及挣扎,便已被无声扭断了脖颈,以一种极为诡异的姿态倒了下来。 郑三川却依旧未停,他骤然朝着那名二星境中期的剑修扑去,双手双脚将他死死扣住。 郑三川有种强烈的预感,他马上就要倒霉了,再怎么样也要带着这个人一起! “你个疯子!你干什么!” 剑修被他扑得猝不及防,又忌惮他的字言术,一时竟未能挣开,被郑三川带着滚了几圈。骤然身下一空,两人竟是一同滚入了树坑之中。 地生树的枝干再次暴动,铺天盖地的枝条宛若疾风骤雨,抽得郑三川浑身都疼,脑中嗡嗡作响。 忽然间,他们下坠的趋势一缓,两人身下铺开了一张金红色的星图阵。 这熟悉的星力叫郑三川心头一颤,险些飚出泪来:“宁九!” 暴动的枝条在星图阵下竟变得格外温顺、听话,察觉到枝条捆住了自己的腰,郑三川忙手脚并用将那剑修踹开,双手抓住枝叶,整个人被提溜出了树坑。 树坑之外,年轻女修一袭墨色长衫,乌发如缎,骨相清灵,与当年那个在杏花村时瘦削病弱的小丫头几乎判若两人。她的一双眉眼极为生动,此时见到一地惨状,眉峰无声一压,黑白分明的眼中便泄出几分霜雪清寒,比之冬日朔风还要刮骨凛冽。 还能出声的几个经酉门弟子皆是眼眶一热,宛若找到了主心骨—— 太好了。 宁教习到了。 他们得救了。 39. 第39章 收获 朝九宁道:“去看看他们的伤。” 郑三川安下心来,先去查看伤得最重的伍月,见他已是进气多出气少,忙给他喂了颗疗伤丹药,护他心脉。 “又来了几个送死的。” 方才被郑三川拖入树坑的剑修此时也已跃出洞中,地生树的枝条对他造不成什么伤害,二星中期的实力也让他一眼看穿朝九宁的修为,不由嗤笑:“便是你这般的再来几个,又能有什么差别?” 他们一行五人,死了一个,重伤一个,除了他,还有两个能战的一星巅峰,对付几个星图字言修士,仍旧绰绰有余。 即便这几个残兵败将,比他想象的要难缠些。 他足下一蹬,率先起势。方才那几个甚至未叫他使出全力,眼下他却是不想再拖了,星力灌注剑身叫长剑周围腾起烈焰,似是要将周围生机尽数焚尽一般。 【兵戈·离火】 他身后的两个剑修亦同时扩开星盘,三柄剑势各不相同,却俱是来势汹汹! 然她朝九宁最熟悉的,便是剑。 几人没想到,眼前这个年轻女修竟是避也不避,径直朝他们冲来! 离火剑气下,那道墨色身影一闪,剑气便已落了空。剑修心中一惊,猝然回头,却听耳侧“噗嗤”一声,温热的鲜血已然洒在了他的侧脸,一支极为普通的细枝笔下划出金红一线,从他左侧飞来,在他偏头闪避的同时,又贯穿了右边那个剑修的脖子。 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她竟一连杀了两个和她同境界的修士! 剑修心头悚然,顿时不再恋战,转身便逃。 然此时,两方的身份已然掉转。 他不再是戏耍猎物的猎手,而是成了猫爪之下,无处可逃的鼠辈。 金红细线缠住了他的脚腕,他落足的一瞬,隐藏的星图阵便自他脚下铺开。剑修发了狠,挥剑狠狠往星图劈去,炽烈的火焰在空中划出一道耀眼光芒,劈得脚下的星图阵如水波一般起伏震颤。 剑修一喜,然不等他再次挥剑,阵心突然冲出一条霜龙,磅礴凛冽的星力瞬间将他剑上的火焰扑灭,随即霜刃一绞,叫他眼睁睁地看着他的兵器被冻结、碎裂,如同从屋檐上被寸寸敲碎的冰凌。 “噗——” 剑修喷出一口心头血,人已重重砸在地上。 竟……还有一个! 年轻男子一身乌衣,幕篱之下看不清面容,虽手执一柄木剑,其上剑气却比霜刃更利。 【二星·天璇境】中期! 剑修就地一滚,拼死奔逃,然将将起身,脚下星图一转,竟瞬间将他双腿截下!他张大了嘴,未及发出喊叫,便被那冰冷剑气穿心而过。 司莲抹去剑上血色,向朝九宁走来。 一晃三年,曾经犹带稚气的少年褪去了青涩的外表,身量抽长、挺拔,宛若修竹,举手投足之间又如磐石沉稳。 他的音色也有了些许改变,若说以前似灵泉清透,如今便更低两分,似玉石似森屿,流风回雪,松柏飒飒。 唯一没变的,大概是他同朝九宁说话的神态,每次都微微偏首,恭谨又亲昵。 “此地不宜久留。” 谁也不知道,还会不会突然冒出第二波人。 薛樱几个都伤得不轻,好在出发前,朝九宁从石婆那儿换了些上好的疗伤丹药,给每个人都备了一颗,有丹药护心,几人暂时性命无忧。 “先走。” 朝九宁不忘收了几个散修的乾坤袋,烧了尸体清理周边痕迹,随即同司莲一人扛了一个。郑三川则背起伍月,几人找了一处背风的山洞,在洞口布下隐匿防御的星图阵,暂时修整安顿下来。 “宁教习,薛樱和伍月怎么样了?” 元宥的断骨已然续上,只是疼得厉害,开口时声线都有些抖。 “薛樱还没醒,但她筋骨强劲,伤势虽看着吓人,休养两日便也无碍了。” “倒是伍月。” 朝九宁微微蹙眉:“他身上的伤口已在恢复,但那箭矢古怪,一边在争夺他体内生机,得尽快处理。” 元宥不禁咬牙:“真是好生阴毒!” 元宥和薛樱几个也常常接取仙旅盟的任务,比之门中的其他弟子,已经算是多出几分经验了。却也还是头一次,遇到下手这般狠辣不留余地的修士,上来就想杀人夺宝。 朝九宁问:“你们拿到碧落果了?” 元宥解开乾坤袋,同朝九宁道:“教习,你快将碧落果吃了,若能顺利破境便是最好不过。” 还醒着的几个弟子都眼巴巴看来,眼里的意图十分明显:快吃,破境! 朝九宁一顿:“你们拼死拼活摘了这颗碧落果,便是为了让我破境?” 朝九宁迟迟未曾破境,在一星巅峰一待就是三年,不少修为在她之下的弟子们都渐渐超过了她。 弟子们不知缘由,便愈发替她着急。此次来秘境之前,几个弟子之间早都有了默契,定要在秘境之中为宁教习寻到天材地宝,帮助她顺利破境。 碧落果果心青芒闪烁,映得朝九宁眼底的神色也明明灭灭。 “碧落果能缓解伍月伤势。”朝九宁道,“我开裂隙空间,重伤的弟子们先回。” “我不吃,这是留给教习的,我能挺到回去。”伍月已经醒了,闻言忙抿紧嘴巴。 朝九宁却已一掌将碧落果拍碎,果心汁液刚好装满两小瓶。 朝九宁拿了其中一瓶道:“你们的心意我知道了,这瓶我会好好收着,另外一瓶就给伍月,好不好?” 如此,自是皆大欢喜。 朝九宁布阵,打开一道裂隙空间,将伍月和另一个重伤的弟子送出。这是一早便定下的传送点,外面有经酉门弟子接应,能尽快将两人送回门中。 夜色渐渐深浓,弟子们刚经过一场大战,此时皆已陷入深眠,郑三川方才破境,如今正忙着稳固境界。 只有朝九宁和司莲还醒着。 司莲生了火,同朝九宁道:“去休息吧,我来守夜。” “我也不困。” 朝九宁转着那只装了碧落果汁液的瓶子,微微出神。 不知不觉,他们也已在经酉门待了三年了。 她和司莲的身份都太过危险,与这群弟子牵扯太深对他们并非好事。 是时候该离开了。 二十五年一度的星斗大会即将召开,徐长老曾来问过朝九宁,愿不愿意代经酉门出战,朝九宁婉拒了。 经酉门能参会的名额有限,没必要占据其他弟子的名额,朝九宁和司莲报名了散修的选拔,只要能打进前五十,同样能参加星斗大会。 司莲见朝九宁捏着碧落果的瓶子出神,索性用剑气隔出一道气墙,低声道:“师父是不是在想,要如何回馈他们这份心意,再同他们告别?” 朝九宁一愣,下意识摸了摸脸:“我这么挂相?” 听司莲笑了,朝九宁也弯唇道:“是有这个打算。” 司莲微微垂眸。 几年相处,司莲不难发现,在师父的世界里,许多给出去的东西她并不觉得那是恩惠,而旁人给予她的,哪怕只是一点微薄善意,她也会牢牢记着,并报以回馈。 而一旦旁人给得多了,师父在回报更多的同时,又会悄无声息地后退一些,似乎是自己为自己筑起了心房,不会轻易允许旁人跨过她设下的界限。 可若有幸被她划分为自己人…… 司莲觉得,那一定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事。 剑气微微浮动。 朝九 宁和司莲皆有所觉,抬眸看去,见是郑三川站在那道气墙外,想伸手又怕被司莲除朝九宁外便六亲不认的剑气伤得体无完肤,只能一个劲做鬼脸试图引起里头两人的注意。 他做出口型:你——们——聊——什——么——呢? 司莲将剑气撤去,郑三川在两人对面坐下,非要司莲再将气墙隔出来:“这样才显得我们是一伙儿的!” 司莲将木剑一横,搁在膝上:“你可以用字印。” 郑三川嘟囔了半天,最后还是用了字印,见朝九宁席地一躺,忙道:“你别睡呀,我有话说。” “你要说什么?” “我!”郑三川兴奋,“我破境了!” 司莲从乾坤袋里拿了枕头被褥出来,朝九宁抱在怀里,只觉得又香又蓬松,定是司莲刚晒过。 朝九宁发出满足的喟叹,哼声:“嗯,看到了,恭喜你。” “真的是必死方有生!那俩人合力杀我的时候,我感觉我的星脉都通畅了!” 朝九宁将眼一闭:“你真棒。” 郑三川:“……你好敷衍。” 朝九宁加了语气词:“哇,你真棒。” 郑三川满意:“那你睡吧。”又朝司莲靠了过去:“我俩再唠会儿。” 司莲拿了帕子细细擦着剑身,无可无不可。 郑三川便道:“我才知道,原来二星境的感觉是这样的!我现在觉得浑身充满了力量!” “你呢,你破境二星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没什么特别的。”司莲道,“练剑时便顺便破了吧。” 郑三川:…… 好了,这天是聊不下去了! *** 不知不觉,朝九宁等人已在秘境之中待了十日。 这十日里,虽遇到过不少妖兽,但经酉门小队的收获也颇丰,且无人再受伤,尚算顺利。 这个秘境不小,朝九宁一行一路没走回头路,哪怕没有地图,众人也知,他们在逐渐靠近秘境的中心。 因为四周的灵气越来越浓郁,遇到的人也越来越多。 朝九宁看着秘境中的“天空”,几片星云高悬,云层之外隐隐可见光弧,这是有大的秘宝要问世了。 忽然,云层之中似有雷电一闪,脚下的土地竟骤然震颤起来,大地裂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分崩离析。 朝九宁和司莲最先抓住对方,裂隙越来越大,有弟子闪避不及,一脚踩空就往裂隙落去。 离得最近的薛樱忙去拉人,可那裂隙之间似有无形的吸力,薛樱几乎在拉人的瞬间便觉重心一歪。 经酉门弟子们拉成一串,却依旧挣脱不了那可怖的吸力,朝九宁道:“别怕,往下跳。” 底下有东西。 弟子们立时照做,裂隙之下风力强劲,吹得人睁不开眼,再加上强烈的失重感,能拉住身边的人已是勉强,几乎做不了任何其他的动作。 然几息之后,弟子们皆觉下落的速度一缓,一个巨大的星图阵撑在众人脚下,托举着他们下降。 朝九宁控制着下落的速度,待风力渐歇,众人才向下望去。只见裂隙生成的两面山谷之间延伸出一条金色纽带,仿若流沙铺就,在阳光下跃出耀眼的碎金色,等靠得再近些,众人才惊觉,这竟是一条河流。 一条流淌的,透明却浮着金色砂砾的河。 朝九宁神色一滞,一种熟悉感萦绕心头。 修士的记忆长久存在,尤其是高星修士,凡看入眼中的都不会轻易遗忘。 只是岁月恒长,有些记忆如同被砂砾掩埋,不去刻意找寻便不会浮现。 然此时,就像有一阵微风拂过,将某一处的砂砾轻轻吹开。 朝九宁确定,她见过这条河。 40. 第40章 记忆 “金沙河!这一定是传说中的金沙河!” 不远处,有其他修士也落了下来,面上皆是狂喜之色。 他们朝着河流飞奔而去,试图用手掬起河水,然将将捧起,掌心的水便似活了一般,纷纷落回河中,快得抓不住留不下。 元宥也跟着试了试,发现无论用什么方法,都不能让河水停留,没有容器能盛载它,就连星力也不能使它汇聚,哪怕是将手伸入河流,再拿起时,手上依旧连一点湿润的水渍都不曾留下。 “这河水好生奇怪,金沙河……是什么河?” “让你好好修万年历。” 薛樱朝着元宥扬眉:“传闻千万年前神魔大战,诸神陨落于金沙,神之识念汇入了山川河流,赋予草木灵气,使人族衍生星脉,得以修道飞升。千万年来人间灵气星力日益稀薄,只有作为本源之河的金沙河依旧留有当年的神念,是以传说中,一滴金沙河水,抵得过百年修行。” 弟子们齐齐倒吸一口冷气。 元宥撇过脸,又让她装到了。 “快!看他们!” 几人转头,见方才到达河边的修士们已经将头埋入金沙河中,大口大口喝着河水,他们的肚皮已高高隆起,水流似在他们腹中搅动流淌,叫他们的肚子也跟着一颤一颤。 朝九宁蹙眉,细枝笔落,将几人生生从河面上拔起。 然他们喝得太多了。 河水回归的速度很快,他们开始剧烈呕吐,吐出的金色河水又往河道中汇聚而去。紧接着,他们眼、鼻、耳处也开始往外淌水,待到河水流尽便开始渗血。 朝九宁用笔锁了他们身上几处关窍,才叫他们勉强安定下来。 然这些人已是个个双眼无神,开口也只有“啊啊”几声,神志全无,不知万物为何,也不记己身。 “他们这是怎么了?” “与其说金沙河承载着神念,不如说金沙河里汇聚了万千生灵的记忆。若从河中汲取了星力,金沙河便会随意裁剪掉人的一段记忆,作为交换。” 朝九宁道:“这些人太过贪婪,汲取的星力越多,损失的记忆也越多。一个人若是全然没有了记忆,便与刚出生的婴儿也无甚差别了。” 朝九宁也是刚刚才想起来,她当初就是在这上面吃了亏,也不知将哪段记忆留在了金沙河里。 几个弟子闻言,齐齐后退了一步,离金沙河远了些。 朝九宁莞尔:“倒也不必如此紧张。这条金沙河确实是这个秘境,或者说曾经的神明为后人留下的馈赠。在河中开星府、通星脉便能汲取其中星力,虽说效用没有传闻中那般神奇,但确实有助于修行。且只要你们守住本心,不贪婪不沉溺,便也不会有危险。” 薛樱问:“那教习……我想下河试试。” “我也想。” “我也……来都来了。” “我为你们掠阵。”朝九宁道,“记住,贪多必失。” “是,教习!” 朝九宁为下河的弟子们守阵,司莲亦在一旁看护,朝九宁看他:“你怎么不下去?” “这金沙河水会随意取走人的一段记忆。”司莲低声道,“我不想丢失任何一段记忆。” 朝九宁想了想,也是。 司莲大仇未报,万一丢了什么紧要的记忆,便麻烦了。 *** 金沙河上游。 一众身着飘逸白衣,头戴玉簪的年轻修士守在河流两岸,隐隐以其中模样生得最好的一男一女为首。 男修长身玉立,腰佩玉笛,五官生得精致,眉眼之间却隐带郁气。他手握一枚雪白的贝壳,正是点商宫嫡传弟子才能外带使用的紫品法器之一,名为聚音贝。 此时,下游朝九宁几人的声音正被这聚音贝收拢,随即又清清楚楚、一字不差地放了出来。 “就因为是经酉门的弟子,我们便要听他们的?” 说话的女修五官与男修有几分相似,发间别了一支碧玉莲花簪,腕挂素色披帛,腰间还悬着一枚手掌大小的箜篌配饰,蜿蜒的曲木通体洁白,尾部雕了一朵紫云花,雅致玲珑。 “都说经酉门弟子个个博学多才,见识匪浅,让他们先替我们试试水,也无妨。” “也好。”商韩雨道,“兄长之前一直旧伤未愈,修为亏空良多,若这金沙河水真有奇效,这一趟便不白来。” 想起之前的事,商鸣秋眉间郁色更重,神情也冷了下来:“人都死了,半柄破剑还敢伤我,若非你和舅舅拦着,我如何肯善罢甘休!” 商韩雨嗤笑:“人都死了,你还能掘她的坟的不成?” 商鸣秋冷笑,不再吭声。 商韩雨则将目光远远投向下游的人。 几个二星境的弟子,竟对一个一星巅峰的修士言听计从,也是有趣。 大约过了半刻。 聚音贝又传来动静。 商鸣秋和商韩雨皆目中一亮,他们成了。 “快。”商鸣秋道,“我们也入河。” 商韩雨分给商鸣秋一只同心镯,镯子同属一对,能将二人星力相连,也是件紫品法器。 “兄长,可别贪多。” 商鸣秋只道:“顾好你自己。” 二人先行下河,其余弟子守在一旁,为二人护法。 *** 这一厢,经酉门弟子们已纷纷从河中出来,皆面露喜色,薛樱更是当场破了一个小境界。 郑三川挠头:“也不知我忘了哪段记忆,但想来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教习,你不下吗?” “下。” 朝九宁决定下河,虽然她并不打算再汲取金沙河中的星力,但想试着找找,自己被金沙河截取的究竟是哪段记忆。 众人皆道:“教习放心去,我们都守着呢。” 司莲看着朝九宁,微微颔首。 他会守着这群弟子。 朝九宁遂封闭五识,踏入金沙河流。 不用眼看,不用耳听,没有触感也没有嗅觉,朝九宁的星识所“见”,周围竟像是燃了万千灯火。原来每一颗砂砾都储存了一个生灵的记忆片段,身处这条河流之中,就如同行走在历史岁月之间。 朝九宁不用刻意避开,她的星识所往,与她无关的记忆沙砾便自动往两旁褪去,有一颗退得慢了些,朝九宁略一停顿,它便撞了进来。 这是一只三星妖兽的视野。 朝九宁低头,她的身躯瘦骨嶙峋,两侧翅膀上的羽毛稀稀疏疏,只有一双爪子,锋利得似能刮开岩石。 她太饿了。 于是朝九宁振开翅膀,在半空中寻觅猎物。 很快,她发现了一只同样饿得瘦骨嶙峋的秃鹫,这只幸运的秃鹫盯上了一个同样幸运的人类。 那人孤身一人,走得踉踉跄跄,朝九宁决定跟着秃鹫,静待时机。 她的决定是对的。 秃鹫率先朝它的猎物发起了攻击,可那人,竟是个修士。 他身上的气息腥臭、混乱、狂暴,却刺激着秃鹫进攻得愈发猛烈,很快,他们便两败俱伤。朝九宁在这时俯冲而下,一爪割破了修士的喉咙。 朝九宁开始进食。 一股奇异的,极具诱惑力的特殊香味从秽肉底下散开。 这个修士的头骨开始融化,血肉之下,露出了一截漆黑的骨头。 朝九宁没有办法抵抗这种诱惑。 她吞下了这截骨头。 可这骨头,竟是活的。 它开始疯狂地在朝九宁的身躯中游走,似是对这具躯体极为不满,时不时就想破肉 而出。 朝九宁疼得啄掉了腹部的羽毛,爪子深深插入岩缝。 剧痛之下,她根本没有发现自己的天敌已悄然靠近,随即一口咬断了她的翅膀。 那是一只双头无常鸟。 朝九宁的头颅落入金沙河中,鸟生的最后一段记忆凝成了万千沙砾中的一颗。 这颗沙砾撞上了朝九宁的星识,随即领着她的星识找到了属于朝九宁的记忆。 还是那只双头无常鸟。 只是,朝九宁遇到它时,它已是个六星初期的大妖兽了。 它生出了妖识,拥有了不输人类的智慧。 它称霸一方,同时懂得为自己囤积食物。 它抓了几个孩童到自己的巢穴,朝九宁和另外几名修士一同追到它老巢时,只剩一个孩子幸存。 朝九宁杀了它,救下了那个孩子。 男孩满身狼狈,眼角的一颗红痣鲜欲滴血。 “仙人,求求你们,带我走吧。” 男孩扯着朝九宁的袖子,声带哭腔,却倔强地不肯落泪。 朝九宁发现,他竟还是天生剑心。 “我不是仙人。” 朝九宁蹲下身,与他平视:“你叫什么名字?家住何处?可还有父母亲人?” “没有。”男孩摇头,“没有名字,没有住处,也没有父母。” “也是可怜。”有修士道,“我看他根骨绝佳,既是有缘,不若就将他带回门中,先收作外门弟子。待开了星象,再择师叩拜也不迟。” 男孩目中一亮。 朝九宁却没立时应下,而是带着他,走到另一个孩子的尸身前。 这巢穴之中四处散落着零星的碎骨和腐肉,只有这具尸体还算完好,瞧着刚死不久。 他的右臂有被啃食过的痕迹,致命伤则在胸口。朝九宁翻过尸身,见尸体的后背插入了一截尖锐的骨刺,一直穿透到前胸。 修士愕然:“这是……” “这伤并不是妖兽造成的。”朝九宁道,“是有人站在他背后,将磨好的骨刺插进了他的胸口。” “双头无常鸟,一头漆黑,一头全白,黑头食活兽,白头食死人。” “这只妖兽已有六星初期的修为,它的领地所在没有活兽再敢靠近。于是他捉了活着的孩童作为口粮,待人死后再行进食。” 朝九宁直视着男孩的眼:“你发现了这一特性,所以抢先一步杀了他,是不是?” 男孩的面色一瞬煞白。 修士们看向他的眼神也渐渐变了。 “此等心性,真是白费了这身好根骨。” 修士们摇头:“小小年纪便这般狠辣,长大怎生得了?” “罢了罢了,终究还是个孩子。” …… 男孩松开了朝九宁的袖口,再抬眸时,眼里带了股狠劲儿。 “他们都走了,你不走吗?” 朝九宁依旧看着他:“你无父母亲人,无人教你知善恶、辨是非,既无人教你,旁人便也不能拿人情法理对你横加指责。” 男孩神色一怔。 “你若想自行离开,沿着小路下山即可;若还想拜入仙门,可来天阙寻我。” 男孩猛地抬头。 朝九宁已御剑而起,山崖之上明月高悬,崖下江流涛涛。她立于静谧与壮阔之间,回头道:“你说你没有名字,我虽不擅取名,但见此景也想起一句:江澜凭风起,不动明月心。你若愿意,以后便叫江澜月吧。” “我愿意!”男孩忙道,“你带我一起走吧。” “若你能渡东海,登天阙,翻过仙门九千阶,再次走到我的面前,我便收你为徒。” 朝九宁道:“那时,便由我来教你。” “教你是非对错,善恶曲直。” 41. 第41章 折剑 朝九宁记得,当年仙门天阙广令收徒,她代表紫微峰也露了面,来拜仙门的孩童少年多如牛毛,天阙却只收前百。 江澜月就在这群孩童中间一步一爬地登上九千阶,走到了朝九宁跟前。 朝九宁一低头,就看见了他从鞋缝里钻出来的脚趾。 于是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男孩浑身一颤,眼角的那滴朱红泪痣欲坠不坠,他一直看着朝九宁,显得十分紧张:“江澜月,我叫江澜月。” “江澜凭风起,不动明月心。” 朝九宁笑了:“很美的名字。” 金沙河的位置并非一成不变,朝九宁杀了双头无常鸟后,便被意外卷入流动的金沙河中,汲取了其间星力,突破到了六星境,却也遗忘了与江澜月的初见。 江澜月对那段过往亦只字未提。 在朝九宁跟前,他一向聪慧、坚韧、乖巧又谦逊,又因是天生剑心,修行进益飞快,并不叫朝九宁操心。唯独性子上有些敏感,显得孤僻几分,只尤其爱黏着朝九宁。 他的眼神之中再未流露过丝毫偏执与狠戾,至少未再让朝九宁瞧见过。 原来,早在那时,江澜月就已经在有意隐藏自己了。 他登上紫微峰前,便已身负魔骨。 没错,在三星妖兽记忆中,它从魔修头颅中吞下的那截黑色骨头,便是传说中的魔骨。 如今魔骨,就在江澜月身上。 朝九宁自问,若她未曾忘记那段初见,对江澜月的教养会与如今不同吗? 答案是不会。 哪怕他身负魔骨。 也不会有任何不同。 *** 金沙河中,商韩雨先一步清醒过来。 不愧是传说中的金沙河,她感觉自己的状态前所未有的好,星府毫无滞涩,竟突破到了二星境后期。 商韩雨低头,她手上的同心镯连接着商鸣秋的星力,此时镯子不断闪出红光,代表着商鸣秋星力断续,心境不稳。 商韩雨眉目一沉,立时离开金沙河,借着同心镯的连接将商鸣秋也一并带出河面。 商鸣秋勉强睁开眼,记忆的混乱让他有一瞬间不知自己身在何处,直到商韩雨开口:“兄长这么快便将我的告诫忘了?若是迷失在这金沙河中,我可不会认一个傻子做兄长。” 商鸣秋立时运转星力,发现之前亏空的修为已补了回来,然而,他并未突破。 商鸣秋顿时沉了脸。 此时,越来越多的修士已然赶到了金沙河边。 这个秘境不小,进入秘境的门槛也低,凡在附近的修士谁不想分一杯羹? 而能在秘境中存活到现在的,不是有实力便是有脑子,再不济也有几分运气或保命的法宝。 商韩雨和商鸣秋能借聚音贝窃听经酉门,旁人自也能跟着他们知道金沙河的正确用法。 秘宝因为稀有才珍贵,若人人都能从金沙河中得益,那这条河还有什么存在的意义? 商鸣秋目色阴鸷,他都未能从河中得以突破,难道要他眼睁睁看着旁人走在他的前头! 商韩雨与他对视一眼,立刻就猜到了他的想法。 商鸣秋已解下腰间玉笛,笛声一起,流淌在金沙河中的微小砂砾竟瞬间颤动起来,原本渊远静深的河水霎时变得湍流迅疾,音律之下,沉浮的砂砾竟跟着褪为黑色,层层消散! 原本在河中汲取星力的修士们霎时被奔流的河水席卷,有反应快的立时跃出河面,也有反应不及的,不是被星力倒灌丧失神智,便是被音律重伤沉入河底。 一时之间,整条金沙河流就像是一张雪白的宣纸,乍然被人泼了一道深墨,墨色浸染,由上至下,由远及近! 朝九宁还在河中不曾出来,几乎是发生异动的瞬间,经酉门弟子们便开启了星图阵,将朝九宁所在的河段牢牢罩住。 星图阵抵御了曲调对他们的影响,却无法阻止河流的异动。 弟子们皆神色难看。 “怎么回事?金沙河不是不受星力影响吗?” “是忘忧曲。” 郑三川守在河岸紧握笔杆,难得语速飞快:“据说,点商宫的忘忧曲能让人忘却一切烦恼,甚至篡改、抹消人的记忆。我猜,这金沙河中留存的生灵记忆才是河中星力的载体,若这记忆被污染、消散,那这金沙河流只怕也要跟着溃散了。” “他们疯了么!”元宥咬牙,“这么做除了给点商宫树敌,对他们又有什么好处?” “不知道。” 郑三川拧眉:“他们有病!” “戒备。”司莲道,“来了。” 弟子们身处下游,被音律裹挟的水流由金至黑,奔涌而来,像是要将他们这一群人尽数吞没! 司莲身影一闪,一道剑气横劈而出,瞬间将河流截停! 狰狞的河水像是被一面墙牢牢堵住,竟是被迫沉寂下来。 然紧接着,笛声一变,其间杀意伴着五音接连迸发,每落下一音,就有一道音浪劈来! 司莲剑下气化霜龙,硬是未让一道音浪过身,霜龙腾跃而起,又分作十数柄剑影,径直往商鸣秋钉去! 商鸣秋被迫连退几步,玉笛一横化攻为守,才勉强吃下这几道剑影。然左臂依然一痛,低眉一看,他虽未被剑影所伤,却被剑气裹挟的霜寒冻住了半只胳膊,寒冰一碎,细细密密的伤口便露了出来,伤势不重,却足以叫商鸣秋颜面尽失! “兄长小心了,此人的修为并不在你之上,对星力的掌控和运用却比你精妙得多。”商韩雨懒懒道,“需要我帮忙吗?” “你少说风凉话。” 商鸣秋看着司莲,冷道:“不知死活的小子,还敢拦点商宫的路!” “喂!”元宥吼他,“你们点商宫是不是有毛病!这金沙河又没写你们的名,凭什么你们说毁就毁!” “自然是凭点商宫的实力。” 商韩雨道:“眼下,我们就是要毁了这河,你们又待如何?” 她的视线朝周围扫过,扬声:“点商宫在此,识相的速速退避,否则可莫怪大音无情。” 南岳境内,实力能排得上号的,除了点商宫,便是无相寺,顶多再算上个金家。无相寺不理俗事,金家利益至上,似经酉门这等小门小派还未叫点商宫放在眼里,更别提其他不入流的门派和散修了。 果然,商韩雨话音未落,不少幸存的修士都已各凭本事离开,没人头铁想硬杠上点商宫。 可薛樱几个硬是不想退。 莫说宁教习还在河中,单说这条金沙河。秘境开启的时间不定,金沙河的位置也非一成不变,也许他们这一生再也遇不到这等机缘,可只要这条河流还在,就一定能惠及其他修士,甚至万物生灵,如何能叫他们眼睁睁看着河流被毁,星力消散! 几人话不多说,除了守阵的弟子,其余能动的皆出了手。 司莲拦在最前,木剑上附着了一层冰寒之气,出剑便如朔风凛凛。玉笛之音撞上漫天霜雪,竟像是冻哑了一般,不等商鸣 秋变色,剑气已凌然绞过,若非有护体法器,这一剑便已划开商鸣秋的肚皮! 商鸣秋冷汗直冒,方才那一瞬间,他仿佛又回到了三年前的那日,被沧澜残剑重伤的那日! 不知为何,他竟觉得眼前这人的剑气,与那柄残剑带给他的压迫感有几分神似! 不过是个二星境中期的剑修,哪来这般可怖的剑气? 莫非,他真是被那柄残剑伤出了心魔?碰上个剑修便忍不住发怵! 商鸣秋目露恨色,咬牙道:“还不出手!” 商韩雨低笑了声,没再冷嘲热讽,只道:“这不就来了?” 她弹指一拨,悬于腰间的那面小小箜篌瞬间变大,乌黑的琴柱下接金弦二十三,星力跳跃间便能摘花飞叶。 【五音·葬花】 众人只见,崖底的各色花瓣瞬间汇聚,在商韩雨身边打了个漩儿,好似跳了一支极为温柔的舞。 再度飞出时,那花瓣也是轻飘飘的,却能轻而易举地割断众人的头发,切开他们的肌理。 司莲的霜龙盘旋游动,碎冰层层落下,司莲猛地偏过头,飘零的花瓣无声在他颊边留下一道血色。 “可惜了。”商韩雨道,“再快一分便能割下你的鼻子。” 她指下曲调一变,软绵绵的琴音终于变得肃杀,二星境后期的威压之下,除了司莲和薛樱,其他人几乎站都站不起来,更别说维持星图阵了! 商韩雨身影一闪,竟是瞬间越过司莲,来到元宥跟前。 “方才就是你说的点商宫有毛病?” 元宥心头一寒。 瞬间移动,她有空间类的法器! 然只是一个念头的功夫,商韩雨便已拨动琴弦,音浪如最温和的涟漪,对着元宥的脖子绞杀而去! 千钧一发之际,司莲挥剑如雨,音浪与剑气撞出“叮叮叮”的连环声响。商韩雨只见一片剑影残光,紧接着颊边一凉,伸手一摸竟已见了血。 商韩雨头一次变了脸色,看向司莲的目光似要将他剥皮拆骨:“我要杀了你。” 她的脚下,青龙星盘铺展延伸,五音之中,商音主杀,商弦一落,杀机即至! 这一击若秋风萧瑟,叫人悲从中来,守阵的弟子接连被商音掀翻,顿时心肺剧痛,重伤难起。 郑三川趴在地上,想用字言术,却怎么也无法凝聚星力,张口先吐了口血。 司莲将剑气分散,一道抵着箜篌商弦,其余的护下弟子们和金沙河。 商韩雨笑:“与我对战,还敢这般分神!” 商弦一颤,杀音连震!司莲目色一沉,手中木剑一转,与琴弦划出铮然一声! 商韩雨却是五指一收,杀音竟绕过司莲直落河中:“我算是看出来了,比起你自己的命,你更在意这条河,或者说……河中的人!” 司莲呼吸一滞,扬手掷出一物,同时木剑一挥,商弦与木剑竟同时断裂! 一面看起来灰扑扑的,甚至连人影都照不清的古怪镜子拦在金沙河前,杀音落在其上,就好像被瞬间吞噬了一般,连一丝裂痕都未能留下! 商韩雨顾不得心痛断了的琴弦,也顾不上研究挡下她杀招的究竟是件怎样的防御法器,她只是盯着司莲,瞳孔微缩。 如果说,原先看他,像是看见了寂静无波的海,临风不动的树,那么眼下,他便是埋着火种的山口,一柄即将破鞘而出的剑! 商韩雨的汗毛不受控制地根根炸起。 她感受到了…… 杀意。 42. 第42章 极限 崖底像是忽而冷了。 眼前的乌衣青年明明已然无剑,商韩雨却感受到了磅礴的剑意。 就好像身边的一缕风,脚下的一片叶,经过的一粒尘埃,都会成为他手中之剑! 商韩雨头皮发麻,下一瞬眉间便已感受到了一点锋锐凉意—— 这一剑无声无影,商韩雨根本反应不及,几乎是有所察觉的瞬间,身上的护体法器便已自动防御,替她拦下了这几乎对她造成致命威胁的一击! 剑气化形,剑形无影。 商韩雨也曾听闻过,有对剑道领悟深刻的剑修,三星境以下就能做到剑气化形,三星境以上即能剑形无影,伤人于弹指之间。 可观眼前这人,骨龄未至二十,修为也未突破三星境,竟已能将剑气运用到如此地步,对兵戈剑道的感悟又该有多深! 商韩雨甚至觉得,这还不是他的极限,他还有底牌。 决不能再给他出手的机会! 商韩雨将手中箜篌一抛,箜篌再度变大,即便断了一弦,也依旧不减其威。她食指连拨,一弦一音变幻无穷,直直往人耳朵里钻,似要将天灵盖都生生掀起。 司莲一人尚有抵御之力,可经酉门弟子们却是要撑不住了。 剑气每碎一道,就有一名弟子倒下。郑三川的眼耳口鼻都已灌了血,痛得浑身发抖,整个人都像从水里刚捞出来;元宥护着身后的弟子,被那铮然的琴音压弯了脊椎,膝盖深深陷入土中,连抬头都已做不到;薛樱依旧守在阵眼,朝九宁未出,她便硬挺着不挪一步,双眼早已被水糊住,却不知是汗水还是血水…… 却在这时,琴声之中刹然又混入一道笛音,调息了片刻的商鸣秋手握玉笛,音浪直袭司莲后心! 他答应了师父,要护住他们的—— 司莲陡然睁眼,右眼深浓如墨,似乎将所有杀意都囊括其中,一滴,便足以将生死晕染。 几乎是同时,一道墨色自他眼尾掠过,快得像是他的幻觉,然下一瞬,金红色的星图阵便自司莲背后铺开,一直延伸到众人脚下,弟子们皆觉压力一松,纷纷软倒。 司莲眼中的墨色一滞,又无声化开,他唇角微动,一声“师父”含在唇齿之间,叫他整个人都从冷寂的气息中剥离出来,如同封箱的植物骤然见了阳光似的。 商韩雨和商鸣秋则皆是面色一沉。 “一个一星巅峰,竟能拦住你的梅花落,的确有几分本事。” 朝九宁走上前,自然而然地将司莲护至身后,目光却落在商韩雨的箜篌琴柱:“紫云鹿角。” 不知为何,商韩雨心头一颤,下意识握紧箜篌。然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的忌惮十分莫名,眼前这人,与自己几乎有着一整个星境的差距,即便她再善战,星境的差距也是她无法逾越的鸿沟。 何况她还有本命法器。 商韩雨眯了眯眼,指尖放松下来,在弦上随意一拨,甚至有了兴致同朝九宁多说几句:“这件法器名为玉碎,出自我派四星境长老之手。你没看错,这琴柱的确是由紫云鹿鹿角所制,上了两百年的紫云鹿,还得是血未凉时取的完整鹿角,才能有这般色泽。只可惜师父说另一只鹿角被火毒所染,不然还能给我凑成一对。” 商韩雨的目光瞥过朝九宁的细枝笔,目中几分优越:“点商宫仙缘深远,我师父降妖除魔,屡立功勋,所得材宝似你这等小小修士只怕连听都没听过,你们这般螳臂当车同点商宫叫板,岂非可笑?” “降妖除魔,屡立功勋?”朝九宁笑了,眼底却凉。 紫云鹿地生天养,是紫云木的伴生兽。紫微峰上的那只通体雪白,鹿角洁白如玉,高兴时角上还会开出一茬茬的紫云花,美得生机勃勃。当年朝九宁上紫微峰时,枯荣还只是只幼兽,成日里贪吃闯祸,最爱招惹二师姐,大师兄还每每护着,气得虞青词七窍生烟,回回都嚷着要将它炖了。 朝九宁对此逐渐习以为常,有时候帮着师兄护着枯荣,有时候又同师姐站在一边,一碗水端得很是稳当。 直到一日,枯荣又偷溜进师姐房间,玩闹时将鹿角卡进了师姐新得的法器里,疼得嗷嗷直叫,就连朝九宁也以为,这回枯荣的鹿角是铁定保不住了,谁知师姐竟是二话不说劈了法器,将鹿角救了出来。 也因此,鹿角末处留了道浅浅的痕,二师姐便索性在那上面刻了朵紫云花。 许是被大师兄折磨出来的刻录剑法,师姐将那紫云花雕得惟妙惟肖,枯荣臭美了好几天,鹿角上的花落了又开,连着几日许了师姐骑在它身上。 也是那时,朝九宁才知,原来师姐才是他们几个里最惯着枯荣之人。 可如今,这只雕了紫云花的鹿角还是被拔了下来,做成了商韩雨手中的箜篌。 商韩雨被朝九宁语中的讽意一刺,目色彻底冷下:“好言难劝该死的鬼,既然你非要找死,我便让你见识见识什么是真正的五音玉碎!” 商韩雨的双手挥出残影,箜篌之音如疾风骤雨,琴弦颤动之间宛若玉瓶迸裂,似要将人的五脏六腑都拧在一处,再生生捏碎! 朝九宁往前踏了一步,朱雀星盘随之亮起。那一轮星盘比之商韩雨的小了不少,看得商韩雨愈觉好笑:“我的青龙爪下,何来你朱雀翻身之地!” 然她话音未落,朝九宁笔下星辰便已一一亮起,融入金红色的星盘。 四周骤起风云,秘境中的灵气竟皆往此间汇聚,天空似是忽然塌陷了一块,雷云席卷,沉闷的紫电流窜其中,几息之后方滚出隆隆之音,竟是生生将琴音压下! 天现异象。 朝九宁的星盘陡然往外扩了一圈! 商韩雨和商鸣秋皆目露惊色:“这是……破境了?!” 朝九宁只往前迈了一步,便从【一星·天枢境】巅峰迈入了【二星·天璇境】! 星云之间,电闪雷鸣。 这些年,朝九宁一直将修为压制在一星境巅峰,迟迟未曾破境,便是知晓自己心境早已超越一星境,破境之时恐会不受控制地吸收周围灵气,必定引起天象异动,且若不能将灵气直接转化为星力,还会损伤星脉。 故而,朝九宁这几年一边不断尝试淬炼、强化星脉,一边也在等待一个机会。 一个进入秘境的机会。 “似你们这般,看人一看星境 ,二看出身,再与自己衡量比对一番,若占上风便开始自诩优越、目空一切,究竟是你们二人的毛病,还是点商宫的规矩?” 朝九宁问:“若遇上比你们修为更高、出身更好的修士,你们又会是哪副嘴脸,怎样的做派?” “我实在好奇。” 朝九宁一步一笔,星盘层层扩开。 【二星·天璇境】初期。 【二星·天璇境】中期。 【二星·天璇境】后期! 商氏兄妹的脸色实在精彩,尤其是商韩雨,她将将才说朝九宁与自己差了将近一整个星境,转眼人就步步攀升,竟与自己一个境界了! 然星力还在汇聚,直到头顶的星云越堆越厚,整个秘境都似承受不住一般震颤了下,朝九宁才执笔一挥。 商韩雨和商鸣秋被骤然压下的星图阵拍进了地里,方才他们如何压得经酉门弟子们个个口吐鲜血,抬不起头,眼下朝九宁便叫他们如何七窍流血地跪在地上,爬都爬不起来! 【二星·天璇境】巅峰! 任谁都看得出来,这个二星巅峰是秘境所限,却非她朝九宁的极限! 郑三川瞪圆了眼,与薛樱几个面面相觑,激动得满面通红。 商韩雨却是恨得咬牙,将朝九宁的身影牢牢刻在眼中,吐掉口中血沫:“我记住你了。” 她拉住一旁的商鸣秋,竟瞬间消失在在朝九宁的星图阵中!连其他的点商宫弟子也顾不上了。 又是那件空间类的传送法器! 到底是点商宫宫主的嫡传弟子,保命的法器用了一件还有一件,朝九宁并不意外,也没去追其他逃散的点商宫门人,只悄无声息地分了一缕星识出去,除了司莲,谁也没注意到有一尾蓝色小鱼甩了甩鱼尾,跟着两人消失不见。 一场风波过后,经酉门弟子们各有损伤,好在皆无性命之忧。 “就是可惜了这条金沙河。”薛樱叹道,“被那两人毁去一半。” 好好的一条金色河流,如今竟有一半失了颜色,叫人看着心里堵得慌。 朝九宁拍了拍她的肩头,随即跃至半空,点沙石之金、河岸之木、河中之水、借朱雀之火,起河底之土,汇聚五行之物,布下五行之阵。 星图阵在河流上方层层铺开,头顶的雷云也渐渐散去。 都说青龙星象掌四季之春,万物生发,由此衍生出的五行、五音之星宿术本意也是汇聚生机、泽被万物。朝九宁不会五行之术,却将原理套用在了五行之阵上,尚未消失殆尽的星力因此重聚,星图阵下,宛若下了一场细密的金雨。 弟子们惊喜地发现,河流重新有了颜色,金色砂砾缓缓流淌,渊远静深。 “你、你们看!” 河流之中,渐渐开出一个漩涡,一点莹白的色泽露了出来,就好像风浪褪尽,将席卷的珍宝留在了岸边。 “好漂亮的珠子啊。” 朝九宁微微一怔,见得天边层云散尽,日月同辉。 原来这秘境之中的真正秘宝,不是这条金沙河,而是埋藏在河底的日月珠。 河流生机复现,日月珠便问世了。 43. 第43章 追击 五颗脑袋紧紧凑在一起,盯着薛樱掌心的日月珠。 郑三川抽了抽鼻子:“你们闻到了吗?” “什么?” 郑三川叹道:“大道的味道!” 众人嘁他,郑三川道:“古书上说,日月珠天引星辰之力,说不定还真是得道飞升的关键呢。你们不觉得,看着它内心都升华了吗?” 薛樱感受了下,犹豫道:“有……吗?” 元宥:“你听他胡扯!” “不信你们再感受感受,哎呀再感受感受嘛……” 朝九宁走到一边,将掌心的布条重新绑好,系带时朝九宁低头要咬,被司莲拦下。 这几年朝九宁也抽条了不少,却还是追不上司莲拔高的速度。眼前的人,瞧着都比朝九宁高出一个头了,手掌也宽厚许多。他掌心有茧,蹭到朝九宁时有些微的糙感,指节却修长分明,眼下替她仔细将绑带系好,指骨跃动时宛若翩飞的蝶。 朝九宁看了会儿,只觉赏心悦目。 “师父是有话要同我说?” “嗯。”朝九宁点头,想了想还是道,“但我还在措辞,不知道要怎么同你说。” 司莲低笑了一声:“那让我来说。” 他顺手整理了朝九宁的袖口,一边道:“我猜,师父是想说你一会儿便开裂隙空间,让我带着弟子们先回,是不是?” “嗯。” “师父留了一尾星识跟着他们,是想要追上去,但又不想牵扯经酉门,是不是?” “不错。” 司莲捏着朝九宁袖口的指尖微微一紧:“我不能同师父一起吗?” 朝九宁摇头:“我此行前去,只能用地灵术。” “那两个都是点商宫嫡传弟子,即便我如今修为已在他们之上,却也没有必胜的把握。但有样东西,我必须拿回来。” 司莲抿唇不语,攥着朝九宁袖口的手半分不松。 朝九宁试着悄悄往回扯:“此事是我的私事,我愿为此冒着风险,赌上性命。但对你来说,我此行前去,便有暴露的风险,是将你的安危一并置于刀尖之上……” “师父。” 司莲难得打断了她,捏着朝九宁袖口的手改为握住了她的手腕。年轻男子体温偏高,透过薄薄的衣料,朝九宁能清晰感受到那灼热的温度,他握得有些紧,一如他如今的心情,带着些急和怒。 他顿了顿,才道:“我很高兴师父能告诉我,而不是自己悄悄折返。师父的私事,若你不想说,我也不会多问一句。但师父,你答应过我,做任何事都不会将我撇下,我也说过,我愿意成为师父的依靠、师父的退路,我乐意之至。” “师父,让我帮你。” 朝九宁沉默片刻,还是轻叹口气,按了按司莲的笠沿:“你如今的主意越发大了,竟是说不过你。” “师父这是同意了?” 朝九宁笑道:“有什么事,我们师徒俩就一起扛吧。” 她就知道,她这个徒弟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一遇到这等事,口才便出奇得好。 反正是拗不过。 与其让他担惊受怕,不如一起。 得到朝九宁的首肯,司莲才又笑了,握着朝九宁的手也悄然松开。 朝九宁开了空间裂隙,送弟子们先出秘境,看这天象,秘境存续的时间不会太长了,她得抓紧时间。 朝九宁和司莲换上隐匿法袍,两人宛若一道风,穿梭于林间。 朝九宁的星识留意着商氏兄妹的方位,很快便追上了他们。之前逃散的点商宫弟子也已与二人会合,朝九宁估摸了下,除了商氏兄妹,大概还有四个一星巅峰,四个二星初期。 人多,得出其不意。 朝九宁和司莲运了星云步,【地灵·分影】悄无声息地迅速贴近。 方才那一战,商韩雨和商鸣秋皆消耗不小,也都负了伤,弟子们不敢担责,劝道:“这秘境之中危机四伏,师兄师姐还是疗伤要紧,不如先回……” “回?”商鸣秋沉下脸,“秘境还未关闭,就这样回去?” “你回去。” 商韩雨拧眉:“你伤得比我重得多,若再遇上什么厉害的妖兽,我还要分心顾你,倒不如回去,师父那里我自会想法子交待。” 商鸣秋:“你在这里破了境,可我还没有!就这样回去,我不甘心!” 商韩雨顿觉头疼,她这个兄长钻起牛角尖来,简直是根不分轻重的搅屎棍,有时候她甚至觉得她才是年长的那个。 “随你。”商韩雨冷硬道,“再遇危险,可别急着喊我救你。” 商韩雨话音未落,跟在身后的几名弟子已然飞了出去,沙袋一般砸在地上。 敌袭! 商韩雨立时反应,离开原地,商鸣秋去捞玉笛,下一瞬便被一股森冷寒气袭上胸口,低头一看,竟是一只漆黑鬼手穿胸而过,当即触动了保命法器,然鬼手散尽一重还有一重,硬生生击得法器失了效,叫商鸣秋一口血堵上喉口,已是进气多出气少。 商韩雨一惊,此人出手好生果决! 点商宫弟子反应过来,立时将商韩雨围在中间,抢过商鸣秋退到了十步开外。商韩雨一手握了箜篌,目光戒备,死死盯着从阴影中走出来的两人。 地灵修士。 穿着隐匿法袍遮遮掩掩,明知他们出自点商宫还敢伏击,是寻仇? 只是不知,是单寻他们的仇,还是点商宫的仇? 商韩雨按了按腰间,另一手仍旧搭在琴弦之上:“我师父是点商宫宫主商不云,你是哪一路的,招惹我,可想过后果?” “商不云……”朝九宁压了声音,语气里的杀意却是再明显不过。 当年几大仙门世家围攻紫微峰,其中一人以一道五音术直取虞青词命门的,不就是他商不云么! 朝九宁身如鬼魅,瞬间欺近。商韩雨神色一变,一曲已起,其余弟子相和,曲中萧瑟之意可叫人潸然泪下,道心动摇。 朝九宁却充耳不闻,似乎她的眼里心里都只有一个目标,且绝不会为外物所动。 【地灵·咒缚】 细密黑线交错,将一众点商宫弟子困于纵横之间,音浪将黑线切断,却又有一鬼手拍过,将两名弟子击飞。 朝九宁和司莲变换方位,几息之间便叫点商宫弟子四去其三! 紧接着,虚兽腾云而起,对着商韩雨狠狠扑下!若被其一击即中,等待她的绝不会是喘息之机,而是如商鸣秋一般再无还手之力。 商韩雨咬牙,指腹一挑,藏于琴弦的一道音浪骤然飞出,带着四星境修士的威压,连带空气似也扭曲了一瞬,几乎眨眼便将虚兽击溃,摧枯拉朽一般直奔朝九宁! 司莲想也不想便挡在朝九宁身前—— 没有用。 商韩雨勾了唇角,四星境修士的全力一击,再来十个人,也只会被这音浪切得头身分离!这是此次出行前,门中长老特意留给她的保命杀招,连商鸣秋都不曾有! 然预想的情形并未出现。 音浪到司莲胸前,像是被什么骤然吸走了一半,威力大减。朝九宁在同时出手,一手拉过司莲,一手将黑甲高铸。 【地灵·催城】 带有压迫感的城墙拔地而起,拦在音浪之前,可毕竟是四星境修士的一击,即便威力被分走大半,也依旧攻城掠地,朝九宁一声闷哼,音浪削去了她的碎发和半截袖子,颈边立时渗出血来,再进半寸,便要伤到动脉。 商 韩雨感受到了外泄的星力:“又是个二星巅峰……” 四星境一击之下,此人竟还游刃有余,她的同伙身上必定有极为强大的防御法器!商韩雨不再恋战,立时击碎商鸣秋腰间玉牌,他的身影瞬间消失,然不等她捏碎自己的,森然鬼气就已近在咫尺。 商韩雨头皮一炸,视野中还未看到人,就以琴弦为刃,迅速朝身后绞杀而去。 这箜篌是她的本命法器,不只琴柱出自世间罕见的紫云鹿,每一根琴弦也都是她精挑细选过的,又经门中长老淬炼,一般兵刃根本无法与其相抗。 此时被商韩雨转在手中,果然将周围的鬼气寸寸切割,未能伤她分毫。 然朝九宁不退反进。 她的目标从始至终都不是商韩雨。 无数道鬼刃前赴后继,几乎源源不断地撞在琴弦之上,叫剩余的二十二弦尽数绷紧,发出鬼哭狼嚎般的嗡然之声。 最终,猝然断裂! 崩开的琴弦甩在朝九宁身上,划开了她的手掌,割在她没有隐匿法袍阻挡的手臂上,甚至将半边法袍都刮出了道道口子。 血雨之间,朝九宁的手一路往前,直到握住了那段洁白似玉的鹿角。 熟悉的触感落在掌中,朝九宁的心才忽而定了。 商韩雨的本命法器被毁,已遭重创,整个人如断线风筝一般砸在地上。此时抬眼见得朝九宁动作,双目骤然睁大。 原来如此。 她竟是冲着箜篌而来! 商韩雨没有犹豫,抓住这唯一一丝活命的机会,立时捏碎了腰间玉牌。 商韩雨的身影瞬间消失。 秘境之中,光影明明暗暗,眼前所见竟都微微颤动起来。 司莲知晓,这是秘境要关闭了。 他立时朝着朝九宁奔去:“师父!” 然不等他拉住朝九宁的手,眼前便是一片白光,他被强制脱离了秘境。 司莲闭眼复睁,第一时间去寻朝九宁的身影,然四下无人,入眼只有一处天然洞穴,似乎在某处山林腹地。 这里格外森冷,让司莲本能觉得不适,黑黝黝的甬道深不见底,也不知通往何处。 “师父?”司莲的声音回荡在洞穴两壁,他微微皱眉,转了转指间圆环。 双星戒提示,师父就在附近,可她为什么不出声? 难道…… 司莲竟不敢深想,立时运了星云步。黑暗对司莲没有任何影响,十息之内,他便看到了那道熟悉的背影。 朝九宁站在一面石壁前,微微仰着头,右手还紧紧握着那段鹿角。 血色淌在玉角之上,宛若雪地里绵延绽开的红梅。 司莲下意识控了呼吸,放轻了脚步,缓缓走近。 石壁上的星石散出星星点点的光亮,映得底下一方绿得发黑的池水粼粼反光,也照亮了壁上的刻字: 思君如满月,不知君同否? 这笔法瞧着格外凌厉,叫司莲觉着刻字的人一定是个剑修。 朝九宁一直不曾回头,似是看得入神,司莲便顺着她的目光,主动走上前去。 然走近才见,那句话的后头竟还跟了密密麻麻的“师父”二字,却又不知为何,被那刻字之人尽数划去,只留了一字:月。 月? 司莲心头一跳,下意识看向朝九宁。 朝九宁面色沉冷,忽而出手,鬼刃之下,整面石壁被生生削下一层,碎石滚落,砸入池中。 刻着半个“月”字的碎石滚在了司莲脚边。 他的目光随之而落,幕篱之后,那右眼中的墨色似是忽而凝住了。 司莲低眉瞧着,片刻之后,竟是抬脚踏上。 于无声之间,将之碾为粉末。 44. 第44章 唯一 商韩雨只觉自己沉在一片黑雾之间,不知从哪里就会伸出一只鬼手,一掌将她拍成重伤。 紧绷的精神犹如拉到极致的琴弦,商韩雨拼命挣扎,才从要将她溺毙般的黑暗里挣脱出来,一睁开眼,便觉浑身汗湿,太阳穴突突作疼。 “究竟是什么样的人,能叫你怕成这样?” 商韩雨闻声,忙起身跪在床沿:“师父。” 商不云立在床前,一身素白,整个人如同从画里走出来的一般,从发丝到袍角都纤尘不染,玉色无瑕。 他看着商韩雨,微微蹙眉:“不过是件法器,以你之心性,何至于此?” “她……” 然商韩雨一想到那人,便觉喉口发干,那一战依旧叫她心有余悸,明明那人还只是二星巅峰,给她的感觉却和师父带给她的压迫感相差无几。 商韩雨甚至庆幸,箜篌对于那人来说更先于她,否则,她怕是没命回来。 “与她对战时,我能感受到她的杀意很强烈,但又似乎不是冲我而来,而是……” 商韩雨一顿,看了商不云一眼。 “而是什么?” “她的杀意……似乎是冲着师父。” 商不云不说话,连眉毛都未动一下,商韩雨却觉得背后的冷汗淌得更急,连手心都粘腻起来。 “你说,她是个地灵修士?” “是。”商韩雨道,“且她用的是世家仙门的地灵术。” “还有……”商韩雨迟疑道,“她的掌心好似有一道命火痕。” “知道了。” 商不云转身欲走,商韩雨咬了咬唇,忍不住开口:“师父……” “做成箜篌的那根紫云鹿角,可有什么来处吗?” 商不云顿步,淡淡瞥来一眼。 这一眼明明没什么情绪,却让商韩雨不由自主打了个寒噤,下意识将头压得更低了些:“弟子失言……” 商不云只道了句:“休息吧。” 待他离开,屋中隐形的威压才骤然散去。 商韩雨呼出一口气,方觉四肢发软,几乎是瘫在了床边。 明知自己不该多思,可商韩雨依旧忍不住深想,那人究竟与师父有何仇怨?为何师父的态度也这般奇奇怪怪? 商韩雨忽然有种强烈的预感,未来的某一日,她一定会再见到那人。 *** 朝九宁讨厌逼仄的黑暗,方才见到石壁上的字,更觉气血翻涌。 紫微峰上一门剑修,剑气刻字最考验耐心和星力,乃大师兄发扬的优良传统。朝九宁一眼就认出,石壁上的字是那孽徒所留,说什么“思君如满月”,字字猖狂挑衅,无耻至极! 朝九宁将石壁削下,眼不见为净,心下却是一沉。 看那剑锋,江澜月的修为至少已恢复了五成,如今怕已迈入了三星境。再看四周,这方洞穴虽是天然形成,可石壁上镶嵌的星石、凿出的这方药池,无不彰显着人为痕迹。当年她以命换命的一击,即便江澜月有玄星石护体,也必定伤势沉重,两个六星境魔修又都被她斩杀,还有谁有这般鬼斧神工的能力,能叫江澜月藏身至此? 她想得太过入神,直到出了这方洞穴,方觉司莲已在她身后跟了一路,这一路,都一言未发。 朝九宁一顿,以司莲的聪慧敏锐,只怕早已瞧出了些什么,只是因着她未开口,他便将所有的话都闷在肚子里,不疑、不问、不越界。 朝九宁的心倏然酸软了下。 方才陡然生出的愤怒、急躁、不安的棱角,都在司莲沉默的跟随中,被无声抚平。 “在你之前,我曾收过一个徒弟。” 话一出口,便觉得顺畅了许多,朝九宁缓声道:“那是我第一个弟子,也曾是我唯一的弟子。我从妖兽口中将他救下,教他读书习字、练剑修行,对他宠爱甚深、寄予厚望。” 司莲垂在身侧的手无声收紧。 宠爱甚深,寄予厚望么? 司莲只觉喉间似被什么力道扼住,叫他连吐字都愈发艰难:“那……我是第二个?” “嗯,现在也是唯一的一个了。” 朝九宁踩住一旁的碎石子,在脚底滚了滚:“他长大了,也长歪了,背叛了我,做了许多错事。所以我已将他除名,他不再是我的弟子了。” “方才那处洞穴,应是他这些年的藏身之地。许是师徒契的缘故,我将将破境,又才从秘境出来,星力境界不稳,便被他留存的气息吸引,落到此间。” 喉间的压力渐渐散去,他似乎又能自如呼吸了,然回想方才洞中所见,胸腔间仍似扎入了一排小针,细细密密地痛,酸涩难当。 司莲:“那些字……” “是他留给我的。”朝九宁目中微沉,“他在挑衅我。” 司莲垂了眸,不,他有一种隐秘的直觉,那字里行间包含了一些不能为外人道的情绪,是一种他无比熟悉,日益增长却又日日压抑克制的潮涌,单是想到那人留字时的心情,便已刺得他眼眶发红。 然司莲没有表露分毫,他只是上前一步,努力让自己的声线与寻常无异: “师父,出来时久,我们该回了。” *** 朝九宁和司莲回到经酉门的时候,郑三川就等在墨石阶上,半边身子都缠了厚厚的绷带,见到他们立时蹦了起来,疼得龇牙咧嘴:“可算回来了……” 然待二人走近,郑三川不由目露惊色:“怎么伤成这样?” 随即又拉着他们急吼吼赶去药庐,待收拾停当,天色也已暗了。 司莲替朝九宁重新系好掌心绑带,又顺手帮她将袖口理好。这是他已然做惯了的事,一举一动间都无比流畅熟稔。 朝九宁没将注意力放在此间,只微微皱眉:“隐匿法袍少了半截,绑带又被琴弦割断,这命火痕怕是已然被她所见。” 即便朝九宁不确定商韩雨有没有看见,也必须当她瞧见了。 该做些准备了。 朝九宁让司莲先回房舍休息,司莲应下却没进门,目送着朝九宁的身影走远,意识却沉入识界之中。 他的星识识界铺满了皑皑白雪,放眼望去一片空寂,唯有那道金色的师徒契悬在半空,宛若冬日暖阳。司莲忍不住触碰了下,师徒契便如蒸腾的热浪,灼得识界空间都微微一颤。 不远处,朝九宁脚步一顿,感受到了从司莲那方传递而来震颤。 这是从师徒契立成之日始,朝九宁第一次从其中感受到司莲的召唤。 是因为命火痕暴露,叫他心生不安吗? 朝九宁亦沉入识界之中,轻轻抚过那道师徒契,给予司莲恒定的回应。 宛若潮水卷过岸石,明月映于海上。 司莲久久而立,心中余韵不息。 宠爱甚深,宠爱甚深…… 究竟是如何宠之爱之,比起他来,又谁深谁浅? 司莲闭了闭眼,只觉自己已变得越来越贪心。 那一厢,朝九宁以为安抚了徒弟的情绪,便如计划去了趟笔楼。还未叩门,屋门便从里打开,一人从阴 影中走出,身着灰色儒衫,灰白的发鬓梳得一丝不苟,右侧的袖管却是空空荡荡。 朝九宁微微一愣,退到一旁行礼:“许长老。” 门中的许长老不常露面,朝九宁在经酉门也只见过他一回。当年许长老的亲缘许长龄在门中任教,与朝九宁打过一场落败后,脾性便收敛了不少,后来许长龄离开经酉门外出历练,许长老去送过他,见到朝九宁时将她拦下,却是道了句:“你不错。” 自那之后,便一直未见。 朝九宁听文曲说过,许长老的手臂是为救掌门所失,因此修为停滞,人也显得格外苍老,故而门中上下都对其十分敬重。 只是此时,许长老神色沉郁,开门时都带了脾气,甚至未看朝九宁一眼,便匆匆离开。 这是同掌门吵架了? “进来吧。” 苦舟子的声音有些有气无力,朝九宁入内,难得见他老老实实坐在矮几边,也没用字印造出分身与他饮酒作诗推牌九,只孤独地托着腮,见到朝九宁才幽幽道:“参加星斗大会的名额已然定了,弟子们此次前去,若能展露头角,为经酉门扬名自是好事,但这也意味着会有更多人注意到经酉门。” “许老的意思是让我取消今年的问典阁答题日,免得有人认出金品器灵,给经酉门带来灾祸。” “但我没同意。” 许长老为着门中弟子的安危,苦掌门是为了文修前景,两人心中也都清楚,无人对错,却谁都说服不了谁,只能各自生闷气。 朝九宁从乾坤袋里掏了掏,摸出一颗通体莹白的珠子搁在矮几上。珠子滴溜溜转了一圈,被苦舟子一把按住。 苦舟子瞪大了眼:“你这娃,日月珠这东西是能随便往外掏的么?!” 朝九宁道:“我瞧过了,经酉门的防御星图阵很完善,只是要全面开启耗费巨大,有了这日月珠,便也不惧了。” “将它放在阵眼,既护了经酉门,又不影响问典传承,两全其美。” 苦舟子本还想再客气几句,听她这么说便毫不犹豫地将珠子深深塞进袖子里:“你这是要走了?” “是时候该离开了。” 朝九宁道:“这些时日承蒙掌门照顾,时间紧迫,就不与弟子们一一告别了,劳烦掌门转达吧,我与他们,东临再见。” 但朝九宁没想到,没过几日,她就在南岳星斗选拔会上见到了一群逃课的弟子。 他们个个头缚绑带,手拉横幅,以郑三川、薛樱、元宥三人为首,满场高喊:“宁九必胜——我宁威武!” 许是经酉门特色,也或许是为了衬着朝九宁的墨白服饰,那横幅也是黑白的。 台上的修士笑得直不起腰,边笑边问:“这是什么新的战术吗?把我笑死然后你赢下这场?” 朝九宁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星斗大会的参会名额有限,各个大小仙门世家都会凭着门中人数配比分到相应的名额。除此之外,四方大陆东临、西京、南岳、北川每处都会留出五十个名额,并在各地主城增设选拔赛,以胜场积分的形式进行名额选拔。 但能入选的散修还是少之又少。 因为这选拔赛只限修为,不限来历,不仅散修能参加,其他仙门世家中落选的弟子们也能参加。 不少仙门弟子,尤其是出身大宗门的,所学星宿术的招式便比普通散修要多得多,对战之时便天然占了上风。 朝九宁打了一个多月,以九十七胜三负的战绩率先出线,拿到了星斗大会的参会名额。 45. 第45章 护短 万象镜中。 各式攻击招式涵盖了几大星宿术,轮番朝着司莲进攻,其中就包含了商韩雨藏于琴弦的一式四星境杀招。 万象镜看着只是件普通的防御法器,实际内有乾坤。不但能吸收术法,身于其中还能将吸收的招式自由施放。 朝九宁和司莲这几年就经常进到万象镜中,与镜子吸收的不同星宿术对战,这般操练之下,实力便比同境界的修士要高出许多。 “师父。”司莲承受着四星境一击的威压,额角濡湿,喘着气唤朝九宁,“这一式我的星力运转还是有些迟滞。” 朝九宁没有办法运行兵戈星宿术,每次都只能将星力走势外画出来,司莲实际运用时难免会有偏差。 朝九宁站到司莲身前,拿细枝笔杆轻轻点在他星脉各处,从气海到神阙,再从鸠尾到膻中,引导星力走势,又带着他行步挥剑。明明隔着衣料,司莲却始终无法忽略笔杆的触感,不一会儿便手心汗湿,险些要握不住剑柄。 这是一柄新的木剑。 自那日在秘境之中他的木剑被商韩雨所折,师父便又为他削了一把新的。 “木剑易折,损耗亦是常事。”朝九宁同他道,“在你拥有自己的本命剑之前,我会为你备好能用的木剑。” 即便如此,司莲还是对每一柄木剑都爱护至极,不肯令其轻易断折。 眼下,他手中握着师父亲手削的剑,一低头便能瞧见师父的发顶,黑软的发丝像坠坠的云,落在司莲胸前,却要将他的整颗心都融化了。 可他控制不住不想、不看,甚至比以往都想得更多、更深。 师父教导那个人的时候,也如眼下这般吗? 师父也曾为那个人,一遍一遍地削过木剑吗? 他们做了多久的师徒?可比他和师父在一起的时间要多得多? 每每思及,司莲便觉得难以呼吸。 原来,遇到师父并不是独属于他一人的幸运,早在很久以前,就有另一个人先他一步,在师父心中占据了一席之地。 “司莲?” 朝九宁难得见司莲心神不定,他这些时日不是在台上比试,便是在万象镜中修炼兵戈术和地灵术,实在是刻苦得过了头。 朝九宁不想他绷得太紧:“累了便休息吧,晚上还有比试,对方是个二星巅峰,实力不弱,赢下这场,你的分便足够了。” 只要不是司莲比试的时间同自己的撞上,他的每一场比试,朝九宁都会去看,他的对手,朝九宁也都有关注。 今晚的一场,司莲的对手同样是个剑修,名胡灰。 他的胜率不低,但让朝九宁在意的是每一场与他交过手的修士,无论胜负竟都背了重伤,可见此人出招狠辣,不能掉以轻心。 比试开始前,朝九宁和司莲去摊子里嗦了碗面,浇头加得足足的。 司莲的食欲不高,朝九宁不欲浪费,便把他的那碗也扫干净了,吃得有些撑。 面摊老板还伸头张望了一眼,笑道:“小姑娘好胃口啊,你们也是去参加选拔赛的吧?好好比哦,我收摊晚,比完了来吃宵夜噻。” 朝九宁笑眯眯应下。 比试点在南岳主城襄平,城主在城中建了几个比试台,每个台子周围都设有星图阵,只有比试结束才会关闭,确保台上的修士不受场外观众的影响。 不少生意人还在台下设了赌桌,朝九宁和司莲胜率都高,这些时日也凭此赚了不少,但他们见好就收,以免太过惹人注意。 临近比试时间,朝九宁跟着司莲到了后台准备,一眼就看见了等在后台翘着二郎腿的胡灰。 他骨龄不大,约莫三十上下,作为散修,在这个年纪修到二星巅峰,已是十分有天赋了。此人使的双剑,露在外头的剑柄血迹斑斑,他也并不在意,见到司莲甚至主动打了招呼:“我知道你,那个用一柄木剑连胜了六十二场的剑修。” “要不是提前碰上了三星境的修士,你应该还能再连胜个二十场。” 司莲沉声道:“我也知晓你,听说上一场与你对战的修士险些被你废了星脉。” 胡灰笑出声来,瘦窄的肩膀一耸一耸,目光一转落到司莲身边的朝九宁身上,不由一亮:“嚯,这个年纪的二星巅峰也是少见,可惜是个文修。” 他摸了摸下巴,轻佻道:“小姑娘缺不缺道侣,以你的修为,正好能同我双修互补……” 嗡然一声,是胡灰的双剑感受到剑气,竟被挑得不受控制地颤动起来。 胡灰按住剑柄,眯了眯眼。 维持秩序的修士立马冲了进来,警告道:“后台不准动用星力,违者取消比试资格!” 胡灰从齿缝里挤出声哼笑,转头上场。 司莲感到袖口被身侧的人拍了拍,即便隔着幕篱,也依旧将眼中的杀意压下才转过头。 朝九宁叮嘱他:“小心。” 司莲应下。 比试即将开始,朝九宁离开了后台,混在人流中走至台下。 司莲和胡灰分立在比试台两侧,几乎是锣声响起的瞬间,两人便面对着冲了出去。 胡灰的两柄短剑一看就是身经百战,他的身法走的也是灵活迅疾的路子,脚下星盘扩开,短剑便已乘风。 【兵戈·凌云】 双剑齐出,如凌云之志。 正如胡灰所说,他的确早早便关注过司莲,也从一开始就想好了战术,他要与司莲短兵相接,先一步碎了司莲的木剑! 司莲剑气如霜,压根没让胡灰近身。霜龙腾空而起,每一枚冰冷的鳞片都裹挟着迫人的剑势,撕扯着周围空气。 两人的剑气撞在一处,接连不断的破空之声叫场外的观众惊叫连连,直呼赚到。 没想到这两人一上来便打得这般要命,可比普通的对战有看头多了。 朝九宁熟悉司莲的打法,看得也更为清楚。他的每一招确实都带了股狠劲儿,与以往的打法很是不同。 朝九宁不知,司莲正愁这些时日郁堵的闷气没地方宣泄,那胡灰出言不逊,可谓正撞上了。 司莲哪里还会留手,招招都是冲着胡灰的命门去的。 他手中木剑一挥,星盘层开,霜龙之后再见蜀道之难。 胡灰站在台上,却只见得剑气如虹,当真有地崩山摧,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 【兵戈·蜀道】! 胡灰双剑连挥,身下却步步后退,然那峥嵘之意直压面门,竟破了他的护体星力,一剑将他挑飞,叫他重重砸在比试台上! 胡灰呛了口血,抬手随意一抹,正要起身,司莲却已运了星云步欺近,薄薄的木剑压在他喉口,却如重千钧。 “你输了。” 台下一瞬寂静,许多人都尚未反应过来,就连判定的修士也愣了一愣,才鸣锣宣判胜负。 二星后期对 战二星巅峰,竟然在几招之内便分了胜负,着实不可思议。 比试台的星图阵撤下,司莲收了剑往台下走。身后的胡灰埋着头,眼底闪过一抹阴狠之色,他悄然按上剑柄,一枚细针竟从剑柄中疾射而出! 不同于剑气的凌厉豪迈,这根细针所携的星力皆凝于一点,却能瞬间穿透修士的气海穴,伤人星府,可谓叫人防不胜防! 胡灰没有想到的是,司莲对他早有戒备,几乎是他周身星力一动,司莲便已察觉。 然司莲抬眼,见到拨开人群朝他疾行而来的朝九宁,指间剑意便是一顿。 朝九宁自然没有错过胡灰的动作。 她目色一沉,立时朝着司莲飞跃而去,笔下星辰相连,瞬间将射向司莲后背的那枚细针拍回,直入胡灰气海! 胡灰“噗”地吐出一口血,身子连撞两柱,当即痛晕过去。 一时满场皆静。 朝九宁目色沉冷,同傻立在一旁的裁判官道:“胜负已分,这样背后伤人的阴险之辈,不将之除名,比试公正何在?” 裁判官是个三星修士,被朝九宁这样的目光一压,竟也忍不住后背生汗,立时叫了人手上台,又当众宣布将那胡灰除名,此后百年都不得参与比试。 去抬人的修士摸得胡灰星脉,暗暗咋舌。哪还用百年呢,伤得这般重,便是侥幸留得命在,这身星脉也算是彻底废了。 何况此人树敌累累,怕是过不了今晚,便该尸骨无存了。 朝九宁一招收手,便没再看那胡灰一眼,只转头瞪着司莲:“方才为何不出手?你脑子里想的什么?” 司莲看着朝九宁的怒容,眸中却轻轻一颤。 果然,有师父在,怎么可能让他被胡灰那样的人所伤? 他不该故意叫师父生气的。 司莲轻轻拽住朝九宁的袖口,低声道:“师父,我有些饿了。” 这些时日,他的确没怎么好好吃东西。 朝九宁顿时没了脾气。 两人又去了先前的面摊,老板果然还在,见到他们笑眯眯道:“看这架势,这是赢了?” 司莲应道:“嗯,赢了。” “哎哟,那可真是恭喜啦,都饿了吧,给你们多加些浇头。” 朝九宁原先觉得吃得太饱,然看司莲吃得香,又觉得自己还能再来一碗。 “以后对上胡灰那样的,不必留手。武场上的规矩是定给人看的,背后阴人的畜生,便不必同他讲道义,若不能一脚将之踩死,反而后患无穷。” 朝九宁行事素有分寸,很多时候就是立下杀手,也不会在嘴上不饶。今日这几句,显而易见是带了情绪。 司莲心头一动,师父是在护短。 在师父心里,他是亲近之人。若说师父习惯在自己身边画上一个圈,那么如今的他也已然在这圈中,圈外的人自动不得他半分。 司莲埋下头,深吸口气,忍不住勾唇笑了。 这些时日憋在胸口的郁气终于缓缓散去。 朝九宁终究是高估了自己的胃口,吃了一半便吃不下了。司莲便动作自然地将她的那碗接过,把剩下的面也慢慢嗦了。 不要紧,司莲想。 就算那个人曾经是师父的徒弟,就算他更早认识了师父,他对于师父来说也已是过去。 眼下在师父身边,能让师父护着的人,是他。 也只有他。 46. 第46章 运镖 距离星斗大会,还有最后三个月。 自从朝九宁和司莲离了经酉门,郑三川每日都对他们开启了消息轰炸。 连一日三餐吃了什么都没有漏下。 朝九宁问司莲:“刚认识他那会儿,他的话有这么多吗?” 司莲道:“还是小瞧他了。” 朝九宁深以为然,一边把他们的今日菜单发到群里,一边查看新接的任务。 这一趟任务是三日前有人在仙旅令上发帖,招募二星境以上散修,从襄平城的虎威镖局出发,护送货物往东南的无相寺。正巧参加星斗大会也是往那个方向,朝九宁和司莲便顺势接了。 虎威镖局的人已将货物装车,三辆板车上俱是口一模一样的黑漆大箱子,用绳索捆了,贴了封口字印。 朝九宁和司莲到时,已有三个散修在了,其中年纪最长的有百岁骨龄,看起来仍像个中年大叔,面相生得周正,是个刀修。 那人率先朝他们点了点头:“沉白。” 另外两人是互相认识的,一男一女俱身背弓箭,举止亲昵,看着当是一对道侣,男的叫公子乔,女的名晴娘。 朝九宁也点头道:“李富贵。” 司莲:“王招财。” 晴娘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名字和你们一点都不搭。” 出门在外,又同接了仙旅盟的任务,大家大多用的仙旅号的化名,晴娘觉得好玩,但也不会多嘴去问。 “抱歉抱歉,久等了久等了!” 说话间,一年轻修士急匆匆跑近,累得满头大汗,腰间的赘肉随着他的动作一颤一颤,整个人一停下来就往地上砸。 “我住的地儿离这可太远了,早上还碰到桩正妻抓奸的热闹,将巷子口都堵了。” 他拿着帕子擦汗,整张脸就像只熟透的柿子,好在总算赶上了。 “既知路远,便该早些出门。” 沉白支着刀起身:“人到齐了,我去找领队。” 晴娘环顾四周:“不是说有七个散修?还有一个呢?” 虎威镖局的人衣着统一,哪些人是散修一眼便知。 沉白看了眼柿子身后的树杈:“她已然到了。” 晴娘一惊,回头却只看到密密的树杈枝叶,那儿有人?她看向公子乔,后者朝她微微点头。 那人来了有一会儿了,只是她的气息几乎与那棵树融为一体,修的或是五行五音类的星宿术,听她的呼吸频率,也是个年轻人。 朝九宁心道,这一支队伍,实力不俗啊。 队伍集结完毕,一行人便准时出发了。 下个月就是无相寺的禅莲仪式,听说将要继任的佛子自出生起就身带佛卍,又已得菩提莲认主,是无相寺千年来最有望飞升之人,虎威镖局原本就时常往返无相寺和襄平城,熟门熟路,只是镖局中修行者不多,大都也是一星境的修士,此行可能为着禅莲仪式,雇主只让虎威镖局出个领队,其他都是从仙旅盟另聘的散修,以保货物周全。 领队的杨师傅并非修行者,但经验丰富,此次没带他们走人流多的主路,而是抄了山林近道,这一路几乎都要在山里行路。不过好在距离不远,修士们脚程也快,不出十日便也到了。 前头的沉白和领队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公子乔和晴娘就跟在他们之后,这一对更像是来游山玩水的,亲昵热乎劲儿像是热恋中的小情侣,丝毫不避讳旁人。 队伍中段便是那颗柿子,仙旅号叫“钱来也”的年轻修士。 他不敢往前头的那对道侣处多望,却已朝着朝九宁和司莲瞥来了第四眼,且每一眼都要带过那柄木剑。 在投来第五眼后,他似是终于忍不住,落后一步行到司莲身侧,低声道:“兄弟,你认识逆水行舟吗?” 司莲:…… 朝九宁打开仙旅令戳郑三川:“你认识钱来也?” 郑三川几乎秒回:“认识啊,老钱嘛!怎么了?你们也见过的啊,在我们第一次去万宝阁的拍卖会上。” 朝九宁想起来了:“二一八?” 郑三川:“就是他!” “怎么了怎么了?你们遇上了?你们接了同一个任务?!啊啊啊啊为什么不带我……” 朝九宁果断将仙旅令翻了个面,假装没看见。 朝九宁记得他,当时在拍卖会上,二一八对“朝九宁”很是维护,叫朝九宁一度以为他也是个剑修。且他的感知力似乎很强,在仙旅盟的隐匿阵法中也能察觉出司莲的剑意。 如今司莲修为精进,剑意也愈发内敛,却还是叫他觉得熟悉,甚至忍不住上前确认。 朝九宁便也不瞒他:“拍卖会上,我们见过。” 钱来也目中一亮:“我就说看着眼熟,果然是你们!太好了,朋友的朋友就都是朋友嘛哈哈哈哈哈……” 朝九宁觉得,他不愧是能和郑三川聊到一处的人。 “话说,你们觉不觉得有点奇怪?” 钱来也压低声音:“这任务招募的都是二星境修士,还一招招那么多个,若是为保万全,高手不是越多越好么?可我听说,之前有个三星境的修士想接任务,还不加钱,却被雇主拒了。” 朝九宁扬眉:“还有这事?” 钱来也连连点头,嘟囔道:“也不知这箱子里装了什么宝贝,这般郑重其事……” 朝九宁也看向装在板车上的几口箱子,上头的字印将箱子封得严严实实,一点缝隙都没有留下。 许是因着在山林之中,天色也暗得更快了。 行路一日,莫说马匹,便是修士也需要休息。 众人围着货物聚拢,领队安排了众人轮流守夜,朝九宁和司莲都被排在下半夜,可以先吃点东西,睡上一觉。 接了任务的修士都对行路十分有经验,各自从乾坤袋中掏出简易帐篷或是睡袋。司莲搭好帐篷,又从乾坤袋中掏出了一口锅,几副碗筷,还有新鲜的蘑菇、鸡块和一些香叶调料。 他熟练地架上石块生了火,给朝九宁煮汤喝。 肉香混着调料的香味散在空气中,惹人垂涎,钱来也顿时觉得手中的干粮都不香了。 沉白正在巡查,闻到香味眉间一皱,立时握了长刀走至司莲近前,冷声道:“将火熄了。” 剩下的几人皆往此间看来,沉白有些不耐:“不知道肉香可能会引来林中妖兽么?这是运镖,可不是游山玩水、踏青野炊。” 他说话间 ,目光有意无意朝着公子乔和晴娘望了一眼,晴娘扬了扬眉,觉得他们也一道被骂了进去。 朝九宁点头:“知道。” 沉白的面色愈发不虞:“知道你们还这般肆无忌惮?若引来了麻烦,是要将我们一同拖下水么?” 公子乔笑了声,懒懒道:“她方才就在周围布了星图阵,阵里的光亮和味道都散不出去。” 沉白一怔,低头看向地面。 星识之下,才见到一丝若有似无的星力,将他们几人都囊括其中,像是在此地画了个圈,形成了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屏障。 钱来也“咦”了一声,“噔噔噔”跑到几步开外,惊道:“居然真的看不见火光,也闻不到了香味了!” 他走近又走远,走远又走近,视野也跟着明明暗暗:“这是什么星图术,好神奇啊!” 朝九宁知道沉白是一心为了任务,也不生气,盛了碗鸡汤给他:“夜深露重,来一碗吧。” 沉白神色微沉,深看了朝九宁一眼,心道:又是个只会投机取巧,耽于享乐的修士。 他转过身,只道:“不必。” “我要我要!” 沉白不接,钱来也却忍不住,几乎是立时捧过汤碗,刚刚坐下,便觉身边多了道影子,吓得他险些将汤都洒了:“卧槽,你谁啊!” 小姑娘看着只有十六七岁,穿着一身绿色短打,头发盘成个圆圆的揪,脸也圆圆,眼也圆圆,正一动不动地盯着司莲面前的那口锅。 “一只蝉。” 她开口道。 “一只什么?”钱来也愣了下,反应过来,“你叫一只蝉?一路蹲树上的那位?” 闻蝉点了点头,问朝九宁:“我可以也盛一碗吗?” 朝九宁意外,原以为这姑娘藏身树上,是不喜与人打交道,没想到一锅鸡汤就将她钓了下来。 “当然。” 闻蝉立时从乾坤袋里摸出一副碗筷来。 钱来也目瞪口呆。 你是专程来蹭饭的吗?! 不远处,晴娘倚在公子乔肩上,小声道:“我也想喝。” 公子乔失笑:“出门在外,还是小心为上,旁人的东西就别入口了。” 晴娘撇了撇嘴,公子乔拉上她,两人索性钻进了小树林。 朝九宁几人将一锅鸡汤分完,皆觉四肢熨帖,身上都暖呼呼的。司莲收拾完东西,同朝九宁道:“我再去附近打些水来。” “好。” 钱来也揉了揉肚子,看看司莲,又看看朝九宁,他怎么觉得,这一对也挺像是道侣的? 还是老夫老妻那种。 休憩地的选址都是领队提前勘察过的,这附近就有一条小溪,方便他们取水补给。 溪旁的林子里,公子乔将晴娘抵在树上,两人旁若无人地唇齿相依,难舍难分。 司莲非礼勿视,兀自去溪边取水。 身后不断传来微促的喘息和啧啧水声,亲密之音不受控地往司莲耳朵里钻。 司莲神色不变,取完水后便要快步离开,突闻女声一声嘤咛,随即又咯咯笑开。 “轻点儿呀,师父……” 司莲步下一滞,神色如遭雷击。 47. 第47章 亲密 当夜,司莲梦见了一棵树。 树干粗挺,树根深入地底,顶上枝叶繁茂,好似能遮蔽日月。 树下的两人身影重叠,却不是白日里所见的公子乔和晴娘。 而是他……和师父。 他将人抵在树干上,五指掐拢,严丝合缝地扣着她的腰肢。他与她肌肤相贴,呼吸相闻,他的唇齿流连在师父颈侧,探梅寻幽。 他似一条吐信的蛇,慢慢攀上花枝,缠绕、绞紧。枝头花叶颤颤,窸窸窣窣,不堪重负。 他听见自己哑了声音,一声声地喊:“师父、师父、师父……” 他好似永远不知餍足,想要更多,索取更多。 “司莲……” “司莲?” 司莲一颤,睁开双眼。 胸腔里的心脏犹在重重跳动着,伴随着他的喘息。熟悉的身影映在帐外,轻轻唤他:“司莲,醒了吗?要出发了。” 只是听着师父唤他的名字,司莲目中一颤,竟又觉情动。 “我掀帘了?” 司莲猛地攥住帐帘,另一手慌忙将袍摆盖在腿上,遮住他所有的不堪欲念。他喉间微滚,压下目中几许狼狈,几许自厌之色,哑声道:“我……换身衣服。” “好。” 朝九宁在帐外等候,司莲鲜少有睡得沉的时候,似乎昨晚从溪边取水回来,他的状态便有些不对。 是行路加守夜累着了? 一声长厉的尖哨陡然响起,打断了朝九宁的思路。这是虎威镖局的示警方式,哨声响,意味有敌袭! 所有人迅速戒备。 朝九宁将星识外放,发现西南两侧各有一队人在快速逼近,人数不少,皆是修行者。 “不能让他们靠近!”领队面色发白,“不能让他们破坏字印!” 沉白道:“东南方向,留人守着货物,其他人随我迎敌!” 他看了眼朝九宁:“阵修和领队留下。” 朝九宁没有异议,同司莲道:“你随他们去。” 司莲颔首,提剑同冲来的盗匪战在一处。朝九宁将货物周围的星图阵又巩固了遍,抬眼却见领队死死盯着几口箱子,鬓角的汗珠一颗颗滚落,没入衣领。 “你方才说‘不能让他们破坏字印’?” 朝九宁问:“为什么不是‘不能让他们劫走货物’?” 领队抬头,擦了擦糊进眼睛里的汗:“是我方才太着急了,我的意思就是不能让货物有失。” 朝九宁看着他,忽而抬笔挥出一道金红,那领队一惊,下意识退了半步,却见那道笔力径直飞至半空,击落了意图偷袭的黑鸦。 振翅的响动由远及近,伴随着令人头皮发麻的不祥叫声。领队惊恐地睁大眼,发现天空中不知何时已然聚集了一大群黑鸦,宛若一方盛满了墨的砚台,随时都要将墨汁倾倒下来。 这厢来劫镖的盗匪仗着人多,拖着沉白几人脱不开身,那厢的黑鸦瞅准了机会,群而攻之,如落石一般砸下,却被一道无形的屏障拦截在外。 朝九宁催动星图阵,一颗颗星辰瞬时自她脚下亮起,将人和货物都一并笼罩其中。 然那群黑鸦仿若没有痛感,不知疲惫,几乎是前赴后继地往阵中撞,不断发出“咚咚咚”的沉闷声响,直至将自己撞得头破血流,双翅尽断。 朝九宁拧眉,笔下连点,朱雀之火冲天而起,将头顶的黑羽连成一片火海。 空气里顿时充斥着焦糊的味道,那一群黑鸦被烧得没了毛,炭石一般滚落下来。 领队这才松了口气,双腿一软跌在地上。 余下的盗匪也被打散,见没了机会,又各自散入山林,只留下一地狼藉。 众人皆知货物要紧,便也无人去追。 司莲率先回到朝九宁身侧,其余人看着几乎将地面铺了三层的黑鸦尸体,看朝九宁的神色也都有了些微不同。 “奇怪……这黑鸦是受那些盗匪所控吗?”钱来也咋舌,“怎么会有这么多……” 沉白道:“那些盗匪明显是早有谋划,他们又是怎么知晓这个时间会有货物自此间经过?” 他一一看向众人,随后将目光投到领队身上:“若非我们之中有人走漏了消息,便该问虎威镖局了,毕竟货物可一直存放在镖局之中。” 领队立时道:“我以镖局几十年的信誉作保,我们绝不会私通盗匪!” 场面一时僵持。 “先上路。”朝九宁打破僵局,“此地不宜久留。” 她有预感,这一路恐不会太平了。 正如朝九宁所想,接连两日他们又遇到了几波不同的妖兽,天上飞的、水里游的、地上跑的都跟嗅到了味儿似的追着他们,眼见天色又暗,众人都难掩疲惫,不得不停下修整。 为方便随时动身,众人都没再拿出帐篷,只是席地而坐。 司莲寻了个树根让朝九宁坐下:“你睡会儿,这儿有我。” 这一路旁人还可轮流休息,可护着货物的星图阵却一路没断,便是神仙也撑不住。 司莲戴着幕篱看不清面容,说话声音却沉,朝九宁想,他一定是又蹙了眉头,眼里的墨色都要愈发深沉了。 朝九宁拍了拍身侧,同他道:“你也坐下吧。” 司莲低声道:“我守着师父。” “坐吧。”朝九宁已然眯起眼,“我有些累了,你坐过来,借我靠一靠。” 司莲顿了顿,坐到了朝九宁身侧。 朝九宁歪头靠在他肩上,抓紧时间休息。察觉到肩上的重量,司莲搭在膝头的指尖无声收紧,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极缓。 朝九宁确是累了,司莲在侧,她很快便睡了过去,呼吸飘渺似烟。司莲紧绷的身子也随之放缓,竟在这充满未知的夜色中,生出几分平静的安然。 不知过了多久,林间一道微风拂过,带来一丝腥味。 朝九宁倏然睁眼,身侧的司莲亦将浑身肌肉绷紧,身姿戒备。 夜色中亮起一对对幽绿的眼,密密麻麻,看得人心头发寒。 众人互相聚拢,钱来也倒抽一口冷气,忍不住道:“我去!这是第几波了?” “我还以为这满山的妖兽都要被我们屠光了呢!” 公子乔亦沉了脸:“是幽灵狼群。” 幽灵狼速度极快,如幽灵一般神出鬼没,又素喜群居,往往是群体配合狩猎,极难对付。 “这箱子里究竟装的什么!怎么将幽灵狼这般极少出没在人前的妖兽也引来了!” 朝九宁开启星图阵,几乎是同时,四面八方的幽灵狼伸了爪子扑来,狠狠撞在星图阵上。 幽灵狼的攻击力远超黑鸦,朝九宁也撑不了太久。 夜色中响起一道清越的笛声,音律之下,幽灵狼的攻势渐缓,减轻了朝九宁的压力。 却在这时,不远处的灌木间爆出一声悠长的狼叫,幽灵狼在这声呼叫之下齐齐仰头,狼嚎之声此起彼伏,竟将笛声压制。 “是狼王!” 受到鼓舞的狼群再次发起猛攻,幽灵狼王身披月色飞奔而来,如幽灵似闪电,利爪狠狠按在星图阵上,当即叫朝九宁喉口涌上一抹腥甜。 钱来也咬牙:“不行,狼王不死我们迟早被生生耗死!” 可若要杀狼王,就必须将星图阵撤下。 司莲声色冷然:“那就杀了它。” 钱来也深吸口气:“来吧,我准备好了。” 沉白几人亦道:“撤阵。” 朝九宁挥笔,星图阵撤下的同时,司莲沉白刀剑横扫,钱来也两手鬼刃齐出,闻蝉笛声又起,公子乔和晴娘连连拉弓,一时之间各式术法将这片山林照得亮如白昼,空气中都弥漫着血腥的味道。 朝九宁的朱雀之火追着狼王,它一边闪躲,一边极有目的地冲向那三口箱子,哪怕朝九宁的星火将它的毛发灼去大半,它竟也丝毫没有放慢速度。 “箱子!” 领队一直抱着头蹲在板车旁,眼见那狼王的利爪就要按上箱子的封口字印,他竟是一把扑到了箱子上,将字印压在身下。 “危险!” 朝九宁点星在狼王身前,一边运星云步拽住领队,连人带箱拖了下来。 三道剑气连入狼王身躯,星辰在狼王下颌炸开,它却仿若感觉不到疼痛,当即又转头扑向了第二口箱子 。 利爪划开字印—— 箱子开了。 “空的,怎么是空的?” 钱来也震惊,一时不察险些被扑来的狼爪刮去了眼珠,幸而一柄木剑先入狼腹,保下了他的一双眼。 朝九宁星盘全开,朱雀引星辰之力汇于笔下,两道星图阵锁狼王四爪,又一金红之线飞出,贯穿狼口。 可那狼王身中似埋了什么东西,身死的那一瞬间竟催动爆开,众人只听一声巨响,第三口箱子的字印亦被破开,箱子倾倒,竟从中滚出一个孩童。 狼王已死,狼群无首,如潮水退去,众人却谁都没有放松心神,几束目光皆汇聚在那个孩童身上。 那是一个非常漂亮的男孩。 他五官精致,肤色雪白,额间生了一朵黑色莲花,许是因为黑与白的对比太过极致,竟透出一股子妖异之感。 所谓的货物,竟是个人! 沉白将刀架在了领队颈上:“怎么是个孩子!这究竟是趟什么任务?虎威镖局又知道多少?” “不、不知……”领队自从字印破开之后便显得神思不属,他似是怕极了,埋着头一眼都不敢往外瞧。 忽闻一声破空,一支箭矢携风而来,在半道被一刀一剑拦下。沉白被这一击震得虎口发麻,险些就要握不住刀柄。 此人不止二星境巅峰修为! “你做什么!” 就连晴娘也震惊道:“师父?这是怎么了?” 然公子乔充耳不闻,长弓一拉对准沉白,一箭未中又出一箭! 沉白被那杀机锁定,登时汗毛直竖! 朝九宁和司莲同时出手,一左一右硬接那道箭矢,带着沉白连退数步,才勉强站定。 【三星·天玑境】初期! 公子乔竟一直压制了修为! “他状态不对。”朝九宁咽下喉口腥气,同晴娘道,“让他张口。” 晴娘在公子乔射出第二箭之后便用弓弦将他半身套住,闻言立时上手掐在公子乔颈后软肉。 她师父怕痒。 果然,公子乔下意识仰头,嘴角微张,朝九宁趁机弹了颗丹药入他口中。 方才朝九宁吩咐,晴娘便下意识照做了,此时才反应过来:“你给他吃了什么?” “放心,只是暂时卸他星力,让他睡上一觉。” 探得公子乔气息平稳,晴娘这才放下心来。 朝九宁转头,看向坐在地上的那个孩童。他方才一直静静看着他们,此时迎上朝九宁的目光,竟是半点不惧,反而一点点弯起嘴角,露出一个天真无邪的笑。 朝九宁却立时动笔,【星图·画地为牢】拔地而起,代替字印将那男孩封在原地! 然潮水般的暗色紧接着涌来,瞬间将朝九宁包裹其中,她一时竟无法再动用星力,也无法释出星识。 是那个男孩的力量。 朝九宁不动,等着视野由暗变亮。她的面前正站了一人,与她脸贴脸,眸对眸。 那是她自己的脸! 朝九宁一惊,眼前的这个“朝九宁”神情冰冷,眼神森寒如刀,对视之间,她微微一笑,竟是一字一顿道:“我知道你想要什么,我来帮你。” 朝九宁霎时皱眉,然不及触碰到她,眼前之人便已消失不见。 蒙蒙雾霭之中,“朝九宁”缓步独行,直到身侧有人唤她: “师父。” “师父。” “师父……” 一声一声,由远及近。 “朝九宁”抬眸,却是冷冷看向那人:“跪下。” 司莲依言跪在她跟前,仰起了头。 “朝九宁”掀开他的幕篱,一手托起他下颌,俯下身仔仔细细地看着他那只右眼,鼻尖几乎要与司莲的相碰。 司莲却是忽而笑了。 他拉过“朝九宁”的手,轻轻抚上自己的眼。 “师父很喜欢这只眼睛?” 司莲将头仰得更高,脖颈弯出一个诱人的弧度,嘴角轻勾:“只要师父亲亲它,它便是师父的。” 他的指尖逐渐用力,似诱哄,似邀请:“我也是师父的。” 48. 第48章 善恶 黑暗笼罩的那瞬,司莲就在朝九宁身侧。 可她就像是一滴墨,无声融入暗色之中,叫司莲骤然心头一空。 师父! 司莲四顾,明明周围没有任何人,他却总有一种被人凝视之感。 是在他身上么? 司莲在指尖凝了层剑气,沿着星脉剐过,不过半只手臂,那东西便吃不住,被迫从他体内剥离出来。 “他”与他拥有同样的身高,身着同样的装束。 司莲毫不怀疑,若他此时掀开对面人的幕篱,看到的也会是同样的五官。 “是的。”他道,“我就是你。” 他的声音甚至比司莲的更有温度:“何必逼我出来?我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你的人。那些你想做而不敢做、不能做的事,我都可以帮你。” 司莲神色微滞。 “他”却忽而笑了,一瞬之间,便如雾霭散尽。 什么是他想做而不敢做、不能做的事? 司莲的右眼狠狠一沉。 “他”去寻师父了,“他”又会对师父说什么? 做什么? 司莲右眼中的墨色如潮涌开,比四周的黑暗还要深浓,那是一片无底的深渊,除了司莲,没人知道那深渊里镇压了什么。 他必须找到“他”。 在“他”冒犯师父之前! 司莲在暗色之中飞奔,柔软的黑纱宛若坠入深海的云,与周围的漆黑融为一体。 他看见了。 看见“他”跪在师父跟前,看见师父掀开了“他”的幕篱,他们近得甚至能闻到彼此的呼吸! 司莲骤然冲刺,耳边传来他自己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思慕和渴求:“只要师父亲亲它,它便是师父的。” “我也是师父的。” 司莲呼吸一乱,心头的迫切叫他手起剑落,一剑将那黑影劈散。 他代替了“他”,跪在师父身前抬眼,近乎是小心翼翼地看向朝九宁。 眼前的师父与寻常大不一样,她的神情很冷,显得愈发高不可攀,不可接近,她就像是天边的一轮满月,冷漠地俯视世间万物。他方才的话,她似乎并未听入耳中,她只是将指尖放在他的右眼之上,一遍遍摩挲、轻抚。 “她”也是从师父身上剥离的一部分,只是在遵循师父内心深处的本能。 司莲松了口气,心里却空落落的,然那微凉的触感落在眼皮上,随着一遍遍的动作,竟也生出几分灼热来。 他贪恋这种灼热,并没有第一时刻避开。 朝九宁追至这处时,便看到“她”的手停在司莲的右眼。 下一瞬说不定就戳进去了! 朝九宁大惊,立时冲至近前与“她”融合,心头缺失的一块似在这时被重新填补完整,温热的触感自指下传来,司莲的眼睫轻轻一颤,却不闪不避,好似任她予取予求。 这个傻的! 朝九宁似被烫到了一般迅速抽回手,面上青白交加。 无相菩提莲,莲生两重,一重为善,一重为恶。 就同世人,皆有两面。善恶如镜相对,变换一念之间。 从朝九宁身上剥离的恶念直奔司莲,对他的右眼执念甚深,朝九宁这才发觉,原来她竟还一直觊觎着自己徒弟的明鬼目魄! 她竟有这般贼心! 司莲却是拉过朝九宁的手,再度覆在自己的右眼之上:“我的一切都是师父给的,若是师父想要,随时都可以……” 朝九宁的手一挪,一把捂住他的嘴,近乎恶狠狠道:“你听好了,这双眼是你生来就有的,任何人都没有资格将它夺走。我也不会让任何人夺走本就属于你的东西。” “包括我。” 司莲一怔,竟是倏尔笑了。 呼出的热气喷在朝九宁手心,像是毛茸茸的小兽轻轻舔了她一下。 朝九宁抽回手,忽略心头异样。 “她在这儿已有些时候了。” “嗯?” 司莲笑道:“若她当真想要我的右眼,早便可以动手。她迟迟不动手,正说明哪怕是师父的恶念,也不会真正伤害我。” 司莲弯着眉眼,看得出来心情很好。 朝九宁挠了挠脸颊,被他笑得心下一软,拍了拍他的幕篱道:“走吧。” 金红之色破开浓稠的黑暗,朝九宁和司莲又回到了林中,站在了那个孩童跟前。 【星图·画地为牢】将他圈在其中,他呆坐着,似乎有些茫然。 一旁的钱来也揉了揉眼睛,嘟囔:“感觉像是做了个梦。” 众人陆陆续续醒来,各自面对了自己的恶念,一时竟都有些恍惚。 朝九宁同领队道:“你若不想我们将这孩子重新送回虎威镖局,便老实说,这趟任务究竟是怎么回事?” 沉白回过神,将长刀一压,叫领队又瑟缩了下。 他不敢再瞒,断续道:“我也不知究竟是怎么回事……几日前,镖局接了一位神秘人的单,说要将东西暂存在镖局,之后会有人来押送……他还再三交待,东西诡异,万不能叫人破开了封印,否则会有大祸……镖局有人好奇,只是用星力探了探,就像变了个人一样,大家都说,他这是中邪了……” “你见到那人了?” “没有!他从头到尾就没露过面,箱子也是突然出现的,只留了星石和信件。” 领队被吓得狠了,翻来覆去就这么几句,已是问不出什么。 “你怎么想?” 沉白开口,却是问朝九宁。 众人也皆看她,不知不觉间,他们这一行人,已是隐隐以朝九宁为首。 “既是有人要将这孩子送到无相寺,那我们便送。或许到了寺中,就会有答案了。” 朝九宁看向那个孩子:“林中妖兽皆是由你引来,想让它们破开字印放你出去?” 男孩慢慢点头:“姐姐,我被困在里面太久了……我不是有意要害你们,我只是害怕……” “能不能让我在外面待着?只要不让我回到那箱子里,我一定听话。” 男孩坐在星图阵中,神色天真,泫然欲泣。 这样漂亮的孩子红了眼眶,再铁石心肠的人也会动几分恻隐,钱来也和晴娘不由面露不忍,低声道:“要不就让他在外面?他毕竟是个孩子,装在箱子里是有些过了……” “那可不一定。”朝九宁道,“他是人也好,是什么旁的也好,我只知道,方才他释出的恶意若叫我们当中任何一人为他所控,留在这里的尸体只会更多。” “恶由心生,修道之人若被恶念主导,与入魔无异。” 钱来也和晴娘顿时觉得神思清明,什么同情不忍,不存在的! 朝九宁看向那个男孩,冷道:“回到你的箱子里,我不管你同菩提莲是什么关系,这一路我们相安无事至少能保证你活着到无相寺,但若你再敢试图控制我们,我就杀了你。” 男孩收起了泫然欲泣的表情,森冷的瞳仁里泄出明晃晃的怨恨,却不得不在朝九宁的目压下回到箱子中,朝九宁拿了郑三川的“禁”字印贴上,又给加了道星图阵。 许是男孩知道朝九宁一行已有了防备,又或许是这林中妖兽确实被他们屠得差不多了,剩下的路程可谓太平,没有再出什么意想不到的状况。 哦,除了朝九宁的那颗丹药药性太猛,叫公子乔一路睡到了无相寺。 南岳无相寺,也已在南岳境地屹立万年之久,虽因建址是一处寺庙而得 名,但在其中修行的并非全是和尚,也有不少俗家弟子,只不过同是修的一种星宿术。 朝九宁一行刚至寺门,就见一僧人在前等候,他赤着脚,身披褐色袈裟,手间持了一串念珠,气息温和,见到他们即行礼道:“贫僧妄言,奉家师之命在此相迎,诸位一路辛苦,东西交给贫僧即可,因着禅莲仪式,寺中忙乱,就不邀诸位入寺小住了,诸位可自行下山。” 领队闻言,顿时大松了口气,正要交接,沉白和司莲同时将他一拦。 朝九宁问僧人:“师傅自称收货人,可有凭契?” 僧人嘴角微僵:“凭契?” “自然。”朝九宁道,“我们受托而来,任务是否完成总要有个依据。虎威镖局作为领队,为了镖局信誉,也该慎重。总不能糊里糊涂运了,又糊里糊涂将货交了,万一出了纰漏,岂非财货两空?” 妄言低眉一叹:“凭契……自是没有的。” 他骤然出手,指尖的那串佛珠迅速撑大,金色光芒爆开,伴随着低沉的诵声,直奔那只装了男孩的木箱! 【金罡·梵音】! “铛”的一声,是沉白的长刀撞在那佛珠之上,下一瞬便连人带刀飞了出去,长刀支地在石板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刻痕,才勉强顿住脚步。 朝九宁一个闪身拦在木箱跟前,佛珠遇了阻碍僵持不下。妄言轻咦,指下结印,数道梵文自佛珠间飞出,链条一般缚在朝九宁的星图阵上,似乎下一瞬就能将整个阵法搅碎! 朝九宁细笔连挥,竟将那些梵文一一拆解,引得妄言多看了两眼,待他觉出不对转头时,一道携了霜寒的剑气便已横在他颈边。 好快的落笔,好利的剑气! 许久未曾下山,竟不知山下已有人杰辈出。妄言心想,今年的星斗大会当是十分热闹了。 他被司莲所挟倒也不恼,只道:“你们这一路所来,应当知道那箱子里的……会害人命。左右你们已到了无相寺,何不就让我除了他?” “话不是这么说。”朝九宁道,“这箱子并非你所有,自也不能由你处置。我们拿钱办事,这事便也不能只做一半。” 妄言摇头:“你们要找的人就在无相寺中,但你们进不去。” 他收回佛珠,在腕间一缠:“我不会让你们进去。” 朝九宁知道他所言非虚,不说他如今是何境界,光是他那件佛珠法器便已不是凡品,真动起手来,他们讨不了好。 “我听闻,无相寺有八个守寺人,名八大金罡,第九代方丈曾说,同境界下,谁人能越过八大金罡,便能成为无相寺的座上宾,可有此事?” “是有这么回事。” 妄言温和道:“你想试试?” “是。”朝九宁道,“我想一试。” 朝九宁话音刚落,山间似是忽然起了风。漫山的落叶打着旋儿,像是倏尔凝滞了一瞬,几双芒鞋踏叶而来,一字排开,不多不少,正好八人。 “是你一人,还是你们一起?” 八大金罡同进同出,无论来的是一人还是百人,他们出手,必是八人一道。 司莲回到朝九宁身侧:“有我。” 沉白也道:“也算上我,正好我也想见识见识传说中的八大金罡。” 钱来也上前一步,闻蝉也无声无息出现。 这一路他们这一行也算同生共死,如今只差这最后一步,自也没有退却的道理。 公子乔捂着脑袋起身:“是要打架吗?” 晴娘一把将他按了回去,都说八大金罡已入四星境,只是根据来挑战人的修为压制境界,若是师父参与,他们就得面对八个三星境修士,那还怎么打? 晴娘坚定回头:“他又晕了,打不了,我来。” 49. 第49章 天衍 应舟闭目盘膝坐在湖面之上,水波将他稳稳托起,偶尔还能见到游至浅层的银鱼,在他投下的身影下停顿一二,又倏地蹿出老远。 远远听到一声清越啼鸣,应舟睁眼,见天际尽头飞来一只青鸟,羽毛流光溢彩。它张口吐出一道流火,火中生字,应舟读完,双眉顿时攒在一处。 “废物。” 他立时抛出随身玉简,传讯吴归先。不多会儿,玉简上方便现出吴归先的脸,两人隔空对话。 “点商宫来信,在南岳秘境发现一地灵修士,手心有本家命火痕,修为在二星巅峰,很有可能就是那小子的帮手。你在南岳这么久,竟一点线索都没查到!” 吴归先神色一凛,低眉不敢说话。 他这些年一直在南岳主城附近游荡,寻不到那小子,又不敢回去,眼见着都沧桑了许多。有时,他甚至怀疑那小子已然躲去了深山老林,或者放弃了修行只当自己是个无象之人,否则怎会这么多年都不露马脚? 可偏偏,点商宫来了信。 真是见了鬼了。 应舟思量片刻,觉出不对:“之前不是说,与你动手的是个三星境的五行修士么?” “确实如此。”吴归先思来想去,“莫非他的帮手不止一个……” “不可能。” 自应舟第一眼见到那个孩子起他就知道,那是匹孤狼,不会低头,更不懂得向旁人求救。 应舟也不相信,真有人会为了救他,敢一而再再而三地同奚家叫板。 一定是有什么地方被他们忽略了,中了那小子的算计。 应舟:“你发现他踪迹的那日,可还遇上了旁的人?” “是有两人,用的是颜家的五行术。”吴归先回忆,“他们似乎也在找人。” “颜家……”应舟沉了眉目,神色几变。 *** 无相寺前,八大金罡犹如八面巨盾,将一行人牢牢围困其中。 领队被那迫人的气息所摄,再不肯留在原地,头也不回地往山下跑。公子乔趴在板车上,悄悄睁了眼往外看去。 “都说修行金罡术之人的肉/体便如铜墙铁壁,难以攻坚,今日我可算是见识了。” 沉白握着长刀的手微微颤抖,他那几刀劈在这些人身上,竟能撞出金石之音,若非刀势在前,他都要怀疑再这么来上几下,他的刀都要劈断了! “这怎么打?” 朝九宁沉目,一一扫过这几大金罡。这些人下盘极稳,金罡术在发动之时似有星力灌注双腿,叫他们身如松柏,稳如磐石,一招一式皆有力拔千钧之感。 可他们的术法落在这些人身上,却宛如泥牛入海,根本撼动不了分毫。 朝九宁仿佛又回到了东临海底,面对那万年玄龟的时候。 它老人家若将头脚一缩,任十个朝九宁也拿它无可奈何。 朝九宁当年用各类海珍搓成的肉丸子钓了它一个月,才拿到它换壳时掉落的一小片龟甲。 这八大金罡又要如何来钓? 朝九宁背过手,小指在司莲手背上悄悄戳了戳,又点了点地面。司莲立时意会,剑尖杵地,霜雪之气如蛛网一般铺散开来。 “钱来也!” 钱来也反应也快,当即跟上,指间掐诀将地灵术按在地上,数只鬼手瞬间伸出,朝着几大金罡的脚腕抓去! 几大金罡却连眉头都不动一下。 这么多年,不是没人看破他们的星力轨迹,自也不是没人想到,要由下往上突破。可他们依旧立于不败之地,正说明,这些所谓的战术,根本无用! 八大金罡几乎是同时凌空而起,掌心一翻,一道巨大的金罡佛印从天而降,对着众人狠狠拍下! 司莲几人立时迎上佛印,各式术法堆叠,两厢拉锯。 朝九宁则就等着他们凌空的这刻。 星辰层层亮起,星盘之中,八人的方位刚好与其中的星宿重合。朝九宁落笔,一瞬之间仿若身在棋局之外,却全权掌握了身在局中棋子的生死。 朝九宁拨动相应的星辰,身为棋子的八大金罡便不受控制地被星力牵引,只是这凌空一瞬,星力运转最短促,最容易被影响的一瞬—— 朝九宁掀了棋盘。 棋子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掀飞,八大金罡尚不及露出惊色,便已“砰砰砰”地撞在一处。 以子之矛攻子之盾,当金罡术撞上金罡术,便不知是谁的脑袋更硬了。 妄言在旁看得咋舌,那位年轻女修战术纯熟,举重若轻,倒不似寻常修士。都说修习兵戈和金罡和修士勇而无畏,莫非修习星图阵的修士更擅布局谋划,正正相克了? 这厢朝九宁一瞬占尽优势,其余人自是把握机会,趁着金罡佛印被这一击打散,立时踢了两名金罡出局。然不等战局结束,那厢板车上的箱子却无声开了道缝。 【星图·画地为牢】之下,男孩本应被困在原地,然此时,箱口的缝隙间却有一道黑雾悄然钻出,这雾气无形无影,竟渗透了朝九宁布下的星图阵,一点一点从阵中钻了出来。 黑雾在阵外显出一个孩童的轮廓,随即再不停顿,立时要往树丛间的阴影里蹿。却在这时,一颗星辰自黑雾底下亮起,牵出一条金红之线,其源头正系在朝九宁指间。 方才还在专心与几大金罡对战的朝九宁不知何时已然收拢五指,扯着黑雾根本前进不了分毫。 即便是个模糊的轮廓,众人也在他“脸”上看出了几分气急败坏:“你何时动的手脚!” 朝九宁淡淡瞥去一眼:“你能藏拙,我自然也能留手。” 黑雾扭曲了一下。 妄言却在这时出手。 金罡掌印一合,他的身后即现出一道修罗影,修罗横眉怒目,虽只有半身,却能与山比高。他握紧双拳,对着黑雾狠狠砸下! 强大的星力将众人都掀飞出去,朝九宁没有松线,扯得黑雾如同放飞的风筝,险险擦过拳风。然下一瞬,修罗张开五指,似要将那黑雾当场捏散! 千钧一发之际,一朵金莲当空而来,罩在黑雾头顶,众人甚至听到“铛”的一声,修罗手便被震了开去。 妄言收手,看着那朵金莲挠了挠头:“菩提莲都出了,打是铁定打不过。罢了,我还是去外头躲两天吧,省得师父念叨。” 说着竟当真转身下山,也不管后事如何。 八大金罡退至一边,金莲中有声道:“诸位辛苦,烦请入寺一叙。” 寺门便在这时向着众人敞开,朝九宁几人对视一眼,跟着金莲入内。 无相寺存世已久,古寺厚朴静谧,空气中也不闻香火气,只有一股淡淡的青草土木香,好似跨入寺门就踏入了山野林间。 金莲一直带着他们到后院的静室,室中已安放了七个蒲团,围作半圆,上首处端坐着一个男孩,身披赤红袈裟,五官与那箱子里的孩童一模一样,只是他目含悲悯,额间绽了一朵金莲。 “这一路艰险,有劳诸位了。” 钱来也率先在蒲团上坐下,闻言惊道:“莫非托我们运这趟镖的神秘人,是你?” “正是小僧。” 男孩道:“小僧木生莲,乃无相寺法相无我的弟子。” “法相无我,无相寺华圣,七宿大能之一。”钱来也倒抽一口冷气,“马上就是禅莲仪式了,这整个无相寺都将以你为尊,你怎还偷偷摸摸托人运镖呢?” 木生莲托了托金莲,底下的黑雾开始疯狂挣扎,直到黑雾散去,与他生得一模一样的男孩重现在众人眼前。 “菩提莲乃无相寺无上法宝,天生地养轮回不灭,这一世生善恶两株,我自出生便被菩提莲认主,因而也分出了极端的善恶两面。” “他便是从我身上剥离出的恶念。” 木生莲伸手,让金莲往自己的方向移动。 “寺中有法相认为,我将会是千年来最有望飞升之人,故而想趁着恶念剥离,将之彻 底湮灭。然恶念有自我意识,他想脱离无相寺的掌控,成为独立的自己。” 几方角力之下,才有“神秘人”暗中托镖,将封禁的恶念重新送回无相寺。但不知怎的,消息传来传去,就成了无相寺因禅莲仪式而有重宝现世,反倒惹了盗贼觊觎。 “恶念遇强则强,三星境以上修士若长期接触,容易被其影响,低星修士又恐难以自保,故而只招募了二星境的修士。” 众人闻言,都往公子乔处递去一眼。 谁知道修为高还有错了! 公子乔低咳一声,忙转移话题:“我觉得法相说得对,既是恶念,留他做甚?” “可若没有恶,又哪来的善呢?” 木生莲朝着黑莲伸手,他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黑莲目色阴鸷,尖声道:“就算你与我融合,我也依旧在你心中,你就不怕有朝一日我将你彻底吞噬么!” “人之私欲本就是天生之自然,一味否定、毁灭,反而会让恶念重新滋生、强大,倒不如正视、接受。”木生莲收掌,在黑莲的尖叫声中与之融为一体。 司莲想起那时在“师父”跟前心急斩下的一剑,心头一沉。 木生莲重新睁眼,额间的莲花半金半黑,自他掌心重新化出一朵菩提莲,莲瓣四散开来,叫在场的每个人都接到了一片。 “这是给诸位的谢礼。”木生莲合掌道,“或许有朝一日,诸位会用得上这瓣莲。” 朝九宁看着这薄薄的一瓣莲花,露出笑来。 这一趟不白来,都不白来。 星斗大会在即,众人婉拒了木生莲的邀约,在禅莲仪式前离开了无相寺。 “好歹出生入死同行了这一路,要不加个好友?” 钱来也举着仙旅令,众人也都没有异议,在仙旅令上互留星识。 晴娘则步子一拐行到司莲身侧,低声道:“小子,看在同行的缘分上,我可以免费传授一些妙招给你,比如……” 晴娘勾唇:“怎么讨心上人的欢心。” 司莲目间一顿,在她靠过来之前便退开半步:“不必。” 晴娘眨眼,朝着朝九宁的方向努了努嘴:“怎么,暗恋的酸涩滋味还没尝够啊,你这样会娶不上媳妇的!” 司莲握剑的指尖一颤,幕篱下的声音却无丝毫异常:“我们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姑娘慎言。” 晴娘眯了眯眼,还想说些什么,却被跟来的公子乔揽住腰身,后者在晴娘耳畔咬牙切齿:“你师父我还没死呢,跟那小子说什么悄悄话?” 晴娘“噗嗤”一声笑了,倚在公子乔怀里,轻声细语哄他开心。 司莲看了他们二人一眼,又垂下眼睫,右眼之中一片深色,他克制地闭了闭眼,再回到朝九宁身侧,依旧是一个尊师重道的完美弟子。 钱来也兴冲冲在朝九宁和司莲的仙旅令上留下自己的星识,一边道:“我知道你们也要参加此届的星斗大会,正好我也要去,不如我们……” 钱来也神色一顿,星识探出的一瞬,一股熟悉的感觉游走在他的星脉,叫他的视线被陌生的画面占据。 他看见一个中年人追击两个身着隐匿法袍的地灵修士,绿色的鬼火将其中一人困住,随后如荆棘般的地刺瞬间将之戳成了刺猬,他甚至能清晰看见挂在刺尖的淋漓血色。 钱来也被那画面中的残酷杀意骇得面色一白,几乎要握不住手中的仙旅令。 他的天衍术被触发了。 钱来也同时拥有地灵和天衍天赋,只不过一强一弱,只有在某些特殊时刻才会被动触发天衍,进行预占。 但他能看见的画面,必定是与他关系密切之人,或是正在与他接触的人。 钱来也愣愣抬头,看着眼前的朝九宁和司莲。 那两个修士,会是他们吗? 朝九宁拿着仙旅令,忽然神色一变。 仙旅令上跳出路小宝的对话框,上面只有两字: 救命! 50. 第50章 螳螂捕蝉 石婆还是暴露了。 路小宝的口中满是铁锈味,五脏六腑似被一只手拧在了一起,痛得他每一次呼吸都忍不住微微颤栗。 他跪在地上,努力仰头看向眼前的两道白色身影。 他们的隐匿法袍甚至都未沾染上一丝血迹,行止之间透着上位者的优雅从容,可那张开的五行之网却将石婆牢牢捆缚,两人拖着她,就像拖着一条狗。 “何必垂死挣扎,同你的婆婆一起不好么?”颜非嗤笑,“看在你为我们引路的份上,我可以不杀你。” 路小宝瞪着他们,几欲将牙关咬碎! 维护药田需要大量的肥料,有些能靠精怪们补给,有些却必须自行采买。路小宝每次都分批从不同的店铺采购,却还是在不知不觉中被人盯上了。 来人甚至因此顺藤摸瓜,围捕抓住了婆婆! 路小宝的视线从那两人身上,挪到了五行之网中。婆婆额角的血淌过灰白的发鬓,又慢慢渗入泥土,刺得路小宝眼眶发红。 若非顾忌他这个拖油瓶,婆婆怎会重伤至此! “你们这群疯狗……”路小宝浑身颤抖,“这么多年,为什么还不肯放过婆婆!” 颜是的面色沉了下来:“你说什么?” “还给我!” 路小宝吼道:“把婆婆还给我!” 五行星力骤然炸开,金色的刀刃密密麻麻,似要将人凌迟! 颜非运起土盾一挡,却还是被那堪称狂乱的金刃破了护体星力,在眼尾割出一道,叫他的面色顿时沉冷下来。 “你敢伤我!” 颜非撤下土盾,却见路小宝亦将五行术运于自身,金刃划开他的四肢躯干,血线如瀑飞出,带着滚烫的温度和隐隐药香。 【五行·金骨刀】! 颜非惊愕:“他疯了不成?” 路小宝张开四肢,嘴角甚至咧了一点弧度,一字一顿道:“山野之兽,草木之灵,食我之肉,饮我之血,为我……” “复仇!” 颜氏兄弟一怔,听着山林之间似有什么窸窸窣窣的动静,如潮水般涌来,几乎眨眼之间,一团团黑影便朝着路小宝扑了过去,伴随着啃噬、吞咽的声响,叫人毛骨悚然。 颜是、颜非皆忍不住后退一步,然将将一动,那些挂在路小宝身上的精怪当即齐齐回头,各式各样的眼睛死死盯住了他们。 “走!” 颜是当机立断,立时要踏网离开。 然精怪们饮了血,野性被全然激发,它们听懂了路小宝的“交换”,一个个凶相毕露,朝着颜氏二人飞扑而去! 食发菇、吞灵草、鬼哭蝇……一些原本攻击力较弱,对修士构不成致命威胁的弱小精怪,此时却成了颜氏二人的绊脚石,叫他们不得不分心对抗。 然精怪的数量太多了。 且越来越多。 颜是、颜非的五行星力被不断消耗,再拖下去,情况只会越来越棘手。 颜是将五指一扩,双手交握,星力连接至脚下星盘,成锥型耸立。赤色的火苗瞬间席卷,将扑来的山野精怪一口吞没! 【五行·焚业】 火焰燃烧空气,也燃烧精怪妖力,只将颜是、颜非阻隔。然也正因如此,两人的视野都有一瞬的时间被覆盖。 就在这一瞬的盲区,不知从何处挥来飞来一道鬼刃,竟瞬间斩断捆缚石婆的五行之网。司莲运星云步上前,一手将石婆拖了出来。 与此同时,路小宝充斥着血色的视野亦瞬间一暗,似有什么东西将之一裹,扫落了在他身上的大半精怪,细细密密的黑线缠住了他全身伤处,阻隔了血肉透出的药香。 黑线几乎将路小宝裹成了蛹状,只露出口鼻。朝九宁将蛹扛起,司莲亦将石婆背上,两人甚至没有出声,救到人后便瞬间踩了苍琅鹰羽,腾空而起。 在颜是、颜非反应过来之前,朝九宁又扔出一把五彩丹丸,五颜六色的雾气阻隔两人视线,有毒的丹雾还会侵蚀星识,为他们的逃命争取时间。 这一招,还是从石婆那儿学来的。 路小宝的意识昏昏沉沉,身上无一处不痛。方才,他甚至已然做好了要与那二人同归于尽的准备,之前向朝九宁和司莲求助也并未抱太大希望。 如今人真的来了,路小宝只觉这口气一松,人险些就要在溺在那黑暗里。 “别睡。” 朝九宁给他喂了一把丹药,也不知是什么品级的疗伤药,那呛人的味道生生将路小宝冲醒—— 一定不是他炼的丹,他的手艺可比这强多了。 “婆……婆婆呢?” “还活着。”朝九宁道,“我们之中只有你精通医道,她的伤也只能靠你。” 路小宝闻言撑着睁眼,多年试药炼丹,让他的恢复能力比一般的修士要好得多。只要吊得一口气在,总能叫他从死亡边缘爬回来。 朝九宁回头,没有看见颜氏二人追上来,然不等她释出星识确认,苍琅鹰羽前方骤然现出一只巨大的鬼手,朝着众人狠狠抓下! 森然的鬼气让众人的牙齿都“咯咯”打颤,朝九宁的司莲的地灵术都只出现了一瞬,便被那鬼手猝然捏碎。 【三星·天玑境】后期! 熟悉的星力叫朝九宁和司莲皆是心头一凛,是那个当年在渊城中追踪他们的地灵修士!他还是来了! 苍琅鹰羽被整个掀翻,朝九宁和司莲勉强在落地前用星力做了缓冲,带着路小宝和石婆滚在了丛林里。 “地灵修士。” 吴归先跟着落地,乌黑的靴子踩在落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却无异于是朝九宁和司莲的催命符。 “已被奚家除名之人,还敢在外打着奚家的名头行事,你真是好大的胆子!” 吴归先自从收到应舟的传讯,便将目光放在了颜家那两兄弟的身上。要找散修的踪迹不容易,但要找颜家那两人却要容易得多。 正巧,颜家也有了发现。 吴归先一路跟在颜家之后,他们抓捕石婆和路小宝之时,吴归先也全程在场,竟真的被他给蹲到了。 两个地灵修士,还是使用世家仙门的地灵术,即便这两人穿了隐匿法袍,吴归先也能肯定,那小子,就在这二人之中! 可这一路过来,地晷竟没有任何指示。 看来那小子不仅修复了损伤的星脉,还舍弃了奚家的功法。 短短三年,竟叫他迈入了二星境!能做到这种地步,是靠着他身边的帮手,还是明鬼目魄? 无论如何,这一次,他都逃不掉了! 吴归先二指掐决,比司莲凌厉数倍的鬼刃瞬间席卷,司莲右眼深沉,明鬼目魄叫他和朝九宁的身影一同虚化,然鬼刃刚过,又有鬼火猝然升起,幽绿色的火焰带着毁灭一切的死气,要烧干焰中二人的生机。 不对! 吴归先立时觉察,被鬼火包围的竟是两张纸人,几乎是同一时间,吴归先往后一撤,避过从天而降的杀界,又有一道鬼刃直抵他后心。 吴归先冷笑一声,竟是不闪不避,任那鬼刃到他身后,却破不开他的护体星力。 即便吴归先这些年因着找寻司莲的踪迹而荒废了修炼,他也依旧是三星境后期的修士。朝九宁和司莲的所有进攻,在他看来,都不过是两只蝼蚁的垂死挣扎罢了。 吴归先星力一震,当即便将司莲震飞了出去,吴归先紧随而后,一手掐住他的脖子,将人抵在树上。 鬼刃撕开了司莲的隐匿法袍,戳在了他右眼的眼皮上,再进一分,就能将他的整颗眼珠都一并挖出来。 却在这时,有星辰在吴归先身后炸开,他尚未分辨这是什么星宿术,目魄之力已越过他,嫁接到朝九宁身上。随即森然鬼气在吴归先身后漫开,叫他陡然生出一种不妙的感觉,下意识松开了对司莲的钳制。 然他将将转头,便对上一只硕大的,漆黑的眼。 这只眼浮在半空,森寒之气不断从那瞳孔中溢出。吴归先只觉头皮一紧,四肢像是骤然陷入僵滞,他似乎失去了对身体的掌控权,一时之间竟无法将目光从这只诡异的眼睛上移开。 这是什么地灵术? 他从未见过这等诡异又可怖的地灵术! 不远处,钱来也施展鬼遁术,一路遁地飞奔,往记忆中的方位赶。 天衍术太过玄妙,钱来也被动用天衍预占的次数也并不多,只知被天衍预测之事当是由现在进行中的一切推衍的未来。他不知道这个未来是否一定会发生,也不知道自己此行是能改变未来之事,还是促成事件发生的诱因。 然他思虑片刻,还是来了。 若天衍显示的画面中遇袭的那两人当真是他们,钱来也怕自己后悔。 他就算不能为朋友两肋插刀,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别人插朋友两刀啊! 钱来也埋头狂奔,直到察觉到地灵星力的波动,他仰头一看,望见了半空中的那只眼,惊诧地张大了嘴。 “【地灵·鬼瞳】……” 这,怎么可能?! 下一瞬,浮于半空的那只眼便无声溃散。 钱来也暗道不好。 朝九宁的腹部被鬼刃划出一道口子,整个人半蜷在地,司莲倒在离她不远的地方,右眼中已渗出血色来。 “的确有几分本事。” 吴归先操控鬼刃一飞,割断朝九宁的右袍,叫她露出掌心的命火痕。 “二星修士死在你手上,倒是不冤。” 吴归先一脚踏在朝九宁手腕,无需动用星力,便已将她的腕骨踩断粉碎。 朝九宁的面色一瞬煞白。 “师父!” 司莲口中锈味弥漫,眸中杀意凛冽:“别动她……” 吴归先闻言嗤笑:“师父?” “你竟还拜了师?” 吴归先抬手,黑色的荆棘瞬间破土而出,刺穿司莲的四肢,将他串在了半空。 “你已没有与我谈话的资格了,小公子。” 他无视司莲,将朝九宁的整只手都踏进了泥里,问她:“可知同奚家作对,会是怎样的下场?” 另一手鬼火又起,将朝九宁包围其中,鬼棘宛若最狰狞的獠牙,誓要将朝九宁戳得千疮百孔! 第二只鬼眼却在这时再度升起,叫吴归先神色一滞。 “还敢来!” 吴归先瞬间封闭五感,断绝鬼瞳对他影响,也就没有察觉朝九宁在那瞬间布下了【星图·太极】。 太极逆转,吴归先的身躯亦被鬼棘所刺,待他反应过来,他已替司莲承了半数的伤。 司莲趁此挣脱鬼棘束缚,双手按决,一道黑线自他心口而出,又瞬间分成多股。吴归先的护体星力已破,这些黑线便瞬间刺入他的肌理,叫他如提线傀儡一般。 吴归先惊恐地睁大眼,看着自己的双手被黑线所控,伸指、掐决。 ——【地灵·鬼棘】! 黑色的荆棘瞬间将他自身贯穿,血色喷涌而出,不过瞬息便淌了一地。 “这是……傀儡禁术……你竟然……” “吴先生在奚家多年,应当也听说过,我离开奚家那日,还杀了一位本家长老。” 司莲吐出口中血沫,目中森寒:“现在你知道,他是怎么死的了。” 傀儡禁术一旦成功施用,便能操控对手,如同玩弄提线木偶,要他生即生,要之死即死。 之所以被列为禁术,不仅是因它太过阴邪,还因施术需以心血为引,若想避免自伤,便要想法子剖取他人心血,此等路子,与邪修无异。 司莲施展此术,用的自是自身心头血,此举无异于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然他什么都顾不上了,在看到师父险些丧命的那瞬,他便什么都顾不上了。 他只要吴归先死! 只要他死! 鬼棘狰狞呼啸,将吴归先刺成了筛子,一身的血都要流干。 司莲的状态也没有好到哪儿去。 这样下去,定是两败俱伤! 朝九宁翻身一滚,鬼刃切断傀儡线,先护司莲心脉,再补杀招时,眉目却是一沉。 “没有命火。” 眼前的吴归先已然没了气息,却没有留下命火。 这不是他的本体。 他逃了! 就在这时,另一道地灵术破土而来,二话不说带起朝九宁,又迅速行至司莲身前。钱来也见他又要动手,忙出声道:“是我是我是我,友军友军友军!” 司莲看他,眸中森寒未散:“钱来也?” 钱来也被那深黑瞳仁一盯,整个人就像从冰湖里游了一圈,叫他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他只能道:“那人没死,说不定还有后手,先走为上!” 朝九宁的意识已是不太清醒,却仍怕司莲拿自己的性命作赌,未伤的那只手攥上司莲前襟:“同他走。” 司莲趁势将人揽了过来,安放在自己胸前。钱来也甚至未能反应,便觉得臂间一空。 来不及细想,钱来也当即施展鬼遁。 宛若劲风过境,林中霎时只余几滩血迹。 既不见朝九宁和司莲,也不见吴归先的“尸体”,就连被颜氏追击的石婆和路小宝,也一并消失不见。 51. 第51章 秘密 万里之外,西京奚家。 应舟睁开了眼。 他的指尖凝了一道鬼气,一点黑影渐渐聚集,显出一只蝴蝶的轮廓。 奚家独创的术法【地灵·化蝶】,只要互有相应的鬼气留存,哪怕远在万里之遥,也能在瞬间将人召回。 也正因如此,吴归先才勉强从司莲的傀儡术下逃得一命。 然他伤得太重了,化蝶术法一撤,他整个人就像刚从血池里捞出来一般,连星脉都有所毁损。 “他偷学了……禁术。”吴归先喘息道,“他有个师父,还有很多帮手……明鬼目魄的存在,暴露了……” 应舟蹙眉,这可真是大大出乎了他的预料。 孤狼竟也开始学着合群了吗? “他师父是谁?” “不知……”吴归先缓缓摇头,恍惚间才觉,他竟从始至终都不曾看清过那人的脸! 这个认知让吴归先心头一寒,强撑着朝应舟伸手:“长老……救、救我……” 应舟却道:“你星脉有损,便是活下来也于公子无用了。” 他伸指在吴归先喉间一抹:“公子从不留无用之人。” 应舟猛地瞪大了眼,捂住自己的脖颈。 他努力张了张口,想说他已是三星境后期的修士,很快就能晋升长老了。他在公子手下办差多年,为公子做过许多事,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可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应舟在一旁面无表情地看着,直到吴归先的双眼彻底失了焦距。 远处的日光被遮了一半,天色似是提前暗了下来。 应舟抬了抬眼,面色也随之沉下。 家主出关了。 应舟回头望了眼公子所处的湖心岛,随即往家主处去。 若是明鬼目魄的存在当真瞒不住了,那他必须将这件事汇报给家主。 家主或许会允许公子拥有完整的明鬼目魄,却绝不会允许,目魄流落到不相干的人手里! 应舟将将行至奚林芳的院门外,院门便已自动朝他敞开。 应舟垂眸步入。 奚家家主奚林芳已有六星境的修为,仅次于奚家那位大能老祖。 然他此次闭关出来,气息却愈发温和内敛,此时在园中凭栏喂鱼,看起来就像个多情闲适的贵公子。 奚林芳甚至没有回头看他,便已出声:“几年未见,应长老看起来怎苍老这许多?” “操心太过可于修行无益。” 应舟的后背渐渐沁了点汗意。 他有些摸不准家主对那个人究竟是个什么态度,毕竟家主从未说过,要那个人的命。 但也正因如此,他才非死不可! 应舟告罪道:“明鬼目魄的存在已然暴露,是我处置不当。接下来……” “烨儿也快出关了吧。” 奚林芳淡声道:“身为奚家下一任掌家人,不能只走别人铺好的路。” “星斗大会结束便把人带回来,至于他那个师父……” “不是什么人都有资格做他的师父。” 应舟心头一沉,家主果然什么都知道。 听他的意思,是要留下那人性命了。 那公子怎么办? 应舟思绪不停,面上却未显露半分,只埋头告退。转过身才觉,廊下阴影处还立了一人,他戴着黑色的兜帽,仅露出一截白皙的下巴,不知已在那儿站了多久。 可应舟直到现在才发现他! 似是察觉到应舟的注视,那人微微抬首,一瞬之间,应舟便觉额心一凉,似乎有什么已然贴近了他的星识,随时都能手起刀落,剖瓜一般将他生生剖开。 应舟不自觉地浑身紧绷,一时竟不敢多看,当即悄无声息地垂了目光,快步离开。 奚林芳又撒了把鱼食,才悠悠道:“我以为你对奚家的这些事并不感兴趣。” “的确不感兴趣。”那人随手折了枝花,捻于指尖把玩。 “只是你家大公子,让我很有兴趣。”那人笑道,“毕竟是同时拥有地灵和天衍两种天赋之人,总要叫人另眼相待几分。” 奚林芳没了喂鱼的兴致,净手道:“你要的东西都帮你备好了,唯独天生剑心之体太难找,勉强寻了个三星境剑道化臻的,你凑合用。” 奚林芳看他:“打进七星塔总没问题吧?” 那人又笑了声:“放心,遇上你家大公子,我会手下留情的。” “故地重游,旧友重逢,可真叫人期待啊。” 他伸手在眼尾轻轻一抚,走得悄无声息,一如他来时。 *** 南岳边境的某处山壁之下,被人为布了防御结界。 从外面看只见陡峭石壁和垂挂的藤条,里头却是别有洞天。 此时,四人都围坐在火源旁,一边还有张现搭的藤床,伤得最重的路小宝躺在上面。 钱来也自从看了他一眼,连说话都不敢大声,生怕说得重了,那勉强连在骨上的碎肉就会被震下来。 他全身上下,都没剩几块好肉了。 钱来也甚至忍不住想,这样还能活吗? 然他很快就见识到了,什么叫生死人肉白骨。 那位看起来上了年纪,沉默又神秘的前辈不知从哪儿弄来了一大捧自带清香的大叶子,将路小宝如同包粽子一般包了起来,不过一日,钱来也便看到了长出的新肉,路小宝的脸色也不似初时惨白了。 这回可见着活的医修圣手了! 除了路小宝,朝九宁的伤势也格外重,右腕的碎骨更是麻烦。 碎骨不比断骨,若是骨头修复不好,废了整只手也是有可能的。 就连那位石前辈也说,碎骨重生的过程太过磨人,中间甚至不能叫痛不欲生的患者挪动半分。 可钱来也甚至没听到朝九宁哼上一声,哪怕她已疼得大汗淋漓。 实在熬不住时,司莲就会将她轻轻抱起,一手按住她的上半身不让她动,另一手环过她的脖颈,将手掌喂到她嘴边,任她啃咬。 朝九宁初时还有些意识,克制着不伤司莲,到后头已是完全遵循着本能,几通折腾下来,司莲的手都不太能看了。 他却同样一声不吭,只是周身的气息越来越沉郁,钱来也甚至都不敢靠近他,只敢暗暗嘀咕:好嘛,两个都是狠人。 好在大家都熬过来了。 除了路小宝还不能起身,其余几人都能坐下来说说话,钱来也总算松了口气。这几日过得,比几年都长。 钱来也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这几日被他忽略的问题再度浮了上来,叫他有些坐立难安。 他好像一不小心,撞破了几人的大秘密。 生死攸关的秘密。 他虽然去得晚了,但好歹也救了人。 应该不至于被杀人灭口……吧? 钱来也吞了下口水,决定用自己的秘密来交换信任,抢先道:“我坦白!我除了会地灵术,还有天衍天赋,就是因为在无相寺前我的天衍术被被动触发了,预见了你们遇袭的一幕,我才来的。” 石婆闻言抬了抬眼,朝九宁和司莲都没什么动静,钱来也挠了挠脸:“怎么你们看起来都不是很惊讶的样子。” 石婆道:“确实是罕见的天赋,听说奚家大公子也同时觉醒了地灵和天衍,被奚家当作宝贝疙瘩似的藏着,你家里人倒是放心让你出来。” 钱来也垂头道:“他们是想把我送去北川来着,我不乐意去那么远的地方,就跟着师父跑了。” 朝九宁问:“你的鬼遁术是你师父教的?看起来有些不太一样。” < p>“师父做了些改良。”钱来也嘿嘿一笑,但没有多说,这又是另外的秘密了。 朝九宁也没再问,只是神色若有所思。 “我的情况,你们当也猜得差不多了。” 石婆接道:“我本名石星梅,颜家抓我,是想让我继续为他们炼制洗髓丹。” 钱来也原本只觉得“石星梅”这个名字有些耳熟,待听到“洗髓丹”才震惊地瞪大了眼。 是那个石星梅! 传闻中炼制出了能更改人星脉星象之丹药洗髓丹的石星梅!五行第一修士石崇州的胞妹! “当年我被颜家蛊惑,只一心想为旁人之不能为,又觉自己天赋异禀不比兄长差,故有些恃才傲物,未听兄长劝告,同颜家合作炼丹。本以为能造福修士,不想颜家野心勃勃,不仅想独占丹方,还欲抓捕散修试药,实在惨无人道。” “我悔之晚矣,却已泥足深陷。兄长为救我出来被颜氏重伤,因此亡故,我亦境界跌落,躲藏至今。” 朝九宁皱眉:“一直听说石崇州前辈是渡劫失败而故,原来是被颜氏所伤么?” 那他当初将半册药典赠给师兄,是否已然预料到了自己或无法善终,故而不想药典落在颜氏之人手里? “说兄长是渡劫而亡,也是颜氏放出来的消息,为掩人耳目罢了。”石婆冷笑,目光落在路小宝身上才有了丝温度,“小宝是我在逃亡路上捡到的孩子。他与灵草精怪格外有缘,我一时心软便将所学相授,却是我连累了他。” “医修石星梅的弟子,旁人求还求不来呢,他不亏的。”朝九宁微微扬眉,“毕竟有人曾许下豪言壮语,誓要将婆婆给比下去呢。” 路小宝眼皮一跳,终是忍不住撑开眼:“你们是故意看我笑话呢吧!” 当初他尚不知婆婆身份,一时将牛吹到了天上,如今想来,真是丢死人了。 几人一时笑开,就连钱来也也咧着嘴傻乐。 朝九宁看了眼司莲:“我们么……你们也都瞧见了,许是因为我的星脉废而后立,叫我意外开启了其他星象,所以能用不同的星宿术。” 司莲也道:“明鬼目魄,让我不被星象所限。” 几人一时静默。 若非亲眼所见,钱来也怎么也不敢相信,四方大陆上竟当真有人能将不同星象下的星宿术都运用自如! 这也太逆天了! “是所有星宿术都能用吗?” 司莲道:“只是理论上,毕竟每种星宿术都奥妙复杂,能掌握其中一二,已是不易。” “即便这样……”钱来也深吸口气,“也实在叫人震惊了。” 石婆却道:“这个秘密你们能瞒多久便瞒多久,最好瞒到你们有足够的实力自保。” 仙门世家之中,一定有人在研究如何打破星象界限,此事一旦宣扬出去,他们面临的,将是无穷无尽的追杀。 朝九宁和司莲在用地灵术时都会穿上隐匿法袍,便是为此。只是谁也没有想到,天衍之术竟能预知得如此明晰,简直叫人防不胜防。 钱来也被朝九宁看得心头一凉,立时举手:“我以道心起誓,今日所闻,绝不会往外透露半个字!” 师父教过,出门在外要有眼色,懂审时度势,宁九和司莲明显和石前辈是旧相识,只有他才是那个外人呐! “你们之后是什么打算?一定要参加星斗大会吗?” 朝九宁点头:“七星塔里有我要的东西,我必须去。” 不过在那之前,她会先去趟西京。 原本,朝九宁并不想这么快便与世家对上,可此次再度经历生死一线、碎骨之痛,醒来又见着司莲被她咬得血色淋漓的手。 朝九宁便不想再忍了。 她知道胸腔里滚烫翻腾的,是她无法再压制的,报复欲。 52. 第52章 妖性 南岳与西京交界处,一艘巨大的船只在空中无声疾行。 同为紫品法器,“幽灵船”却比朝九宁的苍琅鹰羽更为实用,不仅能隐藏星力波动,必要时还能如“幽灵”般隐身,乃修士逃命赶路之最佳工具。 当然,价格也不是一般的高。 朝九宁幽幽看着钱来也:“很有钱啊。” 钱来也“嘿嘿”一笑,不敢说话。 要不是这幽灵船,他也不敢死皮赖脸地跟来。 可他心头痒痒,又实在想凑这个热闹,这一路绞尽脑汁,甚至想为此行占个吉凶,却怎么也触发不了天衍了。 好在,宁道友似是不在意他跟不跟。 钱来也松了口气,感觉到仙旅令震了下,又独自溜到船尾。 仙旅令上浮现师父的消息: “到哪儿了?说话。” 钱来也回她路上接了个任务,要耽搁些时日,踌躇再三,还是忍不住问了句:“师父,您的鬼瞳术除了教给我外,还教过别的人吗?” 仙旅令上浮现几字:“青天白日的喝了几壶?老娘就你一个徒弟。” 钱来也挠了挠头:“可……” “放!” 钱来也把遇到朝九宁的事大致说了说,信守承诺没提朝九宁还会其他星宿术的事,只道:“那日我见着空中鬼眼,实在觉得眼熟,莫不是她也会鬼瞳术?” “不可能!四方大陆上能创出鬼瞳这种地灵术的天才只有老娘一个!” 东临地界某市集,师明瑕大咧咧躺在屋檐上,街面对楼人影憧憧,竟无一人发现她的存在。 她低头回复小徒弟的消息,不知想到了什么,指尖一顿,沉默了会儿,又嘀咕道:“会地灵术的天才……若是那人会地灵术,勉强也算得半个。” 当年她的鬼瞳被那人破了一半,可不就是半个么? 钱来也只见师父说得斩钉截铁,心头也有些动摇,挠了挠脸道:“那许是我看错了,也许她的鬼瞳术和师父的并不一样。” 师明瑕琢磨了会儿,又支起身:“你如今在哪儿?” 钱来也却答得含糊其辞。 师明瑕眯了眯眼,好哇,出门一趟,都学会同她打马虎眼儿了,哪个教的? 师明瑕决定,待她解决完手头的事,就去接她的小徒弟,顺便看看,究竟是哪个后生,天赋能与她的徒弟比肩? *** 西京秋叶林。 妖兽的嘶吼响彻石林,各式术法卷起林中独有的金色树叶,纷纷扬扬,宛若下了一场金雨。 然眼下,谁也没有欣赏景致的心情。 “颜沉玉,你的五行之网可困不住它啊。” 章顺安一边挥出剑气,一边不忘嘲讽:“不是说你们颜家的五行之网不但能精准捕捉五行之气,寻常妖兽也皆不在话下么?这次怎么失灵了?” 五行之网下,一只五人高的红色巨蝎犹在疯狂挣扎,它的双钳格外坚硬,且生有双尾,尾部的钩刺时不时喷出毒液,叫人防不胜防。 颜沉玉施展的五行之网勉强将之捆缚,然他额角生汗,双唇颤抖,明显已很是吃力,闻言当即便想反驳,又硬生生忍下,转头冲一旁的颜藜吼道:“废物!不知道拖着蝎尾么?” 谁都知道,蝎尾才是真正危险之处,那颜家旁支生得白白净净,若沾了蝎毒,毁容烂肉都是小事了。然众人只是或讽笑或冷漠地看着颜家大少爷发脾气,谁都没有出声。 颜藜的面色由红转白,小声道:“我们已拖了这些时候,依旧没拿下这只双尾蝎,它确实不好对付,要不还是……” 章顺安扭头:“你什么意思?是说我的太阿剑气对付不了区区一只二星双尾蝎?” 颜藜蹙了蹙眉,此次金鹭学宫围猎,她和堂兄颜沉玉,章顺安、白鹤飞、陈令几人分到一组,所猎妖兽已足够学分所得,却在撤离之际遇上了这只双尾蝎。 章顺安和颜沉玉都想要拿下这只蝎子,遂拖延至此。按理几人的修为都在二星中期上下,对付一只二星后期的妖蝎不该如此艰难,颜藜直觉不妙,还待再劝,那蝎子却骤然扬起双尾,一举从五行之网中挣脱而出! “不好!” 一时之间,章顺安的太阿剑、陈令的剔骨刀,白家的星图阵加上颜家的五行术纷纷往妖蝎身上砸去,然那蝎子好似不痛不痒,两钳挥过便将众人掀飞出去。 颜藜先颜沉玉一步撞在石林柱上,颜沉玉被颜藜的腰腹挡了一挡,冲击更小一些,然待他反应过来自己身后是谁,当即目露嫌恶,一掌将颜藜推开。 “不对,它不是二星双尾蝎!” 陈令一声惊叫,众人抬头,只见妖蝎尾部又生出一道钩刺,第三条蝎尾朝着众人弯出弧度,胜利者一般昂首挺胸。 完整的三尾蝎,至少也有三星中期的实力了! 它分明已生出妖识,藏起第三条蝎尾,就是为了引人入彀! “跑!” 几人扭头就跑,然三尾蝎哪肯轻易放过猎物,两条蝎尾交错就往最近的白鹤飞扫去! 白鹤飞一路跑一路落笔不停,眼看星图要成,蝎尾却先一步刺他后脑! “砰!”的一声,却是五行之火先行炸开,将那蝎尾阻了一阻,给白鹤飞争取了时间落下最后一笔。 星图阵成,将三尾蝎成功拦在阵后,白鹤飞朝旁暼去一眼,颜藜却已没再看他。 她伤得不轻,此时惨白着脸,勉力跟上众人。三尾蝎却因方才那一击,彻底盯上了她。 第三条蝎尾摇摇晃晃,竟在几息之间冲破了白鹤飞的星图阵,一出击即迅疾如电,朝着颜藜的方向刺去!颜藜听得脑后风声,就地往旁一滚—— 那是章顺安的方向。 章顺安眉头一皱,竟是一脚将她踢开。 毒刺瞬间贯穿了颜藜左臂,她就像一块被串紧的肉,整个人挂在蝎尾,随着尾节的摆动腾空而起。 颜藜痛呼出声,下意识开口:“救我……” 然章顺安只瞥了一眼便收回视线,脚下不停,口中只道:“这三尾蝎既盯上了她,只会不死不休,用她一条贱命换我等平安,也算她得道圆满了。” 他又瞧了眼颜沉玉:“颜兄,我替你除了这个累赘,你可得记得谢我。” 颜沉玉对颜藜的痛呼充耳不闻,他甚至没有回头:“她死于三尾蝎之口,同你我又有什么相干?” 章顺安笑了声:“我还以为你特意安排她与我们同组,是有什么别的打算呢,原来竟是我多想了。” 颜沉玉眉间一沉,没再搭腔。 几人的速度不慢,谈笑间便已跑出一段距离。白鹤飞回过头去,只见那三尾蝎兴奋不已,果然没再追着他们跑了,只是蝎尾上的那一人早已辨不出是生是死。 他放慢了脚步,却被一旁的陈令一拉:“颜家自己人都不救,你莫要多事。” “她方才毕竟……” 陈令低声道:“那便是她命不好,没托生到颜家正头夫人的肚子里,偏又露了头角,碍了我们颜大少爷的眼。只能叫她来世,投个好胎了。” 白鹤飞微微垂眸,却也跟上了前头章、颜二人的脚步,没再回头。 *** 颜藜挂在蝎尾,她似是能感觉到毒素正顺着她的血液蔓延,整条胳膊肿胀、发紫,她痛得哀叫,可视野中的几人始终不曾停下脚步,很快便连身影都瞧不见了。 无人救她。 生死之间,颜藜只觉胸腔间有什么在沸腾、叫嚣,让她嘴角一扯,竟笑出声来。 颜藜颜藜,藜之一字,本就是杂草,生来卑弱,人人可践。 可她为何,偏生不甘! 颜藜低吼一声,双目瞳孔扩张,竟泛起点碧绿的幽茫,她张开五指,指骨凸起,指甲延伸成弯钩状,锋利无比,竟当即在左膀一切,将整条胳膊都切了下来! 颜藜自断一臂,摆脱了蝎尾的控制。 她的身影变得极轻极快,宛若幽灵,双腿沉稳有力,起跃间便落在了蝎子背部。锋利的爪钩深深嵌入蝎背凹节处,在三尾蝎反应过来之前,先一步掰断了它的第三条蝎尾! 妖蝎无声痛吼,余下的两条蝎尾颤动不已,生生将颜藜甩下。她已浑身浴血,双眼皆是妖异的绿色,凶戾毕露。妖蝎在那样的目光下,竟一点点往后退去,身子没入石林缝隙,很快便瞧不见了。 颜藜呼出一口气,一头栽倒在地。 眼帘中依旧是湛蓝的天,与她刚入金鹭学宫那日一样的蓝。 地面有些微的震颤,空气中飘来蝎毒的腥臭味,颜藜头皮一紧,是那只蝎子! 它方才竟是诈退! 可颜藜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眼前一暗,是那妖蝎的大钳对着她的脑门砸下,颜藜睁大了眼,虚空中却骤然现出几颗星辰,两点一线,犹如起落的菜刀。颜藜甚至能清晰听见钳子碎裂的声响,一节一节,往蝎腹蔓延。 磅礴的剑气紧随其后,眨眼便将那蝎子大卸八块。 有人蹲了下来,给她喂了一颗丹药,似在查看她的伤势。 “好奇怪的力量,这样的速度、利爪、碧眸,就像是……” “像幽灵狼。” 朝九宁将她的伤处扎紧,低声道:“她的身体不对劲,这样的失血量,换成寻常人早就晕死过去,可她还能有一瞬的爆发力,看这断臂伤处,止血的速度也非同一般,完全结合了幽灵狼的特性。” 司莲拧眉:“人,结合了妖兽的特性么?” 钱来也:“这也太诡异了!” 这三人都没有露脸,颜藜却感觉到有三道目光齐齐落在她身上。 她刚刚经历生死一线,劫后余生,却又将最不堪,最可怖的一面径直摊在三个陌生人眼前,让她觉得,还不如痛昏过去得好。 颜藜努力想收起爪子,然妖性一旦激发,短时间内难以平定。这些年她一直藏得很好,至少在金鹭学宫的时候,无人察觉她的异样,包括她那个堂兄。 然眼前的人似是察觉她的意图,将爪子一捧,替她做了个握拳的动作。 看起来便像是将爪子收拢按下。 颜藜一怔。 “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 朝九宁眨了眨眼,同颜藜道:“这位道友,不如我们……送你回家?” 53. 第53章 禁地 颜藜几乎可以肯定,这几人就是冲着颜家来的。 “我没有权限带外人进府。” 不知是朝九宁的丹药起了作用,还是颜藜的恢复速度实在异于常人,不多会儿她便已能站起身来:“不过我知道一条小道,可以快速进入颜家地界。” “劳驾诸位,送我过去。” 朝九宁看着她,笑吟吟道:“好啊。” 颜藜说的小道,其实是从一只陨落的上古妖鲸尾部而入。 这只妖鲸体型庞大,宛若低伏的山脉,万载已过,鲸腔内壁居然还维持着原本的构造,隐隐能看到裸/露的鲸骨。 朝九宁几人行在其中,没有闻到一丝腐臭的味道,反而有股若有似无的香气。 “这只妖鲸,竟已接近飞升之境了。” 妖兽飞升,比修士更为不易,毕竟妖兽要到三星境才开妖识,之前积累了太多浊气,渡劫破境便愈发艰难。这只妖鲸能修炼到如此地步,着实难得。 朝九宁看着鲸腔内部,却是一点点蹙了眉:“一鲸落而万物生,妖鲸陨落,此地应该灵气盎然,福泽绵延,怎么瞧着反而愈显萧条。” 颜藜无声笑了笑,随口道:“也许是这福泽,应在了旁的地方。” 鲸腔的尽头便是妖鲸的口腔,颜藜走到一颗齿骨后头,那里竟有一道可供一人通过的缝隙,缝隙之后,即见左右两条甬道。 “穿过左边这条便是颜家地界了。” 颜藜停步,不再带他们往前:“多谢几位相送,若不想走回头路,穿过右边的甬道,便是金鹭学宫的后山。” 她道:“甬道岔路多,不知哪条就会通往颜家禁地,几位莫要起不该起的好奇心,安全起见,一直往右便是。” 朝九宁目中微顿,缓声道:“好。” 颜藜目送他们离开才收回目光,此次她虽保住了性命,但断臂的痛楚如附骨之疽,这一路上她一直强忍疼痛,此时却亦能屏息敛步,如一匹真正的幽灵狼,悄无声息地避开了颜家护卫的巡查,回到本家府邸。 她在院中等待。 果然,不久之后,颜沉玉便从正门而入,面上的几分轻松之色在见到她的一瞬间便荡然无存,整张脸肉眼可见地阴沉下来。 “你怎么在这儿?” 颜藜捂着断臂,面无血色:“堂兄为何不救我?” 颜沉玉本因她的出现而心生忌惮,听到这句质问,眉眼间又泄出一丝讽意:“当时情况那般危急,我确实顾不上你。” 颜沉玉的目光落在她断臂,索性连装都懒得装了:“你等在这里,是想听我敷衍,还是真的蠢到以为能同我对质?” “一个卑贱的无象之人,偷了颜家的东西入了修行,又凭何让我纡尊降贵去救?”颜沉玉低声道,“以前,你还能仗着几分修为在我跟前碍眼,今日过后,你便只是一个废人,无人在意的废人。” “我若是你,我会选择死在那里,好过回到颜家,苟延残喘地活。” 颜沉玉道完,便径直越过她,目不斜视。 这样血脉肮脏的卑贱之人,多看一眼都让他觉得恶心。 也因此,颜沉玉没有看见在他跟前素来只知低头回话,说话都不敢大声的颜藜抬起了眸,眼里的厌色一闪而逝,同他看向她的眼神一模一样。 就在不久之前,颜藜做了一个决定。 这个决定,推翻了她从小到大接受的教育、被灌输的观念,以至于让她与整个颜家都背道而驰。 然颜藜并不后悔。 她甚至有些期待。 这个时辰,那三个人应该也快到了吧? *** 朝九宁三人确如颜藜所想,步入了右边的甬道。 只是三人在进入甬道之后便各自披上了隐匿法袍,郑三川给他们备的“隐”字印也派上了用场,只要不是迎面撞上人,一般修士看不破他们的存在。 方才,颜藜特意提到甬道岔路通往颜家禁地,看似警告,实则相诱。 岔路有危险,但她想让他们往岔路走。 司莲道:“要信她吗?” “她那一身妖性已是够奇怪了,又是颜家人……”钱来也嘟囔,“说不定她就是故意设计我们遇险,好趁此除掉我们,这样就没人暴露她的秘密了。” “有这种可能。”朝九宁同司莲道,“但我也有个猜测,想去印证。” “隐”字印作用下,司莲其实看不到朝九宁,只能通过声音判断她的方位。但他就是知道,师父此时也一定在看向他的方向,征询他的意见。 司莲微微勾唇:“好,我也有件事想要确认。” 钱来也:行吧,来都来了。 岔路很长,又多分支,似乎四通八达,好在司莲的目魄在地下便是如鱼得水,朝九宁几人并未迷失方向,不知走了多久,忽听司莲道:“有人。” 几人同时停步,屏息而待。果然,不久之后岔路那头便经过了一支队伍,不止是人,还有车。 车上盖了黑布,听车轮的声音,上头似有重物。 朝九宁释出星识,星识视野下,这队人的修为一览无余,金红色的隐藏星图阵在黑布上亮起,竟能防止星识窥视。 藏这么严,倒叫人非看不可了。 朝九宁放出两张黑色纸人,纸人身上同样绘满了密密的星图阵。两个小人一落地便迈开小腿悄无声息地混入队伍中间,一个往前一个往后。 它们扯着黑布一角,像抽丝一样将上面的星图阵抽掉了一段,随即一探头钻进了黑布底下。 黑布下罩着的竟是一个个铁笼,关着各式妖兽,大多竟都已到了三星境。 朝九宁操控着纸人经过每一个笼子,直到最后一个。 这个笼子又格外不同,不仅罩着的黑布有星图阵,笼子上也做了布置。纸人刚刚伸手,就被笼子灼得一缩,急得跳脚。朝九宁借着纸人身上的星图阵将一缕星识送了过去,小纸人的胸前亮了一亮,像是多了一颗心脏。 有星识撑着,纸人顺利穿过了笼子,朝九宁调整视野,眼前却忽然现出一双漂亮的狐狸眼。 朝九宁微微一惊,四星境的雪山狐! 雪山狐慢慢支起身,鼻尖的气息喷得纸人往后一仰,一屁股坐在了车上。 朝九宁的星识没动,纸人便也维持着摔倒的动作,一动不动。 这只雪山狐的状态不是很好,似是刚经过一番恶战。 然它歪头看了看,却是伸出爪子将纸人轻轻扶了起来。 朝九宁神色复杂。 三星境的妖兽即开妖识,具有智慧和思想。雪山狐比一般妖兽更通灵性,且并非残忍嗜杀、以捕猎修士破境的恶妖,又远在北川,颜家人千里迢迢捕猎雪山狐,究 竟想干什么? 前头的队伍渐渐缓了下来,辍在队伍后头的朝九宁几人亲眼瞧见,守卫们带着笼车穿进了石壁。 禁制。 这后面应该就是颜藜口中的“颜家禁地”了。 朝九宁操纵另一个纸人和笼车一起前进,然在经过那道禁制的瞬间,纸人便已灰飞烟灭,什么都没有看见。 剩下的小纸人挠了挠头,绕着雪山狐转圈,在它的尾巴上发现了一块烧焦的五行印记,正是颜家图腾。 难道除了颜家人,就只有身负印记之人才能穿过禁制? 若她的星识跟着纸人穿越那道禁制,又会发生什么? 不等朝九宁决定要不要冒一回险,雪山狐便已将尾巴卷至身前。小纸人被尾巴高高托起,雪山狐将脑袋凑近,让纸人停在了它的鼻尖上。 此时,朝九宁的视野正对着雪山狐的额心。 那里有冰蓝色的光芒微微一闪,下一瞬,朝九宁的星识便同纸人一起,被“吞”进了雪山狐的妖识之中! 突如其来的变化叫朝九宁气息一乱,原身不受控制地往前一扑。司莲察觉异动,伸手将朝九宁捞进怀里。队伍后头的守卫亦敏锐地将目光投向朝九宁三人所在,即便未看到任何人,还是有两人往这个方向行来。 钱来也一惊,立即动作迅速地爬上石壁,整个人如同壁虎一般紧紧贴在石壁上方,他看不见朝九宁和司莲,当下首要,是先保住自己。 司莲抱着朝九宁无声后退,后背抵上一块凹进的石面。司莲立即调换方位,将朝九宁安放在凹处,自己背对守卫而立。 颜家修士已近在咫尺,司莲无法确认朝九宁的状态,摸索着伸手围在她口鼻之下,将那轻若浮羽的呼吸尽数拦在他掌心。 好在两个修士确认了前后无人,试过甬道风向无异后,很快又回到了队伍之中。 司莲缓缓吐出一口气,这才觉得掌心濡湿,却不知是为了那两个修士,还是怀里的人。 朝九宁对这一切全然不知,她的星识进入了雪山狐的识界之后,便切断了与外界的一切联系。她在这里,看见了颜家捕猎雪山狐的全过程,他们训练有素,准备充足,雪山狐并非意外收获,他们就是冲着这类妖兽来的。 不知过了多久,朝九宁似被轻轻一推,视野再度变换,却见笼车上的黑布已被人揭开,外头也不再是漆黑狭窄的甬道。 她被藏在雪山狐的妖识之中,顺利穿过了禁制! 禁制之后,果是另一番天地。这里的地势天然凹陷,布满大大小小的坑洞,然每个坑洞皆被注满了血水。朝九宁在这里看到了不下于五十种妖兽的血池,连带空气里都尽是血的腥味。 笼车停了下来,朝九宁见一队人将笼车卸下,另一队人则领来一群身带手镣脚铐之人。 有老人,有青年,有男人,有女人,甚至还有孩童! 他们没有修为,个个衣衫褴褛蓬头垢面,却又都生得格外丰腴,像是被精心喂养过。然他们每个人又都双目无神,浑身都透着一股难言的麻木。 领队让他们泡在血池里,又按着他们的头,喝妖兽的血。 刚从妖兽身上割下的生肉、爪子,剔下的骨头,都一一被塞进他们口中。 无人惊叫,无人反抗。 整个禁地只能听到些微妖兽的呜咽,和令人作呕的咀嚼之声。 54. 第54章 星矿 这样诡异又残忍的景象,叫朝九宁浑身冰凉,连带纸人都微微颤抖起来。 直到有人靠近了雪山狐所在的牢笼。 雪山狐垂眸一瞥,这一瞥里似乎包含了许多的情绪。它盘起狐尾,遮挡来人的视线,随即用狐爪在纸人身上一戳,其上的星图阵无声碎裂,朝九宁的星识瞬间回归本体,却撑不住一个趔趄。 司莲一惊:“师父!” “隐”字印已然失效,朝九宁撞在司莲肩头,太阳穴突突作疼。 司莲顺手解开她的兜帽,微微一愣。他从未见过师父的脸色这般难看,像是看见了什么极为恶心的事物,厌恶、悲悯、愤怒,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看得人心惊肉跳。 司莲下意识就握住了朝九宁的手,却发现师父的手冷得就像一坨冰。 师父究竟看到了什么? 司莲收拢指尖,将朝九宁的一双手都裹在其中,传递着自己的体温,心里想的却是,颜家当真该死。 朝九宁缓了缓,才从方才所见的冲击中抽离出来,哑声道:“先出去。” 几人沉默返回,却并未沿着甬道往金鹭学宫后山,而是再次回到了妖鲸的尾部。 待得见天光,钱来也才真正松了口气,又小心翼翼地瞥了朝九宁一眼。她瞧着很是平静,钱来也却莫名觉得,这是暴风雨前的平静。 朝九宁甚至没有脱下隐匿法袍,只问司莲:“你方才说有事情想要确认,是什么?” 司莲看了眼身后的妖鲸洞穴,回道:“这里离一个地方很近。” 方才在甬道之中,他放出了明鬼目魄的衍生物,便已得到了答案。 “这附近,就是奚家的星矿山。” 朝九宁面无表情地笑了声:“难怪。” 颜家禁地,居然就设在奚家的星矿地脉附近,地脉因着星矿的蕴养而自带星力。难怪她觉得禁地之中的血池灵气盎然,竟是沾了奚家的光。 几人沿着妖鲸所在的石壁往上攀,一直攀到顶峰。 天色已全然暗下,今夜无星无月,地面上却亮起点点星辉,一层流动的暗色笼罩在山脉之间,像是着墨的雾霭,在这半隐半现之间,绵延不尽。 “一鲸落而万物生。”朝九宁淡声,“原是生在了此处。” 没有万物生机,只有冰冷的星矿地脉。 此乃星石之源,修炼之基。西京各大仙门世家都有属于自己的星矿地脉,经过千万年的占据、交易、吞并,而有了如今的分布版图。 眼前的这一片山脉,便是属于西京奚家。 司莲道:“星矿关乎修炼根本,故而各大仙门世家或将之藏起,或守卫森严,奚家亦是如此。不仅外圈有隔绝的地网,守在里头的也都是三星境以上的修士,或许还有高星修士坐镇。” 钱来也听得频频点头,忽又觉得不对,惊恐抬头:“你说这些做什么?你们不会是想打这星矿山的主意吧?!” 朝九宁:“是。” 钱来也:“!!!” “你们疯了吗?!那是一个世家大族!还是西京第一的世家大族!我们就三个人!别说打星矿的主意了!我们连进都进不去!” 不怪钱来也如此惶恐,在西京地界,仅仅只是一个“奚”字,便能叫许多人寸步难行。 仅凭他们三个,可不就是以卵击石? 朝九宁自不会如此托大,能撼动巍巍山脉的,必然是另一座庞然大物。 她摊开手心,方才为颜藜包扎伤口时,掌心的布条已浸满了她的血液。朝九宁亦在她身上留了寻香星图阵,颜藜的血迹会告诉他们,该如何潜入颜家,又该去哪儿找她。 *** 颜藜独坐屋内,用来照明的星石被她聚在一起悬在了房梁上,瞧着就像一轮小小的月亮。 她就坐在那轮月光之下,半垂着眼,明明周遭没有一点异样的响动,她却忽而出声:“来了。” 朝九宁几人揭下“隐”字印,在屋中现出身形。 钱来也忍不住问:“你怎么知道我们来了?” 之前跟着那队颜家护卫,都没人发现他们。 颜藜点了点鼻子:“幽灵狼的鼻子也很灵。” “看来隐匿法袍也不能隔绝气味。”朝九宁道,“碰上你这般嗅觉的便要露馅了。” “我是特例。”颜藜一点不意外朝九宁几人会来找她,她与白日在秋叶林时的模样有了很大的不同,说话也不再轻声细语,反而透着股简明和坚定。 “毕竟,我是唯一一个活着从禁地出来的人。” “我甚至不知道,我还算不算是个人。” 颜藜很清楚,眼前这几人能在这时候来寻她,必定是对禁地之中的情况有了几分了解,这正说明,他们有能力,有胆识,还有世家仙门子弟早已磨灭的侠义之心。 她需要这样的人。 故而颜藜和盘托出:“颜氏子弟,有星脉者大多开青龙星象,世代研习五行之术,于医道、丹道别有心得。但不知从哪一任家主起,颜氏的路便走歪了。” “颜家不再满足于五行的力量,开始将目光放在了妖兽身上。不同的妖兽有不同的特性,能力也各不相同,颜氏觉得,修士能用它们的骨骼、皮毛来制作法器,为何不能将它们的血脉、星力也化为己用?” 朝九宁眸中冷下:“所以便抓活人活兽来试?” “这样的事情,他们已做了许多年了。要不是只有无象之人能勉强承受妖血,他们只怕还要将主意打到修士头上。” 这样的想法,堪称荒诞。若非朝九宁几人亲眼见到了颜藜的变化,只怕也根本无法想象。 “可你也是颜家人啊。”钱来也惊愕,“他们怎么会让你……” 颜藜的神色愈冷:“我也曾是无象之人。” “一个无象之人,在世家之中又会有怎样的待遇?” 钱来也哑声。 “若非我当年阴差阳错误食洗髓丹,我在颜家的地位还不如一条狗。” 颜藜:“可笑的是,也正因为我吞了洗髓丹却没有生出星脉,才被扔到了禁地之中,每日浸泡在腥臭的妖血里,食妖兽生肉,吞各种丹药,看着人和妖兽都一个个死去……” 颜藜吃过洗髓丹,且在禁地中生出了星脉。 这叫颜氏欣喜若狂,可新的问题也随之而来。他们无法判断,颜藜的星脉究竟是因洗髓丹而成,还是幽灵狼的妖血淬炼起了作用,亦或是两者皆有。 到目前为止,颜氏也始终没有复刻出第二个颜藜。 朝九宁想,如果融合妖兽血脉的条件之一就是洗髓丹,那目前的颜氏确实无法做到。 因为石婆在脱离颜家之时便已将洗髓丹的丹方焚毁,或许颜家还留有成品的洗髓丹,但他们一定不敢轻易尝试,也不会舍得将洗髓丹用在不相干的人身上。 难怪他们要想方设法将石婆带回去。 “我可以告诉你们破解颜氏禁制的方法。”颜藜抬头,“我知道你们就是冲着颜家来的,只要你们能让颜氏乱起来,你们想做什么,我都可以帮忙。” 今夜,明明是朝九宁几个主动来寻的颜藜,却是她先开口恳求他们相帮。 她很聪明。 朝九宁想,她同颜藜能合作多久,便要看她在颜家能走多远。 *** 当钱来也的双脚再度踏上那片山脉时,他依旧觉得不真实。 “所以,我们到底要怎么进去?” 怎样才能悄无声息地穿过奚家所设的地网,在一众修士的眼皮子底下,见到一个世家大族的根基? 这真是有可能发生的事吗? 朝九宁扫他一眼:“你好像从未想过,你可以不与我们一道。” 可以不么? 钱来也怔了怔,是啊,他怎么就没想过,奚家这样的存在,他何必非要同他们搅在一起,将那一家子都得罪个彻底? 他完全可以现在就离开啊。 在这个节骨眼,在他听闻了颜家秘辛之后,在他要一头扎进这桩天大的热闹之前! 钱来也险些将自己扭成麻花,半晌又憋了一句:“来都来了……” 若是不能亲身经历这一遭,他必然抓心挠肝,悔恨终生啊! 遂心一横,咬牙道:“说吧,怎么进?” 朝九宁伸手,碰了碰那宛若雾霭般的地网,流淌的暗色瞬间有了反应,在她掌下汇聚成一个漩涡,一旦她越界,必然被其吞噬。 “地网是由地灵术交织而成,不同于五行之网仅捕捉五行之力,地网更像是蛛网,任何星力波动,甚至是任何活物的动静都能被其感知。” “活物进不得,难道要死了才能进?” 钱来也脱口而出,随即一愣。一旁的司莲已经按上了他的肩膀:“闭眼。” 几乎是话音刚落,钱来也便觉视野之中便被细密的黑线充斥,他赶忙闭上双眼,只觉自己似被黑线牢牢裹住,宛若身在茧中。 他能感觉到,一模一样的两个“茧”一左一右在他身侧,他们就像是一胎三胞般密不可分。 朝九宁的声音透过来:“用鬼遁。” 钱来也甚至没有思考,手已比脑更快地施术,待听得朝九宁叫了“睁眼”,他才看清四周。 就像眼前的黑纱,被人骤然扯去。 落入人间的银河散出绚烂的星辉,刺得人眼睛发酸。被地网遮盖的星力沿着地脉渗透出来,如同搏动的心脏,一下一下应和着他们的呼吸。 竟当真进来了! 钱来也不可置信,好一会儿才回过味来:“不对啊,若是没有我的鬼遁,你们就算用明鬼目魄隔绝生息,也进不来吧?” 这是算准了他会跟来么?! 朝九宁扯出今夜的第一丝笑:“是啊,所以得亏有你。” 司莲礼貌颔首:“多谢。” 你大爷的! 钱来也咽下一句好骂,只敢在心中大呼,师父啊,他上了贼船了! 55. 第55章 送礼 朝九宁几人虽低声说着话,精神却半点不松。 自进入地网,司莲的明鬼目魄便无处不在,这一片山脉之间看似寂寂无人,实则不定时就有修士从不起眼的暗道中钻出来,蚂蚁一般纵横交错,巡逻开矿。 眼下,就有一支队伍左拐而来,离他们不过百步之距! 钱来也心口一提,未及出声,便见朝九宁指尖一捻,一枚莲瓣落地,竟是生生开辟出一方一模一样的空间,明明是重叠之境,那队人却像是没有发现丝毫异样,几乎是与他们擦身而过! 无相寺菩提莲,莲生十二,瓣瓣不同。 木生莲赠给朝九宁的这一瓣,便有重刻幻境之用。 凡经过之人,皆只以为自己还在原来的路途,实则已然身在幻境之中。 “这么说,他们根本看不见我们?” 钱来也克制不住地咧开了嘴:“那这眼前的星矿地脉,岂非任我们予取予用?” 朝九宁蹲下身,掌心贴在地脉之上,几乎立即便感受到了地脉星力:“人不比妖兽,这样纯厚的星力,你若直接吞噬,两个周天就能叫你爆体而亡。” 钱来也缓过神来,暗道确实。若是人人都能直接汲取地脉星力,奚家老祖就该在这儿闭关修炼了。 朝九宁在周围布下聚星阵,又将万象镜置于阵中。四周的地脉星力尽数汇于万象镜,又通过镜子折到阵中三处。 “给你的谢礼。”朝九宁同钱来也道,“三日光景,权看你能修炼几分。” 钱来也一怔,走到镜子折射之处,滤过的星辉不如地脉之中的爆烈,他宛若置身于如水夜色之中,伸手便能掬起一捧星河。 这么一改,竟没有比这更合适的修炼之地了。 “可……为何是三天?” 司莲道:“三日后,便是章华夫人的百岁宴。那一日西京各大仙门世家必定到访,奚家人手大部分也会被抽调,选在那日离开,机会最大。” “章华夫人啊……”钱来也喃喃,“奚家家主的道侣,难怪有如此排场……” 司莲眸中微顿。 章华夫人年年摆宴,可那宴会,他却是没资格去的。 记得刚入奚家不久时,他听闻筵席上会有各方修士争相赠礼,还有许多热闹的表演看,也曾心生向往。司莲那时刚刚接触修行,对修行有关的一切都格外好奇,不过是同教他修行的师傅提了一嘴,第二日便在习术时摔断了腿,这宴会便也不便出席了。 第二年,也是临近寿宴之时,司莲与本家中人一同行猎,不知被谁推入捕兽的陷阱里,困了三日才自己爬出来。 他那时年纪虽小,却早已知事。这般吃过两回教训,以后每至章华夫人的生辰宴,他都会主动“病了”,不去前院,不出现在众人眼前,也就不会碍那位夫人的眼。 再后来,司莲学会了如何瞒过一众修士,悄悄出现在筵席之上。待亲眼得见,又觉得这般宴会着实索然无趣,倒是这样的日子,方便他做许多事情。 比如,修习禁术。 司莲从回忆中抽离,一抬眼便对上了朝九宁的目光。 师父的眼神就像是染了月色的绸缎,只一眼就让人忍不住溺在那片温凉之中。司莲望着她,一时竟想不起其他。 朝九宁却看着他道:“正好,夫人大寿,我们也有一份大礼相送。” *** 奚林芳的道侣章华,亦出身于西京大家。章氏名头虽未有奚、颜、白三家响亮,却身负皇室血脉,传闻得真龙庇佑。 章家主修兵戈,独独章华开了玄武星象,得以修行地灵术。世家之中为保持星脉传承,选择道侣时多会选择同族出身,或是修习同一种星宿术之人。因此,章家对章华的培养格外用心,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将章华嫁入奚家,让他们与西京第一世家搭上线。 章华自小被养得心高气傲,曾放言要嫁便嫁奚家最出色的那个,后来如愿以偿成为奚家家主的道侣,又诞下奚家公子奚烨,便更是风头无两,每年生辰宴必要大办。 身为家主的奚林芳已鲜少露面,西京各大仙门世家便借着章华夫人的筵席齐聚,或想与奚家搭上关系,或想与其他世家资源置换,在这个场合都再合适不过。 今年正值章华夫人百岁,此宴便又与以往格外不同。 章顺安身为章华夫人的亲弟弟,在这样的日子里,一露面便呈众星捧月之势,风头甚至盖过了一旁的颜沉玉。 章顺安同众人寒暄完才慢悠悠踱到颜沉玉身边,戏谑道:“听说你那堂妹活着回来了,还唆使你家长老严惩了学宫的执教,可真叫人意外。” 颜沉玉闻言,面色一沉。 章顺安口中的执教,便是颜沉玉曾私下联系,好将颜藜分与他们同组的那个。长老出面处理此事,无异于是在警告他,莫要再对颜藜出手。 一个断臂的残废,竟还能叫族中长老如此费心,甚至都未将她从星斗大会中除名。 颜沉玉百思不得其解。 不过这话自不会同章顺安说,颜沉玉只道:“颜藜再怎么说也是颜家的人,在金鹭学宫地界重伤自是执教之责,若不惩戒,打的可是颜氏之面。” 章顺安意味深长地笑了声:“倒也是。” “章华夫人到——” 这声拖长了音的唱喝之下,席上倏然一静。众人抬头,不见章华夫人,先见得十二婢子手捧香炉、香扇、宝瓶等物聘婷而来,一路云锦铺路,芳草做缀,引得两只白羽孔雀抬着七色虹桥做的软轿,款款而落。 “恭迎夫人。” 章华夫人便在众人齐声中掀帘而出。 不愧是素有美名的章华夫人,骨相在一众修行者之间也美得甚为突出。云鬓青丝,杏眼桃腮,肩披凌云帛,行展流仙裙,岁月本就偏爱修行之人,在她身上更是找不出丝毫痕迹。 偏她举手投足之间贵气天成,雅度雍容,更叫人觉得她是那莲台座上仙,阖该享受世间一切荣华供奉,高洁赞誉。 “范氏携礼贺章华夫人芳辰,祝夫人仙颜永驻,岁岁如今。” 献礼之人捧了一匣木盒,瞧着不过手掌大小,然盒匣一开,竟叫满庭生辉。寻常人家得上一颗便如获至宝的鲛人泪,呈在章华夫人眼前的却是整整一匣,也不知要耗费多少人力时光。 章华夫人看得一眼,也只淡淡一笑:“范氏有心了。” 有人打头,众人也开始争相赠礼,有那永开不败的姚黄魏紫;有用霞光织就的流霞锦;还有取自凤凰尾羽而制的凤翎金簪…… 各式珍稀宝物,争奇斗艳。 颜沉玉代颜家而来,没在第一时刻上前,见满庭宾客流水似的礼都在章华夫人眼前过了遍,才施施然起身:“颜氏携玉颜 凝香丸贺夫人芳辰,此丹含天下奇香之妙,服之驻容养颜,步步生香。” 颜沉玉仅将丹盒微开,众人便闻到一股异香,似花似果,沁人心脾,闻之竟让星府识界都为之一清,着实妙不可言。 章华夫人目中一亮,一时之间,面对颜氏只派一个小辈过来参宴的不愉也散去几分。 颜沉玉又托起一枚卷轴,道:“晚辈别无他长,唯在丹青一道勉强有几分心得,此画乃晚辈心意,献与夫人,望夫人与诸君共赏。” 画卷展开,众人见得春明桃花,夏暑鸣蝉,秋收穗实,冬寒皑雪,四季之时跃然卷上,倏忽一眼便宛若数载年华。 有人赞道:“颜少此等画技,说自己于丹青一道仅有几分心得,委实是过谦了。” 然这还未完,颜沉玉运五行之术点于画上,一头九色鹿自春林间呦呦而出,奔过四季时光,鹿身诸色变幻,仔细观来,竟暗嵌各大星宿之术。 “咦,怎的不见鹿角?” 颜沉玉笑道:“九大星宿术中,天衍尊白,这鹿首之角,自当由公子来添。” 众人皆笑:“颜少说得是,待公子闭关出来,修为更上一层楼,天衍地灵日月同辉,便是咱西京独一份的公子无双了。” “哪只西京?以大公子之资,何人能出其右?便是当年有称奚家双璧,如今也只大公子一枝独秀,我看今年星斗大会的榜首怕是要早早定下啦……” 章华夫人神色不变,目中却是冷了下来。 席上有人立时扯过说话之人,低声道:“你怕不是吃醉了酒,什么大公子小公子,整个西京也只有那位能称得上一句‘公子无双’,其他上不得台面的叛家之徒,你提来做甚?” 那人浑身一凛,忙不迭自打嘴巴:“是我吃醉了酒胡言乱语,平白污了夫人耳朵,当真该死。” 章华夫人心头不虞,语气却依旧宽和:“那孩子偷盗宝物叛出奚家,说到底也是家丑,诸位见笑。” 众人忙道:“夫人雅量,果然是大家之风。” 接有人道:“夫人福泽深厚,有公子在,想必不出百年,奚家又该添一位七宿大能了!” 众人妙语连珠,谈笑间翻过这段小插曲,章华夫人面上的笑意也在这一声声恭维之中逐渐真切,西京第一世家夫人的光环加身,叫章华这个百岁宴过得格外舒心。 然不等她朝着众人举杯,再言几句自谦谢语,远方却骤然传来一声巨响,叫整个小仙庭都跟着震颤。 冲天的火光卷了云边,像是成片的火烧云沉沉压在头顶,乍一眼,只道祥瑞天降。 “怎么回事?莫不是公子要出关了?” 章华夫人眉心一跳,一种不妙的预感兜头而来—— 只见火光散尽,天空中竟高悬几个大字,若骄阳烈烈,方圆百里皆抬头可见: 颜氏诸人,以地脉之声,贺夫人芳华之诞! 地脉? 方才那声,莫不是地脉炸了? 谁家的……地脉? 众人面面相觑,一个直白却又极度荒谬的答案浮上心头,却谁也不敢轻易道出。颜沉玉更是面色大变,下意识看往前头的章华夫人,却见夫人玉颜已然铁青,一双美目间尽是阴沉狰狞,哪还有半分气度风华! 她气得指尖发抖,顿了半天才在齿缝间溢出几字:“放肆……当真放肆!” 56. 第56章 破天 两个时辰前。 朝九宁在聚星阵中内视星府,朱雀和玄武星象齐开。她运用星脉运转星力,先后点亮两个星象,然每每至关键之处,星力便似不受控制,无论先点亮哪个,都无法完整成象。 三星天玑境是修行的分水岭,破境的难度也更高,不仅要求星力聚拢、星脉贯通,还要求心境上的突破以及对星宿术有足够深的理解。 前三者朝九宁都已满足,与先前不同的,只有对星象星宿的解读。 朝九宁如今一并修习了两大星象星宿,朱雀玄武一南一北,若二去其一,破境自然水到渠成。 然已然修炼了这些时日,朝九宁哪个都不想舍,也不会舍! 既然哪个先后都不成,那便一起! 当初将机关术与星图术结合时,不也是同时而行么? 朝九宁有了思路,便不再犹豫。星力将两种星象重叠,不再以任何一个星宿路径划分,而是由外至内,依次将星辰点亮。龟背生双翅,蛇身绕雀首,两者合二为一之时,朝九宁脚下的星盘陡然扩了一圈! 星图阵内,已然升了一个小境界的钱来也短期内无法再突破,索性为朝九宁和司莲守阵,此时见朝九宁的星盘陡然扩开,不由又惊又喜,这是破境成功了? 可这星盘好生奇怪,钱来也辨认半天,也无法从中找到星宿运行的轨迹,看起来就像个四不像。 朝九宁这边前脚有了异动,司莲那厢后脚也变了星盘。钱来也看得心口发酸,怎的一个两个的,都入天玑境了? 他好歹也是同修了地灵天衍的天才呢!怎么一个都比不上! 司莲将境界稳固,率先睁开了眼,第一时间去看朝九宁。 她身下星盘轮转,整个人都沐浴在星辉之中,愈发显得不太真切。司莲望着她,忽而很想靠近,想触碰师父的指尖,感受她的温度。 视野中却突然冒出一颗头来,叫司莲眉间一皱。 钱来也往后缩了缩脖子。 自从那日他从司莲眼中看到过那样凛冽的杀意之后,钱来也便有些怵他。这个人往日里鲜有存在感,只与宁道友形影不离,很多时候似乎能叫人轻易忘记他的存在。 可现在的钱来也觉着,这个人可太显眼了。 尤其是在他看向宁道友,或者同宁道友说话时,这个人就像是一座山,一柄剑,沉默而锋利,硬挺挺地杵在眼前,叫钱来也压根忽视不了。 钱来也“咕咚”咽了下口水,小声道:“那个……宁道友没事吗?她看起来,不像是在稳固境界的样子……” 每个修士的星府都如同一个容器,星境越高,这个容器便越大、越深,所能承载的星力也越精纯、越广阔。 这也是为什么修士并不适宜在星力太过精纯充裕之地修行的原因,因为一不小心,就会吸纳过多,一旦星府无法容纳消化,便会爆体而亡。 可钱来也看着朝九宁,却觉得她迈过三星境之后依旧没有触到瓶颈,她还在吸纳,甚至境界亦还在攀升。 钱来也甚至想,她不会就这样原地飞升了吧? 周围的星辉在被他们三人日夜不停地吸收之后都黯淡了许多,若要飞升,是不是就要将奚家的星脉都吸秃了? 胡思乱想之际,眼前的莲瓣幻境微微闪烁了一下。 司莲立即起身,钱来也的心亦提到了嗓子眼,糟了,这是幻境要撑不住了! 一旦幻境消失,地网中巡逻的修士随时都可能发现他们! 朝九宁似是也感觉到了幻境的异动,周身的星力陡然汇聚,不只这一条地脉,周边数条都似得了感召,星力奔涌而来,几乎瞬间就引起了地网中坐镇修士的注意。 “怎么回事,地脉怎会有这般异动?” 所有觉察出不对的奚家修士都往此间赶来,莲瓣幻境也闪烁得越来越快,好似一个逐渐膨胀的泡泡,透明到一定程度,便要“噗”地消失了。 朝九宁控着时间,竭尽所能地吸纳周围星力,实在吸不下了便借助万象镜,可谓连吃带拿。幻境消失的一瞬,所有身处其中的修士都觉得眼前一暗—— 地脉溢散出的星辉本如火树银花,却在一瞬之间齐齐熄灭!就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将几条地脉都连根拔起了一般! 修士们愣在原地,不等他们数明白暗下的地脉究竟有几条,身前却有一道微风拂过。高星境的修士立时反应过来,贼人竟一直在他们眼前!遂当即高喝一声,直追那星力而去。 朝九宁几人一路狂奔,引着追兵往东南方向。 颜藜给的地图所示,颜家禁地,就在那个方向! 朝九宁和司莲同时动手,两人皆用地灵术裹住一早备好的硝石、硫磺、木炭等物,在手里一搓便往前掷去—— 高星修士弹指之间就能致地崩山裂,可如今的朝九宁几人远没有到那个境界。 那么能最快、最好炸开山体之物,便是无象之人口中的“火药”。 无象之人虽然大多无法修行,没有飞天遁地之能,却也能造舟渡海,开山辟地,朝九宁从来不会轻视群体的智慧,事实也证明,火药就是当下最好的武器! 鬼火引燃火药,伴随着一声巨响,颜家禁地与奚家地脉之间的山石被彻底炸开,连带整片地界都地动山摇,藏在火药里的星力冲天而起,彻底烧破了西京的天! 在场修为低些的当即被炸飞出去,高星境的修士虽有星力护体,也难免灰头土脸,然不等他们清理完眼前的碎石,便与后头同样灰头土脸的颜家修士对上了眼。 “什么人!” 奚家的修士险些气炸了肺,这么多人,竟是挑衅到他们门前来了!真当他们是吃干饭的! 颜家修士还有些不明所以,本来照常在禁地之中炼药淬血,突如其来这一炸,炸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不说,还未反应过来便见一群修士来势汹汹,当下头皮一紧,本能就运了星力。 双方几乎一打照面,便动起手来。 一时之间,地灵术和五行术漫天齐飞,几乎都看不清人影。 而朝九宁几人,在爆炸的那一瞬间,便由钱来也拽着两人用鬼遁深入地底,避开了火药的波及范围。 然他们并未离开,甚至折返回了颜家禁地之中。 朝九宁用颜藜教的方法破开了颜家禁制,司莲和钱来也劈开了关着妖兽和人的囚笼,将他们一并放了出来。 这里的妖兽都开了妖识,笼子打开的一瞬间,还能动弹的都拼了命的往外冲,有些自知活不长的,一出笼便朝着颜家的修士扑去,修士腹背受敌,一时惨嚎与血肉横飞,场面乱做一团。 唯有那些被掳来的无象之人,依旧双眼麻木。 朝九宁飞出鬼刃,劈断他们手脚的镣铐,高声:“跑!快跑!” 重音之下,有人回过神来,踉踉跄跄地往外跑;有人转头冲入战局,赤手空拳地搏命几下,最后被不知谁施展的术法击中,身体软倒;还有人似笑非笑,似哭非哭,重获自由的那瞬便一头撞在了石壁之上,自我了结。 朝九宁几人看得怔神,一时只觉有什么堵在了喉口,又酸又涩。 近处一声低啸,朝九宁转头,见是那只雪山狐朝出口奔来,它直直看着朝九宁,宛若冰晶的狐眼缓缓一眨,坠下一滴蓝色的眼泪。朝九宁下意识将眼泪接在掌中,雪山狐已把狐尾一卷,将两个踉跄逃命的人捞在背上,飞奔而去。 朝九宁回过神,没再看打斗的修士一眼,只道:“我们也走。” 这冲天一炸,两大家族的人随后即至,若是引得奚家和颜家两位老祖都投来目光,那可真走不了了。 朝九宁自幼得师尊闻道教导,知道搞事时要胆大心细,事后该怂就怂,该逃就逃。 颜藜没去章华夫人的百岁宴,等在颜家接应。 这也是他们一早便约定好的,出了这么大的事,颜家必乱,这个时候将颜家当作中转点,才是真正的神不知鬼不觉。 颜藜将备好的腰牌递给他们,一边道:“星斗大会在即,除了各个世家,学宫也会启动飞舟载弟子们前往东临,飞舟的负责人暗地里会收散修的星石,允许他们上船偷渡,你们混在其中,更为安全。” 颜藜考虑得很周到,学宫与飞舟那边也都一一打点过,只要他们顺利登上飞舟,便可以脱离奚、颜二家的势力范围。 朝九宁看她:“此次颜家大乱,发现禁制被破只是时间问题,你要怎么洗脱嫌疑?” 颜藜笑了笑:“他们不会相信,是我出卖了颜家。” “在他们眼里,这么做对我没有丝毫益处。他们甚至会觉得,我才是最怕颜家秘密暴露的那个。” 何况她的血脉特殊,颜家不会舍得用酷烈的手段审讯她,最大的可能便是用问心石。 颜藜自信能蒙混过关。 她既这么说,朝九宁便也不再为她操心。 “那么,就此别过。” 离开前,朝九宁问:“对了,还不知晓,你叫什么名字?” 颜藜微微一顿,低声道:“颜藜,藜草的藜。” 朝九宁笑:“原是藜草。青藜漫漫,野火不尽,这样旺盛的生命力与你很是相衬,是个好名。” 颜藜一怔。 原来,不是人人可践的杂草,而是百折不挠的劲草么? 颜藜望着朝九宁的背影,目中却有一点光晕,渐渐亮起。 57. 第57章 天目 奚家地脉边界,两方修士依旧打得难舍难分。 蓦然一声低沉鬼啸,叫所有人的天灵盖都冒起一股森然之感,手中的术法犹如被夜风侵袭的烛火,“噗”地齐齐熄灭。 好强的威压! 地脉之上现出一道虚影,奚家修士只看得一眼便皆跪下身去:“参见家主。” 奚林芳的虚影没有说话,只望着黯淡的七条地脉,若将这整片星矿地脉看作是玄武之首,那么眼下,这颗脑袋便像是被什么人剃平了一块,奚家任何人看到这光秃秃的一块都维持不了什么好心情,何况是在今日这样的日子里,西京仙门世家众目睽睽之下。 奚家修士不敢吱声,维持跪地的姿势一动不动,颜氏中人亦个个低着头状若鹌鹑,恨不能原地消失。 奚林芳抬手,竟是以一道虚影施展【地灵·回溯】,星力交织的镜子足有一人之高,清晰映照出七条地脉之前的景象。 这就是六星境修士的实力么? 众人皆惊。 然镜中所现,奚家的巡逻护卫一直在原地打转,直到某一瞬间,七条星脉同时黯淡,几抹黑影几乎是擦着护卫而过,可所有人的反应都慢了一拍! 跪地的修士汗如雨下。 “幻境法宝。” 奚林芳道了句,又回溯爆炸之地,这一次连回溯之镜都没有织成。方才那一番乱斗,五行术和地灵术早已将爆炸时留存的星力覆盖,便是七宿大能亲至,也无法从一团乱麻中理出想要的那根了。 来人准备充分,既有包天的胆子,又有周祥的计划,挑起事来竟还像个惯犯。 奚林芳笑了声。 “是个人物。” 他目色一冷,看向颜家那群:“告诉你们家主,三日之内,让他给我个交代。” 消息传回颜家的时候,颜沉玉还被扣在章华夫人的筵席上。 就在不久之前,他还在意气风发地代颜家贺寿,借奚家的场子为自己扬名造势,眨眼的功夫,他便从贵客沦为了阶下囚。 章华夫人当着众人的面驳了他的礼,烧了他的画,叫他颜面无存,奚家虽暂不敢对他如何,却是将他拘在方寸之间。他颜沉玉何时受过这般凌辱!平日里已有个章顺安阴阳怪气,如今更要几大世家都来看他的笑话! 颜沉玉气得浑身发抖,章华夫人也不遑多让。 好好的百岁宴,不知被哪几个宵小之徒毁了个彻底!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那人是故意挑拨奚、颜两大世家,可情势如此,章华夫人又怎能不迁怒! 什么颜氏俊杰,待她的烨儿出关,哪还有这些人立足之地! 待她的烨儿出关—— “看!那又是什么!” 方才那一炸过后沉寂下来的天空又突起风云,滚滚闷雷而过,黑压压的云团聚在奚家湖心岛上,欲坠不坠。 蓦然一束白光自湖心岛拔地而起,直插天堑,宛若拨云见日!一瞬之间,碧空如洗,湖中游鱼跃水,跳珠溅玉,带出虹光满袖。 章华夫人大喜。 众人高呼:“是公子!” “公子破境出关了!” *** 金鹭学宫背靠几大世家,财力雄厚,送学子们前往东临的飞舟亦是富丽堂皇,船身坚固,桅杆高耸,宛若一座移动的岛屿,人在其上丝毫感受不到高空风力,只见流云如梭,飞鸟不及。 朝九宁几人窝在最底层的舱间,在上船前便已换上了船工的衣服,又用褐色的桑琼汁将每个人的肤色都涂黑了几度,还各自改了眉形,乍一眼都认不出谁是谁。 类似他们这样的“偷渡者”还有三个,一个满身酒气躺在船板上睡觉,似乎万事不挂心;一个身量瘦小缩在角落,袖子里却藏了一只胖乎乎的仓鼠,稍有风吹草动都能叫他警惕四顾;还有一个看起来最为年轻,船工的巾帽盖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截略显苍白的下巴。他自上船就抱臂靠着船柱,一动不动。 钱来也不知从哪里摸来一把瓜子,沉浸式扮演躲懒船工,几人面上有一搭没一搭地低声聊着,手指都戳上了怀里的仙旅令。 钱来也:【惊险!刺激!我这辈子都没做过这等惊险刺激的事!】 钱来也:【我要昭告天下,炸了奚、颜两家的同伙是你钱!爷!爷!我!】 钱来也:【我们现在算是安全了吧?奚家查不到是我们吧?】 李富贵(朝九宁):【……不是说要昭告天下?】 钱来也:【为了你们我也可以保持低调(???)。】 王招财(司莲):【(=。=)】 朝九宁笑了声,指下拼字:【出了西京地界才算真正安全。】 钱来也:【不出意外的话,还有半个时辰就出西京地界了……】 王招财(司莲):【出意外了。】 钱来也:!!! 船舱外的天骤然亮得刺目,钱来也推开船舱的门,探出身去,只见甲板上已站了不少学宫弟子,还在房中的也将头手探出窗外。 所有人都仰首看着天上—— 天上出现了第二个太阳! 耀眼的光辉刺得人眼眶发酸,学宫弟子议论纷纷,司莲和钱来也的神色却皆是一沉。 “这莫不是……” 司莲:“是天目。” 【天衍·天目】 朝九宁也只在古书上见过这种星宿术,传闻天目之下,一切伪装无所遁形,魑魅魍魉无处藏身。 西京地界,能施展这种星宿术的,恐怕只有—— “快!快看!” 第二个“太阳”明暗变换,像是一只金色巨眼悬在头顶。若说师明瑕的【地灵·鬼瞳】是镇压恶鬼的死亡之眼,那么【天衍·天目】便是堪破虚妄的天道之目! 难怪世人皆认定,天衍是九大星宿术之中最接近天道的术法! 天目睁眼,宛若日光普照。 甲板上骤然爆出一声惨叫。 学宫弟子们纷纷退开,只见一身着弟子服的年轻修士跪在地上,周身的皮肤像是正被烈火灼烧,滋滋往外冒着烟气。他的五官痛苦地扭在一起,却又像蜡一样融化开来,颧骨塌陷,双唇变厚。天目之下,他的化形术在几息之间便失了效,露出了本来面目。 “你不是柴俊,你是谁?” 在他身侧的弟子失声尖叫,引来了学宫执教。 “怎么回事!” 有两人拨开人群快步而来,先一步施术将人捆住。那人被天目灼得浑身通红,已是进气多出气少了。 其中一名执教上前查看:“他确实不是学宫弟子,也不知是哪方混入学宫的细作,用了化形术瞒过了众人,没想到竟在天衍术下现了形。” “不愧是传闻中最为神秘莫测的天衍之术,竟有如此神通。” 弟子们窃窃私语,原本以为奚家这回丢了人又吃了亏,怎么也得缓一阵子,没想到那位公子竟挑着日子破境出关,一出手便是惊天撼地,想来闹出乱子的贼人很快便要落 网了。 两位执教中刘执教的资历更老,傅萱便问:“此人如何处置?” 刘司道:“此行重在星斗大会,飞舟不能返程,先带着他,到地界了再细细审讯。” 傅萱抬头,却是道:“怕是由不得我们了。” 碧空之下,一叶麒麟舟破云而来,麒麟首上“奚”字耀目,舟上只立四五人,个个身着奚家澜衣,修为最高者已在三星境后期。 刘司的眉间几不可察地一皱。 麒麟舟速度飞快,一盏茶的功夫就已追上了飞舟。 为首修士道:“天目所示,有贼人混入学宫飞舟,公子忧心同门安危,特命我等前来拿人。” 傅萱忍不住道:“这是我们学宫内事,人既已拿下,我们自会保障弟子安全……” “特殊时期,还望学宫配合。” 奚家修士客客气气,态度却强硬。 刘司拦下傅萱,同修士道:“都是为了弟子,既是公子有言,便劳烦诸位了。” 他撤下飞舟结界,允了奚家修士登舟。 糟了,他们上来了! 钱来也将头一缩,回身望向朝九宁和司莲,无声道:“怎么办?” 船舱里的气氛骤然紧绷。 醉酒的大汉慢慢坐起了身,神情紧张的矮个子愈发紧张,唯有那个蒙面男,依旧动都不动一下。 “喀哒。” 矮个子险些被这一声惊得跳起,钱来也转头,却见是朝九宁从他手里抓了把瓜子,喂给不知什么时候钻到她脚边的胖仓鼠。 矮个子暗骂一声,钻过来一把将仓鼠抱起,又迅速回到原地蹲下。 朝九宁勾引仓鼠未遂,遗憾起身:“偷渡一事,学宫里不止一人参与,奚家再强势,学宫也不会傻到将把柄白白递出,倒是不必担心会将我们交到奚家手中。” “怕只怕……我们这里还有人有旁的身份。” 船舱内的氛围又从紧绷变得微妙。 钱来也察觉到交错的几道目光,头皮一紧。 是啊是啊,我们不就是正被奚、颜两家通缉的修士么! 但许是觉得舱中有人比他更为紧张,钱来也又忽而觉得不紧张了。 司莲无声挪步,将身子一侧,对着舱门。朝九宁却拍了拍手上的瓜子屑,自然而然地将司莲重新挡在身后。 司莲目中一软。 船舱外,修士已然登船,对众人道:“为保诸位万全,还请所有人,走出舱室,站到天目之下。” 能入金鹭学宫的,都非小门小户出身,连飞舟之上都是住的一人一间的舱室,闻言自是不甚乐意。 奚家修士各自散开,为首之人道:“天目不会伤害无辜之人,公子高义,此番也是为了揪出宵小之徒。诸位之中也不乏此次意在星斗大会上崭露头角的,若再有贼子用化形术法潜藏舟中伤了人,可就误了大事了。” 的确,若是因此误了星斗大会,才是真正得不偿失。 陆陆续续有人推开舱门,从房中出来。好在飞舟宽敞,甲板上站了这许多人也不显得拥挤。 傅萱和刘司点了人,同奚家修士道:“学宫弟子八十三人,执教四人,船工十人,皆在此处了。” “是吗?” 为首的修士微微颔首,却是振袖一挥,一道鬼爪瞬间将低处的舱门抓得四分五裂。 “我方才有言,所有人都得到这甲板上来。” “躲在这里的六位,又是何人?” 58. 第58章 一箭 鬼爪的残影在舱室内留下毁灭性的痕迹,除了朝九宁和司莲,以及那个看不清头脸的,其余人都不得不运周身星力对抗。 这一出手,便现了端倪。 所有动手之人的星力,竟都被那鬼爪抽去一分! 钱来也琢磨过来,一时白了脸。 菩提莲瓣的幻境再厉害,也无法掩盖星宿术的痕迹,只要奚家有高星修士去星矿地脉查验一番,就会知道,毁去地脉之人是个地灵修士,说不定还真有法子分辨那地灵星力究竟是属于谁! 宁九和司莲都可以用其他的星宿术遮掩,唯有他…… 难道方才那一下,他已然露了马脚?还是说,奚家露这一手只为试探,是等着他们自乱阵脚? 钱来也下意识去看朝九宁,后者依旧神色坦然,半垂着眼不知又在琢磨什么损招。她的那个徒弟也依旧安安静静立在她身侧,如同剑和剑鞘般形影不离。 钱来也却忽而定了心,悄悄摸了摸怀里的仙旅令。 谁还没个师父了? 若真到了那一步,大不了……大不了就报上师父的大名,吓死他们! 钱来也的念头几转,其实总共也不过几息时间。 然就在这几息之间,变故又生。只听后头的矮个子一声低呼,他袖子里的胖仓鼠“嗖”地窜了出去,从上船起就瑟缩窝在角落的矮小修士竟是想也不想便跟了去,然将出舱门,便被一只鬼手扼住了脖子。 朝九宁几人站到船板上时,矮个子正“咚”的一声砸在船上。 鬼爪扭断了他的脖子。 一众学宫弟子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所慑,一时无人说话,好一会儿才有窸窣声起。 “竟当真有人躲在船舱底下……” “这要是同我们一路赶往东临,还不知道会出什么事……” “到底是奚家,一出手便不同凡响。只可惜公子没在舟上,不然哪个还敢混上舟来造次?” 几个执教的神色却都不太好看,偷渡一事,不少执教都知晓,也曾拿过好处。故而只要不是太过出格,执教们也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此番奚家动手杀人,完全在他们意料之外,一时阻拦不及,才叫他们越过学宫行事。 刘司正要开口,动手的奚家修士已然彬彬有礼道:“此人是个地灵修士,先前行为鬼祟,被我一探之后又慌不择路,我等唯恐他伤了学宫弟子,这才率先出手,惊扰诸位,是我的不是。” 奚家先兵后礼,却是将学宫的话又给堵了回去。 “可他刚刚分明只是想追回他的仓鼠!” 犹带酒气的大汉指着尸体旁“吱吱”乱叫的仓鼠,眼底含怒:“你问都不问一句便要了他的性命,与肆意屠戮的魔修何异!” “公子有言,吾等此行,以学宫弟子安危为先。” 奚家修士伸手一抓,将那只吱哇乱叫的仓鼠抓在掌中,似乎只是轻轻一握,仓鼠便同它的主人一般,彻底安静下来。 他将仓鼠的尸体抛在大汉跟前,嘴角含笑:“凡敢挑衅奚家者,亦同此下场。” 大汉额角一跳,显见怒极,却是不敢再多说一字。 朝九宁垂下眼睫,盖住眼底冷色。 奚家是在重新立威。 那位公子雷厉风行,一出关便用天目震慑西京,天目之下,凡有异者皆由奚家出面,既肃清地界,又杀鸡儆猴,将奚家在章华夫人百岁宴上丢掉的颜面又重新拾了起来。 且今日之前,所有人都只闻“公子”天赋,今日之后,他这位“西京第一公子”才算真正在众人跟前露了脸! 奚家修士的目光一一扫过余下几位偷渡者,所有人的后背都不免涌上一股寒意。即便已然知晓方才抽调星力一手纯属试探,奚家没有办法凭此来锁定闯入星矿地脉之人,钱来也亦依旧忍不住心头疾跳。 朝九宁的识界之中,师徒契闪闪烁烁,属于司莲的情绪通过师徒契约传递过来,朝九宁解读之后,目中微微一顿。 司莲说,为首的修士是奚家对外行走之一,名秦尚。 他见过司莲。 涂于司莲面上的桑琼汁亦是虞青词研究出来的小把戏,用桑琼花就能洗掉,没有掺杂丝毫星力,自也不被天目所破。同样,缺点也很明显,时间一长,桑琼汁就会自动褪色,这群人在飞舟上耽搁的时间越久,司莲便越危险。 朝九宁不动声色地瞥了天目一眼。 秦尚目光轻扫,落在最后出舱门的那人身上。 不怪奚家修士率先注意到他,这个人虽遮了头脸,存在感却极强,好似在他身上,天然就有股子桀骜不驯的气势。 “摘掉帽子,站到天目之下。” 几个执教闻言瞬间绷紧了身子,下意识挥手让弟子们退回船舱。学宫的把柄绝不能交到奚家手中,但若偷渡者中真有炸毁奚家星脉之人,奚家要拿人便是天经地义,只怕轻易不能善了。 傅萱给刘司递眼色:真要打起来,他们是拦还是不拦? 刘司头疼地闭了眼。 一时之间,飞舟之上威压蔓延,然那人仿若不觉,只是慢悠悠拉下巾帽,露出一张略显苍白的脸。他的五官尚算俊逸,扔在修士之中却也不过平平无奇,唯独左眼下一点黑色泪痣,叫他与其他人区别开来,平添几分阴柔。 朝九宁看着他,目色微深。 方才那仓鼠突然蹿出之时,她分明察觉到身后有一道极轻的剑气,已是三星境剑道化臻。 剑气偷袭了仓鼠,才叫矮个子做了投石问路的那颗石头。 此人城府极深,手段狠辣,宛若隐在暗处的毒蛇,一不留神就能给人一口。 “咦?”那人偏首,朝醉汉瞥去一眼,“道友……这是怎么了?” 众人被他的这一声吸引,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那醉汉脚下陡然冒起青烟,似是同方才那个用了化形术的学宫弟子一般,在天目之下撑不住要现形了。 醉汉大惊,酒气都散了个精光:“不,我不是……” 鬼爪骤然凌空,那醉汉勉强用刀势一顶,人却还是飞了出去,重重砸在船板上。 然不等鬼爪落下最后一击,朝九宁也道:“奇怪,这位道友,你似乎也不对劲啊。” 蒙面男目色一凝,看着自己脚下也腾起烟气,留下灼烧的脚印来。他复抬眸,深深看向朝九宁,眼里甚至含了丝笑:“呀,叫你识破了。” 秦尚则神色沉冷,扬声道:“全部拿下!” 甲板上顿时乱作一团。 蒙面男的修为犹在秦尚之下,打起来竟也有来有往。学宫执教夹在奚家修士和几个偷渡者中间浑水摸鱼,倒是那醉汉爬起来过了几招后不知用了件什么法器,整个人都在一个半透明的球状罩子里,从甲板这头滚到那头,窝是窝囊了些,但好歹没再吃伤害。 唯有钱来也急得满头大汗,尤其看到那醉汉又滚过来的时候:“别过来!你别过来!你别把人带过来啊啊啊!” 醉汉不是不识好歹之人,知晓方才是朝九宁救他一命,此时滚过来也只为一句:“前边就是呑雾云海,穿过云海,就是东临边界——” 醉汉又咕噜噜滚远,朝九宁回眸一瞥,船舷之外,滚滚云海若万壑争流,日月无声,却作海潮之音,咆哮晴空。 朝九宁弯唇一笑,轻声问:“准备好了吗?” 司莲抬眼看她,钱来也却是一懵:“什么?” 朝九宁将司莲一送,又一把拽过钱来也的后领将他往飞舟外一丢—— 西京与东临的交界之处,在西京的禁制便限制不了他们了,他们可以肆意使用飞行法器而不必再担心被追踪锁定。 这边秦尚亦反应过来,吼道:“立即停船降落,不准穿越云海!” 不该顾忌金鹭学宫这帮人的!秦尚暗恨,再看不出这几人有鬼,他就是彻彻底底的傻子:“停船!停船!” 然半空中的钱来也已然手忙脚乱地召出幽灵船,接住了司莲,一边朝朝九宁喊:“快过来!” 蒙面男亦趁此脱身,站到了船舷之上,临前还不忘扔下一句:“蠢货。” 秦尚面色铁青。 朝九宁却在瞬息之间凝了地灵星力,朝着司莲眨了眨眼:“见过追日箭吗?” 司莲一怔,意识到朝九宁要做什么,嘴角抑制不住地勾起弧度。 朝九宁抬首,指尖的地灵术凝成一张弓的模样,地灵星力锋利若箭,对准了天上的第二轮太阳! “瞧好啦!” 蒙面男子闻得这句,猛地回首,眼角的一点泪痣似要随着眼中山呼海啸的情绪,寸寸龟裂! 那是许多年前,是他上紫微峰的第三个年头。那时的他已然是一星境后期的修士了,凭着天生剑心,修为进益飞快,却始终练不好紫微剑法中的其中一式。 卓越的天赋难免叫他心高气傲,初遇挫折便愈显心浮气躁。 他躲起来不肯见人,初时是觉得无颜面见师父,后来是迷了路。 那个夜晚叫江澜月过得又惊又怕。 惊于自己的任性,又怕师父自此不再寻他。 然而没有。 他所想的一切都没有发生。 师父找不见他,就一个山头一个山头地寻他,寻了大半夜。寻到他后,也没有对他发脾气,而是指了指天边摇摇欲坠的月亮。 “月升月落,阴晴圆缺,亘古不变。修道之心,亦如明月,无论是被一时遮蔽,还是一时起落,都不会影响它本身。” “何况,你已拥有这世上,旁人无法企及的一颗剑心。” 朝九宁略显生疏地拍了拍江澜月的头,似乎也是头一回哄人:“想看箭追明月么?” 江澜月揉了揉眼睛,仰首问:“师父的剑可以追上明月?” 朝九宁扬眉一笑,指尖捻起剑气,却是弓箭模样:“此箭同此剑,瞧好了!” 剑气化箭,凌空而出,破开层层夜幕,直追月轮! 破晓天光之下,朝九宁衣袂翻飞,眉梢带笑,连发丝都带着纵情恣意的味道。 那一箭,江澜月不知道有没有射中月亮,却清晰知道,那一箭已然射在他心头。 此时再见,明明是一样的话语,一样的恣意,却是截然不同的音容笑貌,就连说话的对象,也是另一个人! 江澜月心口气血翻腾,手中剑气直出,磅礴之势一招即将奚家修士击飞! 他伸出手,想抓住眼前之人的一角衣袂—— 朝九宁却没有回头。 她望着悬于天上的金色之眼。 天目? 夺了她徒弟的明鬼目魄,修成的天目吗? 这样的天目,她实在看不顺眼很久了! 地灵箭出,宛若吞尽日光的极致夜色! 众人皆仰起头,震惊地看着那光辉灿烂的金色之眼,被这一箭击中,随即破败、溃散! 不止飞舟上的人,西京之中,所有关注天目的修士、百姓,都能瞧见,那悬于头顶的天目被一箭贯穿,随后,消失不见! 朝九宁笑了一声,纵身跃入云海。 江澜月慢了一步,指尖漏过虚无的风。 他眼睁睁地看着那道身影落在了一艘碧色飞舟之上,飞舟闪烁了一下,眨眼便隐匿于无边云海之间。 59. 第59章 共视 朝九宁、司莲、钱来也三人躺在幽灵船的船板上,忍不住哈哈大笑。 “痛快!实在是太痛快了!” 钱来也比自己打架赢了还要兴奋:“你竟然射穿了天目!那可是天目啊!就那么一箭,一箭!有这本事,怎么早不亮出来!害我提心吊胆的……” 朝九宁轻咳一声:“其实方才那一箭若是硬碰硬,我没有十足的把握,重要的还是时机。” 钱来也没听懂。 司莲却是垂眸一笑。 “什么时机?什么时机?” 钱来也抓心挠肝,你这憋的什么坏,你倒是说啊! 朝九宁卖着关子,钱来也比着二指在掌心给朝九宁哐哐跪了几个,才磨得她开口:“那位‘公子’刚破三星境便施展【天衍·天目】,这样大范围的术法,你觉得他能支撑多久?” 所有的星宿术都需要靠星力支撑,天衍术自也不例外。 哪怕他一边在源源不断吸取转化星力,他的一身星脉也支撑不住。 钱来也怔了怔:“所以你刚才那一箭,实际是掐准了天目即将消散的时机?” 朝九宁一直在观察天目的明暗变化,对三星境的实力亦十分清楚,推测出个大概不算太难。 司莲自见得那追日一箭,心情便格外地好,他面上的桑琼汁渐渐褪了色,便愈发遮不住他眼角眉梢的弧度:“这次,他是吃了个暗亏。” 天目消散的原因,当事人和朝九宁几个清楚,可旁人不清楚。 朝九宁那一箭,射的也不止是天目,还有陈规。 她在告诉所有人,天衍之术并非生而是九大星宿术之首,它不是天道的代表,也并非,不可战胜。 钱来也想通了关节,忍不住道:“多损呐!” “你要是我师父的徒弟,她铁定开心死了。” “我不可能是她的徒弟。”朝九宁盯着钱来也,微微眯眼,“你这般跟着我们,你师父知晓么?” 钱来也顿时一凛:“我绝对没有将你们的情况告诉师父!我发誓!” 朝九宁倒不是问这个,有些问题悬于她心头日久,今日索性一并问了:“你师父怎会同意你入仙旅盟?” 钱来也挠了挠头:“仙旅盟可以赚取星石,积分换物也很划算,师父也在仙旅盟接任务啊,为什么会不同意?” “你师父不是师明瑕吗?” “我师父……”钱来也一愣,惊得险些跳起来,“你怎知我师父是师明瑕?!” 他从来没说过他师父是师明瑕啊! 朝九宁默了默,本想说“师明瑕怎么会收你做徒弟”,想起自己和司莲还在人家的幽灵船上,朝九宁话到嘴边拐了个弯:“她会缺钱?” 师明瑕是什么人? 东临第二仙门玉乘派的宝贝疙瘩,一人险些踢遍天阙派几大峰头无敌手,硬生生叫玉乘派看到了压倒天阙的希望。 据说几个长老对师明瑕是无有不应,法器星石流水似的送,当年惹得多少人红了眼,说一句仙门天之骄子,毫不为过。 “玉乘派怎会让她缺钱?” 说玉乘派倒了都比师明瑕缺钱有可信度。 除非…… 朝九宁的神色忽而一滞。 钱来也没注意到朝九宁的神情变换,他还以为他师从师明瑕的事是个天大的秘密呢,如今既已被朝九宁猜出来了,他也没什么好瞒的:“这事我听师父说过,她在百年前就已不是玉乘派弟子了。” “当年屠山一战,都说是因剑圣朝九宁识人不清,养虎为患,才叫她的徒弟破坏了屠山封魔印,险些害得天下大乱,最终连她自己都葬身于她徒弟剑下。” 钱来也一向维护朝九宁,说到这个又是愤愤不平:“那事之后,四方大陆各大仙门世家都收到过密信传音,要他们齐聚天阙紫微峰下,问紫微中人讨个说法。玉乘派也收到了密信,本也是要派人去的,但师父一人守在了山门前,说她丢不起这个人。” “师父说,她同那个人斗了很多年,互相都看对方不顺眼,她自认天赋不比她差,修行之刻苦亦不输于她,可那人比她率先破境,成了七宿大能,她便是已输了一步;屠山之战,那位前辈死守阵前,直至身陨道消,她却未能帮上半分,是又输了一步。如今若再落井下石,为难她一众师门,她便是输了第三步。” “所以,玉乘派无论要派谁去,都须先跨过她的尸体。” 朝九宁眼睫一颤,忽觉喉头有些发痒。 “后来呢?” 钱来也叹气:“师父在山门前守了七日,那时她已是六星境的修士了,又是玉乘派的掌门长老们耗费心血培养的,终是不忍心对她下死手,玉乘派便没有参与后头的事。直到……直到传出紫微门人伏诛的消息,天阙昭告四方大陆,公示了告罪书。” 朝九宁抬眸:“告罪书?” “是。”钱来也咬牙,“告罪书,告知四方大陆紫微通魔之罪,是紫微一峰所为,与天阙无关。” “为着此事,师父一人踹了天阙仙门,一路打到了东极大殿。” “她说……她来为死对头的师门,讨个公道。” 朝九宁闭了闭眼,本是怒极,闻言却又笑了。 她怎么也没有想到,定下紫微之罪的,是她所在百年的仙门;而愿为紫微道一句不平的,却是与她相斗了百年之人。 “当年师父此举,惊动了两派掌门,险些挑起了天阙玉乘之战。事后,师父在门中面壁思过三年,出来后言,自知有愧师门,但不觉有错,遂自请离去。玉乘掌门便叫她自断升境之路,允她离开山门,此生再不得以玉乘派弟子自居。” 幽灵船在云海之中无声穿梭,朝九宁望着远方,怅然良久。 她与师明瑕约战了这许多年,彼此瞧对方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回回相见都是满身杀伐,恨不得将对方往死里揍。可若不是将对方当作真正的对手,谁又会将年少时的赌约放在心上,雷打不动地履约,直至她身死? 都说最了解对方的人,除了朋友便是敌人。 可她与师明瑕,是对手,或许也早已成了朋友。 钱来也的仙旅令又开始嗡嗡作响,他手忙脚乱地将之从怀里掏出来,神色几分尴尬:“难怪老话说不得背后说人,这便是了。” 仙旅令上满屏都是师明瑕的消息。 钱来也看了几条,慌乱道:“糟了,我师父说要来寻我,问我在哪儿。” 钱来也琢磨着怎么回,再抬头时,朝九宁和司莲已然跳下了幽灵船,站在了苍琅鹰羽上。 朝九宁想归想,眼下却是不想同师明瑕碰上,若一不小心被她认了出来,还不如叫她现在就从船上跳下去! 朝九宁朝着钱来也挥手:“我们先行一步,东临再见啦!” “不是,不一起吗?”钱来也傻眼,“我们刚刚还出生入死,同生共死,同甘共苦啊啊啊啊——” 然苍琅鹰羽速度更快,几息之间便已化作茫茫云海中的一朵。 *** 朝九宁坐在苍琅鹰羽上,看着自己的掌心。 入了三星境后,命火痕果然消失了。 且将两方星象合二为一之后,朝九宁觉得自己像是打通了什么关节,对星力的化用和掌控远甚从前,甚至比当年她在三星境时还要自如。 朝九宁趁热打铁,转头同司莲道:“坐到我面前来。” 司莲已然换下了船工的衣服,穿回平时里黑漆漆的一身。 他将自己拾掇干净,又取了新鲜的桑琼花揉在帕上递给朝九宁,让她净面。 随后才在朝九宁跟前跪坐下来。 朝九宁顺手接过帕子,心思却不在这上面,左脸擦了三下,又换到右脸三下。 司莲无声弯唇。 桑琼花瓣沾到了朝九宁额头,司莲欲要伸手,朝九宁却先一步凑近,一手按住司莲的后颈将他拉至近前,将额头贴了上去。 白色的花瓣夹在两人额间。 司莲骤然屏住呼吸。 这样近的距离,让他的瞳孔有些失焦,他的心跳开始乱七八槽,整个人都迅速升温,只有额头一片是清清凉凉的。 两人的识界轻轻碰撞,彼此却没有丝毫抵触之意,司莲咬紧牙关忍耐,不让自己的星识伸出触手,不受控制地攀缠上去。 “……师父?” 司莲压抑着喘息,只觉眼前都雾蒙蒙的,师父的声音落在他耳中,都有一种不真切的朦胧感。 “别动,很快就好。” 朝九宁用星识绘制着星图阵,一丝一丝,一缕一缕,极尽耐心与细致。司莲觉得双目之中似有什么被轻轻牵动,好似与师父的眼绑在了一起。 “好了。”朝九宁松开他,轻点了点他的右眼,“我在这里落了一道锁。” 司莲还沉浸在方才的距离之间,有些神思不属:“锁?” “那位西京公子也算给我们敲了个警钟。”朝九宁道,“我对天衍之术知晓不多,星斗大会上你们也早晚都会遇见,也许那个时候我并不在你身边,这道锁便能代替我护好你的眼。” “便是奚林芳亲至,也无法再夺走你的目魄。” “除非,我先一步身陨道消。” 司莲一怔,心口骤然有一种酸胀的情绪涌上来,然不等他开口,朝九宁已伸手盖住他的右眼,同他道:“再将星力运至你的左眼看看。” 司莲喉间滚了滚,依言照做。 因他的左眼不能视物,他的视野一直比旁人少了一个角度。可此时,他将星力运至左眼,视线中却浮现出自己的模样。他的右眼被师父的手遮住,露出微红的耳廓,他的神情从不可置信到几分欣喜—— 这是师父眼中的他! 他见到了师父所见,他的左眼与师父的左眼共享着一个视野! 朝九宁望向云海,他的左眼便也见到了云海;朝九宁的视线停驻飞鸟,他的视野便也随之停驻。 司莲无法诉说,他好喜欢这种感觉。 与师父密不可分,落目同调的感觉。 司莲知道,要做到这种地步,至少要将施术者的骨血融于术法之中,可师父所用的,是她的星识。 最私密,最不可侵犯的星识。 这是独属于师父的印记,可如今这印记,落在了他的眼中。 叫他如何不欣喜。 60. 第60章 匿名 “以后,你什么时候想看,都可以运星力于左眼,若试炼中我们不在一处,也能随时知晓对方的情况。” 朝九宁收回手,笑道:“就是要当心,莫要两只眼同时去看,视野不一样,容易晕。” 自方才起,司莲嘴角的弧度就未曾落下过。 他抽过朝九宁手中的帕子,新加了桑琼花进去,细细揉开,按在朝九宁方才没擦干净的鬓角。 朝九宁也懒得折腾了,索性便闭眼让他擦。 司莲的动作很轻,桑琼花的汁液冰冰凉凉,像是夏日里滚过荷面的露珠,带着沁透的香。 司莲的指尖停在朝九宁的眼角,隔着层柔软的巾帕。 帕子盖住了朝九宁的双眼,露出鼻尖的弧度和透着淡淡薄粉的唇。 “师父……” 司莲的声音有些低,像是将那露珠也捻在了指尖,潮漉漉的:“不要对我这么好……” 我会变得贪心。 越来越贪心。 许是因为隔着一层帕子,司莲的目光少了几分克制,右眼中墨色深浓,专注之下甚至有几分危险。 朝九宁不曾见到这样的目光,只道:“你是我的徒弟,我不对你好,又对谁好?” 司莲的心脏似被钝钝一扯,酸甜的心绪如潮涌澎湃,一时将他高高抛起,一时又叫他失控坠落。 他在朝九宁睁眼前收回握着帕子的手,神色如常地背过身去,只无声将那方擦拭过师父面颊的巾帕,深深藏入袖中。 云雾吞尽残阳,如同浸润了墨色的笔,寥寥几下,便将夜幕涂抹。 朝九宁躺在苍琅鹰羽上,心念一动,自胸口前襟里便飞出一颗蓝色的水珠,是那日在颜家禁地之中,逃生的雪山狐流下的一滴眼泪。 朝九宁托起那滴泪珠,运转星力,另有光影自其间迸出,投在夜幕之上—— 那是雪山狐视角所见,颜家禁地中的景象! 这滴泪珠,竟有类似于留影珠的功能,然留影珠只能留驻之前发生过的一段图影,并不能留存声音,这滴雪山狐的眼泪却将禁地之中颜家的修士的对话都一并刻录了下来: “第一千七百六十一批次,幽灵狼组一十六人,全部死亡;第一千七百六十二批次,雪山狐组,三日内一人失温而亡,十五人尚存。” “这么多年了,死亡率依旧居高不下,便是勉强有活下来的,不是疯了就是傻了,要么就是完全兽化,根本无用。” 禁地之中,有人向着长老等级的修士汇报:“西京之内已经有不少村落将失踪人口上报了,再远些运输也不便。这些无象之人身体底子差,虽说排异反应小,但实在经不了多久……是不是考虑再用低星修士试试?” “那些以机关术入境的,也算是修士,又不属于任何一大星象,或许能撑得更久些……” 朝九宁握紧泪珠,目中沉冷。 从颜家禁地出来后,她便一直在想,留于火药中的那句话,能给奚、颜两家添堵不假,可能否真正挑起两家之争? 若颜家愿意退上一步,将这些年所得的成果与奚家分享,那奚家又会不会与之同流合污,为颜家的试验提供更多的支持? 朝九宁的眼底光华流转,倏尔轻笑一声。 大师兄莫书涯曾说过,有些事,要么不做,要做就要做得彻底,要把一切最坏的可能,都提前扼杀在摇篮里! 朝九宁打开仙旅令,买了一个匿名号。 随后编辑了她自加入仙旅盟以来的第一个交易帖,将雪山狐的眼泪挂了上去,标题是—— 【曝!奚家地脉爆炸案后的惊天内幕!】。 *** 幽灵船上,师明瑕正翘着二郎腿审钱来也:“这些时日做什么去了?” 钱来也汗如雨下,赔笑道:“和两个朋友去西京玩了趟。” “玩?”师明瑕伸手在钱来也脸上一抹,“玩变脸?” “顺便还破了个境?” 钱来也“咚”的一声在师明瑕跟前跪下,苦着脸道:“师父,我错了。” “徒儿惹了祸,险些要叫师父来捞我,师父您是不知道,西京那些世家,压根没把散修当人看……” 师明瑕忽而道:“你那两个朋友呢?” “会鬼瞳术的那个,知道我是你师父了?” 钱来也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呵。”师明瑕眯了眯眼,她的这个徒弟平日里看着不着调,最爱凑热闹,插科打诨的本事也厉害,骨子里却是个重义气的,答应了旁人的事是半个字也不会说,哪怕她是他的师父。 罢了,徒弟大了,不由师。 师明瑕双手交握躺在摇椅上:“不说便不说吧,真闯了祸就喊师父救命,师明瑕这三个字也还是有些分量的。” 钱来也“嘿嘿”一笑,起来给师父捏肩捶腿,讨巧卖乖。 “不过你那位朋友,我倒是真想见见了。” 特意同她避开,莫不是是哪个老仇家的弟子? 师明瑕没想出个所以然,毕竟她的仇家也实在不少。 仙旅令突然开始“嗡嗡”震动,钱来也掏出来看了眼,忍不住道:“卧槽!” 随即被师明瑕一脚踹翻:“鬼叫什么!” 钱来也坐在地上甚至都忘了起来,仙旅盟的交易商城中,一条加粗的贴子飘在最上头,后头还跟了火红的【爆】! 钱来也一看到标题就知道这贴子是谁发的,几乎是立刻点了进去。交易只需要一星石,雪山狐之泪上的影像便通过仙旅令投了出来。 师明暇也慢慢坐直了身子。 钱来也的一张脸憋得通红。 太大胆了! 她也太大胆了!! 这跟骑在颜家头上拉屎有什么区别?! 钱来也看完,抖着手给朝九宁发了句:【匿名号安全吗?】 朝九宁几乎秒回:【放心。】 钱来也顿时将一颗心放到了肚子里。 宁九说安全,那一定安全极了。 万宝阁内。 没骨头的李玉和断了腿的朱颜第五遍回看雪山狐之泪的影像,没有放过任何一点细节。 朱颜的浓逦眉目间挂了冷色,险些将仙旅令都甩出去:“畜牲不如的东西。” 真以为挂了个世家的名头,便高人一等了。他们自家人的命是命,无象之人的命便不是命了么! 李玉推了推面具,示意朱颜道:“查出来了,买匿名号的还是个熟人。” 看到宁九的仙旅号,李玉竟还有种“哦,是她啊”的感觉,意外又不意外的。 “她怎么敢买个匿名号就发出来?是不知道仙旅盟的主家能凭交易记录就查到她身上么 ?还是说……” “她就是故意的。” 朱颜道:“颜家那些老狗不只抓了无象之人,还想将主意打到修习机关术的修士身上,单凭这一点,她就笃定我们不会袖手旁观。” 李玉笑了声:“这是要我们兜底呢。” “好个丫头,也不知是同谁学的,心眼子这么多。” “你打算怎么做?” 朱颜转了转仙旅令:“用留影珠和传音螺将东西刻录下来,颜氏的人得了消息,一定会要求删贴,先让他们出高价买断,再将东西散出去。” 李玉坏笑:“懂,反正我们收了星石,只保证图影不在仙旅盟售卖,至于旁人的私下交易,我们可管不着了。” 何况,若东西只在仙旅盟中传播,有些仙门世家未必能反应及时,若是脱离了仙旅盟,那才是真正不受控了。 只可惜,那些高高在上的修士们从未将仙旅盟这样的存在放在眼中。 阖该叫他们赔了夫人又折兵。 颜氏,议事厅。 自那日奚林芳的虚影在禁地之中丢下话后,奚、颜二家因着生意上的事爆发过几次摩擦,又多次接触谈判,到今日,几乎已达成了共识。 奚家损了七条星矿地脉,虽知晓炸地脉的人是故意将火引到颜家身上,但颜家蹭着奚家的星矿地脉偷设禁地淬炼妖血却是事实,因而,奚家提出要颜氏分出五条地脉归于奚氏,同时将研究妖兽的进度共享。 正如朝九宁担忧的,颜氏果然提出要奚家合作参与抓捕妖兽和无象之人,奚家也同意了。此次前往颜氏,便是为了两家秘密立契。 然就在这档口,朝九宁的一则匿名贴再度搅浑了西京的水,将颜氏最肮脏不堪的一面撕到了众人跟前,甚至还是奚家这边先得了消息。 本要立契的奚家修士当即改了口风:“颜氏赔偿诸事可立,至于其他的合作不若暂缓。” 颜家的长老听得上火:“什么意思?是要我们的星矿地脉,还不同我们合作?你们奚家被人炸了根基,还想从颜氏手里白讨回去,天下间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奚家家主令——” “家主?我们颜氏也有家主,家主有言,颜氏可退一,却不可一而再再而三!你们奚家欺人太甚!” “奚家有成为七宿大能的老祖,颜氏便没有了吗?” 最后,契约自是没立成,奚、颜二家不欢而散,各处摩擦亦与日俱增。 此时,朝九宁和司莲已然入了东临地界。 四方大陆,南岳多山脉,西京多平原,到了东临,则以海域为主。 深蓝色的海域一望无垠,与天接壤,人在其中,渺小若一粒微尘。 然临近星斗大会,越来越多拿到名额的弟子和观会的修士涌入东临,好似蜉蝣汇聚,微尘成沙,浩荡若彩练,荡在海域之上。 原本平静的海域却突起风云,飓风在海面上刮出一个巨大的漩涡,此片界域的所有船只、飞行法器都不受控制被漩涡吸入,如同天道法则一般,无法以人力相抗。 然飓风过后,前来观会的修士都平安着陆,唯有拥有大会名额之人消失在了一片深蓝之间。 与此同时,星斗问仙录上,上千个名字同时亮起,宛若星辰点点。 星斗试炼,在这些人踏入东临海域的那刻,便已然开始了。 61. 第61章 一叶障目 海上飓风来势汹汹,朝九宁收起了苍狼鹰羽,拉着司莲停驻海面。 潮水筑起的高墙遮天蔽日,极具压迫感,金色的大字显现其上,所有身在海域之中的人皆清晰可见: 三日之内,携光石而出,即为通关。 “光石?” 远远有人发问:“什么是光石?” 然紧接着,这面水墙轰然倒塌,像是天与地都在一瞬之间合二为一。朝九宁和司莲被卷起的漩涡吸入,这一刹那,目不能视,耳不得闻,海水的撕扯挤压之力,堪称可怖。 朝九宁运起护体星力,将避水珠串在手腕。狂暴的海水渐渐趋于温和,叫朝九宁能看清水下的景象。 这是与陆地截然不同的世界。 眼前所见,似乎只余明暗两色,朝九宁就像是一条被放入透明罩子里的鱼,叫她与外界的一切喧嚣都隔绝开来。 司莲不知被漩涡卷去了何处,许是距离太远,师徒契无法感应,双星戒也一直沉暗,捕捉不到他的定位。左眼之中却有轻微的异动,像是有人在她的瞳孔中轻叩了两下。 朝九宁弯了弯唇,将视野共享给司莲。 朝九宁眼前所见,似是某位前辈留下的洞府,看起来不像是人为投放的,其整体结构十分怪异。陆地上的建筑,必有横梁立柱,但这个洞府却是螺旋式的,一层一层往里延伸,就像是将好几个巨大的海螺拼在了一起,望着那盘旋的结构久了,还有种头晕目眩之感。 司莲亦很快给了回应,他所在则是一个半封闭的空间,穹顶极高,立柱粗壮,上面有盘旋的突起,看着像是……鳞片? 瞧着倒是有些眼熟。 “这是洞府吧!好大的洞府啊!” 身后的动静由远及近,朝九宁眨了两下眼以示安全,先关闭了共视,转过身去。 来人有三,其中两个穿了一样的服饰,应是出自于同个仙门,两人各自顶了一把大伞,伞下自成结界,与海水相隔。 此届星斗大会设在东临海域,来会的修士们自是早有准备,各显神通。 朝九宁和司莲用了避水珠,这两个仙门弟子用了鱼骨伞,另一个修士则更显不同些,他的双腿竟化作了鱼尾模样,脖颈处还生有红色鱼鳃,不仅呼吸自如,游速也比寻常修士快得多。 朝九宁也曾听闻,极北雪原、冰川之下也有一片海域,那里生活着人身鱼尾的鲛人,将鲛人之泪凝成的水珠吞下,在一段时间内就能生出鱼尾,如鲛人一般在水中来去无痕。再奢靡些,将鲛人泪磨成粉敷面,还能叫皮肤光洁如玉,宛若神仙颜色,故而一度受到世家追捧。 此人想必就是吞了鲛人泪而来,看着的确好用,就是有些辣眼睛。 然他的修为明显在那两个弟子之上,在海水中又有优势,竟也没有单独行动,而是同仙门弟子结伴而来,看几人间的氛围,两个弟子以他为首,却不是受星境压迫,而是隐隐透着股信任。 朝九宁停在原地没动,等着他们近前。 “我们的运气真好,一进来便碰上了这么大的洞府,我跟你打赌,里面一定有宝贝!” “你别莽,这么大的洞府看着有些年头了,不像是特意为试炼投入的,说不定早已被什么危险的海怪妖兽占据,像刚才一样突然窜出来就给你一口!” “怕什么,这不是有李前辈在吗?刚才那么凶一条海鳗,被李前辈几招便斩于剑下,我们跟着前辈,肯定能顺利通关。” 两人口中的“李前辈”率先看到了朝九宁,摆着鱼尾游了过来,主动道:“小友只有一个人吗?我看此地诡谲,一人独行实在危险,不若同我们一道,也好互相有个照应。” 朝九宁微微扬眉:“我看这里头有宝贝,若是我与你们同行,偏又看中了同一样宝贝,该怎么办?” 两个仙门弟子没想到朝九宁问得这般直白,不由一愣,其中一个反应过来又有些恼:“前辈护我们周全,有好东西自是前辈先挑,再说了,这偌大的洞府难道只有一件宝贝?我们合力,不是能拿得更多么?” 李判山好脾气道:“试炼之中,小友心怀警惕也是应当。我是想着,这星斗大会的第一关未限名额,期间所得也皆归个人所有,便是未能闯到后头,若能在此收获一二便也不虚此行。何况我们几人结伴,碰上危险也能互相捞上一把,小友以为呢?” 朝九宁看着他,却是道:“还是不了。” 李判山也不勉强,带着两个仙门弟子,率先入了洞府。 “什么人呐!前辈好心好意相邀,她还不领情!眼皮子这样浅,也不知是哪个犄角旮旯里冒出来的修士,怕是见到了这洞府里的宝贝,也认不出来吧。” 李判山倒也不生气,依旧温和道:“我看那位小友气度从容,星力不显,许是有自保的本事,独来独往惯了。” 弟子轻哼:“怕不是自视甚高,不屑与我们一道。” 朝九宁看着几人入了洞府,却也没有立时跟上去,她在洞口用星力刻了个“十”字,随后才不紧不慢踏入洞中。 螺旋状的洞府结构叫人忽上忽下,人行其中,极易忽略时间的流速。朝九宁想到显在浪墙上的通关条件,心头微微一沉。 “好漂亮的珊瑚群!” 不知行了多久,朝九宁再度听到了那两个仙门弟子的声音。 她快步出了螺旋甬道,眼前骤然一亮。尽管黑暗对于修士的影响不如普通人明显,但身在昏暗的海底,还是能感觉到与陆地有着显著的差别。然眼前的一片珊瑚林将这里照得亮如白昼,游曳的海鱼、爬进爬出的寄居蟹,还有起起伏伏的各色藻类……都纤毫毕现。 朝九宁抬眼,这里似乎是“海螺”的最高点,除了方才在门口遇见的三人,还有个剑修。他戴着张木制的面具,面具上完整保留了树皮的纹路,只露出一双漆黑的眼。 他察觉到朝九宁的注视,那双眼透过面具的孔洞看来,似是有些漫不经心,又有些锋锐的凉。 两个仙门弟子已然看花了眼,喃喃道:“好、好多星石……” 雪白的珊瑚泥下,露出星石的棱棱角角,放眼望去,竟是数不胜数。 李判山忽然道:“光石!那是不是就是光石?!” 几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前方一株珊瑚树下躺着只足有一人长的巨蚌,蚌壳开开合合,隐隐的光亮从粉色蚌肉中透出来,明显不是一般的宝物。 “走,过去看看。” 仙门弟子迫不及待,李判山闻言下意识想要迈步,又生生顿住。 朝九宁看着水中浮动的光影,微微蹙眉:“回来。” 弟子不耐回头,见是朝九宁忍不住道:“说不跟我们一起,还不是巴巴跟着进来了?怎么,看见这满地的宝物,是也想来分一杯羹?” 朝九宁盯着他,忽而捏了细枝笔。 那弟子被她 的动作吓了一跳,大声道:“做什么!你要跟我们抢?” 然金红之色已然飞至他身后,拉出一道星图之网,有什么东西瞬间撞在了网上,窸窣的声响终于叫那弟子也觉出不对,猛地回头,却见那金红的星图阵间,隐隐显出一只透明水母的轮廓,浮在水中的触手离他已不足两寸之距! 弟子当即吓出一身冷汗,转身欲退,却惊觉自己四肢麻痹,竟一时使不上力! “前辈救我!” 李判山见状挥剑,几招将落入朝九宁星图阵的水母斩杀。朝九宁看着他,微微眯了眯眼。 这片珊瑚林中潜藏着不少危险,叫那两个仙门弟子浑身麻痹的便是蠕虫触手,它们肉眼难辨,稍不留神便会中招。 可那位“李前辈”却行动迅疾,鱼尾的每一次甩动都恰巧完美地避开了危机。 不对。 这地方,他不是第一次来! 朝九宁点星成阵,笔尖一落,迷雾骤起—— 【星图·烟海】 本是遮蔽视线的星图阵,用在这里却恰好削弱了过于强烈的光晕,将藏身于明光之中的东西显露了出来! 仙门弟子惊觉,方才偷袭他的透明水母,竟不只一只! 大大小小的水母头无声吐息,他们宛若掉入了水母窝里,正被逐渐包围。 “前辈,前辈!” 然这一次,李判山并未出剑,反而横剑一扫,将两人往水母的方向推去! 透明的触手瞬间将两人卷住,宛若油布一般裹得人几欲窒息! 李判山借着二人开路,飞速游至蚌壳边,将手伸了进去。 金红色的星图却在这一瞬间爆开,朝九宁挥笔连成火海,烧得两侧水母疯狂蜷曲退避。朱雀之火在水中越烧越旺,朝九宁将那两个被水母吐出来的仙门弟子远远一丢,随即一脚踏在蚌壳之上—— 巨大的蚌壳往下一压,咬死了李判山的手臂,叫他当即爆出一声惨叫,鱼尾不受控制地上下扑腾,像极了一条濒死的鱼。 朝九宁站在蚌壳上看他,眸中微冷:“这位‘李前辈’,真是打了一手好算盘。” 被朝九宁救下的两个仙门弟子回过神来,不由又惊又怒:“你竟推我们去死!那方才又何必相救!” 戴着面具的剑修闻言,实在忍不住,嗤笑了一声。 方才种种变故,他尽收眼底,却全程作壁上观,此时倒有兴致说几句风凉话:“他救你们,不过是为了博取信任,遇到危险便将你们推出去挡灾,就算用不上,他也能在最后时刻出手,杀人夺宝,剔除掉竞争对手,何乐不为?” 他看着那两个弟子,面具之下的一双眼透出几分恶意:“他这种人是当杀,但蠢人更该死。” 两个弟子被嘲得面色通红。 朝九宁看他一眼,冷声道:“我觉得你也是个蠢人,我可以杀了你吗?” 剑修抬眸,视线再度与朝九宁相对。 面具下的瞳仁,不禁微微一缩。 朱雀之火犹未散去,眼前的人站在水域火海之间,墨袖微卷,青丝浮动。 那一双眼,却比火海更亮,比流水更灵。 有那么一瞬间,这道身影似乎与深刻在他脑海中的那人有一瞬的重叠。 他想起那个在学宫飞舟上一箭夺目的地灵修士,不由一哂。 真是疯了。 他竟然看谁,都觉得像她。 62. 第62章 她是谁 “我的手……我的手要断了……” 江澜月从那荒谬的情绪之中抽离出来,愈发被李判山嚎得心烦,索性一剑直出,直取李判山咽喉,却被一道星图阵拦下! 江澜月冷了声音:“你拦我?” “他还不能死。” 江澜月不由冷笑,不知想到了什么,眼里愈发阴鸷:“你救得了一个两个,十个百个,难道还要救千千万万个?” 朝九宁却道:“说你蠢,你还不认。” 江澜月猛地眯眼,却见朝九宁在蚌壳上蹲了下来,将李判山的头撇去一边,露出他颈部的鱼鳃来。 “我们在这儿逗留了多久,你心里有数么?” 江澜月微微蹙眉:“不是半日?” “半日?”朝九宁摇头,“鲛人泪的效用只有五日,头两日鱼鳃呈鲜红色,后两日,褪为白色,到了最后一日,鱼鳃会逐渐消失,人也就不能再如鲛人一般在海中来去自如。” “我初见他时鱼鳃还是红色,可眼下不过半日,他的鳃就已褪为粉色了。” 在场几人皆是一怔,两个仙门弟子也爬起身来张头一看,只见那李判山脖颈处的鱼鳃,赫然已呈肉粉色! “也就是说,此时此刻已至第三日了?!” 仙门弟子大惊:“那岂不是说,即便我们拿到光石原路返回,也已过了通关的时间?!” “这就要问他了。” 朝九宁看向李判山:“你不是第一次进来此处,我却是在洞府外遇到的你,要么是我们的时间流速不同,要么是你知晓了快速出入的方法。” “放……放我走,我带你们出去……” 朝九宁用星力将他一捆,拖着他出了蚌壳。李判山甚至不敢再呻吟出声,只奋力摆着鱼尾,带着朝九宁浮游往上。朝九宁没看蚌壳里的东西,只随手折了一株珊瑚枝,两个仙门弟子见状虽不明所以,却也有样学样。 经过方才这一遭,他们再天真蠢笨,也知晓该跟着谁。 几人游至顶部,底下这样强的光晕竟都渗透不到这里,就好似有一帘幕布将这穹顶都遮盖了。 李判山双颊鼓起,唇间吸合,朝九宁几人没有听到任何声音,却见到水域之间音浪起伏,在这螺旋状的洞府内形成一道道漩涡,将众人裹入其中。 原是鲛人的啸声。 这声音不能被常人所闻,却能在螺旋结构的洞府中形成音浪,将众人传送,可见这洞府的原主人是个五音修士。 “这……这是哪儿?” 眼前视野开阔,朝九宁几人确实已不在洞府之中,可这片海域叫他们觉得陌生,并不是他们初入洞府的地方。 朝九宁回过身去,却见那洞府门口还留有她刻下的一道“十”字。 不是他们出来的位置变了,是这洞府在移动! 仿佛为了验证朝九宁所想,脚下的沙地开始微微震颤,这一片海底沙石,连着这整个洞府都往上抬了抬。几人勉力站稳,却见眼前的洞府似经历了山崩地裂一般,竟瞬间化作齑粉! 若方才,他们没能及时出来,眼下只怕也已与这沙石混为一体! 两个仙门弟子缩了缩脖子,不禁后怕,暗道幸好没有贪那洞中星石。 洞府不复存在,几人才真正看清周围的景象。 脚下的“海底”竟不是死物,他们正站在一只巨大的玄龟背上。对比起来,他们就像是附着在龟背的藤壶,丝毫没有引起玄龟的注意。 然玄龟没有注意到他们,其他的海妖却蠢蠢欲动。修士的警觉已让所有人都将目光投往身后,昏暗的海水中似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往此处而来,叫不远处的鱼群都纷纷散开。 江澜月却在此时突然出手,一剑斩断了朝九宁捆缚李判山的星力,将人一脚踹往后头。 李判山甚至未能发出一声惊呼,就从龟背上滚了下去,跟在后面几条黑鲨几乎立时蜂拥而至,玄龟似是终于也有所觉,加快了速度,眨眼便将黑鲨甩在身后。 这一变故发生得太快,待那两个仙门弟子反应过来,连那李判山的一片衣角都已瞧不见了,再看那剑修时,眼里都带了惊惧。 “何故这样看我?”江澜月不解,“我只是做了方才他对你们所做之事,也算为你们报了仇,你们不该感谢我么?” 两个仙门弟子说不出话,江澜月又看向朝九宁。 他细细端详着朝九宁的神色,低声道:“你也觉得,我做错了?” “可我错在哪儿呢?” 江澜月俯身凑近:“他受了重伤,手臂的血止不住,就会源源不断地吸引海妖海兽。只有解决了他,我们才能安全。” 朝九宁却道:“我没说你错。” 江澜月微微一愣。 “不过,你既这样待人,便也不能怪旁人这样待你。” 江澜月忍不住抬眉,有些许出神,却见眼前金红之色一闪,快得就像是一道焰火。他的护体星力甚至刚刚运起,便被突如其来的星图阵死死按下! 随即,江澜月只觉胸口一痛,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后坠去。 他竟被眼前这人,一脚踹下了龟背! 江澜月震惊抬头,然玄龟的速度太快,眨眼之间,他竟只能望见龟背上的几道人影,其中一名女修神色冷冷,只是递来淡淡一瞥,便移开了目光。 不曾在他身上停留半分。 龟背上,两名仙门弟子张大了嘴,又齐齐闭上,老老实实扒着龟背,安静得就像两只鹌鹑。 朝九宁也不管他们如何,只往龟背前走去。 玄龟正伸着脖子往前,冷不丁觉得有人踩在了它的脑袋上,正要发火,朝九宁却率先盘膝坐了下来,用星力转出一个水漩:“阿青,是我。” 玄龟一愣,随即突然加速,一头冲进水漩之中,若非顾及脑袋上的朝九宁,怕还要水中打个滚。 朝九宁笑了声,拍了拍它的脑袋:“记得告诉阿白,我回来了。” 玄龟突然缩了缩脖子,从嘴里吐出几根银须来。 朝九宁将之捞在手中,认出来:“这是阿白的龙须?你们又打架了?” 玄龟得意地扬了扬头,随即加速往海面上去。 不远处,几个修士将将摆脱一群箭鱼追杀,抬眼便见一个庞然大物从他们眼前掠过。 修士惊愕:“这箭鱼是不是有毒,我怎么觉得海底的山在飞?” 另一个修士揉了揉眼,却已瞧不见方才“瞬移”的大山:“看、看花眼了吧……” “可我分明瞧见,那上面还有人……” “御、御山飞行?!” …… 司莲仍在那半封闭的空间之内,他是顺着海流到的此处,确认师父 安全后,才仔细看向四周。 这里矗立着十六根立柱,立柱上缠满了绿色的光藻,底下图案已然斑驳不清,凸起的地方看起来像是雕刻的鳞片,一圈一圈盘柱而上。 看这斑驳的程度,这地方历史悠远,至少已有几千年之久,可观光藻的生长状态,似乎才留存百年。 难道百年前,也有人到过这儿? 不知为何,从方才起,他怀里的万象镜就开始隐隐发烫。 司莲绕着柱子往里,走到最深处的一面石墙前,那上面竟然雕刻了一条灰白巨龙。 龙角威武,龙眼半阖,龙身盘踞,龙爪锋锐。每一片龙鳞都雕刻得栩栩如生,只是尾上少了两片,刚好一左一右,倒是十分对称。 司莲想起师父说过,在东临海底有一条万年蛟龙和一只万年玄龟,平日里大多王不见王,但偶尔也会莫名其妙打起来,叫东临海域巨浪滔天。 这里,莫非就是那条蛟龙的栖息地? 司莲又走近了些,石墙上的刻痕似乎留存着某种剑意,剑锋灵巧,剑痕却重,莫名叫司莲觉得有几分熟悉,下意识便伸手触上。 然下一瞬,那石刻墙面便如水波一般漾开,龙鳞生寒,张合若利刃,瞬间将司莲的指尖割开了一道口子! 司莲立即抽身后撤,却见巨龙睁眼,从石墙上游曳而下! 生人的气息让蛟龙不适,自它鼻间喷出两道寒气,龙尾一甩,瞬间就朝司莲掼去! 司莲腾身一跃,十二道剑气断后,木剑之下,霜龙盘旋而出,撞在蛟龙的龙鳞上,竟被寸寸搅碎。 穹顶之下,宛若落了一场雪。 蛟龙喷出的寒气将立柱冻起,司莲游走在十六根立柱之间,眉目间亦结起霜寒,身体的迅速失温让他的动作不可避免地变得迟滞,眼看追来的龙尾就要砸下,司莲反手运剑,剑影拔地而起,正对蛟龙斩下! 磅礴剑气凝水成冰,将龙尾冻住了一瞬,下一秒就被冲来的龙首撞碎。 剑影消失,司莲整个人砸在立柱之上,碎裂的冰晶划过他的脸颊,带出稀碎的血痕,缕缕血色晕在海水之中。 龙息寒气紧随而来,似要将司莲和这几道立柱一并冻住! 千钧一发之际,司莲怀里已然烫得灼人的万象镜骤然飞出,灰白的镜面闪过一道青芒,竟将蔓延的寒气阻隔在外。 蛟龙将龙尾盘起,硕大的龙头低了下来,凑到司莲跟前,一双龙眼深深凝视着他。 随后,蛟龙张嘴,竟口吐人言:“这东西,怎会在你这儿?” 不等司莲应声,蛟龙又将视线压了压,落在他手中木剑上:“你的剑法倒是有几分她的影子,这东西也是你师父给你的?” 司莲倏然抬眸。 睡得太久,便是龙的记忆,也有些混乱。 “她倒是同我说过,她收了个徒弟。” 蛟龙看着司莲,有些糊涂了:“可我怎么记得,你早就不使木剑了?” “做你命剑的材料不是你师父亲自去万骨窟取的么?剑成那日还特意给取了个雅名,叫做……” “浮光?” 司莲瞳孔一颤,一时之间,他甚至听到了胸腔里,连震不断的回响! 浮光,浮光剑…… 司莲喉间干哑,几乎是一字一顿道:“前辈口中的‘她’……姓甚,名谁?” 63. 第63章 告罪书 蛟龙有些疑惑,它仰起龙身,龙尾一掀带出一串浮沫。 司莲自那串白色泡沫之间看到了一人,五官似玉,骨相清灵,时而靠着立柱而站,时而提剑在石墙之前,明明姿态随意,却又叫人觉得她的身姿如剑挺拔,有一股别样的韧劲儿。 她的声音透水而来,却依旧清晰鲜活,就好似此时此刻,她就在司莲跟前。 “阿白,你说我搓那么多丸子,能将阿青钓出来吗?” 蛟龙懒洋洋道:“它那么贪吃,闻着味就来了。” “还有吾名为白,非阿白,你的年岁比起吾来就是个小娃娃,你该称呼吾为神龙殿下。” 人影坐在立柱前,闻言点头:“好的,阿白。” …… 白沫起起伏伏,一龙一龟打得不可开交。 海域中的生物纷纷退避,只有那道人影辍在后头,一边走一边拾着龙鳞龟甲,一路挑挑拣拣: “这片碎了,可惜可惜。” “这片倒是不错,刚好能镶在剑柄上。” “唔,阿青的龟甲也不能浪费,回去叫长清峰的师叔打成防御法器。” “……你们怎么还没打完,我捡累了……” …… 泡沫碎裂,又有新生。 蛟龙抱怨:“你最近怎么都不常来了?” 人影帮玄龟清理着背上的藤壶,一边道:“我最近收了个小徒弟,师父让我陪着他练剑吃饭、读书习字,他年纪尚小,冷了要添衣,病了要吃药,实在是有些难养,我都抽不出时间。” 蛟龙不解:“这么麻烦,为什么一定要养?” “我们一峰人丁不旺,又难得碰上一个有天赋的。师父不肯再收,大师兄还管着峰中琐事,师姐又没耐心教,便由我来。” “不过师父说他当初也是这般养我的,养养就习惯了。” …… 蛟龙的声音从泡沫里传来,有些气急败坏:“你对你那徒弟是不是也太宠了些,万骨窟那样的地方也能说闯就闯么!若不是那蠢东西的龟甲还有几分作用,你怕不是要折在那儿?” “哪有这么严重,我好歹也是六星境的修士,不过是出来得狼狈了些,损了颜面。” “我那小徒弟眼看就要破境了,我是他的师父,总不能连件像样的东西都拿不出来。他自小怕黑,万骨窟里正好有道不灭的曦光,我裁来融进他的本命剑里,好叫他夜夜都睡得安稳。” 人影以剑作笔,在立柱上刻了一副人像,少年眉眼清俊,眼尾一点泪痣添了几分天真柔色,当真若芝兰玉树。 “瞧,他生得这副好模样,再配上一柄浮光剑,比天上的仙君也不差几分。” “他可是我朝九宁的徒弟。” 司莲握剑的手骤然一紧,他透过泡沫,见到人影的神情,那样欢欣自豪,满心喜悦。那个人对于她,早已不是初时叫她觉得陌生头疼的无关紧要之人。 她信任他,亲近他,句句都不离他。 …… 石墙前,人影举剑劈开海水,剑光掠影,宛若游龙惊鸿。 她诵:“背上匣中三尺剑,为天且示不平人。【1】” 那样意气风发,一人一剑都绚丽得叫人移不开眼。 司莲记得,师父教过,这一式要运星力到星脉各处,从气海到神阙,再从鸠尾到膻中,先力行无滞,再行步运剑。 立柱前,青年挥舞木剑,一招一式逐渐连贯,竟也渐渐跟上了泡沫中女修的身影,一剑即出,剑平沧澜,自带龙吟之声! 剑气挟浪而来,冲散了立柱上的光藻,露出底下的那幅人像。 即便岁月侵蚀,也依稀能辨出其上五官。 他的脸,竟与那人有三分相像。 司莲仰头,目中似沉似墨。 师父认得万象镜,能召沧澜剑,师父对紫微有着不同寻常的情感。 师父说,她曾是一个剑修。 她收过一个徒弟。 那个徒弟,背叛了她。 江澜月…… 他怎么到现在才发现,江澜月这个名字里,也有个“月”字。 师父曾说,收他为徒,是她的私心。这个私心,是不是就因着这张与江澜月有几分相似的脸? 她收他为徒,是源于对那个人的恨…… 还是爱? 手腕上的避水珠好似突然失效了,司莲觉得,他险些就要溺毙在这片海域之中。 *** 玄龟将朝九宁几人送到了海面之上,海水高卷出一条蔚蓝通道,陆陆续续有修士出现在这条通道之间,汇聚往尽头处去。 海浪尽头,是一面高铸的水镜,有两名修士守在左右,拿到光石的便能通过水镜,进入东临海岛;未通关的,只能止步于此,自行离开。 朝九宁在水镜前停步,回身望向海域,陆续前来的修士之中,还未有那道熟悉身影。 “你……你不走吗?” 两个仙门弟子见她停步,跟着停下:“马上就要到时间了。” 朝九宁却道:“你们再不走,就走不了了。” 离水镜不远处,已有修士打了起来,在这最后的关头,总有人动些歪脑筋,没拿到光石的,想从旁人身上夺,拿到了的,还得防着人暗下黑手。 越临近截止时间,竞争便越残酷。 “那、那你呢?” “我在等人。” 都这个时候了还没出来,他……还出得来吗? 仙门弟子还想再说什么,他的同伴已拉着他往前,低声道:“你别操这闲心,那位是个有本事的,碰上她,谁生谁死还不一定呢!倒是我们,再不走,当心把命留这儿!” 两人冲往水镜,通过的一瞬间,似乎将海中的潮气都留在了身后,落日的余晖依旧照得人暖洋洋的,耳畔有声道:“恭喜二位通关,请尽快登舟,前往东临内岛。” “通关?我们通过了?” “可是光石……” 仙门弟子一怔,随即想到了什么,从乾坤袋中取出一截珊瑚枝,那上面已没有了点点荧光,与普通的珊瑚别无二致。 所谓光石,竟非宝物,也不是发光的石头,而是生于海中,弱小又不起眼的点点荧光浮游。 只要在海底静待几息,便会发现,它们随处可见。只是有些人不曾在意,有些人的眼中只见奇珍异宝,还有些人参透了其中 玄机,却倒在了水镜之前。 星斗大会的第一场试炼,便已刷掉了大半的人。 两个仙门弟子心中震撼,转头回望,然那一道水镜将海域分割,什么都看不清楚。 水镜之后,朝九宁立于海面,翻滚的浪花裹着她的衣袂,宛若乘风。 还未通过水镜的几人注意到了朝九宁,运起星力就往此间而来,朝九宁甚至未有侧目,脚下星盘一扩,竟叫当先的那人一头栽进了海域之中,半晌没浮起来。 其余人纷纷止步,心下暗惊。 此人看着骨龄尚小,竟已是三星境的修士了! 见她没有再出手的打算,其余人也不敢上前,只绕路而行。 朝九宁没有收起星盘,朱雀之火游曳海上,与远处的落日遥遥相对,铺下瑟瑟金红。 然就在这半面羞靥之间,突起风云,千浪堆雪,隐闻龙吟之声。一道剑气破水而出,水幕落下之时,只见一人踏浪而来,在金红的海面上留下一道狭长的影。 在海底之时,明明有诸般情绪,酸涩苦痛,层叠不休,可看见海面上等候的那人,司莲又觉心头一颤,几乎是瞬息之间,便已至她身侧。 他就像是趋光的夜蛾,义无反顾,不知回头。 朝九宁弯了眉眼,一把拉过他就往水镜里冲。 海平面吞尽余晖的那刻,朝九宁和司莲登上了前往内岛的云舟。 云舟往东而行,在那海面的最东边,倒悬着数以千计的山峰,常年云蒸雾绕,灵气充沛。 那里坐落着曾经的东临第一仙门,也是他们此行的目的地。 这一届星斗大会的主场,便设在天阙主峰。 然未入天阙,先入眼帘的却是悬于孤峰之上的一卷朱红。 相比其他的山峰,那一座冰雪皑皑,孤冷死寂,被众人摒弃遗忘,却又那样突兀地矗立在那儿,叫人一眼就能看见悬于峰顶的朱红大字: 天阙告罪于四方大陆,今有紫微门人与魔同污,险陷四方不平。 罪徒虽已伏诛,然大错已成。 今封禁紫微,魔孽不除,此禁不解,以此为证! 原来,这就是那封让师明瑕打上东极大殿的告罪书,果然字字浩然之气,大义凛然。 朝九宁眼底深寒,一时只觉冷意都渗进了骨子里。 身侧的司莲忽近一步,唤她:“师父。” 朝九宁侧首,双眼却并未聚焦。 司莲微微低头:“师父,我在海中时遇到了一条蛟龙,同它打了一架。” 朝九宁的目光这才落到实处:“蛟龙?” 她凑近在司莲胸前闻了闻,果然嗅到一丝龙息,还有一点若有似无的血腥味。 朝九宁蹙眉,一手掀起司莲的幕篱:“你受伤了?” 司莲的颊边果然有几道血痕,虽已结痂,但不难看出当时凶险。 “怎不早说,可还伤到了哪儿?” 司莲的唇畔微深几许,低声道:“我记着师父教的,打不过便跑,所以我逃跑了,伤得不重。” “就是……” 他的眼中墨色沉沉,有些微的光亮缀在其中,星辰一般微微一闪:“有点儿疼。” 64. 第64章 神谕 这是司莲第一次在朝九宁面前说疼。 以往伤得再重,他也只会独自忍耐,甚至不太愿意让朝九宁知晓。 朝九宁微微睁大了眼。 司莲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轻撇过头,低咳一声道:“方才……是我在尝试同师父撒娇。” “但好像,失败了。” 朝九宁没忍住,笑出声来。 她的一双眼很清很亮,方才那一瞬间被阴霾遮蔽,叫人看着也觉得心里一堵。然此时此刻,这双眼眸弯弯似月,已是云消雾散,她的视线又重新落回了他的身上,好似眼眶之中,也只盛得下他一人。 司莲忍不住想,从曾经的七宿大能、紫微剑圣,到杏花村里的瘦削少女,一切从头开始,这期间,师父究竟是怎么撑过来的? 她遭人背叛,失了亲友,曾经的师门蒙受污名,门丁零散,她背负的,又何止是一人之荣辱性命? 一想到这些,司莲的心口便泛起细细密密的疼,想为她做些什么,哪怕只是短暂地叫她忘记那些沉重的使命。 然话一出口,司莲的耳廓便跟着热了。 他有些忐忑,不知师父会否察觉他深藏其中的某些心思,继而惊愕、厌恶、想要远离。 然朝九宁只轻轻笑着,道:“我知晓了。” 她碰了碰司莲的脸,轻哄一般:“晚些我替你上药。” 只这一句,便已将司莲心底生出的棱角,尽数抚平。 *** 云舟停靠在东临的定波港,这里是天阙门下的一座岛屿,所有前来观会的修士都在此地休憩。 岛上有不少商家拿到了此次星斗大会的留影权,预备在茶楼、酒肆等地投放星斗大会的进程。要参会的修士们也有几日的整备时间,方便众人养伤补给,待到了日子,再入天阙主峰。 经酉门的郑三川、薛樱几人也顺利通过了第一关,几乎是刚刚安顿下来,郑三川就迫不及待给朝九宁和司莲发消息: 【我们住南边的芸壶客栈,你们到哪儿了?】 【修士太多了,清静少人又补给方便的客栈可不好找,我们到得还算早,特意给你们留了两间房。】 过了会儿,仙旅令上终于跳出朝九宁的回复,只是依旧简短:【晚些到。】 郑三川这才满意。 朝九宁和司莲上岛之后,先去了最近的朱氏商铺,把之前做好的一批机关交了,拿了报酬。商铺的管事一见朝九宁的留戳印记,便将主家吩咐的话带到:“家主已至。” 朱颜来了,想要见她。 朝九宁倒也不意外。 前段日子,有些门路的修士几乎人手一份情报,都是有关颜家那档子事的,便是不为被捉去的无象之人,也有不少世家想着落井下石。本来此次星斗大会,颜氏是提供丹药辅材的大商户之一,如今颜氏声名扫地,生意自也受了影响,不少修士都不愿再买颜家的丹药,这背后也少不了仙旅盟的推波助澜。 朱颜与仙旅盟背后的那位关系匪浅,想找她要个交代也是应当。 朝九宁和司莲便同管事踏入了传送阵,这种传送阵价格不菲,多用于近距离的传送,远距离的大型传送阵也有,但也只有仙门世家偶尔启用,普通修士赶路大多还是用飞行法器。 然传送阵几息能至的地方,法器或许要飞上几日,不仅速度较慢,对修士星力的损耗也大,这也是为什么会有散修想借大型飞舟偷渡的原因之一。 朝九宁和司莲只觉眼前暗了几息,又骤然一亮,传送阵将他们带到一个圆台之上,顶上只有一束光源投下,正正照出台上的那人。 他坐在机关椅上,本就浓澧的五官在光下愈显艳丽,不等朝九宁两人行礼,他已扔了几只木球出来。 木球咕噜噜滚在台上,突然分裂、组合,眨眼间便拼接成两个木偶人。 朱颜操控木偶人朝朝九宁和司莲而来,木偶身姿灵活迅疾,出拳带风,拳头落下的瞬间竟将台子砸出个大坑。 朝九宁微微扬眉:“这是融合了星图阵改进后的木偶?攻击力这么强?” “还有惊喜。” 朱颜道:“你试试用星图阵操控它。” 朝九宁点星于木偶,施展【星图·泰斗】,那木偶竟也同她一样运转星力,操纵星辰在身前炸开,竟是完全复制了朝九宁的攻击! 朝九宁目中一亮。 这东西若是用得好,对战时绝对能出其不意。 “星图阵与机关术融合能做到这个地步,若是其他的星宿术也能融合,或许还能叫木偶使出其他的术法。” “理论上是这样。”朱颜道,“但你也知道,做起来很难。” 光是将星图阵和机关术融合到这个程度,已经是朝九宁和不少机关术士无数个日夜的成果了。 不过,万事事在人为。 木偶重新变回球状,朱颜抛给朝九宁:“这只送你了。” 他操纵着机关椅下了台,绕到了后面的雅室:“进来喝杯茶。” 朝九宁转了转木球,跟上他道:“这么大方,什么条件?” 几乎是一踏进雅间的门,朝九宁便察觉到屋里还有一人。 他立在窗前,一身华贵紫衣,长发半披,鬓边别了朵海棠花,听到声音回过身来时,双袖一展,像极了翩翩起舞的花蝴蝶,却无半点俗气。 朝九宁对上那张怒容面具,没想到仙旅盟的主人也在此间。 “是我托的朱家主请你们过来。” 李玉道:“颜家的事虽由我们来扫尾,但仙旅盟也实实在在得了好处,算是我们互惠互利,就此两清。今天,是想同你们谈另一桩事。” 这倒是叫朝九宁也有些意外:“不知需要我们做些什么?” 李玉径直道:“入七星塔,到最顶层。” 朝九宁和司莲皆是一怔。 七星塔,是星斗大会的最高奖赏。塔中留有历代七宿大能之物,入塔之后,能有何获益,全凭个人机缘。 然星斗大会的初选名额上千,最后能入七星塔的却只有九人,更遑论要上到最顶层,那里可是神授之地! 朝九宁心头微凛:“两位前辈可是得了什么消息?” < p>“够敏锐的。” 李玉既然提出这个要求,便是没打算瞒她,她若真能入七星塔顶层,那便也瞒不了:“有消息称,七星塔顶层恐有神谕现世。” 朝九宁一惊,神谕现世,即是天道示警。 上一次神谕现世,还是千年前魔族入侵之时,那一战堪称惨烈,四方大陆付出了极为惨痛的代价,若是这一次…… “敢问前辈,是从何处得的消息?” “北川,天衍宗。” 朝九宁忍不住蹙眉。 “前辈是担心,若只有仙门世家的弟子登上了七星塔最顶层,他们或许不会将神谕内容公之于众?” “不止如此。”朱颜道,“若上去的是心怀叵测之人,神谕内容恐会被篡改。” 朱颜冷笑:“当年那些人不就做了颠倒黑白之事么……” 朝九宁知道朱颜在说什么,目中亦悄然冷下:“我会尽力,不过两位前辈为何对我们这么有信心?” “眼下才过初试,距七星塔可还有好长的路。” 把宝压在两个名不见经传的散修身上,是不是也太冒险了? 还是说…… 他们还有其他准备,未必就将鸡蛋放在了一个篮子里? 李玉却是笑了一声,展袖在桌旁坐下:“你们两个,一个内敛,一个锋藏,短短几年竟都入了三星境,这般天赋机缘已胜过无数修士,何况,你们又与……” 李玉一顿,那张怒容静静看着朝九宁和司莲,还是将话说完:“又与紫微峰有那么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当年拍卖会上,朝九宁帮着把沧澜抬了高价,便已引起了这两位的注意,后来和司莲遇袭,虽还藏了一手,但机关鸟必定将某些信息传回给了朱颜,以朱颜对二师姐的熟悉程度,能猜到几分也并不奇怪。 反正朝九宁也已想好了挡箭牌,当初与石婆如何交代的,如今便也照着套:“确实算得上有些渊源,我们也是有幸,曾得一位剑修前辈指点,虽未正式拜师,但也将自己当作了半个紫微门人。只是那位前辈另有要事,匆匆一别后便再无踪迹了。” 李玉心中一提,难道真是…… 他与朱颜对视一眼,没有泄出半分情绪,李玉甚至将怒容面具的下半块拆下,兀自倒了杯水喝,似是不经意道:“不知这位剑修前辈姓甚名谁,是何模样,仙旅盟消息渠道众多,或许可帮你们打探一二。” 朝九宁婉拒:“那位前辈曾经交代,让我们不必刻意找寻,日后有缘自会再见,想来也是位隐士高人吧。” “好在前辈留了姓名,也让我们二人感念于心,逢年过节遥敬杯酒,也算全了这半道的师徒情谊。” 朝九宁喝了口茶,道:“他叫李玉。” “噗——” 李玉猝不及防,一口水喷了个干干净净,朱颜也是一怔,甚至忘了躲开,被茶水浇了半脸。 朝九宁和司莲齐齐闪身,未被波及,却也难得呆滞了一瞬:“……前辈?” 李玉低咳掩面,压下心底惊涛骇浪,只道:“茶、这茶也太烫了……” 65. 第65章 龙须笔 人走后,茶未凉。 百叶帘被风吹得“哔哔啵啵”地响,案前的两人却宛若化作了石像,半晌未动。 还是李玉率先打破诡异的沉默:“她方才说……她认识李玉?” “会不会是同名同姓?” 朱颜看他一眼,有些无语:“与紫微峰有瓜葛的剑修李玉,这世上还有第二个?” “要么,是她所见的‘李玉’并非李玉,要么……就是她骗了我们。” 李玉一口闷了杯中茶水,宛若灌酒:“可若是她在胡诌,那那个剑修的剑法又是谁教的?” “我与紫微峰的关系,连天阙派那几个都不知晓,除了你,除了紫微峰人,又还有谁能知?” 李玉和朱颜再度陷入沉默,两人一时之间竟都不敢再往下想。 *** 朝九宁和司莲依旧通过传送阵回到朱氏商铺之中,方才朱颜和那人的反应让朝九宁觉得有些奇怪,却一时琢磨不出问题出在哪儿。 是紫微峰…… 还是李玉? “贵客随意瞧瞧,这面具是用犀兽的骨头打磨而成的,上面绘制了特殊的星图阵法,戴上它,就算是高星修士站在您跟前,也如雾里看花。” 司莲问:“多少钱?” “嘿,您是贵客,给您打个折,八百星石怎么样?” 好贵。 司莲默默将面具放下。 朝九宁闻言,径直同老板道:“一块犀兽额骨,一根犀兽角,外加这些打磨的器具,我都要了。” 朝九宁凑近司莲,说话间叫他幕篱下的黑纱都跟着微微拂动:“你师父我绘制的星图阵,可比这些要好。” 司莲忍不住勾了唇。 星斗大会鱼龙混杂,越往后受到的关注越多,虽说修士随意释出星识观察无异于挑衅,但保不齐就有没事找事的,或是遇上高星境的修士,一层幕篱便遮不住什么了。 可以司莲目前的处境,还不到无所顾忌的时候,尤其—— 他不知什么时候就会碰上那位西京公子。 他的脸与江澜月有几分相似。 听师父的意思,是会亲自为他制张面具,或许遮住这张脸,便也能将他心底那些时不时戳得他刺痛不已的阴暗尖刺,一并遮住。 “宁道友,司道友,这里!” 朝九宁和司莲抬头,见到郑三川从芸壶客栈旁的茶楼里探出身来,朝他们拼命招手。 他和薛樱几个就在茶楼里喝茶,朝九宁和司莲上楼一看,不止几个经酉门弟子在,就连钱来也也大喇喇坐在郑三川边上,一见他们便将幽怨的目光投了过来。 朝九宁和弟子们寒暄了几句,便被郑三川拉到一旁和钱来也单开了一桌。 朝九宁没在周围看见师明瑕,略略放心:“怎么就你一人,你师父呢?” “师父说有事,暂且离开了。” 钱来也咬牙切齿:“你们走得可真快。” 将他一个抛在幽灵船上,顶着师父的诘问帮他们遮掩! 郑三川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忍不住道:“你们究竟接了个什么任务?怎么给你们发消息一个两个都不回?” 他压低声音:“之前仙旅盟的交易商城里出了个天大的热闹,你们看见了没?” “自是看见了。”钱来也低头喝茶,何止看见了,罪魁祸首都在你跟前坐着呢! 然这跟郑三川想的不一样,朝九宁几人的神色一个比一个平静,就连最八卦的钱来也对这个话题好似也没多大兴趣,郑三川委屈道:“怎么感觉分开这一段时间,你们都与我不亲了?” 是因为名字吗? 他翻出仙旅令的对话框,看着上面的几个仙旅号:李富贵、王招财、钱来也。 一看就是一伙儿的。 他要不要也改个名,叫花不完? “来了。” 朝九宁忽而道,几人齐齐抬头,看向茶楼中的光幕。 星斗大会是整个四方大陆的盛事,有点门路的商家都不会放弃这个商机。这间茶楼位置较偏,却也挤满了修士,并非是这茶楼的茶有多出色,大家都是为这光幕来的。 此时茶楼的光幕上,就显出星斗升仙录的留影来,上面宛若银河的姓名已灭了一大半,剩下的星星点点散在各处。 光芒闪闪烁烁,星辰排列组合,拼成了个“蜃”字。 “蜃?是指海妖还是蜃楼?” “蜃”字下方,又浮现了下一次试炼的时间和地点。 “九月九辰时,定波港。” 第二次试炼开启时间就在三日后,看样子还是在海上。 不少修士得了消息便开始动身准备,郑三川问:“我们不动吗?” 朝九宁起身道:“多写些字印,问你买。” 郑三川顿时有了精神:“好!” 朝九宁和司莲回了客栈,开始打磨那两块兽骨。 朝九宁将阿青吐出来的龙须散在水中,挑拣、梳理、固定,司莲看着,道:“师父是打算自己做法器?” “嗯。”朝九宁道,“入了三星境后,这细枝笔便有些跟不上了。刚好在海底得了几根龙须,索性便自己做。” 不出意外,这支笔日后就会成为朝九宁的本命法器。 “你也是时候该打一把本命剑了。木剑已带你入门,一柄好的本命剑更是锦上添花。此次星斗大会是个绝佳的契机,遇上适合你的材料便不要错过。” 司莲闻言,不由想起在东临海底看到的那幕,朝九宁亲自去万骨窟为那个人裁了一段曦光,融进他的本命剑中,甚至不惜为此负伤。 司莲微微抿唇。 手中动作却不停,一下一下磨着那块骨头,却又好像磨的不只是骨头。 朝九宁做得很快,笔头安进犀兽角中,再放入星图阵烤干,光看笔身显得十分粗粝,可运笔之间却格外流畅,笔头柔软,星力圆融。 斜来一握,龙须笔成。 朝九宁满意:“正好用你的面具来开笔。” 她还记得当日在颜家禁地前用来遮盖笼子的黑布,那上面绘满了阻隔星识窥探的星图阵,连她的星识都不能渗透分毫,可见得用。朝九宁将之简化了一些,又做了些许改进,绘制在面具上。 朝九宁将绘好的面具在司莲面上遮了遮,这块兽骨不大,蜿蜒似悬月,打磨过后,刚好能盖住鼻尖,露出嘴唇和一小截下巴。犀兽骨漆黑无光,衬得司莲的那双眼也愈发深邃神秘。< /p>朝九宁轻啧了声:“看着太过沉闷,还少了点什么。” 朝九宁想了想,问客栈的小二要了一小罐朱砂,径直用龙须笔沾了,在面具的眉骨处添了几朵落梅。 “这样才刚刚好。” 司莲的眼中墨色流转,忍不住道:“师父的龙须笔,便用来画这个么?” “法器再厉害,用它的也是人。”朝九宁转了转笔,不甚在意,“我可以用它修炼打架,也能用它写字描画,你若愿意……” 朝九宁露出点狡黠的笑,故意提了笔逗他:“我也可以用它为你点妆。” 司莲目中微顿,慢慢将脸凑近:“便请师父动笔。” 朝九宁微微一愣,她似乎许久没有这样近距离地看过徒弟的眉眼。这些年,他的五官长开了,愈发显得清俊成熟,一双眼瞳孔深浓,定定看来时有种莫名的吸力,就好像要将她整个人都吞进去一般。 他长大了。 朝九宁的愣神落在司莲眼中,却有着别的意味。 他心头一拧,竟鬼使神差地伸手,隔着袖子抬了抬朝九宁的腕,那蘸了朱砂的笔尖在他的眼角轻轻一落,便蹭了一点朱红上去。 司莲的目光在不远处的镜面上一扫而过,有种隐秘的晦暗: “师父,喜欢这样的吗?” 朝九宁的呼吸微滞。 这红点怎么看怎么觉得碍眼。 朝九宁将笔尖一转,收回笔却没有收手,指腹极快地在司莲眼角一抹,便将那点朱红擦去。 “我的徒弟骨相优越,这般天然去雕饰已是风华难掩,若是点妆反倒俗气了。”朝九宁叹道,“还是这样好看。” 司莲垂眸,指尖轻抚面具上干透的几笔梅花,倏尔轻轻一笑,眼底的墨色却盘桓未散。 师父这般反应,是不在意,还是…… 太过在意? 他明知不该揣度,却控制不住自己。 *** 九月九,定波港。 墨蓝色的海域之上出现了许多红色的小舟,随着海浪漾在海岸边沿,宛若盛开的红莲。 有修士带头踏浪而上,舟满三人便无桨而行,前往海域深处。 朝九宁在岸边看了会儿,才和司莲登上同一叶小舟。 郑三川和钱来也还在岸边互相拉扯,像两只兴奋的土拨鼠:“我和他们是一伙儿的!我上!” “我们三人才是同生共死的交情,该我上!” 两人争得热闹,冷不丁被旁人捷足先登—— 那人几步便跃上了舟尾,星力无痕,轻盈得像是一片落叶。 郑三川和钱来也不可置信,异口同声:“你谁?!” 怎么这么不要脸! 然人满舟动,他们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红莲小舟驶远。 朝九宁盯着突然冒出来的这人,眉间微蹙。 他也穿得一身漆黑,背上背了把铁剑,宽大的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木制面具。 面具的孔洞之后,那双眼凝在朝九宁身上,笑意不达眼底。 “又见面了。”他语调慢慢,声音透过木制面具传出来,有些许沉闷,“正式认识一下。” “在下,江见。” 66. 第66章 三人行 这个人给朝九宁的感觉很奇怪。 剑修的剑意出自修士本身,每个人都不尽相同,也都带着修士本人的脾气秉性。 此人剑气刚直,剑意明亮,可整个人却透出一股子阴森之气,行事也偏激狠戾,随心所欲,与他的剑意截然相反。 见朝九宁和司莲都没有自报家门的打算,江澜月也不在意,兀自立在舟尾,面具之下的目光却时不时扫过朝九宁。 带着些审视和探究。 江澜月也不知他为何要跟上舟来,或许是为了在海底的那一脚,又或许他只是想在这个人身上找寻她的影子。 他微微出神,视野中却陡然撞入一抹墨色,那个一直沉默跟在她身后的影子突然移步,将她的身影遮得严严实实。江澜月看不清他的五官,却觉得有两道冰凉的目光落在身上,如有实质。 这样戒备的姿态,不可言说的独占欲,竟叫江澜月恍如看见曾经的自己。 那时的他,对每一个靠近朝九宁的人都抱有敌意。 只是他藏得很好,不动声色地叫朝九宁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他的身上,贪婪地攥取她的每一分心神。 江澜月微微眯了眯眼,突然对这两人生出了几分莫名的恶意,好像只是看着他们站在一处,就让他觉得无比碍眼。 他按了按胸口,目光掠向那影子的身后,语调暧昧不明:“那日在海底,你对我可不是这般态度。” 杀意陡然凌空,剑气锋锐,几乎瞬间就割开了江澜月的领子!铁剑嗡然出鞘,与那柄平平无奇的木剑抵在一处,竟撞出金石之音! 好凌厉的剑气! 小舟微微一漾,下一瞬,金红色的星盘铺展至江澜月脚下,五百多颗星辰同时亮起,便是江澜月,也不敢再妄动半分。 星图、木剑。 江澜月的瞳孔一缩,记得当年在碧潭疗伤之时,他曾召唤过一只魔藏在血杜鹃体内,替他收集魔气,吞灵供养。 只是那只魔最后被斩杀于一笔一剑之下,那个剑修,用的也是木剑。 江澜月深看了这二人一眼,笑了声:“舟满三人而行,说明此次的试炼很可能需要三人协作,少了我,这关你们未必过得去。” 这话却是没错。 眼下试炼未明,贸然出手,绝非上策。 然朝九宁丝毫没有撤下星图阵的意思,司莲的剑也半分未移。 “淘汰掉你,我们能否通关尚未可知,但你,一定无缘接下来的星斗大会。”朝九宁歪头看他,“怎么想,该怕的都不是我们。” 江澜月目色倏冷,周身的剑意却似已然凝固。 海上渐渐起了雾,灰蒙蒙看不见半点日光,方才海岸边那样多的红色小舟,此时却是一艘也瞧不见了,好似整片海域就只剩他们三人。 灰雾之间,隐隐显出仙屿楼阁的轮廓,逐渐清晰。其上人来人往,有人练剑,有人打坐,他们身着统一的门派服饰,就好像真有一座仙门矗立在灰雾之中。 是蜃楼。 朝九宁心头一沉,方才那一眼,竟叫她的视线再也无法从蜃楼离开,越靠近那里,身上的星力越弱,像是被无形的规则压制,他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蜃楼越来越近,近到甚至能清晰看见上面那些弟子们的五官。 直到红色小舟彻底被灰雾吞噬。 *** “逆徒朝九,心性不正,残害同门,有负师恩,受戒鞭一百,以儆效尤!” 朝九宁跪在烤得发烫的石阶上,头顶的烈日迅速灼干了她体内的水分,她的嘴唇开裂起皮,像是生出了锋利的钩子,轻轻舔舐一下就能尝到蔓延的血腥味。 戒鞭带了星力,落在身上皮开肉绽,伴有烧灼的剧痛,这百鞭打完,只怕背上留不住一块好皮,星境也要跟着跌落。 然朝九宁的注意力甚至不在这上面,比起背后的痛感,她的头痛更甚,像是有人拿着斧头生生劈进了她的脑门,痛得她双眼一片模糊,一些莫名其妙的画面和声音争先恐后地挤进她的脑子里,刺目的红。 “朝师姑可是为了救师尊才落下的旧疾,又是她未来的师母,暗害朝师姑,她怎么敢的?” “这里面可有些说不清的事,朝师姑当年重伤昏迷,师尊为她四处寻药,才在外头捡了她回来,收作了徒弟,还取名朝九。你们没发现,朝九的那双眼睛和师姑很像吗?” “这些年她趁着朝师姑未醒,日日往师尊的揽月峰跑,变着花样讨师尊欢心,也没见师尊待她有多特别,估摸师尊当年也只是因着那几分相似对她动了恻隐之心,没想到人家贪心不足,想取代师姑,做掌门夫人呢!” “好在师姑吉人天相,已醒转无碍,师尊这几天为着师姑忙前忙后,她怕是看在眼里,恨在心里,遂暗下杀手……” “我呸!自己起了师徒□□的肮脏心思还想拖师尊下水!要是没有师尊,她怕是早没命了,恩将仇报的白眼狼,她连师姑的一根小指头都比不上!” “……只打一百鞭也太便宜她了,师尊怎么不直接废了她的修为,将她逐出门去……” 朝九宁的耳畔嗡嗡作响,终于想起来自己是谁,又身在何地。 她原是街头流浪的乞儿小九,妖乱之时被剑宗掌门江见所救,后被其带入仙门,拜他为师,得名朝九。 师徒朝夕相对,近身指导,朝九便对自己的师父生出了不可言说的心思。 可惜一片痴心尚未结果,便注定凋零。 师尊江见的未婚妻醒了。 朝暮与江见是同门师兄妹,感情甚笃,早有婚约。当年,朝暮替江见挡了蜃妖一击,重伤濒死昏迷了许多年。江见四处寻找仙草灵药,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朝暮苏醒,日渐好转,亦与江见婚期将近。 此次的祸事,便是朝九为朝暮送药而生的。 那时在朝暮的房中,朝九瞧见蜃妖要对朝暮下手,情急之下出剑,却误伤了朝暮,朝暮再次陷入昏迷,惹得师父大怒,一掌便将她的本名剑震碎。 那蜃妖却好似从未出现过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不对…… 朝九宁狠狠皱眉,她分明已受了百鞭,因此境界跌落,又失本命剑,与废人无异。 不对,不对…… 朝暮与师父成婚,仙门来了好多人,然大婚之日蜃妖现世,抓了她与朝暮。师父舍了她,救下朝暮…… 那她呢? 朝九宁只记得一片血色,所有人都四散奔逃,只有一人逆行而来,可她却看不清他的模样了…… 到底哪里不对! 呼啸的戒鞭重重甩来,鞭尾扫过朝九宁的脸颊,下一瞬便被一只手倏然握住。 朝九宁扯着鞭子,面色惨白,一双眼却又黑又亮,就好像未及入夜的星辰提前落入了她的眼中,熠熠之色与月争辉。 “放肆!” 行刑的长老没想到她竟敢出手,愣了一瞬愈发怒极:“孽障,你要反么?” 朝九宁只觉心口烦躁得似要炸开,她抬眸看向立在最高处的那人,道:“蜃妖入室伤人,我是为了救她才出的手,师父不信么?” “简直一派胡言!”长老喝道,“剑宗上下固若金汤,怎会被妖趁虚而入!就算是蜃妖,也断无可能如入无人之境!” “怎么旁人都没有瞧见,偏偏被你遇上 了?朝暮屋中分明只有你的剑气,却无丝毫妖气,还敢抵赖!” 朝九宁依旧只问江见:“师父不信?” “冥顽不灵!”长老冷笑一声,命人将从朝九房中搜出来的东西掷出来,书籍画册散了一地,不是写了江见的名,就是画了江见的像,就连剑诀里的小人也是江见的模样。 “原本还想给你留几分颜面,眼下倒是不必。你不见棺材不落泪,若不戳穿你这副面皮,日后还不知要惹下何等祸事!” “你自己说,你是不是对你的师父生了不该有的心思,是不是对朝暮因妒生恨!” 周围一片窃窃私语,朝九宁充耳不闻,只抬头看着那人。 江见站在石阶之上,目色冷然:“我只信我看到的。” “朝暮受伤昏迷,是事实;房中除了她便只有你,也是事实。" 朝九宁抿了抿唇:“好。” 她撑着站起身,指尖凝了一点星力。周围弟子立时戒备:“你要做什么?!” 朝九宁却是将星力点在额心,将自己的星识一点点抽了出来。星识识界,是一个人最私密,最不可侵犯的地方,稍有不慎识界被毁,比直接杀死一个人还要残忍百倍,仙门正道只有在审讯邪修魔修之时,才会试图入侵一个人的星识识界。 然此时,朝九宁主动将自己的星识抽了出来,铺在众人眼前,她的所思所想、所见所闻,都不可能再有丝毫遮掩,几与赤/身/裸/体无异! 可她没有半分犹豫,她的眼神中似有什么东西,原本坚韧无比,磐石不移,不知从何时起变成了结在早春湖面的冰,薄薄一层,一敲即碎。 江见微微皱眉,下意识上前一步。 那星识中的画面已叫众人看得清清楚楚。 她面对江见时羞红的脸颊,她看见江见练剑时的专注眼神,还有她小心翼翼地捧着朝暮的药碗,蜃妖意图偷袭时的果决—— 一幕一幕,无有遮掩,人人可见。 “够了!” 江见星力一震,将朝九宁的星识逼了回去。朝九宁被撞得踉跄了两步,却也勉力顿住步子,慢慢挺直了身。 “如此,可能证明我的清白?” 朝九宁望着石阶上的那人,慢声道:“我之前一直想不明白,为何师父明知我对您心存妄念,却还是命我去照顾朝暮师姑,若说是信我至极,那为何眼下又不信了?” 江见瞳孔微颤。 “如今我倒是想明白了。” 朝九宁眼中的那层浮冰终是倏然碎裂,连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师父不是信我,师父是不在意。” “不在意我的心意,也不在意,我见到朝暮师姑会是怎样的心情。” “说到底,不过是不在意我罢了。” 朝九宁抬眼:“弟子说完了,伤痛得很,先行告退。” 言罢,她竟当真转过身,拖着一身的鲜血淋漓,一步一步往台阶下走。 无人相拦。 额间的剧痛好像散去了些,倒叫后背的疼显了出来,汗水模糊了朝九宁的眼,让她忍不住想:可得撑到回房,这般倒在路上,实在丢人。 眼前出现了一道模糊的影,他疾奔而来,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像是……只为她而来。 朝九宁步子一顿,总觉得这道身影有几分熟悉。 他停在了朝九宁身前,呼吸粗重,眼里的情绪满得似要溢出来:“师……” 后面的字湮没在他的唇齿之间,朝九宁没有听清。 然她还是抬起脸,微微笑道:“我记得你。” “你是江莲。” 是她的师弟。 67. 第67章 喜欢 司莲再次睁开眼睛。 视野依旧没有残缺,他的两只眼都是完好的,视物清晰。 还是一模一样的屋舍,屋中陈设整齐、简洁,纤尘不染,看得出屋舍的主人时时打扫,极为自律。 额间传来持续的抽痛,方才所见的画面让他的心脏一阵紧缩,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司莲下意识握紧了袖中的菩提莲瓣。 菩提莲莲生十二,瓣瓣不同,师父手中的那瓣能造幻境,他手中的这瓣则能勘破幻境。 进入蜃楼之后,所有人都有着既定的姓名、模样、过往,经历着与现实截然不同,又交错相似的人生。 司莲也一样,他此时的身份就是江见的徒弟,江莲。 他拥有江莲从出生到拜入师门的完整记忆,就好像这个人是实实在在存在的,若非菩提莲瓣同他一道入了蜃楼,让他同时拥有属于司莲的记忆,他只怕也会被困在一次又一次的循环之中,难以挣脱。 这是第三次了。 前两次,他都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师父死在江见和朝暮的婚礼上,那种灭顶的绝望和苦痛,他实在不能再承受一次! 司莲看了看外面的天色,神色骤然一变,强忍着头痛起身往外去,步子越迈越大,越来越快,几乎是飞奔起来—— 门外前来送药的弟子冷不丁看见一人冲了出来,来不及闪避便见司莲步子一拐,如有预判一般避开了他,飞掠而过。 弟子一愣,朝他道:“江师弟你去哪儿?你身子还没好全呢,星脉损伤可不是小事!” 然那道身影头也不回,眨眼便瞧不见了。 司莲直奔刑台。 第一次醒来之时,司莲甚至都未能见到朝九,混乱的记忆几乎叫他分裂成两个人,待从旁人口中听到朝暮和朝九的名字,一切早已尘埃落定。之后,江见和朝暮大婚,司莲在婚礼上认出了朝九宁,然她的胸口被蜃妖的触手贯穿,心脏当即碎裂,甚至未能听他喊一声“师父”。 第二次,司莲见到了受刑后的朝九,她的背上鲜血淋漓,星脉受损星境跌落,连起身喝水都困难。可她没有一点关于现世的记忆,她的眼里心里依旧盛着师父江见,便是司莲阻拦,她也还是去了婚礼,送了贺礼,饮了喜酒。 蜃妖再度出现,只是这一回,她选择自己救下朝暮,后被蜃妖所杀。 第三次,这一次…… 司莲将周身的星力调转到极致,顾不上星脉隐隐撕扯的痛感—— 他在刑台外,看见了一步一阶走下来的朝九宁。 她的身形踉跄,眼神却似与前两次都有不同。司莲呼吸一重,顾不得多想,先上前扶住她。 “我记得你,你是江莲。” 她还是不记得他。 司莲立在阶下,缓了缓呼吸,垂眸低应一声,随即一手拉过朝九宁的手臂,背对着她,将她轻轻背了起来。 “师弟。” 背上的朝九宁轻唤他:“江莲师弟。” 司莲忽觉,自己的心中一直扣着一把锁。 这把锁承载着师徒名分,承载着朝九宁的过往,也承载着他这张与江澜月几分相似的脸。 可在这个蜃楼幻境之中,这一切都不复存在。 在这里,她不是他的师父,他也不是她的徒弟。 她……没有朝九宁的记忆,没有的宁九的记忆,也不知道他拥有司莲的记忆。 那么,他可不可以就用江莲的身份来活一次,以江莲的身份,光明正大地告诉她,他爱慕她? 司莲仿佛听到了“喀哒”一声,心头的那把锁扣应声而开,有什么情绪奔涌而出,漫延至四肢百骸,叫他忍不住微微战栗。 他听见自己哑着声问:“很疼吗?” “是啊,很疼。” 朝九宁道:“背上疼,头疼,心也疼。” 司莲眼睫微颤,背着朝九宁慢慢往回走:“师……师姐还是很喜欢师尊吗?” 不等朝九宁回答,司莲又低声道:“这么疼,可不可以……就不要喜欢了?” 肩膀微微一沉,似是朝九宁将下巴靠了下来,她的声音离他那么近,近到叫他没有可能听漏任何一个字。 她道:“好,那就不喜欢了。” “师尊既有喜欢的人,不喜欢我,我便换一个喜欢。” “换一个,很喜欢很喜欢我的。” 似是有一只手在司莲的心尖一揉,又慢慢展开。司莲感受到一种极致的情绪,酸涩中还裹着丝甜。 他微微一笑:“好,换个人喜欢,换个很喜欢很喜欢师姐的。” 夕阳的余晖穿过云雾,将两人的身影逐渐拉长,在青色的石板上拖出温柔一尾。 *** 刑台之上,人群散尽。 江见孤身一人立在石阶上,宛若一尊石像。 昼夜交替的冷暖对于修士来说可以忽略不计,可江见却久违感受到了夜幕降临的寒凉,丝丝缕缕透过衣袍,钻入皮肉,一点一点渗进了他的骨头,让他隐隐觉得无所适从。 他是一宗之主,自小天赋绝佳,到如今已至六星境,修为高深,广受仙门世家景仰,唯一遗憾的就是他青梅竹马的未婚妻当年替他挡了蜃妖一击,一度重伤濒死,令他心痛不已。 可这一切都在好转。 若没有今日这桩事,他们很快就会成亲,朝暮的修为恢复不了也没有关系,他会一辈子照顾她,保护她,他会是她永远可以依靠的夫君。 可为什么? 方才朝九的眼神在他心头挥之不去,那双与朝暮极为相似的眼眸里,本来也承载着与朝暮极为相似的情绪。她信任他,依赖他,爱慕于他。 在朝暮昏迷的日子里,江见看着这双眼,就仿佛看着朝暮。 但就在方才,江见惊觉,什么有东西似乎脱离了他的掌控,让他变得患得患失。 他似乎无法忍受,再也不能在朝九的眼中看到那样的情绪。 天色暗了,朝暮又受了伤,他该去看看她。 可江见脚步一转,不知怎的,却是往弟子院去。 司莲正在给朝九宁上药。 戒鞭的威力非 比寻常,就算朝九宁拦了鞭子,不至于损了星脉叫星境倒退,可这几鞭的皮肉之痛还是实打实的。 那背上纵横交错的几道血印子刺痛了司莲的眼,叫他的心底生了一团火,只是因着在朝九宁跟前,才勉力按捺。 药粉洒在背上又痛又凉,朝九宁却莫名有些尴尬。 这位江莲师弟虽同她一样,都是师尊的徒弟,可平日里他们无甚交集。以往,她的眼里好似只看得到师尊,而江莲,她仿佛都没怎么听到他说过话。 可今日,全宗上下大半的人都来看她受刑的热闹,只有江莲关心她痛不痛,背她回来,还给她上药。 这样好的一个师弟,之前怎就被她忽视得这般彻底? 朝九宁尴尬地挠了挠脸,忽道:“明日,明日我们一道去练剑吧。” 司莲闻言动作一顿,是啊,师父现在是剑宗弟子,可以重新握剑了。 他唇边的笑意又深几许,应道:“好。” 朝九宁却才想起,自己的本命剑已被师尊一掌震碎了,那是她攒了好久的材料才打的命剑,同她日夜相伴,说不心痛自是假的。 不过好在,她人未废,再攒一攒,总能重新再打一把。 “明日之前,我给师姐削一把木剑,师姐先用木剑可好?” 朝九宁目中一亮:“好极。” 屋中的星石闪烁了下,朝九宁下意识抬眸,见有道熟悉的影子投在窗棱边上,师尊的声音隔窗而来,叫司莲拧紧药瓶的手也微微一顿。 “是为师,你……睡了吗?” 江见犹豫了半晌,还是没有敲门,只走近几步,将药瓶搁在窗口:“这是红品的护星丹,你服了,对星脉有益。” 江见未听到朝九宁回话,顿了顿,又道:“蜃妖之事,我会彻查。今日……是个误会,叫你平白受了委屈,你心中不忿也是应当。待朝暮醒来,定会亲口同你道谢,你……你莫要怨怪于她。” 屋中,司莲目色一沉,指尖微动,碰倒了放在榻边的药瓶。 他伸手去接,泄了几分星力出来。 屋外的江见还在斟酌措辞,蓦然察觉屋中异样的星力,神色陡然一变,当即厉声道:“谁在里面!” 属于六星境修士的剑气瞬间将房门破开,只往屋中那人而去!司莲却不避,不惧,扶着朝九宁坐稳,伸手替她掖好被角。 转身时,那道剑气已轻而易举地划开了他额间的皮肉,再近一分,就能穿透他的星识识界! 江见目色阴鸷,看屋中情形,方才江莲分明在为她上药! 夜色渐深,她容一个男修逗留房中,竟还敢宽衣解带,毫不避讳!他们又是从何时开始,竟亲近到如此地步! 江见背于身后的手无声收拢,他并未收回剑气,甚至威压更甚,踏步入内,步步逼近。 司莲的额间已沁了血,蜿蜒从他的鼻骨而下。 他仍是半垂着眸,对那透着杀意的剑气视而不见,甚至依旧立在朝九宁床榻边,半步不挪,只双手交握,礼数周全地道了句: “见过师尊。” 68. 第68章 大婚 江见第一次这么认真地审视这个弟子。 江莲一向少言寡语,安静得就像一道影子,说来也是他亲传,可许多时候江见甚至想不起来还有这么个人。 今日看他,却见他眉目冷峻,鼻梁英挺,竟是生得十分出挑,再加周身气息沉而不显,清而不华,对上他的剑气也依旧不卑不亢,如此心性,确实是难得的修道之才。 明明是他的弟子,江见却莫名觉得他十分碍眼,如同喉口鱼刺,不吞有异,咽之则痛,拔之方能心安。 朝九宁的目光从歪斜的房门跳到司莲的脸上,被上面殷红的血色刺了一下,说话间也带了些冷意:“师尊这是何意?是觉得徒儿不配疗伤用药么?” “我何时这般说过?” 江见显见有些恼:“现下是什么时辰?你好歹是个女修,行事也该有些避忌!我知你自小流浪惯了,可你既已拜入仙门,世俗里的那些习性也该摒弃干净,剑宗道风清正,你又是我的弟子,莫要落人口实!” “那师父呢?”朝九宁目色沉冷,“师父已有婚约,却深夜破门闯入女弟子屋舍,是这剑宗的道风歪了上梁,还是师父近墨者黑?” “放肆!” 江见大怒。 他何时听过朝九宁同他这样说话!她竟为了江莲,同他这样说话! 几道剑气陡然发出铮然嗡鸣,震得房中陈设都跟着微微颤抖。 司莲正面迎着剑气,依旧未露出半分怯意。他细细观察着江见的每一分神色,从中读到了不可置信、愤怒、嫉恨……甚至是杀意。 司莲心头一沉。 蜃楼幻境之中的一切似真似假,江见的愤怒和嫉恨是源于幻境中的江见还是现世的江见? 为什么只有他,不曾易名? 他对师父…… 司莲压了压目中神色,道:“师尊误会了。” 他取出袖中叠好的一方绡巾:“方才弟子为师姐上药时,一直用绡巾蒙眼。此巾之下,只见血色,不见其他,弟子并无冒犯师姐之意。” “此话当真?” 司莲:“不敢欺瞒师尊。” 江见神色稍霁,挥袖收回剑气。 方才那一瞬间,他甚至对江莲动了杀心。 即便眼下,这份杀意依旧蠢蠢欲动,他勉力克制,顿了顿才转身对朝九宁道:“你有伤在身,心绪不稳,便好好养伤,我……过两日再来看你。” 他回看司莲,显见是等他先走。 司莲却未动。 江见微微眯了眯眼,方才按下的杀意竟又有冒头之势。 “师尊!” 屋外有弟子急急而来,瞥了一眼屋内情形,一时竟不敢上前,遥遥道:“师尊,朝暮师姑醒了。” 这一声宛若钟磬,在江见脑中重重一响,叫他的双拳收紧复松。 他深看了司莲一眼,还是转身离开。 江见走后,司莲才同朝九宁道:“房门坏了,师姐去我那儿将就一晚吧,我留在这里。” “不必折腾了,我星脉未损,一点凉意不算什么,你也早些回去休息,记得上药。”朝九宁指了指他脸上的伤,“这样好看的一张脸,可别破了相了。” 司莲下意识呼吸一滞,而后才想起这是在幻境之中,他的面容并不与现世相同。 司莲微微勾了唇角:“那我明日过来修门。” 他将那方绡巾盖在床边的星石上,屋中的光线顿时暗了大半,愈显月色皎洁。 朝九宁盯着地面上明暗分明的影,忽而道:“方才,你是在故意激怒师父,是不是?” 影子微微一顿:“是。” 朝九宁莫名松了口气:“以后莫要这样了,他虽是你我师尊,眼里却揉不得沙子,你莫要学我,若几次三番顶撞于他,他必不会轻饶。” 司莲回眸,眼眸里似盛了月色的清浅:“可是师姐,我好生气。” 朝九宁抬眸看他。 “他碎了师姐的本命剑,事情未曾调查清楚便要罚师姐百鞭,虽前来送药,可从头至尾都没有承认他错了,更没有开口同师姐道一句歉。” 司莲眼中的月色微微一漾:“我替师姐生气,也并不想留他同师姐独处。” 朝九宁一怔,呼吸悄然一停。 这话怎么茶里茶气,像在告黑状,可听着竟半点不叫人反感,反而叫人觉得好笑。 朝九宁也确实笑出声来。 司莲跟着弯了眉眼:“睡吧,师姐。” 他道:“我就在隔壁。” 朝九宁闻言,心里的一根弦竟也当真一松,很快便阖眼睡着了。 *** 江见快步跨入朝暮房内,朝暮果然醒着,一见到他便微微直起身,眼里是他最为熟悉的爱慕和依恋。 江见心中的戾气被这样的眼神抚平了些许,声音也和缓了许多:“怎不躺下休息?” “自是等你。” 江见拉了她的手,顿了顿道:“下午的事……” “不怪你。”朝暮道,“谁也没想到那蜃妖竟能闯进我的房间,那位弟子如何了?可受了伤?” 听到朝暮如此说,江见也不知为何,竟略略松了口气,笑道:“她无妨的,你安心休息便是。” 朝暮靠过来,倚在江见胸口,低声道:“我不想再等了,师兄,我们成亲吧。” 江见目中一顿,似是飞快地闪过了什么情绪,又似什么都没有。他慢慢拥住朝暮,道了声:“好。” 这也是他一直盼望的事。 这就是他一直盼望的事。 本该如此。 剑宗掌门大婚,是仙门盛事。 虽说朝暮有言一切从简,但该有的布置也都不能少。这些时日剑宗上下喜气洋洋,到处可见祥瑞喜字,唯一叫人不安的,就是那日袭击朝暮的蜃妖一直未有踪迹。 朝九宁的伤好得差不多了,那日在刑台上模糊瞧见的画面却愈发黯淡不清,朝九宁只隐约记得婚礼之上朝暮会出事,可具体发生了什么,竟已忘得七七八八。 她甚至都分辨不出,那些画面究竟是她的臆想,还是她确实经历了什么不同寻常之事。 “师姐在想什么?” 朝九宁用手中的木剑挽了个剑花,不知为何,她用着司莲替她削的这柄木剑,竟是格外顺手,好似她曾手握木剑挥了千千万万次。 “大婚那日宾客众多,剑宗宗门大开,人手忙乱,我是担忧那蜃妖趁虚而入。” 旁人没有记忆,司莲却清楚,那日,蜃妖一定会来。但这一次,他们不是全无防备,师父的星境也并未倒退,仍有一战之力,或许合力斩杀蜃妖,就能破了蜃楼的局。 待他们回到现世…… 司莲看着朝九宁,低声道:“师姐,我有些话……” “有了。”朝九宁拉过司莲,“我有一计,跟我来。” *** 婚礼当日,碧空如洗。 紫气东升,羽鹤凌空。 江见身着喜服,金冠束发器宇轩昂,庄重之间犹带仙风道骨。他投目于层云之间,远远听到一声鸾鸣,金羽鸾鸟拉着喜轿绕过攀云柱,飞往江见所在的登仙台。 江见挥袖释出剑气,巨大剑影为喜轿引路,折出七彩霞光。 “不愧是剑宗之主,出手便是气象万千。” “宗主大喜啊!” “恭喜恭喜……” 恭贺之声不绝于耳,江见却似是走神了一瞬,直到再次听闻鸾鸟啼鸣,才将不知落在何处的目光收回。 朝九宁站在人群之中,紧紧盯着那台喜轿。 越来越近了。 蓦然天光一暗,一大片乌云竟将日光遮盖,云层之中陡然伸出一条半透明的触手,竟瞬间卷住了 喜轿! “妖气!是蜃妖!” 朝九宁的眉目陡然一沉。 “江宗主,好久不见。” 这只蜃妖已是旷世大妖,与江见同是六星境,不仅开了妖识,还学会了言语。它的触手裹着喜轿,仿佛掂量着一个小玩意儿,轻轻一卷便能叫里头的人尸骨无存。 江见神色未变,朝九宁的心却跟着起起伏伏。 本该是她去的! 朝暮师姑眼下修为低微,师尊想必也不会让她犯险,朝九宁本想自己代她坐在那喜轿之中,杀蜃妖一个措手不及,但师弟怎么都不同意。 朝九宁一直以为,她这个师弟一向都算好说话,可在这件事上竟是半点不松口。最后只能由他上了花轿,朝九宁在登仙台接应。 “江宗主曾断吾一手,今日吾便让江宗主亲眼看着自己所爱之人,香消玉殒。” “啊,这还有一个。” 朝九宁突觉背后一寒,像是有一道目光径直锁定了她!她甚至没有回头,身子已率先做了反应,木剑挥过,劈散了投下来的触手之影。 江见一直未动,直到蜃妖出手,半个身子都在云间显现了出来。 “七星剑阵,万邪伏诛!” 江见指间掐决,七根攀云柱上巨剑直落,生生将蜃妖困在其中! “你竟肯舍了新婚妻子,好个负心薄幸之人!”蜃妖冷笑,触手猛地用力,其间喜轿顿时四分五裂。然凌然剑气突然爆开,瞬间将那根触手刺成了筛子!司莲自碎屑间一跃而起,剑光尽处,赫然是蜃妖之眼! 江见亦踏云而来,声音荡在云间:“诸位同道,与我一同诛杀此妖!” 蜃妖见状,竟是浑然不惧:“区区一个剑阵,便想困住吾么?” 只闻轰隆一声巨响,其中一根攀云柱竟是从中断裂!七星阵根据七根攀云柱而设,若是柱子毁去,这阵便也不成了! 江见面色一沉,震袖飞出万剑,直追蜃妖而去。司莲亦是目色沉冷,蜃妖最擅隐匿,若是叫它遁逃,他们只怕又会陷入循环,在此地逗留越久,头痛越剧,胜算越低,不能让它走! 司莲闪身立在断裂的攀云柱上,长剑一立,指间掐诀。 长空风云起,剑气交织,将他的衣袖吹得猎猎作响,他竟以自身为阵眼,联合其余的六根攀云柱,再度成阵! “师弟!” 司莲于云层间抬眼,朝九宁却似乎从中看到了一丝笃定的温柔:“师姐,杀了它。” 朝九宁没有犹豫,星盘骤扩,剑气呼啸,身如利剑而出,杀意凛然! 数以千计的剑光紧随其后,江见亦挥剑,巨大的剑影对着蜃妖狠狠斩下!剑阵同时亮起,剑光飞跃间只听闻蜃妖惨叫。 江见望着成阵的司莲,脑海中却似有什么声音飞速掠过。 这剑阵…… “这剑阵名叫苍梧,因是我参考了苍梧前辈留下的星图大阵而沿用此名。此剑阵威力巨大,消耗亦甚,不到万不得已,不要轻易使用。” 这剑阵…… 剑阵堵在封魔印前,剑气所及之处,竟无一丝魔气漏过。 “江澜月,你可记得拜师那日,我说过什么?” “我说,若有一日,你背叛师门,为祸苍生,天涯海角,我必手刃!” 这是……她的剑阵。 她的苍梧剑阵! 江见的目光死死锁住司莲:“谁教你的?” “这剑阵是谁教你的?!” 蜃妖湮灭,灰雾漫开。 朝九宁的耳畔听得江见声声质问,状若疯魔,歇斯底里。 额间剧痛无比,朝九宁忍不住扶额,再次睁眼时,她竟仍跪在烤得发烫的石阶上。 一旁的长老神色冷然,高喝道: “逆徒朝九,心性不正,残害同门,有负师恩,受戒鞭一百,以儆效尤!” 69. 第69章 一吻 好吵。 耳边似是充斥着各种各样的声音。 喜乐声、恭贺声、云柱爆裂的声响,还有蜃妖的惨嚎…… 如潮水一般将朝九宁淹没,又倏然褪去。 朝九宁猛地起身。 行刑的长老被她吓了一跳,又惊又怒:“孽障!你要反吗?” 朝九宁看着石阶上的那人,不知为何竟已没有了之前心寒痛心之感,仿若以往种种皆是看着他人的人生。 “事情真相如何,待朝暮师姑醒来,自会大白。” 朝九宁道:“若我所言不虚,确有蜃妖潜入了剑宗之中,又当如何?” 长老气结:“你……你简直一派胡言!” “比起惩戒我一人,难道不是剑宗弟子们的安危更为重要?眼下当务之急,是排查剑宗上下,以免蜃妖再度伤人。” 朝九宁抬眸:“师尊,剑宗戒严我亦插翅难飞,若我有半字虚言,师尊大可废了我的修为将我逐出宗门,我绝无二话。” 围观的弟子们闻言皆是一怔,忍不住都往江见看去。 “巧言令色,我看你是贼喊捉贼!” 戒鞭呼喝而下,途中却被两道剑气同时一拦,长老一惊,先去看江见,朝九宁则往后一瞥,果见是江莲赶到了刑台边上,方才便是他和江见同时出手。 不一样了。 师尊的反应,江莲到刑台的时辰,都与她印象中的不一样。 朝九宁确定,不只她一人经历了那些莫名其妙的画面,江见和江莲亦有所觉。 然她方才试图提及,却无论如何也张不开口,像是有一道无形的法则杜绝了她将此事诉诸于口。 那他们,是不是也一样? 江见甚至有些心不在焉,自方才江莲出现,他的视线就一直锁在他身上,那目光凌厉得似要将他剖开,又似是在忌惮着什么。 他道:“自今日起,宗门戒严,开剑阵,任何人不得随意进出。” “朝九、江莲,随我来。” “这……” 几个长老面面相觑,不知事情怎就发展成了现在这样。 江见,或者说是江澜月,快步走在前头。他的额角依旧隐隐抽痛,方才一瞬间脑中掠过的画面正在逐渐褪色,或许用不了多久,他便会记不真切了。 修士的记忆并不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黯淡,只会因为人为或者外力而被暂时封存。 这也印证了这地方的诡异之处,他的记忆是片段式的,又因为不知多少次的循环而有些错乱。他记得江澜月的一切,却不记得自己为何会化名江见。 这里或许是一个幻境,因他而生的幻境。 他不再是苟延残喘的魔修,他是剑宗之主,修为高深,受人景仰,座下有天赋卓绝的弟子,身侧还有对他情深不渝的爱人。 可为什么,他的弟子会知道苍梧剑阵? 为什么与朝九宁有所相似之人会有两个? 究竟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江澜月陡然停步,二指一并挥出一道剑气,竟是直取司莲咽喉! 朝九宁一惊,下意识用剑气去拦。江澜月的剑气一偏,飞过司莲颈侧,割出一道血痕。 司莲神色不变,跪地道:“方才出手拦下戒鞭是情急之举,请师尊责罚。” 江澜月眯了眯眼。 他竟无法开口问他,与朝九宁是何关系!甚至在上一次循环中还能脱口而出的苍梧剑阵,因着这一次循环的时间线,竟亦无法启齿! 这让他无比愤怒、无处宣泄。 为今,只有迅速破出幻境,才能同他慢慢清算! 江澜月按下杀意,回想在此经历的细节。 所谓幻境,无非是意之所向,迷人心智。 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 若要破障…… 江澜月将目光从司莲身上收回,却是同朝九宁道:“不要再有下一次。” 便是假的,江澜月也无法容忍,她为了旁人出手。 朝九宁看着江澜月的背影,暗暗蹙眉。 “师尊!” 有弟子疾步而来,见到几人微微一愣,却是不敢多看,埋头道:“师尊,朝暮师姑醒了。” 天色未暗,朝暮已然醒了。 朝九宁一直在想,为什么重启之日一直是这一天。 开始和结束的一天,都是蜃妖出现的时间。 而蜃妖最先出现在朝暮房中;蜃妖知晓她对师尊的情意,才会在某一次循环里同时抓了她和朝暮;大婚那日,用来成阵却从中断裂的攀云柱…… 宗门之内,一定有人与蜃妖里应外合。 司莲则知晓得更多些,他们入的是蜃妖幻境,破局的关键当在于斩杀幻境中的蜃妖,可上一次的循环他们还是失败了。 他们杀的,或许并不是真正的蜃妖。 而在这重复的几日里,一直有一个人被他们忽略了。 司莲似有所感,抬眸对上朝九宁的目光,忍不住微微勾唇。 果然,师父也发现了。 这一次,朝九宁和司莲跟着江澜月到朝暮屋内。 曾经的朝暮,亦是宗门之中的天之骄子,人人都道她与掌门江见是天生一对,俱是修为高深、剑法卓绝,乃剑宗双壁。然眼下,朝暮重伤初愈,面色仍透着寡白,修为更是早已不复当年。 她朝着江澜月伸出手,眼里是一如既往的依恋。 “师兄,我们成亲,好不好?” 江澜月望着她。 这是他所期望的朝九宁。 毋需她有多高的修为,毋需她担负天下苍生,她的眼里当只有他,这是他一人的朝九宁。 可这样的朝九宁,又让他生出几分不甘。 人总习惯于仰头追随明月,可明月无法入怀,能揽入怀中的,不过是颗会发光的石头。 难怪,难怪会有两人…… 江澜月垂了眸,低应道:“好。” 下一瞬,剑气陡然而出,刺入朝暮心口。 朝暮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朝九宁和司莲亦齐齐一惊,江澜月的眼底却只余幽凉:“她是无可替代的。” 哪怕是在幻境里。 朝暮的面容开始扭曲,屋中突起灰雾,透明的触手从朝暮衣底钻出,因着江澜月的剑气而不甘扭动,又将自己生生撕裂成几份,劈头盖脸而来! 蜃妖,就藏在朝暮的身体里! 朝九宁和司莲同时出手,白虎星盘齐开,剑气肆虐,将分离的触手一一斩落。 江澜月依旧坐在床沿,六星境的威压尽数铺开,他轻撩眼皮,看来的一眼却没有丝毫情绪。 “还有一个。” 司莲的心头陡然一震。 六星境的剑气太快、太厉。 哪怕他用了数百道剑气去拦,那些阻碍对其来说也根本不值一提。司莲只来得及将朝九宁往旁一送,最厉的那道剑气已经穿透了他的胸膛,血色如剑飞出。 “师弟!” 朝九宁瞳孔一缩,一手接住司莲,另一手却出剑意。 没有本命剑,却如白虎咆哮山林,岩石崩裂,飞鸟遁逃,一剑直指! 江澜月的神色陡然一变。 这一瞬间,他仿若看到了那日的朝九宁。 她看他的眼神,就如同当时在封魔印前,朝九宁将那半柄残剑插入他心口时的眼神! 那样的决绝,不留余地! 为此,他甚至忘了躲,任由那道剑意将他再度贯穿! 周围的一切宛若镜面碎裂,江澜月抓着其中一片,却怎么也寻不到朝九宁和司莲所在的那片。 然朝九宁未再分一眼给他,她按着司莲的伤处,心底不可抑制地漫上恐慌。 “师弟。” “江莲……” 唤得司莲忍不住伸手,碰了碰朝九宁的脸颊。 “师姐。” “如果……我很喜欢很喜欢师姐。” “师姐……可不可以也喜欢我?” 朝九宁一怔,她隐约记得自己说过这样的话。 她说,她不喜欢师尊了,她要换一个人喜欢,换一个很喜欢很喜欢她的。 如今,师弟说,他很喜欢很喜欢她。 这是种什么样的感觉? 像是躺在了云尖上,又像是被烈日灼得睁不开眼,叫朝九宁眼眶一酸,有什么无声而落,坠在唇畔。 她道了声:“好。” 意料之外的一声好。 司莲的眼睫猛地一颤,濒死的感觉让他呼吸急促,却又忍不住想慢一些,再慢一些。 让这一瞬无限延长。 他眼底淌过诸多情绪,到最终,只留下最深最浓的那一道喜悦。 哪怕出了幻境之后,这一切虚无都将不复存在。 他亦甘之如饴。 镜面崩裂的那一瞬,司莲仰起头,含住了滚在唇畔的那滴泪。 70. 第70章 朝天阙 “这都几日了,怎么还没醒?” “天阙的人不是说,最多昏睡三日么?” “……不行,我去找人。” 朝九宁听到附近有人来来去去,叽叽喳喳,实在吵得她头疼,只得撑开沉重的眼皮:“还让人让人睡了?” “天道老爷,你可终于醒了!” 郑三川一屁股坐在床沿,凑脸过来:“还记得我是谁吗?” 朝九宁扶额:“不记得了。” “……完了,我去找人。” 钱来也一把拉住郑三川,无语道:“你动动脑子!” 朝九宁:“你们怎么在这儿?” 郑三川左右端详了会儿,见朝九宁确实无碍,才松口气道:“醒来就在天阙主峰了,听说通关之人都被带了回来,安置在客舍里。我俩是前天醒的,一醒便来寻你们了。” 朝九宁下意识摸了摸唇畔,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点灼烫之感,让她觉得有些异样,像是……像是有什么人在上面留了印记似的。 “司莲呢?” “他就在你隔壁,和你一样一直没醒呢。” 朝九宁起身,推开隔壁房门,司莲也是刚醒,神色怔愣坐在床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朝九宁唤他:“司莲。” 床榻上的青年倏尔抬眸,见到朝九宁的那瞬,耳后迅速漫上一点绯粉,面色却一点点发白。他的眼底深处似有什么轻轻一颤,水波纹似的漾开,又被更深更烈的情绪吞没。 司莲下意识抿了唇。 一声“师父”洇在唇齿之间。 欣喜的余韵和名为自厌的情绪将他来回拉扯,几乎要将他撕成两半。 他低下头,像等待被宣判的罪徒。 “太好了,都醒了。” 郑三川没觉出有什么不对,高兴道:“你们真是睡得够久的了,也不知都在幻境里遭遇了什么,这般凶险。” “等哪天想起来了,记得同我们讲讲。” 司莲神色一顿,不动声色地看向朝九宁:“幻境中事,你们都没印象了?” “那自然是没有啦。”钱来也道,“不过天阙的弟子说了,刚出幻境有些记忆错乱和遗忘都是正常的,日后慢慢就会想起来了。” 司莲的心因着这一句微微一沉,又紧接着被轻轻一提。 叫他呼吸都错了几分。 “平安过关便好。”朝九宁问,“可觉得有哪里不适?” 司莲摇头,只道:“没有,一切都好。” 在师父恢复记忆之前,幻境里的所有都是他一个人的秘密,无论是欢喜甜蜜,还是酸涩苦痛,他都会视若瑰宝,小心珍藏。 若有一日,师父想起了一切…… 司莲目中一暗。 他愿以死谢罪。 “趁着今日有空,我们去四处逛逛吧?” 郑三川提议:“这还是我第一次来天阙,这天阙主峰我都还没好好瞧过呢。” 说走就走,郑三川又去喊了薛樱。此次试炼,薛樱同他们一样顺利通关,元宥则遗憾未过,暂时留在了港口小镇,待大比那日方能进来。薛樱这几日时常往小镇跑,说是拉着元宥比试,其实是怕他一个人生闷气,俩人打打闹闹便也不觉什么了。 几人出了客舍,沿着石板主路往外,路旁种了两排红枫,长得热热闹闹,连带石板路上都铺满了火红的枫叶,一眼望去倒好似红霞铺路。 前来参加星斗大会的修士大多都已醒了,路上能看到穿着各式门派服的修士们来来往往,身着青蓝弟子服的天阙弟子穿梭其间,宛若游鱼。 郑三川领着几人哼哧哼哧往山上爬,一边道:“听说天阙主峰是所有悬山里最高的一座,顶上的接云台能看到天阙全景,错过了这次,就不知猴年马月才有机会再来登峰了。” 钱来也笑:“星斗大会二十五年一届,百年之后你修为没涨,便有机会。” “你才修为没涨!” 郑三川追着钱来也,两人一口气跑了百来阶,没用星力钱来也很快瘫倒在地,郑三川倒是还算轻松,站在钱来也头顶石阶哈哈大笑:“想不到吧,我们经酉门人的体力好得很。” 毕竟当年,谁没在他的“狗”字印下逃过命? 石阶尽处延生出一方宽阔平台,即为接云台,往来各峰之间御器飞行的天阙弟子们便在接云台落脚。 从接云台上远眺,果见碧海连天,云峰错落,天阙诸般风光,尽收眼底。 几百年前,朝九宁刚刚学会御剑飞行时,也经常被大师兄使唤着往天阙主峰跑,当年的景致似乎与如今并无不同,可身边的人,包括她自己,早已不复当年模样。 当真应了那句物是人非。 “你们看,那是什么?” 郑三川指着东面的一片礁石海域,漆黑粗重的铁链从礁石处延伸至海面,连接着一口硕大的钟。那钟如同被神之一指轻轻一拨,就那么斜扣在海面。 也不知是巨钟投下的阴影太大,还是连阳光都下意识遗忘了那里,从高处望去,连周遭的海水都漆黑如渊。 “那是朝天阙。” 朝九宁道:“据传万年前神魔大战之前,某位战神将自己腰上的铃铛摘下,投入了这片海域。魔族若有移动,铃铛便会示警,直达天听,故名朝天阙。” “千年前的魔族入侵,百年前的封魔印异动也都是得朝天阙预警。” “只是……” 朝九宁目中微沉,魔族已然知晓了如何瞒过朝天阙,且懂得反利用朝天阙,让修士去往他们的陷阱。 朝天阙,已不能再被盲目信任。 “只是什么?” 接云台上,附近的修士听了一耳朵,忍不住探头过来。 朝九宁道:“只是我也是听的传闻,没能亲见。不过朝天阙的声音,还是不要听闻为好。” 郑三川连连点头:“若是听见,那四方大陆怕又是水深火热了。” 司莲站在朝九宁身后,没有看见她的神情,但他知道,师父一定想到了百年前的那一战。 如今师父在这,那么江澜月会不会也…… 司莲眉心一跳,脑中飞快地掠过了些什么。 天光渐暗,几人在接云台赏了会儿景,便往回走。 所谓上山容易下山难,钱来也回到客舍时,双腿已忍不住打起了摆子。 “郑三川,你是不是知道打不过我,就用这种方式来拖我后腿啊!” “谁说我打不过你?你现在就可以许愿明日跟我分到一组,我一定先淘汰你!” 郑三川和钱来也吵吵嚷嚷,隔壁院子的木门“吱呀”一声开出来,从里走出一个身材修长的男子,带了张皱皮的木纹面具,眼底吣着凉,见到朝九宁几人懒懒道:“又见面了,真巧。” 郑三川小声道:“忘了跟你们说了,这个人和你们同在一叶舟上,送回来时也在你们隔壁。” 司莲看他一眼,上前两步,站到了朝九宁身前。 江见的目光一挪,几乎是触到司莲的刹那,便肉眼可见地冷厉下来。 他反复打量着这个人。 直觉告诉他,幻境之中发生过一些事,他似乎……不,他一定遗忘了一段非常重要的记忆! 他急迫地想知道那是什么,这种心情,甚至超越了他想入七星塔的迫切。 *** 星斗大比当日。 参与星斗大会的修士、受邀前来的宗门长老、世家客卿,还有许多前来观战的各大仙门世家的弟子们都已齐聚在天阙主峰。 作为东道主的天阙一早便将场地划分,星力之下,八座比试台拔地而起,围成两个圈,比试台正上方就悬着那幅星斗升仙录。 经过两次试炼,其上还亮着的名字竟只剩百余人,星辰重新排列组合,好似星光汇聚,凝成满月。 晨钟敲响之时,台下倏然一静。 天阙主峰长老葛参上前,再度当众宣告此次星斗大比的规则:“今日天阙做东,盛迎诸位与会,不胜荣幸。星斗大会二十五年一届,由四方大陆轮流举办,凡三星境中期以下修士,得大会名额者,皆可参与。” “星斗大比为大会第三试,留于星斗升仙录的修士进行抽签,两两一组比试,若有留空者直接晋级。比试胜组前十可入七星塔,最终排名以七星塔公示为准,夺冠者可从七星塔中带走一物。” “所有人只允许带一件法器上台,对战中亦可举手示意认输,一旦鸣锣认定,对手不可再强行攻击。故意伤人性命者,星斗升仙录永除其名!” 宣布完规则,葛参振袖一挥,星斗升仙录上只剩下参与大比之人的姓名,两两排列。 “众所周知,七星塔乃上古至宝,千万年来,每一位七宿大能都会在塔中留下一识一物,以此激励新兴修士。” “入塔者,哪怕只是参悟一二,亦是受益匪浅。” “还望诸位全力以赴,塔中留名!” 葛参长老的几句话,说得在场修士无不热血沸腾。 谁人不知,能留名于七星塔内的,很有可能就是未来的七宿大能!单说东临天阙的两位——剑仙闻道、剑圣朝九宁,那都是当年星斗大比的魁首! 谁不向往! 众人目光灼灼,看着葛参再度挥袖。升仙录上的姓名流光一闪,化作一道道字印显在众人手心。 朝九宁只觉掌心一热,金红色的字体已显现其上:上,八。 上午,第八组。 就是不知,同她打第一场的对手会是谁了。 71. 第71章 星斗 第八座比试台在最东面,朝九宁朝着司莲微微颔首,随即往东边去。 第一场比试的对手也算是半个熟人,正是初试时在海底碰上的那两个仙门弟子之一。 那人见到朝九宁目中一亮,随即又忍不住苦笑:“看来我的好运气终是到头了。” 他知道自己不是朝九宁的对手,甚至走到这里,还是沾了朝九宁的光,却也没有当即弃剑认输,且一改之前目下无人的态度,抱剑朝着朝九宁规规矩矩行礼:“在下逍遥门弟子乔安,请道友赐教。” 朝九宁回了礼,随即运笔点星。 乔安的剑法中规中矩,基础夯实,没有什么大的破绽,修为亦在二星境中期,若是对上其他差不多修为的普通修士,当也能有来有往地打上一阵,然他遇上了朝九宁。 他的剑法在朝九宁的眼里,实在太慢。 朝九宁甚至在他起剑的一瞬,就已知道他一下一瞬的剑气会落在何处。 每一座比试台边都有两个负责判定和记录的修士,负责朝九宁这里的修士看了几招,忍不住“咦”了一声。 奇怪,这个女修的每一次落点似乎都恰好在那男修的剑气尽头几寸,给人一种错觉,好似只要那男修的招式再圆满一些,剑气再利上几分,就能触到她似的。 乔安也有这样的错觉,故而他将周身星力调转到极致,每一剑都用了全力,甚至在觉得自己要撑不住时又咬咬牙接着出剑,十招下来,朝九宁星图阵成,将人一送。 乔安尚未反应过来,人已在比试台下。 终究是没叫他输得太过难看。 乔安微微一愣,觉得自己的星力竟已一丝不剩,星脉都隐隐刺痛,可回想下来,他方才挥出的每一剑都比以往做得要好,若是他的师父在此,只怕也要好好将他夸上一通。 乔安回过味来,忍不住双颊一红,朝着朝九宁道:“多……多谢道友。” 朝九宁回了礼,随即下台往司莲所在的二号台去。 经过四号台时,人群中骤然爆出一阵惊呼。 朝九宁和乔安对战的比试台在最东侧,又是两个名不见经传的修士,并没有多少人关注,四号台这边却里里外外围满了人。 每座比试台周围都有特制的星图阵阻隔,里面的星力激荡漏不出来一点,外头人的声音也影响不了台上的人分毫,故而没人压着嗓子。关于台上那人的议论,朝九宁无需刻意去听,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你看清他的术法了吗?” 有人道:“鬼门百良的无常钩在兵戈法器榜上排名前十!百良虽修的兵戈术,可他的术法并非寻常兵戈的轻重缓急,而在于诡!都说在他的无常钩下,常人无路可躲,便是三星境中期的修士也要忌惮几分,本也是此次有望入七星塔的热门人选!可现在,他竟被压制得死死的!” “要不怎说天衍才是九大星宿术中的头等呢,我原以为天衍之术神鬼莫测,却未必擅长对战,要打起来还是得用地灵,如今看来竟是我狭隘了……” 朝九宁转头,只见那四号台上正立了两人,一人剑眉入鬓,眼中凌厉,手握一把银色弯钩,然气息已乱,当是那鬼门百良;另一人头戴玉冠,身着月白锦衣负手而立,竟没用任何法器。他的一双深眸不见多少情绪,薄唇一启云淡风轻:“你颓势已显,再打下去也不过无畏挣扎,认输吧。” 百良知道他所言不假,可仍旧心有不甘,脚下一沉星盘大开,手中的无常钩再度飞出! 可那人依旧游刃有余,似乎他早就知道那道弯钩会落至何处,每一次都能恰到好处地避开攻势,同时离百良越来越近。 朝九宁微微扬眉。 之前她与乔安对战,亦是看破了对方的星力轨迹,但一是因为她原本就是剑修,二是她的修为本身就比乔安高出许多,提前预判并非难事。 可这位西京奚家的大公子奚烨却是凭着天衍之术,推出了百良的每一式。 百良在他面前无所遁形,这样的压制,堪称可怖。 此时,奚烨已到百良近前。 百良一惊,未有多想,手中的弯钩已再次飞出。然奚烨就这么站在他面前,好似只是随手一招,无常钩就异常乖觉地落在了他二指之间,转向轻轻落在它主人的颈侧。 他道:“承让。” 百良的面色一瞬雪白。 胜负已分,星斗升仙录上,百良的名字黯了下去,奚烨二字升到了高处。 台下观战之人见识到了传说中的天衍之术,个个兴奋不已,而运用此术之人,更叫他们满口惊叹: “这一钩竟没落下去,百良先前步步杀机,我还以为以那位的身份,怎么也得见点血呢。” “你以为人人都跟你一般小肚鸡肠?没听说之前那场试炼么,当时那位引得天象异动,旁人都只是破了幻境迷障,他却是拨乱反正,将附近小舟上的人都一并带了出来。这等气度,不愧是西京第一公子,名不虚传呐……” “看来今年星斗大会的魁首,是非他莫属了……” 朝九宁抬目,看了仍立在台上的百良一眼。 让人被自己引以为傲的法器反制,哪怕毫发未伤,亦是奇耻大辱。这样的失败,可比挨上百刀还要让人难以承受。 第一公子。 朝九宁笑了声,好个第一公子。 “他们倒是没说错。”乔安一直跟在朝九宁身后,以为朝九宁是不信,见她看来,下意识红了脸,“我……我就是在那位公子之后出发的,醒来后听天阙的弟子说当时天象有异,破了那一片海域的幻境,我受影响也被带了出来。此事之前未有先例,长老们商讨过后觉得既是破了幻境,也不算是坏了规矩,便让我们这些运道好的,一并晋级了。” 乔安对自己的实力心中有数,本也没打算撑到后面,能碰上朝九宁,竟算是意外之喜了。 想到此处,乔安愈发脸红耳热,冷不丁身后突然有声,就好像有一柄长剑硬生生插进了他和朝九宁之间,突兀得让人心头一跳。 “抱歉,借过。” 乔安一怔,转过身去,见一道墨影匀速而来,正正停在他身前,将他和朝九宁之间的空挡填补得严严实实。 那人黑衣黑帽,除了露在外面的两只手,竟瞧不见其他。乔安却莫名觉得那幕篱之后,有两道目光落了过来,很轻的一瞥,却似湖水贴面,冷得乔安一激灵。 朝九宁却是笑了:“可还顺利?” 司莲没再将注意力分给他人,只同朝九宁道:“对方也是个剑修,不过还是我更厉害一些。” 两人一问一 答,边走边说,却好似有一堵无形的墙将其他人都隔绝在外。 乔安望着两人背影,莫名有些失落。 好似有什么东西将将冒头,便被一股无形的力道,给掐灭了。 *** 朝九宁的第二场比试,在第二日下午。 对手是七情宗的吴菲菲。 司莲和郑三川的第二场都还没到时辰,钱来也已经打完顺利晋级,几人便一道去看朝九宁的比试。 郑三川在仙旅令里翻找吴菲菲的消息,这两天他除了自己上台,其他时间都在尽力搜集其余对手的信息,以求知己知彼。 “找到了。”郑三川道,“吴菲菲,七情宗长老孟晓的亲传弟子,三星境初期修为,修五行术,法器水练,善惑人心……” “只打了一场,没有更多的消息了。倒是七情宗孟晓……这名字怎么这么耳熟?” “莫不是那个孟晓?”钱来也惊道,“大概三十年前,有位七情宗修士给无相寺的渡厄法师下了战帖,约战寒光顶。据围观之人称,渡厄法师略胜一筹,但那战之后,渡厄法师便自请还俗,离了无相寺,随那修士入了七情宗!那位修士,便叫孟晓!” “都说七情宗人随心所欲,奉行双修功法,个个言行大胆露骨,最擅蛊惑人心,竟连无相寺的法师都不能免俗么?” 郑三川抬眼,被周围乌泱泱的人群吓了一跳:“怎么这么多人?” “都是来看那吴菲菲的。” 钱来也伸着脖子:“七情宗的人无论男女都是骨相优越,皮相惑人,美人嘛,总是受欢迎的。” 郑三川慢声道:“孟晓的弟子,也不知得了她几分真传……希望宁九和她打完这场,不要也被蛊惑得入了七情宗……” 话未说完,郑三川便觉脖颈一凉。 转头果见司莲抱剑看他,黑漆漆的幕篱压得人头顶沉沉的,郑三川忍不住嘟囔:“长这么高做什么,怪吓人的。” 钱来也忍不住腹诽,那位若是入了七情宗,她徒弟要么将七情宗掀了,要么也一道加入,到时候,什么师徒不师徒的,可就全没了顾忌。 只是这话,他是万万不敢说出口的。 笑话,但凡他泄一个字,别说他师父是师明瑕了,就是天道老爷,那位也敢举着木剑将他捅个对穿! “来了来了!” 周围一阵骚动,只见一丰腴女修率先跃上比试台,周身环佩叮当,清灵动人。她将如云乌发高盘,又在鬓边别了一朵玉粉桃花,更衬得眉眼夭夭动人,展眉一笑时露出颊边两处梨涡,似盛了琼浆仙酿,叫人不饮先醉。 果然是少有的玉颜仙姿,妩媚却不轻佻。 吴菲菲一见到朝九宁,那双桃花眼中便是一亮,当即将媚眼一抛,轻轻柔柔的嗓音似要勾魂一般:“妹妹气度非凡,看着便叫人心生欢喜,待比试结束,不如随我回七情宗?” “七情宗有不少功法,适合女子与女子修炼,便是星象不同也不要紧的,我看妹妹很有眼缘,不若就随我走吧?” “咳咳咳……” 比试台下,郑三川和钱来也忍不住呛咳出声,两人一时目不斜视,谁也不敢转头看身侧的那位,只齐齐搓了搓手臂,心中皆道: 七情宗人……大胆,果然大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