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男扮女装剑尊共梦后》 1. 新娘 荒山半山腰上的山洞洞口不远处,立着块一人高的大石头。 白榆手上捏着采香料用的小刀,紧张地从石头后面探出头,朝着那山洞望去。 那山洞黑黝黝的,任她怎么看,也看不清里面是什么情况。 突然,剑风声起,三道不同颜色的剑光交错,那幽深的山洞突然有了光亮。 她吓得赶紧缩了回去。 虽然无法看到那洞府内发生的情形,但从山洞不断闪现的剑芒上看也能知道,那三个修士此时正跟魔物打起来了。 她不敢再探头过去,担心那洞里神仙打架,自己这个小鬼露头就被秒。 这还要多久才结束?那三个修士打得过里面的东西吗? 不是她小看他们。 这三个修士是她在黄府寻找黄小姐时遇上的。一开始只有两个,一个叫顾星,一个叫蒋非梦,她比他们来得晚。 等她到黄家时,这两人已经从这个山洞里铩羽而归了。 黄员外是请她入梦,看看那黄小姐有什么遗言的,谁能想到那黄小姐居然还没死! 于是那两修士又给他们宗派传信,叫来了他们大师姐,沈秋。 当时听他们话里话外,沈秋很厉害的模样,应该不至于被那怪物打败吧。 她这样想着,又从石头后面悄悄探出了头。 山洞前,三个人刚刚从那黑不溜秋的山洞里出来,其中一个新娘便被他们携着,从天上飞走了。 那新娘的面容白榆见过,是本次的任务目标——黄小姐。 白榆:…… 忍不住在心里骂了句脏话。 她深吸了口气。看来自己是在他们救出黄小姐后被抛弃了,不过走的只是他们两个,他们大师姐应该还在里面。 都是凡人区别怎么这么大。 那两白一红的身影像流光一样从她上空飞过,一个眼神都不曾落下。 不,是有落下的。 顾星护在黄小姐身侧,目光从石头后面那道红色身影上缓缓收回,“蒋师妹,我们不把那个入梦师一起带走吗?” 蒋非梦神情专注,闻言瞥了顾星一眼,轻嗤了一声,“她哪需要我们来带?花轿刚停下她就跑了。” 黄府请来的那入梦师,当时到了那山洞里,那魔物还没出来,她脚都还没沾地呢,就偷偷溜走了。她可都看到了。 听见蒋非梦这话,顾星没有再答。不管就不管吧,有沈秋在,不会让她出事的。 如果白榆听到他们这些话,她必然会当场骂回去。 可惜她听不到。此时,她的注意力全在山洞中。山洞内的三道剑光少了两道,只剩一道淡蓝隐隐发亮。 过了会,淡蓝也消失了。 白榆暗道一声不好,正准备转身,山洞前又出来一人。 说是人,却也不贴切,那“人”虽然长着人的四肢五官,穿着大红色的新郎装,但惨白皮肤上的黑色纹路看起来格外不祥。 手上不由得一松,那小刀落在她脚边,发出一声轻响。 她被吓到了。穿越过来十六年,虽然子承母业,干了入梦师的活,但她一直不相信自己真能像外界传的那么神,能沟通阴阳。 这个世界怎么会有鬼呢? 又怎么会有这些稀奇古怪的魔物呢? 她不过是讨口饭吃的“江湖骗子”中的一员罢了,怎么会遇上这种剧本? 哪怕像顾星和蒋非梦这些所谓修士还是近些年冒出来的,在她看来,这群只干活不收钱的人,都是恶性竞争的同行。 虽然他们能在天上飞,也不过是干点心理医生活的“民俗工作者”,顶多他们会点轻功。 但是见到那个穿着红衣的“人”的时候,她的世界观被砸了个粉碎。 她想也没想夺路狂奔。 这座荒山,当时入梦找到黄小姐之前,她的意识曾经覆盖过,对这里的地形地貌都有了印象。 原本以为自己在脑子里造出来的,等到她跟那三个修士一起来的时候才发现,这山跟她梦里的一模一样。 凭借着梦中的记忆,她飞速在脑海中规划出一条最快冲到山下的道路来。 新郎装的魔物脖子歪着不正常的角度,咧嘴笑着,看着娇小背影夺路狂奔,就像被豹子盯上的羚羊,美味又脆弱。 陡峭的山路上,白榆用了平生最快的速度,现在的她恨不得自己还能更快一点。 哪怕此刻正在疯狂逃命,她心中也不由得疯狂骂那些修士不当礽子。 山上长着密密麻麻的树,枝枝相接,叶叶相交,在陡峭的山道上不知扎根了多少年。 稀稀疏疏的石子不均匀地铺陈在山道上,现出几个凸起。 跑到小弯,白榆的视线被遮挡,差点撞树,幸好她动作快,身子一偏,避了开去。但这样一来,她刹不住脚,正正好被石头绊住,脸朝地面狠狠跌了下去。 她下意识用手撑住地面,手掌蹭过地上的枯枝,瞬间划开了道口子。 她一边逃,一边忍不住在心中哀嚎,她只不过是个充当心理医生职能的江湖骗子罢了,为什么要遇到这种事! 危机时刻,疼痛的感知变得迟钝。白榆赶忙飞速爬起身来,伤口溢出的血珠随着她的动作滴落到腰间晶莹透白的玉佩上。 微微一阵白光闪过,那滴血瞬间被玉佩吸了个干净。 完了,彻底完了,连修士都没能胜过这怪物,她这小小凡人,真的能逃出生天? 白榆心中哀嚎。 这种拯救苍生,身入敌营的活计,跟她这个一单报酬五十两的入梦师有什么关系?穷鬼就不该发这种善心。 她蒙着头拼命向前奔去,突然肩上一阵钝痛,不知是什么砸到了她肩上。 白榆来不及回头看,只能咬着牙继续朝前,跑到中途,还是忍不住回头看看,期待那魔物放弃她。 可惜她的期盼落空了。 刚扭过头,瞳孔紧缩,她要被追上了。 魔物见她看来,脚步刹住,诡异又短促地笑了一声,仿佛被蟑螂上身一样让人头皮发麻。 五爪伸出,魔物朝她扑了过来,漆黑的发丝在风中飞舞,它苍白的手指上,指甲随着动作骤然生长、变黑,让人望之生畏,直觉只消一爪子便能把眼前活物撕个粉碎。 她紧紧抿着唇,手在微微发抖,紧握在掌心的小刀即将刺出。 然而还没等她出手,异变突生。 一道大红色的人影落到她面前。 红衣清丽,玉骨仙姿,满头乌发仅用一根红色头绳束起。 冰冷的剑光倒映在白榆眼中,顷刻间把那魔物一击毙命。 那个假新娘居然还活着! 劫后余生的喜悦伴随着被压抑后迸发而出的恐惧,从心脏蔓延到四肢,令人手脚发软。 她再也控制不住,双腿一软,跌跌撞撞地朝前走了两步,双臂死死箍住对方的腰身,脸埋进那片大红的嫁衣里,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此时她已经顾不得眼前的人是谁了,她的情绪需要释放,大喜和大惊两种情绪,在拥住此人的那一刻,随着若有似无的清冽竹香,终于有了着落。 沈秋从来没有被人这样靠近过,三百年来从未有过。少女温软的身体撞到红衣新娘怀里,连带着丝丝缕缕的甜意,激得他身体不由得僵了一瞬。 他下意识想要把人推开。 刚抬起手,却感觉到胸前润出一片冰凉的湿意,怀中那一团枣红正在颤抖。 那只堪堪抬起的手,重新放了下来,垂在身侧,大红色的长袖遮盖下,指尖微蜷。 沈秋心中叹了口气,身体的肌肉慢慢放松下来。 罢了,一个凡人少女,此番经历危险,刚刚脱困正是心中最恐慌的时候。此事本就与她无关,是因为他们,她才被迫卷入危险之中。 此时偌大的山中竟除了鸟虫外只剩下他们两人。 这般寂静的幻境,把那微微的抽泣声衬得格外明显。 沈秋已经忍不住了,他微微抬手想要把怀中人推开,但有人却比他更快。 白榆从那片大红色中抬起头来,往后退开。 她面无表情地站直了身子,抬手往眼睛上一擦,仿佛刚刚扑在新娘怀中抽噎的人不是她。 “一群不干人事的修士。” 她吐出这句话,水润过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却像藏匿于深海的烈火。 目光从沈秋头上顿了一瞬,“你那凤冠呢?” 没有想到对方突然拐了个话题,沈秋微愕,但他很快便调整了过来,“那凤冠打斗时不方便,我在山洞中把它取下来了。” “那可是纯金的!”白榆咬了咬牙,“你不要就给我!” 说罢,也不管对方是何表情,她转身,反向山上走去。 沈秋唇微微一动,想说那也不是他的。 但见白榆此时情绪不佳,便闭了嘴,没有再多言。 两人一前一后往上走,沉默一路,把那凤冠捡了回来才返回山下。 到了山下,沈秋终究还是开口,“抱歉,白姑娘。” 白榆冷笑一声,没有搭理他。 果然自己才是自己这条小命的第一责任人。 沈秋知道是他们理亏,但他还是得解释一二。目光落在白榆腰间,他再次开口,“白姑娘,就算我无法及时前来,那块玉佩也会保护好你的。” 听到对方提起那块玉佩,白榆不由得顿住。 她下意识摸了摸腰间那块手感温润、如软剑环绕的玉佩。当时这修士给她的时候她只当是个心理安慰,还打算等他们走了就把这块玉佩卖掉。 两人前后刚到门口,穿着同款白色道袍的顾星和蒋非梦便跟着一个穿着淡粉常服的少女急急忙忙迎了上来。 当然,迎的是沈秋。 等他们唠得差不多了,白榆扯了扯嘴角,似笑非笑地看着那两人,“你们就没什么想要对我说的吗?” 意识到自己入梦的恩人晾在了一旁,黄小姐脸上一红,急行几步走到她身前,微微俯身,“多谢白姑娘救命之恩。” 白榆怀里还抱着那凤冠,受了这礼,这是她应得的,“口头上的谢可不够,我为了救你,差点回不来了,酬金得翻两番,这凤冠也得是我。” 见她这副贪财的模样,蒋非梦讥笑道:“救人的可是我们,你也好意思涨酬金?” 白榆冷笑一声,“岚苍剑宗弟子见死不救,我那自己用命换来的酬金还要被嘲讽?” “你!” 听见白榆用宗派来压她,蒋非梦瞬间也被激怒,一个字刚出口,后面更难听的话还没来得及说,便被沈秋冷声打断,“蒋师妹。” 蒋非梦不甘心地咬了咬唇,但到底没再开口。 沈秋郑重地朝着白榆拱手一拜,“此次却是我等思虑不周,若白姑娘有何要求,我们定然满足。” 听到此话,白榆的脸色和缓了几分。算他们识趣,她想要什么路上早已想好了,比起银子,现在有更要紧的东西。 沈秋微微垂下头,对上她的目光,听着她一字一句在他面前说道:“我要你教我修炼,我要当修士。” 白家,桌面上的茶已落灰,花恹恹垂着头,屋里空无一人。 2. 上药 领了酬金,白榆带着几人回到家中。 白家在镇子的南边,那里多是住着入梦师、驱魔人、赶尸匠之类的有些特殊本事的人。 沈秋三人跟在她身后进门,白家不大,但胜在整洁,院中摆放着数个花盆,此时有花绽放,传来阵阵幽香。 白榆推开门,习惯性地喊了一声“娘”。 屋里静得可怕,没有丝毫回应。 她皱了皱眉,又开口唤了一声,“娘!我!回!来!了!” 依然没有声音。 白榆变了变脸,在屋内仔细查看。 房中还是她去黄府时的样子,她的娘亲离开前未喝尽的茶落了灰,插在花瓶里的小花已经蔫蔫。 显然这房中已经几天没有住人了。 娘是在她离家前说“要处理私事”后离开的,也就是说她出门后到现在都没回来。 沈秋察觉到异样行至她身侧,“怎么了?” 他迟疑了一下,继续开口,“如果有我等可以相助的地方,白姑娘尽管提便是。” 白榆握着从桌面拿起来的雕花玉簪,心里莫名发慌。养母从未不告而别,这次……到底出了什么事? 她下意识看向沈秋,对方正盯着那簪子怔怔出神。 沈秋目光落在那雕花玉簪上,觉得有些眼熟,还来不及多想,便听见白榆再度开口,语气凝重,“我娘,不见了。” 沈秋微微一怔,安慰道,“也许令堂只是外出,晚些会回来。” 白榆摇摇头,“我娘不会离开这么久,算了再等一天吧。” 指尖微微一动,不经意刮过掌心伤口,轻嘶了一声。 白榆微微侧过脸,朝向沈秋,“你过来,给我上药。” 近乎命令的口吻,说得理直气壮。 沈秋微微一顿,想起之前在她身上确实闻到一阵若有似无的血腥味。他抿了抿唇,却没有应下,“蒋师妹……” 话还没说完,白榆便瞪了他一眼,“我叫的是你,我可不想上个药还得跟你那师妹吵一架。” 说完,转身就走。 白榆跟蒋非梦的关系确实算不得好。他不知他来之前二人产生了什么过节,但眼下让蒋非梦跟她呆着也确实难免争吵。 心下无奈,沈秋转而看向顾星和蒋非梦二人,“晚些我去寻你们。” 大红色的衣袂在暮色中轻轻一荡,他朝着那处院落走去了。 暮色四合,院中渐渐安静下来。白榆坐在窗前,这里光线最好,不仅能看清手上伤口的石砾,还能看清正朝着她房中走近的人。 那绝尘清雅的模样让她微微出神,心中不由得一阵羡慕。 那种从脸到声音的惊心动魄,哪怕她同为女子也未能幸免。 她幽幽叹了口气,上界的人,人虽然不太行,但模样是长得真的好。 房门没关,沈秋几步间便到了门口,轻轻敲了敲以作示意,得她回应便直接进来了。 来人步伐缓缓地朝着窗前靠近,等到那白衣在她对面落座后,白榆缓缓摊开了那只伤手。 白皙透着血色的手掌被一道翻了肉的伤口横裂开来,伤口上还粘着几颗细小到几不可见的砂石。 沈秋一手握住那只伤手的手背,另一只手凝出清气。他看了看那道伤,当下有了计较,打算用清气帮她把那些脏污清理出来 “有些痛,你且忍些。” 掌中的伤口早已经不大痛了,但听到沈秋这么说,白榆心中还是忍不住一阵紧张,她咬了咬牙,“尽管来就是。” 话音落下,她暗暗深吸一口气,将那股没来由的紧张压了下去。 她要沈秋来不仅仅是为了处理伤口,她有一些事情想要了解,而这位上界宗派的大师姐,无疑最好的人选。 他们已经约定好了,沈秋用七天的时间教她修炼清气,本来白榆提出要一个月,但他们上界宗门弟子还有要事,几番拉扯最终定在七天。 从明天开始,沈秋就要教她修炼了。 这七天内,沈秋都是她的“师父”,她问自己的师父,再合理不过了。 掌心一痛,白榆忍不住“嘶”了一声,手下意识往回缩,却被对面的白衣女子抓着缩不回去。 “再忍忍。” 随着这句话音落,白榆感受到触碰着掌心伤处的力道更轻柔了些,在疼痛中无端生出几分痒意。 她目光落在白衣女子脸上,然后顺着那张出尘绝艳的脸往下移动,移到心口处目光不由得一顿,心快速跳了两下。 这胸……也太平了吧。 她想到了什么,然后迅速把目光移到她脖子上,没有见到喉结,心情这才平复下来。 心中自嘲,刚刚在想些什么呢。 “沈秋,你长得这么好看,定然是你们上界的第一美人吧。” 白榆不知道对方有没有注意到她的目光,下意识出言,试图化解自己刚刚冒犯的尴尬。 沈秋手上上药的动作一顿,语气生硬,“不是。” 他是上界上尊之下第一人,从来没人在见过他的剑后,会把他跟什么第一美人扯上联系。 “那你们上界的人都长得这么好看,岂不是生下来就是仙人?” “上界没有仙人,但上界之人生来便已凝灵……” 开了头,后面的话题很容易便展开了。 仿佛这个世界的某种真相在眼中铺展开来,白榆听得仔细,时不时还询问一二。 看来她真的当不了“江湖骗子”,这个世界居然是个高魔的世界,有凡人,有修士,有魔物,据说理应还有仙人。 不是沈秋、顾星和蒋非梦这种从上界来的仙人,是那种真正的与天同寿,不老不死的仙人。 只是上界已经上千年都没有成仙了。 那姑且当没有吧。 了解得差不多了以后,白榆语气微顿,“这么说来,你们跟凡人其实没有什么区别?” 沈秋长睫低垂,目光专注地凝在她的伤口上,“我们本来就是凡人,只是上界的人自小吐纳清气,因此刚出生便已有道缘。” 一问一答间,掌心的伤口很快便处理妥当,一层一层白纱缠绕着,然后被精心绑了个十分端正的结。 白榆收回手,摊到眼前看了看。他们的药果然厉害,刚刚敷上便已不觉得痛了。 她不知道,这伤药出自桓山药宗的医仙柳蕴歌之手,哪怕在上界,也是不易得的。 沈秋收起药,又把桌面上的那些纱布和剪刀一一收好,“伤口不要沾水,明日就能愈合了。” 说罢便站起身来,雪色的袖摆随着他的动作从凳子上滑落,银丝云纹明暗交闪。 他刚准备离开,突然感觉衣袖上传来一阵轻微的力道。 “等等。”是白榆拽住了他,“后肩上还有一处,你帮我看看。” 后肩? 沈秋脸色一僵。虽然他们修士不像凡间那般注重男女大防,但男女授受不亲的基本概念还是有的。 “我还是去帮你找蒋师妹。” 他说完,手上微微用力想要把衣袖从白榆手中抽出,但却没能成功。 “找她干嘛?我不喜欢她。”白榆不满地开口,随即看到那清雅绝丽的女子耳尖染了一抹红色。 她心下困惑,却没再多问,背过身去,将衣领往下拉了拉,露出后肩上的一片青黑。 “我们都是女孩子,你害羞什么?” …… 房门关上后,沈宴秋变回本相。 “吱呀”一声,二十岁左右模样的青年出现在白家院落中。 蒋非梦闻声望去,只见青年身姿清隽,如霜似雪的鹤氅翩然若仙,劲瘦的腰身被月白色腰封紧紧束缚,衣领严严实实地立到脖子根,秀美的双眼眼尾微微上挑,目光清正,温和从容。 心中不由生出几分仰慕,这就是他们岚苍剑宗的大师兄,蝉联三届群英大比的大师兄。 随即想起了什么,眉头一皱,开口道,“大师兄,真的要教白榆上界的修炼法门吗?” 上界的宗派在开启通往凡间的通道前,曾定下规定,禁止弟子教凡人修炼。现在岚苍剑宗的大师兄却要带头打破规定。 沈宴秋淡淡看过来,“此事我自有成算,蒋师妹无需忧心。” 见他如此,蒋非梦也不好多言,想了想,“我们跟那白榆分开前您还是变回女相为好。” 沈宴秋愣了下,有些不解地朝她看去。 “这是为何?” “凡人最讲礼法,若是大师兄变回本相,只怕白榆会尴尬。” 蒋非梦心里想得却是,在上界对大师兄心生好感的女修不在少数,若是大师兄变回本相,白榆少不得要赖上来。 沈宴秋脑海中晃过少女褪了半边衣裳后的那一抹凝脂般的白,当即微微颔首,周身白光闪过,修长的身姿寸寸矮下,面容变得更加柔和,身上的服饰也变成白色绣云的模样。 一个跟他本相有七八分相似的女子出现在二人眼前。 “今日之事,你们做得不妥。回去之后,自己领罚。” 沈秋的声音清润温和,仿佛三月阳春。但蒋非梦和顾星两人闻言,脊背却忍不住绷得挺直,心中无法产生半点辩驳的心思。 齐声应下,心中忍不住暗暗叫苦。 一阵声响自白榆房间的方向传来,随后是物品撞落的声音。 沈秋神色一紧,转身离开。 房中少女正捧着手,眼角衔泪,朝着刚刚包扎好的伤口吹气。听到门被人推开,朝着他望了过来。 沈秋脚步放缓,“白姑娘怎么了?” 刚刚尝试用养母留下来的簪子入梦寻人,结果刚寻到梦就被她娘掐断了。 此时的白榆正烦着,不耐问道,“你来做什么?” 沈宴秋目光扫过地上的香囊,只一瞬便知道刚刚的声音因何而出。 他的目光收回,落到白榆身上,望向她那只缠着纱布的手,点点殷红已经溢出。 “我听到有响动,白姑娘,你可还好?” “我很好。” 白榆此时气息不稳,语调有些生硬。 沈宴秋走到她身边,动作轻柔地把她那只伤手拉了过来。一圈一圈解开缠在上面的纱布,重新上药,“白姑娘手上有伤还当小心些。” 他目光专注在她的伤手上,动作却是不停。 白榆借着稀薄的阳光打量着他,清雅出尘的仙子脸上的线条更加柔和。 她忽然开口,“我刚刚入梦找我娘了,但是她不想见我。” 沈秋动作一顿,又继续把她手上的药抹匀。 白榆本就没想着等他回答,她继续说道:“我是我娘捡来的,从小就没见过我的父母。” “但跟我娘在一起,也很开心,我们从来没分开过,可是她这次什么都不说就走了……” 房间内,一下子便静了下来,清脆的声音变得格外清晰。 沈秋长睫微垂,静静听着。 大约是阳光太过温柔,原本张牙舞爪的少女此时让他想起断雪峰里那只半天捞不上鱼的白猫,郁郁地收敛了爪子,趴伏在地。 沈秋犹豫了一会,问道:“你想见到你的父母吗?” “不想。”白榆答得毫不犹豫,抽回已经重新包扎好的手,白榆跳下床,“好了,你走吧。” 见她这一副用完就丢的态度,沈秋失笑一声,余光落到被她放置在长案的雕花玉簪上,神色一凝,凝在那玉簪上刻着的“姑媱”二字上。 这个样式,和这个刻字,他很轻易地便想起了上界消失已久的姑媱山梦修。 他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白姑娘,这根簪子可否借我一观?” “这是我娘留下来的,看可以别弄坏了。”白榆答得毫不在意。 玉簪温润的触感自掌心传来,沈秋感受着上面稀薄的清气,指尖抚过刻字。 确认过后,又把那根簪子放了回去,“多谢姑娘。” 说罢,转身离去。 原想只教她七天,但现在他改主意了。 3. 共枕 第3章 “你要不要脸?非拉着大师姐跟你一个房间。” “不拉着她难道拉着你吗?”白榆冷笑一声,“你们是仙人,我可不是。除了你们大师姐,我不相信你们能护得住我。” 这话不全是赌气。 几天前,她欲入梦寻母而不得,于是便转而找同巷的阴阳先生测算,那瞎了半只眼的老头摸着胡子掐指头算了算,然后告诉她,“往西或有收获。” 她之前对这些阴阳先生的评价一直都是装神弄鬼,但见识过那些咄咄怪事,现在也由不得她不信。 这个世界的异能术士,确实不是什么江湖骗子。 也不知道为什么那么巧,沈秋这几个“仙人”,居然也要往西,还提出跟她结伴同行。 本来她不想跟他们一起走。 但沈秋说“只要还在一路,他就会一直教她”,看在这份上,她便也改了主意。 一起走就一起走吧,能教她东西就行,不仅可以一起走,她还愿意包他们食宿当束脩。 虽然这么说,但“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有了之前自己被“放生”的事情,她自然清楚这三个修士里,只有沈秋还算可靠。 现下她还没能从那可怖的魔物上缓过神来,很需要有人陪着她。 “你……” 此时客栈中没什么人,客栈掌柜正在柜台打着算盘,听到那两少女终于有了偃旗息鼓的迹象,悄悄掀了掀老皱的眼皮,然后又继续噼里啪啦地算着账。 她们已经吵了有一会了。跟她们同行的还有一男一女,在安顿好房间后便离开,只让这两少女在客栈中等着他们。 掌柜当时听了一耳朵。临行前,那个长得极好看的白衣女子,吩咐另一个穿同样白衣的少女,让她留下来保护那个穿鹅黄裙子的姑娘。 结果这两少女在他们离开后便吵到现在。 见吵不过对方,白衣少女沉默不语,只喝茶时那重磕在木桌上的声音昭示她内心并不服气。 又过了一会,原先出去的一男一女回来了。 见到二人踏进客栈的门口,鹅黄色长裙的姑娘先一步起身,微微扬起下巴,对那比她高出一个头的白衣女子说道,“走吧,你该教我修炼了。” 那一男一女目光同时落在说话的少女身上。 但少女却没有去看穿着同样款式白衣的男人,目光只停留在白衣女子身上。 白衣女子微微颔首,跟在她身后。 掌柜的目光隐晦地从上楼的那一前一后、一黄一白的身影扫过。心中不由得揣测这几人的身份。 看他们的气度,除了那穿着鹅黄色长裙的少女,其余三人都飘然不似凡间人。但能与之同行,那少女估计也不一般。 两道身影隐没在楼梯口,掌柜也随即收了视线。 不是一般人,只要不在他这客栈惹事,又跟他有什么关系? 继而专注地重新投入自家账目上。 回了房,白榆关上门,然后自觉走到床上盘腿坐下,那双杏眼也缓缓合上。 见她这勤勉的模样,沈秋脚步一顿,“白姑娘,你两天没有休息了,如今终于寻到客栈,你何不先歇一歇?” 白榆睁开眼,那双眼睛极清极亮,透着疲色却又十分坚定。 “不,我已经两天没有修炼了。” 沈秋无奈,颇不赞同地摇头,“白姑娘,欲速则不达。” 床上鹅黄色长裙的少女抬头看了他一眼,“谁知道你们哪天就走了,能多一天是一天。” 沈秋见劝不动她,只好走到床边脱了鞋,坐在她身后,“今日我要为你打通气脉,你尝试着引导清气顺着我所指的方向走。” 白榆重新闭上眼,肩背挪了挪,调整了下坐姿,纤瘦的身板坐得笔直,听到他这话应了一声。 身后的手指在她背上一处突然一点,落下的轻柔力道激得她不由得身板绷紧,奇妙的感觉从指尖和隔着衣服相触的肌肤上荡开。 指下从柔软变得绷硬,那细微的变化,沈秋自然察觉到了。 他落在少女背上的目光清正,平静地出言提醒,“放松。” 白榆平复了下莫名快速跳动两下的心跳,顺着对方指尖的指引,把感应剥离到的那点清气引入体内。 上界之人天生就会的东西,凡间之人要学却要先从剥离自己体内的浊气开始,继而感应清气,疏通气脉。 沈秋虽然从未做过这种事,但他在上界时过的典籍多如牛毛,此时自然也难不倒他。 最后一脉应该落在腰后尾骨,他正欲落指,神情一顿,指尖凝在不过半寸处,将触未触。 之前他一心纯正,只想尽快引导白榆疏通气脉,未曾觉察不对,此时突然意识到此前触碰多有冒犯,一时间竟不知如何是好。 大概是等得有些久了,白榆不由得出声问道,“已经好了吗?” 沈秋收敛心神,手指也一并拢入袖中,不动声色地回应,“还未好,最后一处在你腰后尾骨处。” 白榆的声音再度传来,“腰后尾骨?我不知道具体在哪里,你跟刚刚一样指引我。” 沈秋沉默着,藏匿在霜白袖中的手指不停摩挲,似乎要把刚刚的温热拭去。 “快点,我要睡了。” 催促的声音传来,沈秋闭了闭眼,再睁眼时,眸中已是一片平静。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在最后那处掠雁般飞快一点。 气脉疏通了,白榆感觉到身上的变化,忍不住长舒一口气。 最麻烦的事情总算解决了,从此她终于可以跟修士坐一桌了! 她心情亢奋了一小下,但心心念念的事情完成以后,疲惫便袭了上来,不再多想其他。 鹅黄的身躯往侧边一仰,十分自然地钻进床里,鹅黄色的长裙随着她的动作滚到最里侧。 她闭着眼,脸对墙壁,手伸到身后的床榻上拍了拍,“你睡外侧。” 听到这话,沈秋喉头有些发涩,“我不必……” 拒绝的话还没说完,白榆便一个翻身坐了起来,“我不是为了你,我是为了我自己,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们修士到了凡间也得睡觉,如果你休息不好,我怕你变弱了 保护不了我,快睡。” 沈秋有些微讶,她说的都是事实。 在充满清气的上界,他们连续打坐无数日都神清气爽,但在凡间却不成。他跟白榆一样两天没睡,自然也是十分疲惫的。 只是没想到,她居然注意到了。 他叹了口气,“我在椅子上合一宿便是。” 白榆皱了皱眉,不知道他在倔什么,“你这人也太害羞了,我们都是女子,你怕什么?而且住宿的钱是我出的,我说了算。” 话刚说完,她一只手撑着床板,另一只手拽着那霜白的衣袖往床上一拉。 她的动作过于迅猛,沈秋本就有几分疲惫,又对她失去了防备,猝不及防之下被她拉得一个趔趄,身子朝床歪了过去。 沈秋无奈,只得依言躺下,随后悄悄挪动把自己的身躯挪到床边上。 见目的达成,白榆这下心满意足了。 身子一倒,背对着他,重新躺下,鹅黄色的长裙占了大半张床。 “如果有人睡去时能帮我施个那种可以清洁身体的法术就好了。” 少女略带倦意的声音像是梦中呓语在沈秋耳边响起,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于是那双刚刚闭上的眼复又睁开,平放在腹前的手掐了个诀,一个清尘诀罩住两人。 一抹剑气从指尖划出,带出来的风瞬间吹灭了烛火。房间重归安静,只闻少女浅浅鼾声。 沈秋侧耳听了一会儿,确认她真的睡着了,这才轻轻舒了口气,紧绷的身体放松了些。 但他很快便意识到,白榆就躺在他身边,不到一臂之遥。 沈秋侧过头,看了一眼身旁已然入睡的少女。 教凡人修炼,有违上界规矩。回去少不得要领罚。 但他既已答应,便不会反悔。 有人在侧,沈秋一时间睡不着,特别是少女那淡淡甜香总是若有似无地钻入鼻腔,这个事实让他身体跟精神重新绷紧。 许是如白榆所言,他两天没能休息,在柔软的床榻上,沈秋终于还是抵不过困意,意识不断下沉,直至完全失去。 等他的意识再度聚拢时,已经是在窄小的轿中,眼前是一片红。 手一抬,沈秋把那一片红掀开。 红色的方巾顺着他的动作从头顶滑落。 他微微低下头,看着手上的红布陷入沉思。 刚刚遮挡住他视线的,正是他扮新娘时蒋非梦给他盖上的红盖头。 还没等他思出个所以然来,突然轿中一亮,微弱暗沉的光线落在他的脸上。 沈秋下意识抬头望去,原来是轿帘被人掀开。 那掀开轿帘的人穿着一身似曾相识的大红色新郎装束,头上也梳着男子发髻,几缕发丝从肩上垂落,但胸前却微微鼓起,再往上看,是一张小巧清丽的鹅蛋脸,显然是个女子。 四目相对,沈秋在对方那明亮的眼中看到了自己。她穿着大红新娘装,上面的牡丹绣得栩栩如生,仿佛能闻到花香,头上的金色凤冠展翅若飞。 沈秋:…… 白榆:…… 4. 包子 山洞内没有光源,但洞内的石头上,地上,洞壁的凸起石块上,高低错落着绕一圈的红烛。 虽然豆火微弱,但足以视物。 白榆朝着花轿内倾身探去,眼中的惊艳毫不掩饰。 她打量着轿中“新娘”。 对方年约二十,姿容若仙,肌肤细腻,眼尾微微上挑,目光却有一股清华正气,下颌线条比寻常女子略硬。再往下看,喉结虽被领口遮住,却仍有一道若隐若现的弧线。他在轿中坐得挺直,哪怕穿着婚服带着凤冠,也不会让人错以为这是个女子。 随即,她突然意识到,她居然看清了眼前青年的脸。 白榆猛然从轿中退了出去,眼中那见美心喜的惊艳迅速换成了惊讶。 花轿的轿帘随着她的动作重新落下,轻轻摇晃几下后归于平静。 她是入梦师,辨别自己是否身在梦中是入梦师的基本功。 因此她一做梦,就知道自己此时是身处梦中,然而古怪的是,之前她梦里的人,除非是使用了驻魂香入梦,否则平时睡觉时候做梦,她只能知道对方长什么样,却无法看清对方长什么样。 但是今天,她居然看到了,而且一来就遇到了这么符合自己审美的梦中人。 白榆几乎瞬间便下了判断。 这是她在梦中奖励自己。 随即,她决定把这份奖励进行到底。 她嘴角微翘,抬起一只手握拳放在唇边轻咳一声,掩饰自己内心的蠢蠢欲动。 一只瓷白纤瘦的手拂开轿帘,另一只手朝着里面端坐着的人递了过去。 眉眼弯着,揶揄的目光落在对方身上,樱唇微启,低低唤了声:“娘子。” 沈宴秋静静地看着她,修长清瘦的双手规规矩矩地按在膝上,端是一副不染凡尘的仙人姿态。既没有说话,也没有回应她递过来的手。 花轿外的应该是个魔物,至少他的记忆是这么告诉他的,他想不起来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只记得自己接下来应该做什么。 但等轿帘掀开,入目的是一个没有丝毫浊气,甚至还周身环绕着清气的,穿着新郎装的少女。 莫非这也是被掳走的少女? 他本想一剑诛杀,此时却不得不把周身杀气尽数收敛,避免伤及无辜。 轿帘掀开时,他看到对方眼中毫不掩饰的惊艳,对方还用那种戏弄的语气叫他“夫人”。 但奇怪的是,他心中却丝毫没有不适。明明他很不喜欢别人这样看他的。 沈宴秋脑中模模糊糊想起,那些因为他过甚的容貌而惊艳的人,很快便因为他的剑而感到敬畏。 少女大概是等得不耐烦了,那只递过来久久等不到回应的手,直接拉起他安放在膝上的手把他拉出轿中。 沈宴秋想要挣开只需要轻轻旋一下腕,但他还是随着那弱小的力道出了花轿。 少女眼睛微弯,微微侧过头对他说道:“夫人,你怎么不戴上盖头?” 没等他做出反应便自顾自地从花轿中取出他之前放在一旁绣着鸳鸯的大红盖头,踮着脚想要覆在他头上。 沈宴秋往后一躲,避开了她的手,同时也避开了那即将落到他头上的红盖头。 他看见少女不悦的目光,以及那“未遂,再来”的手,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姑娘,我……” “叫夫君。” “姑……” “叫夫君。” 沈宴秋无奈,只好妥协,横竖这些凡间俗礼他并不在意,一个称呼而已。 “夫……”他语气一顿,虽然理智上说服了自己,但依然感到难以启齿,“夫君。” 听到这貌若好女,姿容如仙的美人这样称呼自己,白榆身心舒畅。她总算满意了,也不计较他不戴盖头的事情。 她手一扬,鸳鸯盖头从手中飘落,坠到地面。 “既然娘子不喜欢,那就不戴了,我送娘子回房吧。” 她拉着沈宴秋的手转身,刚迈出一步,却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房间在哪,或者说这山洞有房间吗? 此时她才注意到这山洞中除了一张石制的,十分粗糙的床,还有一床发旧的大红被褥,和一张梳妆台外,再无其他家具。 白榆细细打量了会,顿觉那张粗糙的石床十分眼熟。 但正所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她能梦到这个山洞,定然是在醒时见过或听过相关的东西。 她无意去细细探究,也并不意外。 白榆松开了手,明悟般叫了一声,“这好像就是我们房间啊。” 见身后之人没有一点反应,她不由得转过头去,却见身后的红衣新娘目光正落在那梳妆台的镜子上,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 她顺着目光看去,见对方看的眼珠子不带转的,便生了几分好奇。 难道这镜子有什么奇异之处?这是在她的梦里,有什么是她不能知道的? 她抬步走了过去,对着镜子一照。 此时她终于看清了自己身上的新郎服,这身衣服,跟当日差点杀死她的那魔物身上穿的一模一样,镜中的人仿佛要冲出来,张扬着指甲修长的五指朝着自己袭来。 她想起来了,这个山洞她曾经在入梦见黄小姐时隐隐见过。 巨大的惊吓将她的意识从梦中快速抽离,等她睁开眼,却发觉自己的手手脚脚都搭在一副微凉的身躯上。 她眨了眨眼,梦中受到的惊吓在她清醒后,随着睡意快速消退。 白榆收回自己不安分的手脚,从床上坐起身来,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身侧躺得规规矩矩的女子身上。 她的胸真的很平,无论是平日里坐着还是现在躺着都不见波澜起伏。 白榆托着腮,歪头看了会。 真的会有这么平的胸吗? 她这样想着,鬼使神差地伸出手,趁着人还没醒,想要赶紧摸一把,验证下。 那只罪恶的纤瘦细长的手刚伸到上方,还没来得及落下,手腕便迅速被一只修长有力的手抓住了。 她心中一惊,连忙把手抽回,对上了女子那双清凌凌的眼睛。 白榆讪讪笑了声,很快意识到自己这样一看就很心虚,赶紧调整了下表情,理直气壮地说道:“我是想跨过去的,你抓我手做什么?” 沈秋在她醒时便已经醒了 ,感觉到缠绕在身上的甜香,便忍着等她自己挪开。 没想到她手和脚是挪开了,没等多久便要往他胸前摸去。 他是剑修,虽然未曾睁开眼,但对周围的一切都有所感知,她的手挪到上面,还没触碰到他便已经识破了这少女的意图。 再也忍不住,当下便出手制止。 此时听到她说是想跨过去,倒也没有拆穿她,“原来如此,是我过于紧张了。” 沈秋从床上坐起,给她让出一条路来。 白榆很快从他身边爬过,下了床飞快洗漱,然后下楼。 动作连贯,一气呵成,一眼都不敢回头看沈秋。 出了房门后,那种被抓包的尴尬才从她心头褪去。 白榆伸手理了理衣袖上还没来得及处理的褶皱,随即气定神闲地下了楼。 此时蒋非梦和顾星已经起了,正在一张桌前坐下,一口一口地吃着面条。 白榆想,他们大概是不会给她准备吃食的。没关系,她可以自己出去买。 她若无其事,打算自己出门觅食,却在路过顾星身边时被对方一把拉住手臂。 秀眉微微皱起,白榆不解地抬眼朝对方看去。 “白姑娘,我们已经帮你和大师姐叫了面条,无需再出去了。”他顿了顿,突然察觉到了什么,语气微讶,“你凝灵了?” 他们今天居然这么好心? 可是她今天早上不想吃面条,她想吃肉包子。 她张嘴打算拒绝,顾星此时却松开了手,目光落到她身后。 白榆转过身朝楼梯看去,见一位挽着简单发髻、穿着霜白色绣淡银云纹衣衫的女子正眼神平淡地看着他们。 “是啊,我凝灵了,另外我不想吃面条,面条留给你们大师姐吧。” 如果不是顾星提起,她也不知道自己已经凝灵了,她装作意料之中的模样,转身准备出门,却被下楼的女子叫住。 顾星见沈秋下楼,便重新坐了回去。他吃着原先碗中没吃完的面条,心中却回忆着刚刚沈秋落在他拉住白榆的那只手时,那道若有似无的目光。 心中不由得一哂。 却听沈秋已经走到了白榆面前,动听柔和的嗓音响起:“白姑娘想吃什么?” “肉包子。” “客栈应该有肉包子。” “昨天我闻到外面的肉包子,很香。” “待会我陪你去买。” “我自己去就行。” …… 两人的对话一字不差地落入顾星和蒋非梦耳中。 蒋非梦吃完碗面,筷子重重往桌面一拍,“大师……姐,她想去你就让她去好了,你管她要吃什么。” 沈秋无奈叹了口气,“昨日跟顾师弟出门时候,听到一则怪闻,距离这镇子不远处的一个村,一夜之间全村人都消失不见了,连尸骨都找不到,两地离得不远,这里并不安全。” 他顿了顿,“我既然答应了要护白姑娘周全,自当尽力。” 空无一人的村子? 白榆神情一晃,一把拉住沈秋,“那个村子知道在哪里吗?带我去。” 5. 信物 这处村落已然成了一片废墟,有风吹过,不知道吹落了谁家的竹篮掉落在地,发出一阵轻微的响动,咕噜噜地滚到白榆的脚边。 除了他们一行以外,此地再没有人气存在。 明明正是夏日的当午,是一天中最热的时候。但刚踏进这里,白榆便忍不住打了个寒颤,熟悉又莫名的冰冷让她汗毛竖起。 胳膊上泛起一层细栗粒,她搓了搓,压下心头的惧意,四下打量,目光落在其中一处房屋的屋顶。 那是梦中那个背影曾站立的地方。 她转过头,对着沈秋三人说道,“我之前入梦遇到我娘,她就在这个村子里。” 闻言,蒋非梦面露不屑,刚要开口,却突然想起什么,又别扭地闭上了嘴。 自从进入这个村子,沈秋便察觉到了这村子的不对劲,这是他们清气修士对于浊气基于本能的排斥,不仅是他,哪怕是刚刚凝灵的白榆也一样能感觉到。 沈秋看到白榆的动作,走到她身边,一手按在她肩膀上,瞬间周身的冷意便缓解下来,让人忍不住叹喟一声。 “这村子布满了残存的浊气,你刚刚凝灵还不会抵抗。”他顿了顿,“令堂在梦中可曾说过什么?” 白榆摇了摇头,遗憾又困惑地说道,“她什么也没说,她把梦给掐断了。” 沈秋有些讶然,忍不住转头看向她,目光从她头上的雕花发簪转了一旋,“你们入梦师的梦还能被梦里面的人掐断?” “理论上不能,我也从未听过别的入梦师遇到过这种情况,但我娘亲可以,她是很厉害的入梦师。” 少女提及养母,目光湛湛发亮,满满的全是对养母真诚的信任和崇拜。 “确实很厉害。”沈秋的目光在那玉簪上停了一瞬。 白榆看不见他的神色,只当他在夸赞自己的养母,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串被掩埋的风铃,她晃了晃上面的泥,然后把那串风铃系在屋檐下。 “虽然娘亲掐断了我的梦境,但知道她来过这个村子,那就试试看能不能在这里找到线索。” 她满意地看着风铃重新摇晃,又转身看向沈秋,“帮我个忙,我需要找这个村子里的人的贴身之物,我要看看这村子的人都到哪里去了。” 沈秋沉吟片刻便答应了,“你要多少?” “自然是越多越好,入梦师‘以梦筑形,以香入魂’,但有些信物脱离主人久了便不起作用了。” 这个问题很早之前白榆就遇到过了,她曾经问过养母,养母说这是因为物品离开主人久了,人气淡了的缘故。 这个村子已经残破成了这样,她也不知道还有多少信物还残存着人气,只好以量取胜了。 进了这个村子以后,顾星和蒋非梦便自发散开,去寻找这村子残留的浊气的来源。 蒋非梦已经走远,他却不远不近地在能看到白榆和沈秋的地方查探。 两人的声音并未刻意压低,顾星手上掐诀,早已施过无数次的法术在他手中十分熟练,耳朵却一直留意他们的对话。 听到白榆的梦被她养母掐断,掐诀的手指也不由得微微一动,原本标准的手诀便有了瑕疵。 能在梦中掐断别人梦境的本事,这倒是让他想起那群很久以前便已经销声匿迹的梦修。 很快他这边探查完毕,蒋非梦也回来了。 村子虽然布满了浊气,但沈秋三人已经查探过了一遍,这里没有人气,没有魔物,连动物也没有,只剩下一片死寂。 因着白榆的话,顾星和蒋非梦、白榆和沈秋两两一组在村中搜寻,很快便找到了一堆簪子、钱袋、拨浪鼓、小刀、玉镯…… 几个人手上都捧着一堆杂七杂八的东西,一松手便哐啷啷地落在桌面上。 这里是全村最完整的一间房了,除了有最完整的桌子,还有最完整的床,虽然房间里到处都是尘土,但是这里有三个修士,一个清尘诀便清理得干干净净。 唯一的缺憾是,上面屋顶破了个洞。那个洞正对着床铺,光从上面洒下来,大白天的,十分影响睡眠。 白榆摆摆手,把顾星和蒋非梦赶出房间,“好了,你们先出去吧。” 这副语气让蒋非梦尤其不爽。 她抱剑皱着眉,嘀咕道:“我们帮你找你母亲,你倒是一点不客气。” 白榆看着她,面无表情,“你们的房钱是我付的,你说谢谢了吗?” 蒋非梦听到这话,气极,当下脱口而出,“那你修炼还是我大师兄教的呢!” 沈秋刚出去给她打水,端着盆从门外准备进屋,听到这话脚步一顿。 白榆并没有留意到蒋非梦的口误,心思全专注在吵架上,她反唇相讥:“怎么不提你们把我丢在山上不管的事?” 说到这里,蒋非梦气势瞬间弱了下来。 当时他们三人进山洞,她便看到白榆已经出去,她是真的以为白榆已经逃走了,还在心里嘲过她两句。 结果没想到她没逃。 提到这件事,蒋非梦无话可说,恨恨转身离开。 她一出门,便看到比她早先出来的顾星。 顾星目光落在紧闭的房门上,安静了一会,才缓缓开口,“大师兄对这凡人倒是照顾得很。” 背对房门,蒋非梦看不到白榆,心里的火气也消了不少,随口道:“大师兄向来如此,答应了的事便会护到底。” “你在上界见过他对哪位师弟师妹这样的?” 蒋非梦顿了顿,“大师兄可是要成新上尊的人,心性坦荡,不容私情,大概是看在白榆是个脆弱的凡人才多看护些,省得给宗门添麻烦。” 她可还记着白榆当初是怎么用宗门名誉来堵她的呢。 一门之隔的房间内,沈秋把刚打的井水放在桌面上。 “白姑娘,蒋师妹言语无状,我替她向你道歉。” 白榆一边净手,一边神色古怪地瞥了他一眼,“你替她道什么歉?你也出去吧。” “这里浊气未散,恐在入梦时,这些浊气会趁机侵染你的身体,我留下来为你看护一二。” 谁能拒绝一个漂亮姐姐的爱护呢? 白榆燃香的手一顿,心里舒畅,语气却十分淡漠,“随你。” 她拿起一根发带遮住眼,挡去那破洞上的光,拿起一个拨浪鼓沉入梦乡。 沈秋见状,手一扬,清气顿时拢在白榆周身,帮她把周遭的浊气隔开。 孩童尖利的哭喊声直透耳膜,梦中只有一片黑暗,脚步声、打砸声在那一片黑暗中尤其清晰。 “你在哪?” 没有人回答。 白榆动了动,试图从黑暗中挣脱。 入梦师很少这样做,他们凭借信物,沟通物品主人的魂魄,借魂构建梦境,一般都会选择顺着梦境的场景来,除非遇到危险。 但这里实在太黑了,白榆看不见任何东西,只能先想办法把这里 点亮。 谁知她这念头刚起,梦就结束了。 她睁开眼,看着手上的拨浪鼓,呼出一口气,随即拿起一根发簪重新入梦。 发簪、梳子、钱袋…… 一样一样信物去沟通,那些梦境大多数都是破碎的,有长有短,充斥着各种声音,哭喊声,吵闹声,扼住喉咙时的嘶鸣…… “铃铃——” “杀人啦!杀人啦!” “丑丫头,活着的时候我们都不怕你,现在你死了我们可以再让你死一次!” “村长!她还是个孩子啊!” “现在到处都是那些魔物,为了保护村子,只能这样了。” “不要杀我,我错了,我错了!” …… 终于,白榆遇到了一个比较长,而且主人情绪比较稳定的梦。 村口的那棵大树枝叶茂密,梦中老妪拿着把扇子在树底下乘凉。 “那小娃娃才多大,不过六七岁的年纪……”老妪的扇子停了一下,“活生生被剥皮抽骨,挖眼割舌。” 白榆垂着眸,手里的茶碗微微荡起波澜。 “还用那邪术把她困住。”老妪重新摇起扇子,苍老的声音仿佛自远方传来,“你说,把一个小娃娃变成厉鬼,怎么还有脸指望人家保护这个村子?” “所以这个村的人都是您刚刚说的那个‘鬼’杀死的?” “死了,都死了,这个村的人都该死,我也该死,”老妪凝望着上空,不知道目光落在何处,“可是她没杀我。” 白榆一怔,抬眼看了过去,“那您……” 树下的老妪望天沉默了会,片刻后,对着她咧嘴一笑,“她来的时候,我儿子害怕,便把我推了出去。” 白榆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但她话还没出口,便被树下的老妪打断了。 “好了,小姑娘,你该走了。” 梦境在此终止,白榆再次醒来时,发现第一次入梦时还是太阳正好,到了此时已是漫天星光。 炉上的香丸燃了一炉又一炉,这村子的事情,拼拼凑凑也已经知道得七七八八了。这么长时间不间断的入梦,消耗了她不少的精神力。 白榆揉了揉发胀的额,眼睛扫过剩余的几样信物,重新站起身走到桌前,从瓶子里掏出一枚香丸。 这已经是最后一粒了,接下来就要自己去找材料制香丸了。 她忧伤地叹了口气,随即把那香丸燃起。 “白姑娘,你不休息一下吗?” 在黑暗中,冷不丁地听到的那声人声似乎比往日更加清润动听。 “只剩最后几个了。” 白榆重新踏入梦中,熟悉的,恶毒地咒骂那鬼的声音再次传来。 模模糊糊间,白榆心想,好像那么多梦境都没有提到那鬼的名字,他们都叫她“丑丫头”。 终于把那些信物都用完了。 白榆懒得再醒,便闭着眼,顺势沉睡。 少女的呼吸声变得平稳清浅,沈秋睁开眼,看了她一会,指尖一动,一个清尘诀落在她身上。 随即眼睛重新合上。 阳光透过屋顶的洞落在白榆的眼睑上,闹得她眼皮子一动,随即便睁开了眼。 沈秋比她醒得早,一直在房中打坐,让清气在体内流转。 此时见她醒来,正打算起身,便听到屋外一声轻响。 他眉头微拢,随即提剑寻了出去。 6. 老妪 沈秋一袭白衣胜雪,手上握着一柄拂雪剑站在门外,目光扫过脚下的那串掉落在地上的风铃。 之前听到的响动,应该就是这风铃掉落下来发出的那一阵轻响。 沈秋蹲下身,那串风铃落入他掌中,修长如玉般的手指沾上了一些泥土。 他不适地皱了皱眉,指尖微动,转眼间那脏兮兮的风铃仿佛被水洗过一般干净,指尖也恢复了纤尘不染的模样。 这串风铃跟昨天白榆挂上的那串几近一样,但必然不是同一串,仔细看,两串风铃在细微处和磨损程度上都有不同。 “大师……姐。”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蒋非梦和顾星两人晚上另寻地方休息,此时天色已亮,便来寻沈秋和白榆汇合。 他们还未走近,便看到沈秋正凝神看着手上的风铃。 “又是这种风铃。” 蒋非梦上前几步,凑到沈秋跟前,她手抬起,想要从沈秋手上拿起那串风铃细看。手指刚落到那串风铃上,一股冷意窜上指尖。 她赶忙把手收了回去。 倒是忘了,大师兄不喜人触碰。 随即又是一阵不忿,不过白榆为什么可以? 沈秋回过神来,如覆山雪的冷意顿消,他手微微一动,那串风铃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入蒋非梦掌中。 屋内,白榆早就醒了,但是精神过于疲惫,她不想那么快起来,只瘫在床上,看着正对着床铺的那个大洞怔怔出神。 屋外传来一阵短促的风铃铃铃轻响。 她猛地坐了起来,一个翻身下床,穿上鞋子推门出去。 房间门打开的声音惊动了屋外的三人,六只眼睛朝着这边看来,只见头发凌乱松散的鹅黄长裙少女正盯着蒋非梦手上的那串风铃。 白榆盯着蒋非梦手上的那串风铃,嗓子还带着未脱倦意的微哑:“你再晃一下。” “凭什么你让我晃,我就晃。”蒋非梦嘟囔一声,忍下心头不悦,拎着那根系绳轻轻晃动。 “铃铃——” 白榆神色恍惚了一下,“就是这个声音,虽然每个梦都不一样,但所有的梦都有这个声音。” 蒋非梦摆出一副少见多怪的神色。 “这有什么奇怪的,这个村子每户人家都系着这种风铃,大概是这个村子的凡人祈福求平安的习俗吧,凡人奇怪的习俗总是很多。” 话音刚落,又是一阵轻响,“铃铃——”。 几人已经辨出这是风铃落地的声音。但落地的却并非蒋非梦手上的这串。 四人脸色一变。 这村子里还有别人。 顾星身形先动,如掠燕般追逐着刚刚声音响动的方向。 沈秋脚下正欲抬起,但很快脚步一顿,他微微侧头朝着白榆看了一眼,转向蒋非梦道,“蒋师妹,白姑娘交给你了。” 他虽然后发,但却并不比顾星慢,等到顾星赶到时,便见到沈秋白衣胜雪,皎如明月的背影。 一个长着七八岁孩童模样、散发着冰冷浊气的鬼站在二人身前。 顾星脚步还未站定,想也未想,拔剑而出,毫不犹豫地朝着那孩童鬼砍去。 然而他的剑并未落到那鬼的身上,一阵霜寒冷意从身后传来。 他的剑轻而易举地便被拦下了。 顾星赶忙收回剑,眉头微皱,不解地看向沈秋。 此时白榆和蒋非梦也赶了过来。 看到身躯半透明,脸色黑色藤蔓状纹路的鬼魂,白榆身躯一抖,脸色白了瞬,微微颤抖的手指指着那面无表情,年纪不过七八岁模样的透明孩童,“这是什么?” “这是鬼。”沈秋回应一声。 在他看来鬼跟魔物并无不同,而且这个鬼应该是吸收了此地的浊气刚刚诞生,还十分虚弱,不足为惧。 白榆面对魔物时虽有害怕,但那都是对死亡的恐惧。他并不认为眼前的鬼会比那差点杀了他的魔物更恐怖。 然而没想到的是,听到这个回答白榆抖得更厉害了,“这个世界原来真的有鬼。”她脸上的表情似哭似笑,“早该想到了,这个世界魔物,修士都有,有鬼有什么奇怪的。” “那我岂不是从小就在梦里跟鬼打交道?” 她自言自语着,那声音实在太小,蒋非梦和顾星都没能听清。 但沈秋却是听得分明。 白榆的害怕出乎沈秋意料,他心下叹了口气,走到白榆身边,目光却落在鬼脚边的那串风铃上,“白姑娘不必惊慌,这个鬼对我们没有恶意。” 那是白榆昨天挂上的风铃,现在重新落在地面,染上尘土。 他的安慰并没有奏效。白榆还是不敢看,眼睛落到夹在石头缝里绽放的紫色小花上。 蒋非梦歪头看了她一眼。之前白榆在她手下连连吃瘪,现在总算看到她被害怕的样子了。 她心里嘀咕:真搞不懂,这鬼有什么好怕的,凡人就是胆小。 随即,她开口道:“白姑娘,他好像有话要对你说。” 白榆还是不敢看,后背紧绷,强作镇定的声音中还是无法抑制地微微颤抖,“什么话,说吧,我听着。” 听到她这话,新生的鬼抬手,指着白榆看向的那朵小紫花的方向,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白榆不敢抬头看,只想等那鬼说话,却久久没听到任何声音。 她不由得有些急了,“你说呀。” 那鬼依然固执地指着那朵小紫花,不发一语。 沈秋目光从那孩童鬼的身上移到那小紫花上,随即指尖一弹,那夹着小紫花的石头滚动两下,露出被它压在底下,已经破成两段的弹弓。 久不见天日的弹弓出现在眼前,正正好是白榆目光所落的位置。 白榆情不自禁抬眼,朝那孩童鬼看去,“你是让我看这个?” 她是入梦师,自然知道这是这个鬼的信物。 她弯腰拾起,努力克服心中的恐惧,抬起头对那孩童鬼郑重说道:“我明白了。” 这个鬼有话对她说,需要她通过这弹弓来入梦。 白榆握紧弹弓,转身就要往回走。 沈秋皱了皱眉,“白姑娘,虽然他没有恶意,但是他因浊气而生,贸然入梦恐有危险。” 听到这话,白榆脚步一顿,随即重新抬起。她的身影逐渐变小,清亮嗓音遥遥,却十分清晰:“入梦师虽然以信物入梦,但那还是我的梦境,受我掌控,作为梦主,我不会有危险的。” 净手,焚香。 借着那弹弓白榆再次沉入梦中。 这次她变成了梦里的一棵榆树,正是之前梦到老妪时见到的那棵。 她试着动了动,几片叶子从榆树上落下。 “孙扬,村里的张秀才今天教我写了自己的名字。” 清脆的声音从树底下传来,白榆低头看去,只看到两团小小的,有些脏兮兮的发顶,其中一团头上还系着一根简单的红绳。 “阿——杏——”女童念着自己的名字,树枝下字迹弯弯扭扭。 另一个孩童“啊啊”了两声,随后鼓起掌来。 “孙扬,我要过好日子了,村长爷爷要认我做干孙女,以后我也可以穿好衣服吃饱饭了,到时候我一定也让你过上好日子!” 女童站起身来,十分义气地拍了拍那个叫孙扬的孩童的肩膀。 “啊啊,啊啊!” 听到这话,叫孙扬的孩童脸色一变 ,不复先前的欢喜。 他又啊啊几声,那急促的语调,明明一个字都没有说,竟也能让人听出其中的焦灼。 难怪那鬼要让她入梦,原来他是个哑巴。 “你怎么不高兴?我要过好日子了,诶呀,你别拉我……” 两个孩童的声音随着他们拉拉扯扯的脚步渐行渐远。 梦境中的昼夜转换只在瞬间,树影在阳光下飞速移动,很快黑夜降临。 重新有光来的时候,却是一堆火把。 孙扬背着浑身是血的女童跑到树下,终究还是跑不动了。 他倒在榆树前抬头,正正对上白榆的视线。 “啊啊,啊啊……” 有气无力的声音从他嘴里发出,白榆莫名听懂了他的意思。 “小王八蛋还想逃?她做成了鬼不也是在保护你吗?” “别跟他废话,就今夜,把这丫头做成鬼,把她的骨灰做成风铃,家家户户挂一串,我们村就再也不怕什么魔物了。” “那孙扬怎么办?” “关起来,别给他吃饭,等那丑丫头死了,再放出来。” 有人几步走上前来,拽着孙扬背上的女童,却被孙扬脚步一挪,巧妙地躲开了。 那人怒了,一巴掌扇了过去,“松手!” 孙扬又“啊啊”几声,似一头愤怒却无力的幼兽。 他的声音过于弱小,很快便被比他几倍高的成年男子忽视,又一把朝着女童抓来。 女童身上全都是伤,这一下刚好抓到伤处,下意识想喊一声,又急急止住,她咬着唇,声音沙哑,“孙扬……放开我吧……” “啊啊!” 高大的榆树在他们身后,几片榆树叶落到他们头顶和肩上,微凉却并不寒冷。 远处的喧嚣声突然炸开,火把的光摇摇晃晃地逼近。 “不放就打死他。” “对!打死他!” …… 人群又开始吵闹起来,一群人朝着两个弱小的孩童围了上来,火把照亮了四周,也让白榆看清了那些狰狞的脸。 在那一阵吵闹中,白榆听到一阵“笃笃”声,伴随着颤颤巍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住手!你们在做什么?他们还是孩子!” 她抬眼看去,来人竟是那树下的老妪。 人群一静,但很快又有人开始叫嚷:“丑丫头为了保护村子所有人成为鬼,是她的荣幸!” 榆树叶子又抖落了几片,那是白榆气得。 如果她能动能说话,她定然要扇那人一巴掌,这荣幸给他要不要? 老妪很快被人拦下,她年迈体衰,又怎么挣得过那些年轻人? 她很快被其中一个人拉住,带走,拉住她的那人说:“我娘年纪大了,脑子不清醒,我这就带她回去。” 随着闹闹哄哄的人群带着两个孩童离开,榆树下重归平静。 下一刻,目之所及的一切飞速变化,离榆树最近的房屋从完整变成坍塌,有人匆匆朝着榆树跑过来,然后身体迅速变得干瘪,然后消失。 一片死寂的村庄在两天后迎来了它的客人。 穿着一身淡紫色长裙的娘亲背着孙扬,身影逐渐在白榆眼前放大。 俯在背上的孙扬呼吸起伏已经微不可见,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红,双眼紧闭着,微弱地“啊啊”几声。 淡紫色身影脚步一顿,把背上的孩童提了提,语气有些着急,“你再坚持一下,我带你去靖州城。” 可是,孙扬没有去成靖州城,他在这棵榆树下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白榆猛地睁开眼,意识从梦中抽离。炉上的香丸已燃尽,空气中残留着淡淡的余香。 7. 头绳 房中只有白榆一个人,沈秋、蒋非梦和顾星都在外面,不知她已醒来。 直到余香散尽,她才从床上坐起身。 “吱呀”一声,房门被打开了。 沈秋目光第一时间落在她身上,阳光正好落在她垂下的眼睫上,落下一层薄影。 “那个鬼要告诉你什么?” 蒋非梦快行了几步,伸手拉了拉白榆。 她在外面便等得心焦,该死的好奇心,越等越强烈,毕竟这还是第一次见到鬼向人求助的事情。现在可算让她等到了。 白榆沉默半晌,这才缓缓开口,把梦中的事告诉众人。 说到孙扬死在榆树下时,她的声音顿了一下,但没有停。 “事情就是这样。” 白榆语气平淡,神态平静得不自然。 蒋非梦越听越气,等白榆说完,再也忍不住。她一拍桌,站了起来,“恶心!这些风铃居然是这么来的!太恶心了!这些人……这些人死有余辜!” 顾星沉默着,脸色也不怎么好看,手上不断摩挲着剑鞘。 白榆没有看他们,透过墙上的大洞望向外面,目光不知落在何方,她沉默了一瞬,开口:“是啊,魔物没有来,倒是他们自己把自己害死了,可不是死有余辜吗?” 她说完,嘴角扯了扯,想笑,但又没笑出来。 她扭过头去,只留给沈秋一个沉默的侧脸。 感受到她低落的情绪,站在她身后的沈秋手抬了抬,想要放在她头上,最终还是忍住了。 他沉默半晌,唇张了张,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原来内心的恐惧可以不需要浊气就能把人变成魔物。 屋内气氛微凝,没有一个人说话。 过了好一会,白榆缓慢又十分平静地站起身来,朝后摆了摆手,“我出去走走。” 沈秋随之起身。 白榆余光看到他的动作,微微侧过头扫了他一眼。 感觉到她的视线,沈秋没有动,安静地等着她开口。 “我想一个人走走,你别跟过来,这里很安全,不需要你保护。” 沈秋脚步一顿,抬起的脚,又收了回去。 一阵风过,携来一根红绳,落在榆树下,落在阳光照不到的阴影里。 村子毗河而建。 与村中万物枯寂的死相不同,河边却是一片夏日的勃勃生机。河水湍流急促,中间有一块不大的凸起的石头反复被拍打、冲刷,日积月累,表面被磨得光滑。 白榆抱着膝坐在河边,垂着眼睛看着手上拿着的半块未燃完的香丸。 她想起老妪,想起孙扬,想起阿杏,还有那些家家户户挂着的风铃,最后的思绪又回到了手中的香丸上。 这半枚香丸拾到时,她只一嗅便能闻出这是养母亲手所制作的驻魂香。淡淡的甜香从鼻腔化开,与十一年前她刚学制驻魂香时,养母在她面前做的第一枚香丸香味重合。 “驻魂香非要加上坟头花吗?不加行不行?我不想去挖坟头花,太恐怖了。” “你可以尝试调整其他香料的比例,甚至部分香料你若不喜欢,也可以换,唯有坟头花不能少。” “为什么?” “因为我们跟其他的入梦师不同。” “我们可以用囚梦术让魂魄永远存在于梦中。” “那不是邪术吗?” 养母调香的手一顿,语气淡淡,“术无正邪。” 倦意在回忆中无声无息地袭来,连续两天的入梦早已让她精神疲惫不堪。 河边的少女已经闭上了眼,她身子一歪,便要朝着旁边的草地上倒去。 一只修长如玉的手在她刚刚倒下时挡在了她即将落下的脑袋上,随即她被人动作轻柔地从地上横抱起。 “河边风大,白姑娘,我带你回去睡。” 清越中平,如泉如涧的熟悉嗓音若远若近,她的脸无意识地朝侧边蹭了蹭,调整到一个舒适的位置。 她的动作轻微,但还是被横抱着她的人感知到了,那人身体绷了一瞬,等她彻底不动了才抬步离开。 白色长裙与鹅黄色的衣摆,分分合合,与绿色草地交相辉映。很快便消失在河边的草地上。 沈秋离开前,便让顾星和蒋非梦在此原地等候。 他们一前一后离开有一段时间了,蒋非梦时不时探头朝外看去。 “他们不会自己跑了吧?”她忍不住问了句。 顾星沉默着没有回答,不过蒋非梦本来也没想着他会回答。 这人就这样,在岚苍剑宗时就不爱说话。 蒋非梦懒得再看他,转头望向村口。 白色身影由远及近,蒋非梦终于舒了一口气,“回来了。” 她刚刚站起,便又看清了白衣女子怀中抱着的少女,眉头微微一皱,总感觉哪里不对。 “大师兄,你这是……” 注意到对方的目光,沈秋无奈摇了摇头,“白姑娘在河边睡着了,河边风大,容易着凉。” 蒋非梦瞥了一眼他怀中之人,嘀咕一句,“哪那么脆弱。” “她是凡人,比不得我们。” 沈秋回应着,脚下却是未停,进了房间以后把白榆安置在床上,手臂从她腿弯和后腰抽出,又从芥子袋中找出一件外衣盖在她身上。 他看了看,把脑子里见过的女款外衣都回忆了一遍。 一层白光覆盖在外衣上,等待光芒散尽,那外衣已经变成了女款。 “她都已经凝灵了。”蒋非梦的声音从门外飘进来,带着不解。 修士的五感敏锐,房外的声音不大,但正好让他听了个正着。 当即不由得一怔。 他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人。白榆还在睡,眉头微微蹙着,哪怕在睡梦中也并不安稳。 是啊,她已经凝灵了。 他晃了晃神,又很快恢复过来,抬步走出门外,顺手关上房门。 他一转身,蒋非梦和顾星两人正站着,面色古怪地看着他。 “大师兄,我们还要跟白榆多久?难道真的要帮她找到她娘吗?” 这话蒋非梦早就想问了。但一直碍于沈秋的威严不敢发声,但是这段时间沈秋保持着女身,而他的女身看起来那么温柔,让她也不由得放松了许多。 沈秋思忖良久,心下有了决断。 “我确有这个打算。” 听到他这话,一向沉默的顾星都忍不住朝他看来,开口提醒:“大师兄,这与宗门交给我们的任务无关。” 沈秋是在岚苍剑宗收到他们求助才到凡间来的。本来被派下来的不是他,但刚好原定的那位师姐另有要事,这事就转到沈秋手上了。 现在任务完成,沈秋本该回去,但因为 与白榆有约耽搁了下来,现在听他这意思,他好像还想继续在凡间耽搁。 看着二人不赞同的目光,沈秋沉吟片刻,缓缓开口:“白姑娘身上有姑媱道簪。” 这个消息让顾星和蒋非梦齐齐愣在当场。他们是上界修士,自然知道姑媱道簪是什么。 蒋非梦脱口而出,“她一个凡人,身上怎会有上界之物?” “那是白姑娘母亲遗落下来的,白姑娘离家前便把它带上了。” “她是个凡人,她娘自然也是个凡人,上界之物怎么会遗落凡间?难怪她那入梦手段那么厉害,我到凡间这么久,也不是没有遇到过入梦师,但能像她一样真的把人魂魄找到梦中的,还从未见过,该不会是……从姑媱山流出来的东西吧?” 此言一出,沈秋好看的眉头皱起,“休要胡说,仅凭一只簪子怎能妄下定论?” 打从听到“姑媱山”三个字时,顾星便倚墙抱剑,眼中神色明灭,听出沈秋语气中不悦,他回过神来。 “大师兄,如果是与姑媱山有关,我们把姑媱道簪带回上界便是,何必非要跟着她呢?” 只要有那簪子在,上界的人想要查什么,自然有的是办法。何必陪着一个凡人浪费时间? 见沈秋的眉依然没有松开,顾星又接了一句,“我们只要跟白姑娘道明情况,白姑娘通情达理,她必然会同意的。” 大不了想办法多给她补偿便是,如今她已经凝灵,但属于她的无文法还没悟出来,如果没有他们她也接触不到上界的有文法,有的是条件可以谈。 沈秋摇了摇头,“姑媱道簪乃是白姑娘母亲留给她的念想,怎可轻易索要?此时我已有决断,你们休要多言。” 顾星和蒋非梦对视一眼,不再多话。沈秋做下的决定向来不会轻易改变,连岚苍剑宗宗主都做不到的事情,他们可还没那种自信。 沈秋想了想,又接了一句,“簪子的事,不要对外提起。” 此话一出,蒋非梦和顾星愣了一瞬。 蒋非梦抬起头,飞速问了一声:“连宗主也不要提起吗?” “师尊那边,”沈秋顿了顿,“师尊那边我自有交代。” 两人又齐齐应声。 谁也没有注意到,顾星垂下的眼眸中,一抹极淡极淡的幽光一闪而过。 趁着白榆睡着,沈秋在屋子周围布下结界,然后三人便把这村子中的浊气清理了一遍。 此地浊气已空,想必等数个月后便会重新恢复勃勃生机,便又可供人常住了。 哺时,太阳已经开始下沉,但夏日的天光依然把屋外照得明亮。 白榆醒来时,沈秋正坐在桌边看书,他的发髻虽然简单,但却淡雅好看,长发随着他的动作垂在身后。 霜白色的外衣从身上滑落,她从床上坐起身来。 “是你带我回来的?” 沈秋合上书,抬眼看她。 “此地有大片浊气残留,气温本就比别处要低,河边风大,吹久了容易沾染风寒。” 白榆想起睡着的时候若有似无的清冽淡香,心中莫名有些羞恼,却也不知道自己在恼些什么。 “不是让你别跟着我吗?” 沈秋一顿,朝她摊开手,一根熟悉的红色头绳静静躺在女子如玉般的掌心中。 “我在路上找到这根红色头绳,因此想要寻白姑娘看看。” 8. 囚梦 看着平躺入梦的少女,沈秋兀自在心中松了一口气。 这根红色头绳是在村口那棵枯萎的榆树下捡到的,之前还没有,不知是从何处被卷过来了。落在一隅,与这个村子格格不入。 如果没有这根红色头绳,他不知该如何跟白榆解释自己跟着她这回事。 毕竟连他自己也不是很明白。 沈秋的目光从那根红头绳往上移,落到少女眉间。 她眉目间的神情柔和安宁了许多,看来这次的梦总算令她舒心了。 沈秋放下心来不再看,目光落到远处那枯萎的榆树上。本该是枝繁叶茂的季节,但那棵榆树却已经被浊气侵染得没有一片叶子,呈枯死之状。 有风吹来,地上的杂草传出阵阵沙响,好似榆树枝叶正在相互拍打。 “那里,那里还有,快把它勾下来!” 六七岁的女童脸上有一块不大的粉色胎记,她梳着双环髻,红色头绳扎在头上,格外醒目。 女童仰着头,指着榆树高处,声音欢快清脆,语气中是藏不住的对榆钱饭的期待和渴望。 阿杏家的院子种了一棵榆树,每到清明前后,哥哥就会跟她一起采摘榆钱子,等他们采摘完,娘亲便用这些榆钱子做成各种吃食。 “摘够了吗?”阿杏的娘招待完客人从里屋走出来,笑盈盈地看着院里那对儿女。 阿杏回过头,露出洁白的牙齿,“摘够了,娘亲。”随即嘟着嘴抱怨道,“哥哥技术太差了,我指得那么清楚,他都钩不着。” 阿杏娘走到她面前,弯下腰掐了掐她肉嘟嘟的小脸,“是是是,我们阿杏最厉害了,我们厉害的阿杏能不能包容一下哥哥呢?” 六七岁的女童像个小大人一样叹了口气,“只能这样了,谁让他是我哥哥呢。” 院子里的声音传入白榆耳中。她的记忆被拉到意识刚刚在梦中聚拢时,阿杏站在她面前,歪着头好奇打量她的样子。 跟之前借孙扬的信物入梦时不同,这次她居然看清了她那双圆溜溜清澈的大眼睛,还有脸上那块粉色胎记。 她顺势成了阿杏家的客人,见到了她的母亲还有她的哥哥。 令她惊讶的是,那个她看不清面容的哥哥居然是孙扬。 母亲温婉慈爱,哥哥是为了保护她付出生命的孙扬。 这是专门为阿杏编织的美梦。 白榆确信这一点。 这一定是她娘为阿杏编织的。 这是白榆确信的另一点。 如无意外,阿杏会在这个美梦中一直生活下去,过完完整的一生。 她放下茶杯,一颗心总算放了下来。 心结已解,白榆的身影开始从座位上变淡。 等到阿杏抱着一堆榆钱子进屋的时候,屋子里已经不见了人影。 她歪了歪脑袋,那红色头绳也随着她的动作朝旁边晃了晃。 “咦?人怎么不见了?” 梦境并未消散,入梦师却已经离开。 白榆从床上睁开眼,随即猛然从床上坐了起来。 她起得太急,眼前骤然一黑,身子晃了晃,下意识扶着额,赶忙借一旁的椅背稳下身形。 沈秋在她睁眼时便朝她看了过来,见她身影摇晃的样子,手抬了抬,还没有动作,少女便已经站稳。 于是那只落空的手只好重新收回身前。 面容清雅出尘的白衣女子袖中的手指隐秘地搓了两下,他秀美的眉微微拢成小峰,眼尾微微上挑,那双清澈出尘的眼睛此时正望着白榆,蕴在其中的关切做不得假。 “白姑娘,你还好吗?” 白榆望进那双眼睛,心脏没出息地砰砰两下。 被脾气好的漂亮姐姐这样看着,谁受得了? “我没事,就是起得急了些。”她顿了一瞬,“你不问问我刚刚在梦里看到了什么吗?” “白姑娘想说吗?” 白榆嘴角扬了扬,心情显然比之前好上了许多,“我看到了一个专门为阿杏编造的美梦,阿杏终于可以过她想要的好日子了。” 她絮絮叨叨说着,将梦中所见一一道尽,明明没在那呆多久,却好像有说不完的话。 她的好心情并没有维持多久,讲述完后,情绪又低落了下来,“虽然那是在虚假的梦里。” 夕阳的余晖洒在沈秋的脸上,衬得那张本就秀美的面容更加柔和,他终于忍不住抬手,抚上白榆的发顶。 “阿杏执念深重又沾染浊气,成了鬼本就无法再入轮回,哪怕是在梦里也能过上她想要的生活,而且……”沈秋语气一顿,白榆曾画给他看的仙山图现在眼前,眸光也像被那仙山上的云雾笼罩了一般。 他还想说什么,但到底还是没说出口。 白榆等了会,没等到后续,所幸不再想。 她拆开包袱,压在几件换洗衣物上面的是一本书。 书的封面空空白白,不着一字。 白榆把它拿出来,摆在桌面上,她也坐在桌旁,然后一脸严肃地盯着这本书,像是要从上面看出花来。 沈秋看着她时而皱眉,时而松开,时而喜,时而惧。也不知过了多久,她才痛下决心,带着一种近乎决绝般的态度,翻开了书页。 白榆的指尖翻得飞快,很快便找到了书中囚梦术的那一页。 “我之前在梦里见到阿杏的时候,就想起了我娘曾经提起过的,一种叫囚梦术的东西,她怎么也不肯教我。” 她叹了口气,“这本书是我娘留给我的,一直不许我看,现在我偷偷看了,等她知道了指不定怎么骂我。” 白榆细细看着书中关于囚梦术的描写,突然脑子灵光一闪,“你刚刚说沾染浊气的鬼无法入轮回?我没记错的话孙扬也成了鬼,也无法入轮回,那我是不是可以像我娘一样给孙扬也编织一个美梦?” 沈秋眼中光芒闪动,他唇动了动,还没发出声音便被敲门声打断,于是便改了口。 “进来。” 听到回应,顾星和蒋非梦推门而入。他们在门外等了好一会,因为不知道白榆入梦要多久,两人知道轻重没有轻易打扰。直到听到房中隐隐约约的说话声,这才过来敲门。 免得里面两个人聊痛快把他们给忘了。 “你们在说什么啊?”蒋非梦好奇地走了过来,目光落在那本没有封面的奇怪的书上。 她伸出手,想把白榆手中的书抽走 。 白榆瞥了她一眼,手微微一挪,朝旁边躲了躲,把那只手躲开了。 这些修士,真没礼貌。 躲开了蒋非梦那只手,白榆出声对他们二人解释,“我想要把孙扬留在梦里。” 听到这话,顾星和蒋非梦微微一愣,随即齐齐皱眉。 蒋非梦下意识回应道:“怎么可以?鬼是由浊气而生,虽然那孙扬现在无害,但日后等到他身上的执念和浊气加重,定然为祸一方,应该趁早把他杀了才对。” “可是他没做错什么,他无论身前死后都没有害死一个人。”白榆也皱眉看着他们俩。 顾星语气一沉,一步上前,“白姑娘,凡人对下界和浊气知之甚少,我们已经诛杀过很多魔物和因执念而生的鬼了。” 白榆听懂了他话中的意思,一种无力感骤然而生,她鼻子有些发酸,眼中便蕴了将落未落的盈盈水意。 她深吸一口气,“是,我这个凡人对你们修士口中的什么下界,浊气知道的确实不多,但我们凡人好就好在分得清对错。” 话一说完,她转过身,抬头看向沈秋,“连你也是这么想的吗?” 是的。 他也是修士,“因浊气而生的魔物和鬼,如果离开下界便会祸乱世间”的话整整听了三百年。 哪怕之前因为察觉到那脆弱幼小的新生的鬼有话要说,拦下了顾星的剑,也并非是因为改变了什么观念。 但看着白榆定定看向他的眼神,那里面像是溺水之人正在尝试抓住最后一截浮木。又像是黑暗中独行的幼兽茫然地抬头,试图找到一丝光亮。 岌岌可危,又脆弱的希望。 而那一缕希望,也在他过久的沉默中开始有破碎的迹象。 沈秋终究还是在心底叹了口气。 罢了,有他在,不会出事的。 他抿了抿唇,“白姑娘若想试,便试试吧。” 他话音一落,眼前已经开始灰暗下来的眸光再次亮起。 “我就知道你是个好人。” 顾星皱眉看着他,“大师姐……” 没等他说完,沈秋打断了他,“且看看入梦师的手段吧。” 虽然他说的是入梦师,但无论是顾星还是蒋非梦,都听懂了他真正想说的话——姑媱山梦修。 想到此处,本来很反对的蒋非梦瞬间就积极起来了,“要怎么做?我帮你。” 白榆诧异地看了她一眼。这态度怎么变得这么快? 她想不明白,只能理解为沈秋这个大师姐确实能威慑他们。 当即也不客气。 “去打盆水来,记得要井水。” 接下来一切都进行得十分顺利。 从沈秋那要来一张纸,焚烧倒入水中,再把作为信物的弹弓浸入井水。 然后净手,焚香,把弹弓从水中捞出,引魂入梦。 孙扬的鬼魂从此便寄在那弹弓里,永远生活在白榆为他编织的美梦中。 村子外能看到日出的地方,两个新的小土包比邻相伴。 鹅黄衣裙的少女盖上最后一抔土,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走吧,我们去靖州城。” 9. 话本 靖州城的客栈比之前那个小镇子的客栈要大上许多。 这是个好房间,推开窗,入目便是远处的群山和近处热闹的街道。宜动宜静,宜雅宜俗。 白榆坐在窗边躺椅上,此时光线正好,融融暖意落在身上,仿佛能驱散多日来横亘心头的阴霾。 她手上捧着一本书。那本书薄薄的,没几页,但却意外把她的所有注意力都吸引了。 这是她在靖州城的书肆里买的,今天才入手。 从窗边往里看,离床稍远的一隅放置着一个屏风,屏风后面是一个供人洗浴的浴桶。 房间的门打开着,正对着门的那张凳子上,正坐着一个霜白长裙的少女,撑着腮百无聊赖,目光漫无目的地落在前方。 凡间的山虽然也烟雾笼罩,但上面没有琼台楼阁,没有灵兽飞鹤,比起上界到底少了几分仙气。 她看了一会,看不出什么兴味来。又实在无聊,目光一移,终究还是决定找这房间里唯一一个活人聊聊天。 哪怕这个活人她并不怎么喜欢。 “你在看什么?”蒋非梦问道。 白榆指尖捻起,翻到下一页,头也没抬,回了她一句:“粥粥子最新的话本子《我的师兄是剑尊》。” 听到“粥粥子”三个字,蒋非梦来精神了。她眸光一亮,之前那种乏乏之气一扫而空,她调整了下坐姿,比原先端正几分。 “粥粥子的书?” 听出她语气中那种“原来你也”的兴奋,白榆终于把目光从书上挪开。 四目相对,宛如他乡遇故知。 她直起了身,神色端得像要跟对面的人探讨什么经典名著一样肃然,“你最喜欢哪一本?” “《成为剑尊心头宠》。” 白榆听完,迷茫了一下。 有这本? 蒋非梦此时兴奋得很,丝毫也没有留意到她脸上的表情,紧跟着问了一句,“那你呢?你最喜欢哪一本?” “《死遁后,剑尊为我发疯》。” 蒋非梦听完,也迷茫了一下。 有这本? 电光火石间,两人从一脸懵逼变成了两脸懵逼,双目茫然变成了四目茫然。 对账开始了,两人报菜名一样报书名。 “《捡到剑尊后,发现他失忆了》。” “《剑道大师兄为我堕魔后》。” “《前夫竟然是剑尊》。” “《重生后,我跟剑尊在一起了》。” …… 很好,没有一本是交叉重复的。 蒋非梦脱力般重新坐回到椅子上,不可置信般喃喃自语,“粥粥子居然也到凡间来了,而且还写了那么多本新书,我一本都还没看过。” 白榆也一脸惋惜,啧啧摇头,“上界也有那么多粥粥子的书。”她顿了顿,撑着下巴的手收了起来,在桌面上交叠在一起,“不过粥粥子好像对剑尊情有独钟,而且她笔下男主人设好像都比较雷同。” 听到这话,蒋非梦讪笑两声。 原型都是同一个人,能不雷同吗? 没想到凡间跟上界居然好的是同一口,想必在上界靠着卖大师兄原型话本暴富的粥粥子在下界一样能发财。 白榆没有读懂她的表情,继续点评道:“都是年少剑意初成;都是什么大比蝉联三届第一;都是霜雪剑意,得亏她写得好,不然多读几本早腻了。” “虽然都是同样的人设,但女主人设不同,故事不同,还是很有趣的。”蒋非梦找补了几句,目光落在白榆手边的话本上,“你那话本能不能借我两本?回头我把上界的借给你,你肯定也没看过吧?” “确实没有,那说好了,我们交换看。”白榆顿了顿,从包袱里又掏出一本,“对了,这本我也喜欢。” 蒋非梦好奇的目光从封面上扫过,笑容顿时凝固。 只见那本书的书封上写着什么折啊、什么辱啊的,光看书名都知道这里面大概是什么,没想到白榆居然还好这一口! 不对,粥粥子居然还写了这一款! 这种剧情在上界还真没见过,当然她毫不怀疑上界没有,主要是粥粥子不敢。 现在到了凡间,显然这位“文豪”放开了这种顾及,剧情愈发天马行空起来了。 蒋非梦神情复杂地看着白榆。 忽然想知道,如果哪天她发现她热爱的这些的原型是“大师姐”的时候会有何等精彩的表情。 白榆眸光看着她,以为她对这本也感兴趣。这本出得早些,但直到现在依然十分受欢迎,她可是好不容易才在那间书肆抢到最后的一本。 她嘴角得意一翘,正准备说着什么,便被门外一声咳嗽声打断。 “咳。” 房中的两名少女闻声望去,衣白如雪的长发女子此时正站在门口,一手握拳抵在唇边,目光却落在窗边躺椅处随意放置的话本子上,没有看向她们任何一人。 白榆眨了眨眼,正想开口说什么,却被一阵刺耳的滋啦声打断。 蒋非梦猛然站了起来,脸色一阵青一阵红,“我去找顾星。” 说完,她连看都不敢看白衣女子,脚步匆匆地从门口溜了出去。 白榆奇怪地看着蒋非梦的背影,还没说好换哪本呢,怎么就跑了? 不过时间那么多,也不差这一会。 她的目光从门边移到缓步踏进房内的女子身上,雪色衣摆从空中划过。 沈秋的视线几次从她脸上移开,又几次不着痕迹地落到她手边的话本子上。 白榆被这欲言又止、止言又欲的目光看得忍不住了,开口问道,“你想看?你若想看我可以借你。”语气顿了下,“不过这本不行,这本我还没看完。” 听到这话,白衣女子的目光从话本子封面上收回,往日温和从容的笑透着几分勉强,“不必。” 白榆看她这副模样,语重心长地在心里叹了口气,不想看还盯着看那么久,沈秋的大师姐包袱很重啊。 “看话本子很正常,没什么大不了的,不用不好意思承认。”随即她站起身来,从包袱中找出另外一本朝沈秋递了过去,“喏,这边我最喜欢的《死遁后,剑尊为我发疯》。” 沈秋沉默着,盯着封面那十八个大字看了许久。 直到白榆手都有点酸了,方才抬手接了过去。 “为什么最喜欢这一本?”沈秋侧了侧头。 见到对方已经接过了书,白榆转身坐回原本看书的位置,歪头回忆了一下,这才开口: “你没看过吧?这本讲的是,女主是外门弟子,在男主还没当上剑尊的时候,跟他一起出任务、杀魔物。” “后来男主赢了第一次群英大比,女主跟他表白,结果被拒了。 “她听说男主要修无情道,就决定成全他,假死脱身,自己过小日子去了。谁知道,男主反而开始追妻火葬场了。” 沈秋听完,神色凝了一瞬,有些不解地看向她,“何谓追妻火葬场?” “就是男子在得到的时候不好好珍惜或者不长嘴,什么事情都憋着,跟配偶之间发生各种误会,为了追回所爱,不惜把自己折腾得死去活来。” 听到这个解释,沈秋哭笑不得,他顿了一瞬,重新抬头时神色一脸郑重,“不会。” 这句话回答得莫名其妙。惹得白榆忍不住抬起头,正正好对上他严肃的眸光。 不会什么?不会追妻火葬场?还是不会修无情道? 不对,这跟他沈秋有什么关系?又跟她白榆有什么关系? 她尴尬地移开了眼,耳根莫名有些发烫,“看我做什么?我只是看个话本子而已。” 这个话题不能再继续下去了,白榆微微一顿,十分自然地重新看向他,“对了,你跟顾星去外面探查我养母的消息,探查得如何?” 小腹处忽然传来隐隐的坠痛感。她皱了皱眉,这种坠痛感再熟悉不过,不过是今天吗? 沈秋见她神色不对,目光凝在她身上,“白姑娘?” “我没事。”白榆不在意地摆了摆手。 “令堂确实来过靖州城,但她前两日已从北城门离开。” 他狭长的眸子微微眯了眯。 当时跟顾星二人探查时,他们察觉到身后有人远远跟着,不过对方一直没有现身,也没有做出多余的举动。 他铺开五感,隐隐之中能觉察到对方修为不高,是一只小妖。 这小妖倒是大胆,竟然跟了他们一路。 只是再大胆,也有限,到底还是没敢靠近。 他们便也没有打草惊蛇,只回到客栈前想办法把人甩开了。 沈秋想着那小妖的事情,等他回过神来,入目便是少女那张低落的侧脸。 “离开了啊……”白榆失望地垂下眼,目光落在话本子的封面上,低声道:“只差一点。” 空气中淡淡的血腥味传来,沈秋有些不适地翕动了下鼻翼。 很快他便找到了血腥味的来源,目光在白榆身上顿了一下。 白榆随手又翻了两页,原本有趣的故事此时再看,竟索然无味,粥粥子再好的笔墨,也没能为她安抚一丁半点。 既然看不下去,那就先不看了。 她正欲合上书,下腹传来熟悉的坠痛感,白榆翻开书页的手突然顿住。疼痛愈演愈烈,她禁不住弓起身来,话本子也从指尖滑落到地面。 椅腿跟地板摩擦出难听的响声,如雪的衣摆从她的视线中一闪而过。 “白姑娘?!” 10. 舒缓 疼痛从小腹蔓延到四肢,白榆那张脸也变得煞白,汗水打湿了鬓角,几缕碎发紧紧贴着额头。她抱着肚子,周身忍不住颤抖,红润的下唇险些被她咬出血来。 怎么会这么痛? 她双眼紧闭着,不知道被谁抱起,也不知道被谁放在松软的床榻上。此时身处疼痛之中,脑子里抽不出任何一丝心绪去顾及别的。 手腕被一抹微凉握起,本该在夏日里给予抚慰的冰冰凉意,此时从腕间流入,顷刻间在她体内上演了一出“雪上加霜”的戏码。 难以抑制的闷哼从唇齿间溢出。 那给她注入寒气的人发现自己似乎弄巧成拙了,握住她腕的那只手掌微微一僵,然后快速收了回来。 白榆闭着眼,自然也看不到白衣女子的无措。 他本想用清气帮白榆缓解疼痛,但体内清气一注入,白榆的情况好像更糟了。 难道是之前入梦时出了什么岔子?还是在之前的那个村子里沾染了浊气? 正思忖间,一丝若有似无的血腥气传来。 沈秋拧着眉,目光沉沉地看着瘫软在床的少女,寻着那血腥味的来源。 随即视线落到一处时突然凝了瞬。 他匆匆别过头去。 沈秋几百年来头一回感到这般无措。 窗户突然传来轻微的响动,紧接着又是一阵重重的落地声。 沈秋手指下意识一动,见对方没有动手的意思便又收了回去。 他转过头,入目处蹲坐着一条吐着舌头的黄毛大狗,半人高,那双圆溜溜的眼睛呆呆的,时不时看看白榆,时不时看看他。 见他望了过来,大狗从地上撑着四肢站立。身形微微一动,那条黄毛大狗消散了,一个不着一缕,眼神有点呆憨的狗耳朵少年出现在原地。 沈秋眉头微微一跳,下意识朝床上的白榆看去,所幸床上少女丝毫没有睁开眼的意思。 心下刚松了口气,目光落到那张煞白的脸时,心又提了起来。 “仙,仙长,您就别,别折腾她了。”狗耳朵少年断断续续把一句话说完。 他话刚说完,一股寒意不知从何冒出,激得他打了个激灵。寒意在顷刻间覆遍周身,化出一件跟他本体毛色一样的黄色衣服。 “刚刚,是你跟着我们?” 虽是问句,却是肯定的语气。 不过须臾之间,沈秋便确认了眼前的狗妖就是之前在城中跟在他们身后的“人”。 “仙,仙长,我是城西,城西谢家的狗。” 狗妖的话依然断断续续,好不容易才说完一句,目光落在白榆身上,神色越来越着急,“仙,仙长先,先别管,我的事了,这个,这个小,小姑娘来月信了,您不能,不能用您的仙法来冻她。” 短短几句话,虽然狗妖说得不大流畅,但沈秋还是听懂了他的意思。所以刚刚他清气中的霜寒确实加剧了她的痛苦。 他皱了皱眉,狗妖口中的“月信”二字于他全然陌生,抬眸问道:“何谓月信?” 沈秋自认他是虚心求教,这个问题问得也十分寻常,但眼前的狗妖,突然脸就红了。 “这个,这个得您去找个女子问问……”意识到什么,狗妖抬起头看着他,露出了比沈秋还要困惑的神色,“不对,您,您不是女子吗?” 意识到自己此时还是保持着女身的沈秋,听到他这样一问,侧过脸,目光落在旁侧,轻轻咳了咳。 “谢谢这位……” 沈秋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该如何称呼对方,最终还是选择了一个十分稳妥的称呼,虽然对方是妖,“这位道友。” 呆憨的狗妖哪能受过这些上界来的仙长的道谢,还叫他“道友”咧! 当即臊得连连摆手,“不,不必叫我道友,我就是,就是凡间一个小妖,而且我也是,也是有事来求诸位仙长。” 沈秋不着痕迹地打量了这狗妖一眼,从那双呆憨的眼睛里只看到真切的恳求,没有一丝一毫的恶意,这才回了句,“既是如此,还请道友先行回去,两个时辰后再来相商。” 他说完这句话,便转过身去。 目光落在白榆身上的那一瞬,那副面对狗妖时从容得体的神态如潮水般尽数褪去,眸光中藏着一抹忧虑,但之前紧紧蹙在一起的眉峰已经松了很多。 知道了是什么原因,那么解决起来便容易多了。 现在最要紧的还是白榆的身体。 狗妖应了一声,朝着他施了一礼,然后变回一条大黄狗的样子,从窗户跳了出去。 沈秋收回目光。 去问女子吗? 这里的女子,除了白榆,就是蒋师妹了。 蒋非梦此时正一个人待在房中看话本。这还是她从上界带下来的话本,之前一直忙着追查魔物的事情,没有空暇。 现在被白榆勾起瘾来了,哪怕已经看过一遍的,也还能再看一遍。 敲门声响起,蒋非梦快速把话本一收,清了清嗓子。 “谁呀?” “蒋师妹,是我。” …… 门从里面打开,蒋非梦一脸心虚地垂着眼,不敢看他。 “大师姐,怎么了?” 她不会是来追究自己看话本的事情吧? 她倒是误会了,此时的沈秋根本无暇顾及这件事,也无暇顾及蒋非梦在心虚什么。 他有些困惑地看着蒋非梦,犹豫着把刚刚问狗妖的问题,又问了一遍,“蒋师妹可知,何谓月信?” 回答他的是蒋非梦同样困惑的脸,以及一句反问:“月信?” 很显然,同为女子的蒋师妹也不知道这个问题。 门里门外,两个身着绣云纹白衣的女子面面相觑,俱是一脸茫然。 “你们不都是女子吗?怎么会不知道月信是什么?”老板娘本在一旁擦着扶手,听到二人对话,皱着眉,目光从两人身上来回扫过,“所有女子长大成人都会来月信,流血长则七日,短则三日。” 这话刚说完,她怀疑地来回打量俩人,“你们不会还没来过月信吧?” 老板娘还真说对了。 且不说沈秋真实身份。上界之人,自出生便不断沐浴在清气中,洗筋伐髓,等那些女修到了年纪,修为也足以脱胎换骨,不会被月信所困扰了。 但沈秋无暇解释这些,旋即稳住心神,眉头蹙起,“女子来月信既会流血,也会腹痛?” “腹部不适也是常有。”客栈老板娘继续擦着扶手。 沈秋对这个回答并不满意,他的眉头皱得更厉害了,“若是十分疼痛呢?” 客栈老板 娘是个三十多岁的妇人,已经诞下三个孩子,对这些事情自然是十分了解,此时听到沈秋的问题,手上的动作也慢了下来。 “若十分疼痛,那便要去找大夫。”她顿了顿,“可是你们之中有女子来了月信?” 虽然沈秋和蒋非梦没有回答,但是善于察言观色的老板娘已经从他们的表情中得到了答案。 她把抹布往扶手上一搭,急匆匆地下楼,边走边说,“我去给你们煮一碗红糖姜茶来,你们可以找个人去城西那边找一找谢家,谢老婆子是名女医,最擅长治疗这些妇人问题。” 得了老板娘的指点,沈秋心下定了定。 蒋非梦小心翼翼地问,“大师兄,可是白榆她……” “白姑娘身体不适。”沈秋截住她的话,“烦请师妹去一趟城西。” 蒋非梦虽然没有来过月信,但听到沈秋口中说“十分疼痛”,也知道白榆现在难受得紧。 她当即应了一声,从房中携了剑快速离去。 谢家老夫人来得很快。 她穿着一身白色素衣,进门时,正好看到穿着一身霜白的女子俯身,轻轻捻了捻被角。这样简单的一个动作,愣是让那如仙人般高洁的女子沾染上了凡尘,生出了几番人间烟火气。 不过转瞬之间,谢家老夫人便收回杂念,被蒋非梦引到床前。 她伸出两指搭在白榆露出来的一截皓腕上,片刻之后把手收回,走到桌案边上,边提笔边嘱咐道,“没什么大事,受了点凉,小姑娘最近心绪繁多,休息又不好,这次来得凶了些,她体质不错,恢复得快,我给她开服药补补,你们若有条件最好给她暖暖肚子。” 谢家老夫人写完方子递给沈秋,审视地看了沈秋一会,思索片刻还是嘱咐了一句,“对了,记得按时替换月事带。” 这两个穿着霜白衣服的女子看起来对月信一无所知的模样,免不得要多说两句。 “月事带?”沈秋不解地望着谢家老夫人。 又一个新名词。 谢家老夫人见他一脸茫然,唇动了动,正要开口解释。 床上传来一个虚弱的声音打断了二人对话,“我有。” 白榆虽然痛得厉害,但发生了什么她还是知道的,只是没有气力应付罢了。现在听到“月事带”三个字,稍微缓过一点劲来,赶忙开口。 谢家老夫人看了眼床内,点了点头,“有就行。” 然后便随着蒋非梦离开了。 房间又只剩下两个人,倏然静下来,空气似乎也比方才凝了几分。 沈秋看向窗外,定了定心神,重新坐到床边,“白姑娘可是好些了?” 白榆虚弱地点了点头,眼中盈着水光,那张煞白的脸看起来十分可怜,“好一点,但还是痛。” 沈秋顿了顿,他谨记谢家老夫人医嘱,“那可还需要暖肚子?” “有最好,没有……我忍忍也能过去。” 话音刚落,一股舒适的暖意从小腹传来。 白榆一怔,低下头,见沈秋的手停在她小腹上方,只隔了一指的距离。 她突然笑了笑,然后在那舒缓疼痛的暖意中缓缓闭上眼。 沈秋目光低垂,一直落在她脸上,此时见少女眉间松开,已然入眠,便把手抽回,身子后仰,靠在床柱上。 11. 鸟灵 青铜仙鹤衔着镂空香炉,袅袅青烟携幽香漫散亭中。四面白纱轻垂,将那道庄严挺拔、仙风道骨的身影映得若隐若现。 亭外长着一棵梅树,当下非花期。一只灵鸟停在树枝上,歪头朝亭子看去。 透过纱幔,可见亭中人正低头调琴。 纱幔之外,是一个姿容秀美、身姿挺拔的青年。他垂着眸,长睫掩下眸中的困惑。 “铮——” 清越的琴音传来,看来那把琴已经调好了。 “宴秋,此次群英大比夺得魁首,想要什么奖励?” 熟悉的声音,熟悉的话,透过那一层轻盈的白纱传来。 沈宴秋朝着亭中之人行了一礼,动作从容,姿态端正,恭敬而不失风骨。他声音清润平和,“弟子分内之事,不敢言赏。” 纱幔后的人手上擦拭琴身的动作顿住,摇头失笑,“也罢,修行本就是你自己的事情。”他语气一肃,“如今上界达上尊修为者,仅余玉衡一人。你是当下最有望晋为上尊的人,切莫懈怠修行。若有一日玉衡化道,三界便再无上尊坐镇了。” “是,师尊,弟子谨记教诲。” “好了,你先回去吧。”亭内的人抚摸着琴弦,像是抚摸着爱侣。 但是沈宴秋知道,他的师尊,抚摸的并不是琴弦,而是藏匿在琴中的本命剑,希声。 “弟子告退。”他又应了一声。 他直起身,脚步刚刚抬起,又被叫住了。 “等等。” 话音刚落,一道弧光从白纱内划出,轻触纱缘,白纱随之轻晃。 沈宴秋抬手接下,摊开一看,是一瓶伤药。 “奖励可以不要,伤还是要治的,免得外人说我这个师尊苛待徒弟。” 这次白纱后的声音带了几分调侃。 沈宴秋本来要走,现在收了丹药,便又转过身来。 “对了,之前让你调查姑媱山的事情,可有消息?” “弟子调查多日,天火降下时,微生山主已经将所有姑媱山弟子迁入梦中。”他顿了顿,“目前未曾听闻有遗落在外的梦修。” 亭子内外,一阵沉默。 过了好一会,才听到一声惆怅叹息,“罢了,日后你多留心便是,不必在此事上多费心神。” “是。” 沈宴秋朝着亭子的方向行了个弟子礼,随后离开。 他的身影还未完全消失,原本栖于枝头的蓝色羽毛灵鸟,便跟着飞离枝头,随着他的方向追了出去。 灵鸟踏枝,无风吹拂的树枝也随着它离去的动作微微晃动,惹得亭中人抬头朝那空无一物的枝头望去。 随即,他收回了视线。 灵鸟落在洞府外的另一棵树上,嫌弃过分茂盛的枝叶挡了它的视线,便跳到另一根树枝上,这下总算看清那不疾不徐走下阶梯的青年了。 身披霜白鹤氅,袖口绣着一圈淡蓝色袖边,浮冰般洁白的袖摆随着他的步伐垂到台阶上。劲瘦的腰身被月白色腰封紧紧束着,领口扣到脖颈,长至腿侧的长发用玉冠半束。 如天上仙,如云中月。 它长了翅膀,飞得比他走得要快,青年还没走出门口,它便已经飞到外面来了。 它在树梢上跳了两下,小巧的鸟头微微倾侧,圆溜溜的鸟目直直落在那清俊挺拔、光风霁月的青年身上。 身为一只鸟,它打量人的目光自然是肆无忌惮的。但过于肆无忌惮的目光,哪怕只是一只鸟也很难不引起剑修的注意。 更别提是剑意已至剑尊的剑修了。 沈宴秋迈下最后一截台阶,只觉得那目光落在身上存在感过分强。忍不住抬头,他循着那热切到让他不适的目光看去,竟是只蓝色羽毛的灵鸟。 莫非是生了灵智? 上界清气充裕,鸟兽虫鱼诞生灵智并不罕见。 他迟疑着朝那只灵鸟抬起一只手,白皙修长的手指如玉节,惹得枝头的灵鸟头歪得更厉害了。 它看了会,当即拍拍翅膀,从树上一跃而起,双爪落在他的指节上。 白榆是第一次当鸟,一时间控制不好力道,那过分尖利的指甲在那玉白上抓出了道道细小的红印子。 这下,一人一鸟的距离便近了许多。 他探究地看着这只鸟,淡蓝鸟羽,黑色长喙,不过巴掌大的鸟躯,轻轻一合掌便能置它于死地。 这个刚刚生了灵智的鸟灵,似乎不大聪明,竟毫无警惕之心,就这么跳到他手上了。 如此脆弱,又如此天真。 他目光上移,与那双鸟眼四目相对。 那双鸟眼清澈明亮,没来由地让他觉得熟悉。 沈宴秋心头一颤,一个称呼从心底涌现,在舌间绕了几圈,从唇中溢出,“白榆。” 两个字出口,带着一种就连沈宴秋自己都意识不到的熟稔。 话音刚落,就像是说对了什么咒语般,淡蓝色的灵鸟扇着翅膀离开了他的指节,然后身形一晃,变成一个扎着马尾,穿着鹅黄色长裙,样貌熟悉的十六七岁少女。 大胆的鸟灵,刚变出人形就朝着他凑了过来。 “怎么又是你?” 沈宴秋:…… 什么叫又? 他在记忆中一阵探索,十分确定自己没见过她。 但越是确定,反而越是迷茫,若是没见过,那种古怪的熟悉感从何而来? 他目光凝在她身上,似是困惑,似是审视。 那鸟灵只看了他一眼,眼睛就开始朝着四周到处扫,“这里是哪里?” 沈宴秋沉默片刻,“岚苍剑宗。” 听到他的回答,鸟灵又朝他看了过来,那双明亮澄澈的杏眼中显出一抹讶色,随即她好笑地摆了摆手,“这肯定不是岚苍剑宗,我都没到过上界,怎么可能会是……” 她想到了什么,恍然大悟地拍了拍手,“原来如此,跟沈秋他们呆久了,岚苍剑宗也成了做梦素材,刚刚好像听到什么群英大比,难道是把话本子里男主角晏秋赢下群英大比的剧情跟岚苍剑宗缝合在一块了?” 她越想越觉得合理,话音一顿,突然眯了眯眼。 “不过你怎么知道我叫白榆?”鸟灵探究 地看向他。 沈宴秋薄唇微微一动,正想说什么,她又自己接道,“不对,你是我脑子里创造出来的,自然应该知道我叫什么。” 听着那鸟灵自顾自地在那叽里咕噜地说着一堆他听不懂的话,沈宴秋终于忍不住打断了她,“你是从哪里飞来的鸟灵?” 眼前化作女子的鸟灵听到他的话脸色一阵不满,“什么鸟灵?我叫白榆,我是……”她突然笑了,带着几分促狭,“我是你娘。” “胡言乱语。”沈宴秋冷声道。 这话在白榆看来并无不对。他是她创造出来的,作为梦境世界的造物主,她说她是他娘,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问题。 但显然沈宴秋并不这样想。 看着这张美得雌雄莫辨,毫无瑕疵,却又一派清正庄严,让人不敢亵渎的脸,白榆忍不住在心里夸赞自己,审美真好,能在梦里捏出这么一张令她怎么看也看不腻的脸。 这就是女娲娘娘的快乐吗? 她这样想着,忍不住朝着那张美玉般的脸伸出了罪恶之手。 沈宴秋只觉得脸上一暖,两侧的脸颊便被那一双纤瘦的手捧住。 陌生的触感让他身躯顿时僵住,心中一阵不适感涌来,还没等他理清头绪,紧接着又是微微的痛感从两颊传来。 那个叫白榆的鸟灵,居然在掐他的脸。 他垂下眼,周身的温度骤然冷了几分,清冽的气息无声漫开,想要让对方知难而退。 果然,被他这么一吓,鸟灵动作顿住了,随即若无其事地收了手。 沈宴秋心下松了一口气。这里还是在周辰的殿外,师尊最重规矩,若是被他发现了,只怕这大胆的鸟灵要吃些苦头。 沈宴秋白玉般的面容神色清冷,语气也淡了下来,“今日我不想与你计较,你快些离开吧。” 他以为这样说,那鸟灵便会飞走,却不想对方根本不在乎他说什么。甚至可以说是根本没在听。 她又凑了上来,这次凑得比之前更近,鼻尖几乎触到他的衣襟,“之前没留意,现在才发现,你的脸好眼熟。”她鼻翼动了动,“身上味道也好熟悉。” 好似是为了确认什么般,她踮着脚,凑到他颈侧,又嗅了嗅,“还是我喜欢的气味。” 太近了。 鸟灵在嗅到他气息时,他也能闻到鸟灵身上奇异又熟悉的甜香。 沈宴秋从手指到心脏都麻了一瞬。 随即反应过来,快速朝后退了两步,垂下眼,看着面前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鸟灵,低低斥了一声,“无礼!” 鸟灵不悦地看着他,“什么无礼?你是我造出来的人,我就闻一下怎么就无礼了?”她侧过眼,又嘟囔了一句,“还没做更过分的呢。” 她还想更过分? 垂在身侧的手指气得发颤,他从未被人这样轻薄过。 还未来得及发作,便听到那个轻快的嗓音又说:“我已经梦到你两次了,我有预感,我们还会再见面的,刚刚听到亭子里的那个人叫你晏秋,那我以后若是还能见到你,就叫你晏秋吧!” 12. 夫人 干净整洁的客房内,穿着鹅黄色长裙的少女躺在床榻上,痛苦得到缓解,脸色也跟着好了很多。她的睡姿委实不够端庄,随着她转身侧躺,一条腿跨了过来,露出身后纱裙上和床铺上的点点红梅。 距离少女的脸不过半指距离的,是一只垂落在侧的,白皙修长的手。 突然,那只手颤了一下。 倚靠着床柱睡着的白衣白裙女子缓缓睁开了眼。那双眼睛带着刚刚睡醒的倦意,以及还未能分辨自己所处何处的迷茫,然后慢慢聚焦。 在清气不充裕的凡间,强行把霜寒清气变暖,消耗还是大了点。幸好他清气恢复得快,睡一觉便已如常。 沈秋屈起一条腿,下意识抬起手搭在自己额上。梦里的记忆也随着意识的回笼慢慢涌了上来。 他梦到了第一次群英大比夺魁的事情。 那是多久之前的事情了?是三百多年前,他不过十五岁时候的事情。 那时候的他身形远比现在要单薄许多,剑意也不如现在凝练,虽然夺魁,却也受了不小的伤。 他自然没有像梦里那样推拒。那次夺魁后,师尊给了他剑阁令牌。 剑阁之剑,任由他选。 他入剑阁,最终带出了这把与他的霜雪无文法最为契合的拂雪剑。 不过比起梦中所见,他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白榆竟会出现在他梦中。 他想起上一次救出黄家小姐后的那个梦,梦里他如当日一样穿着新娘服饰,掀开轿帘,看到的却是白榆的脸。 当时在梦里,他还未能把她认出来。想起她那一声“夫人”,还有眼中那饶有兴致的揶揄,沈秋几乎可以断定,白榆是知道自己身处梦中的。 就像这次的梦一样,她一开始就知晓自己身在梦中,甚至…… 他想起她说她是他“娘”,忍不住苦笑一声。 甚至还以为这是她的梦,而他的本相是她所造的梦中造物。 一想到这件事,脸上那一阵微暖的触感仿佛从梦境被带到了现实。 沈秋低垂着眼,长睫快速颤动两下,终究还是没有如梦中那般失态。 他忍不住侧了侧头,少女瓷白可人的侧脸落入他的眼帘。此时的她看起来倒是乖巧,既不像梦中那样肆意妄为,也不像醒时那样锋芒毕露。 他不知道为什么他醒了她还没醒。大概是曾经醒过,但又睡过去了。 沈秋的目光从她脸上挪开,不经意间从白榆腰间的那枚玉佩扫过,顿了一瞬,又缓缓移开。 床上少女忽然动了动,一条手臂搭在了他腰上。跟梦里同样的窘迫一下子又回到他心头,沈秋浑身僵硬,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动弹。 好在,大概感觉不对,少女眼皮子动了动,然后睁开了眼。 她极其自然地把那只手臂收了回来,然后从床上坐起,打了个哈欠。 余光扫过床边上的白衣女子,打了一半的哈欠又收了回来。 她有些意外,“沈秋?你还没走啊。” 沈秋抿了抿唇,他的耳尖微微泛着红,但有长发遮挡,一时间两人都没有留意。 醒来的白榆似乎把梦里发生过的事情完全忘记了。她极其自然地跟他打招呼,然后又极其自然地感谢他帮助自己的暖腹之情。 直到看到床铺上的那抹红,少女脸上才泛起了一抹窘迫神色。 “那个……我想沐浴。”白榆尴尬地挠了挠头。现在大夏天的,刚刚又出了一身汗,她都觉得自己臭了。 沈秋微微颔首,从床上站了起来。 正好,他也需要出去静静。 见他要走,白榆慌忙把他喊住,“等等!” 沈秋背对着她,此时听到她的声音,脚步顿住,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了蜷。 白榆翻身下床,鹅黄的长裙从床铺上滑过。 “就是,这个客栈的浴桶很多人用过,你们那个清尘诀不是蛮好用的吗?” 她第一次进房时看过,虽然能看出来那个木桶刷过,但是表面上看起来刷得再干净,她也免不了想到有多少人用过这只木桶。 现在既然身边有仙人,懂仙法,那当然得让仙人帮忙好好清洁一下。 等沈秋回过神来时,他已经站到那木桶旁边,施了不知道几个清尘诀,直到白榆喊“可以了”,他才收回手。 那只原本还有些暗沉的木桶已经变得焕然一新了。 白榆满意地拍了拍木桶的桶壁,“好了,你先出去了,对了,顺便去让小二打两桶水上来。” 哪怕对方是女孩子,她也不好意思当面脱衣服。 沈秋在心中微微叹了口气,应了她一声,然后离开。 总算可以出去了。 他顺手把房门关上,随着门合上的一声轻响,一条黄狗从走廊尽头的窗户上跳了下来。 那条黄狗走到他面前,抖了抖身子,顷刻间变成了少年模样。 沈秋转过身,入眼就是不着寸缕的少年身躯。 沈秋:…… 他抬了抬手,熟悉的霜寒绕到少年身上,化作一身黄色衣物,顺便还把他那双狗耳朵藏了起来。 “道友之前说有事相求,所为何事?” 少年挠了挠头,原地跺了两步,眼圈微微泛红,“我家,家里,的公子,被害死了。” 大概是察觉到自己的口吃,他有些着急地在原地转了两圈,声音也急促起来,“老,老夫人找不到凶手。” 沈秋沉默了一瞬,他皱了皱眉,“道友希望我们帮你找到凶手?” 这应该是凡间官府的事情,他本不该插手。 正欲拒绝,又听到少年断断续续开口。 “老,老夫人,官府,查,查不到凶手,”因为自己不大利索的话,狗妖少年有了些许自恼,“我,我闻到,公,公子尸体上,有,有浊气。” 狗妖少年虽然口吃,但浊气二字却咬得极重,极清晰。 沈秋脸色微凝,“你确定是浊气?” 谁知他这不过是寻常一问,那少年竟像是被羞辱到了一般,声音提高了几分,“我,我是,是狗!!” 沈秋微微一怔,随即了然。 他转过身去,微微侧头看向他,“走吧。” 他走在前面,那少年应了一声,亦步亦趋地跟着他。 两人穿过走廊,遇到店小二时,沈秋脚步停了停,“劳烦打两桶水到天字肆号房,”他顿了顿,想起床铺上那抹刺目的嫣红,“还需要准备一床新的床铺。” “好嘞。” 得了回应,沈秋微微颔了颔首 ,便带着狗妖到顾星房前。 他敲了敲门,不消片刻,那扇木门便从里面打开了,露出顾星那张诧异的脸。 “大师兄?” “此次前来有事相商,顾师弟让蒋师妹也一起过来吧。” 沈秋跟白榆现在还是一个房间,顾星的房间现在无疑是最适合他们谈事情的地方。 顾星应了一声,然后侧过身让沈秋进房,狗妖紧随其后。 同样是天字号房,顾星房间的陈设跟白榆房间的一样。 沈秋坐到桌边,给狗妖倒了杯茶水,又给自己倒了杯。 茶有些凉,但此时却刚刚好。 “道友如何称呼?” “大……大黄。” 沈秋顿了顿,从善如流地开口,“黄道友。” 话音刚落,杯底磕在木桌上的轻响与门外的脚步声几乎同时传来。 “大师兄,怎么这么晚还叫我们来?白榆怎么样了?” 蒋非梦抱着剑,先一步找到位置坐了下来,给自己倒了杯茶,刚喝一口就忍不住皱眉,“怎么是凉的?” “白姑娘已经好多了,现在正在房中沐浴。” 蒋非梦本来还在看着手里的茶,听到这话,头一抬,目光落在他身上,“这个时候沐浴?” 沈秋微微侧过脸,不做应答。 房间沉默了一瞬,沈秋看向大黄开口介绍,“这位是黄道友。” 蒋非梦和顾星本来没有在意房间多出来的这个人,听到沈秋介绍,这才转过头朝大黄看了过去。 顾星飞速打量了他一眼,眉头微挑,“狗妖?” 上界的飞禽走兽可以吸清气而化灵,凡间的鸟兽虫鱼也可以在清浊混杂间修炼成妖。 “对,对,我是,我是狗。”大黄开心地忍不住想要转圈圈,但想起正事,还是忍住了,“仙,仙长们,帮,帮帮我家老夫人,找到,找到杀死我家公子的凶手。” 听到他这话,蒋非梦皱了皱眉,“我们可不是来凡间伸冤破案的。况且……”她看了大黄一眼,语气微缓,“狗妖的话,能全信吗?” 大黄一听,眼圈又红了,急得在原地转圈,“我、我没有骗人!我闻到的,真的是浊气!” 顾星静立一旁,没有接话。他了解这位大师兄,不会只为伸冤叫他们来。 果然,沈秋下一句便说:“不论黄道友是不是狗妖,既然此事可能与浊气有关,我们便该去查探一番。” 他语气明明十分平和,却愣是让蒋非梦和顾星都不敢再说出什么反对的话来。 听到“浊气”二字,蒋非梦也坐正了许多,“如果是这样,那我们不得不管了,我们下来这么久,都还没查探出魔物出现在凡间的原因,现在只能先杀一点是一点。” 顾星原本静立一旁,此时心中微动。他垂下眼,似在思忖,片刻后抬起头,望向沈秋,“那是否需要告知白姑娘?” 沈秋还未开口,大黄高兴地蹦了一下,眼睛都在发光,此时他已经化了人形,木地板被他蹦得砰砰作响。 “那,那个入梦师?最,最好能请她帮忙。” 蒋非梦惊讶地朝这只狗妖看了过来,“你怎知她是入梦师?” 大黄自信一笑,两排洁白的牙齿露了出来,“我,我闻到的!” 13. 怕鬼 城西谢家距离客栈不远。蒋非梦来过一次,她带着几个人穿过几条街,很快便找着了。 谢家门前还贴着白联,漆黑的木门紧紧闭合。 沈秋看着那两扇门,他一路沉静。这短短的几段路,他早已经想好了理由。 透露出狗妖的存在不妥,但幸好大黄与蒋非梦一核对,发现双方口中的城西谢家竟是同一家。有了谢家老夫人几日前来为白榆出诊的恩情,现下他们上门来表示感谢也并无不妥。 只是…… 沈秋余光瞥过白榆那淡粉色的身影,忍不住揉了揉额角。 只是他并不想让白榆掺和到魔物的事情上来。 当日顾星提及白榆,他本想拒绝的。凡人不该卷入魔物之事。白榆现下才凝灵,尚且过于弱小。若谢家公子之死真与魔物有关,他又怎会轻易让一个凡人涉险? 但狗妖却对这入梦师格外重视,再加上他们面上的理由确实是因白榆而来,没道理不带上她。 他目光下移,落在那块剑环玉佩上,心下定了几分。 有他的伴生玉佩护着,也出不了什么岔子。 这般想着,沈秋收回了心神。他上前几步,敲开了门。 谢家老爷去世得早,十几天前谢家独子又去世了,现下家中只剩谢家老夫人和一个老仆。 门从里面打开,老仆探出头来,对上沈秋那张秀美出尘的脸,不由得晃了晃神,但很快他便稳住了。 他打量了几眼这几个长相不俗的陌生人。 “几位客人,有何贵干?” 他刚说完,目光定在蒋非梦身上,辨认了几番,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 “哦!是你!”大门被推得更开了,“可是来找我家老夫人复诊的?我家老夫人今日身体不适,不出诊。” 沈秋上前,对着老仆躬身一礼,“老先生,此次我等前来,一为探望,二为答谢。烦请老先生替我等传个话。” 这句“老先生”显然取悦了老仆,他呵呵笑了两声,随口说了句“等着”,便往里走去了。 蒋非梦看看门前的白联,又看看斜对面那户人家门前的红联,面露不解,“怎么那家贴红的,这家贴白的?” 白榆顺着她的目光瞥了一眼,有些伤感,“红联是喜事,白联是丧事。这家死了人,自然贴白联。” 她顿了一下,“上界没有这些讲究吗?” 蒋非梦摇了摇头,“没有。” 白榆眨了眨眼,“那窗花呢?” 蒋非梦皱着眉回忆了一下,摇了摇头。 “除夕有没有?” 又摇了摇头。 “乞巧呢?” 她忍不住了,歪过头脸色不悦地看向她,“你到底想说什么?” 白榆却不看她了,目光落在白联上,状似感慨地说了一句,“你们上界日子过得,真是没滋拉味。” 蒋非梦:…… 顾星:…… “上界与人间分隔多年,许多凡间的习俗早已抛却。”沈秋解释道。 修士注重修行,一切都为修行而生,那些无用的节日和风俗并不需要保留。而且修士寿命很长,就算最开始的时候还有几分庆祝的心思,历经多年后也便司空见惯,没有了兴致。 沉默片刻,老仆从屋内出来,把几人朝里引,引到了一侧偏房等候。 路过灵堂时,白榆看到了还未撤下的摆设,突然强烈地意识到那间屋子里曾经摆过棺椁,安置过一个死人,心里一下子有点毛毛的。 这种场合她也不是第一次见,但自从发现这个世界并不那么唯物,意识到这个世界是有“鬼”的以后,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 所幸,谢家迎客的地方是在偏房。到了偏房内,看到屋内与平时相差无几的陈设,那点惧意也便消退了。 几人没等多久,谢家老夫人便从内堂走了出来,脸上一片平静,不见多少哀色。 她还是穿着那日那件素白衣服,当日白榆若是睁开眼,一眼便能看出她是在服丧。 谢家老夫人首先望向她的病人,“姑娘身体好些了?” 听到她发问,白榆也随即望了过来,对着她礼貌地露出一抹笑,“谢谢家老夫人关心,多亏老夫人药到病除,已经好多了。” 谢家老夫人听罢,却摇了摇头。 “姑娘身体本来就好,就算没有老婆子的药,也能熬过去,记住日后切莫贪凉,我给你开的调理药方不必一直喝,是药三分毒。” 白榆点了点头,那乖巧的模样让沈秋都忍不住侧眼看向她。 不过一瞬,沈秋收回目光,转而问道:“老夫人看起来脸色不大好,可是近来没休息好?” 谢家老夫人脸色一黯,目光不由自主地越过门外,看向灵堂的方向。 她没有说话,一直守在门边的老仆眼圈此时也微微泛红,忍不住开了口,“几位客人有所不知,我家公子前不久……仙去了,老夫人日夜思念,寝食难安。” 提及他人伤心事,众人沉默一瞬,过了会,沈秋才开口,“老夫人节哀。” 有人打破了沉默,这房子内才重新多了几分活气。 谢家老夫人摆了摆手,“生死有命,世事无常,我一把老骨头,也没什么看不开的。” 她话虽然这么说,但眼中的黯色却并未消退半分。 沈秋顺着话题往下,问起谢家独子的事情。 白榆自觉插不上话,便收回心思,她目光在这室内打量。 谢家宅子不大,这偏房显然曾经住过人,处处都有生活过的气息。 她知道自己是带了任务来的,出于职业习惯便自发地寻找可以充当入梦信物的物件了。 白榆的目光看了许多物件,都没找到那种一看人味就比较重的信物。 她漫无目的地扫着,目光不经意落在沈秋那白玉般的带着浅浅倦意的侧脸上。 这人这几天,无论她怎么说都不肯上床睡,非要自己跑到床边的卧榻上打坐,一打就是一晚上。看他现在这模样,显然是没休息好。 真搞不懂,都是女子,同床再正常不过,他怎么就这么害羞呢? 随即脑海中忽然浮现出她刚来月信那日床榻上的红晕。 莫非沈秋是嫌弃她来月信弄脏了床榻? 想不通, 索性不再想。 白榆收回目光,继续找信物去了,余光不经意扫过谢家老夫人手边那块玉佩,神色瞬间顿住。 那枚玉佩看起来是男子的配饰,此时安安静静地搁在桌案上。白榆记得那是谢家老夫人随手放的。 正好此时,沈秋这头也聊得差不多了。 白榆绕过沈秋身侧,走到谢家老夫人跟前,“老夫人,当日你来为我看诊,我还不知该如何感谢您,我是入梦师,若您需要,我可以入梦见见令郎,代您传话。” 听到“入梦师”三个字,谢家老夫人精神了点。她的目光重新落在白榆身上,带了几分审视。 这种审视白榆并不陌生。 她从十二岁接活儿起,那些主顾们一开始看她的眼神,总是带着审视和不信任。也是后面她在她家那一带闯出了点名堂,金主们看她的眼神才变了样。 “谢家老夫人别看我年纪小,我在我们那儿可是很有名的。”白榆目光落在那枚玉佩上,“我们入梦师入梦需要一样信物,谢夫人,那枚玉佩看起来像是男子款式,可是令郎生前佩戴过?” 谢家老夫人顺着她的目光,把那枚玉佩拿了起来,手指在那玉面上轻轻抚摸,目光中糅杂了许多,有怀念,有慈爱,还有一丝痛惜。 “姑娘说得不错,这玉佩乃是犬子好友所赠,犬子得到后便一直戴在身上,若顾姑娘需要,便拿去吧。”谢家老夫人顿了顿,“只是,老身只剩下这一物留作挂念,还望姑娘爱惜。” 白榆上前,抬起双手接过那枚玉佩。仔细看看,入手温凉,玉色清润,品质倒是不错。 她想起腰间那枚玉佩,那是沈秋放在她身上保护她的。手上这枚玉佩,跟那剑环玉佩没得比。 佩戴得久了,她对那枚玉佩越来越满意,有时候想到还要归还,心中甚至会隐隐产生不舍。 拿到了信物,今晚几人便在谢家老夫人的安排下,在这宅子里住下了,明天再行入梦。 暮色渐浓,白榆想起那匆匆一眼的灵堂,不自觉抖了抖,转而望向沈秋,语气强硬,但若细听便能察觉到其中的几分恳求:“沈秋,你跟我一个房间。” 沈秋回望过来,目露不解。 谢家又不是没有空房间,哪需要两个人一起? 他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少女自以为掩饰得很好的惧意全然袒露在眼前。 她怕鬼。 沈秋心中无奈地叹了口气。他知晓这里并没有鬼,但哪怕告知她这件事,恐怕也无用。 “好。” 是夜。 烛光之下,沈秋已经坐在榻上,一道屏风隔开了两人的视线。 目光灼灼地盯着屏风后,白榆不敢闭眼。生怕自己一睡着,屏风后面的黑影便会离开。 “睡吧。”清丽温和的女声自屏风后传来,“我会一直在这里。” 被人抓包,床榻上的少女尴尬地闭上眼,“你为什么不过来一起睡?” 隔着一个屏风她还是有些害怕,如果有人能在她身边就更好了。 雪中寒梅般的身影犹豫片刻,终究还是起身,绕过屏风,吹灭烛火,侧躺在她身边。 14. 妹妹 谢家现在还在丧期,吃食上尽是素菜。 虽然不过一碗白粥,两碟凉拌菜,一碟烧豆腐,但谢家的老仆手艺很好,哪怕是这些简单的素菜也能做出许多滋味。 餐桌上的是白榆他们一行四人。 沈秋坐得端正,慢条斯理地吃着,姿态优雅,夹了一块烧豆腐放入口中,细嚼慢咽。 那碟烧豆腐放在他面前,他便只吃那碟烧豆腐,没有去夹别的菜。 白榆筷子一伸,落到最后那块烧豆腐上,正好跟沈秋撞在一起。 两双筷子都对着那块烧豆腐,然后又同时收了回去。 “我已吃饱,白姑娘尽管夹去便是。”沈秋语气平和。 对面的少女眨了眨眼,“何必那么麻烦。” 她的筷子重新落在那块烧豆腐上,轻轻一分,一块豆腐变成两半。夹起其中半块放进沈秋碗里,又夹起另外的给自己。 白榆得意地看着沈秋,“你看,这下我们都可以吃到了。” 沈秋怔了怔,目光落在碗里那半块豆腐上,显然有些出乎意料。 他并不在意那半块豆腐,但那分出来的一半让他感觉意外的好。 蒋非梦看着两人一来一往,嫌弃开口,“你用自己的筷子分的豆腐,让大师姐怎么……” 她话还没说完,便看见沈秋重新拿起筷子,毫不介意地把那半块豆腐放进口中。 本来想说那筷子上还沾着白榆的口水,但现在蒋非梦已经说不下去了。 大师兄都已经吃完了。算了,不提醒这件事了。 咽下最后一口粥,拿着帕子擦了擦嘴角,白榆转而看向侧立一旁的老仆,“对了,昨天你家老夫人说那枚玉佩是你家公子的好友所赠,这是怎么回事?” 知道她是入梦师,老仆自然是有问必答。 “我家公子与住在斜对面的曾家公子自小认识,那枚玉佩是我家公子考上秀才时,曾公子所赠,公子甚是喜欢便一直佩戴着。”老仆顿了顿,“自从公子去世后,曾公子也鲜少出门了。” 白榆了然地点了点头,“你家公子跟那曾家公子倒是情同手足。” 门外一条黄色大狗走了进来,甫一见到白榆,便凑到她腿边蹭了蹭,尾巴不停地摇啊摇。 白榆喜欢狗,见它亲人便忍不住弯腰,摸了摸狗头。 大黄狗用鼻子拱了拱她的手,伸出狗舌舔了一下。 老仆见是它,忍不住指着大黄笑了笑,“这是大黄,是老夫人捡回来的,养了十多年了,这狗通人性呢。” “十多年?!”白榆惊讶地看着那条大黄狗,上下打量,“那可真是条老狗了。” 她跟老仆闲聊着。 一旁,沈秋安静地吃着早饭,也在听他们说话。见大黄在白榆腿边撒娇卖乖,他秀眉几不可闻地皱了一下。 白榆只当大黄是普通的狗,但他确实知道窝在她脚边的是一只化成人形也是十五六岁少年的狗妖。 察觉到仙人的目光,大黄便也朝他看了过来。一人一狗对视了不过一瞬,那只乖巧亲人的大黄狗便委屈地呜呜两声,跑开了。 手上摸着的狗头骤然离开,白榆手落了空,不满地嘟囔:“怎么跑了?” 不过她也没在意,站起身来。 吃饱后,白榆舒适地伸了个懒腰,转过头对老仆说道:“走吧,带我去找你家老夫人。” 沈秋闻言搁下筷子,几人便也起身跟了上去。 拐过几个弯,谢家老夫人已经在房中等候了。 白榆行过礼,开门见山:“老夫人,我们这一行的规矩您应该是听过的,出手就得有回报,不能白忙活。” 谢家老夫人摆了摆手,神色平静:“姑娘说的老身都懂。” 话音刚落,蒋非梦便忍不住在白榆身后嘀咕了一句:“她怎么好意思?” 顾星皱着眉,沉默不语。 沈秋也微微蹙了蹙眉。之前在黄府,白榆收取报酬理所应当。但眼前谢家老夫人刚刚丧子,又曾为她看诊,还这样做派,难免不近人情。 上界的修士们各有反应,谢家老夫人反倒是不在意,她继续问道:“不知此次相助,酬金要多少?” 白榆顿了顿,“老夫人曾经给我看病,之前挣得的黄白之物现下也还没花完,老夫人若不介意,便为我写一些美容养颜的法子吧,最近在外奔波,休息不足,皮肤都变得粗糙了不少。” 听完她这话,谢家老夫人一愣,随即笑了两声,她也明白过来,这入梦师是记挂着之前她出诊的恩情呢。 “这有何难,到时候老身为你准备便是。” 得到了满意的答复,几人又在房中坐了会,浅浅聊了几句,这才找了个借口退了出去。 刚刚踏出房门,蒋非梦便忍不住开口,“你明明对酬金不感兴趣,怎么还要提?” 闻言,白榆莫名其妙地看了她一眼,“这是行规。” “但是之前谢家老夫人都给你看过诊了。” 白榆按捺了一下心头的不耐烦,反问一句,“那她看诊后你没给钱吗?” “自然是给了。” 她瞥了蒋非梦一眼,“那不就得了,她看了诊,你给了钱,这桩交易已经两清了。”随后又扫过沈秋和顾星,声音压低了几分,“你们会一直在凡间呆着吗?” 蒋非梦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不会,等到此件事了,我便会回到上界去。”她警告地看了白榆一眼,“你不会想跟着我们去上界吧?” 这种人她也不是没见过,凡人都想成仙,在他们看来上界来的人就是仙人。白榆已经凝灵了,想更进一步也不是不可能。 “谁想跟你们去上界了?”白榆瞥了蒋非梦一眼,眼中的嫌弃毫不掩饰,“你们是要离开的,但我们是祖祖辈辈都要呆在这里,你们离开以后,凡人还得继续自己的生活。” “一桩事,一桩了,让彼此没有任何亏欠,这是所有异能术士都要遵守的规矩。” 蒋非梦还想说些什么,沈秋却是明白过来了。 他始终没有说话,只是之前微微皱起的眉渐渐舒展开来。 白榆无意间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光线正好落在他那张绝美的脸上,晕出淡淡的金光。 她呆呆看了眼,心跳漏了一拍, 赶紧别过脸去。 “我要准备入梦了,你们谁去帮我打盆井水。” 说完,也不等几人回答,便快步离开。 沈秋望着她的背影,微微出神。 一桩事,一桩了。原是如此。 顾星迈出一步,走到他身侧,打断了他的思绪,“大师兄,我去给白姑娘打水。” 没有多想,沈秋点头应了一声,随后叮嘱了一句,“记得要井水。” 他记得她曾经跟他说过,入梦师以井水通幽。 此时,白榆已经在房中放置好了香炉,那半枚驻魂香和那枚玉佩被安置在桌面上。 她手上在铺床,心里却是在想沈秋刚刚的模样,柔和的阳光打在他身上,宛如谪仙临凡。实在是太美了,饶是她同为女子,也忍不住被吸引。 幸好她反应快,及时把眼睛收了回来,不然可要出个大丑。 不知道这样一张脸穿上红色是什么样的呢? 这么久以来,她看到他们穿的都是同一身霜白绣云纹服饰,估计是他们的弟子服。 只上次看过他装新娘穿的红色长裙,但当时她都没来得及细看。 有时间她给沈秋买一身新衣服好了,他保护了她这么久,也该得到她的答谢。 敲门声打断了她的胡思乱想,她手一扬,把被子铺平,抬高了一下声调,“进来。” 门吱呀打开,门外之人端着装满井水的水盆进入房中,站定后,目光若有似无地落在她发间。 白榆朝着桌案一角扬了扬下巴,“搁那。” 顾星顺从地把水盆放了上去,而后走到她身侧站定。他俊朗的脸上扬起一抹笑,“白姑娘。” 白榆手一顿,直起身,转过来看着他,面无表情地问:“有事?” 虽然同行了这一路,但她跟顾星可是一点都不熟的啊。 顾星的目光落在她发间,“白姑娘可否把头上那根雕花玉簪借在下一观。” 听到他这话,白榆下意识抬起手,摸了摸那根簪子。那是养母留下来的,而且他一个男子问她一个女子要发簪来看,也太奇怪了。 似乎看穿了她在想什么,顾星再次开口,“白姑娘别误会,在下有个妹妹,这次到凡间来便想给她带件礼物回去。见你这发簪像是她喜欢的样式,这才冒昧一问。” 原来如此。 白榆把发间那根雕花玉簪拿了下来,朝着他递了过去。 顾星拿起那根发簪看了会,拇指在“姑媱”二字上摩挲了两下,便又双手递还了回去。 “多谢白姑娘,在下先行告退了。” 目送青年剑修隐没在门口,白榆嘟囔了一句:“奇奇怪怪。” 然后又一抬手,把那根簪子插了回去。 净手,焚香…… 意识慢慢沉入梦中。 等再次睁开眼,白榆呆住了。 谢家公子是饿死的吗? 怎么会有人顶着一张过分好看的俊脸在她的梦里埋头苦吃? 意识到来了人,那俊美男子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朝着前面指了指,“来,坐,一起吃。” 15. 泪痕 这是白榆干入梦师这一行以来入过最离谱的梦。 整个梦境空荡荡,既不在室内,也不在室外,奇怪的光线无序地乱闪,在她面前的只有一张桌子,还有一个面如冠玉的美男子。 如果忽略他那豪放不羁的往嘴里塞食物、塞得鼓胀起来的腮帮子的话。 那美男子见她久久不动,面露茫然的样子,瞪了她一眼,“你吃不吃?” 随着他说话,嘴里还未来得及咽下去的食物残渣喷出来了少许。 不雅,十分不雅。 任由白榆怎么想,她都想不到在梦里见到的谢公子居然是这样的一个人。 看看眼前之人,又想想谢家老夫人。 白榆只觉得一言难尽,忍不住开口问道,“你是谢公子吗?” 那玉佩是曾家那位公子赠给他的,现在联结入梦的不会是曾家公子吧? 听到她这话,俊美男子手上动作一顿,从那堆美味佳肴上抬起头来,仔仔细细打量着她,“你是入梦师?” 白榆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算是默认。随即反问:“你已经死了你知不知道?” 谢公子咽下口中的食物,那满满的腮帮子恢复成原样。声音也清澈了几分,“我死了吗?” 虽然是问句,他的脸上却没有丝毫困惑,听到自己已经“死了”,也没有骤闻死讯时脸上常见的惶恐与惊慌。 他问得很平静,只有一种,“啊,原来如此”的了然。 这样过分的平静让白榆一时之间都不知道该怎么把话题进行下去,她顿了顿,点了点头,“对,你死了。” 她看了看桌上不知摆了多少碟的菜肴,刚刚谢公子已经吃空了一碟,转眼又满上了。 让人想起曾经听过的那个聚宝盆的故事,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也只有在梦里才能让故事为真。 白榆又抬眼望向谢公子,不由得刺了一句,“你是饿死的吗?” 那谢公子似乎听不出她话里的讽意,摇了摇头,“不是,我应该是登山时意外摔死的。” 说完,他拿着筷子的手重新落在一块红烧狮子头上。那红烧狮子头是刚刚重新变出来的,色香味俱佳,引得人食指大动。 但谢公子虽然在吃,胃口却显然没有原先那般好了。 他望着那道红烧狮子头,像是看到了自己平躺在地时,那一轮刺目的血阳。 时明,时暗。 直到阳光彻底暗了下去。 那一日的阳光西落又东升,十八日后的今天,又照在谢府院子里的树上,打落一片树荫。 谢公子年幼时,夏日里时常在这树下读书。此时同样的夏日,同一片树荫下,却靠着一个白衣女子。 白衣女子面容绝美,手上拿着一本书认真翻阅,似在看什么经史子集。 沉重的脚步声和扫帚拖地的声响传来,白衣女子并未抬头。 等来人站定了,他的目光方才从书上挪开。 老仆笑着对他说:“沈姑娘,入梦师入梦要等很久,现在天气热,进屋去吧。” 听到老仆的话,沈秋目光漫不经心地朝着紧闭的房门扫了一眼,唇角弯了弯,露出一抹礼貌的笑,“无妨,我在此处看书等她便是。” 老仆见他坚决,便不再劝,摇了摇头,便拿着扫帚离开了,身后的大黄狗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 沈秋目送老仆有些佝偻的背影,随后又把书拿了起来,点点光线落在书封上,隐隐可见“死遁后,剑尊为我发疯”几个大字。 这本话本子是白榆塞给他的,此时看着书中的内容,写书的人对剑修、对他的事情都极为熟悉。 他的脑海里飞速掠过几张人脸,有岚苍剑宗的,也有问剑山的…… 还没等他理清楚,蒋非梦走了过来,“大师兄,你让我去探的,已经探过了。” 沈秋手上动作一顿,抬眼朝她看了过来。 “曾家公子一直待在屋里,没出来过,曾家老夫人把饭放在门前,便离开了,但曾公子还是没出来,很是奇怪。” 蒋非梦说完,走到一旁的石桌前,给自己倒了杯茶,茶早已经凉了,但被太阳烘得久了,便又带了些许暖意。 虽然他们上界之人体净无汗,但该热还是热。现在喝到这凉茶,蒋非梦只觉得通体舒畅。 沈秋动作不变,目光重新落在书页上,手指又捻了一页,“劳烦蒋师妹了,可曾在曾家寻到浊气的气息?” 蒋非梦回忆了下,然后摇了摇头。 “没有。”她顿了顿,抬头望向沈秋,“大师兄,你说凡人有没有那种藏匿浊气的手段?” 沈秋翻书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抬起头,看向头顶密密麻麻的枝叶,沉默不语。 凡人有没有那种藏匿浊气的手段? 凡人能够想到通过井水来通鬼的法子,那么想到如何藏匿浊气也并不奇怪。 只是为何呢? 见他不答,蒋非梦无聊地把玩着手中的茶杯,嘟囔道:“大师兄,你就真打算在这里等着她啊?这么热的天,在屋子里可比这里好受多了。” 他依旧一派温和从容,嘴角噙着一抹浅淡笑意,“我在树荫底下,并不觉得炎热,蒋师妹若是觉得难耐,便回房去吧。” 蒋非梦看了他一眼。 “那我先回去了。”站起身准备走,目光一顿,凝在书封上。 ?! 她看到了什么? 那不是白榆的《死遁后,剑尊为我发疯》吗?她之前还想问她借来着,一直没找到机会,没想到居然在大师兄手上。 蒋非梦欲言又止地看着沈秋,有什么东西在心里破碎了。想不到大师兄居然会对这种话本子感兴趣。 还是以他为原型的话本子! 她轻咳一声,站起身来,“那大师兄,我就先回去了,你……自己在这慢慢等吧。” 她要回去把这件事分享给顾星,回到岚苍剑宗了还要分享给更多人! 树荫下彻底平静了下来。 沈秋也没有了继续看书的兴趣,他把话本子放在一旁,目光重新落在紧闭的房门上。 一门之隔,白榆还在梦里抓狂。 无论她怎么问,这谢公子都咬死说他是意外。 白榆一拍桌 面,巨大的声响吓得谢公子身躯一抖,“我也是受人之托,你就不能配合一点吗?” 谢公子放下手中的鸡腿,油滋滋的手惹得白榆侧目。他叹了口气,万般无奈地开口,“我还不配合吗?我都说了,我是摔死的,摔死的,摔死的,我身边当时没有旁人,脸花了那是我脸朝下摔的,你还要我怎么配合?” 他顿了顿,又问:“你说受人之托,是说我娘拜托你来的?” 白榆见他似有松口的迹象,毫不犹豫地点头。谢家老夫人确实有话托她,这也不算撒谎。 谢公子沉默片刻,又拿起鸡腿啃了一口,含糊道:“那你帮我带句话,儿子不孝,不能在她身前侍奉,让她老人家别操心了,好好注意身体。” 白榆等了几息,不见下文,双手攥了攥拳,有一种想锤人的冲动在心中盘旋。 什么松口?全是假象! 她咬了咬腮帮子,“你要真不想让她操心,就说是谁杀的你。” 随即脑海里闪过那枚作为信物的玉佩,一句话便脱口而出了,“是不是曾公子?” 谢公子一怔,猛然抬头看向她,眼神错愕,嘴里还塞满了肉,其中一块不堪重负地落了下来。 显得格外滑稽。 白榆的目光陡然锐利起来,跟他对上。 不过片刻,谢公子又垂下眸,长睫掩下,看不清神色。 他咽下嘴里那口肉,然后拿起旁边不知何时出现的酒坛子猛灌了一口。 魂是没有血色的,但在梦里,他宛如活人,那张白玉般的俊脸被酒熏得通红。 他大概是没喝过酒的。 禁不住猛咳了几声,好不容易才缓过神来。再抬起头时,眼圈泛红。 白榆继续说道:“你若是真的不在乎,七天一过,早就投胎去了,我还能通过入梦的手段找到你,说明你不甘心,你还不想走,你知道吗?你现在的尸体上还有浊气,很危险,闹不好是要变成鬼的。” “你知道什么是鬼吗?我也不知道,但我身边有三个上界的人,他们是下来杀魔物和鬼的,你成了鬼被他们杀死,就投胎不了了!” 谢公子听着她说话,狠狠咬了一口刚拿起来的烧猪蹄,“我就是意外摔下山死的,爱信不信。” 这人怎么油盐不进! 白榆脸色愈发难看,尤其是察觉到驻魂香将尽,她快要脱梦的时候。 纵然心有不甘,也不得不放弃。 半颗香,撑到这个时候已经是极限了。 那张装满食物的桌子开始变淡,谢公子的身躯也半透明了。她抓着最后时间飞快说了一句,“你娘让你安心,她会照顾好自己,你好好投胎去吧。” 在即将脱梦的最后一刻,白榆总算见到油盐不进的谢公子脸上划出了两道泪痕。 久闭的大门被打开。 沈秋闻声抬头,对上了白榆那张带着倦意的,铁青的脸。 她明明才起床没多久,入梦的这短短一段时间便把她的精神力消耗一空。 “他一口咬死是意外,不过也不算没有收获。”她揉了揉眉心,顿了顿,“沈秋,我香没了。” 16. 浊气 “儿啊,你多少吃点啊,谢家那孩子的死真的怨不得你。” 曾母一如往常,捧着盛满食物的托盘站在门外。 房门内,和平时一样没有动静,没有应答,也没有亮灯。 她无奈,屈膝把托盘放在地上,刚准备起身离开,却突然顿住。 今晚似乎与平时不太一样,那扇门后面居然不再是一片死寂,布幔被撕裂的声音,重物坠地的声音,瓷器被打碎的声音,在顷刻间蜂拥入耳。 曾母着急地站起身来,如骤雨般的敲门声跟房门的杂乱声混成一片。 终于,房门被打开了,顷刻间冰冷的气息从房门涌出。 藏匿在暗处的顾星心中一跳。 浊气?! 他的目光落在门后青年身上,那青年的脸上爬满了黑色纹路,与屋内一致的阴冷气息覆遍全身。他感到难以忍受的不适,剑身已出鞘几寸,战意在周身汹涌又被按捺下去。 脸上爬满黑色纹路的青年,一推开门,便迫不及待地扑在曾母身上,锋利的牙齿嗑开她干枯老瘦的血肉,难闻的铁锈味涌入鼻腔,反倒让他冷静下来几分。 青年松开牙齿,屈膝紧紧抱着曾母,呜呜哭泣,“娘。” 这一幕实在怪异,让顾星忍不住又多看了几眼,那青年声音带着哭腔,脸上却是干的,没有一滴泪。 也对,魔物,怎么可能会有血泪呢? 轻柔的抚摸,伴随着水滴落在青年黑色的发顶。他睁开那双漆黑无神的眼睛朝着曾母望去,疼爱自己的母亲肩膀上还淌着血,眼睛已经闭上,无声的泪从憔悴的脸上滑落。 “乖,没事,我的儿只是病了。”她安抚的动作不停,嘴里低声喃喃,不知是在安慰谁。 轻拍了两下,曾母的情绪已经收拾好了。 她似乎很习惯这种小意外,不过眨眼间,便恢复如常。抬手擦擦脸上的泪痕,又把儿子从地面上拉起来,“娘给你打水洗澡,洗了澡就好了。” 随着两人动作,门后的陈设落入了顾星的眼中。等他看清后,忍不住心中一震。 那屋内竟然密密麻麻贴着无数张黄纸红字的符。 他五感过人,哪怕站在宅子外面的树干上,哪怕隔了老远的距离,那些符文也依然看得清楚。 一轻一重的脚步声再次传来,曾母双手提桶,走得摇摇晃晃,时不时有几滴水洒落在地面,润出一片湿泽。 等到她再次提着空桶出来时,那间房已经关上门,连带着把那魔物和浊气一并锁在门后。 浅淡的月色下,一切重归平静。顾星抱着剑,摸了摸下巴。 今晚可算是有大收获。 他足间一点,从曾家撤离。 日出月沉,清晨空气最好,也是凡间清气最充裕的时候。 “吱呀”一声,房门打开,淡粉色长裙的少女今日垂了一条麻花辫在颈侧,几朵淡黄色小花点缀在上面,平添了几分活气。 院子里趴卧的黄狗听到声音,耳朵动了动,朝她抬起头来,刚对着她摇了两下尾巴,余光看到另一人,随即呜呜两声耷拉下脑袋。 白榆跨过门槛走过去,俯身摸了两下狗头,随即一抬头,便看到了坐在树下看书的白衣女子,肤白如玉,拿着书的手指白皙修长,指甲修得圆润齐整,淡红的唇被茶润出几分水光。 少女只朝她看了一眼,目光瞥到了书封上。她走到沈秋面前,给自己倒了杯茶,温热的茶水入腹带来几分柔和的暖意。 “你还没看完吗?” 听到她的声音,沈秋抬头看向她,嘴角笑意温和,“快了。” 白榆微微凑近了些,麻花辫垂落在石桌上,“好不好看?” 沈秋笑意不变,嘴里的话似是无奈,却又毫不留情,“一派胡言。”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切莫轻信。” 见他这样“诋毁”自己最喜欢的书,白榆微微有些不满,她坐直了身子,手撑着下巴,侧过头不再看他,“谁会把话本子当真?再说了,不好看你还看这么久?” 沈秋合上书,抬起眼,目光中带着几分对写书人的欣赏,“书里的故事虽不可信,但写此书的人对剑招的理解却是独到,有几处描写剑走偏锋,那不是……晏秋能想到的剑法。” 听到他这样说,白榆有些古怪地朝他看去。什么叫“那不是晏秋能想到的剑法”?他知道晏秋能想到什么样的剑法吗? 沈秋并未在意她的眼神,有些感慨地继续说道:“若是此人能把心思都用在剑之一道上,将来必有大成。” 闻言,白榆沉默不语。 她有些敬佩,敬佩沈秋看话本子都能看到剑招上; 也有些无语,无语他好好的话本子,只能看到剑招。 忽然,写着“死遁后,剑尊为我发疯”几个大字的书封递到她眼前,她一抬头,目光对上沈秋的,有些疑惑,“你不是还没看完吗?” 沈秋摇了摇头,“后面已经不必再看了。” 白榆扫了一眼书封,并未接过书。 “不看了就给蒋非梦看吧,先前她就借过了。”她顿了顿,“说起来,你看书还挺快。” 沈秋没有在意她后面那句,他小时候看书便已经是一目十行,随着修为的提升,只会更快。若不是这书中有些剑招颇值思忖,这本书他当天便能看完。 “既然她先问你借,你可以先借给她,我……并不急着看。” 白榆侧过脸,歪了歪头,朝着他粲然一笑,唇瓣开合间,清脆动听的嗓音也一并落入沈秋耳中,“比起她,我更喜欢你,所以就先借给你咯。” “喜欢”二字,就像是一把小锤,轻轻地在他心头一磕。沈秋长睫微垂,如蝶翼般轻轻颤动,复而又归于平静。 他侧过脸,避开那清澈明亮的目光。 “对了,你不是说准备驻魂香的香料吗?” 话题被错开,白榆也没了继续讨论话本子的心思。 她从怀中掏出一张纸在沈秋面前摊开,“你看,这是我昨晚写好的香料清单,其他都比较容易,我还有银子,到时候可以直接买,唯一麻烦的是坟头花。” 她顿了顿,抬头朝着沈秋看 去。此时的白衣女子已经恢复如常,“你知道坟头花吗?” 沈秋走到她身后,朝着那张写满了香料的白纸看去,他自然是不知道什么是坟头花的。 于是摇了摇头。 “就是在坟地里,死人坟头上开的花,就叫坟头花。” 白榆咬了咬唇,有些难为情地开口,“以前倒是无所谓,可是现在我,我不敢去。” 沈秋恍然大悟。原来麻烦是麻烦在这里。 他想起昨日白榆让他陪她去准备香料时那铁青又带着惧意的脸,后知后觉地发现,她真的很怕鬼,比他预料中还要怕。 “为何以前敢去?” 白衣女子的声音突然低沉下来,往日清润柔和的嗓音此时更加动听。 白榆听得心头一晃,忍不住朝她看了一眼,抿了抿唇,“以前我以为这个世界没有鬼,没有的东西自然不必害怕。”她苦笑一声,“现在知道了,这个世界是如此……丰富多彩。” 沈秋胸腔轻轻颤动。虽然他没有发出声音,她也没有转过头,但白榆知道,他笑了! 她有些羞恼,猛然站起身来,转而面向他,“你不要取笑我!” 沈秋脸上的笑意一敛,正色道:“我没有取笑你,对未知事物感到惧怕,再正常不过,你虽然心有恐惧,但依然能面对孙扬,已经胜过世间许多人了。” 听到这话,白榆满意了,心中舒坦许多,“那我们现在就走吧。” 说罢,二人并肩而行,徒留院中的樟树沉默地注视着他们的背影。 谢宅的门被推开,沈秋刚踏出门外,便跟斜对门的妇人对上了眼。 那妇人提着桶,也是刚从宅子里出来,两人眼神一对上,她便匆匆忙忙躲闪开。 老仆送沈秋和白榆二人出门外,碰巧遇到熟人,随口招呼了一声,“曾家老夫人,今儿又要去打水呢?” 妇人勉强扯出一抹笑,“对,趁现在天还没开始热,我先走了。” 清晨还带着些露寒,老仆手揣在袖中,摇了摇头,“这曾家老夫人,家里有井不用,非要每天那么辛苦,每天一大早上的,跑到山上去打水,也不嫌累得慌。” 说完,他转而面向沈秋和白榆:“两位姑娘,路上小心。” 沈秋点头谢过,脑海中却回想起昨晚顾星跟她提到的曾母提的那桶水。 正出神间,忽然觉得衣袖一紧,顺着力道朝白榆看去。 “现在曾母不在家,我们要不要趁机……” 她的话没有说尽,但从那挤眉弄眼的表情里面,沈秋一下子就读懂了她的意思。 警告似地屈指,朝她脑门上一弹,“不可。” 说罢,迈着一双挺直修长的双腿离开。 白榆站在原地,摸了摸微微有点疼的脑门,瞳孔地震。是她最近对他太好了吗?他居然弹她! 这事情,就算是漂亮姐姐也不能饶恕! 但现在有求于人。 先,忍忍吧。 她快步追了过去,一高一矮两个身影沐浴在晨光下,分外和谐。 17. 梦境 夏日暑热,虽然白榆和沈秋是清晨出发,来时还带着一丝夜凉,等到到了这山脚下时,闷热便袭来了。 白榆擦了擦额上的汗,鼻尖沁出细密的汗珠,她忍不住扯开了点衣襟,露出一小片莹白,手不断朝自己扇着风。 靖州城外的荒山,是靖州城人埋葬亲人的地方。富贵显赫之辈自可以去找那些风水好的所在,寒微贫困之流便只能葬在这荒山中了。 因此,山上的坟格外多。 沈秋目光朝上看去,提醒道:“到了。” 听到他这话,白榆下意识顺着他的目光往上看。 她的背后已经湿透,那点风力实在是杯水车薪。见此,手上扇风的动作一停,只见山上树荫苍苍,绿草茵茵,几座老坟立在山间。 大概是清明刚过,掩盖坟头的荒草已经清理过一波,坟前墓碑露了出来,坟头上的小花见风又长,不过短短两三个月已经开得茂密。 背上那点被热风烘出来的热意渐渐变凉,白榆忍不住抬手,拉住沈秋的霜白色的袖摆,抬眼望着他,“你走前面。” 两人一前一后,顺着被人清出来的小道上走着。细碎的青草附着在衣摆上,然后又在行走间被蹭掉。 白榆看着沈秋,白衣乌发,往常颇为欣赏的仙姿佳色,此时让她十分合时宜地想起听过的各路女鬼。 恰逢此时一阵凉风从她颈侧刮过,带起一片颤栗。 于是她又想起来了以前看过的故事里的鬼都喜欢在背后害人,喜欢叫人名字让人回头,喜欢爬到人的背上,还有喜欢在人照镜子时出现在身后的…… 想到这里,白榆停住了脚步。 她一直拽着沈秋的衣摆,这一停,沈秋立即便感觉到从衣摆上传过来的力道,侧过头朝她看去。 沈秋的面容实在美丽,他转头的瞬间,白榆便把方才那些白衣女鬼的想象抛到了九霄云外。 如果女鬼都长成这样,话本子里的人鬼情未了倒也情有可原。 “怎么了?” 听到美人开口,白榆回过神来,“你……走在我后面去。” 沈秋有些不解。先前他走在前面更好帮她看路,怎么现在突然让他走到她后面去了? “这山路并不平整,白姑娘确定要走前面吗?” 短短一瞬间,白榆想起各种背后灵惊悚小故事,比起山路,鬼更恐怖一些。 她连连点头,“我确定,这种山路我从小到大走得多了,当初那座被魔物占据的山,很多山路都是我踏出来的呢。” 这话说得夸张,听得沈秋忍俊不禁。 “好,那便有劳白姑娘带路了。” 再启程时,两人位置已然调换。 沈秋走在后面,看着少女有些紧绷的后背,因为惧意此时端得挺直。他突然开口,“白姑娘,你们入梦师平日里睡觉也会做梦吗?” 此时的白榆注意力全在脚下,这条小道窄得很,要是一不小心踩空了,可就要从旁边滚下去了。听到沈秋发问,头也没回地应道:“当然会啊,我们除了入梦,也是会正常做梦的。” 沈秋目光瞥过,指尖一抬,一缕剑气溢出,拨开白榆脚边一颗石子。那颗石子滚了几圈,从山道旁掉了下去。 “那么平日里做梦也会像入梦那般疲惫吗?” “如果只当是平常做梦,那是不会的。” “还有不平常?” 白榆看着脚下,回道:“有,有些人做梦后会想要记住梦境,这样就会很累了,长此以往,搞不好人会疯掉。” 沈秋一顿。记住梦境? 他想起之前的两场梦。梦中的记忆,醒后不过半日便会忘却,只有那些过于震撼的信息,才得以保留。 “白姑娘可曾记过梦境?” 这话刚问完,沈秋便听到白榆一声隐隐得意的轻笑。笑声中,她紧绷的背放松了许多。 “我可是入梦师,梦里的事情,哪怕不需要刻意去记忆,醒来也不会像常人一样忘却。” 她可是从小就被锻炼过的,记忆梦境已经是下意识的事情了,根本无需刻意。要是这都能忘,那么多年的苦岂不是白吃了? “原来如此。”沈秋回答完这一句,便不再言语。 他不说话,白榆的注意力又集中在小道上,在那些越来越近的坟头上,于是刚刚放松少许的脊背又开始紧绷起来。 沉默没有持续多久,沈秋再次开口,近在咫尺的声音,落在白榆耳中却有些幽远,“入梦师平日做梦的时候知道自己在梦中吗?” 白榆闻言,脚步瞬间顿住,心头一跳,猝然想起了那两场梦。 她声音有些发虚,却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在虚什么,“那自然是知道的。” 悦耳动听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那么如果不是入梦师,有没有办法知道自己身处梦中?” 白榆心下稳了稳,沉吟片刻,“有的,有些人虽然不是入梦师,却对梦境产生了兴趣,想过许多法子来,比如看看自己手上的手指,是五根还是六根。”她顿了顿,“你也对梦产生兴趣了吗?” 想了想沈秋在梦里对着自己的手指看是五根还是六根的样子…… 场景过于荒诞,白榆忍不住摇了摇头。 沈秋目光悠悠,越过少女落在树梢间蹦蹦跳跳的鸟雀上,“近日见白姑娘入梦之妙,确是产生了一些兴趣。” “你是修士,想要知道自己是否是在梦中再简单不过,最重要一点是记住自己是谁,不要把梦里的自己跟现实的自己混为一谈,然后嘛……”白榆思忖片刻,“然后你给自己定一个锚点,就像手指一样,只要是与现实相悖的就行。” 闻言,沈秋嘴角噙笑,“原来如此,受教了。” 随即垂下眸,把那若有所思的神色一并掩下。 思索间,前方少女脚步一停,有些发虚的声音又传了过来,“那个,沈秋,这里真的没有鬼吗?” 再抬头时,发现他们停在一座坟前,坟上开满了朵朵小花。 看来这坟中人生前定是多行善事,死后才会功德无量。 听到她这话,沈秋无奈地开口,“不必慌张,此处无鬼。” 人死后没有执念的魂魄七天后会转世,有些魂魄会徘徊在死前的地方,如果执念强大又恰好与浊气相融,便成了鬼。 埋葬遗骸的坟地,反而是最“干净”的。 即使听到他这样说,白榆心中的惧意也并未消退多少,她松开一直捏着的那抹衣摆,慢吞吞地挪到坟前,然后闭上眼拜了拜。 “晚辈只是来采点坟头花的,无意搅扰,不要来找我,不要来找我……” 见她战战兢兢的样子,沈秋有些好笑,犹豫了一下,开口道,“白姑娘若实在害怕,我来帮你采便是。” 白榆手还在前后摇着,闻言动作一顿,直起身来,“真的吗?” 沈秋微微颔首,走到她身侧,随即指尖凝出一抹剑气。 与浊气截然不同的冰寒从白榆身边掠过,坟头上的小花如被风刀刮过般落了下来,还未坠落便又被那股霜寒剑意携走,落到白榆跟前。 白榆看得目瞪口呆 。这也太方便了吧? 忽然想起了什么,懊恼地拍了拍脑门,“忘记带花篮了。” 沈秋目光落在山藤上,嘴角带着一抹浅笑,“无妨。”他轻轻拍了拍白榆的肩,抬步走了过去。 缠绕在树上的藤蔓被摘了下来,玉白修长的手指穿梭翻动,不过瞬息,一个花篮便成型了,角落处还缀了一朵不知名的小野花。 白榆看着霜白的背影。正看得出神,脚背上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快速爬过,她身子一僵,随即飞快地冲到沈秋身后,像是猴子攀树一般爬到他背上。 她冲得太急,沈秋被她撞得下意识朝前走了两步,手上的动作也停了下来,“怎么了?” 清冽干净的气息让背上的少女稍微稳住了心神,“有……有东西刚刚碰我的脚。”她紧张兮兮,搂着沈秋的双臂下意识收了收,“是鬼吗?听说有些鬼喜欢抓人脚。” 沈秋目光扫过树后,脖子上传来的触感让他有些不适。 他安抚地拍了拍白榆的手臂,“是老鼠,不必惊慌,但白姑娘,你若是再不松手,我便要变成鬼了。” 大概是为了缓解她的慌张,沈秋的语气罕见地带了一丝揶揄。 闻言,白榆果然松了手,然后不好意思地从他身上下来。 所幸沈秋并未在意,最后拨弄几下把那花篮编好递了过去。 接过花篮,白榆知道是老鼠作乱,心跳也慢慢平复下来。她拿着花篮翻翻转转看了半晌,这才抬头看向沈秋,目光惊奇。 “你还会这个?” 此时的沈秋正低头清理衣袖上沾染的稀碎的草屑,闻言动作顿了下,“少时学过。” 白榆拎着藤篮,满意地弯了弯眉眼,“那你可太厉害了,编得这么好看。” 听到这话,沈秋突然抬眸,“厉害吗?不过是一些玩物丧志的小道罢了。” “当然厉害啊,什么玩物丧志?你这么说这个篮子是要伤心的。”白榆对这个小花篮简直爱不释手,听到他这样说随口回了一句。 沈秋没有回她的话,垂眸顺着山道的斜坡往下看,“坟头花够了吗?够了便回去吧。” 空手而来,满载而归。 白榆提着篮子走在沈秋身侧,说来也巧,他们回来刚好又遇到了曾家老夫人。 她那双枯老的手拎着满满一桶水,脚步一轻一重地走在他们前头。 白榆跟沈秋对视一眼,然后把花篮往他手上一递,快步走上前去,“我来帮您吧。” 她说着便要伸手把那桶水接过。 不料,那曾家老夫人见她伸手,急急一侧,水洒了几滴在地面上。她抽出一只手挡住白榆,声音有些沙哑,“不用。” 说完也不顾白榆是何反应,快步离去。 今日走了山道,精神又一路紧绷。 待到晚上,白榆睡得特别好,一沾枕头便昏昏沉沉睡着了。 迷迷糊糊间,她被人抱在怀里,熟悉的清冽竹香几乎把她淹没,让她忍不住眯起眼,朝着那香味的来源蹭了蹭。 背上被一只手抚摸着,下巴还被另一只手挠了挠,舒服得让她喉咙忍不住发出一声“咕噜”声…… 意识回笼的瞬间,她还没反应过来自己在哪。 次日清晨,白榆躺在床上怔怔地望着帐顶,过了一会,她哀嚎一声拉起被子盖住整张脸,朝着里侧一滚。 现在早就过了她往日起床的时间,但她不想出去。 梦里的那抹竹香跟昨日坟山上那抹清冽的气息相合,白榆怎么想都觉得自己丧心病狂。 18. 孤雪 “叩叩——” 轻微的敲门声传入屋内,随即,一轻一重的脚步声渐渐逼近。 “吱呀”一声,曾家的大门打开了。 里面的老妇人透过那条不大的缝隙,看着门前的四个人。 这些人都容貌出众,一看就不似凡人。思及此处,她抓着门边的手不由得紧了紧。 “你们是谁?来这里做什么?” 站在最前面的青年男子身着儒士袍,朝着门后的老妇人作揖行礼。 “在下顾星,是今年应试的学子,前两日与姊妹同游,途经靖州城,听闻谢公子才名前去拜访,却得知谢公子已经仙去,临行前谢家老夫人告知我等,曾公子学问不输谢公子,特前来拜访。” 这是白榆今天早上教的,应该是顾星这么久以来说过最长的一段话了。 听到他这样说,曾母果然放下了戒心,上下打量了他几眼,然后越过他看了看身后的三个貌美女子,看到沈秋那张美如洛神的面容时,忍不住愣了下。她很快回过神来,随后门便打开了。 “进来吧。”憔悴苍老的脸上皱出一抹笑,侧了侧身让他们进来。 几人一前一后进了曾家大门,沈秋落后了几步,退到白榆身边,刚想嘱咐她几句,还没来得及开口,便看到白榆加快了脚步,跑到前头蒋非梦身边去了。 沈秋脚步一停,看向不远处,那身着鹅黄色长裙的少女正侧着脸与蒋非梦说话。他皱了皱眉,收回目光,抬脚跟了上去。 偌大的曾家,只住了母子二人。曾家老夫人招待众人落座,然后奉上茶。 “几位来得不巧,我儿如今身体不适,正在休养,不过他学问一向做得不错,若不嫌弃,待我去问他拿些书来。”曾母笑着,脸上气色好了几分。她顿了顿,看向沈秋和白榆,“这两位姑娘,我们昨天还见过,姑娘是个热心人,老婆子在这里谢过了。” 白榆听得一愣。昨天要帮曾家老夫人拎桶时,她可不是这样模样。 想起老仆说过的话,心中又了然了几分。 老仆说:“曾家老夫人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曾公子就是她的心头肉,她这辈子最自豪的就是儿子的学问,盼着他能考上进士,那是她一辈子的指望啊。” 如今看来,她让顾星扮成来探讨学问的学子确实是最好不过的。 白榆露齿一笑,“都是晚辈该做的。” 沈秋沉默不语,淡红的唇微抿。 “对了老夫人,听说谢公子当日登山是与曾公子同行?”蒋非梦忍不住开口。她可不想一直在这里扯皮,快点找出那个魔物诛杀了才是正事。 未料,此言一出。本来对他们笑脸以对的曾母瞬间变了脸色,声音也瞬时尖锐,“你是在哪听说的?我儿子当日一直在家中,从未出过家门。”她恍然大悟,“我知道了,你们探讨学问是假,你们都是怀疑是我儿子杀了那谢家小子是不是?走!你们快走!我们曾家不欢迎你们!” 这样的变故来得太快,打了几人一个措手不及。 白榆无语地看了蒋非梦一眼。这段时间来曾家问询的人,不知道有多少。 这下好了,曾家老夫人认出了他们的脸,这样的机会后面恐怕再也找不到了。 几人齐齐站起身来,还打算再劝,但此时这位妇人已经全然失去了理智。她大声叫喊着,“滚!你们都滚!坏东西,我儿子可是要考状元的,你们休想坏他名声!” 此情此景,已然无可奈何,几人正准备先行退去,却忽然听到侧房一阵巨大的门响。 曾家老夫人原本还在用手拍打他们,听到这声巨响,动作一停,急急忙忙朝着侧房赶去。 浓郁冰冷的浊气溢出,瞬间蔓延到他们脚下。 沈秋目光落在白榆身上,想起她之前痛得冷汗涔涔的模样,指尖一动,与浊气截然不同的冰寒之气朝着她身上绕去,冰雪之色一闪而逝,荡开她周身的浊气。 白榆本来觉得双腿像是浸入冰窖,顷刻间那阴寒的冷意便消失了,化作让人舒适的淡淡凉意。 “我们也去看看。” 沈秋说完,先一步追了过去。 此时曾家一片大乱。 凝出人类模样的魔物脸上魔纹清晰可见,一见到他们,眼里的漆黑瞬间蔓延到了眼白。 他看着这些陌生的来人,对于清气的敏感让他忍不住呲牙,嘴角裂到耳根,双手化作黑色的利爪朝着他们袭来。 “果然是魔物。”蒋非梦说完,轻喝一声召出长剑挡下一击。 她正要攻去,却不想曾家老夫人一看到她拔出长剑便有了动作。 她流着泪,一步挡在魔物身前,“不许杀我儿子!” 见这老夫人执意如此,蒋非梦更气了,“你仔细看看,这是你儿子吗?这是害人的魔物!” “他就是我儿子!滚!你们快滚!” 蒋非梦气笑了,不想再跟她废话,正打算绕开她,直取魔物。 却听闻一旁的沈秋突然淡淡开口,“谢公子是你杀的吗?” 魔物不会骗人,他们没有理智,只有本能。 他咧嘴笑了笑,“是啊,是我杀的,本来想要直接把他吃掉,但要毁掉他的脸,只能用大石头一下一下往他脸上砸。” “曾公子去哪里了?” 提到曾公子,魔物脸上笑意一收,嫉妒,厌恶,各种情绪从他那张鼓着脓液的脸上翻涌,“我吃了他,我吃了他,我就成了他了,他有娘,我没有,我成了他,他娘就是我娘。” 原来如此。这因嫉妒而生的魔物又生嫉妒,竟把供主也给杀了。 这并不罕见,本就因生灵贪嗔痴而生的魔物,欲望与恶念尤其重。 白榆上前一步,指着那魔物对曾母说道:“这不是你儿子,杀了他才能为你儿子报仇。” 听到她这话,曾家老夫人泪涕如流。 她突然朝着几人跪了下来,“几位仙长,放过他吧,我只有他一个儿子了,他因我儿子而生,他有我儿子的记忆,他长着我儿子的样子……他跟我儿子本来就是一个人啊。” 看着跪在身前的妇人,沈秋几人沉默了,一时间场面僵持了下来。 一直呆在曾母身后的魔物,见众人此时顾不上他,便瞬间化作一滩黑水。 沈秋虽然看着曾家老夫人,注意力却一直放在她身后的魔物上。那魔物刚有动作,他便抬手封了去路。 此时顾星和蒋非梦也回过神来,暴喝一声。不大的曾家宅子瞬间剑气翻涌,风与火交汇编织成网,不过瞬间魔物便消弭于剑下。 自挡了那么一下后,沈秋便倚在墙边,只在魔物要逃的时候稍稍出手,堵住退路。 白榆目光落在他的侧脸上,他真的很好看,哪怕同为女子也很难对这样一张脸伸出恶意,但是,但是她怎么也不应该…… 她头痛地闭了闭眼,唇微微翕动几下,又静了下来。 沈秋朝她那边看时,白榆早已扭过头去,目光平静地落在魔物上。 曾家老夫人悲痛地叫喊一声,朝着那魔物消弭处扑去,“偿那谢家小子的命用我老婆子的命去吧!为什么要杀他?” 清气荡尽浊气,魔物不像人,死后还留有尸身,剑起剑落间,它便消弭在众人眼前。只在原地留下一只香囊。 “他手上已经有两条人命了!而且魔物凭本能行事,他因嫉妒而生,杀了谢家公子;后又因嫉妒而杀了你儿子;他不会有理智,他只会因 为无法克制的妒意不断杀人。”蒋非梦朝着曾母走了两步,急声说道。 听了她的话,曾家老夫人呆呆地坐在原地,仿佛被抽走了灵魂一般。 白榆叹了口气,抬步上前把那香囊捡起来。那只香囊一看就是闺阁女子所绣,深蓝色布料上绣着几根竹子,文雅异常。 沈秋目光落在她手上,那香囊久在魔物体内,已被浊气深深浸染。藏在袖中的手指抬了抬,随后又放下。 他看着白榆捧着那香囊一步步朝着曾家老夫人走去。 白榆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没有开口,只是把那香囊递了过去。 想了想,还是说了一句,“老夫人,这应该是曾公子的贴身之物,我是入梦师,如果老夫人有需要的话,我可以帮您给令郎带个话。”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是真正的令郎。” 白榆说完,站起身来,往后退了一步。 曾母固然可怜,但魔物罪该万死,它不死,它手上的两条人命便得不到安息。 眼神呆滞的妇人听到她的话,像是被唤回了几分神志,她僵硬地朝着她动了动唇角,“你是入梦师?那太好了,你在这里等等,等我一会。” 说完,她匆匆站起身来,转身朝后而去。 不大的院落中一下子安静了下来,随着魔物的死去,萦绕在此的浊气也消散殆尽。 曾母并未接过那香囊,白榆想了想,转身把它放到曾公子房间的窗边。 香囊离手,那股冰冷也随之远离,掌心重归温暖。 她正望着窗边出神,忽然听到身后传来几声惊呼。 “白姑娘,小心!” “白榆,闪开!” 白榆闻言一惊,急忙转身,一入目便是挡在她身前的穿着儒士袍的青年身影,手臂染血。 此时去而复返的曾母拿着菜刀站在几人身前。刚刚杀完魔物,他们都放松了警惕,一时间竟真的被她伤到了。 白榆快步走到顾星身前,看了看他手上的伤,愧疚地拧着眉,“你这伤很深,都见骨了。” 她怎么也没想到顾星会给她挡刀,看到眼前青年因为失血逐渐变得有些苍白的脸,白榆下意识望向沈秋,目光顿了一瞬,然后又若无其事地挪开,转而看向蒋非梦,“有没有药?” 蒋非梦闻言一愣,似是没想到她会问自己,但很快反应过来,从乾坤袋取出绷带和伤药递过去。 白榆刚想接过,却从中横出一只手。 她抬眼看了过去,沈秋却不看她。他抿着唇,长睫低垂,“我来。” 曾母的笑声突兀地插了进来,笑得怆然,“入梦师?入梦又如何?能把我儿子带回来吗?” 等到白榆看过去时,她又松了手,刀从她手上滑落,憔悴苍老的妇人,坐在地上,捂着脸呜呜哭着,“滚!你们都滚!” 众人默然片刻,所有的安慰和辩解都变得苍白无力。 片刻后,沈秋走上前来,对那跪地哭泣的妇人施了一礼,“此事是我等思虑不周,老夫人若有怨可尽落我身,万望勿要牵连旁人。” 那一刀已经花费了妇人所有的力气,她没有看沈秋,也没有再说什么。 又等了许多,就在众人以为她不会再开口时,那沙哑低沉的声音再起,“此仇,我定然要报,你们等着。” 沈秋目光不变,微微颔首,“好。” 随即转身离去。 来时白榆走在蒋非梦身侧,走时她又到了顾星身旁。 沈秋缀在几人身后,他身着霜白长裙,乌发绾髻,流苏轻摇,如春日暖阳照不到的那一抹孤雪。他的目光却一直落在鹅黄色长裙少女的背后。 白榆已经一天没有跟他说话了。 19. 孩子 “掌柜,开四间房。” 少女清亮的嗓音伴着客栈外淅淅沥沥的雨声传来。 夏日的雨又快又急,原还是艳阳高照,暑热难消,转眼间便暴雨倾盆,雷鸣电闪。 客栈的掌柜懒懒抬了抬眼,“没有四间,今日下雨,住店的人多,只剩下两间了。” 白榆发尾微湿,裙摆也沾了水迹,抬眼望了望门外,这场雨不知道何时才会停。思及此处,她抿了抿唇,“两间就两间吧。” 总比没有强。 房间定了下来,她转头,目光经过沈秋时顿了一下,然后又挪开,看向蒋非梦,“你跟我一间。” 沈秋闻言,飞快地看了她一眼,然后又垂下眼。 这样也好,他与白榆本就男女有别。只是白榆不知道其中内情才会心无芥蒂。 蒋非梦原本在想,三间房,按照以往,白榆跟沈秋必然是要住一间的,她都已经习惯了,反正在白榆看来沈秋是女子。 而大师兄,一心向道,不染七情。 她愁的是剩下的一间是她住还是顾星住?虽然她很想睡房间,但顾星好歹带着伤。 此时听到白榆这样安排,喜从天降。惊喜过后,疑惑又生,“你今天怎么回事?” 白榆没有回答她,反问一句,“怎么?你不愿意?那你去抢剩下那个房间去吧。” 怕她改了主意,蒋非梦急忙应下,“当然愿意,对了之前说好借我话本子的,正好今晚让我挑挑。” 两人边说边上楼,有了共同的话题,气氛与之前的剑拔弩张截然不同。 掌柜想起什么,一抬眼,刚好走在最后面的沈秋露出那张清雅出尘的脸来。他愣愣地看着那张脸,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惊艳。 见此,沈秋忍不住皱了皱眉。 掌柜回过神来,那懒懒的神情收敛了许多,添了几分热情来,“我这倒还有一间柴房,你们若不嫌弃,我算你们半两银子。” 虽然掌柜一副让他们占了便宜的模样,但一个柴房就要半两银子,明显是坐地起价。 但此时沈秋、顾星两人也无意去分辨这些,便应了下来。 沈秋轻轻颔首,“有劳掌柜了。” 房间安排好,大堂内的两人沉默了片刻。 顾星开口道,“大师姐,我去住柴房。” 说完,他也不等沈秋反应,便用那只完好的手,抱着剑朝后走去,另一只手臂上还缠绕着隐没在长袖之下的白纱。 他刚走两步,便听到身后沈秋平淡开口,“那一刀你本可以挡下。” 顾星闻言,脚步一顿,“当时见白姑娘有危险,情急之下竟忘了拔剑。” “剑修使剑,如臂使指。” 他背对着沈秋,露出一抹讽意的笑,“是我学艺不精。” 沈秋不再说话,那张往日柔和带笑的脸,难得现出几分清冷。顾星受伤疑点尚存,目的为何还未可知。 但现下很明显,顾星并不打算告诉他什么。 顾星等了等,确定身后之人不再开口,便重新抬脚,朝着柴房的方向走去。 等到看不见他的背影,沈秋这才转身上楼。 雨声打着窗户,啪啦啦地作响。 躺在外侧的蒋非梦已经就着雨声入睡了,而同在一张床上的白榆却始终睁着眼。 身处黑暗之中,她的脑子反而比白日里还要清醒。 常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这话并不虚假。对于梦境研究颇深的入梦师,若有兴趣,便会在清醒时,有意或无意地影响自己入睡后的梦境。 也许正是因此,她在无意间把沈秋也变成了自己梦中的素材,把他身上的气息和话本子里的那个“晏秋”融为一体,变成了梦中之人。 白榆茫然了一瞬。难道她是喜欢沈秋身上的熏香? 思及此处,她心中突然生出一点期盼来。喜欢漂亮姐姐身上的香味,总比弯了好。 为了确认这一点,她闭了闭眼,回忆起梦中晏秋的模样。 同样是美得雌雄莫辨的脸,线条却比沈秋要硬朗几分;相似的眼眸,眼尾微微上挑,削去几分柔色。 身姿同样直挺,沈秋如雪中寒梅,而晏秋则松姿鹤骨,虽有不同,但身着白衣时,同样是冰雕雪砌,同样气质清华。 再细想…… 嘶,不能细想。 她猛然睁开眼,越想越发觉梦里的晏秋简直就是男版的沈秋! 娘诶,她不会真的弯了吧?! 这个念头刚起,她又想到自己大抵是没弯的,至少她还知道在梦里给沈秋换个性别。 哈、哈、哈。 白榆平躺着,绝望地抬起小臂盖住了自己的眼。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她怎么会喜欢沈秋? 她想了许多,遗憾的是,这些问题任由她如何想都得不到答案。 终于在窗外雨停时,白榆顶不住困意,陷入梦乡。 梦里没有晏秋,只有一个怀胎三月的沈秋。 好可怕,这也是她潜意识里的东西吗? 她在梦里颤声问他,“这是谁的孩子?” 梦里的沈秋一脸娇羞,“夫人,这自然是你我的孩子。” 梦境过于离谱,刺激得白榆飞快把梦里的自己叫醒。 她平躺在床上,双目无神,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她一定是疯了才会做这种梦。 愣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冷静下来。 沈秋什么都不知道。只要她不说,这件事就等于没发生。 对,只要她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她偏头看去,蒋非梦已经不在了,床边早已没了暖意,也不知道她起了多久。 白榆从床上坐起身来,脚刚落地,就听到蒋非梦的声音从一侧榻上传来,“你醒啦?现在都卯时了,你平时也起得这么晚吗?” 闻言,白榆扭头看向窗外。熹微的光透过那层薄薄的窗纱照进来,落在房内的木桌上。 “卯时还晚?” 蒋非梦从榻上下来,走到白榆面前,打量着她的神色,“外头的鸡都叫完了也没能把你吵醒,你这个年纪怎么睡得着的呀?”她顿了顿,“曾家的事情吓到你了吧?” 这跟曾家有什么关系? 白榆有些不解,抬头看向她,“为什么这么问?” “你看看你自己的脸,眼睛下边那圈,比炭还黑。”后面那四个字,蒋非梦抬高了音调,尾音拉得老长。 白榆下意识抬手摸了摸眼下的那片青黑。 她确实没睡好,但为什么没睡好,这件事很难解释,只能顺着蒋非梦的话应下了。 蒋非梦想起什么,又问道:“对了,那个谢公子怎么样了?” 听到这话,白榆脑海中一瞬间想起当日她制出新的驻魂香后,入梦见到谢公子时的模样。 他还是在吃。 原本她以为这谢公子天生好吃,经过曾家一事,她大概知道了,这谢公子是想要把自己吃胖点,变丑点。 白榆把魔物和曾公子、曾母的事情都告诉了他,谢公子也是这时才知道,那日跟他一同登山的人是那魔物,而好友也在他死后被魔物所噬。 铺满食物的桌子消失了,梦中的俊俏公子长身玉立,临别时,他有些恍惚地问了白榆一个问题,“魔物是因他而生。你说,杀我的到底是魔物,还是他?” 白榆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思绪回笼,她沉默了半晌,平静地开口,“大概能投个好胎吧。” 白榆从回忆中抽身,窗外的光刺得她微微眯眼。 昨日下了一夜的雨,今日放晴,短短几个时辰的时间,路面上的积水便被太阳蒸干了。 雨停后,白榆几人去了城里最有名的醉香楼,点了满满一桌的菜。 她早就馋着一口了,只是这段时间又是来月事,又是谢家的,一直都没时间,现在可算得偿所愿了。 “吃,不必客气。” 白榆拿着筷子,毫不客气地给自己夹了一块糖醋排骨。 她心里盘算了一下,自己从黄家那挣来的银子,哪怕这段时间管四个人的吃喝,也还剩下许多。 顾星和沈秋都不说话,往日里活泼的白榆,这两天也安静了不少,只有蒋非梦时不时还对着菜肴点评两句。 白榆吃得最快,她最先放下筷子。目光下意识游移到沈秋如玉般的侧脸上怔怔出神。 越看越觉得像,眼睛,眉毛,唇形,甚至连眼神和气质都很像。 她看得久了,沈秋很难当没注意到。 他侧过头朝她看去,却见白榆已经低垂着眼,正一勺一勺,十分专注地喝着汤。 已经三天了。 这三天若非必要,白榆不曾对他说过一句话,他能觉察到她时不时对着他的脸发呆,等他看过去时,她已经把目光转走,仿佛一切都是他的错觉。 一种微妙而从未有过的不适感涌来,在他心头带来奇异的情绪。沈秋不知道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 吃饱喝足,结过账后,白榆喝了口茶清清口,“我打算去逛逛,你们先回去吧。” 靖州城比她从小呆到大的镇子大上许多,她很少离开生长的地方,现在自然想到处走走看看。 顾星和蒋非梦对逛街不感兴趣。凡间普通商铺的东西过于粗糙,他们看不上,不如在客栈修炼。 等到两人走了,雅间一清,又只剩下她和沈秋。 两人谁也没开口,蒋非梦走后,这小小的雅间瞬间一片寂静。 过了会,白榆站了起来,她推开雅间的门出去,路过旁边雅间的门口时刚好听到两个女子正在谈话。 “那曾家老太太昨日悬梁自尽了。” 白榆脚步一顿,又听到那人继续说,“那曾公子不知道去了何处,对了,阿雅,衙门好像在他家找到一枚绣着竹子的深蓝色香囊,怎么听起来这么像你先前送给那谢公子的?” 那人刚说完,另一道不悦的声音响起,说话的人是名少女,“别提了,晦气,原托他帮忙送给谢公子的,结果他竟私藏了,幸好我爹认识衙门里的人,到时候取回来便是。” 听到这里,白榆没有再听下去。 脚步声穿过大堂又融入街巷。 靖州城果然比那小镇子要热闹,各种摆摊叫卖,都是她没见过的。 白榆停在一个卖零嘴的摊子前,要了两包腌渍青梅。 刚递过去几枚铜板,余光里见到那抹霜白,指间动作顿了顿。 她这样冷着沈秋确实毫无道理。 他自始至终什么都不知道。 只是一想到自己起了那样的心思,她实在是不知道该如何面对。 见她手上的铜板久久不落,摊主疑惑地喊了一声,“姑娘?” 白榆回过神来,铜板相碰的声音响起,她歉意地笑笑。 接过铜板,摊主掂了掂,抬头随口问了句,“姑娘不是靖州城的人吧?姑娘初到靖州城可以尝尝老张记的炸鱼饼,老字号了,好吃得嘞。” 白榆闻言,心思从那抹霜白身上收回,露出一抹礼貌的浅笑,“老板既然特地介绍这家,那我可一定要尝尝。” 沈秋不会知道梦里的事情,他不知道,她就可以当做无事发生。 想通这一点,心里豁然开朗了几分。 但现在还是先容她再装一下鸵鸟吧。 她这样想着,目光落在不远处的那间首饰铺子,刚抬脚,熟悉的动听嗓音在身后响起,带着几分寒意。 “让开。” 白榆脚步一顿,转过身去。 只见四五个壮汉围着一个白衣胜雪、雕冰砌玉般的美人。 白榆:…… 20. 帷帽 “让开。” 沈秋从来没想过自己会遇到恶霸调戏民女的戏码,而那民女还是他自己。 此时那双微微上挑的眼眸像是浸了冰一样,他本就高挑,此时威势尽出,呈睥睨之态,一时间竟也吓得那几个魁梧的汉子不敢动弹。 他们显然也不是第一次在这靖州城内干出此等恶事。周围明明行人纷纷,却无一人敢伸出援手,只斜眼看了几眼,便佯装无事,匆匆跑开了。 偶尔有人见美人落难,于心不忍,才迈出脚步,便又被身侧之人拉住了。 “王强可是靖州城太守的侄子,我们惹不起。” “只是可怜了那姑娘……” 修士耳聪目明,那些自以为低声的言谈自然没逃过他的耳朵。 得知此人在城中惯是作恶,他微微皱眉,手腕一转。 上界有规定,到凡间后不得无故对凡人出手,但是小惩大诫一番,也并非没有办法。 他双指微掐,刚准备出手,便听闻一声熟悉的轻喝,“你们在干什么?!” 手不由得顿住,那抹凝聚在指尖的剑气一瞬间便消散了。 白榆的声音带着少女的清脆活泼,她走到他身前。 沈秋的目光落在她的鹅黄色背影上,只见少女面对着那几个比她高出许多的壮汉,气势却丝毫不弱。 她瞪着几人,“当街调戏民女,你们还有王法吗?” 领头那个原只见沈秋貌美,闻言,这才转而看向白榆。鹅黄色长裙的少女,虽然不着点缀,姿容也一样动人,不由得坏笑起来,“哟,刚刚没仔细瞧,居然险些错过了这样一个小美人,一个大美人,一个小美人,今天也该是我王强享福了。” 沈秋眉头皱得更紧,指尖剑气再起,还未来得及放出去,便被一双带着温意,细嫩的手按住。 他一怔,那清澈如黄鹂的嗓音冷笑一声。少女从怀中掏出块木牌,对着那几人扬了扬,“看清楚了吗?入梦师也敢上手?” 她语调微抬,那几个原本还试图凑过来的壮汉看清了木牌后,齐齐后退了几步,连周围的行人都惊疑不定地看了他们一眼,然后快速低下头,继续赶路。 白榆乘胜追击,恶狠狠地瞪着几人,“快让开,不然不仅让你一直在梦里,睡到你死。” 几个魁梧的壮汉气势一软,竟果真陪着笑让出一条路来。 白榆见此,心底松了口气。她隔着衣料拉起沈秋手腕,凑到他身前低声道,“快走。” 随后便拽着他快步离开。 沈秋垂眸看着拉住他的手,隐在睫羽下的眸光投下一片浅浅阴翳。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挡在他身前。 少女带着他与那几名壮汉错身而过,手指轻动,几不可见,一缕微弱的剑气朝着那几名壮汉而去。 白榆只是个入梦师,没有那种力量,此番脱困,依仗的全是凡间对入梦师的种种猜想和谣传。 以前为此苦恼过,没想到今天竟还用上了。 她带着身后之人朝前走,没有注意到沈秋停留在她拉着他的手上的目光。 沈秋一语不发,任由她带着他走进一家成衣店。 白榆松开了手,四下看了看,定在一顶白色帷帽上。她抬眼看了看他,目光又在帷帽上过了一圈,这才走到他身前。 她拿起帷帽,踮起脚。 随即沈秋的视线便被一片白纱盖住,他下意识垂下眼眸,目光不经意间落在白榆绣鞋上,平静地挪开。 非礼勿视。 “脖子上那根系带你自己系上。” 说完,她退开了一步。 白纱未能完全遮挡他的视线,那抹嫩黄的背影噔噔几步跑去结了账后,又跑回到他身边。 “走吧。” 白榆走在他身侧,自然得好像这几日两人未曾有过任何疏离和隔阂。 她拆开那包腌青梅,捻了一枚递了过去,“吃吗?” 沈秋早已辟谷,在上界时餐清风,饮朝露,不需要吃食,到了凡间也只会因为维持所需而用餐,并不吃零嘴,但此时依然还是接了过去,放进嘴里。 腌过的青梅去了涩味又去了核,外衣那层甜从嘴里化开,牙齿轻轻一咬,梅子的酸便瞬间荡在口腔。 “下次再遇到这种事情你叫我就是,他们一般不敢惹我们这种人。”白榆嘴里含着梅子,话便有些含糊不清了。 “哪种人?” “入梦师啊,赶尸匠啊,驱鬼人啊……他们都不敢轻易招惹。”她顿了顿,“巫祝还好点,治病救人,大家敬着呢。” 刚说完,她想到了什么,有些懊恼,“不对,你比我厉害多了,就算没有我,你也可以轻易脱身,搞不好还能像话本子里的那位剑尊那样狠狠惩戒他们。” 沈秋动听的声音从白色的帷帽下传来,“我不能无故对凡人出手。” “他们都调戏你了,还无故吗?” 沈秋听得出来少女咬着牙,语气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这样当然不算无故,故而他稍作惩戒也并无过错。 他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语气微顿问道:“刚刚你拿出来的牌子是何物?” “哦,你说这个啊。” 白榆从怀中掏了掏。 一块木牌朝着他飞了过来。 沈秋下意识抬手接过,那块木牌还带着温热,入手处便能触到木雕的“入梦师”几个大字。 “我们这种能人异士,在朝廷可是要登记造册的,持证经营,如果遇到恃才作恶的事情,官府就直接找上门来。”白榆又丢了一颗腌青梅进嘴里,“现在他们还把你们当神仙,不过你们要是在凡间多呆几年,估计也会有。” 沈秋戴上了帷帽,看不见那张过分貌美的脸,白榆跟他聊起天来便也不觉尴尬。她不由得感慨一句,果然还是美色误人啊。 两人结伴走在街道上,一路无话。沈秋对那些摊位并无兴趣,目不斜视,只在白榆跑开时,余光追着她的背影。 白榆喜欢看,但并不买,走了这么久也不过是买了一顶帷帽和一包腌青梅。那帷帽还是给他买的。 突然,她走到一个人身后顿住,然后招了招手,示意他也走到她身后。 沈秋抬起头,一条由人组成的长龙映入眼帘。 他目力极佳,看到长龙的尽头是一个不大的店面,上面挂着“老张记炸鱼饼”几个大字。 这条队伍实在太长,此时又正是太阳最为炙热的时候。 不多时,白榆那洁白的后颈便沁出了一层薄汗。 排在身前的少女一手扇着风,另一只手忍不住扯了扯衣领,明明顶着太阳被热得难受,却依然还是固执地排着队,等那一口炸鱼饼。 一抹霜寒的剑气袭到白榆身上,在触碰到她的瞬间变得温和无害。 这本只是降温之举,却不料白榆扇着风的手一停,背脊瞬间紧绷,语气紧张,“沈沈沈……沈秋,我突然不热了,还有点凉,是有鬼吗?” 闻言,沈秋一顿,失笑说道,“是我。” 前面的人流往前挪了挪,白榆却被那阵突如其来的凉意吓得僵在原地,没敢动弹。等她回过神,身前已空出一道一人宽的空隙。 此时听到他这样说,白榆放下心来,朝前走了一步,沈秋便也跟着抬脚。 却不料被他身后的人一挤,两人的身子不由得凑得更紧了。 隐隐的甜香传来,沈秋垂下眼,目光落在她鹅黄色的裙摆上,有心想要叫她往前走些,却发 现她的前面也并无多少空余。 只能作罢。 “先前……我可有什么地方让白姑娘不快?” 白榆站在他前面,听到他这一问,不由得紧张起来。 来了,终于来了! 她前几日都未曾与他说过话,沈秋又不是什么木头,自然能觉察出来不对。 她想了想,决定照着蒋非梦问她的话来回,“没有,我就是被曾家的事情吓到了,现在缓过来了,没事了。” 白色帷帽下,白榆看不见的地方,那对好看的眼眸流光一闪。 白榆虽然怕鬼,却并不胆小,曾家一事,当时她在现场未见惊惧,回来以后亦未见害怕。她对他态度的变化只在一夜之间。 但既然她不愿道明原委,他便也无心继续追究。 他这样想着,却不知道此时白榆另有他想。 梦里的晏秋,无一不是她喜欢的模样,虽然……虽然是她参考了沈秋捏的。 但谁说参考他捏出来的就等于本人呢? 她完全可以把晏秋跟沈秋分开,当成两个人。 不对,他们本来就是两个人。 心里最后那点芥蒂彻底放下。 白榆想起一路上,沈秋对她的保护和照顾,她看在眼里,没道理为了这点事就给人找不痛快。 她还是希望跟沈秋做好朋友的。 这条队伍一时半会还看不到头,白榆等得有些无聊,便自发找起了话题。 “对了,那本‘死遁后,剑尊为我发疯’你看到哪了?” 沈秋顺着她的话回忆了一下,“看到晏秋找到顾倩宁那里,后面没再看了。” 白榆有些惋惜,忍不住偏过头看他,却只看到一片朦胧白纱,“后面才好看。” 沈秋语气淡淡,“后面的事情并不会发生。” “怎么不会?”这话刚问出口,白榆脑海中瞬间闪过看过的无数话本子,下一刻脱口而出,“难道你们上界的人都修无情道?!” 沈秋顿了顿,无奈摇了摇头,意识到她背对着他,开口道:“并不是所有人都会修无情道,但不管修不修无情道,寿命恒长,修士都应该一心向道,守卫苍生,怎么会像话本子里一样为了一己私欲,放天下苍生于不顾?” 这话说得,白榆简直想为他鼓掌。作为苍生的一员,她很高兴会有人这么记挂着他们。 但是苍生更希望有能力保护自己。她想。 随即她想到了另一个问题,她随口问道,“你也会修无情道吗?” 这个问题,沈秋并未回答。 他沉默不语,抬起眼越过她望向前方,人龙蠕动,炸鱼饼的小铺前井然有序,在这小小的铺面后,还有许多来回奔忙,疲于生计的凡人。 就在白榆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那清润柔和的嗓音再起,“也许会,也许不会。” 帷帽下,他的目光从远处收回,落在她后背,片刻后移开。 这次轮到白榆沉默了。他会不会修无情道跟她有什么关系呢? 气氛顿时沉了下来。 人流又蠕动了几次,白榆总算看到那炸鱼饼的店面了。 她受不了这沉闷的气氛,就着书里的话题再次开口,“书里一直没写晏秋的真实年龄,就说他看起来二十岁的模样,听说修士寿命都很长,他真实年龄不会是个老头子吧?” 上界修士年龄都是数以百计的,沈秋的父母八百多岁才有了他,师尊周辰也上千岁了。怎么算他也不会是老头子。 沈秋随意地扫了眼她的发顶,“还好,三百多岁吧。” “啊!三百多啦?凡间王朝兴替也不过两百多年,三百多岁都足够给任何一个凡人当祖宗了!” 沈秋:…… 21. 红裙 醉香楼内,此时正是饭点,大堂坐满了人。雅间也已经订不上了。 白榆、沈秋几人好不容易在大堂等到一个位置,趁着上菜的空隙,在面前的桌面上摆上了一幅地图。 “不是说地图不对平民出售吗?”蒋非梦看着眼前地图,想起自己刚来凡间处处碰壁,有些不满。 “对啊,不对平民出售,但我是入梦师。”白榆抿了口茶水,目光落在地图上。 沈秋修长的手指从地图上划过,最后定在一个点。 “从靖州城北门出去,沿途必经之地便是此处。”他抬起眼望向白榆,“白姑娘,既然我们应承了你要帮你找到令堂,定然会守诺。” 白榆的视线一直循着那根修长的手指游走,此时听到他的声音抬起了头,目光澄澈坦荡。 “这些日子有劳你们了。” 她的语气过分郑重而真诚,听得沈秋一阵恍惚。 自那日后,白榆对他又如往常,但沈秋总觉得有些地方变了,那变化过于细微,令人难以捉摸。 他垂下眸,长睫飞快颤动了两下,“这段时间白姑娘对我等亦是照顾良多,不必如此客气。” 闻言,白榆眨了眨眼,身子往后靠了靠,姿态放松。 这话说得也没错,他们陪她寻母,吃住用得可都是她的银子。 这些不食人间烟火的仙人,干活不收钱。凡间不收上界的仙石,如果没有她,他们估计只能住野外了。 说话间,菜已经上了。今日大概是最后一天留在靖州城的日子,白榆几人点了八道菜,争取一次吃个够本。 “汪——” 几人吃得正香,清脆的狗叫声从醉香楼外传来。 白榆抬眼看了过去,一眼看到了谢家的那老仆。 发出狗叫声的,显然不可能是老仆,于是她视线一低,果然看到了在谢家见过的那条亲人的大黄狗。 大黄第一次来找沈秋他们时,白榆没了意识,因此她不知这狗已经生了灵智,修炼成了妖。每每见到,只觉得它格外通人性。 离开前再次见着它,白榆心里又惊又喜,见那大黄狗朝着自己跑来,便从碟子里夹了一块红酥排骨。 醉香楼的红酥排骨也是一绝,外表炸得酥脆,上桌前撒上红红艳艳的辣椒粉,再摆上几片黄瓜作为点缀,色香味俱全。 排骨有些辣,大黄被辣得嘴里流出一些涎液,但它舍不得这么香的排骨,几下子便嚼完了。 它还想吃,便催促着低头舔了舔白榆摸它下巴的手。 舌头刚触上少女的手上,大黄狗头上突然一痛,它“嗷呜”两声便朝后退开了。 清气从被头上疼痛处散开,流转到体内,狗妖身体里那一股积攒已久的浊气顷刻间被清气排挤出体外。 这浊气是它从谢公子尸身上吸来的,如果不是它,谢公子早成鬼了。 待到疼痛散尽,它只觉得自己神清气爽。 沈秋收回垂在袖中的手指,夹了一块藕片放进嘴中。他容貌出众,动作优雅,一派世家贵女的风范,令人侧目。 可惜,狗妖不懂这些,狗妖只知道他是那个帮自己清走体内浊气的仙人。 它摇着尾巴蹭了蹭沈秋的手,伸出舌头正想舔,那只手从容却迅速地抬起来避开,落到了它头上。 大黄抬头看向仙人,嘴巴裂开,吐着舌头,是笑一样弧度。 仙人拍了拍它的脑袋,柔声道:“去吧。” 于是大黄便又摇着尾巴,欢快地回到老仆身边。 用完午饭,便要启程了。 白榆整理好行囊。 她不想走,便在靖州城内租了一辆马车。本来还想再聘一位车夫,却被沈秋拒绝了。 几人都不是普通人,让车夫跟着显然不方便。顾星跟沈秋自发地坐到外面。 行至一段,蒋非梦从里面探出个头来,“大师姐,你歇歇吧,让我来,里面太闷了。” 沈秋看了看她,点了点头,一旋身转入车内。 蒋非梦坐在车辕上,扭过头见车帘晃荡几下,又归于平静。这才放松了坐姿,靠得舒适。 “顾师兄,你说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回到上界去?” 顾星抬头望着天,几抹流光划过,在白日里并不显眼,“不知。” 蒋非梦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透过那层层白云望着来时的地方,“这里又不能御剑,清气恢复又慢,又不能随便使用法术,东西也粗糙得很,太不方便了。” 顾星闻言,沉默不语。他低头看着马,那马并不需要他赶,只需要在马的脑门上轻轻一点,它自然便会寻对方向。 蒋非梦也并不指望他会回答,她抬起两条小臂枕在脑后,剑放在膝上,却怎么颠都不会掉落。 “不过这些凡人倒没有想的那般无用。”她顿了顿,“对了,你之前在曾家发现的那符,观星山那边传回消息了,上面的符文并不是上界的,应该是凡人自己琢磨出来,能够隔绝浊气,顾师兄,你这下可是立了大功啊。” “应尽之责罢了,算不得什么大功。”顾星语气随意。 隔着车帘,声音传入沈秋耳中。他收回目光,转而落在马车内。 马车晃动,阳光顺着窗帘那条开开闭闭的缝隙,明明灭灭地落在白榆侧躺着闭合的眼睑上,随着光线的时隐时现,少女的眉间也时蹙时松。 突然,那条缝隙被窗帘遮得严实,任由马车再如何颠簸也动不了分毫。 没了光线干扰,白榆睡得安稳,竟也勾起沈秋的睡意,让他在车马晃动间闭上眼。 白榆在睡梦中梦到自己,因为偷看了养母留下的书,被养母拿着扫帚追着打。 养母打,她就逃,她一逃,养母就追,慌不择路之下,她随意推开路边一户人家的门,甫一踏进去,便飞快地把门关上。 她自然是知道自己在梦中,但是她太久没见到养母,哪怕梦里模糊看不清面容,也让她忍不住贪恋。 但这个养母太凶,她贪恋不了多久,便要开始逃生。 毕竟哪怕是在梦里,她挨打也是一样会痛的。 等心跳缓了些,白榆心有余悸地转过身,等到看清眼前景象时,瞬间愣在当场。 她慌不择路跑进来的那个房子,竟是那日带沈秋去买帷帽的成衣店。 此时店中没有老板,只伫立着一个带着帷帽,光风霁月,如冰似雪的青年。 青年听到她关门的声音,转过身朝她看来,透过那层白纱,白榆看不清对方面容。 但她看到他的那一刻,一下子便认出来了,这是晏秋。 醒时有多疏离,梦里就有多大胆。 白榆几步上前,一把掀开他帷帽上的白纱,露出那张俊逸的脸,眉眼弯了弯,“看吧,我们又见面了。” 沈宴秋比她高出许多,目光随着她走近慢慢俯下。虽然是从上往下看,却并未给人高高在上的感觉。 他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她。他们见面算不得“又”,他们每天都在见面。 白榆不打算等他回应,她踮着脚把那顶帷帽摘了下来,拿在手里转了转。 “这么好看的一张脸怎么可以遮起来?应该让我好好欣赏才对,这可是大自然……不对,这可是我的鬼斧神工啊。” 她满意地打量了会,那帷帽被她玩够了,随手放在一边。 白榆四下看了看,手往后一撑,坐在平整摆放的布料上。 沈宴秋站着,她坐着,于是便更矮了,望着沈宴秋时只能仰着头。 对上那双仙人垂目般的慈悲目光,白榆皱了皱眉,又站了起来。 静静 地看她自己折腾了一会,沈宴秋明白了她的意图,不由得轻笑一声。 这是白榆第一次听见他笑,动作瞬时顿住,呆呆地看着他。 如清泉溅玉般动听的声音一下子让她心都化开了。 不愧是她! 鬼使神差间,她伸出手,朝着那刚刚还在颤动的喉结处一点。 笑声顿住了。 这动作太出人意料,等到那指尖暖意从喉结处传来时,沈宴秋急忙往后撤了一步。 见他后撤,白榆又往前追了一步,有些不满地看着他,“你跑什么?我就摸一下。” 沈宴秋侧过身,留出一张侧脸对着她,语气生硬,“男女授受不亲。” 他话还没说完,白榆又几步跑到他面前来,“什么男女授受不亲?你就是我,我摸你就是摸一下我自己,我跟我自己还讲男女授受不亲?” 他用白榆的法子很快分辨出自己身处梦中。 如果不是这样,搞不好还真要被她忽悠到了。他随即想到,她这么熟练,难道也对她梦里创造的其他梦中人说过这样的话? 这个疑问刚出口,就迎来白榆一阵笑声,“当然不,我只看得清你的脸,这么说吧,其他人都是我用柳枝随便洒的泥点子,你才是我用心捏的。” 她顿了顿,抬手想要摸摸沈宴秋的脸,却先一步被对方察觉。 白榆可不想让他躲,她飞速拉住对方的手往她身前一拽,然后把手覆了上去。如玉般温凉的质感从掌心处传来。 鬼斧神工! 她的鬼斧神工! “连质感都这么好,这张脸真是没有一处是我不满意的。”她感慨完,又摸了两下。 沈宴秋皱了皱眉,“难道你喜欢仅仅是因为这张脸?” 此话一出,他猛然一怔。淡色的薄唇抿成一条直线,眉宇间现出一点不悦的神色。 却不是对白榆,而是对他自己。 他想要提醒白榆不要以貌取人,□□皮囊不过红粉骷髅。可是这话从他口中说出却怎么听都不对劲。 他的心思藏匿得太快,白榆尚未捕捉到便已经消失。她喃喃了两句,“说得对,不能只看脸,其他地方也可以验验。” 沈宴秋闻言惊了,反应迅速地抓住那只伸向他胸前的手腕。他压低声音,咬了咬牙,“白榆!” 白榆察觉到他的气恼,便收回了那只作恶的手,遗憾地表示,“行吧,不逗你了,不用验我也知道,我怎么会只喜欢你的脸呢?你的一切肯定都是最合我心意的。” 一瞬间,沈宴秋想起无数关于上界梦修的传说。梦修跟平常的修士不同,梦修可以修出梦中身,许多梦修会选择跟自己梦中的对象结为道侣。 肉身长睡不醒,从此活在梦中。 思及此处,他忽然有些庆幸,庆幸自己并不是真的由白榆创造出来的;又有些担忧,担忧哪一天白榆也像那些梦修一样,选择沉睡梦中。 他想了想,说道:“世间并无事事如意,我也许并非如你所想的那般合你心意。” 此时的白榆背对着他,欣赏着成衣店里面的一套艳丽的红色长裙,心里回忆着那日店里有没有这套红裙子。 这套裙子很好看,看起来也很贵,如果有的话,送给沈秋当谢礼十分拿得出手。 可惜没有。 听到沈宴秋这么一问,她的目光从裙子上移开,随即转身对上他的目光,“晏秋,你合我心意,那必然是处处都合我心意。” 就好像一个很喜欢的玩具,哪怕有一些小瑕疵也是可以包容的。 沈宴秋听明白了她的意思,他垂下眸,长睫遮盖下眸光流转,清醒时的那点涩意瞬间被冲刷殆尽。 过了半晌,沈宴秋心中一叹,跟她计较什么呢? 她什么也不知道。 22. 幽光 从靖州城离开后,途经山道。 此时已至傍晚,要到下一处村镇还有两三日的路程。 四人在山上寻得一处破败的荒庙,蒋非梦一进来便掐了清尘诀打扫了个干干净净。 目光扫过打扫干净的破庙,白榆有些讶异地看着蒋非梦,“你这清尘诀能一下子打扫这么大一片地方?” 蒋非梦白了她一眼,想起她并非上界之人,又霎时顿住,好心好意解释道,“我领悟的是风无文法,清尘诀自然比其他人用得更好。” 白榆从角落搬来干草,铺好后落座在铺着的干草上,那层干草铺得厚实,坐在上面十分舒服,“无文法是什么?” “无文法就是从世间自然万物领悟出来的一种力量,所有的剑招法术都是借着无文法的力量来施展有文法。”蒋非梦顿了顿,“大师姐这个都没告诉你吗?” 白榆尬笑两声,心中却生出一阵怒火。 好个沈秋!教她修炼居然还藏私?! 她正想着,那人便从庙外走了进来,手上还捧着几只山果。 沈秋才迈出一步,便对上白榆那双炙着火的眸子,竟比往常还要生动几分。 脚步顿住。 离开的这短短时间内发生了何事? 疑惑的目光落在白榆身上,对方却侧过了脸不去看他。 无奈之下,他只好看向了蒋非梦。 对上沈秋的目光,蒋非梦眨了眨眼,“刚刚我们说起无文法和有文法。” 沈秋顿时了然了。 他把果子分给二人,随后落到白榆对面的茅草堆上。 “你更接近于梦修,梦修与常人不同,常人悟自然万物,梦修悟梦幻真虚,我非梦修,无可教你。”他思忖片刻,又说道:“至于梦修的有文法,若你不介意可借令堂留下的书一观?” 听到这话,白榆迟迟没有回应,她低着头像是在思量着什么。 破庙内顿时一阵沉默。 太阳西落,光线愈发暗淡。 蒋非梦时不时看一眼外面,此时终于等不及了,她站起身来,携着剑,“我去看看,顾师兄已经出去好久了。” 她一走,破庙内这下只剩白榆和沈秋两人。 沈秋闭着眼打坐,但感知却张开。因此白榆刚从包袱里取出那本书丢过来时,他一下子便接住了。 他睁开眸子,看了眼对面已经进入修炼状态的白榆。 短短时日,她已经到凝灵三阶了,这是可称之为恐怖的修炼速度。若她一出生便在上界,现在境界只会更高。 沈秋收回目光,落在书页上。他并未细看,只粗粗翻了几页,书中内容便了然于胸。 在上界时曾对姑媱山有过了解,白榆养母书中的许多咒语,都与他看过的一些上界咒语大相径庭。 至于不同的那部分,沈秋不消多想便能明白,那是为了适应凡间而进行的改动。 比如井水净手,又比如驻魂香。 他提起笔,在那册书上留下批注。 一时间庙中一片安静。 破庙内,一人盘腿打坐,专注修炼;一人提笔落墨,时而思忖。 破庙外,两只噪鹃树上啼鸣,时追时藏,不知何时,那只噢噢放歌的鸟安静了下来,与另一只相互偎依。 凌乱的脚步声打破了和谐。 蒋非梦几步踏入庙中,呼吸微乱,“大师细……姐,剑宗急召。” 好险,差点露馅了。 白榆睁开眼,望向对面三人。 沈秋低头提着笔,听到她这话抬起头来,拿着笔的手颤了颤,一滴墨落在白色的袖摆上。 他放下笔,皱着眉问道,“可知晓何事?” 顾星此时也从门外走了进来,放下手中柴火,同样皱着眉,沉声道,“不知,但此时传信必然是有大事,宗主有令,我们今晚就得走。” 白榆静静地听他们三人的对话,明明隔着不远的距离,却如隔天堑。 那是上界和凡间的距离。 天下无不散之筵席,虽然早知她跟这些上界下来的仙人终有一别,却从未想过这么快。她以为至少会在她找到养母后。 但细细想来,这一路她也不亏,让上界的仙人保护着,这可是皇帝都没有的待遇。 她低下头,目光落在顾星刚刚搬过来的柴火上,希望他们临行前记得把柴火点上,她忘记买火折子了。 眼前光线突然一暗,那堆柴火被一袭霜白挡住。 白榆仰起头,对上沈秋垂下来的目光,说道:“你们有急事,离开便是,寻母之事本就与你们无关,无需在意。” “抱歉,是我食言了。”他声音轻柔。说完,又把那本书递了过去,想起什么,动作顿了一瞬,“劳烦师弟、师妹到外面稍等片刻。” 闻言,顾星和蒋非梦对视一眼,从破庙退到门外。 他们一走开,沈秋便布下隔音结界罩住他跟白榆二人。 “白姑娘,令堂留下来的书我已看过。若没有料错,她应是上界姑媱山的梦修。书中咒语大多出自上界,我非梦修,不敢妄动,只能帮忙标记出根据凡间情形进行的改动。” 白榆接过书,随意翻了几页,果然见到书页上多了一些小字。 姑媱山梦修?她养母竟也是上界的人吗? 白榆抿了抿唇,“我知道了,多谢。” “若我没有料错,令堂先前掐断梦境,是因为不愿让姑娘涉险,白姑娘,凡间遭浊气侵蚀,并不安全。”他顿了顿,“令堂定然是希望你在家中等她的。” 看着白榆紧紧抿住的唇,沈秋沉默片刻,又补了一句,“她是上界修士,是不会有事的……” 话音未落,眼前少女杏眼水光盈盈,泪珠垂在眼睫,轻轻一眨便滚落下来,“怎么不会有事?修士也是人,也会受伤,她如果是为了什么浊气离开的,我更要去找她。” 垂在长袖下的手指微抬,最终还是拐了个弯,掏出一张帕子递了过去。 沈秋有些无奈,目光从她腰间的玉佩划过,正色道:“既然白姑娘决意如此,那么这枚玉佩切不可离身。” 白榆接过那张雪色的帕子,拭去那点泪痕,那点情绪已然敛住,听到他这话动作顿了一下,“洗澡也不离身?” 沈宴秋沉默一瞬,“最好不要。” 白榆把玩了两下那一看就价值不菲的玉佩,这是此后她用于保命的东西。 沈秋皱着眉看了她一会,目光从她身上转了一圈,最终定在发间那根姑媱道簪上,“白姑娘可否把那根雕花玉簪借我?” 相处这么多日,白榆自然不会认为沈秋想要做什么对 她不利的事情,一边取下发簪,一边好奇地问道:“你要做什么?” 接过那根簪子,沈秋掌中凝出冰霜,顺着簪身流淌。等到再看时,那根簪子的雕花上竟有了冰蓝色的光泽。 他把雕花玉簪递了回去,“这根簪子里封了我的一缕剑气,若是遇到危险,可挥簪自保。” 白榆接过簪子,重新插了回去,“只有一缕吗?” “这根簪子承受不住太多剑气。” 得亏这是姑媱道簪,如果是凡间的簪子,连一缕都承受不住。 “你不是给我留了玉佩吗?” 沈秋看着她,目光柔和,“玉佩只能抵御,不能攻击,这缕剑气留给姑娘,若不能用上便是最好。” 回答完这个问题,两人之间又是一顿沉默。 晚间的夏风从四面漏风的破洞处涌入,带起少女鬓边碎发,微微浮动。 白榆看向门外,樱红的唇瓣抿着,“我们还会再见吗?” “会的。” 虽然知道对方是在客套安抚,她还是转过头来,对沈秋绽出一个笑脸,“那……后会有期。” 他们回上界,她去寻母。凡间这么大,到时候天各一方,相遇已是不易,重逢更是艰难。 沈秋的话,听听便好。 破庙外,蒋非梦和顾星两人坐在屋顶上,抬头看着上面的月亮。 凡间的月亮比上界的小,也没有上界的亮,但那点朦朦胧胧的光芒反而有一种别样的意韵。 “大师兄跟白榆说什么?说了这么久。”等了好一会,蒋非梦忍不住扭头问了一句。 顾星没有看她,低头擦着剑,闻言回道,“大概是姑媱山的事情。” “说起姑媱山,也不知道大师兄怎么打算。” “那不是我们该管的。”顾星收剑入鞘,从屋顶上站起身来,面色平静,“出来了。” 话音一落,蒋非梦足尖一动,从屋顶跃下。 顾星站在原地等了会,指尖凝出一抹幽光,幽光脱离他的指尖,从屋顶上的破洞中穿过,飘到白榆身上。 那抹幽光刚触碰到少女洁白的后颈,突然像撞到什么,瞬间碎成光沫。 破碎的幽光被顾星感知。他神色一凛,低头看去,正对上那双如寒泉般平静无波的眼眸。 两人间的眉眼交锋并没有被蒋非梦注意到,见他们不动,她便催促了两句。 “快走。” 下一瞬,三道流光从天空中划过。 流光从天际消失,破庙中只剩下对着火堆发呆的少女。 不知过了多久,火堆渐渐熄了,只剩几点星火明明灭灭,而少女也扯着外衣,沉沉睡去。 夜半三更,破庙寂寂无声,而靖州城内,却依然有更夫活动。 “子时三更,平安无事……” 更夫敲着锣,路过早已无人的曾家,却见里面灯火通明。 曾家在当地也算富贵,此时无人,有贼子宵小动了念头也是正常。 想起这一家人,子亡母死。更夫不由得叹了口气。心想着,赶跑那些觊觎他们财产的人,也算是给自己积德。 他推开门,奇异的是今晚曾家的门竟没有锁。 更夫刚走进院子,旁边传来一道阴沉沙哑的声音,“你也是来请教我儿学问的吗?” 23. 关系 天际处的流光不过隐没了一个月,又重新流向人间。 那一道道流光在偌大的白日里既不够明亮,也过于渺小,路上的行人,田间的农夫,都未能留意。 流光落到山头上现出了人形,都是上界各派修士。 “我陈家弟子探出浊气异常,正是此处。” “奇怪,此地浊气如此浓烈,应当绝无生机,寸草不生才对,怎么此地山花野树竟如此茂密。” “恐怕里面有古怪,诸位,注意戒备。” “怕什么?有寒商剑尊在,真有什么了不得的魔物,剑尊一剑砍了就是。” 这话说完,说话人自以为幽默地哈哈大笑了两声,却发现无人附和,于是只好尴尬地摸了摸鼻子,止住笑声。 沈宴秋未理会他们议论,只静静看向前方。 刚踏进此地时,他瞬间觉察到自己处于虚实之间,又见这山头浊气,以一石为界,尽数被困于此,便想起白榆那素未谋面的养母。 当日回到岚苍剑宗,周辰告知他平舟城傀儡世家陈家在凡间的弟子发现了浊气裂缝,派他下来处理此事。 临出门前,周辰问起姑媱山一事,原只是惯例,却不想这回真的有收获。 沈宴秋思忖片刻,垂下眸:“姑媱山疑似还有梦修存活人间。” 听到这话,周辰喜不自胜,他对于自己这个大弟子办事向来是信任的,便也未曾多问,只让他继续查探。 现在那答案也许就在眼前了。 想到这里,沈宴秋心头先是一松,然后又是一紧。 梦修以梦化实,□□必然陷于沉睡中。此地浊气浓烈,若有魔物,又无人保护,对于梦修而言实在危险。 破庙中的那滴泪光从脑海中晃过。 沈宴秋抿了抿唇,又恢复了神色,朝着山头深处走去。 他走在前头,身后服饰不同,神态各异的几人自然也跟了上来。 刚走没几步,异变突生。 那些茂盛的草木突然活了过来,纠缠成一道围墙挡住他们面前。 见状,桓山药宗峰主速度极快,他手中蒲扇一扇,扇出来的却不是风,而是阵阵火光。 奇异的是,那火光刚触碰到那木围墙便瞬间消弭,连一点火星子也不起。 沈宴秋并不意外,这里是梦境,发生什么都有可能。他放开了感知,闭上了眼,不过须臾便锁定了位置。 寒潭秋水般的双眸睁开,带着霜雪寒意的剑气在木围墙上劈开一道口子,等他踏进去后又瞬间弥合。 他头也未回,留下一句“晚辈前去一探。”便消失在众人眼前。 有人想喊住他,想了想,此地唯属寒商剑尊沈宴秋修为最高,就算他一个人去也没什么好担心的。 定府九阶的剑尊有傲视一切的资格,哪怕是千里之遥也不过是一眨眼的功夫。 沈宴秋落在一处山崖上,神色自若,一袭白衣在山风中猎猎作响。 他迈步朝前走去,半空中无形的道路铺在他脚下,一步一步走得安稳。 不知走了多久,沈宴秋脚步一停,对着前面空气躬身行礼,声音清润如泉,“晚辈岚苍剑宗沈宴秋,求见前辈。” 山风凛厉,寒意阵阵。 他再次开口,“此行皆是得知此处异常而来的上界修士,我等与前辈俱是同路人。” “吱呀”一声,眼前虚实化现,那道看不见的门打开了。 沈宴秋进入门内。门后景象与门外大相径庭。 里面是一处不大的院落,角落处摆放着几盆小花,阵阵花香传来,令人心中平静。 他目不斜视,走到正在侍弄花草的女子身后,静静地看着对方剪枝修叶,松土浇水。 等到忙活完,女子才停下手中活计转身看过来。 女子穿着一身淡青长裙,绾着妇人发髻,转身时脸上带着的温柔笑意,在看清他后瞬间变成了讶异。 “你是阿榆的雇主吗?”这是她对沈宴秋说的第一句话。 “小丫头出息了,连修士都找她入梦了。”这是她对沈宴秋说的第二句话。 沈宴秋还未作答,那女子又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再度开口,“不对,这么淡的梦息,不像是以梦筑形时染上的,倒像是她跑到你梦里去了。” 对方顿了一下,随即想到了什么,眼中讶异更甚,“她凝灵了?!” 沈宴秋沉默良久,终于得到了说话的机会,“是。” “你教她的?” “是。” 听到这个回答,对方目光变了一瞬,目光再次从他身上扫过。 对方是前辈,而且是以梦化境,靠一己之力把浊气困在此一隅的前辈,值得他尊敬。沈宴秋静立在原地,思及对方的拳拳爱女之心,便任由她打量。 突然。 “你跟白榆是什么关系?”妇人探究地望着他。 什么关系才能让剑尊顶着受罚的风险教一个凡人修炼? 连她这个养母,十六年来都从未想过让白榆成为修士。 沈宴秋迷茫了一瞬。 他跟白榆什么关系? 师徒? 他教给白榆的不过是上界最基础的东西,算不得师徒。 朋友? 他们认识不过短短几日,尚且算不得朋友。 萍水相逢? 他想起临行前留的那一缕剑气。当时并未多想,但事后却愈发觉得怪异,那短短几日的保护,似乎已经成了一种习惯。 哪怕已经没有必要,也依然难以彻底安心。 这不是对萍水相逢之人应尽之事。 但他并未后悔。 沈宴秋稳了稳心神,看向墙根处那一盆鹅黄色小花,“晚辈曾有幸与白姑娘同行一段。” 院落中沉默一瞬。 他听到对方有些惋惜地叹了口气,“阿榆年纪小,没给你添麻烦吧?” 十六岁,跟他们这些动辄几百上千岁的修士比,那年纪可太小了。 目光挪了回来,沈宴秋笑得温和。 “白姑娘率真活泼,助我等良多。”语气一顿,“只是她对前辈十分担忧。” 听到这话,女子皱了皱眉,“这孩子,我都把梦境掐断了,她怎么还是要淌上这浑水?” 沈宴秋垂下眼帘,没有作答。 女子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从袖中取出一枚香丸递了过去,“这是断梦香,阿榆刚刚凝灵,身旁无人指引,闯入你梦中也是无意,你若不想她再跑你梦里来,睡觉前便把这断梦香点燃,也算是我这做母亲的一点赔礼。” 说完,她又皱着眉,嘀咕了两句,“就算是梦修也不会一凝灵就乱跑到别人梦中,哪怕是有信物也不会那么容易。” 沈宴秋接过断梦香在指尖转了转,抬头时,女子已经背过身,“你出去吧,我这梦境会维持到你们弥合裂缝,出去后我会用一只蓝晶蝶为你们引路。” 蓝晶蝶是上界特有的灵蝶,不可能在凡间出现,身处梦中,方得以化现。 用来引路,最适合不过。 留在原地等候的各派长老、峰主,刚还在跟那木围墙对峙,他们什么手段都用过了,烧烧不掉,飞飞不过,绕绕不开。 也曾像沈宴秋一样劈过,但弥合得太快,根本来不及过去。 就在一筹莫展之际,那木围墙消失了,一只蝴蝶翩翩飞到他们面前。 “蓝晶蝶?!” “下界怎么会有蓝晶蝶? ” 惊疑不定间,一身霜雪的沈宴秋出现在众人眼前。 “此处浊气如此浓烈,是因为靠近连接凡间与下界的裂缝,你们跟着这只蓝晶蝶走。” 其中一人皱着眉问道,“裂缝?” “凡间清浊失衡大概正是这裂缝所致,只要弥合山头的裂缝,除去凡间魔物,应当很快便能恢复了。” 众人心中疑窦丛生,但看着沈宴秋的侧脸,没有再开口。 这里是什么情况,跟上去看看就知道了。 有了蓝晶蝶带路,寻到那冒着冰冷紫色气焰的裂缝也不过眨眼间。 众人看到暗暗心惊,竟果真有裂缝?! 有人想起原先那道围墙,不由得感慨道:“幸好此地又是围墙,不然若是有凡人山兽误闯,只怕要酿出大祸。” 沈秋凝视着那条裂缝。浊气不停地顺着裂缝涌向人间,又在那一石之界不甘地止步。 从上界而来的修士们各施手段,不同无文法引导着清气开始弥合。 觉察到他们的意图,裂缝中发出一阵不甘的哀鸣,颤动了一下,引得一阵地动。 清气突然不受控制,众人刹那间失去了感应,刚刚闭合的裂缝再次裂开。 沈宴秋神色一凛,漫天霜雪如剑落下,直直顺着裂缝刺入。 清气与浊气相互抗衡,势均力敌,他的脸色刹那变得雪白。 终于,此地裂缝完全闭合。 裂缝消失,梦境褪去,那些茂盛的草木也瞬间消退,一片荒凉出现在众人眼前。 众人见状,只以为是底下有什么魔物为了掩饰裂缝整出来的玩意。 但都清楚此地荒凉只是暂时的,等到浊气一散,过几年这片山头又是生机勃勃。 等到梦境完全消散,沈宴秋这才向众人行礼,“此间事了,晚辈先行一步回宗门复命,告辞。” 他转过身,长袖一抬,隐去嘴角血气。 千里之外,又是一个黑夜,街上却依然还热闹着。 白榆在街上逛完,正准备回客栈休息,突然身后传来一股寒意,那股寒意像蛇一样爬上后颈,汗毛瞬间竖起。 那寒意与沈秋帮她纳凉时弄出来的凉意大有不同。是那种刺骨的,让人不适的冰冷。 她脚步一僵,一边拔下发间的簪子,一边朝着一侧的巷子走去。 她捏了捏手上的玉簪,心想,有沈秋留下来的玉佩和剑气,她应该可以应付。 沙哑阴沉的声音在巷子里飘荡,时远时近。 “你在等我吗?” “你的那几个同伴呢?” “没关系,先杀了你,等我找到他们,再让他们给我儿子偿命。” 这是曾家老夫人的声音,听到最后那话,白榆忍不住了,回击道:“你讲不讲道理?!你儿子是魔物害死的,魔物死了才是给你儿子报仇!” 这句话彻底激怒了对方,尖利的声音在耳边炸开。 巷口人影一闪,披头散发的曾家老夫人出现在她面前。 她瞳孔一缩,心跳极快。 脑海中却不合时宜地想起了沈秋,想起了挡在她身前的那一天。 手上握得更紧了,她刚抬手打算把簪子里的剑气挥出,却有人动作比她更快。 “天圆地方,律令九章。铜墙铁壁,困鬼中央!” 听到这个声音,她挥簪的动作停下,顺着声音看去,只见念咒之人身着黑白道袍,手持利剑,正在念动咒语。 曾家老夫人瞬间被困在原地。 巷子归于平静,来人几步走到白榆身前,飞快扫了她一眼,然后错开,夜色遮住脸上的绯红。 “驱鬼人,闻玉生。” “入梦师,白榆。” 24. 耳坠 轻微的落地声从曾家的围墙边传来,月色映照出两道人影。 黑白道袍的少年飞快朝周围扫了一眼,确认无事后抬起头,看着跨坐在围墙上,垂落着鹅黄色裙边的少女。 他只看了一眼又飞快别开,低低说道:“白榆,下来吧,这里很安全。” 白榆有些苦恼地晃了晃脚,绣鞋随着她的动作在裙摆里若隐若现。 这墙看起来有些高,刚刚上来的时候尚且没有什么感觉,现在坐在上头从上往下看—— 确实不矮,摔下去虽然不至于受伤,但一定会痛。 见迟迟没有动作,闻玉生意识到她在害怕。 他低垂着眼,耳根微红,“要,要我上去把你带下来吗?” 他这一声虽低,但白榆还是听到了。她回过神来,有些尴尬摆了摆手,“不用,我自己可以。” 笑话,大家都是凡间的异能术士,他驱鬼人都可以,她肯定也不能给入梦师抹黑。 咬了咬牙,双眼一闭,风声在耳边呼啸,心跳陡然加快。 不过须臾,双脚落地,安然无恙。 白榆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自己,“好了,你在这里看着,我去找信物。” 黑压压的曾府落入眼中,周遭空气一下子变得粘稠、窒息。 她咬了咬唇。 本来他们是无需走这一趟的。 闻玉生当日用缚鬼咒困住了曾家老夫人,原打算就地诛杀。但她抬手阻止了。 囚梦术可以用在阿杏和孙扬身上,那么一定也可以用在曾母身上。 她有一个想法。 当初顾星提及的曾母给那魔物洗去浊气的那水,她很想知道是什么。她要在给曾母的梦里把这件事搞清楚。 踏入曾母曾经住过的房间,她没有点灯,眼睛习惯了黑暗后,便朝前摸去。 刚走出几步,突然,身后传来另一重脚步声。 白榆动作一僵,她没有扭头。短短一瞬间,脑子把上辈子和这辈子看过的鬼故事都想了一遍,很快又意识到对方有脚步声,大概率是人。 但也不一定,万一是头朝下的鬼呢。 一时之间竟不知道对方是鬼好一点,还是人好一点。 这一瞬间她无比怀念沈秋在她身边的日子。 不可否认,那么面容秀美的女修确实给了她足够的安全感。 身后的脚步声逼近,直到微弱的火光照亮了她的侧脸。 紧接着,她就听到…… “居然是人?活人?天哪,胆子好大的活人,还是漂亮姑娘,阿普军师在上,如果能赶她的尸,这一趟我陈郁可以不要钱……” 身后之人嘀咕了好久都没嘀咕完。 白榆听得满头大汗。 警报解除。 她确定了,对方是活人,短短一瞬间,她已经知道了,他叫陈郁,家里三口人,三代单传,世代赶尸匠,母胎单身未婚配,但喜欢邻居家的小花,这一次是赶尸路过靖州城知道曾家的事情过来探一探。 哦,小花今年出嫁了,新郎不是他。 就在对方已经准备把他的赶尸秘诀也说出来的时候。 白榆毛骨悚然,急忙打住,“这位朋友。” 陈郁话音一停,“对不起,是我说太久了,忘记了你还在这里,不过不用担心,我会尽量控制自己,不说这么多的,对了,你知道吗?这家老凶了,那曾母死了,儿子现在都没找到……” 那口气还没松下去,对方又要开始。 白榆哭笑不得,她还是第一次遇到这么话痨的赶尸匠。 赶尸匠一脉不都是性格低调,沉默寡言的吗?! 他跟他的名字一点都不搭! 她只好再次打断,然后飞快进行一顿自我介绍,“我是入梦师白榆,此次来是为了寻曾家老夫人信物的,只要能找到,就能把她囚在梦里……” 白榆又跟他简单讲了讲曾家的事情。 陈郁听完,恍然大悟,“所以那曾家公子不是失踪,是被魔物吃掉了?那你们报官了吗?我跟你说……” 眼看对方又要滔滔不绝,白榆忍无可忍,找出一包黏黏糖。 她捧着糖,笑容扭曲,“陈郁是吧?吃糖吗?这是见面礼,吃过我们就算认识了。” 看着她手里的那包糖,陈郁一停,那双明亮的眼睛瞬间感动到快要流出泪来,“给我的?那我不客气了。” 这还是长这么大第一次有人给他分享零嘴。 同是异能术士,赶尸匠比其他异能术士更不受欢迎,甚至连其他异能术士都不喜欢跟他们打交道。 更别给他糖吃了。 这朋友他交定了! 这糖真甜!就是有点黏嘴…… “对了,白榆,你说你要找什么?”他含糊不清地问道。 白榆斜了他一眼,见他嘴里含着糖,话果然不多了,心中满意,“信物。” 她目光移到梳妆台,那里有一把梳子。 梳子也可以。 她刚准备转身朝那边走去,脚刚抬起,忽然袖子一紧,被陈郁拉住了。 少年嘴巴含着糖,一动一动的,显然嚼得十分艰难。手从怀里掏了掏,摸出一对耳坠来。 白榆眼尖,一看便知道不是什么少女款式。心中顿时有了个不好的猜想。 “这不会是……” “我刚刚进来找到的,我瞧着这玩意挺值钱,打算送给我娘,不过现在你要找信物,那就给你了。”陈郁把耳坠递了过去,“毕竟你是我新交的朋友。” 谢谢,一点也不想成为他口中“新交的朋友”。 白榆黑着脸接过那对耳坠,目光一转,扭过头对他说:“对了,跟我一起来的还有一位驱鬼人,在外头等我,我现在要用囚梦术了,你把他喊过来守在门外,帮我看着点。” 死道友不死贫道,这么难对付的人就交给闻玉生吧。 陈郁嘴巴里全是黏糊糊的糖,一说话便察觉到牙齿开合间的黏意,没说什么,点了点头,便出了房门。 打发走了这话很多的赶尸匠,白榆舒了口气。回忆了下之前施展的囚梦术。 重走了一遍上次走过的流程。 最后,她躺在床上闭上了眼。 就让曾家老夫人在梦里有两个双胞胎儿子,一个中状元,一个中探花,金榜题名,母慈子孝,儿孙绕膝吧。 至于双胞胎一个状元一个 探花在本朝有没有这种可能,那不重要,都做梦了,还求什么真实? …… 入梦师入梦消耗心神,施展囚梦术尤甚。 白榆从床上睁开眼,皱着眉揉了揉发紧的额头,就好像有人在脑子里拿着锤子高喊“八十、八十”。 随着指尖的轻轻揉动,那股不适终于缓解了一些,她抬眼看向窗外,天还是黑的。 打更人“子夜三更,平安无事”的喊声伴随着敲锣声传入屋内。 她摸索了一下,无意间摸到了床上老式的绣样。 又想起了躺在床上时,那属于曾母令人不适的味道。 老实说,她不喜欢睡别人的床,但工作需要,没有办法。 不过虽然难受了点,但也不是全无收获,想知道的已经知道了。 她收回手,双脚在床边摸索了一下找到自己的靴子。 走到门前打开门时,看到的便是两个守在门前的少年,一人披着黑白道袍,一人穿着玄色短打。 嘴里那颗糖早就吃完了,陈郁吱吱喳喳,滔滔不绝,喋喋不休。 闻玉生垂着眼,擦着剑,好像在听,又好像没在听。 觉察到身后门响,两人齐齐看了过来。 “搞定了?”陈郁第一个凑了过来,“搞定了我们就走吧,对了白榆你说的那个囚梦术是什么?我好像没见入梦师懂这个啊,刚刚听闻玉生说你可以把曾家老夫人囚在梦里,不用灭了她,是真的吗?之后她不会作恶了吗……” 又开始了。 白榆头痛地揉了揉眉心,“陈郁你要不要再吃一颗糖?” 陈郁一顿,“不吃,好不容易收到的见面礼,我要省着点吃。” “没关系,我还有很多。” “那太破费了,我娘说……” “我太累了,需要安静一下。” 陈郁沉默了一瞬,“好的。” 耳根总算清净了。 分开! 一出曾家大门就要跟他分开! 白榆恶狠狠地想,抬脚就朝着来路走去。 然而,事与愿违。 片刻后,马车前。 “……囚梦术囚鬼不杀,很厉害,我想跟着你,见识见识。” “……我跟你们同路,不介意捎我一程吧?而且你这样的入梦师我也没见过,你都带他了,带一个也是带,两个也是带。” 鹅黄色长裙的少女闭上了眼,带闻玉生她没意见,因为她缺个保镖,但陈郁她真不想带。 怎么会有话这么密的赶尸匠?! 见她脸色不虞,陈郁难得地沉默了,片刻后开口,“你是不是也不喜欢跟赶尸匠玩?” 说完这句话,他难得沉默,看向白榆的眼神就像是一条好不容易找到主人后又被抛弃的流浪狗。 白榆心头一软,脑海中不由自主回想起小时候自己被玩伴拒绝的模样。 异能术士都不跟异能术士做朋友了,还能跟谁做朋友? 她咬了咬牙,“你要跟我们一起,可以,但是以后你每次只能说一句话。” 只要他不那么话痨,她还是愿意带的,反正有马车。 明月洒满前路。 25. 零嘴 而此时的上界还是一片白昼。 断梦香在沈宴秋指尖转了转,终究还是落入原位。 他走到白玉寒床上躺下,在心中算了算。 现在刚好是人间的亥时,白榆应该已经入睡了。 沈宴秋闭上眼,双手平放在身前,等到意识归拢,入目是满天繁星的黑夜和一片熟悉的山林。 转过看去,破庙内的那堆柴火已经点燃,柴火堆旁的少女蜷缩成一团,已经睡去。 他踏着月光,不疾不徐地走入庙中,坐在白榆对面。 目光从那堆柴火上掠过。这是他那日离开前点的,他悟的是霜雪,为了点燃这一簇火消耗不少。 等了一会,对面的少女手指微微动了动,猛然睁开眼。 看见对面那身霜白,脸上先是一喜,等到看清他时瞬间又化作错愕,“怎么是你?” 沈宴秋并未错过她那短短一瞬的神色变换,听清了她那一问,疑惑地看了过去。 “见到我有什么不对吗?” 白榆坐起身,双腿曲着,头微微一低,下半个脑袋都埋在膝后,“也不是,就是,你知道这里吗?这里是我跟我的……朋友分开的地方,我以为梦到这里会见到她。” 他当然知道这里是哪里,虽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回到这个地方。 等到听到她后面那一句时,沈宴秋下意识问道,“谁?” “沈秋。”白榆顿了顿,低下头,“不过他们上界的人寿命都很长,也许过段时间她就不记得了。” 沈宴秋垂下眼,手指从那堆干草中勾出一根,“你很想见到她吗?” “也不是‘很’。”白榆不好意思起来,垂下头把玩了下垂在颈侧的马尾,“就是梦到这里了,能见到她那自然是最好。” “……特别是遇到鬼的时候,幸好有她留的剑气,但如果她本人在就更好了。” 手中动作一停,沈宴秋抬起头,“遇到鬼?” “就是之前靖州城曾家老夫人,变成鬼了,也不知道她怎么那么厉害,我都跑到别的镇子去了,还能被她找到。”迟到的恐惧在梦境中放大,干草堆上单薄的身躯微微发抖。 虽然有沈秋她玉佩又有那道剑气,但直面死亡的恐惧,在那一瞬间还是像浪潮一样把她淹没,令人窒息。 沈宴秋抿着唇,手上动作灵活轻快,不过刹那,一只干草兔子朝对面飞去。 “对不起。” 他原以为留着她玉佩和剑气足以保护她,却忽略了她是那样怕鬼。他能想象当时她一个人面对那般险境时,心中的惧怕和惊慌。 兔子悬停在半空中,把人心头寒意瞬间驱散。 接过那只精巧的兔子,白榆抬头,隔着火光看着沈宴秋怔怔出神。 都说灯下看美人,那层或明或暗的光影打在青年那张清雅出尘的脸,平添了几分柔和,更似兰下客,月中仙。 心头豁然一悸,胡乱地跳了几下。她急忙别开眼,“你道什么歉?这跟你有没有关系。” 沈宴秋没有在意她的目光,她在梦里一直都很大胆。 他长睫低垂着,拍去衣袖上的草屑,火光倒映在他眼中忽明忽暗,听到这句话,动作瞬间顿住,心头空了一瞬。 四下寂静,火堆倏忽爆开一声响声。 他向来果决,无论是行事还是挥剑都坚定无比。从来未有过这样的时刻。 又是这样,跟当初在白榆养母梦中时一样。 这样,手中有剑却不知道该落向何处。 直觉告诉他,他现在的状态很不妙,具体不妙在何处,却又道不出个所以然来。 夜里空气中湿润的黏腻感突然袭来,残破的神像立于神台之上,沉默地俯瞰着破庙中那两个自始至终未曾有过任何交集的两道光影。 沈宴秋沉默着站起身来,雪色的长袍质地柔滑,随着他的动作,长袖轻轻摆动了两下,映照在墙上的那两道影子有了片刻的重合。 他抬头望着梦中那片不见底的天,低声喃喃,似叹似喟,“是啊,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本就因任务而下界,认识白榆不过是意外,如今回到上界,理应一切重回原点。 之前是因为姑媱道簪? 那现在呢? 白榆的养母已经找到,那位前辈与他约定好,等到浊气一事一结,便会回到上界,亲自到岚苍剑宗来。 只要他把梦修前辈的事情告知白榆,此间事便应当了结。 这样想着,他心中不由自哂。他居然不知道自己这是在做什么。 夜露在树叶上凝出水滴,庙内庙外一片安静。 沈宴秋的声音太低,白榆没听到。突如其来的安静,让她不安,下意识开口。 “说起来你手真巧,不愧是……”唇舌闭合间,把将要脱口而出“沈秋”二字咽了下去,“不愧是你。” 嘴角微翘,那张被火光映照出来的脸微微泛红,倏而她又放下手中兔子,“可惜,梦一醒就什么都没有了。” 沈宴秋回过神来,转身看着她。 想起来了,她现在还当他是梦中造物。 他静了一瞬,忽然开口,“很喜欢?” “可爱的东西谁不喜欢呢?”白榆嘟囔了一句,拿起那只兔子又把玩起来。 现在她对这个小玩意还处于新鲜期,一想到自己醒来就要跟它说再见了,心中不舍,忍不住对着那干草编的兔子便亲了两下。 如果是现实她是不会这样亲的,怕草不干净,但这是在梦里,她怎么样都行。 她玩得专心,自然注意不到沈宴秋在她亲吻那只小兔时那不自然的神色。 “对了,你也是使剑的吗?” 还没等沈宴秋作答,白榆又自顾自地回答了自己的问题,“我真是多此一问,你肯定是使剑的,好像从来没见过你的剑,难道是我没捏出来?不过沈秋的剑我也从来没见过。” 晏秋本就是她照着沈秋捏出来的,她没见过沈秋的剑,所以没给晏秋捏剑出来好像也合理。 话头一开,此时的白榆完全把他当成了一个树洞,又像是对着阔别已久的友人,把这段时间遇到的事情倾诉一空。 说起那辆不需要车夫便会自己跑的马车,说起刚到的小镇,说起久久不见的养母。明明那些日子并不有趣,但依然令她在这虚幻的梦中滔滔不绝。 末了。 “……我遇到了一个赶尸匠,叫陈郁,他是我见过话最多的赶尸匠;还遇到一个驱鬼人,他也是使剑的,叫闻玉生,看起来很厉害。” 对于赶尸匠他有所了解,平舟城傀儡世界陈家的手段便是自凡间赶尸匠一脉起 。 只是…… “闻玉生?” * 周辰觉得沈宴秋最近不对劲。 上界修士按理说是不需要睡眠的,除非受了重伤。但自家大弟子最近睡得有点多,一天几乎要睡好几次。 莫不是上次修补裂缝的伤太重,还没好? 他这样想着,沈宴秋已经步入殿中,朝着他端端正正地施了一个弟子礼,“弟子见过师尊。” 周辰看着殿中青年。这是最令他满意的弟子,谦逊有礼,剑意通明,心怀苍生,修为已经比他还高了。 但他一点也不嫉妒。 因为整个上界,自景洐上尊陨落后的三百多年,没有一个修到定府九阶。而沈宴秋,不过三百多岁的年纪,就已经距离晋位上尊一步之遥了,虽说是上尊之下第一人,但若真遇到现今仅存的玉衡上尊,也并不是没有一战之力。 可惜本该来的上尊劫迟迟未来,沈宴秋便久久止步于此。 “你身上的伤如何?”周辰问道。 “伤在内府,尚未痊愈。” 周辰露出果然如此的神色,“你伤势这般重,怎么不去请桓山药宗的医修前来?靠入睡愈伤,痊愈未免太慢。” 沈宴秋长睫低垂。 他内府伤势并不重,回来后调息几个周天便已大好。 现在听到周辰误以为他入睡是为了愈伤,沈宴秋并不打算出言反驳。 就让师尊这么认为好了。 思忖间,一个药瓶从白纱幔帐后掷出,沈宴秋抬手把它接下,是专门治疗内府的丹药。 他抬眼朝着纱幔后望去,料定纱幔后的人必然还有话要说。 果不其然。 “凡间出现了梦修所生的魔物,几个宗派的弟子有去无回,如今梦修在上界已经绝迹,宴秋,这件事就交给你了。” “是,弟子领命。”沈宴秋拿着药,躬身一礼。 本来他今天见过师尊后是打算去执法堂领罚,却不想又接下了新的任务。 等回来时再罚了吧。 踏出大殿时,阳光已经西斜。 沈宴秋抬眼朝着殿外那棵大树的枝丫上望去。 那里应该有一只蓝色的灵鸟。 或许不应该。 但无论如何,此时的枝丫都是空空如也。上界还是春天,那枝丫上还发了些新芽。 他平静地收回眼,一步步走下台阶。 “大师兄?” 声音并不熟悉,但也谈不上陌生。 顺着声音望过去,一个面容不过十四五岁的男弟子站在台阶下,手里正拿着一块灵果蜜饯放往嘴里送。 那弟子刚咬了一口,忽然察觉他的视线正落在自己手中的蜜饯上,顿时心中一凛,慌忙把剩下的蜜饯往身后藏了藏。 大师兄不会因为他吃零嘴罚他吧? 他正惶惶不安,忽听那清越的嗓音响起:“可否分我一块?” 弟子一怔,愣愣地递了过去。 等对方道了声谢,含着蜜饯从他身侧走过,这才回过神来。 天哪!天上下红雨啦!大师兄吃零嘴啦! 沈宴秋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清气顺着灵果蜜饯的甜香进入内府,甜度适中带酸,口感清脆。 是白榆喜欢的那种口味。 26. 唤醒 张家村祖坟冒青烟啦! 这段时间绝对是这个村子自存在以来最辉煌、最鼎盛的时候。 看到这几日来,那些穿着法袍,宝相庄严的仙人们一茬又一茬来到这个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自给自足的小村落时,张山如是地想着。 雪色的身影由远及近,乌黑长发半披散在脑后。 又有仙人来了。 他猛然站直,几个踱步走到那仙人跟前,搓着手,笑得谄媚,“仙人到这儿来,可有落脚的地方?小的家中还有几间空屋子,已经打扫好了。” 最近这儿来了许多仙人,他们都是为了村子里那些睡着了醒不过来的村民来的。 一开始他们欢呼雀跃。 但很快便发现,那些仙人里头也有许多像他们一样醒不过来了。 尽管如此,仙人总会有办法的,如果连仙人都没有办法,那他们还能怎么办呢? 那些睡着的仙人需要一个地方安置,许多家中还有余房的人,机会便来了。 村子里人人都想招待仙人,哪怕他们没有钱。 但只要有仙人在的房子,连家里的鸡吃起来都变得鲜嫩多汁。 张山收回思绪,看着眼前身披霜色长袍的仙人,嘴角噙笑,清华俊逸,目光看向他时慈悲温和,与之前见过的那些仙人截然不同。 “多谢,我等暂未有落脚的打算,且去看看那些长睡不醒的村民吧。” 仙人的声音也悦耳动听,清润慈和,让他这样的凡夫心中不由生出敬意。 听到对方话中所提,张山犹豫了一会,清醒了过来,想起家中夫人,开口:“我家娘子从昨晚睡到现在,无论如何也叫不醒,她平时很勤快的,若是仙人愿意,可先到我家去看看。” “好。” 沈宴秋跟在张山后面,目光所过之处总能看到几个熟悉或不熟悉的上界修士。 偶尔几个认得他的人见他看来,朝着他拱手施礼,他也随之微微颔首,以示回礼。 突然,他脚步一停,熟悉的嗓音隔着一堵墙的距离传入耳中。 “……你发现了吗?上界的人越来越多了,我们到这来才短短两天,他们都来了四五茬了,而且我今天听到李婶说住在他们家隔壁的那位仙人也醒不过来了。” “白榆,你能把我们从梦里带出来,要不试试把其他人也带出来?” “搞不来,能把你们带出来就不错了,这个村子里面跟你们一样困在梦里的不知道有多少,而且就算我真能把他们带出来,也是治标不治本。” “怎么会治标不治本呢?你看他们在梦里都那么虚弱了,醒来吃点东西也是好啊,你不知道在梦里有多可怕,对了,我跟你说过我的梦吗?我梦到我小时候……” “闭嘴!” 墙后面说话的三个人,除了白榆,另外那两道陌生声音,那个滔滔不绝的是陈郁,那么另外一个就是闻玉生。 那个在曾母成鬼后救下白榆的驱鬼人,闻玉生。 沈宴秋把这个名字在心里过了一遍,不远处突然有人发现了他,快跑上前。 “寒商剑尊?真的是你!我刚要去接你,没想到竟在这里遇上了。” 他回过神来,在脑海中搜寻一番,认出对方是凤栖谷谷主许离红的女儿,许清清。 许清清一开口,墙那头的人便静了下来。 “许道友。”沈宴秋对她颔首,应了声。 二人之间隔着一个张山,许清清有些不满,悄悄瞪了那碍事的凡人一眼,越过他,几步朝沈宴秋身侧走去。 “寒商剑尊,我们那还剩一个房间,你跟我们一块,也好有个照应,你知道我们栖凤谷在这里是没有什么战力的,若是剑尊在,我们能安心不少。” 沈宴秋耐心听她说完,含笑拒绝,“多谢好意,但在下已有应承,而且村子里修士众多,必然能保栖凤谷周全。” 说完,歉意地看了许清清一眼,目光不经意间从那堵墙上划过。 然后,错身而过。 随着那三道脚步声前后响起,渐行渐远。 闻玉生才舒了口气,对着二人道,“他们走了。” 他放松下来,目光不经意扫过白榆,却发现对方正看着那堵墙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不由得开口问道:“怎么了?” 白榆回过神来,“没事,就是刚刚那仙人的声音有点熟悉。” 听着跟梦里的晏秋一模一样,但怎么可能呢? “难道你跟那仙人认识?白榆,我们都是朋友,这么大的事情你怎么可以瞒着我们,我老陈家这辈子都没人见过仙人……” 眼看陈郁又要开始了,白榆思绪被打断,揉了揉额,扭头看向他,“陈郁,你现在想吃糖吗?” 没等对方回应,她摸出那包来,递了过来,“来,今天把它吃完。” 说完把那包糖往陈郁手中一拍,扭头不看他。 陈郁傻愣愣地看着那包糖,捻了一颗放在嘴里。口中有东西,便不方便说话了。 见对方这么上道,白榆心中满意。 要是他再这样吵下去,她真的要忍不住赶人了! 陈郁闭上了嘴,白榆跟闻玉生便能好好说话。 “李婶说同村里的陈家嫂子无意间听到仙人们说,这些人醒不过来是有梦修生的魔物所致。” “魔物?” “跟鬼很像,但又不一样,鬼是人死了接触到浊气变成鬼,魔物是由人心中贪嗔痴而生,虽然他们也会作人形。” …… 两人边说边朝着李婶家中走去。 村子里的许多村民家中都住了仙人,幸好他们来得早,还能借住在李婶家里。李婶是个寡妇,带着一个六岁的女儿,家中正好还剩两个房间,全被白榆三人占了。 因此也不会再有仙人住进来。 对此,白榆感到十分不好意思,打算等他们离开前给李婶留多点银子。 他们一路走来,遇到的上界仙人不少,那些仙人显然并未在意他们,看也不会多看一眼,但谈话时还是会起一个看不见的隔音罩子。 哪怕离得再近也听不见他们在谈些什么。 而村民对他们则是既敬又畏,看到他们便会自觉绕开,特别是看到陈郁,村民们脸色便更难看了,背对着他们说些什么,虽然小声,但时不时也能听到那么一耳。 闻玉生自幼学习悬空观的驱鬼手段。 悬空观是古早以前那批选择留在凡间的修士建立起来的,是凡间奇人异士中藏书最多、底蕴最深,也最接近上界修士的地方。 虽然没有修炼法门,但他也习得几分的手段,耳力是三人中最好的,听到的也最多。 “我们家住着的那些仙人今天也有一位睡着了,一直没醒。” “连仙人都这样,我们村是不是……” “别说傻话,仙人们会有办法的。” “能有什么办法?若真有办法他们能拖到现在?” …… 平日里对那些仙人恭恭敬敬,也就是在这种茶余饭后潜藏的不安才露出冰山一角。 闻玉生沉默了一路,但他没有再开口。 他醒来时便已经觉察到白榆眉眼间的倦意,白榆说的无能为力,他知道那是真的。 这不是她不想,把他们俩人带出来她就已经快把自己榨干了, 他每天早上练剑时,都能隔着窗户,看到白榆在榻上入定打坐。 但他不开口,自然有人开口。 说话的人此时正端坐在李婶院中木桌前,玄色法袍,臂袖上绣着红色山蜘蛛家纹。 他听到三人的声响,抬头看了过来,嘴角露出友好的笑。 白榆对上他的眼,对方笑得很友善,因坐在矮凳上,只能仰视着他们,但眼中的高高在上却未能掩饰得很好。 嗯,熟悉的配方,熟悉的味道。 跟当初刚见到蒋非梦和顾星时一模一样。 “请问,这里的入梦师是哪位?” 上界的仙人不仅都长得好看,声音也都很好听。但白榆听过见过更好的,心中不为所动。 她走到闻玉生和陈郁前面,缓缓开口,“是我。” “在下褚安,听闻这户人家住了入梦师把同行的人唤醒,原来就是姑娘。” 褚安是平舟城傀儡世家陈家的人,是陈家外姓弟子中的翘楚,若是此次办得妥当,回到上界便又进入核心,得赐“陈”姓的机会。 当然,这些事情对于这些凡人异能术士,不需要说得那么清楚。 他见到白榆从两人身后站了出来,有些惊讶,随即审视地上下打量眼前十六七岁少女一眼。 真的会是她吗? 这么年轻的少女? 收回目光,他姿态优雅地抿了口茶,茶水刚刚入喉,便忍不住皱了皱眉。 茶香全无,满口涩味,不堪入口。 不着痕迹地放下手中茶杯,褚安又看向他们。 准确地说,是看向白榆,“姑娘既有此大能,明日便随我去唤醒其他人吧。” 听到这话,白榆沉默了会。 这一沉默,褚安下意识以为她是无声应承了。毕竟上界仙人让他们做的,莫大殊荣,怎么可能会拒绝呢? 可惜,这些“他们”里面,不包括白榆。白榆已经跟蒋非梦等人打过交道,对他们并无那些恭敬之心。 他起身刚准备走,就听到白榆“嗤”地笑出了声。 “你这是命令我吗?” 听到对方那声嗤笑,褚安脸色一变。这反应实是在他意料之外。 自觉被下了面子,他心中微恼。 重重吸了一口气,褚安平复了下心绪,“姑娘想要什么?为了救醒这些村民,我等都愿意提供。” “不为什么,做不到,请回吧。” 倒不是故意拿乔,白榆当时从梦中把闻玉生和陈郁带出来后,整个人都不好了,溺水逃生,劫后余生,又心有余悸的感觉至今萦绕于心。 没有人知道别人的噩梦里有什么,入梦师在入梦前也不行。她不想把自己搭上。 白榆说完,没管他作何反应,摆了摆手打算回房。 见对方要走,褚安再也忍不住,他站起身,打算把她拉住,却不防被一直静立在旁的闻玉生用剑一挡。 微痛从手上传来,褚安回过神,意识到自己失礼,迅速把手放下。他的脸色却依然难看,想着既然自己说服不了她,不如让她身边的人晓之以情动之以理。 他朝闻玉生看去,“这位朋友,劳烦你劝劝这位入梦师姑娘,若能把这村中的修士和村民唤醒,我等必然为你们记下一大功,而且这次来的还有岚苍剑宗的人,若能把他们唤醒,在下便能从中斡旋,让他们教你上界的剑法。” 听到这话,闻玉生尚未有反应,已经走到房门口的白榆,却脚步一顿。 岚苍剑宗的人也在?那沈秋会不会也…… 她微微侧过脸,秀气的双眉拢起,片刻后,“可以,但我只搞定岚苍剑宗的人。” 27. 剑尊 张家村的村长拥有全村最大的院子,也有全村最大的房间。 而此时,这个全村最大的院子和全村最大的房间,已经被仙人们征用了。 一个个穿着霜白色法袍的仙人,横着进来,竖着出去,闭着眼进来,睁着眼出去。 久睡不醒的人现在醒过来了,这本应该是开心的事情。 但此时坐在门外树下的大石头上,拿着蒲扇,乘着凉的村长却只能见到从那个房间走出来的一张张铁青的脸。 村长又瞥了一眼那个房间门口。 那里面有一个入梦师。 他向来不喜欢入梦师,表面正正经经的,在梦里玩得不知道有多花。但因为在梦里,连浸猪笼都找不到证据。 被这样的人救醒,难怪仙人们不高兴。 村长收回目光,拿着扇子扇了两下,凉凉的风刚好驱散暑热,送来一个温和动听的声音。 “村长,请问家中发生何事?为何如此多人聚集?” 顺着声音看去,说话的人穿着跟从门口进来的人同样的霜白色,但却比那些仙人更庄严,更好看,也更像神龛上走下来的神仙。 村长站起身来,微微弓着腰,“仙人不知道?咱们村里居然藏了个入梦师,这入梦师被仙人们找到了,来把大家叫起来呢。” 随着他的话,沈宴秋目光从门口那些进进出出的上界宗派弟子身上扫过。 “不过奇怪得很,这女入梦师只救穿那些白衣服的人,穿其他衣服的,都不救。”想到什么,村长手中蒲扇一停,上下扫了沈宴秋一眼,“我看仙人若无事还是避一避好,这些入梦师若是遇到喜欢的男女,便要夜夜把那人拉到梦里去,好生采补,可怕得很。” 话音刚落,他突然从那本如三月春风般和煦的仙人身上,感受到了腊月寒风。 仙人嘴角依然带着笑,仔细瞧似乎跟刚刚毫无差别,眼中的笑意却冷了下来,“村长,无凭无据之言,还是慎言为好。” 眼前仙人看起来不过弱冠,如今被一个毛头小子教训了,村长心中羞恼,“你这……” 刚出口的话没说完,对上那寒霜点墨般的眼睛,霎时想起对方身份,村长讷讷应了两声,“是、是,是小老头多嘴了。” 沈宴秋收回目光,不再看他,长袖拂动间朝着那院落走去。 目送那凌霜碎雪般的身影,村长摸了摸头,“他进的还是我的房子。” 身为剑尊,沈宴秋有的是本事隐匿自己的身形。短短一路走来,竟没有一个弟子发现他,却在即将触碰到时不由自主侧身避开。 这院落中来往的弟子并没有穿白衣的,连熟悉的面孔都没遇到几个。 那村长说只救穿白衣服的人,不过是因为这些弟子身上都被用了障眼法,在凡人眼里,他们穿的都是岚苍剑宗的那身霜白弟子服。 临到门前,一个穿着栖凤谷红色长裙的女修走了出来。 当然,在凡人眼中她穿的也是一身霜白。 沈宴秋皱眉,目送那女修离去。 等到转过头时,刚好看到白榆正闭着眼,抬手揉着额角,脸色苍白,倦意难掩。 对上那张脸,沈宴秋一怔,他还记得当初在那个无人村,她频频入梦时的样子。 现在的她,比当时还要疲惫。他从未见她累成这样。 眉心蹙得更紧了,沈宴秋抬脚刚准备走进去,却见白榆睁开眼,朝正坐在椅子上喝茶的褚安看去,“岚苍剑宗的弟子有这么多?” 褚安坐得悠闲,撇去杯中浮沫,抿了一口,悠悠开口,“岚苍剑宗可是大宗派,来的人多些很正常。” 忍住脑袋的隐隐作痛,白榆好不容易抽出一丝理智,“褚安,你没骗我吧?” “我何须骗你?岚苍剑宗的人很强,哪怕你只把他们带出来,也能力挽狂澜。”褚安说得信誓旦旦,听起来对岚苍剑宗有说不尽的信心。 他不会告诉白榆,岚苍剑宗的人早就已经全部醒过来了,现在这个入梦师带出来的,没有一个是岚苍剑宗的人。 只要借这入梦师的手把所有人带出来,那么哪怕最后解决此事的不是他,上界各个宗派也是承了他的恩情。 看在这一点上,他必然能成为陈家的核心弟子。 白榆自然不知他心中的雄心野望,她退了几步坐在床边上,声音虚弱低沉,“可是我已经很累了。” 闯入别人的梦境,远比筑梦引魂更消耗心神,特别是这些梦境的主人修为都比她高,对她的意识十分抵触。 哪怕是闻玉生和陈郁,当时闯进他们梦里时,她也要花大量时间去消除他们的防备。 沉默片刻,褚安动作一停,打量了白榆一眼,见她脸色确实难看,终于松口,“你先休息一个时辰,到时候我再来找你。” 那房中安静了下来,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沈宴秋不再多留。 他迈出门槛,姿容出众,清华隽朗的仙人此时面无表情,眸如霜雪。 这个叫褚安的修士骗了她。 他的心思不难猜,无论是一心大道还是苦心钻营,本都与他无关。 但借岚苍剑宗的名义行欺瞒之事,特别是被欺瞒的人还是白榆…… 沈宴秋垂下眼,指尖在袖口的银色绣纹上摩挲两下。 思量片刻,他重新抬步,如来时一样悄无声息。 出了村长的院子,到岚苍剑宗弟子约定好的汇合处,他撤去了隐匿的法术,仙姿玉容慢慢显现在人前。 “大师兄。” 见他到来,原还坐在椅子上的那几名剑宗弟子纷纷站了起来,细细数去,不过才寥寥五六人。 此次出行任务的所有岚苍剑宗弟子都在这里了。 其中一人在他来时便已经睡了两天,现在醒了过来,脸色却并不怎么好看。 “赵师弟是何时醒来?”他看着那弟子问道。 赵知文受宠若惊,原本难看的脸色,因宗主首徒的这一句关心多了几分感动,“刚刚醒来。” 沈宴秋没有说话,踏入房中,落坐在主位上。 他不说话,其他人也不敢开口。眼见气氛不对,赵知文原先的那点感动也慢慢褪去,开始惴惴不安起来。 “如何醒来的?” 沈宴秋没有看他,语气淡淡,听不出情绪,但所有人都感觉到屋内像是被灌入了冷风。那些穿着霜白色衣服的岚苍剑宗弟子下意识站得笔直。 “傀儡世家陈家的褚道友说有入梦师能把我们从梦里带出来,让我们先试一试……” 赵知文不敢多话,一五一十交代了个明白。 褚安最先找到他们,让他们岚苍剑宗的人先试一试,原本他们疑心是要把他们剑宗的人当小白鼠,“呸”了他好一会,但耐不住实在没办法便答应了。 没成想,那入梦师有点手段,居然真的能闯进别人梦里把人唤醒。 但是,他那些并不愿意让人知道的心思也被对方知道了。 听赵知文说完,沈宴秋脸色好了一些。看来岚苍剑宗的弟子并不知道白榆被蒙骗,而不是存心替褚安隐瞒。 他又问道:“赵师弟可否告知梦中所见?” 这也是沈宴秋最疑惑的地方,白榆既然闯入了梦中,怎么会没发现后面那些人的真实身份? 赵知文闻言,脸色一变,有些尴尬地轻咳了一声,“我在梦中梦到自己跟族中表妹成婚,并未到岚苍剑宗来。”他顿了顿,又说,“但我未曾有过那位表妹。” 他第一次在同宗派弟子面前提及这个梦。 岚苍剑宗的弟子也是第一次听到他谈及,其中一人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洞房花烛夜,那岂不是美梦?” 听出对方的调侃,赵知文哭丧着脸,“美什么美?那梦中的表妹掀开盖头一看,竟满脸黑色脓疮,可怖之极!” 沈宴秋指尖在扶手上一下一下敲着,倏忽一顿,“赵师弟可是看清了 那表妹的脸?” 梦中人的脸并不能轻易看清,除非他闯入的是别人梦境,就像白榆在梦中能看清他的脸一样。 听到他这一问,赵知文老老实实点头,“看清了,只能看清她的,还有后来那个入梦师的。” 沈宴秋眸光微微一动,瞬间明白了,那个不存在的表妹恐怕才是关键。 而且既然听赵师弟所言,身处梦中,身份都不一定是真的,难怪白榆察觉不到。 看来此事的解决之法,恐在梦中。 他指尖一停,“赵师弟,去请那位褚道友到此一叙。” 众人不疑有他,只当沈宴秋是要感谢那位帮助他们从梦中解脱的褚安道友,或者是要问些关于梦境的事情。 就连褚安也是这样认为的。 因此当他志得意满地走到沈宴秋面前来时,甚至都想好了该如何跟对方谈及让他们岚苍剑宗的弟子,给凡人传授上界剑法一事。 上界规定不能教凡人修炼,但这种有文法的传授还是能谈的。 褚安朝沈宴秋施了一个晚辈礼。 见对方春风得意地从门外进来,沈宴秋将茶盏往桌上放下,随着那一声轻响,瞬间屋内便冷了下来,如腊月般寒意,把那春风统统驱逐。 褚安挺直的腰杆也一寸寸矮下。 “褚道友借我岚苍剑宗之名行欺瞒凡人之事,不知心中可有愧?” 听到沈宴秋这么一问,褚安脑袋瞬间轰鸣。 寒商剑尊知道了。 气血涌了上来,他的脸色一下子憋得涨红。褚安深深呼吸,强行压下那阵惧意,“寒商剑尊这是何意?我等让那入梦师唤醒上界诸多弟子,既给了她立功的机会,又帮了所有人,若没有我,她只怕早已离开,我们还不知要在此地蹉跎多久,到时候凭借此事,我还能帮她向陈家讨一枚延寿丹,我怎会有愧?” 沈宴秋看着他,目光清冷,如深秋寒潭,“褚道友若问心无愧,因何使障眼法骗她?” 这下,连旁听的其他岚苍剑宗弟子也忍不住了,“障眼法?” 褚安慢慢镇定了下来,脸色恢复如常,但手还在抖,这可是寒商剑尊,若不是为了那个机会,他一点也不想对上他。 但事已至此,他只能咬咬牙,“还不是那凡女,竟不识好歹,想着给她的同伴要来上界的剑法,只愿帮你们岚苍剑宗的人,不然我何至于此?” 沈宴秋闭了闭眼。 白榆又何至于此? 若是真的只把岚苍剑宗的人带出来,她不必那般憔悴。现在为了给闻玉生讨来上界剑法,被人用障眼法蒙骗,如今意识和精神怕是都已透支。 沈宴秋静静看了他一会,忽而轻笑出声,“本尊竟不知陈家是这般教育子弟,竟为一己之私把上界之责推给无辜凡人,损我剑宗清誉。” 话说得很客气,但最后一个字音落下的瞬间,释放的威压却让褚安差点跪了下来。 这还是沈宴秋刻意收敛的结果,到底给他…… 不,是给陈家留了一丝颜面。 褚安低下头来,声音发颤,“弟子遵寒商剑尊命。” 虽然沈宴秋不是陈家弟子,但以剑尊名义命令他也并无不妥。 “还望褚道友依当时与那入梦师约定行事。” 褚安摇摇晃晃地站在原地,牙齿都在颤抖,等到对方收回威压,方才深吸了一口气,“是。” 他能怎么样? 对上寒商剑尊吗? 现在剑尊还在跟他客气,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有了保住岚苍剑宗的名誉的说辞,哪怕陈家也保不了他。 褚安刚准备离开,门外突然有人匆匆跑了进来。 那人穿着跟他一样颜色的弟子服,臂袖上绣着一样的家纹。 刚看到他,对方脸上的急色便再也掩不住了,“褚师兄,那个入梦师晕倒了。” 室内,沈宴秋刚刚和缓的脸色,听到这话骤然变冷。 28. 花篮 第28章 “铃铃——” 铃舌短暂地碰撞内壁,清脆的铃音在室内一圈圈荡开。 待到铃音消失,躺在床榻上的少女依然紧闭双眼,没有半点苏醒的迹象。 银饰叮当,身着蓝青的少女无奈地把手摇铃收了回来,系在腰间,奇异的是刚刚那泠泠作响的铃铛,在这样的动作下竟没发出丝毫响动,“这样她都不醒,我也没办法了。” 陈郁正曲着一条腿,坐在房间一处矮凳上,听到这话立马跳了起来,“凌巫祝,你再想想办法吧,你肯定还有别的办法的对不对?” 凌娇皱起了眉,“清音铃已经是我最后的手段,确实没有办法了。” 她也是今日到这村子才知道,这个世界上居然还有能进入别人的梦,还能把人带出来的入梦师。 但现在,这个能把别人从梦里带出来的入梦师,似乎是累垮了,已经睡了足足一天还未醒。 希望这入梦师不要跟她堂姐一样,如果这个入梦师能够醒来,那么她就可以跟对方谈谈更换报酬的事情了。 比起那些白银,能把人从梦中带出来的手段更值得她请出清音铃。 她这样想了一会,房中另有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都怪我。” 陈郁和凌娇两人顺着声音望去,就见闻玉生垂着眼,身侧的手紧紧攥着,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见不得他这个模样,陈郁迈着大步走到他身侧,一只手搭上他肩头重重一拍,“怪你什么?又不是你让白榆累成这样的?” 这样亲近的身体接触闻玉生显然不适应,抬手把肩头那只手扒开,耳尖微红,“若不是为了帮我,白榆也不会答应那人。” “那也不怪你,谁能想到岚苍剑宗人那么多呢?你别自责了,说不定白榆就是不想看到你这个模样才不肯醒来的……” 眼看陈郁和闻玉生还打算继续聊下去,凌娇无奈地摇了摇头,打断二人,“先出去吧,病人也许只是需要休息,休息好了自然就醒了。” 她对入梦师有些了解,意识消耗过度,一时半会醒不过来也是有的。 也许这个叫白榆的入梦师也是如此。 意识到自己吵闹,陈郁和闻玉生立马噤声,互相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地放轻了脚步跟在凌娇身后。 吵闹的房间安静下来,床榻上的少女依旧一动不动,眉目间却并不平静。 半晌,空气中出现细微的波动,一道剑光落在房中,慢慢现出人形,雪衣乌发,玉辉冰洁。 沈宴秋几步走到床榻边,微微垂眸看着她,目光落在那时松时紧的眉心上。 他看了一会,俯下身握住白榆落在被子外头的那只手腕,一道带着霜冷的清气注入,冻得少女无意识颤抖一瞬。 那短促的颤抖瞬间被捕捉,沈宴秋动作顿住,凝住心神把那份霜冷敛了敛,游走在少女体内的清气变成舒适的凉意。 那股清气在体内细细检查,片刻后,沈宴秋松开了手。 白榆明明已经恢复了许多,但依然未醒。刚刚那巫祝说她是意识消耗过度,累晕的。但现在看来,她早已恢复到可以苏醒的程度。 沈宴秋自然不会信陈郁说的不想看到闻玉生自责而不愿醒来之类的话。 联想到这个村子里发生的事情,他瞬间有了猜想。 目光落在桌案上头放着的包袱上,迟疑片刻,终还是走了过去。 白皙修长的手指落在包袱上,系带缓缓解开,里面的东西便露了出来。 一本书,几件简单的衣服,还有……几件小衣。 视线就这么猝不及防地跟那几件小衣撞在一起,等他意识到那是什么后瞬间别开眼。 他错开那几件小衣,把最上面的那本书拿了起来,指尖快速挑着书页,不消片刻便找到了目标,入梦术。 书页上写着入梦术的咒语,记载着相应的仪式,书页一侧还落着几行小字。 其中一行最陈旧的小字写着“能使入梦术,才是真入梦师,可惜真正的入梦手段在凡间早已断绝。” 沈宴秋目光不经意地在那几行小字上扫过,新的小字是他加上去的,旧的小字是白榆的养母写的,他也早已看过。 入梦术的咒语他当时只粗粗扫过,他记忆力超群,只一眼便记住了。 但此时,他不想有任何差错。 因此便又看了一遍。 对着那咒语细细琢磨了几回,与自己记忆中的梦修法术咒语做了对比,又理解了那些根据凡间的情况进行的调整。 等到确认了下来,他这才把书册放了回去,位置刚好盖住小衣露出的一角,默默地把那包袱重新系好。 确认一切恢复成原来的样子,沈宴秋回到床榻边上,指尖微动,一张矮凳隔空移了过来。 他坐在矮凳上,握住白榆的手,嫩白柔软的掌心落在微凉修长的手中。十指相扣。 身为上界的修士,他自然不必遵循书中记载的那些仪式。但是凭借信物入梦是入梦师的手段,他不是入梦师,连入梦术都是现学的,只能这样握住对方的手,建立更亲密的联系了。 意识沉入,等到清醒时已然换了一番天地。 “你娘是入梦师,你以后也是入梦师!” “不要跟她玩,我娘说了,入梦师会让小孩子做噩梦的。” “不是不是,我娘说,入梦师会让人一直睡一直睡,直到睡死过去。” “谁知道那些入梦师说的话是真是假?反正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你走吧,我们不会跟你玩的。” …… 雨后空气的潮湿感顺着风抚上他的脸,泥土的腥味随着那股潮湿一并涌入鼻腔。有什么东西从空中轻柔地落下,打在他的肩头,又缓缓滑落。 睁开眼,周围灰扑扑的一片,有颜色的只有两侧土黄的矮墙,还有站在四五个孩童面前的七八岁大的女童。 沈宴秋看清了那女童的模样。白皙的皮肤,梳着双丫髻,淡粉的长裙裙摆上沾了一些泥迹,双眼大睁着,腮帮子像是河豚一样鼓了起来。 是缩小版的白榆。 “入梦师怎么了?你们爹娘要用的时候求着入梦师,现在不需要了就这样说话!” 小白榆转头瞪着其中一个面容模糊的孩童,“刘强子,你爷爷家产没分明白,还是我娘入梦帮你们家问了,你们才能好好分家的。” 那孩童被她这样说,气焰消减,讷讷了几声不再说话。 小白榆又转向另一边,“还有你,你想你亲娘,是不是我娘帮你给你亲娘带的话?” 又有人不好意思起来了。 见身边的同伴一一落败,那几个孩童气势弱了下来。 模糊的眉眼心虚地别到一边。 见自己获胜,小白榆稚嫩的脸上忍不住露出一丝笑容。 然而她嘴角刚刚扬起,一团泥巴就砸在了她那条淡粉色的长裙上,从肩膀处滑落下来。 “别听她的,她娘指不定都是坑人的,人死了就是死了,怎么可能还能在梦里见到,我不会信你们这些入梦师!” 有人起了头,那些孩童又鼓起了勇气。 一团团泥巴落在小白榆身上,虽然不疼,但那条原本好看的淡粉色裙 子已经变得脏兮兮。 这是她最喜欢的一条裙子。 忽然,一团泥巴落到她脸上。 小白榆下意识闭上了眼,侧过脸抬起袖子摸了摸,等到重新睁眼时,手上动作顿住了。 流云广袖,霜衣披雪的人影落入她眼中,只看了一眼,她都还没来得及看清,视线就又被另一个人挡去。 身材高大,模样周正的男子不知何时过来的,半蹲到她面前,“阿榆,爹带你回家。” 见到来人,那些用泥巴砸她的孩童闹闹哄哄地散去。 小白榆慢慢弯起了眉眼,稚嫩的小脚刚刚抬起,又委屈巴巴地看着他,“阿榆的脚疼,爹爹背我。” 小白榆的“爹”闻言莞尔,蹲下身把她背在背上,顺着土黄矮墙中间的那条道路往前走。 周围景色丝毫没有变换。 沈宴秋静静地看着,借着光影匿去身形,缀在一大一小两个身影身后,不远不近,广袖下食指和中指有意识地摩挲着。 现在不是出手的时候,无论是对于那些面容模糊的孩童还是对于这个所谓的“爹”,在没弄清楚这个梦境之前,都不应该贸然出手。 吱吱喳喳的童声在这段路上欢快响起,沉稳的男声时不时笑着应两声,这一路和谐又美好。 道路终有了尽头,小白榆被带回家中,坐在院落树下玩弄着花草。 她不识得那是什么花又是什么草,只是把它们统统折断,然后捶烂,揉成一团。这样一个游戏,倒是玩得不亦乐乎。 玩了一会,院落的门“吱呀”一声打开。 小白榆和隐匿在院落中的沈宴秋同时循声看去,面容模糊的妇人踏入屋内,熟练地把一篮坟头花放在墙根。 沈宴秋的目光落在那装满了坟头花的花篮上,不由得一怔,藤编的花篮,几朵不知名的小花缀在上面。这花篮正是出自“沈秋”之手。 他探究地抬起头,却见那妇人面容虽然糊成一团,但身形却跟他所认识的白榆一模一样,甚至连垂在身侧的马尾都分毫不差。 目光在妇人和小白榆间来回扫动,长眉不自觉微微拢起。 与他相反,见到这个妇人,小白榆很是高兴:“娘!” 她丢开手中花草,哒哒几步朝那妇人跑去,看来脚已经是不疼了。 见她跑到跟前来,妇人微微蹲下身,摸了摸她的小脑袋,声音跟白榆一模一样,但语气却透着诡异的温柔,“阿榆,你爹回来了吗?” “回来了!”小白榆脆生生应了一句,转过身,提高音量,“爹!娘回来了!” 一对恩爱的夫妻在槐树前相会,絮絮叨叨地开始说着话。 看着那肖似白榆的背影站在高大男子身前,沈宴秋只觉得这梦境的天此时更加阴沉,空气中的土腥味也臭不可闻。 他垂下眼,脚下是雨露未干的小草,晶莹的露珠从草尖上滑落,碎得无影无踪。 庭院的喧嚣在他耳中寂静。 “爹!” 惊呼声乍起,沈宴秋飞快抬头。 槐树下恩爱的夫妻变成了仇人,高大周正的男子捂着心口,殷红的血顺着指尖流下。身前妇人再次高举簪子,还待再刺! 匆匆的一眼,还未完全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沈宴秋身体便一旋,从隐匿处离开…… 一片雪落下,挡住了小白榆的视线。 她眼睛睁得大大的,脑中尽是空白,此时僵在原地,比那棵槐树还要像一棵树。 身前隐隐熟悉的清冽气息传来,微凉柔滑的广袖抬起,把她脑袋按在怀中。 小白榆闭上了眼。 29. 记忆 怀中稚嫩的身躯化作轻沙从指尖溜走,身处的院落就像暴晒在炎炎烈日下的寒冰,融成了水,朝着身后流淌。 看着最后一粒细沙脱离,沈宴秋面无表情站起身,周围的一切都在动,只有他稳稳伫立。 这次也失败了。 第七次。 每次那个身材高大的男人死后,梦中场景都会回到最初的时候,就像现在—— “你走吧,我们不会跟你玩的。” 一模一样的话又听了一次,沈宴秋隐匿身形在侧,极其耐心地看着这一幕。 他在等。 在前面几次的循环中,他已经尝试过阻止这些孩童,但他们看不见他;尝试过把白榆带走,但梦境提前重启;试过救下那个不应存在的“爹”,但下一刻依然会被白榆的“娘”杀死…… 其中第五次比较特别,小白榆在她“爹”被杀死前,险些杀了她“娘”。 他对这魔物的目的已经有了猜测。 沈宴秋微微垂下眼,心绪在长睫下看不分明。 这一次,他要在白榆爹出现的那一刹那,取代他。 泥巴落在女童脸上,等她擦去眼睛上盖着的湿土时,便听到一个清泠如泉的嗓音,“我带你回家。” 那群闹哄哄的孩童早已散去,小白榆仰着头看着芝兰玉树的青年,披云盖雪般的长袍洁净无比,哪怕在这样泥土湿润的雨后也依然不染泥尘,乌发半束,随着他俯身的动作从身后滑落。 这人就像天上下凡的仙人一般,跟脏兮兮的自己截然不同。 小白榆那双干净剔透的眼睛直愣愣地看着沈宴秋,一时间没了动作。 过了好半晌,她回过神来,眨了眨眼,扁着嘴,委屈巴巴,“我脚疼。” 熟悉的一幕,熟悉的话,变得只有他。 沈宴秋动作自然地蹲在她身前,长袖逶迤在地,如天上的流云坠落泥间。 身上一重,女童带着黏在身上的泥巴扑倒他背上,那双稚嫩带土的手从颈项后面绕了过来,垂在他身前。 稚嫩的嗓音响起,颇有几分不好意思,“我是不是把你衣服弄脏了?” 沈宴秋背着她站起身,目光随意地扫过肩上沾染过来的泥土,“无妨。” 上界的法衣有自洁的功能,若非此时身处梦中,这些泥土根本无法沾染分毫。 他自可以使用清尘诀来整理一番,但没人知道这些微小的变动,是否会让梦境再次重启。 虽然不适,但也只能如此了。 背上的小女童并不安分,捻着他一缕长发把玩着,显然这是她此刻唯一的消遣,“你是谁?你是我爹吗?” 沈宴秋脚步一停,复又重新上路,走得稳稳当当,“不是。” “那你是谁?我好像见过你,你是哪个亲戚吗?” 看来不给她一个答案,是不会死心了。他有些无奈,“我是你……未来的友人。” “友人?”小白榆来了精神,收回把玩着长发的手,撑在他宽阔的肩背上,借着力,把自己那还幼小的身躯抬了起来,“几岁的友人?” 他并未问过白榆的年龄,但也能判断个大概,“十六岁的友人。” 话音刚落,那个稚嫩的嗓音兴致更大了几分,“十六岁?!我长大了好不好看?” 脑海中闪过少女那张白杏般的脸,开口时语气如桃花拂过水面般温润柔和,“好看。” 小白榆嘿嘿笑了两声,头上的双丫髻随着她的动作得意地晃了晃,“虽然你骗了我,但你说我好看,我就不怪你了。” 沈宴秋有些啼笑皆非,“我何时骗你?” “你说你是我的友人就是骗我,你肯定不会是我的友人。” “那你觉得我是谁?” 稚嫩小巧的手垂到他身前,背上的孩童得意地说,“你肯定是我未来夫婿。” 落叶在半空中凝了一瞬,风仿佛在此间静止。 固定住身后女童的长臂无意识紧了紧,青年语气淡淡,“我不是。” 这个回答显然不合她的心意,小白榆不满地拍了拍他的背,不过那点力气,落在青年身上根本无关痛痒,“不可能,你长得这么好看,我肯定会很喜欢很喜欢你的。” 她就喜欢好看的东西,看到这么好看的人,肯定要狠狠带回家才是。 “因为好看,所以就要成为你的夫婿吗?”动听的嗓音无波无澜,就像一潭死水。 小白榆歪头想了想,头上的双丫随着她的动作也歪在一侧,“那也不一定,身体不好的不行,养不起;喝酒打女人的不行,我打不过;赌鬼不行,坏得很……当然我不喜欢的最最不行。” 她咧嘴笑了笑,重重朝他肩膀一拍,小脚随着她动作晃动两下,“所以你肯定行。” 听到这话,沈宴秋轻笑一声。他该荣幸吗? “你人这么好,白榆大人一定会喜欢你的。”她微微仰着下巴,被泥土染得斑驳的脸上有着阴沉梦境也压不住的光彩。 还没得意多久,清泠的嗓音再次响起,“我叫什么名字?” 动作一顿,小白榆苦恼地抓了抓头发,“我不知道,你都没告诉我,你现在告诉我,我就知道了。” 沈宴秋嘴角噙着温雅的笑,眼中却平静无比,“你都不认识我就知道我是好人?” 背上的女童恼羞成怒,她扯了扯他垂在身前的长发,“我不管,我就是知道,你一定是好人。” 说话间,那院落已经到了。 沈宴秋停住脚步,心中盘算了一下,发现这次这段路比之前的都要长。 他把女童放下,然后牵起她一只手,把她带入院中。 现在是最关键的时候了。想到这里,握着小白榆的手无意识收紧,直到听到一声痛呼。 “你抓痛我了,松开。”边说着,她便用力把手往回抽。 他意识到自己把她抓疼了,赶紧松了力道。 刚垂眼看去,就对上小白榆正瞪着一双杏眼看着他,大声哔哔,“松手,我不要你做我夫婿了。” 沈宴秋没有松开手,半蹲下身,抬起另一只空出来的手落在她头顶摩挲两下,似喟似叹,“变得可真快。” 突兀地,他神色一正,站起身来,目光落在院门上。 有人来了。 “吱呀”一声,大门打开,马尾垂在一侧的妇人挎着满篮坟头花走了进来。 接下来的事情跟前面的每一次循环一样,只是被认作是白榆“爹”的人变成了他。 那本该刺向高大男人的簪子转而朝他刺来,沈宴秋毫不费力地抓住那只朝他刺来的手。 一切都在瞬间。 他还没来得及想下一步,变故又突生。 “你不是我娘!放开他!” 小白榆大喊着,声音带着几分孩童特有的尖锐,双手拖着一把不知从何处寻来的砍柴刀朝着他们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 见此,沈宴秋瞳孔微缩,指尖掐诀想要把小白榆定在原地。 忽然,他动作停住了。清气感应不到。 无法感应到清气,上界的法术便用不了了。 这是第一次出现这样的情况,之前的每一次循环他都可以行动自如,只有在这一次,在这一刻,他成了一个凡人。 眼看那把砍刀要落到妇人背上,沈宴秋松开了那只攥住妇人的手,动作迅速地来到小白榆身前,夺去那把砍柴刀弃置一旁。 簪子落在后肩上,粘着泥土的法衣绽开点点红梅。 这个长得很像白榆的妇人不能死,准确来说不能死在小白榆手上。 这是七次循环以来,沈宴秋确定的另一件事。 周围的景象慢慢消失,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最终连小白榆都被黑暗掩去。 “小看你了。” 高大男子出现在沈宴秋面前,手微微一抬,倏忽间变幻成另一幅模样。晚霞织彩的法衣披在身上,面容白皙俊美,脸上却长着难看的黑纹。 “梦修?”看清楚来人,沈宴秋语气平淡,“你可知姑媱山在何处?” “在何处?在梦里呀,你留在这个梦里,我带你去找。”魔物笑着,一步步朝着他逼近。 “看来,你也不知道。” 话音落下,一道剑光闪过,魔物瞬间变成两截,身首分离处还隐隐冒着黑烟。 头与身慢慢粘合,等到恢复成原样,他惊疑地瞪大着眼,“你怎么可能还能调动清气?”话音一顿,他脸色变得铁青,“不对,是梦息,是刚刚那个入梦师?” 沈宴秋心中的惊讶并不比魔物少。他的清气无法调用,刚刚也不过是下意识出手。此时听到魔物这话,心思一转便明白了几分。 那位前辈曾经说过他身上有白榆的梦息,梦境中清浊断绝,但梦息却源源不断。梦修可以使用自己的梦息,而他,则可以借用白榆残留在他身上的梦息。 “有梦息又怎样?在这个梦里,你杀不死我。”想通这一点,魔物脸色和缓了许多,“再说了,就算你真的找到我的梦外身把我杀死了又如何?只要供主不死,我依然可以复活,怎么你还能杀我的供主吗?” 沈宴秋并未被他的话影响,指尖剑光凝聚,“就算复活又如何?如今裂缝已经关闭,就算复活,你也只能待在下界。” 黑暗突然变得滞涩,魔物感觉身上变重了几分,竟不再那般如鱼得水。他微微变了脸色,正欲开口,另一道恶狠狠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在梦里杀不死你,我可以吃了你。” 听清楚了这话,沈宴秋脸色一变,低声呵道,“白榆,不要胡闹。” 可惜白榆本来就不是会乖乖听话的人。 看不见的黑暗朝着魔物挤压,仿佛要把它撕碎,吞噬,融入到梦中。 “我没胡闹,梦境外有清浊之分,梦境内可没有,而且这不仅仅是他的梦境,这还是我的梦境,我要吞了他,轻而易举。”清甜带着狠意的少女嗓音找不到源头,黑暗之中也不见人影,“敢这样戏弄我,我饶不了你。” 听出她语气中的怒意,沈宴秋沉默半晌,心思飞转。白榆说得对,梦境中清浊隔绝,它能调用的力量,大概只有它口中的梦息。 也好,这魔物身为梦修修为比白榆高深,吞噬他未必是坏事。 眼见不好,披着如仙云霞的魔物转身就跑,试图融入这片黑暗。 白榆轻哼一声,“想逃?” 那怪物刚有动作,几道剑光自沈宴秋指尖而出,毫不客气地朝他杀去,瞬间被砍成几截。 纵使他能不断复原,恢复也需要时间,这下,他彻底逃不了了…… 梦境散去,沈宴秋缓缓睁开眼。 一梦已尽,黄粱未熟。梦中的七次循环,在梦外也不过经过了短短一炷香的时间。 目光落在少女眉眼间,却见她眼睑下的眼珠子微动,眼看就要睁开。 他眼疾手快,抬手朝她额心一点,那不安分的双眼再次静了下来。 他看着她,黑暗中,一道笑意盈盈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现在我十六岁啦,我说过的话还作数。” 沈宴秋低垂的长睫微颤,跟少女额心相触的指尖被那股温热所染,一团火了上来,快要窜上心头时又缓缓熄灭。 片刻后,点在白榆额心的手指微微变动,掐出一个诀来,光芒明灭间,少女那段梦中记忆被隐去。 光芒散去,沈宴秋缓缓把手收回袖中,目光在她身上凝了一会。矮凳上的身形一变,剑光如流,房间内只剩白榆一人。 30. 小玉 玄衣修士黑着脸朝院外走去。 他算是认命了,这一波是吃鸡不成蚀把米。幸好她要的这些,都是上界的基础成文法,花点仙石都能买到,就是贵了点。 等到他快要跨出门口,白榆想起什么,停下手中蒲扇,高声补了一句,“别忘了那个巫祝!” 看着对方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心情总算好了许多,她慢悠悠地躺好,眯着眼扇了两下。 闻玉生和陈郁都出去了,凌娇也在借住的人家家中给她准备药膳,此时偌大的院落中安静无比,只有时不时传来的鸟叫,却并不显得孤独。 人人都有事情忙,只有她被勒令休息。 忽然,白榆手中蒲扇一停,直起身,转过身来朝后看去。 白雪披身,发如流墨,出尘绝艳的面容让人难以忘怀。 她几步跑到对方面前,眼睛发亮,“沈秋!你居然在这里!什么时候过来的?” 没等对方回答,她又退开几步,上下打量了一番,“你没事真是太好了,我那几天把他们从梦里带出来的时候,一直都在想躺在那的下一个会不会是你,幸好你没事。” 沈秋闻言愣住,“你怕我也被困在梦里?” “对啊,不然为什么要答应他们?这事难办得很,对我又没好处。” 他脑子空了一瞬,下意识开口,“不是用岚苍剑宗的剑法做了交易吗?” “我又不学剑法,而且连那褚安都能要来的,大概也不是什么特别要紧的。” 夏日的热风吹进沈秋心里,目光垂落处,鹅黄色的裙摆微微扬起,又慢慢落下。 沈秋目光落在她身上。 实际上,自从踏入这个院落,他的目光便一刻未曾离开。 本来只是知道她醒了,过来看一下她的状况,但想起她的养母,还是现身了。 思忖片刻,他开口,“你生气吗?” 这话问得没头没尾,但白榆知道他在问什么。把玩着辫子的手一顿,她抬头看向他,“你都知道吗?” 沈秋摇了摇头,“不知,若我早知会发生此事,定然会提前制止。” 听到这个回答,白榆咧嘴笑了,“那我不生气,醒来知道那褚安两头骗,本来挺不开心的,但我薅了这么大一笔,想想也就不气了。”她皱了皱眉,“不对,还是亏了的,没能把每个宗派都薅一遍。” 沈秋的目光凝在她身上。他知道,她向来不会让自己吃亏,就像在黄府时一样。 想起她自从醒过来后这几天都没出过门,又问道,“身体可有不适?” “没有……就是感觉这几天特别想睡觉,可能还是消耗太大了。” 话音刚落,白榆突然感觉腕上一紧,垂在身边的手被拉起,一股凉意自腕间朝身体各处涌去。 她抬头望向眼前女子。只见对方垂着眸,神色专注,时不时露出思量的神色,让那张本就出众的脸更加迷人。 空出来的另一只手轻轻握了握,然后又松开。 白榆忽然有些不自在,想要那只手抽出来,但终究还是忍住了。 过了许久,体内的凉意散去,那只微凉的手也收了回去,垂在广袖中,只露出一截指尖。 “好了,以后不会再想睡觉了。” 清雅温润的声音在近处响起,白榆回过神来,不好意思地朝沈秋笑笑,“麻烦你了。” “不麻烦。” 她是因为他才受了褚安的欺瞒。他不过是帮她护住意识,不让那些以她现在的修为无法消化的梦息影响到她,又怎么会麻烦呢? “对了,我曾见到过令堂。”终于到了正题,对上白榆那骤然认真的眼神,沈秋继续开口,“她原是上界的修士,离开是为了弄清楚魔物之事,现在她应该还在清理残余在凡间的魔物,前辈很厉害,白姑娘不必担心。” 那认真的神色忽然顿住了,白榆眨了眨眼,“上界的……修士??” 她娘居然是上界的修士,她怎么不知道? 她怀疑地看着沈秋。别不是为了让她回家她娘跟沈秋联手诓她的吧。 读懂了白榆的眼神,沈秋有些无奈,他下意识抬手,想要落在白榆头顶,却在半空中顿了一瞬,拐了个弯,捻去她肩头落叶,动作自然地把手收了回来,“是真的,但白姑娘若想继续历练,也是一件好事。” 白榆目光落在那片落叶上,听到这话又收了回来,“我自然是信你,不过我还是想见到她……” 话还没说完,院墙外忽然一道少女的声音传来:“寒商剑尊明明就是到这边来了,怎么没见到……” 等到那交谈的声音慢慢远去,白榆翻了个白眼,“这寒商剑尊是什么人?” “是岚苍剑宗宗主的首席。”对于寒商剑尊,沈秋可太熟悉了。 “很厉害吗?” 沈秋含蓄开口,“尚可。” “那跟你比呢?” 他自己跟自己比? “平分秋色,不分伯仲。” 白榆抬头看着他,目光特别恳切,“你们都是岚苍剑宗的弟子,一定会互相切磋的对吧?” 听到这里,沈秋忽然品出一丝不好来。 他静静看着白榆,看看她接下来还能说出些什么话来。 果然,“如果你遇上了,请一定要‘尊重对手,竭尽全力’。” 这话说得合情合理,如果不配上她那咬牙切齿的语调的话。 沈秋失笑,“你们都未曾见过面,他怎么惹到你了?” “他,我是一面没见到,他的烂桃花倒是一茬又一茬,也不知道怎么了,那些女修老觉得那什么寒商剑尊会在这边。”白榆顿了顿,“刚刚那个大师姐,你听到了吧,她叫许清清,前天跑过来这里找寒商剑尊,天可怜见,我那时刚醒就被她闹得脑壳疼,说了这里没有什么寒商剑尊,她偏不信,还觉得我是故意骗她的。” 沈秋静静看着她,待她说完,缓缓开口,“寒商剑尊一心向道,与那些女修并无关系。” 听到他这样辩解,白榆不认同地皱了皱眉,想到他们是同门,便也没再说什么,“对了,这寒商剑尊叫什么名字?” 心脏快速地跳动两下,沈秋目光瞬间凝住,定定看着她,语气郑重,“沈宴秋,他叫沈宴秋。” 四目相对,白榆望进那双幽深的眼眸中,那里只有她一个人,仿佛要被吸进去般。奇怪的感觉从心脏一直麻到指尖。 她佯装无事地偏过头,抬手揉了下鼻尖,“沈宴秋就沈宴秋嘛,那么正式做什么,搞得好像你就是沈宴秋一样。” 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沈秋闭了闭眼,等到再睁开时,已是一片清明。 院落安静了一瞬,然后又被门口闹闹哄哄的声音惊扰。 “……那些上界修士果然狗眼看人低,你看看他们一个个鼻孔朝天的,根本不想搭理我们,就你还巴巴凑上去。” “行了,别说了,我们与他们本就不同路,管那么多做什么?” 这样叨叨个不停地一听就是陈郁,另一个温柔的少女声音白榆也认得出来,是凌娇。 三人踏进院中,看到这里除了白榆还有其他人,声音不由得一停。 见到沈秋的模样,几人不约而同地露出惊艳的神色,但是看清楚那身霜白时,那抹惊艳又敛了回去。 陈郁语气不善,“修士?” 沈秋并不在意他的态度,静静站在那任由他打量。 倒是身侧的白榆皱了皱眉,“这是我朋友,沈秋。” 闻言,陈郁瞪大了眼,“她不会就是你提到过的那个修士朋友吧?” “对呀,就是她,对了今晚我们一起吃个饭吧,凌巫祝也一起来?”还没等凌娇回答,她又转而看向沈秋,“你也来。” 沈秋微微颔首,“好。” 白榆直觉沈秋不会拒绝,但真的听到他应承下来,还是满意地点了点头。她分别介绍了几人,等到大家都熟悉起来,又安排每个人准备今晚的食材。 每个人都有工作,就连沈秋都被安排去洗菜。 一切准备就绪,沈秋屈指轻弹,朝炉子点了一把火,惹得陈郁一阵夸张大叫,朝着沈秋就哐哐拍彩虹屁。 虽是夏日,但有晚风吹拂,一点也不热。 五人一一落座,沈秋和凌娇分别在白榆左右,连李 婶和她家女儿都有座位。 但李婶显然不想打扰他们,匆匆吃了几口,便直言自己吃饱了,抱着女儿从桌上离开,把场子留给他们五人。 “小玉,你怎么不吃肉?”白榆瞪着闻玉生筷子上夹着的那一根青菜,对于这种火锅不吃肉的行为感到不解。 “悬空观弟子不沾荤腥。”闻玉生声音很小,垂着头,脸被火锅熏红了。 白榆夹起一块毛肚,感慨道,“那太遗憾了。” 沈秋从锅中夹起一片藕片放入口中,细细嚼着。 小玉? 她跟闻玉生已经如此熟稔。 “你怎么叫他小玉,叫我陈郁?白榆你这不公平。” 白榆似笑非笑地回应,“他是玉,你也是郁,我叫小郁你知道我叫的谁?或者我可以叫你小陈?” 陈郁闷闷地戳了戳碗里的白豆腐,“算了,陈郁就陈郁吧。” 沈秋筷子一顿。错了,她不只跟闻玉生熟稔,她跟其他人也很熟稔。闻玉生、陈郁、蒋非梦、顾星,看样子将来还会有凌娇。 当然,现在还有他。 脆嫩的藕片在嘴里嚼着,但却索然无味。是因为他没有调酱碟。 一片肉片落到他碗中,沈秋抬头看向白榆。 “怎么了?你不会也不沾荤腥吧?”白榆不解地回望过去。 沈秋没有回答,把那片肉片放入嘴中,刚嚼两下,突然感觉喉咙一阵灼热,猛烈地咳嗽起来。 吓得桌面几人都朝他看了过来。那清丽出尘的仙人此时扶着胸,猛烈咳嗽着,琉璃般剔透的眼中泛着水雾,白皙的肌肤此时染上了晚霞般的红。 但白榆却无暇顾及这份艳色,赶忙给他递了杯水,“你不能吃辣?” 她回忆了一下,他们之前同行的时候沈秋也时常做饭,好像确实没见他做过辣菜。 喝过凉水,沈秋总算缓了过来,往日清润的嗓音变得沙哑,“没事,不必管我。” 几人松了口气,桌面上又重新充斥着欢快的空气。 吃吃聊聊,沈秋和凌娇虽然话少,但有问必答,因此并不会冷场。 看了看月亮,自觉时间差不多了,凌娇辞别几人,提前离开。送别了她,其他人也已吃饱,纷纷放下筷子,继续聊天。 “沈仙人,我有一些剑法上的问题需要请教一下。”说到剑法,闻玉生也不害羞了,一脸认真地看着沈秋。 “可以。”沈秋放下茶杯。 闻玉生想了想,“我使剑时有几处滞涩……” 他说了半天,担心沈秋听不明白,又拿了一根树枝舞了起来。 白榆和陈郁是俩外行,只知道喊“好”,多几句也不过是,“厉害、精彩”。但沈秋是内行,一下子便看出了问题。 他出言指点,“‘撩回风’剑尖放低半寸,‘勾明月’手往下压,肩膀放松……” 闻玉生顺着他的话又舞了一遍,果然流畅了许多,他感激地朝着沈秋抱了抱拳,又有些迟疑开口,“沈仙人怎知我悬空观的剑法?” 沈秋没有回答。他自然知道,悬空观的剑法,就是岚苍剑宗剑法的原型,发展到了现在,两套剑法都有了不同的改动,但万变不离其宗。 喝完杯中的茶,沈秋站起身,“我该回去了。” 白榆赶忙起身,“我送送你。” 沈秋微微颔首。 目睹两人朝着门口走去的背影,陈郁拍了拍闻玉生的肩膀,“她们感情好像很好啊。” “沈仙人跟其他修士不同,白榆自然愿与之相交。” 院门没有关。 白榆送完沈秋便朝回走。 透过那扇小小的门,沈秋看着她如燕般轻快的身影,心想,白榆如今身怀修为,又有好友相伴,她已经不再需要他的保护了。 缓缓抬起手放在胸前,突兀摸到一包蜜饯。 这是他从上界带下来的,上界的灵果口味跟下界不同,白榆应该会喜欢。可惜没有送出去。 他从怀中把那包蜜饯取出来,含一颗在嘴里。只觉这颗蜜饯比在上界吃的那颗要酸许多。 幸好没有送出去。 31. 表姐 “你是说你堂姐也跟那个村子的人一样沉睡不醒?” 凌娇撑着腮,通过摇摇晃晃的帘子,漫不经心地看着窗外,“堂姐已经睡了好久了,到底有多久我也不好说,当时也是听到那村子也有许多人睡不醒,才去看看有没有线索。” 说到这里,她斜了白榆一眼,“然后遇到了你。” 白榆懒懒地靠在座位上,听到这句话坐直了身子,“那你确实很幸运。” 说完,她掏出一本书册,朝凌娇递了过去,“给。” 凌娇从窗外收回目光,落在书册上,“《桓山医典》?这是什么?” “我跟那些人讨要的报酬,我累死累活得可不得好好薅他们一笔?小玉和陈郁他们都有,这本是你的。”见对方还没收,白榆又朝前递了递。 凌娇诧异地看着她,抬手指了指自己,“我也有?” 没有等对方回答,她抬手把那本书接了过来,随意翻了两页。认出这医典竟是从上界来的,她目露欣喜。 但随即又递了回去,遗憾地叹了口气,“给我也无用啊,我又不是修士。” “这有何难?我教你修炼不就好了?小玉和陈郁他们我都有教的。” “那我这一趟可挣大发了……” 谈笑间,马车已经停下。 陈郁从车外探了个头进来,“到了,这里热闹得很,你们要不要逛逛?” 车内的两名少女先后从车上利落地跳了下来。 此时正值晌午,早市早已散去,摆摊卖各种瓜果杂物的摊子便多了起来。 白榆侧过头望向凌娇,“现在时间尚早,我们慢慢走回去。”说完,又转而看向闻玉生和陈郁,“你们去把这马车还给车行吧,到时候我们到这边最大的酒楼汇合。” 凌娇拉过她的手,笑得大方得体,“既然你要逛逛,那我作为东道主,可得给你好好介绍一番。” 两个女孩子逛街,一路走走看看,虽然看得多,买得却少。 走到一家糕点铺子前,凌娇脚步一停,拉了拉白榆的袖子,“这家的杏花酥不错,我婶婶爱吃,我去给她带点儿。” 白榆听到她这样说,便陪她进店。 等到从店里出来,糕点铺子对面成衣店内的一套红色长裙落入白榆眼中。 她拍了拍凌娇的手,朝着前面那家铺子指了指,“我去那家铺子看看。” 凌娇抬头朝那招牌扫了一眼——霓衣阁。 这成衣铺子是丽安城内最大的成衣铺子,里面的款式都是最新的,都是从京城传过来的。城中所有的有钱人家都喜欢在这定衣买衣。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这霓衣阁是凌娇家的产业。 她朝着白榆笑了笑,“好,看上了什么,我送你。”怕对方不愿接受,她顿了顿,“就算……是你教我修炼的拜师礼。” 白榆本是想拒绝的,她记忆中异能术士其实也并不富有,虽然每次金主给得多,但是花得也多,像入梦师,之前从皇府那得的那一百五十两,足够普通人家过上十年安稳日子,但落到她手里,光是那些香料就耗去了一大半。 但凌娇既然说了是“拜师礼”,显然不想欠她人情,便也改了口,“好,那我可不客气了。” 她横穿过路面,直奔成衣店里那套红色长裙而去。 白榆站到那套长裙面前细细打量,艳丽的红色,裙面上用金丝绣着鱼戏莲花纹,跃出水面的那两条金鱼不知出自哪位绣娘之手,呼之欲出,栩栩如生。 广袖如柔云,裙摆似飞花。 比她之前在梦里看到的那套还要美。她都不敢想沈秋穿上这一套得好看成什么样。 没有女孩子会不喜欢漂亮衣服,所以沈秋一定会喜欢的。她想。 凌娇走到她身边,顺着她那近乎痴迷的目光看着这套裙子,莞尔一笑,“这套裙子可是霓衣阁的镇店之宝,不过……”她退后一步,用目光丈量了一下白榆的身量,“你要是想穿可能大了些,得让掌柜的改改。” 白榆转过头来,歪了歪头,“不用啦,这套裙子我是打算送给沈秋的,她身量比我高,骨架也比我大一些,这个尺码应该刚刚好。” “沈秋?” 凌娇是见过沈秋的,听到她这么一说便在脑海中回忆了一下,还真是刚刚好。 这样一来,她反倒对白榆和沈秋的关系有几分好奇了,一个凡间入梦师跟一个上界的仙人,怎会产生那么深的联系? “你跟沈仙人是怎么认识的?” 白榆琢磨了会,剔去那些不能说的事情,从黄府救人开始说起,说到无人村,说到谢家、曾家,最后说到分别。 “……我当时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了,没想到在张家村还能遇到她,这套裙子先买下来,下次见到,再送给她。” 说起往事,白榆眼如流波,嘴角微微翘着,显然心情不错,她看向凌娇,“这套我自己掏钱吧,你送我另一套。” 说着她又选了一套比较便宜的。 见她这样,凌娇眼中闪过一抹狡黠,“悄悄告诉你,这家成衣店是我家的,还有你刚刚说的最大的酒楼叫燕临楼,也是我家的。” 白榆瞳孔地震。 凌娇,原来是个富婆! 没有等她缓过劲来,凌娇大手一挥,随即白榆就看见这最大成衣店的掌柜毕恭毕敬地走到凌娇身前。 “李叔,这两套衣服,都包起来。” 听到自家大小姐的话,李掌柜目光从白榆身上一扫而过,然后应了一声“是”,又毕恭毕敬地指挥人把那条一看就很贵的红色长裙和另一条月白长裙包好,递到白榆手里。 白榆讪讪笑了两声,“那……谢谢。” 凌娇抬手按在她拎手背上,“不客气,我堂姐的事还要拜托你呢。” 离了成衣店,两人直奔燕临楼而去,跟闻玉生和陈郁两人汇合。凌娇做东,又请三人在燕临楼吃了一顿大餐,把店里的招牌菜,什么江瑶炸肚,葵花斩肉,芙蓉豆腐,都吃了个遍。 临出门时,几人都撑着肚子,显然里面已经装不下任何东西了。 白榆满足地拍了拍自己的肚子,“走吧,去看看你表姐。” 几人抄了近道,不多时便到了。 出乎意料的是,凌家建得十分简朴,混在一众民居之中并不出众,与那城中最大的成衣阁和最大的酒楼格格不入。 看懂了她的眼神,凌娇温柔笑笑,“财不露白。” 凌家早就收到了凌娇的消息,几人还没走近,就已经看到一对男女在门外迎接。看衣着和年纪,应当是凌娇的父母辈。 那两人正是凌娇的叔叔和婶婶,凌二夫妇。 “娇娇,你总算回来了。” “婶婶好久不见,祖母身体可还好?” “好着呢。”两人寒暄完,凌娇婶婶转而看向白榆,“这就是你信里提到的入梦师?” 她婶婶也是入梦师,见白榆不过是个少女,不由得有些怀疑地打量了两眼。 凌娇上前挽过婶婶的手,“婶婶可别看人家年轻,她可厉害得很,连上界仙人都能从梦里带出来。” 凌娇婶婶收回目光,拍了拍凌娇的手,“婶婶自然是信你,先进屋吧。” 凌家外简内奢,富贵程度比起白榆家那镇子的黄员外有过之而无不及。 白榆收回打量的目光,神色平静,“先带我去看看令嫒吧。” 这话是对凌二夫妇说的。她早已总结出经验,在遇到因为她年龄小而有所怀疑的人面前,不要太客气,要让自己看起来高深莫测一点,这样会更容易说服对方。 见她神色平淡,凌二夫妇果然收了几分轻视。 一旁的凌娇见状,心知自己和闻玉生几人不好再跟,便笑着说,“ 我去给你们准备药膳,你们刚刚吃得太饱,太油腻,来点药膳对身体好。” 此话一出,闻玉生和白榆齐齐变了脸色。显然他们是想起在张家村时被那药膳支配的恐惧。 倒是陈郁兴奋非常,“好,麻烦凌巫祝了,凌巫祝的药膳味道极好,可惜当时那是给白榆准备的,只给我舀了一口。” 话音一落,众人古怪地看着他,就连凌娇的叔叔婶婶望向他的眼神都十分复杂。 陈郁扫过他们的脸,意识到几分不对劲来,不服气地辩道,“你们怎么这样看着我?凌巫祝的药膳味道很有层次,酸甜苦辣,什么味儿都有,而且很香,你们不觉得吗?” 白榆挤出一抹笑,“是挺好的,你喜欢喝,凌娇一定也很开心。” 听着两人的话,凌娇笑了,“那确实,很难得有人会喜欢喝我做的药膳。” 待到众人分开,白榆跟着凌二夫妇去看他们的女儿,凌倩。 十八岁的少女躺在床上,体态安详,嘴角微微带笑。看来一定是个美梦。 观察了良久,没有在张家村时那种不舒服的感觉,跟浊气无关,也不是被下了药,看起来倒像是对活人用了囚梦术一样。 凡间入梦师里,会囚梦术的只有她跟养母。 总不能是她养母做的吧? 她转过头看向凌二妻子,“你试过用信物唤她魂魄吗?” 妇人皱了皱眉,“试过了,她根本不回应。” 白榆沉吟半晌。看来她的猜测是对的,凌倩醒不过来,是因为她根本不想醒来。 “今日我太累了,明日我试试到她梦里看看。” 虽然早已听凌娇说过白榆跟普通入梦师不一样,能到人梦里去,但这样亲耳听到,凌二夫妇还是感到吃惊。他们忍着好奇点了点头,却不敢多问。 只能安排好房间,等明日再看对方手段。 隔了九重天的上界,此时还是清晨。 沈宴秋从执法堂出来,如玉的脸苍白一片,背上密密麻麻的伤口在衣领下翻出血肉,血透着白衣渗了出来。 雷鞭据说是祖师爷留下来的宝物,每一鞭都带着雷霆之威。饶是他已贵为剑尊,四十鞭子下去,也被打掉了小半个境界。 他一步一步走下台阶。 执法堂外早已来了许多人,都在偷偷打量着他,心中猜测着这位行事周全、滴水不漏的岚苍剑宗大师兄到底犯了什么过错。 沈宴秋没有看他们,身形一晃,化作一道流光从台阶下离开。 等到流光重新凝出人形,他已经来到药泉中。 雷鞭的伤需药泉去除其中威势,不然很难恢复。 虽然违反了上界规定,该挨的鞭数一道也不能少,但周辰到底还是没有过多苛责,允许他受了罚当日便到这药泉来。 沈宴秋把自己的身躯缓缓沉入水中,眼睛闭上,脑海中却清晰地浮现出周辰的话,“宴秋,你久久未能突破,如今要受雷鞭之罚,小半个境界,一般人修五百年才能突破,你真的不考虑为师曾与你说过的话,修无情道吗?” 他低垂着眼,微微躬身,“师尊,无情道乃是捷径,弟子所失修为无需通过此等捷径补上,上尊之身,也无需靠此来修。” 沉默片刻,周辰无声叹了口气,“随你。” 他当时原是想应下的,但等回过神,再开口,便已是拒绝。 周辰的脸和话音随着氤氲的水雾慢慢散去,背上的鞭伤,随着温热的水流溢出丝丝鲜血,药效带着缕缕痒意从伤口上钻了进来。 不多时,那痒意又慢慢消散…… 沈宴秋皱了皱眉,察觉到不对。药泉所带来的不适,离开水中前是不会消散的。 果然。 一声惊呼乍起,沈宴秋猛然睁开眼,待隔着迷蒙水雾看到来人时,他指尖一动,雪色外袍朝着对方兜头罩下。 32. 药泉 药泉旁,鹅黄长裙的少女被霜色鹤氅盖住了头面。铺天盖地的白,就像冬日里摇枝覆下的雪,把缭绕的水雾和那浮游在水面的殷红一并挡住。 待到白榆手忙脚乱地把盖在头顶的鹤氅拿开,沈宴秋已经穿好中衣站到她面前,月白腰封束着,腰带系得匆忙。 药泉内的水雾依然氤氲缠绵,但走到跟前时,少女的眉眼却分毫不差地落入眼中。 这里是岚苍剑宗,白榆是不可能到上界来的。 是他的幻觉吗? 沈宴秋垂下眸,抬起一只手覆在白榆脸上。药泉的温热带来徐徐暖意,与往日那股微凉全然不同。 随后,白榆脸上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痛感。 她臂弯上还挂着那件鹤氅,没料到他竟如此动作,顿时错愕抬头。 他居然掐她脸?! 心中微恼,脸上被药泉的热给熏出一层红晕。她拍了拍那只还放在她脸上的手,示意对方拿开,“你做什么?” 沈宴秋把手收回袖中,指尖的触感因药泉湿润染上几分潮意,语气缓缓:“无事。” 没事掐她干嘛? 白榆摸了摸自己被掐得有些不自在的那半边脸,心中嘀咕了一句。又想起刚刚看到的那一缕缕红丝,动作一停。 那血从哪里来的? 她收回手,严肃地上下扫视着沈宴秋。 正面看不出什么问题,她打算绕到背面再看看。 沈宴秋静立在她身前,任由她打量,此时见她还打算到他身后去,手一抬,下意识拉住了她。 “干什么?”白榆目露不悦,手臂往回抽了抽。 沈宴秋本就没有用力,她轻而易举便挣脱出来。“我刚刚看到你出血了,你告诉我,是不是伤在后面?” 她说着,不顾沈宴秋的阻拦,轻巧一个旋身,沈宴秋白衣上散开的红晕便落入她眼中。 背后的伤口在他几番动作下,早就已经崩裂开,虽然痛意细微,几不可查,但伤势却是瞒不住了。 白榆瞳孔微颤,理论上梦中人是不会有痛觉的,但那殷红落入眼中,还是让她心惊。 心中不由自主地反省了一下自己。 她白榆还有这种“爱好”吗?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又自觉她应当还是一个正常的人,白榆想了想,双眼闭上,尝试着说服自己,晏秋身上的伤在她睁眼的那一刻会痊愈。 “晏秋没有受伤,等到我睁开眼时衣服是白色的,身上没有伤口……”白榆嘴里喃喃念了几句。 梦是她的世界,身为造物主,只要她信念坚定地相信某件事会发生,那么就一定会发生。 她的视线落在沈宴秋背上,沈宴秋只觉得像是羽毛在那些雷鞭的伤口上轻轻拂过,痛意,麻意,痒意混为一体,让他背上肌肉忍不住绷紧。 等到那双眼睛合上,那条弓弦才缓缓放松。 细微的低语声字字句句传入他耳中,沈宴秋长睫止不住地微颤,像是在雨雾中被打湿的蝶翼。 药泉边上,水雾在少女的鼻尖凝出细珠,在仙鹤立雕上悬停许久的那颗水珠,终于滴落,在水面上绽开层层波纹。 片刻后,白榆睁开眼,却见那殷红还在,甚至还有扩散的趋势。 居然没用? 她有些尴尬,侧过脸轻咳一声,目光不经意间落在雕花立柜上,脑中灵光一闪,“那什么,我来帮你上药吧。” 肯定是因为她自己也觉得伤口突然消失这件事过于离谱,所以才没用。如果是上药的话,就很符合逻辑了。 说着,她也不等沈宴秋答复,几步跑了过去,“这个柜子里面一定有药。” 白榆把抽屉一拉,目光落在柜中时,嘴角忍不住微微翘起。 她拿了药,又几步跑回沈宴秋面前,目光澄澄地看着他,“来,把衣服脱了。” 沈宴秋目光从她打开抽屉取药时便一直跟着,此时见到她手里的药瓶,他薄唇抿成一条直线,“不必劳烦,把药给我吧,我自己上药即可。” 白榆瞪了他一眼,“你跟我客气什么?你伤在背后怎么自己上药?赶紧的,别逼我动手。” 反正她今天定要把他背上的伤给整好,以证明自己没有那种不良爱好。 沈宴秋静静看了她一会,忽然就明白了她为何如此执着,他有些无奈,“这些伤与你无关,你不必如此。” 他目光扫过白榆空空如也的腰间,那里理应有他的伴生玉。 这些都是雷鞭带来的伤,是他应受的。而且她在梦里上药对他的伤本就无用?若是她下一次再闯到他梦里来,那些伤还在,反倒是不好解释了。 白榆没有理他,见他不肯退让,伸手就要解开他腰封。 她动作虽快,但早已见识过她梦里胆大妄为的沈宴秋却早有防备,在她的指尖距离他腰封一指距离时,他身躯微微一侧。 那莹白泛着红润的指尖落了空,惯性带得白榆往前走了两步。 鹅黄与霜白纠缠一瞬,又各自分开。 见她还不死心,动作再起。沈宴秋怕她整出什么新花样来,只好抓住那再次不安分的手,出言妥协,“我自己来。”松开手,语气顿了一瞬,“你背过身去。” 身为人间入梦师,白榆最懂见好就收。她依言转身,衣料摩擦产生的窸窣声响在身后,在她脑中放大,药泉潮热的空气便在这短短一瞬间把她的脸染得更红了。 “好了。” 青年的声音与不知何处传来的滴水声重合,那滴水在她心头溅出了水花,又搅散了水面的月影。 白榆轻轻拍了拍微烫的脸,转过身。 流墨般的长发被沈宴秋拢到身前。他盘腿坐着,白衣半褪下,露出的肌肤被道道血痕割裂,那洁白美玉般的皮肉上伤口清晰可见。 眸光微颤,她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虽然知道他身上有伤,但没想到居然伤得这么重。 白榆难得正色,指尖微挑,细致入微地把药膏覆在狰狞的伤口上。 微凉的药刚刚落下,她便感觉指下的肌肉瞬间绷紧。 手上动作一停,诧异看了他一眼,很快又收了回去,继续给他上药。 梦中人上药会不会痛这个问题就跟机器人会不会梦到电子羊一样无解。 药泉的水声在空气中放大。 过了良久,白榆打破沉默,“之前在张家村,梦里的人是不是你?” 沈宴秋的手垂在腿上,听到这话,指尖微微一动,他语气无波无澜,“不是。” 他已经把那段梦的记忆在她脑海里模糊了,白榆应该是不会想起来的。 “我做过的梦,我都记得,就那次的梦记不清了,真是奇怪。”白榆说着,对着上好药的那处伤口下意识吹了口气。 这是她的习惯,小时候受伤,她娘亲上完药会帮她吹一下,仿佛这样就能减轻疼痛,她自然也把这个动作记了下来。 白榆动作自然而然,沈宴秋却无法像她那样自然。他只觉得背上的伤口变得更痒了,比之前在药泉里泡着还要痒。 他呼吸窒住一瞬,脑中的清明也随着空气慢慢消散。然后,他慢慢放缓呼吸,吐出一口浊气。 “虽然具体发生了什么我不记得了,不过倒还记得梦里有个白衣人帮了我,既然不是你,那会是谁呢?” 她说得漫不经心,手上的动作也丝毫未有停顿。 “不是你……难道是蒋非梦?” 又是一抹清凉被指尖挑起,辗转间落到伤口处。 沈宴秋不答,唇紧紧抿着。 她怎么会觉得是蒋非梦?蒋非梦对梦修毫无了解。 “不对,不是蒋非梦。”果然,白榆也想到了这个问题,她迅速否定了这个猜想,但还没一瞬,她又开口,“那是顾星?顾星人不错,如果是他也不是不可能。” 手无意识地握紧,长袖上的莲纹被抓出难平的褶皱。沈宴秋神色平静,薄薄的水汽在眼中酝酿出一层薄雾。 “也不像是他,我在张家村都没见过他。” 仿佛有刀刃从颈项挪开,银线绣成的莲纹终于从他掌中解脱。 短暂的解脱后,那带着与她身上气息一致的清甜少女声再次无情响起,“难道是闻玉生……” 话音未落,沈宴秋猛然转身,一把抓住了那只还沾着膏药的手。 他定定看着她,漆黑的眼瞳看不清情绪。 不知是什么东西掉落在药泉里,砸出久久难平的圆纹。 一圈套一圈,一环套一环。 少女狡黠的笑映在沈宴秋清澈的眼中,她下巴微抬,语气微扬,“我就知道是你。” 白榆把手腕轻轻一转,从沈宴秋手中收回。 看清她眼中神色,沈宴秋微怔,当即恍然大悟,再开口时,声音被水汽蒸得微哑,“你早就知道?” 白榆敛了敛神色,“转过去,药还没上完呢。”她手指一挑,又把白色的药膏覆在伤处,答得漫不经心,“能在我梦里的,肯定本来就是梦里的人啊,除了你还能有谁?” 还想瞒着她,这有什么好瞒的?她可真厉害,自己造出来的梦里人还能反过来保护自己。 她得意地哼笑两声,“我今天可是特意来找你的。” 沈宴秋眸光微微一动。 特意来找他? 背上最后一道伤口处,膏药随着指尖涂抹均匀。白榆收回手,难得沉默。 这份突如其来的安静让沈宴秋有些不适应。 迟迟没有听到她的声音,沈宴秋披上衣服,准备转过身。 还未来得及动作,窄腰便被双臂从身后环住。身后少女巧妙地避开了他背上的伤,柔软的身躯贴在他身后,驻魂香的甜香绕了过来,像是一条细绳一样缠绕着他,然后缓缓收紧,让他动弹不得。 白榆脸上的笑早已收住,她闭着眼,任由清冽的雨后竹香在鼻腔肆意,开口时声音放得很低,“晏秋,谢谢你,如果不是你,我可能就醒不过来。” 这句话说完,药泉边上,两人都没了动作。 沈宴秋垂着眼,感受着身后消散的暖意。 甜香与暖意都消散得很快,等他再抬头时,依然浸泡在温热的药泉中。 他站起身,面不改色地从药泉出来,不急不缓地穿戴整齐,随即走到那雕花立柜前,拉出抽屉。 里面空空如也,果然没有药瓶。 33. 花期 天已大亮。 白榆打着哈欠推开房门,显然经过了一夜也没休息好。 余光透过眼角水光看到黑白色道袍练剑的身影。长剑如虹,落叶随剑风旋飞。 这不是第一次看到闻玉生练剑,但自从他得了沈秋的指点,又学会引清气入体后,一招一式都带着清凛气势,气质跟那些岚苍剑宗的弟子有几分相似。 半捂着唇的手顿住,白榆漫不经心地打了声招呼,“早啊,小玉。” “不早了,你看看,天都大亮了,你们入梦师都不用早起练功的吗?居然睡到这个时候。”回答她的人正曲着一条腿,坐在屋顶上,一身黑色劲装格外精神。 见她望来,陈郁从梯子上爬下来,轻轻巧巧地跃下。 白榆抬头看了看,柔和的阳光在屋檐的瑞兽上镀上一层淡白色光边。虽然起得不如他们早,但也没有很晚嘛。 她似笑非笑,“你猜猜我们为什么叫入梦师?” 这话当然是忽悠陈郁的,虽然他们入梦师不必早起练功,但也是要早起采集香料的。只是昨晚她入梦见过晏秋后迟迟没能睡着,这才起晚了。 陈郁被她这话噎了下,自知说不过她,便佯装听不见,转而朝着闻玉生招呼道:“小玉,吃早饭去咯。” 闻玉生早在白榆跟他打招呼时就已经停剑收势,听到这话便点了点头,乖巧地跟着两人身后。 草草吃过早饭,填饱了肚子,便要开始干正事了。 昨夜真正睡眠的时间虽然不多,但胜在起得晚,足以支撑她进入到凌倩梦中。 凌家的仆人引着几人来到凌倩房前,刚到没多久,凌二夫妇也赶来了。 众人寒暄片刻,白榆便开口,“我先进去了。” 房门在众人面前关闭,鹅黄色身影消失在门后。 “你们跟白榆是怎么认识的?”凌娇从门上收回目光。 陈郁抛了一颗黏黏糖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在靖州城认识的呗,她跟我见过的那些入梦师不大一样,她居然能把鬼困在梦里。” 隔着一扇门,外面的声音便小了很多,白榆没有听清楚他们在说什么,不过也并不在意。 净手,燃香,荷包里的一截红线被抽了出来,红线的一端缠绕在她腕上,另一端缠绕在凌倩手中,红线中间绑着一根簪子。 这是她刚刚从妆匣上取来的,凌倩有许多根簪子,这根放在最上面,显然是最常戴的。 意识随咒沉下,再次睁眼时,一个头发花白、服饰华贵的老妪正好奇地看着她。 入梦师对梦境格外敏感,能察觉到有外人闯入,本就是情理之中。 “你是谁?” “凌倩?” 两人同时开口…… 门外,凌娇若有所思。 把鬼困在梦里? 她自认跟入梦师的接触并不少,而且她婶婶就是当地有名的入梦师。但能把人从梦里拉出来,还能把鬼困在梦里的手段,倒真的只在白榆身上见过。 想起那本《桓山医典》,凌娇自言自语,“难道都是上界仙人的手段吗?” 陈郁以为是在问他,随便应了句,“那我就不知道了,可能是吧,她不是认识那个沈秋吗?那个沈秋看起来就不简单,可能是他教的吧。”顿了顿,从油纸包里掏出一颗黏黏糖递了过去,“吃吗?” 凌娇好奇地看着他的掌心,少年的掌心覆着一层薄茧,澄黄的糖安安静静摆在上面。 她是凌家大小姐,又是巫祝,平日里不吃这些路边零嘴吃食。到底还是十七八岁的少女,见陈郁吃得那么香,难免被勾起了几分馋意。 她伸手接过,学着陈郁的模样抛进嘴里。 然后…… 甜到齁人的糖味在嘴里散开,凌娇忍不住猛灌几口水。 还没灌几口,又听到他朝闻玉生道:“小玉,你要不要也来一颗。” 凌娇望了过去,只见闻玉生抱着剑靠在树上,闻言匆匆扫了那糖一眼,声音细微,“谢谢,不必了。” 看他那避之不及的神色,显然也是被齁过的。 等到嘴里的糖彻底吃完,缓过了那一阵齁劲,凌娇蹙眉,指尖摩挲着杯口,“这糖太甜了,不宜多吃。” 陈郁又丢了一颗放进嘴里,“我的味觉与常人不同,只能尝出刺激性强、味道很重的口味。” 凌娇回忆了下,好像确是如此,之前在燕临楼时,他吃得最多的也是道甜到其他几人都喝不下的甜品。 说起这件事,陈郁像是又被打开了话匣子,含含糊糊的声音带着齁死人的甜味再次传来,“赶尸匠都这样,从小就得喝各种东西,放尸气的,防鬼气的,什么都有……” “原来如此。”凌娇表示理解。异能术士能有那身本领,多多少少都要付出一些代价,就连她也一样,“对了,你们之后打算去哪里?” 凌娇的目光在闻玉生和陈郁身上来回游移。 “我没有固定去处。”见凌娇在问他,闻玉生赶忙低下头,耳尖微红。 “我要去一趟狗哭岭,我要赶的尸就是在狗哭岭的乱葬岗里,雇主说那里不安生,怀疑是那些外乡客起尸了,让我送他们回去。”陈郁突然拍了下自己的脑袋,“嘶,说起来狗哭岭好像就在你们丽安附近。” 凌娇微微一怔,唇角微翘,“那你们倒是可以在凌家多住几天。” “还有这种好事?诶,那燕临楼不是你家的吗?那是不是也能多请几顿?” “你想吃几顿吃几顿,不过你不是只能吃刺激性的口味吗?” “就那价格,就算是……我都能咽下去。” 闻玉生目光从两人身上收回。这还是第一次看到陈郁跟人聊得有来有回。 石桌前的两人说得正欢,前面的房门突然“吱呀”一声打开。 白榆从里面走了出来,神色恹恹,“我没能把她带出来。” 凌二夫妇正急急迎上去,听到这话,脚步瞬间滞住。 凌娇婶婶身躯微微晃了晃,刚好被凌二扶住,嘴里喃喃,“还是不行吗?” “她是自己不愿意醒来的。”白榆抿了抿唇,“她在梦里,很幸福。” 梦里有她爱且爱她的人。那人无论长相还是性格,都是按照她的心意造出来的。 这个几乎完美的人永远只爱她一个,且不会变心。 这显然不是妇人想要听的话,她瞬间歇斯底里,“她在梦里很幸福,那我们呢?” 白榆垂下眼,“她让我代她向你们道歉,还说,让你们把妹妹从悬空观叫回来,给你们养老。” “是我不孝,劳烦你替我向我爹娘道歉,但是我没有办法。”凌倩透过窗,看着树下看书的青袍老人,虽然头发已经花白,但身姿依然清癯挺直,“如果梦断了,他的记忆也会断,你知道我跟他‘初遇’了多少次吗?” 她侧过脸,看向白榆,“二十三次。” “爹娘还有妹妹,以前他们最喜欢的就是妹妹不是吗?如果不是妹妹执意要去悬空观,他们怎么会想起我来?” 听到白榆的话,妇人抚着心口后退几步,胸前剧烈起伏,那张娴静的脸上像是瞬间老去。 凌二一手扶着妻子,此时忍不住开口,“她真这样说?” 白榆抬头越过屋檐上那只镀着金边的瑞兽,落在那株光秃秃的夏天无上。 凌倩的花期也要过了。 “你在梦里死了,你的脑子便会认为你真的死了,你在现实里的身体慢慢也会死去。” 凌娇有些好笑地看着她 ,不以为意,“我也是入梦师,我当然知道。”她顿了顿,“但是在现实活着是一辈子,在梦里活着也是一辈子,都是一辈子,但是在这里,所有的一切都由我来主导。” 她目光又落到那个青袍老人身上,“他之前是个书生,后来又中了状元,现在又是国公,现实哪有那种好事?只要我愿意,我甚至可以当女皇,而他就是我的皇夫,你不觉得很好吗?” 很好吗? 但是再怎么样,这些都是虚幻。 放在以前,白榆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原来真的会有入梦师沉浸在自己造就的世界里,不愿醒来。 活得久了果然什么都能见到。 凌娇见凌二夫妇此时情绪不稳,便出来主持大局,她想起在场的人里正好有悬空观的人。 她视线一挪,“小玉。” 自觉不妥,凌娇咬了咬唇,有事求人,怎么还学他们叫起“小玉”来了。 闻玉生对她突如其来的称呼并未在意,转头朝她看了过来,白榆跟凌二夫妇的对话他听得清楚,自然明白凌娇想说什么,“悬空观在丽安有驻点,我可以帮忙传信。” 凌娇和那青袍书生,白榆跟晏秋何其相似。 同样的梦中造物,同样随时梦中相见。曾经这本领令她十分得意,现在方才警觉,这哪是什么入梦师的天降福利,这简直就是在刀口舔蜜。 她曾觉得相比驱鬼人,赶尸匠,入梦师算是“江湖骗子”里比较安全的,现在看来,这也是一份高危职业。 闻玉生直起身,刚准备走,陈郁突然想起了什么,“等等等等……” 他赶忙起身,几步走到闻玉生跟前,伸手从怀中掏了掏。 闻玉生一低头,便看到一张皱巴巴的黄色符纸。 “这符咒是我从曾家那撕下来的,之前寄给我爹看过了,我爹说这不是我们赶尸匠的,你看看是不是你们驱鬼人的?” 闻玉生摊开符咒,上下看了看,越看眉头皱得越紧。这张符纸从走笔和行文上看确实像是驱鬼人的,但他却从未见过,“我拿去给驻点长老看看。” 事已办完,陈郁重新坐了回去,刚准备再吃一颗糖,结果一看,糖已经被他给吃完了。 “白榆,你没事吧。”凌娇的声音传来,陈郁望过去。 刚光顾着那符纸的事情了,现在才发现,白榆的状态算不上好。阳光好像照不到她身上一样,整个人都没了早上那股子精神劲儿。 白榆揉了揉眉心,摆摆手,“没事,就是有点太累了,我去歇会。” 见她要走,凌娇婶婶赶忙伸手,想要把她拉住,她还有很多事要问。 凌娇刚好站在她身旁,见状抬手拦下,朝着她摇了摇头。 鹅黄色的裙摆在过道上慢慢变小,在一个拐角处消失不见。凌娇神色凝重,只怕白榆不只是累这么简单。 不知道堂姐在梦里到底跟她说了什么。 凌家不大,但也学着京城里的富贵人家,凿了池子,种上莲花,养了鱼。 白榆正一手撑着栏杆托着腮,另一只手朝下面扔着鱼食。 “现实里的那些人终其一生所求也不过就是这些,而我们入梦师,轻而易举就做到了,是梦又如何?既然是我自己选择,那就不是虚幻。” 这是凌倩跟她说的最后一句话,说完,她便从梦里出来了。 好有道理,白榆都差点被说服了。 她回想起刚刚把晏秋造出来,到他把她从梦里唤醒,再到昨晚…… 不得不说,当时她其实可耻地心动了。 但随即想到养母。她答应过给养母养老送终来着。 一把鱼食落下,养得膘肥体胖的锦鲤从水面上跃起又落下,层层荷叶将其藏匿,再也寻不见了。 34. 夏天 粉色花瓣落在白榆的手边。 凌娇端着一碗杀气腾腾的药膳,莲步款款,坐到她身边,“白姑娘,你这几天休息不好,我给你熬了安神的药汤。” 白榆原本神色恹恹,眼皮子底下还带着一圈淡淡的青黑,那药膳一放到她面前,她瞬间觉得自己好起来了,光闻一下那个味道她就觉得自己可以七进七出长坂坡了。 她神色僵硬,“谢谢你,我现在挺好的,今晚肯定睡得很香,就不必了。” 凌娇眨了眨眼,这是她特意为白榆定制的,里面下了重料,不仅能安眠,还能养神,特别适合入梦师。 见对方如此抗拒,她语重心长地叹了口气,“白姑娘,良药苦口,不要讳疾忌医。” 推拒不过,白榆只能在心里为自己默哀一声,如壮士断腕般捻起碗沿,闭着气,对着唇就是一顿猛灌。 五彩斑斓的味道在嘴里打得难解难分,最后融合成直投心底的黑。 好想吐。 白榆捂着唇,好不容易才把快要溢出来的内容物抵了回去。 看着乖乖喝完药汤的白榆,凌娇目中现出几分慈爱,顿了顿,“白姑娘,我堂姐在梦里到底跟你说了什么?” 那股快要抵到喉咙的反胃感消退了下去,白榆抬手抚了抚胸,给自己顺气,听她这么问,手上动作一停,“也没什么啊,就是说她在梦里过得很好,现实里苦求不得的东西,在梦里随她心意而动,要什么有什么。” 她说得随意,唯有紧抿的唇透露出几分真实的情绪。 凌娇犹豫了会,“白姑娘,你老实告诉我,我堂姐……还剩多久?” 白榆:“我进去见她时,她已经到了暮年,大概过不了这个夏天。” 沉默在两人间蔓延开来,指尖敲响碗壁的那“叮叮”声在此时格外清脆。 凌娇抿了抿唇,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白姑娘,我堂姐这事怨不得你,你不必放在心上,我叔叔婶婶是明理之人,也不会怪你的。” 白榆有些意外她说这样的话,抬头看了她一眼。 “我知道,而且不管怎么说这都是凌倩自己的选择,我不会怪在自己身上。”随即有些苦恼地皱了皱眉,咬着唇,“我就是难受,我知道自己不应该沉浸梦里,但放弃也让我难受。” 这下轮到凌娇感到意外了,她没想到会是这个原因。 白榆没有看她,望着枝头摇摇欲坠的落叶。 此时已是夏末,秋色悄然爬上枝头。 “我跟你堂姐……有点像。” 鲜少有同龄的少女与她这样交谈,再加上凌娇本身性格温柔包容,白榆不自觉地多说了些。 与梦中人的纠葛在她口中娓娓道来。她从未向任何人分享过这件事,哪怕对沈秋也未曾提过一个字。 当下说完,连带着把连日来心中积攒的郁气也一并吐出。 凌娇怔怔看了她一会。等到好不容易消化完她的话,这才抬手覆盖在她的手上。 “不一样的,你跟堂姐一点也不像。”她顿了顿,“你有所不知,堂姐本来可以成为巫祝,她选择成为入梦师本身就是因为,梦可以按照自己的心意造就,她如今也算是得偿所愿。” 白榆把手抽了出来,托着腮,“我定然不会像凌倩那样,只是有点舍不得,不用担心我,我会好的,再说了梦里再好,吃火锅的时候也尝不出味来。” 最后那句俏皮话一出,凌娇忍不住笑出声来。看起来白榆已经好多了。 两人又谈笑打闹了一会。 末了,凌娇说道:“我可以叫你小白吗?” 两人相识也不过几日,但此时距离才真正拉近,关系亲近了许多。 白榆小时候生活与普通人住得近,那些小孩得知养母是入梦师都不跟她交好。后来搬去青石镇,与异能术士们住一块,但那时候她已经十岁了,每日要学着入梦制香,根本没时间交友。 再后来,养母不在了,这一路上,总算是结交了沈秋和凌娇两个手帕交。 “自然可以,那我可以叫你娇娇吗?”她应得爽快,顷刻间便把彼此间的称呼定下了。 她们聊得正好时,陈郁风风火火赶了回来,走到两人跟前,伸手给自己倒了杯茶,仰头猛灌,“小玉还没回来?” “凌嫣今天从悬空观回来了,他被他观里的人拎过去接人了。” 凌嫣就是凌倩的妹妹,前几天闻玉生传了信回去,今日人总算到了。 “算了,先不管他了,那狗哭岭的消息我打听到了,那里已经被野狗占领了,听人说那些野狗一个月前,一夜间就跟疯了一样,不仅吃尸体,还攻击路人,我们要进去,得先过野狗这一关。” 听完他这话,白榆若有所思。 京城不是一日建成的,野狗也不会突然就发疯。 这里面恐怕有蹊跷。 而且…… 她的指腹缓缓抚过腰间剑环形玉佩。 虽然她身手不如闻玉生和陈郁,但也并非毫无自保之力。而且她也不只有这块玉佩,那道剑气还没用呢。 心中又定下几分。 想着狗哭岭的事情,之前困扰她的一切种种便被暂时放下了。她沉吟片刻,“陈郁,我记得赶尸匠对于赶尸的时间是有一些门道的。” “子时赶尸,避开生人。”停了停,又说,“只是这样一来,我跟你们就要分开了。” 黑衣劲装的少年语气隐隐不舍。跟着他们多刺激啊,他还没玩够呢。 白榆假笑,“怎么?难道你还赖上我们了?”说完这话,语气一顿,再开口时带出几分不舍来,“放心,有缘千里来相会,搞不好我们还会到宝安镇走一趟呢。” 凌娇接了一句,“到时候我会跟他们一块去。” 陈郁惊讶地看着凌娇,“凌巫祝,你也要跟他们一起?” “魔物什么的听着确实新鲜,而且听白榆说被魔物挠伤的伤口会留下浊气,我想看看怎么样拔除浊气。” 这是刚刚白榆跟她说好的。 等到狗哭岭的事情一完结,凌娇就跟着他们一块历练,陪着白榆去找她养母。 陈郁并没有很开心。 陈郁悲愤交加。 “好好好,敢情被抛下的就我一个是吧。” “什么叫抛下你?明明是你抛下我们!” …… 上界,岚苍剑宗医庐。 此地四季如春,屋宇侧旁种下百草灵花,暖意习习,生机勃勃,与沈宴秋常年居住的断雪峰截然不同。 风顺着粉色花瓣穿过窗户落在桌面上。 寇丹放下茶杯,抬眼看向对面的霜衣青年,“你让我种的那小花可算养活了,没想到一把老骨头还得把清气用在养这些凡间小花身上。” 他自嘲一把老骨头,看上去也不过二十五六的模样。寇丹身上是同样的霜色长衣,袖口处却用青色的细线绣了卷草云纹。 沈宴秋嘴角噙笑,比这医庐的风还要温和几分,“有劳。” “那凡间小花可不好养活,上界这样充沛的清气差点没把它活活撑死。”寇丹说,“你那断雪峰终年覆雪,上界寻常修士都难以忍受,不如还是把它留在我这照看。” 沈宴秋不置可否,目光看向窗外却不知落在何处。 许久,抿了一口茶,“事在人为,会有办法的。” 寇丹看着他,目露探究,“你怎么突然有这种雅兴?” 不怪他这个问题,沈宴秋算是他看着长大,自小除了修炼就是修炼,他从未见他对除此以外的事情感兴趣。 前段日子居然从凡间带来了什么花种给他,让他帮着照看,这可是堪比断雪雪化 ,医庐入冬的奇迹。 那凡间花种确实不易养活,饶他是木无文法,也花了好大的力气,才让那小花不至于被上界过分充沛的清气给冲死。 “如寇长老所言,断雪峰终年覆雪,确实该添些生机了。” 寇丹看着他,总觉得沈宴秋自从到凡间回来后,有几分说不上来的古怪。也许这一趟有了什么新的感悟罢。 他拊掌一叹,“也罢,这都是你自己的事,我这就去给你把花取来。” 寇丹站起身,整理了下衣上的褶皱,临出门前想起了什么,微微侧过头,“对了,你答应的事可得记得,慈山长老等不了那么久。” 这是他帮沈宴秋养花的条件,也不是什么难事,不过是去问剑山跑个腿罢了。 问剑山正值辰时,试剑台上一阵叫好声和喝练声。 一名穿着淡蓝色道袍的问剑山弟子从台上飞落下来,以剑撑着地,喘了好一会,才回到台上,行礼认输。 等到那人退下,又一女修上台来,行过礼后朝着穿着同款服饰的同门猛然攻去,角度调转,身法灵活。 沈宴秋站在叶真身边,站在高楼栏杆处垂眸往下看着。 “如何?我问剑山弟子也不必你们岚苍剑宗差吧。” 问剑山宗主叶真一袭红衣,腰间悬着酒葫芦。说完这句话,唇一张,潺潺酒香便流入嘴中。 “那名女弟子是谁?”沈宴秋没有回答她的问题,看着那跳脱却不失凌厉的女修突然问道。 叶真扬了扬眉,侧头看了过去。难得沈宴秋居然对他们问剑山的弟子感兴趣。 她朝着台下比剑的女弟子看去,“她呀,她叫孟舟。” 沈宴秋收回目光,声音温润清雅,“她于剑道一途很有天赋,若能专心修炼,他日定有大成。” “什么专心修炼?你师尊修炼倒是专心,你见他突破了吗?”叶真嗤笑一声,“沈师侄,你可别被你师父那套给忽悠了,什么大道苍生?苍生有情他无情,他懂个屁的苍生。” 知道叶真的性子,沈宴秋并未介意她那粗鄙之语。他这师叔出自岚苍剑宗,因为跟他师尊理念发生分歧,出来自立门户,自在惯了,向来不拘小节。 把那酒葫芦悬回腰间,叶真看着沈宴秋,正色道:“沈师侄,听说你前些日子去过凡间,你观凡人如何?” 脑海中闪过一抹鹅黄色。 沈宴秋定了定神,“脆弱,但坚强;易折,但生生不息。” 目光从他身上移开,叶真目光落在下方,好似在看试剑台,但又不似,“早些年我也曾以为无情之剑,无所挂碍,是最强之剑。” “后来,我偷偷溜下凡间,见到过为救子而举起巨石的孱弱老母,见过为护妻儿举刀面向歹人的懦夫,也见过拼死让结义兄弟遗体归乡的卒子。”叶真语气感慨,“我便不那么想啦。” 她重新看向沈宴秋,“沈师侄,无情之剑看似无敌,实则脆弱;有情之人看似有了软肋,实则无坚不摧。” 这件事沈宴秋有所耳闻。 当时上界之人私自下凡要受到的责罚比现在更重。 自那不久叶真便离开了。 沈宴秋若有所思。 忽然,一阵心悸传来。是伴生玉佩。 沈宴秋下意识抬手按住心口,脸上却一片平静。 “怎么了?”见他脸色不对,叶真关切看了过来。 他神色自然,“无事。” 伴生玉佩能消耗储存的清气帮白榆抵挡住致命伤,她身边有闻玉生和陈郁,还有那个巫祝在,应当不会有事。 这样想着,沈宴秋重新垂下手,隐在袖中。 那阵心悸还没过,紧接着,第二阵,第三阵…… 脸色骤然一变,他朝着叶真匆忙行了一礼,“师叔,弟子还有要事,先行一步。” 35. 巫舞 下界,亘古的长夜下是一条自凡间流入的暗河,横穿整个地界。 河边上长着黏腻湿滑的苔草,白皙的脚踩在苔草上,染上了墨绿色的草汁。垂落下来的红色裙摆也染上了这脏兮兮的汁液,然后又吸引了以此为食的下界生物。 玉玲珑掸了掸袖子,清冷出尘的脸上现出几分厌恶。 她生于下界,死后重生还是在下界,唯一一次离开下界还是在数百年前。但她从未喜欢过这个地方,让她想起路过人间时匆匆一瞥之下,那阴沟里的老鼠。 不,比那还要糟糕。 老鼠尚且见到阳光,只需要从阴沟里出来。而她却比那要困难得多。当初撕开第一道裂缝,她花了数十年,眼看马上就要成功了,结果却被那群上界来的修士所觉察。 从石头上跳下来,冷着脸,赤着脚踩在黏腻的地上,混杂着浊气的污秽讨好般轻触她的脚踝。 “滚开!”她叱了一声,抬头时总算露出了些许满意的神色。 这是第二道裂缝了。 现在还没有被上界那些修士发现,也还没到他们派遣强者到下界查探清理的日子。只要她再抓紧一段时间,就能出去了。这次她不能自己出去,她要把这个裂缝撕得足够大,足够把下界的魔物都带出去。 她的手飞快结印,浊气随着她的动作,以她为中心涌了过来。随后,那道裂缝更开了些。 一界之上的人间,此时也进入了黑夜。 明月高悬,借着如镜般的月色,白榆几人看清了围着他们的数十只眼冒青光的野狗。 闻玉生横剑在身前,把那些扑过来的野狗一一斩落。但数量实在太多,且这些野狗既不怕痛,也不怕死,它们死死盯着四人,以一种饿了几辈子突然看到肉骨头的眼神盯着他们。 “这什么鬼东西,也太多了。”陈郁持着短匕护住凌娇身前,一只野狗朝着他们扑来,他动作迅猛,抬脚便把它踹开了。 白榆在闻玉生身后,藕粉色的长裙上染了不少血迹,有野狗的,也有她的。 幸而都是轻伤,没有大碍。 倒是闻玉生几人几次被她吓到,明明看着野狗已经把她扑倒,就在即将咬伤脖子的那一刻,野狗却突然被弹飞了出去。 就像现在一样。 陈郁余光瞥过,看得目瞪口呆,微微出神,又有野狗扑杀上来。 “小心!”凌娇喊了一声,唤回他的心神。 陈郁带着凌娇匆忙躲开,又一只朝着他们杀了过来。 前仆后继,不知疲惫,不知疼痛,也不知死亡。 上界,界门前。 “寒商剑尊,请出示手令。” 今日守着界门的是千锋器宗的长老。哪怕修为已达定府,面对沈宴秋时额上依然忍不住冒出冷汗。 沈宴秋耐住那一阵阵的心悸,语气恭敬,眉间神色却凝如寒冰,“晚辈有急事下界,望长老通融。” 一只野狗被闻玉生斩下,头飞了出去,瞬间被它的同类扑食。 陈郁看得脸色铁青,他身后的凌娇忍不住干呕了一声,又生生忍住。 “这是什么东西。” 白榆目光落在那狗头上,那狗头不消片刻便被咬去了皮肉,露出白骨。 不对劲,这些狗不对劲,纵然群狗成狼,也应该是有头领。 但是这群疯狗,没有头领,却又配合默契。 除非有什么东西在控制着这群狗。 她的脑子飞快运转,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身上一重,又一只野狗扑了过来,涎液滴在她脸上,还没来得及恐惧,那条狗便被越杀越凶的闻玉生一剑斩下。 白榆目光忽然凝住。 冰冷感在狗倒下的那一瞬消失,就像是溜走了一般。 浊气。 “寒商剑尊,没有宗派手令不得私自下界,这可是你师尊亲自定下的规矩!”千锋器宗的一名长老厉声道,掐诀的手却在微微颤抖。 纵然沈宴秋对于他们这些前辈向来恭敬守礼,但他们从不会认为他是什么好拿捏之人。现在只期望能用规矩让他退回去了。 要是上界人人都能仗着修为私自下凡,那凡间得乱成什么样子? 长袖一抖,拂雪剑出。 沈宴秋神色依然恭敬,气势却陡然一变,“晚辈自知此举不合规矩,待到归来时自回宗派领罚,现在还请两位前辈通融。” 两位千锋器宗的长老如今也是定府三阶,但对上沈宴秋,哪怕联手也无胜算。 那名长老还想说些什么,又被另一人拉住,朝着他微微摇了摇头。 他上前一步,率先收起法器,“还望剑尊说到做到,勿要食言。” “自然。” 一阵一阵的心悸,就像在他心里敲鼓一样,让人不耐。 沈宴秋收起剑,朝着两人拱了拱手,晃动的袖摆不复从容,转身穿过界门。 忽然,他脚步一顿。 心跳如常,那吵闹不休的心悸突然停止。 要么白榆已经脱困,要么…… 想到另一种可能,刚刚平稳的心跳变得更乱。 他的思绪繁杂不休,杂乱不堪。 沈宴秋忘记掩去自己的身影,化作一道流光剑芒落入人间。 此时人间的天还是黑的,正在夜读的举子从窗外抬头,刚好看到黑夜里一闪而过的流星。 他也不是没有见过流星,但坠得这么快的还是第一次。 “这样的异象刚好被我看到,看来今年中举有望啊。”举子拿着书喃喃了两句。 白榆几人站在一堆狗中间,相互挨着喘着粗气。 “娇娇,幸好有你,想不到清音铃还能这么用。”陈郁瘫在地上,已经累得手指都握不住短匕。 清音铃被重新系回身上,凌娇神色古怪,“我也没想到,有一天清音铃还能这么用,我先帮你们处理伤口吧,这些狗吃过尸体,牙齿里可能会有尸毒。” 白榆和闻玉生喘着气任由她处理身上的伤口。 清洗,敷药。 片刻后总算包扎好了。 白榆身上的伤口多,但都是轻伤。闻玉生则比她严重得多,有好几处致命伤被他险险躲过。 休息够了,陈郁翻了个身,拍了拍身上的泥巴,“你给他们处理就行,尸毒对我没用,我去看看要赶的尸体在哪里,子时快到了,我得赶紧的,什么东西,累死我了……” 他嘀嘀咕咕着越走越远。 见他要走,凌娇赶忙喊住,“等等,尸毒你不怕,伤口还是要处理的。” “不用……” “回来!”凌娇见他还想反驳,声音一肃。 陈郁离去的背影僵住,然后慢悠悠地转了回来,一屁股坐在凌娇面前,“行行行,凌巫祝,你是医者你说了算。” 目光从两人身上收回,闻玉生盘坐在地上,望向白榆,剑此时已经入鞘放在一旁,“这些野狗身上有浊气?” “这些野狗一死,那种浊气的冰冷感就消失了,我怀疑他们是被浊气控制的。”白榆回忆着,“巫祝的清音铃‘以清音镇诸祟’,现在看来果然有用。” 凌娇给陈郁处理身上的伤口,这边的对话也并未错过,闻言手上动作一停,“那这么多狗,我们总不能都杀了吧。” 此话一出,几人都沉默了。 都杀了不可能。 白榆沉吟着,手无意识摩挲那枚玉佩。 清音镇诸祟,井水通幽冥…… 她忽然扭过头望向陈郁,“陈郁,你们赶尸匠赶尸的手段有什么说法?” “什么什么说法?”陈郁莫名其妙地回看过去。 “就是类似‘清音镇诸祟 ,井水通幽冥’之类的。”白榆道。 陈郁并未打算藏私,“我们赶尸就是给尸借气,让它们短暂地拥有行动能力。” 果然如此。 一抹灵光从白榆脑海中闪过。 她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如果按照沈秋的说法,清气和浊气都是本有的东西。 那么这种本有的东西,凡间怎么会毫无觉察? 他们被蒙蔽了。 被清气和浊气两个词蒙蔽了。误以为是接触到了什么新的东西,但实际上他们对这些并不陌生。 井水永远都是清凉的,因为它本身就是含有浊气的水,只是在他们这里,那不叫沾染了浊气,而叫通幽冥。 诸祟也是同理,巫祝歌舞吟唱,以铃驱祟。所谓的浊气,在巫祝眼里,就是“祟”。 他们对清气和浊气并不陌生,他们陌生的只有魔物。 想通了这一点,白榆神色清明,豁然开朗。 看来魔物,并不是非得等那些修士来处理,他们凡人也并非毫无还手之力。 旋而望向凌娇,想到据传闻能驱逐巫祟,降神祈求平安的巫舞,白榆笑容饱含期待,“娇娇,听说巫祝能歌善舞,巫舞尤其庄严。” 她只在逢年过节看过几次,每次舞毕都要朝着下面洒一些清水,落在人群中,名为除祟。 但白榆知道那部分只是仪式罢了,用处是让普通人相信它真的有用。实际上它也确实有用,但真正有用的地方,在巫舞的一跃一跳间,在清音铃的每一次响动时。 凌娇一怔,虽然不明白在这种场合为什么要跳巫舞,但白榆这么说,便也没有多问,她有些羞怯,“我会跳,但是我得找人伴舞。” 她转而又带着同样的期待回望白榆。 白榆脸色一僵,“我不会。” “没事,很简单的,你跟着我就行。” 于是。 月光下,狗哭岭里,一群晕倒的狗中间草草搭了一个台子。 两个少女用树叶草草编成舞衣,搭在她们的外衣上。 然后草草地跳起了巫舞。 白榆只觉得自己手不是手,脚不是脚,跟凌娇庄严不失灵动的舞步比起来显得格外滑稽。 凌娇手持清音铃,铃声随着她的动作时响时停,清音在周遭荡开,有什么东西从野狗身上离开,然后悄然凝聚成型。 陈郁看着台上两人,憋着笑,但目光却未有片刻放松。 闻玉生谨慎地扫过四周,终于目光一凝。 一舞毕,闻玉生身形猛然跃起。剑出,朝着那凝出来漆黑诡异的人形斩落。 虽然剑上附了清气,但凡间的剑斩鬼可以,斩魔物却远远不够。 等到闻玉生重新落地,那魔物已经愈合好了。 几人眉头齐齐一皱。 剑起,匕出,无论多少利器落在魔物身上,最终都会愈合。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他们都把魔物逼出来了,难道还杀不了它吗? 月光此时正明亮,落在地上水洼处,积水空明,树影如藻荇交横,与少女发间的雕花玉簪相映成趣。 顺着倒映,白榆的手落在簪上。 凡间的剑斩不了,那上界的呢? 她毫不犹豫地摘下簪子。 “闪开!” 话音一落,陈郁和闻玉生脑子尚且来不及思索,身子便已做出反应。 一道剑气错开他们,从身前掠过。 剑气斩下魔物的同时,也在地面上劈开了一条巨大的裂缝。 刚刚落地化出人形的沈宴秋,还没来得及看清那抹披着一堆树叶子的藕粉色身影,就下意识动作迅捷地错开身形,飘扬的长发被那抹剑气削去一缕。 沈宴秋:…… 好险,差点被自己的剑气斩了。 36. 霜锋 巨大的裂缝横亘在前,几人目光齐齐落在上面,一时间都沉默不语。 “好家伙,白榆你居然还有这种手段?”陈郁凑到近前,朝远望去,那裂缝居然一眼望不到头。 白榆则被这一幕吓出了冷汗。沈秋把这道剑气留给她时可没说过它这么猛。 幸好上次遇到曾母时没把这簪子掏出来,这一下能把那整座城劈裂开吧。 “好强的剑气,什么时候我才能挥出这样的一剑。”就连平日里话少的闻玉生此时都目光痴迷,对着那裂缝上残留的剑意喃喃自语。 “幸好这大晚上的荒山野岭没有人,就是不知道明天这里被人看到了,城里会传出些什么来。”凌娇自幼生长在丽安,能想得出来那些平头百姓的茶余饭后。 感慨完,陈郁转过头,看着倒了满地的野狗,“这算是处理完了吧?那这些狗怎么办?” “这些狗一时半会醒不了。”白榆抬头看了看天,“子时快到了,你快去赶尸吧,我就不陪你去了。” 他们现在还是在狗哭岭外围,还没到乱葬岗,再往里走,她可就不敢了。 想到这里,面对野狗时忘却的恐惧忽然涌了上来。脑子开始不受控制地回想各种听过的鬼故事,什么夜里给自己上坟的老婆婆,什么数人数多了一个…… 白榆脸色白了白,脚步悄悄往后挪了挪,“这里解决了,我先回去睡觉了。” 陈郁狐疑地扫了她两眼,“你这是害怕……” 话还没说完,一阵风掠过,原本安静躺在地上的野狗突然拔地而起,照着白榆的面门就扑了过去。 那狗双眼冒着青光,动作迅猛,一张狗嘴大张着,白榆甚至能看到里面白森森的还夹带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残留下来的肉丝。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她下意识退后了几步。 “小心!”闻玉生的剑已出鞘,朝着那野狗挥出一道剑气。 剑气如虹,剑影如流。 碧翠的落叶被切成两半,朝着野狗的头颅直冲而去。 这是闻玉生近段时间掌控了清气后才学会的剑气外放,虽然还不太稳当,但依然有了上界剑修的几分神韵。 他的剑很快。 但另一抹剑气比他更快。 野狗那张巨嘴离白榆越来越近,她甚至已经看清楚了那条狗舌上白色的舌苔。 霜雪冷芒的剑气一瞬间把它头颅斩断,细丝般的伤口并非即刻把身首分开。 没有流下一滴血。 直到霜锋冷芒褪去,野狗的身躯和头颅齐齐落在地上。 此时,血才从切口处潺潺流出。 狗躯内黑色的东西苟延残喘,顺着狗血蠕动,爬行。 然后被陶土制成的罐子一盖,将它抓住了。 陈郁走上前,拍了拍闻玉生的肩膀,“行啊小玉,现在你也有剑气了,我看你刚刚那一剑不比那些仙人差。” 闻玉生没有理他,呆呆地看着自己手中的剑。刚刚那一剑是他挥出来的吗? 那一剑极快,极强,那霜雪般凛然的剑意与他的截然不同。 可是如果不是他,还会是谁? 他看不见,不远处的树下,披着满身清辉,雪光霜色的沈宴秋缓缓把手收回袖中。 见白榆平安无事,杂乱的心绪总算平稳了。 只是…… 他侧过头看着那道巨大的裂缝。 那道剑气确实是他考虑欠妥,白榆并非剑修,现下尚不懂得控制力量强弱。 想到这里,他不由得发出跟凌娇一样的感慨,幸好挥出那道剑气的地方是不见人烟的荒郊野外。 动物往往比人更容易感知危险。几只夜枭被他刚刚的举动惊得乱叫两声,察觉没有危险,又安静了下来。 同一片月光下,白榆走到闻玉生身边,皱着眉看他渗着血的手臂,“伤口裂得更严重了。” 话刚落,她头忽然一抬,落在闻玉生身后树下。 那里什么都没有。 沈宴秋垂下眼,对上她看过来的眼神,明知道她什么也看不到,藏在广袖下的指尖依然忍不住微微蜷了一瞬。 白榆晃了晃脑袋。总觉得有人刚刚在看她,可能是错觉吧。 注意力重新放在闻玉生的伤口上,“娇娇……” 刚喊了一声,声音就顿住了。 凌娇蹲在陈郁身边帮黑色劲装的少年重新包扎,听到她喊,头也没抬,“怎么了?” 快要出口的话一顿,再开口时便成了:“你把药给我,小玉的伤口裂开,我来帮他包扎。” 闻玉生闻言,耳尖悄然红了,他微微垂下头,低声拒绝,“不用,我自己来就可以。” “你浑身都是伤,怎么自己来?”说完,白榆瞪了他一眼。 凌娇没有听到两人在说什么,随意地回了句,“伤药在我旁边,你自己过来拿。” 几人间的对话落入沈宴秋耳中,本该离开的脚步顿时一停。他垂下眼,一种从未有过的情绪在心中萌发。 然后像野草一样疯长。 他听着少女脚步飞快地离开,又脚步飞快地回来。 一抹清气悄然绕上指尖。 不远处的闻玉生顿时感觉到冷意缠身,如身在凛冬飞雪,把他冻得忍不住微微颤抖。 等到白榆拿着药跑回到他身边,那股寒冷又尽皆消退。 他疑惑地看了看周围。 没有鬼,没有新的魔物,也没有落雪,那股没有头绪的霜寒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 看来是自己多心了,大概是身体失血所以才感到寒冷吧。 白榆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拿过药便解开他臂上的纱布。 洁白的纱布已经被血染红,不止这一处,又是杀魔物,又是杀野狗的,估计闻玉生身上的其他伤口也要裂开。 她皱着眉看了过去,刚看了一眼,手上动作忽然一顿,然后又脸色复杂地放下了。 沈宴秋的目光凝在她那只搁在闻玉生伤处的手背上。 是嫉妒。他想。 “怎么了?”闻玉生问道。 “好险,但凡我跑慢点你身上的伤口都愈合了。”白榆答得一脸严肃。 悬空观的驱鬼人体质这么好吗?那么重的伤这么快就要愈合了? 四人该包扎的包扎,该休息的休息。 等到一切落定,陈郁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土,“我走了,你们没事也快回去吧。” “一路小心。” 此行本来就是为了赶尸而来的,现在那些拦路狗已经解决了,陈郁也该去办正事了。只是不知这次一别,他们什么时候才能相见。 但也并不需要多做忧虑,陈家在赶尸匠的行当里也是响当当的招牌,若想联系,还是很容易联系上的。 目送着他消失在深处的背影,白榆忍不住伸了个懒腰,“好累啊,总算可以回去睡觉了。” “今晚回去做个好梦,这点魔物残余明天可以好好研究一番。”凌娇握了握手中的小罐。 这是她第一次对阵魔物,万物都有生克,魔物必然也会有,这点残余用来试药再合适不过。 凌娇珍惜地握紧了那小罐子。现在既然知道了魔物是“祟”,那么距离“除祟”便也不远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白榆手上动作一顿。 好梦? 人会做梦,动物会做梦,鬼也会做梦。 那魔物呢? 魔物会有梦吗? 她的心中忽然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目光从四周扫过。 此处的浊气还没有散,那些野狗陆陆续续醒来,见到几人都惊惧地离开。 魔物没有信物,也没有房子,这里是它呆得最久的地方,如果要入魔物的梦,最适合的莫过于此。 等到过几天这边气息一散,这种机会就没有了。 “娇娇,魔物残余借我一下。”白榆忽然开口。 没有信物,那么直接用它本体的一部分效果岂不是更好? 凌娇并没有立刻把那小罐子给她,反而带了几分警惕地看了过去,“你要做什么?” 白榆不甚在意,歪头朝着她露齿一笑,“我还没入过魔物的梦呢,现在天时地利人和,正好试试。” 凌娇皱眉看着她,“魔物的梦里会遇到什么谁也说不清楚,太危险了。” 入梦师迷失在梦里的并非没有,而且凌倩的例子就摆在眼前,白榆这个想法怎么看怎么危险。 不只是凌娇,闻玉生都一脸不赞同地望了过来,“白榆,慎重。” 沈宴秋定定看着她,借着月光看清她那和着泥污染着血的侧脸。 入魔物的梦,闻所未闻。 上界的梦修也从未想过这么疯狂的事情。对待魔物,所有人的手段都十分统一,只是杀。 魔物因人心中的贪嗔痴落入下界,遇浊气而生,可以说是聚集了一切的负面阴暗。 正如凌娇所言,没人知道魔物的梦里会有什么。 他不由得想起在张家村时,那魔物为白榆织就的梦境。那魔物自梦修而来,为了引诱她已经收敛了几分,而没有理智只有本能的魔物,只会比那更阴暗。 “我跟其他入梦师可不一样,我比他们厉害多了,我有办法应对的,信我。”白榆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凌娇迟疑着,最终还是把那小罐子递了过去,“那你自己小心。” 白榆应了声,朝着那处她早已看好的破破烂烂的屋子走去,“我入梦不能被打扰,你们不要进来,如果半个时辰后我还没出来,娇娇就用清音铃。” “好。” 树下,沈宴秋身形一动,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月色中。 37. 雷罚 这里应该是曾经守山人的屋子。 推开门的那一瞬,潜藏在阴暗中的灰尘就像被惊醒一般纷纷扬起,呛得她忍不住皱着眉,轻咳几声。 条件就这样,有个屋子就不错了。 借着那装着魔物残余的小罐子,白榆燃了香,双手交叠在身前,很快便沉入梦中。 外面的树影斑驳诡谲,闻玉生和凌娇两人守在屋外不远处,目光落在破败小屋门前,心中却一刻不差地计算着时辰。 他们看不到的角落,一道剑芒越过他们,从窗户落入屋内,在床边现出人形。 清辉盈室,借着皎洁的月光,沈宴秋看清了床榻上的少女。 粉雕玉砌的小脸此时染上了脏污,但丝毫不减半分容色。比起初识时,此时双眼紧闭的少女眉宇间多了几分坚韧。 让他想起曾在千锋器宗见过的久经磨砺的宝剑,终于在此刻现出了一丝锋芒。 白榆已经不再需要他了。他从未比现在更清楚地认识到这件事。 她提出进入到魔物的梦里这个想法时,他只觉得满山的月光都比她逊色半分。 她想要尝试,便试试吧。 如果遇到危险,他可以把她从梦里带出来一次,便可以带出来两次。 雪色的长袖垂在床边,沈宴秋在白榆身边盘腿坐下。 他的目光一错不错地落在她脸上。梦里会遇到什么,梦外之人是无法得知的,只能通过她的表情进行推断。 此时她的神情还算平和。 盯着她看了会,沈宴秋终究还是忍不住,抬手借着广袖,轻柔地将她脸上的混杂着泥迹的血污拭去,现出那张白净的小脸。 法衣有自洁的功能,那些污迹没有在洁白如云的袖口留下任何痕迹。 顺着那张脸朝下,那些被包扎好的伤口也一并落入他眼中。 清气绕在指尖,然后带着些微的凉意朝着那些伤口抚去,顷刻间便好了大半。 他想,他或许是错了。 他曾经说过要保护她,他怎么能轻易把她的安危托付在他人手上? 是他食言了。 所幸现下醒悟还不晚。 他兀自思索着,月光透过窄小的窗户打落在两人身上,照出两道交错的影子。 床上少女忽然一阵猛烈挣扎,双腿踢蹬着,双手高举,无措地想要抓住什么。 她眉头紧锁,脸色也逐渐变得惨白。 猛然间,床侧那只不安的手抓住了他的袖角。 就像溺水之人抓住了稻草,就像人们面临惊惧时抓住了平安符。 白榆神色慢慢放松下来,身上动作也随之平息。只有那一角衣袖,被她越攥越紧。 此后的梦境,虽然仍然有令她皱眉惊惧的地方,但很快便恢复了平静。 沈宴秋正要有所动作,此时见她平复下来便收回了手。 他垂着眸,目光落在那被她揉出难平褶皱的衣角,只要她的指尖再往前挪一寸,便能触碰到他微蜷的指骨。 屋外,凌娇望了望天,“半个时辰快到了。” 说罢,清音铃从腰间取下,握在手中,她转身便准备朝屋内走去。 刚走没两步,那破破烂烂的木门便从里面“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了。 白榆一手推开门,另一只手上拿着一片树叶,面露疑惑,时不时把鼻子凑过去闻两下。 入梦师平日要制香,对气味尤其敏感。她刚刚在梦里明明闻到了熟悉的清冽竹香。 当时她在梦里被那魔物按头吃刚出生的老鼠,心中慌乱至极,幸好有那气息让她定下心来,拿到了梦境控制权。 然而等到一醒来却什么也没有。 倒是手上攥了一片不知道从哪来的树叶。这闻起来也不像是这树叶的味道啊。 听到凌娇的脚步声,她手上动作一顿,“这魔物的梦里还真让我找到了点东西。” 手一松,树叶随着风慢慢悠悠地落在地上,白榆朝着两人走去,“这魔物是从第二道裂缝溜出来的。” “第二道裂缝?”闻玉生问道。 “在梦里,魔物在第一道下界和凡间的裂缝时没赶上,后来下界有人撕开了第二道裂缝。” “我也是现在才知道原来魔物都是从这些裂缝偷跑过来的。”她顿了顿,“得把这件事告诉沈秋他们,那裂缝靠我们可补不了。” 话音刚落,她的神色凝住了。 白榆突然意识到,她根本没有办法联系上沈秋。 她知道上界人有一些互相联系的法术,但显然那些都不是她这个凡人可以掌握的。 抿了抿唇,改口道:“或者我们哪天遇到了什么修士,把这个消息告诉他们也行。” 也不是非得沈秋不可。 凌娇跟闻玉生对视一眼,“现下只能如此了,不过往好了想,兴许那些仙人已经知道这件事了呢。” “但愿吧。”白榆叹了口气,“对了,最近我不想吃豆腐脑,也不想吃带骨头的东西,给我准备点素菜吧。” 这魔物居然是食欲,她在梦里已经见到他吃各种脑花子,啃各种骨头,什么都吃,她现在看不得一点肉星子。 凌娇也不多问,只应了一声:“好。” 几人的谈话一字不错地落在沈宴秋的耳中。他静静听着,就连白榆提起“沈秋”时那一缕游丝般的怅然也并未错过。 待到破屋前的几道脚步声逐渐远去,狗哭岭上一道流光乍起,又在即将抵达半空时消失。 * “大师兄,宗主有请。” 凡间已至黎明,而上界距离沈宴秋离开也不过是前后脚的功夫。 来“请”他的人是执法堂的执法弟子。估计他刚离开,那两名千锋器宗的长老便立马给岚苍剑宗报信了。 沈宴秋并不意外,也并不想与他们为难。他笑意温润,步履从容,“好,走吧。” 这两名弟子来时还带上了束缚修士用的捆仙绳,但见沈宴秋如此配合,显然也是用不上了。 实际上就算用上了,他们也没有把握沈宴秋无法挣脱。 毕竟这位是上界除了上尊以外,唯一的定府九阶。 距离上一次领罚不过短短一两日,沈宴秋身上的伤尚未好全。 而这一次,私自下凡,显然比教授凡人修炼要严重得多,竟是连惩戒台都动用了。 上一次动用惩戒台还是问剑山宗主叶真,她未离开岚苍剑宗前便是在惩戒台受的雷罚。说来也巧,这次沈宴秋受罚,竟也跟她一样是私自下凡。 “大师兄跟叶真师叔都着了魔了吗?”蒋非梦看着立在台子中央的人满是不解。 “大师兄向来最是行事周全,恪守规矩,最近居然屡屡受罚?!” “寒商剑尊沈宴秋当众处罚,我做梦都不敢想……” 显然不解的不仅是蒋非梦一人。 惩戒台上,除了岚苍剑宗的宗主和十大长老,周围还有一圈弟子,甚至还有零星几个其他宗派的客人,诸如桓山药宗的柳蕴歌、栖凤谷的许清清等人也在此围观。 众目睽睽,万般注视。 沈宴秋却没有丝毫不适,他嘴角噙着笑,依旧姿态悠然,仿佛是有人请他来舞剑,看花。 “沈宴秋,未经允许,私自下凡,你可知错?”周辰的声音响起。清气把他的话带到在场每个人耳中。 柳蕴歌脸上蒙着一块白纱,也朝着沈宴秋看了过去,目露好奇。 多稀奇,寒商剑尊受雷罚。 跟她隔了几十步远的许清清听 到周辰的话,忍不住捏紧了栏杆。 寒商剑尊私自下凡?为什么? 难道他也要像问剑山的叶真一样跟凡人牵扯不休吗? 沈宴秋脸上的笑敛了几分,姿态恭敬地朝着周辰拱手,“弟子知错。” 见他认错得这么干脆,周辰脸色稍微缓和。这可是他亲手教出来的弟子,是岚苍剑宗的首徒。 他看着沈宴秋站在这里,就想起数百年前的叶真。她当时也是这样,站在惩戒台中央,脊背挺直。 他周辰不能容忍自己教出一个叶真来了。 所幸,沈宴秋知道自己错了。 而叶真,不知道。 “寒商剑尊沈宴秋,私自下界,今依律处罚,受四九雷罚,判思过崖悔过七日,你可服?”周辰的判决声若钟磬,自带威严。 “怎么才七日?” “七日?!思过崖那地方待三天人都疯了,居然罚七日?” 台上之人还没开口,台下的观众倒是各有不同意见。 蒋非梦皱着眉看着沈宴秋,听见这个处罚忍不住悄悄往后退了几步,退到顾星身边,用肘子碰了碰他,“你猜大师兄下凡做什么去了?” 顾星目光从沈宴秋身上收回,斜了她一眼,沉默片刻,终究还是摇了摇头。 他心中虽有猜想,但也只是猜想罢了。自沈宴秋回了上界以后,他并未听说过他跟白榆还有什么往来。 但想起破庙时沈宴秋看他的那一眼…… 他在警告他。 “弟子甘愿领罚。” 沈宴秋垂下眸,姿态恭敬十足,认错态度良好。虽然他犯下大错,但无论是宗主、长老,还是周围旁观的弟子,无一人能挑出毛病。 周辰点了点头,抬手一挥,霎时惩戒台上雷声阵阵,紫电青光一道道自空中劈到沈宴秋身上。 背上刚刚开始愈合的雷鞭伤口裂开,带着自洁功能的霜白法衣根本无法及时消去身上的道道血迹。 雷罚之下,更是把那衣服劈裂开几道口子。 一道,两道,三道…… 旁观的弟子中有个别胆小的不敢再看,纷纷侧开了脸。 终于,在第四十三道雷罚落下时,沈宴秋站不住了。 他单膝跪了下来,一手撑地。 清正的雷光闪得他短暂地花了眼,眼前只剩模模糊糊白花花的一片。耳朵里短暂地失去了听觉,天地间一片寂静。 雷罚比他想象中要难熬,哪怕他现在已是定府九阶。只是这一趟下来他修为又要往下跌了。 加上上一次雷鞭跌落的小半个境界,等到四九雷罚劈完,他修为便会退回定府六阶。 但不要紧,他修炼很快。 身上的疼痛还在持续,脑子里却无比清晰。 但剑修的战力并不以修为界定,哪怕是定府六阶。他依然有能力护着白榆。 而且他修为提升得很快。重回巅峰也并非难事。 四九雷罚总算结束。 惩戒台前一片沉默。 沈宴秋胸前剧烈起伏,一滴血迹顺着他垂下来的乌发低落在台上。过了好一会,他才平稳气息,站起身来。 “去思过崖吧。”周辰扶着额,摆了摆手。 自小带大的徒弟受雷罚,他也不好受。但既然犯了错,便应当付出代价。 刚刚把他从界门前带过来的那两名执法堂弟子对视一眼,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后一左一右站在沈宴秋身边。 “大师兄,得罪了。” 沈宴秋脸色惨白,带着清雅温和的笑,“有劳。” 他拒绝了那两名弟子的搀扶,由着他们把他带去思过崖。 哪怕受了重伤,他也依然姿态从容,如雪中落梅,月满千山。 38. 思凡 思过崖常年罡风凛冽,呼啸的风声落在耳中如闻鬼哭。 沈宴秋跪在祖师像前,身上的血污在来时已经清理过,但伤口实在太多。 他已经在思过崖呆了四天了。雷罚的伤没人处理,伤口时不时便要裂开,新的血迹覆盖旧的血迹,那身被血浸透的法衣已经发黑、发硬。 此地没有清气。 哪怕是定府修为的修士到了这里,也和凡人没有区别。会饿,会冷,会困。 当然,不会死。 惨白的脸色没有丝毫血色,沈宴秋三百多年来从未这样狼狈过。 上界四天,人间便已经过了一个月。 伴生玉佩没有动静,他临行前已经重新注入了清气。白榆应当没有再受到致命伤。 但如果不是致命伤呢? 想起少女那身沾满血污和泥迹的藕粉色长裙。 沈宴秋垂在身侧的手不由得握紧。 一阵罡风吹过,落在伤口上如同被刀又刮了一轮,虽然不会加重伤势,但却疼痛难忍。 崖上孤松被这阵罡风吹得枝梢摧折,岚苍剑宗的仙鹤也不敢在起风时轻易渡过思过崖。 他稳住身形,心神微敛,起伏的心绪瞬间平息。 罡风静止。 思过崖,思过崖,静思己过,自然不能起任何杂念。 岚苍剑宗的祖师像雕刻在石壁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位宗派首徒。威严带着审视的严厉目光下,没有几个弟子不敬畏胆寒。 到了这里还能控制着罡风起伏的,自开宗立派以来只有一个人,就是叶真。现在又多了一个,寒商剑尊沈宴秋。 但很快,思过崖上的罡风便控制不住了。 身上的伤痛忽然减轻,跟上次在药泉时一样熟悉的感觉涌上心头。 似有所感,沈宴秋忽然睁眼,抬头。 这次他完完整整地看到,白榆是怎样突然出现在他梦里的。 最先出现的是她的身躯。少女闭合着眼,身上换回了常穿的鹅黄。上身是米白色交领,鹅黄色的裙摆上绣着几朵白色的玉兰花,淡粉色细带勒出花枝般的腰身。 白榆的衣物向来以轻便为主,这是他第一次见她穿这样的裙子。 很快,少女睁开了眼。 沈宴秋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她,把那双晴空般剔透明亮的眼睛里,毫不掩饰的愧疚和疼惜纳入眼中。 收拾了狗哭岭的魔物后,白榆跟闻玉生便在凌家中住了下来。怕她不自在,凌娇还特意把二人带回自己家住。 见不到凌二那一家四口,白榆心情果然变得好了许多。但关于梦中人一事,她却一直拖着,直到凌娇带来了养母的消息,这才下定决心。 但她怎么也没想到,再次见到晏秋居然会是这种情形。 心头一揪,她不会真的有什么特殊爱好吧? 上次晏秋身上还只有背上有血,这次他身上的伤可不只是背上。 这算什么? 变本加厉? 白榆抿了抿唇,走到他身前,“你怎么跪着?” “因过领罚,而跪祖师。”沈宴秋垂下眼,哪怕是跪着也依然身姿挺直。 “祖师?”白榆声音中略带疑惑,顺着他正对着的方向转身看去。 一个硕大的人像在石壁上,呼之欲出,目露威严,仿若生人。 白榆只感觉自己像是被那人像锁定了般,心中敬畏骇然,忍不住后退几步。 可她退的方向不好,竟是朝着思过崖边上去的。 沈宴秋见状站起身来,挡在她身后,少女这一退刚好撞到他胸前。伸出的手想要落在她头上略作安抚,却见手上也满是血污,只好又收了回来。 他漫不经心地扫了眼那雕像,“别怕,这是岚苍剑宗祖师的雕像。” “岚苍剑宗?祖师?雕像?”白榆满脑子问号。 她的世界观补得这么完整吗?连岚苍剑宗的祖师都出来了。 少女从身前退开,那一抹令人眷恋的温软瞬间抽离。 沈宴秋面色如常,“岚苍剑宗弟子犯下大错,都要在思过崖祖师像前思过。” “那你犯下什么大错?” 他一个梦中人还能犯下什么大错?她倒要听听自己到底是怎么编造罪名的。 沈宴秋目光凝在她脸上,静默了许久。 思凡。 思过崖的罡风再起,比刚刚那一阵还要凌厉,就像鞭挞一样落在沈宴秋的伤口上。 身处梦中的两人都听不到那呼啸猛烈的风声。只有连在梦境中也无法屏蔽的痛觉告诉沈宴秋,此时的思过崖上的孤松是如何被那罡风猛烈抽打,枝叶摇晃的。 白榆的注意力全然放在他身上,好不容易才用意识控制着,把他那满身脏污清理干净。 久久没得到答复,白榆抬头望去,“怎么不说话?” “私下凡间。”他说道。 那些话他应该亲自告诉她,在梦里让她知晓实在缺乏诚意。 白榆听完,愣在当场。 这也是她的设定吗? 但想起沈秋曾跟她提到过“修士要一心为道,守卫苍生”又不奇怪了。这大概不是沈秋一个人的看法,兴许整个岚苍剑宗都奉为圭臬。 “这就是替身的坏处吗?”白榆嘀咕了几句。 轻飘飘的话语正好落入沈宴秋的耳中,“替身?” 心头顿感微凉。梦外的罡风也静止了一瞬,孤松得到片刻喘息。 他是谁的替身? 白榆没有继续这个话题,目光游移着,随意糊弄过去。 又想起沈宴秋身上还有伤,自己还是他那身伤的始作俑者,目光重新落到他身上,“脱衣服。” 她神色肃然,仿佛说得是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沈宴秋侧过脸,目光落在那棵孤松上,梦里的孤松静静倚崖,而他知道此时梦外的孤松正被罡风刮得摇摇欲坠。 他没有完全被她糊弄过去,想起刚刚那番言论,语气中便带了几分生硬的冷意,“不必。” 除此之外,他也确实不愿让她看见,那些伤口过分丑陋,这具身躯此时已经不是她心中那完美的艺术品了。 等他把那些疤痕除去再…… 白榆并未等他想完,响指轻轻一弹,那崖边孤松瞬间生长,枝叶化作一条条藤蔓把他束缚住。 沈宴秋震惊不已,双手被枝叶束缚着,本想挣脱,却发现自己连清气也用不上来了。 心思一下子便从替身一事上抽离出来。 “这是我新学的技能,厉害吧?”白榆下巴微抬。到了凝灵八阶以后,她就发现自己对梦境的掌控更强了。 她慢悠悠走到沈宴秋跟前,目光定在腰封的玉扣上,指尖落下,不经意间触碰在那腰腹上,感受到衣下硬邦邦的肌肉,动作瞬间停住。 熟悉的清冽气息仿佛从她每个毛孔钻入,隔着丝滑的布料她能感觉到青年微凉的体温。 好逼真的梦。 热意瞬间涌了上来,白皙的脸颊羞得通红。 沈宴秋垂眸,看着那清水芙蓉层层染上绯色。 风下松动、泉过石响的嗓音在白榆耳边响起:“还要继续吗?” 明明悦耳动听的声音,在她耳中此时却像是挑衅。她咬了咬牙,强压下心头羞意,“继续。” 霜白色衣物如堆雪一般落在地上。 目标既已达成,白榆便解开了束缚,目光专注地落在他的伤处。 四下没有了声音,只有身上愈来愈痛的伤口告诉沈宴秋,梦外的罡风此时是何等喧嚣。 “痛吗?”闷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p>“痛。”他顿了顿,还是说了实话,随后不在意地轻笑道,“吹吹就不痛了。” 话音刚落,带着微微潮湿暖意的风从伤处拂过,与思过崖的罡风截然不同。 沈宴秋一怔,双眸微垂,指尖在身侧微微摩挲,酥麻感自伤处而生。 自己真是自讨苦吃,这下伤口更痛了。 “晏秋,我不做梦的时候,你在哪里?”白榆一边上药一边漫不经心地问。 “做自己的事。”这话不算骗她。 背后的人动作停了一瞬,黄鹂鸟般的嗓音再次传来,还带了几分松了口气的释然,“那太好了。” “以后你不会再遇到这种事了。” 虽然没明说,但沈宴秋明白她的意思,“这事情不怪你。” “你什么都不知道,所以才会这么说。” 他知道所以才会这么说。但这话沈宴秋没有说出口。 “也对,你根本不会记得之前发生的事情。”这也是白榆这个月来想明白的,为什么上次见到晏秋的时候,问他张家村把她唤醒的人是不是他时,他不承认。 因为他根本不记得。 至于后面,不过是虚假的喜欢带来了虚假的醋意罢了。 “我记得。”沈宴秋声音温雅。 “你不可能记得,你说的不过是我希望听的罢了。” “……” 背上的药上完了,白榆又绕到了他身前。 她在上药时,沈宴秋一直垂眸看着她。面对面,她脸上的羞红看得更清楚了。目光从微红的耳垂,长睫,鼻梁上一一扫过,最终在红润的双唇上凝了一瞬。 虽然没有抬头,但上面的目光存在感十足,让白榆很难忽视。于是青年便看到,正在为他上药的少女,那张娇艳欲滴的脸愈发红了。 两人都没再说话。 身前的伤没有身后严重,不过片刻便已经处理好大半。 梦里的的伤口被清凉的膏药覆盖,梦外的罡风却抽得伤口生疼。 白榆站起身来,膏药从掌中消失。 “好了,我走了。”这句话刚说完,她顿了顿,“再见。” 她说得十分自然,但语气中那一丝不易觉察的不舍还是被沈宴秋捕捉到了。 不舍? 一种不安的情绪悄然而生。 随着少女在眼前逐渐透明的身影慢慢消失,最终化作一种难以化解的惶恐。 就在她消失的前一刻,那几近全然透明的少女忽然朝他快步走来,双手揽过他的脖颈,在他唇角落下一吻。 温热柔软的触感自唇边化开,长睫飞速颤动几下。 崖边那棵孤松终于不堪摧折,被罡风连根拔起,不知吹到了何处。 待到温热散去,思过崖的罡风却再难平息。 沈宴秋睁开眼,面无表情站起身。 不对劲。 他将与白榆的对话一一回想,最终定在那个吻上。 他想起了破庙里的那只干草兔子,她珍之爱之,不愿放手,却知道那不过是梦中造物,在梦醒前,不舍地落下的一吻。 沈宴秋忽然抬眸。 看来现在那只干草兔子变成他了。 曲着一条腿坐在地上,抬起衣袖盖住眼睛,任由思过崖上罡风把伤口抽打得重新溢出鲜血。 思过崖外,守崖的弟子惊恐地看着崖上狂风呼号,仿佛有着无边的怒意正在发泄。 “前几天还好好的,大师兄今天怎么脾气这么大?” 片刻后,沈宴秋忽然轻笑一声,叹道,“现在才说再见,是否有些迟了?” 看来是没有办法在这里呆够七天了。他想。 他倒要看看,他到底是谁的替身。 风声止息。 传信符从他手中瞬飞而出。 39. 白猫 夏日的雨总是来得措手不及,要么不来,一来便接连下了好几日。到了今日才总算放晴。 暑热之下,湿了几日的地面不过瞬息便被蒸干,在空气中形成水汽,给人带来几分难耐的闷热感。 白榆把那些香料铺开,在地上晾晒,不多时便冒出一层细汗了。 “小白,出府的马车已经准备好了。”凌娇走近院内,一眼便看见那鹅黄色长裙的身影,像小花般在地上绽开。 白榆抬起手,用袖口拂去额上汗珠,“还差一点,等我把坟头花也铺好就行了。对了这些香料还得麻烦你们府上的人帮忙照看一下,要是下雨记得收进屋内。” 凌娇笑着应承下来。上前顺手帮白榆把坟头花也均匀地铺在地面上。 等到一切忙完,这才开口,“走了,小玉在等着了。” 两人相携而出,到了马车处果然见到了早已等候多时的闻玉生。 白榆和凌娇前后上了马车,闻玉生自觉坐在车辕上,充当车夫。 马鞭一挥,凌府的车架朝着丽安郊外驶出。 “商号的人说有人半个月前在郊外的一座宅子里见到一个女子,听描述跟你娘很像。” 马车摇晃,凌娇托着腮望向白榆。 自从决定跟他们一起走后,她便让家里的商号留意白榆养母的消息。商人的消息途径向来最广,功夫不负有心人,一个月后果然有了线索。 说来也巧,白榆心心念念的养母,竟离他们这么近。本来消息刚传回便打算第二天去拜访,拜帖都递过去了,却不想竟连着下了几天的雨。到了今天才放晴。 “多谢你。”白榆回道,“不管怎么样先去看看吧。” 虽然说是像,但到底是不是还得确认过才知道。 马车的帘子随着驶动摇摇晃晃,车外的景象在车内人眼中时隐时现。 不多时,车子出了住宅区,驶进了街道。外面谈话声,叫卖声,和行人的脚步声便多了起来。 白榆目光不经意从那抹缝隙上扫过,正好落在街道上一道霜白身影身上,目光瞬间凝住。 她当即叫停了马车,“小玉,停一下。” 凌娇疑惑看了过去,“怎么了?” “我刚刚好像看到了认识的人,你们在这里等一下。”白榆匆匆忙忙留下一句,便身姿灵活地从马车上跳了下去,把凌娇和闻玉生两人留在原地。 凌娇掀开车帘走下来,刚好看着白榆朝着不远处的岚苍剑宗弟子而去。她看向闻玉生,“那人你们认识?” 闻玉生摇了摇头,“我不认识。” 那就是她之前认识的岚苍剑宗弟子了。 那头,白榆快步上前,到了对方身后开口喊了声,“顾星。” 穿着霜白弟子服,拿着剑的修士回过头,见到白榆目光中带了几分讶然,显然没想到能在这里遇到对方。他敛住神色,“白姑娘,许久不见。” “就你一个人,蒋非梦和沈秋呢?”白榆说完,朝着四周看了看,没有找到其他两人。 “蒋非梦受伤在客栈修养,沈秋……”提及这个名字,顾星神色带出一闪而过的异色,“沈秋并未与我们一道。” 白榆没有留意到他神色间的不对劲,点了点头,没有多想。 沈秋上次也是帮他们收拾烂摊子来的,这次没跟他们待在一起,估计是没有烂摊子需要收拾。 “我看你这方向是要出城?”白榆继续问道。 “丽安郊外有异。” 顾星说得不多,但白榆跟他们相处过一段时间,自然明白他口中说的“有异”是跟浊气有关。 丽安郊外?这么巧? “正巧我们也要去郊外,一起?” 抬眼看向她,顾星显然跟她想到一块去了,缓缓点了点头。 他坐上来以后,凌娇跟白榆便坐到同一边。凌家的马车比早时白榆自己租的那辆要大得多,哪怕此时多了一个人也并不拥挤。 几人相互认识过后,便开始进入了正题。 “我们收到消息,我娘亲也许现在就在郊外。”白榆先开口,这不是什么不能说的事情,他们几人也是知情人,并不需要多解释什么。 “岚苍剑宗收到消息,丽安郊外一座宅子植物枯死,鸟兽不进,寸草不生。” 听完顾星的话,白榆对郊外之人就是养母又多了几分确定。 养母是为了魔物的事情离开的,现在丽安郊外疑似出现了魔物,她会前去很合理。 心中又忍不住担忧,虽然养母是修士,但养母也是梦修,在白榆的印象中,梦修跟入梦师差不多,对敌手段寥寥,远不如剑修。 得到了想要的信息,白榆顿了顿,话锋一转,“下界跟凡间的第二道裂缝开了。” 顾星也是岚苍剑宗的弟子,告诉顾星也一样。她想。 “你如何得知?” 裂缝的事情,为了避免恐慌,以及防备一些心有歹念之人,上界修士跟凡人透露这些消息是被严令禁止的。 难道是沈宴秋? 这个念头在脑海中一闪而过,瞬间又被顾星否定。 白榆不在意地摆了摆手,显然并不认为这是什么重要的事情,“我找了个魔物入梦,在它梦里知道的。” 魔物入梦。 这事可比第二道裂缝刺激多了。 顾星愕然,终于开始细细打量起白榆来。 他听说过张家村之事,便猜测那入梦师是白榆,现在得知她还能入魔物的梦,这件事哪怕是当初那群梦修都不会去想。 原本未曾正眼看过的入梦师,现在已经是凝灵八阶的修士,就连她身边的那名少女现在也已踏入修士之列。 车外的少年,虽然没有细看,但比起那刚刚踏入修士之列的少女,修为只高不低。 凝灵八阶不算高,但一想到白榆是凡人,修炼的地方是清浊混杂的凡间,清气远比他们上界稀薄得多。 顾星心中忽然生出几分嫉妒来。如果白榆在上界,只怕也是不输给沈宴秋的天才。 马车在各怀心思的沉默间驶出城门,朝着郊外奔去,留下滚滚尘埃。 未干的残余水汽随着烈日蒸腾浮在上空,待到即将漂浮到上界时,又携着凉风落下。 沥沥惊春雨,潺潺水清歌。 金莲池被雨滴打碎了镜面,沾染了春雨潮湿的荷风送着香气进入殿内。 此时大殿之内除了周辰、沈宴秋还有一人。 “在下有事相求,还望白道友能在岚苍剑宗暂住几日。”周辰开口,话说得客气,语气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 白燕婷并未在意,神色淡淡,“我与岚苍剑宗有约,自当如此,只是我那养女刚刚入道,年纪尚轻,不知轻重,还望宗主能派人照料一二。” 这是小事,周辰有求于人,自然无有不应,“自当如此。” 有身为梦修的白燕婷在,找到她养女并非难事。他只需要从现下在凡间的弟子中选出一个靠谱之人传信过去即可。 沉吟片刻,他想到合适之人刚想开口。 沈宴秋却像未觉察般先一步打断:“师尊,弟子此行下凡调查第二道裂缝,或可一并照料白姑娘。” 听到这话,白燕婷探究地看了过来。 寒商剑尊沈宴秋,她在凡间时他还没出生,初见时只当他是个有出息的后生晚辈,这几日回到上界才得知他已是剑尊。 他跟白榆好像认识,而且总给她一种关系匪浅的感觉。但怎么可能呢?岚苍剑宗虽然并不禁止宗派弟子结道侣,但周辰本人对于这些私情向来排斥。 身为他首徒的沈宴秋,跟白榆怎么可能? 她打量了好一会,青年似是没有注意到她的目光,神态自若。 周辰没想到沈宴秋会主动揽过此事,皱眉看着他,“裂缝要紧,其余之事交给他人便是。” 沈宴秋语气平静,“白姑娘是入梦师,有她相助事情会容易许多。” 周辰想了想,便没有继续阻挠 。 他知道那个能把修士从梦境中带出来的修士也姓白,很容易便想到白燕婷的养女。 若是同一个人,想来确实有几分本事。 事情说完,周辰又吩咐沈宴秋为白燕婷安排住所,便让他们离开了。 从大殿中出来时,雨已经停了。 荷角滴下清露,池子里生了灵性锦鲤争相追逐。仙鹤借着清甜的雨露润喉,灵花灵草在春雨的滋润下肆意舒展着身躯。 沈宴秋把白燕婷带到行雾峰的住处前。 行雾峰是韶康长老所辖,日出霞光在雾气中漫开,如金练般缠绕在四周,且气候适宜,比其他地方都要宜人。 更重要的是,韶康长老与姑媱山有旧。把身为梦修的白燕婷安置在这里,再适合不过。 “寒商剑尊,阿榆便拜托你了。”白燕婷侧过身对他说道。 沈宴秋姿态温和清雅,表现得就像普通晚辈般恭敬有礼,“前辈客气了。” “对了,先前我赠与寒商剑尊的断梦香可还管用?”像是不经意般,白燕婷又问道。 长睫微颤,那断梦香最终没有用上,他也不打算用了。 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沈宴秋嘴角笑意温和,“白前辈早些休息。” 随即,转身离开。 抛出第二道裂缝一事是他想好的。白榆当时说得不甚清楚,原打算等到从思过崖出来再去处理,但是他已经等不及了。 此后无论他如何入睡都没有再见到白榆。 一种被全然放弃的恐慌萦绕在心头,总是打坐也无法静下心来。 只能提前告知周辰,借此从思过崖脱身。 事情果然如他所料,周辰让他提前离开,但该守的罚依然不能少。等彻底解决裂缝一事,他便要把那缺了的三日补回来。 沈宴秋想着,转眼间已经回到了断雪峰。 白猫原本蹲坐在鹅黄色的小花边上,抬着爪子,玩耍坠下来的翠叶尖儿,此时见他回来,赶紧收回猫爪,跑到身边。 它习惯又自然地跑到沈宴秋脚边,亦步亦趋,小鼻子轻轻耸动了几下。 有血腥味,两脚兽受伤了。 还有了一点沉香,应该是在他那师尊大殿里沾染上的。 耸动的鼻子突然一停,白猫难以置信地停在原地。 它闻到了另一种气味。 这种气味它在跳舞的仙鹤身上闻到过,在开屏的孔雀身上闻到过,在不停打滚的同类身上也闻到过。 现在它在沈宴秋身上闻到了。 它是开了智的灵猫,自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有生之年,第一次这么恨自己不会说话。 沈宴秋没有在意它,脚步未停,把那盆鹅黄色的小花抱了下来。 他要离开一段时间,这盆小花没有他的清气支撑,在断雪峰活不久,看来要劳烦寇长老了。 “雪团,我要离开一段时间。” 多余的话不必说,身为开了智的灵猫,自然能照顾好自己。 雪团呆在原地目送着沈宴秋抱着那盆花离开,等到彻底不见了身影才蜷着尾巴端坐在雪地上。 不得了啊,它是不是很快就要有女主人了? 消失在断雪峰的流光很快落入凡间。 沈宴秋循着玉佩落到凡间。 人间正值晚夏,蝉鸣未绝。但此处宅子却安静得过分,没有任何声响。 枯草,枯树。 冰冷的气息杀死了一切生机。 眉头拢起,正准备继续感应伴生玉佩所在,突然听到隔壁屋子的窗户“吱呀”一声打开。 沈宴秋闻声望去。 只见鹅黄色长裙的少女正一脚踩在窗台上,准备从那边跨过来。 感受到来人目光,白榆抬头看去,看清人脸的那一瞬,脸色变得五彩斑斓。 “这是在梦里吗?”嘀嘀咕咕说完,白榆把脚收了回去,“砰”地一下,把窗户合上。 沈宴秋:…… 40. 红梅 室内布置简陋,仅一床一桌而已。本来就是用来关人的地方自然不需要布置得太好。 那扇窗户上还残留着被人从里面破坏过的痕迹,零零散散洒落在窗台上的木屑可以看出,破坏之人是花了不少功夫的。 沈宴秋没想到会在这种情况下遇到白榆,望着紧闭的窗户沉默了一会。 终究还是绕到门前。 门上有一把黄铜锁,他轻轻一划,轻而易举便把那坚硬无比的门锁切开。 白榆在屋内听到门锁落地的声音,半拢着的掌心微微握了握。随后听到门从外面打开,脚步声在耳边放大,一下一下仿佛落在她心上。 等到门外之人停在离她三步远的距离,这才鼓起勇气,目光一寸寸抬起。 雪色长靴不染凡尘,霜白绣银莲鹤氅,窄腰被月白腰封束缚,乌发半束,松骨鹤姿,眼含清辉,面容清雅温润,翩翩然仿若月下谪仙。 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人,无论怎么看都跟梦里的“晏秋”一模一样。 身为入梦师,她自小便有辨别梦境与真实的能力,但现在她已经开始怀疑自己。 如果这是梦里她怎么会一丝察觉也无? 如果这是现实,那晏秋怎么会在此地? 这样想着,白榆忍不住把手挪到大腿上,悄悄掐了自己一把。 痛得她险些溢出泪来。 很好,这是现实。 沈宴秋不动声色打量着她。身上没有新的伤口,脸上的肉比在狗哭岭见到时多了些,这段日子过得不错。 少女目光中的迷茫,到难以置信,再到尴尬、后悔、懊恼,种种情绪的转变只在瞬间。但不管是哪一种都被沈宴秋纳入眼中。 “你是谁?” 两人间的沉默被白榆率先打破。此时她的神色已经敛好,俨然一副初次见面的模样。 梦里的事,普通人不会记得那般清楚。 抱着一颗将死未死的心,她想。 种种念头从沈宴秋心中划过,等到开口时,语气清雅疏离:“在下沈宴秋。” 既然她要装作不认识他,那便陪她一下好了。 话音刚落,白榆眼睛瞬间瞪大。 沈宴秋。 寒商剑尊沈宴秋。 那个招惹了一堆桃花的寒商剑尊沈宴秋。 仓促间,她想起了那个吻。 出息了,她把寒商剑尊沈宴秋给轻薄了。 心中砰砰乱跳了两下,白榆忽然生出了一个念头。现在沈宴秋是来砍她的吗? 紧张地咽了下口水,她悄悄朝着沈宴秋看了一眼。只见对方脸上神色一派温和从容,看向她的目光也平静淡然,显然并没有什么暴起伤人的念头。 也许,对方根本不记得。 心下定了几分,再开口时已然淡定,“我听说过你,你是寒商剑尊。” 说到这里,脑海中关于沈宴秋的久远记忆便被她轻易地挖掘出来。 是了,寒商剑尊是岚苍剑宗的人,现在顾星在这里出了事,岚苍剑宗会派人下来收拾烂摊子很正常。 好险,差点自作多情了。 “你是来找顾星的吗?”既然对方是来找顾星的,那她完全可以借寒商剑尊一用,让他把闻玉生和凌娇也一起带出来,“我可以帮你找他,但是你得帮我把我的同伴还有我娘亲一起带出来。” 熟悉的语气,熟悉的姿态。 沈宴秋微哂,居然以为他是为了顾星来的,还想借此来利用他。 “自当如此。”语气顿了顿,“除此以外,在下还有一个请求,希望白姑娘能帮忙找到第二处裂缝所在。” 白榆诧异地看了过来,“你怎么知道第二处裂缝?还有你怎么知道我姓白?” 还没等他开口,又自顾自解释道,“是顾星告诉你的吧,他什么时候传信的?动作还挺快。” 一瞬间解释了两个问题。沈宴秋原本准备好的说辞便用不上了,而且白榆给他找的理由比之更好。 他沉默着,既不想承认,也不能反对。 白榆扫了他一眼,见他不语,只当是默认,“我自会帮忙,现在先去救人。” 说完这句话,沈宴秋袖口一紧,霜白流云般的广袖上多出了一截嫩白的手,正拉着他朝外走。 他没有抵抗,顺着那力道,目光从那细长圆润的指尖扫过,任由她拉着走出门外。 走在一片死寂之中,两人放轻的脚步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白榆带着沈宴秋在宅子里穿梭,远远看着一队傀儡走来,她慌忙把他往假山上一推。 两人挨得极近,隔着不足一指宽的距离,少女身上的温热体温和制香时沾染的甜香一并传来。 沈宴秋长睫微颤,双手垂在身侧,藏在广袖下的手指微微蜷了蜷,终究还是没有动作。 静静等了会儿,少女侧着身子探出半个头。 等到那队傀儡人终于走远,白榆瞬间拉开距离,“这种傀儡人这个宅子很多。” 想起自己这两天被关在房间时,几次想要逃都被察觉,又补充了一句,“而且他们听力也很好。” 不需要白榆解释,沈宴秋也知道。 那些傀儡只消一眼便能看出,是陈家的手笔。但它们真正好的并不是听力,而是感知。 傀儡是没有听力的。 但陈家跟白榆几人是怎么扯上关系的?还有此地浊气,显然不是一只魔物就可以积攒出来的。 忽然他想起来漏掉的一个人。 养母。 白榆除了让他帮忙救闻玉生等人,还让他帮忙救她养母。 但是白前辈现在在岚苍剑宗,在他到凡间前已经安置妥当。 “你娘亲也在这里?”沈宴秋眸光微凝。 迟疑了一会,白榆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有个长得跟我娘很像的人在这里,但我进来以后都没见过她。”想起养母,她咬牙切齿,“那个疯子,他一定要我入魔物梦中篡改记忆,不然不让我见我娘!” 先前白榆也并未跟他详说些什么,听到这话,他瞬间明白过来。 白榆的“养母”只是个饵,要钓上来的是白榆这条鱼。 但还有许多疑点,比如这人是怎么会知道白榆可以进入到魔物梦里的? 当时在狗哭岭并没有其他人。 他把心中的疑惑问了出来。 白榆不在意地说道:“不知道,可能是猜的吧,我能想到入梦魔物,自然会有其他人想到。” “他本来想找个梦修,但听说你们上界的梦修都已经销声匿迹了,然后他就退而求其次到凡间找入梦师。” 说话间,又来了一队傀儡。 沈宴秋鲜少有这种躲躲藏藏的时候,但却也没有半分不耐烦,由着她拉住衣袖,带着他往各种假山墙角里钻。 房檐和树干的错乱光影落在两人身上,虽然已至夏末,但阳光依然猛烈。 一路紧张,白榆的额上也冒出了细汗。她顾不得擦,那汗珠便顺着晒得微红的脸颊滑到下颌,凝成水珠,然后滴落到颈项前,顺着白皙的肌肤没入衣襟。 夏日的衣裳轻薄,现下被汗打湿,前胸背上都染上了水迹,内里的小衣便如隐若现。 沈宴秋收回目光,平视前方,微乱的呼吸缓缓平复。 随后,手上微动,一件霜白外衣落在白榆身上,把那抹晃眼的白皙和若隐若现藕粉一并遮盖住。 白榆正留意那队傀儡,被这突如其来的衣服吓了一跳,“你干嘛?” 沈宴秋语气平稳,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说:“这件外衣我未曾穿过。” 他不看她,白榆却顺着那件霜白色外衣看向自己,胸前那被汗洇出来的水迹落在眼中,脸一下红了。她拉了拉那件外衣,遮盖住身前。 那件外衣是男子款式,盖在白榆身上过分宽大,一直长到脚踝。本以为这样厚实的衣料应当会很热,然而事实正好相反。 白色的布料格挡了阳光,披在身上竟隐隐散发着冰雪消融后的微凉,正好驱赶暑热。 白榆不自在地轻咳一声,“谢谢。” “不必客气。”他顿了顿,“白姑娘,我们已经在宅子里绕了许久了,你的同伴到底在何处?” 正在跟过长的袖摆作斗争的白榆动作一僵。 笑死,她根本不知道他们被关在哪,她带着他乱窜,打的是每个房间都看看的算盘。 路过那些屋子的时候,她特意把人拉到墙角,除了躲避那些傀儡人,也是想着听听哪个房间有动静,到时候再诓……不是,再请沈宴秋一起进去看看。 她心里想什么都摆在了脸上,沈宴秋叹了口气,朝她走了过来。 见他上前,白榆便心虚地往后退了一步。 这是现实,不是梦境。 这是沈宴秋,不是晏秋。 如果他要对她动起手来,她完全拿他没办法。 目光落在她那只刚刚挪动的脚上,沈宴秋步伐一顿,语气柔和,“白姑娘,把手伸出来。” 看起来不像是要动手的样子。 白榆依言伸出一只手。 一道白色剑光落下,吓得她赶紧闭上了眼。 大意了!这个寒商剑尊居然要砍她手! 果然是被他那模样蛊惑了! 意料中的疼痛没有传来,再睁开眼时,看到一截过长的袖摆飘落在地上。 切断那截袖摆之人,此时正拉起她另一只手,剑指在上面比划两下。 察觉到她的目光,沈宴秋没有抬头,目光专注,问得漫不经心,“为何怕我?” 剑光起,袖摆断落,长度刚刚好。 白榆怔怔地看着两截断落的袖摆,顺着他的话回过神来,“你是寒商剑尊,你要是想动手我跑都跑不掉。” 沈宴秋闻言,动作一停,语气微冷,脸上也褪去几分柔色,“上界修士不得无故对凡人动手。” 这话沈秋也对她说过,但她并不相信每个修士都会遵守,她相信的只是沈秋而已。 但他好像生气了。 白榆自觉理亏,声音低了下来,“别以为我不知道,这些傀儡也是上界修士搞出来的。” 想到她此番无妄之灾,沈宴秋没有继续跟她计较,动作自然地拉过她的手,“走吧,我带你去找他们。” 微凉的大手包裹住她那只温热的小手,两种截然相反的体温让白榆心中生起一阵不自在。她动了动,想把手抽回。 却反而被青年拽得更紧,“别动。” 随着话音落下的,是一片雪。 这是夏天,怎么会有雪? 白榆困惑抬头。 天上的太阳已经消失,明月高悬,清辉透着雪色折出千道霓光。 路上行走的傀儡人,没有生机的干枯树枝瞬间被雪覆盖。 冰霜,雪飘,月冷。 不远处的傀儡顷刻间倒下,阴沉冰冷的浊气被月光驱逐,清出一片净土。 四周的变化告诉着白榆,现在此地被霜寒占领。然而奇妙的是她没有感觉到半分寒意,只有从那双交握的手上传来的微凉。 忽然,她想到了什么,“糟了!闻玉生他们不会冻死了吧!” 沈宴秋动作一顿,“我的剑境从未失控。” 死不了,只是会冷一些罢了。 听到他的回答,白榆放下心了。 目光从那些霜雪月色中一一扫过,不经意间落到他宽阔挺拔的背上,瞬间凝住。 洁白的雪上忽然绽放了点点红梅,愈开愈烈。 那个位置,跟梦中晏秋受伤的位置一样。 她心中猛然一揪。 梦里的道道血痕都是真的! 41. 傀儡 霜天晓月之下,少女的手被青年握在掌中,随着剑境铺满整个宅子,沈宴秋的脸色愈发苍白。 他神色从容如旧,身姿挺拔如寒风不可折的覆雪修竹。 直到身后目光再也无法忽视,他才微微侧过脸。却见白榆直直盯着他的后背,神色莫名。 沈宴秋手上动作微微一顿,雪色法衣上的红梅迅速隐没在那一片洁白之中。光华依然,风采如旧。 见那点点殷红彻底隐没,白榆移开目光望向沈宴秋。“寒商剑尊何时受的伤?” “五日前。”他顿了顿,“一个月前。” 白榆不满地看向他,“到底是五日前,还是一个月前?” “于上界是五日前,于凡间是一个月前。” 白榆又问:“上界还有比寒商剑尊更厉害的人吗?竟能伤剑尊至此。” 宅子里一切傀儡人都在剑境中被斩尽。 明月逐渐消失,冰雪瞬间消融。夏日的阳光又重新披到紧牵着手的两人身上。 沈宴秋转过身,屈指在她脑门轻轻一弹,与之交握的手却没有松开,“明知故问。” 他并没有用上力气,极其轻微的痛感自额上传来,白榆怔怔地看着他。 似曾相识的动作,意味不明的话。 她几乎可以笃定沈宴秋是记得梦里的事情的。 他是故意让她知道的。 这个念头一出现,白榆的手下意识攥紧。 “走吧。”感受着手上因为被过分用力紧攥而传来的微微痛感,沈宴秋转过身,拉着少女往前走。 在铺开剑境之时,他已经找到了顾星几人的位置,离这里并不远。 那双交握的手,被现在脑子里一团乱的白榆自然而然地遗忘,沈宴秋也并未打算提醒。 这一路时不时都会遇见横七竖八躺在路中央的傀儡。 白榆总算把自己安抚好了,刚稳定下心神,不意间目光一扫,发现那些傀儡竟个个恍若真人。 实在是太像了,个个傀儡死时都大睁着那双毫无生机的黝黑眼眸。 这些傀儡她见过几次,心知都是人造物,只当正常,也未曾仔细打量。 但是现在路上这么多,便免不了多看两眼。 她视线倏然顿住,定在其中一具傀儡身上。 那傀儡无甚特别,引起她注意的,是它脖子上的一大片胎记。 白榆目光一凝,落在一具脖子上有胎记的傀儡上。 “傀儡也会有胎记吗?” “不会。”沈宴秋脚步一顿,清气探过那具傀儡,脸色愈发冷沉。 “怎么了?” 他沉默片刻,“没什么。” 说罢,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步履依然从容,速度却比之前更快了。 他们的手还牵着,白榆步子迈得小,为了跟上他免不得要加快脚步。但哪怕是加快了脚步,慢慢也跟不上了。 她手忽然一松,轻易就抽了出来。 感受到掌心的温暖骤然消退,沈宴秋一怔,回过神来,只见身后少女瞪着他,气息不稳。 无声的控诉从那双杏眼中吐露出来,身上披了他那件外衣,本不该觉得热,但白榆追得实在努力,累得她脸上染上一层绯红。 “对不起。”沈宴秋走到她身前,微微低头。 “你做什么忽然走那么快?” “以后不会了。” 白榆那样怕鬼,若是知道这些傀儡,都是死人炼制而成,不知会多害怕。暂时还是不要告诉她为好。 沈宴秋再次拉起她的手,“走吧,我带你去救人。” 他刚走了两步,忽然发现身后之人不动了。 扭头看去,只见白榆正直愣愣地看着地上的一具傀儡。 那是一个男人,手上残留着干农活时留下的薄茧。 “这些都是人对不对。”她问道。 沈宴秋沉默半晌,“对。” 得到了答案,白榆忽然快步朝前,这次她走到了他前面。 “我们走快些。” 闻玉生和凌娇还在那人手上,她得赶在他们变成傀儡前把人救出来。 还有她娘。 “对了,你不是仙人吗?你一定会飞天遁地,飞檐走壁的对不对?”想起来什么,白榆停下脚步看向他,“你不想快点救出顾星吗?” 他在探出几人位置时,便借着剑境布下结界。 但此时见她着急,沈宴秋也没有多说什么,只道了一声“好”。 双手抱住青年劲瘦结实的腰身,熟悉的清冽竹香争先恐后涌入白榆的鼻腔,让她微微有一些出神。 随即,便感觉自己的脑袋被一只微凉的手按在胸前。于是除了眼前放大的那一片白,她什么也看不见了。 周围景色飞速旋转,等到白榆松开手,从沈宴秋胸前抬起头时,两人已经在一座牢房前站定。 显然被关的几人居住条件没有白榆的好。 “大师兄?”顾星有些难以置信,“大师兄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不应该在思过崖吗? 沈宴秋语气平静,声调如常,“奉命下凡调查第二道裂缝。” 他怎么这么快就知道第二道裂缝一事? 但一想到心中那个猜测,顾星便有了几分明了。 另一头,白榆已经找到钥匙把闻玉生和凌娇放了出来,欢欢喜喜地汇合了。 这牢房不知做了什么手脚,这几个有修为在身的人,在此地竟凝聚不了半点清气。 “走吧。” 几人从里面出来,沈宴秋走在前头,一手牵着白榆,余光却一直留意着四周。 以人尸炼傀儡的手段,这宅子的主人绝非善类。 出了地下牢房,重新感应到清气。 五人感觉就像是重新恢复了呼吸般自在。 “多谢寒商剑尊出手相救。”凌娇对沈宴秋微微行礼,以表感谢。 “多谢。”闻玉生也随之抱拳。 他们被扔进牢里两天了,这两天都是傀儡送饭。一开始几人还打算吃饱喝足,保存体力准备随时反击。 后来从顾星口中得知那些傀儡都是尸体炼制,几人又开始担心白榆,饭便愈发吃不下了。 “若要谢,便谢白姑娘。”沈宴秋侧身避开他们的礼,“我答应了白姑娘,我要把你们和顾师弟一起救出来。” 顾星诧异抬头,探究地望向沈宴秋。 虽然大师兄经常给宗派弟子收拾烂摊子,但他求助信可还没来得及发出去。 难道是蒋非梦发的? 不可能。他失踪才两天,宗派弟子出外调查潜伏,消失个几天是常事,蒋非梦不至于因此求助。 目光在白榆披在身上的双白色外衣上顿了下。 忽然,他对上了一双平静无波的眼,跟那日在破庙前的一模一样。 顾星心下一凛,收回了目光。 “寒商剑尊,还有我娘。”白榆怕他们耽搁久了,不由得提醒道。 沈宴秋从顾星身上收回目光,重新落在她身上,“你娘不在宅子里,她……” 他刚想告诉白榆,她养母在上界,在岚苍剑宗,很安全。但话还没出口,便被另一道声音打断。 “寒商剑尊。” 沈宴秋对这个声音很陌生,他从容转身,不远处站着一个玄衣绣山蜘蛛家纹的俊秀男子。 陈家弟子,也是这个宅子的主人。 玄衣男子身边一左一右站着两个女子,左边的女子脸色蒙着面纱,右边的女子竟长得跟白榆的白燕婷一模一样。 “没想到我这小小宅子竟然还能引得寒商剑尊大驾光临。”那人笑了两声,“忘了自我介绍,在下陈浩,这位是我的道侣。” 顺着他的介绍,几人朝那带着面纱的女子看去。 他们没见过她,但白榆见过。 她走到沈宴秋身边,凑到他耳边轻声道:“这就是我之前跟你说过的那个魔物,他想让我篡改掉这个魔物的记忆,让她像他的道侣一样爱他。” 甜香顺着她唇瓣开合间温热的气息朝他 漫来。 他听力很好,白榆不需要凑到他耳边,他也能听清楚她说什么。 但他不想提醒她。 白榆的声音再次传来:“还有我娘,寒商剑尊,你救下我娘,你想要什么报酬我都会给你。” 条件很诱人,遗憾的是,这份报酬沈宴秋是注定拿不下的。 他们在说话时,陈浩也在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两人。少女凑得很近,传言中不喜人靠近的寒商剑尊竟没有丝毫想要远离的意思,隐隐间竟还透着几分纵容。 有趣的是,少女虽然说话时凑到他耳边,看似亲昵,但动作间却连一抹裙摆,都没有挨上。 他已经是成过亲的人,此刻更是洞若观火。 陈浩忽然哈哈大笑着打断了两人,“沈宴秋,我当你是因何而受雷罚,因何而私自下界,原来如此……竟是如此?!” 随即他笑容一敛,透出几分阴沉来,“既然如此,寒商剑尊定然能理解我,不若帮我劝劝这位白姑娘。” 他笑得莫名其妙,惹得白榆目光朝他看去,此时听到他的话,忍不住望向沈宴秋。 她记得梦里的“晏秋”跟她说过,他曾私自下界。 当时她没有问他为何私自下界,以为只是梦里编造的一段剧情。但是现在梦里人是真,受罚是真,伤口是真。 白榆忽然想知道原因了。念头刚起,又迅速被她下意识压了下来。 还是不要知道了。 沈宴秋没有回答他,目光如剑般锐利,“尔等以人尸炼制傀儡,依然铸下大错,今日本尊便替傀儡陈家清理门户。” 陈浩冷笑,“寒商剑尊,你我现在修为相当,况且别忘了,这入梦师的娘还在我手上呢。” “真的是她娘吗?”沈宴秋语气平淡,却透着无边冷意。 话音一落,拂雪剑出,原本□□风的气息陡然一变,杀气和战意,朝着陈浩一并袭去。 “想不到有生之年,竟还能让寒商剑尊拔剑相待,荣幸至极。”陈浩脚步不动,指尖飞快结印。 原本安安静静站在他身边的“白燕婷”忽然动了起来,毫不留情地朝着沈宴秋袭去。 见到“养母”,白榆心中一慌,忍不住朝前走了两步,“娘!” 眼泪涌了出来。 凌娇一把将她拉回。 听到她的声音,沈宴秋微微分身,脚步一错,“白燕婷”的爪子险险从他胸前划过。 沈宴秋并不打算跟它纠缠,对阵傀儡师,直取主人才是正道。 每个人都知道这个道理,但能做到的人很少。 特别是对方还是一个定府六阶的傀儡师,跟沈宴秋现在的修为一样。 霜风雪剑,令人胆寒的杀意让旁观的顾星、闻玉生,还有正扶着白榆的凌娇都忍不住微微颤抖。 哪怕这股杀意不是针对他们的。 只有白榆不受影响,依然紧紧盯着空中交缠的两道身影。 终于,沈宴秋卖了个破绽,被“白燕婷”划伤手臂的同时一剑把陈浩斩下。 失去了陈浩的控制,“白燕婷”一下子失去了所有生机,倒在地上,不见呼吸。 另一边的蒙面女子也一并倒下,黑色的魔物从她长大的嘴里流出,想要趁机逃窜,却被几道剑光绞死在原地。 顾星召回剑,正准备朝着沈宴秋那边走,却见一道鹅黄色的身影从他身边掠过。 收了剑,沈宴秋第一时间望向白榆,正对上她那双衔了泪的眼。 她狠狠看了沈宴秋一眼,蹲下身来,颤抖着手去探“白燕婷”的呼吸。 没有。 什么都没有。 她心中慌乱,“娘,你醒醒,娘……” 无措的神情爬满她的脸,慌乱和茫然同时出现在那双杏眼中。 眼前视线被挡住,她被人拢在怀中。 清冽的竹香这次没有办法安抚她的心神,双眼被泪水朦胧,连眼前银线绣莲纹都变得模糊不清。 白榆忽然张开嘴,朝着来人的肩膀狠狠就是一口。 42. 内人 铁锈味伴随着竹香在口中荡开,雪色法衣上溢出的鲜血被泪水晕染开层层红晕。 顾星、闻玉生和凌娇沉默在一旁,看着白衣剑修那修长玉白的手按在白榆的后脑上,任由怀中少女撕咬、捶打。 白榆找了她娘多久,他们几人心中都一清二楚,如今好不容易母女重逢,还没来得及喜悦便遭逢阴阳两隔。 心中悲痛,可见一斑。 空出来的那只手顺着怀中少女散落的长发轻抚着,沈宴秋目光平和,直到察觉到怀中少女的力道松懈下来,方才开口,“白姑娘,令堂现在在岚苍剑宗,一切安好。” 白榆动作一顿,这一次,她轻而易举地从怀中抬起头来,“你说什么?” 水洗过的眼睛因为绝处逢生的希冀变得格外明亮,此时目光炯炯地看着他,睫毛被浸得湿透。 沈宴秋自然而然地抬起手,一点点拭去上面的泪痕,声音放得轻柔,“白前辈日前已到岚苍剑宗,临行前,我已为她安置好,如今居住在行雾峰。” 他的动作过分亲昵,落在凌娇和闻玉生这两个从未见过沈宴秋的人眼中只觉得古怪。 但身为当事人的白榆显然没有这种自觉,任由那带着剑茧的微凉指尖落在脸上,仿佛本来就该如此。 她仍然有些不信,但此时也稍稍冷静下来,“我怎知你不是在骗我?” 沈宴秋松开了她,垂眸看着她朝后退开一步,与他拉开距离。 仅剩的那片枯叶飘飞,离去。 如云般洁白的广袖自然垂落,指尖微微摩挲着掌心,再抬眼时笑得温和从容,但眼中却不见一丝笑意。 白榆不信他,她对他有戒心。 无论是作为沈秋时,还是作为晏秋时,他都能感觉到白榆对他的依赖和信任。 唯独作为他自己时,她对他多了许多防备和疏离。 如今唯有徐徐图之。 长睫微微颤动,刚起的微澜转眼间已经平复,“陈家虽有以尸体炼制傀儡的手段,但此法已被废止多时,门下弟子如今多以灵材炼制,虽技艺精巧之人可制得恍若生人,但在细微之处仍有区别。” 他话还没说完时,白榆便已经重新跑到“白燕婷”身边,小心翼翼地捧起她的手一一查看。 入手冰凉,傀儡的掌中细嫩柔滑,显然不是她娘那双常年制香的手。 白榆心下一松,此时才发现自己的手竟在微微颤抖,连握拳的力气都没有。 如释重负般扔下那傀儡的手臂,她转过头对凌娇二人说道,“这不是我娘,我们回去吧。” 说完又看向沈宴秋,目光从法衣肩侧扫过,心中忽然生了些许愧疚。 当时虽然知道“养母”是死在陈浩手上的,怪不得沈宴秋,但哪怕理智上明知不该迁怒,但心中莫名其妙的怒火也依然难以抑制。 “我们要走了,你是跟顾星回去吗?” 沈宴秋还没答,顾星已经走了上来,恭敬一礼,“大师兄,此事乃是修士行恶,弟子愿在此地收拾残局。” 这些尸体都是凡人的尸体,作恶之人又是陈家傀儡师,要处理此事不仅要与陈家人交涉,还要与官府交涉。 一个处理不好,凡间对于修士的信任便全无了。 沈宴秋审视地看了顾星一会,片刻后才微微颔首。 顾星虽然寡言,但能力尚可,而且对于此事比他更清楚,交由他处理再合适不过。 得到沈宴秋首肯,顾星又转而看向白榆,“白姑娘,这几日我们被关在牢房,其中一些事情,还需要向你了解一二。” 白榆愣了愣,“可以。” 两人当着沈宴秋的面,几句话便把陈浩跟他那妻子一事交代清楚。 此间事毕,几人到了门外。 那辆马车原被陈浩收入宅中,如今要回城,又被驶了出来,停在门前。 “走了。”白榆瞥了顾星一眼,说完转身便上了马车。 寒商剑尊自然是不能屈尊赶马车的,闻玉生很自觉地坐在车辕上。 来时几人,回去又是几人。 只是其中一人由顾星变成了沈宴秋。 马车内,凌娇的目光总是隐晦地打量着沈宴秋。 这个人他们没见过,但从容貌上看却跟沈秋有七八分相似。 她记得那个女修,那样清雅出尘的容貌,哪怕只见一次便难以忘怀。 “寒商剑尊,你认识沈秋吗?” 这话一出口,原本看着窗外的白榆也把头扭了过来。 沈宴秋对上她的目光,意识到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下意识垂下眸。 “同为岚苍剑宗弟子,自然认得。” 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凌娇又问,“你跟沈秋长得可真像,你们是兄妹吗?” “不是。”是本人。 凌娇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名字像,长得像,还都是剑修的两个人没有血缘关系,也不无可能。 白榆移开了目光,撑着腮继续看着窗外。心里却在想着之前的事情。 她跟沈秋曾经讨论过寒商剑尊,没想到今日竟见到了本人。 不对,她早就见过了本人。 想到这里,心中的羞意、恼意还有一丝丝尴尬全都冒了上来。 道上的树渐行渐远,人声随着马车的前行逐渐清晰。 车轮辘辘,在她的尴尬中驶进丽安,停在一间客栈前。 刚一停下,小二便迎了上来,“几位贵客,打尖还是住店?” “找人。”凌娇说完,随手打发了一锭银子,示意对方不要打扰他们。 楼梯的木板吱呀吱呀作响,白榆边走边忍不住抱怨,“蒋非梦之前还说我家简陋,现在更简陋的她不也住了?” “要不待会我让他们住到我家的客栈去?”凌娇跟在她身后。 “可别,让他们熬着吧,既然觉得阿堵物污染了她圣洁的心灵,就在这受着。” 敲开房门,蒋非梦诧异地看着白榆和沈宴秋,“大师兄?白榆?怎么是你们?顾星呢?” 凌娇和闻玉生两人她不认识,扫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顾师弟在郊外处理陈家以人尸炼傀儡一事,一时半会无法脱身。”沈宴秋解释道。 许久没见,久别重逢的喜悦在蒋非梦开口的那一刻便消散了,白榆上前拍了拍她的手臂,“你看起来活蹦乱跳的,可不像受了伤的样子?怎么见到我不高兴?” “我可是剑修,哪像你这样的入梦师?手无缚鸡之力。”蒋非梦反唇相讥。 白榆、沈宴秋和凌娇三人进了房。 闻玉生抱着剑站在外面等着他们。 “大师兄这次下界所为何事?”想起沈宴秋不久前才因私自下界遭受雷罚,蒋非梦试探问道。 “凡间出现了第二道裂缝。”沈宴秋走到桌前坐下。 “第二道裂缝?”蒋非梦蹙眉,她这次下凡可没听过这件事,沈宴秋是怎么知道的? “下界的魔物撕开了第二道裂缝,但是还不知道在哪里。”这次回答的是白榆。 “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我可是入梦师,知道很奇怪吗?” 蒋非梦怪笑道:“是挺奇怪。” “说明你少见多怪。” 眼见两人要吵起来了,凌娇赶 紧出言打断,“这位蒋仙人,听顾仙人说你受了伤,伤在何处?” 闻言,蒋非梦目光一凝,也顾不上跟白榆吵嘴了,“我现在无法使用清气……” 当日她跟顾星两人察觉到丽安郊外有异,前去探查,结果刚刚靠近那宅子,忽然一道黑影从她眼睛撞了进去。 她身上没有受伤,但等到使用清气时却发现体内有黑沉沉的浊气黑影,随着她的气脉在她体内游走,甚至意图控制她的思想。 没有办法使用清气的修士与凡人无异,于是她便只能留在客栈,一边等顾星回来,一边抵抗那黑影对她的影响。 白榆听完,眨了眨眼,“娇娇,这听起来,像不像狗哭岭那群野狗?” 听到她的话,凌娇沉吟片刻,“像,之前我们用巫舞驱逐它们,这里显然不适合跳舞,我用清音铃试试。” 蒋非梦听得一头雾水。 沈宴秋若有所思。当时在狗哭岭发生过什么,他知之甚少,但此刻听到二人对话,那野狗死后身体里钻出来的黑影,入梦,魔物,种种事情一下子便串联起来了。 见二人眼神,白榆得意地开口,“不瞒二位,虽然裂缝我们还没办法弥补,但什么清气、浊气和魔物,我们已经知道怎么处理了。” 蒋非梦嗤笑一声,只觉得她在白日做梦,大言不惭,“那你试试吧。” 就让她认清一下现实好了,真以为异能术士能有什么大本事呢。 凌娇没有在意她话里的蔑意,解下腰间的清音铃,驭使着体内不多的清气在铃铛中流转。 清音铃响,蒋非梦只觉得体内有什么东西被驱赶得到处乱窜。 这滋味实在不好受,她强忍着不出声,脸色微微发白。 终于,体内的背影不堪其扰,蹭一下从她嘴中飞出。 白榆见状,神色一凛。 “晏秋,困住它!”这话脱口而出。 沈宴秋原本打算直接诛灭,听到她的话动作一顿,凌厉的剑气化作一个冰球,把那魔物残留困在其中。 白榆接过凌娇的小陶罐子,赶忙过去把那点黑泥般的残留装了进去。 等到小罐子合好,捧在手中,才意识到自己竟又用上了梦中时的称呼。 她有些尴尬,讪讪笑了两声,“多谢寒商剑尊。” 沈宴秋长睫微垂,没有看她。 他并不想应她的这声谢。 “好了,之后我为仙长准备一碗清除体内浊气的药膳。”凌娇对蒋非梦说道。 蒋非梦刚从之前发生的事回过神来,听到凌娇这话,客气笑着,谢了一声。 想起那药膳,白榆在心里为蒋非梦默哀了一瞬。 目光不经意从沈宴秋身上掠过,顿了顿,转而望向凌娇,“对了娇娇,寒商剑尊身上也有伤,你要不顺便帮他也包扎……” 她话还没,沈宴秋出言打断,语气微微泛冷,“不必,本尊不喜外人接触。” 凌娇微微皱眉。这种讳疾忌医的病人最麻烦。 “白姑娘,你可还记得曾经说过若是我救下令堂,我想要什么报酬你都会给我?”沈宴秋垂下眸,眼底的幽色被长睫掩下。 白榆讪讪然,“自然,寒商剑尊想好报酬了吗?” 她自然记得,虽然最后沈宴秋没有救下那假的养母,但真的养母他已经帮忙安置好了,而且她还咬伤了他,这报酬她应当应下。 “那便请姑娘为我上药吧。” 凌娇眉头一松,原来不是讳疾忌医,是外人与内人的区别。 不过小白什么时候成寒商剑尊的内人了? 想到这里,她眼神不善地看了沈宴秋一眼。 43. 私情 官道上,一辆马车疾驰而过。 马车的车辕上坐着一名白衣青年和一名抱着剑,穿着黑白道袍的少年。 少年虚虚握着缰绳,但并没有驾驭,那马就像识途一般扬起黄尘。 车轮碾过一枚石子,突生的颠簸闹醒马车内的鹅黄衣裙少女。 白榆睁开眼,马车内较暗的光线让她很快便适应。 她扭过头看向凌娇,嗓音还带着一丝低哑,“到哪了?” “前面不远有一座城镇,我们今天应该能够赶到,到时候在那歇歇脚,离宝安镇大概还有三五天的路程。” 在白榆睡觉时,凌娇就问过车帘外的闻玉生,此时听白榆问起,倒也不至于一无所知。 那日以后,顾星和蒋非梦告别几人,回宗派准备群英大比。而沈宴秋因为要处理第二道裂缝,于是便留了下来,跟着白榆几人一同住进了凌家。 白榆借着那被逮住的魔物残余入梦,看到了一个极其狗血的故事。 陈浩天纵奇才,跟陈家一名外门弟子合籍,结为道侣。结契后,陈浩一边爱着自己的妻子,另一边对同门师妹又多加照顾。 不愿意承认的妒火变成了下界魔物,想要杀死师妹却被陈浩制止。道侣看到跟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魔物无法接受,自戮而亡。 得知道侣死讯,陈浩幡然醒悟,跟师妹恩断义绝,又把逃回下界的魔物抓来,跟道侣的尸身傀儡融合,企图把有道侣记忆的魔物变成自己的道侣。 槽太多,无从吐起。整个故事中,无论是师妹还是那道侣,还有那些因为他做实验而牺牲的凡人,都极其无辜。 只有陈浩,在其中搅风搅雨。 不过借着那魔物的梦境,白榆看到了第二道裂缝周围的景象。 但真正确定是在宝安镇附近,还是在他们同沈宴秋逮到第六只魔物之后。 白榆目光不经意扫过车帘隐没处的霜白,又飞速挪开,转而落到窗外的景色上。 时间随着窗景飞速移动,晌午的阳光慢慢西斜,给车辕上的青年披上一层温润的色泽。 赶在天黑前,几人总算是找到了城中最大最豪华的客栈落脚。 几人刚放下包袱,便迫不及待下楼来。 今天赶了一天的路,总算能吃上点好的了! 白榆揉了揉咕咕叫的肚子,坐在桌前。 凌娇和闻玉生分别坐在她隔壁,沈宴秋与她相对而坐。 “寒商剑尊是上界仙人,凡间的粗鄙饮食,只怕吃不惯吧。”白榆看着他,假笑出言。 “多谢白姑娘关心,在下吃得惯。”沈宴秋语气温和,目光在夕阳中染上几分暖色。 自从那日上药后,白榆沉默了几日,随后就像一只竖满刺的刺猬,时不时就要扎他两下,企图给他找不痛快,就像现在这般。 这样也好,比完全不跟他说话要好。 白榆只觉得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手中筷子愤愤插进面前的鱼肉里,撕开一块,愤愤放进口中。 嫩滑的鱼肉一入口,心中气闷顿消,这条鱼做得真不错,滋味鲜美,毫无腥气,让人忍不住再吃第二块。 又一道菜端了上来,是一道红酥排骨。小二看了看,撤下一碟空盘,把那道菜放到沈宴秋面前。 那菜刚来,白榆就已经两眼放光。 红酥排骨。 是她最喜欢的红酥排骨,总算等到了! 随后,她的目光便随着那碟红酥排骨落下一寸寸暗淡下来。 她最爱的红酥排骨怎么放到了沈宴秋那边? 想要夹一块还得穿越重重菜碟,把筷子伸到他面前。 思及此处,她打消了念头,只用如有似无的哀怨目光时不时从那排骨上扫过。 凌娇和闻玉生虽然跟白榆认识了一段时间,但白榆对许多菜都十分喜欢,因此并未在意那道红酥排骨。 两人一人一筷,不过瞬间那碟排骨便去了大半。 眼看就要见底了,一块红酥排骨被夹到她碗里。 闻玉生和凌娇顿了顿,然后装作什么都没看见继续吃饭。 白榆看到碗里的红酥排骨一怔,抬头朝前望去。 “不吃吗?”凡食不宜过多,沈宴秋早已停下筷子,借了茶水清口,薄唇水光透亮,嗓音轻柔悦耳,“是公筷,干净的。” 白榆低下头没有再看他,几下便把那块红酥排骨吃完了。 碗里的排骨刚吃完,上菜的声音又传来。 “菜来咯~”小二又端着一碟红酥排骨上桌。 凌娇筷子一顿,“怎么两碟红酥排骨?” 小二看了看手里的菜牌,“没错,客官,你们一共要了两碟红酥排骨。” 白榆愣愣地看着新上来的菜肴,“我点了一碟,还有一碟是谁点的?” 她看了看闻玉生,又看了看凌娇,两人均摇了摇头。 既然不是他们,那就只剩下沈宴秋了。 显然凌娇也想到了这一点,“寒商剑尊竟然也喜欢这道红酥排骨?” 沈宴秋声线温雅,“尚可。” 白榆听在耳中,心中怪异感涌现出来。总感觉沈宴秋是因为知道她喜欢才点的。 但瞬间,她又把那抹怪异抹去。 这个世界上有一种自作多情叫“觉得对方喜欢你”。 看来还是赶紧让他解决裂缝的事情回上界才是正道。 她怕自己会越想越多。 吃饱喝足时,天已经黑了下来。 “小白,我们出去消消食吧。”凌娇望向白榆。 这一顿吃得太饱,不出去走走只怕要积食。 “好。”白榆答道。 得了肯定的答复,凌娇转而望向闻玉生。 她不开口,但闻玉生也能知道她的意思,当即红着脸摇了摇头,低声道,“我就不出去了,师叔今日传信过来,陈郁从曾家那拿来的符咒有了眉目。” 凌娇又望向沈宴秋,刚想开口便被白榆拉了拉衣袖,“走吧娇娇,就我们俩。” 没出口的话这下便不好出口了,凌娇无奈点点头,跟着白榆出门去。 目送两名少女相伴离开的背影,沈宴秋在原地站了许久。 等到那抹鹅黄快要看不见时,指尖一动,一抹剑气追着少女而去。 霜寒剑气缠上白榆腕间,突如其来的寒凉激得她一冷,下意识回头。 客栈之中已经不见那抹霜白。 “小白,你跟寒商剑尊是旧识?”凌娇侧眼看了她一眼,问道。 白榆回过头,“算是。” “算是?” “你还记得我之前跟你说过的,我在梦里的那个男人吗?”白榆有些懊恼。 “记得。” 她怎么可能不记得?凌倩就是因为类似的事情而沉溺梦中不愿醒,终究还是没能度过这个夏天。 凌嫣从悬空观回来,办完凌倩的葬礼后也回去了,现在凌二家就只剩夫妇两人。 “梦里的那人跟寒商剑尊有关系?” 白榆苦笑一声,“我好像不小心闯进寒商剑尊梦里了,那梦里人 就是他。” 凌娇停下脚步,惊愕地看向她,“所以说你跟寒商剑尊在梦里认识了?” “何止认识?”白榆哀嚎,“我在梦里还轻薄了他。” 凌娇:??? “那日我想着都再也不会梦到他了,就……亲了一下。”白榆目光闪烁不定,“我跟你说过的,我的梦里人长相性格都十分合我心意,都要丢弃了,亲一下,不过分吧。” 凌娇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选择了沉默。 她能说什么呢?入梦师的世界她也不太懂。 白榆也不再说话。顺着刚刚那句话,把记忆带到了上药那日。 当时沈宴秋说他不喜欢外人触碰应该是实话,在梦中两次帮他上药他都很抗拒,最后一次她都不耐烦借着控梦把他绑起来了。 但是他这次却让她帮他上药。 当时被他的“报酬”以及心中的愧疚扰乱了心神,上完药后才反应过来。 她上药,跟凌娇上药有什么区别?凌娇还比她专业点。 凌娇是外人,难道她就不是外人了吗? 白榆被这个想法惊到了,心脏扑通乱跳两下。 他们现在所处的这座城镇名为宜州,名字自宜水而生。 穿过水上木桥,白榆跟凌娇两人路过一座月老庙。 门前有人踩着梯子挂灯笼,内里一棵巨大的大树上,挂满红绸。 透过大门,隐隐可见人影忙碌。 “这是在做什么?”白榆停下脚步,问门前扶着梯子的人。 那人扫了眼她和凌娇,目露了然,“两位姑娘都是生面孔,外地来的吧?两日后便是中秋,我们这儿月老庙最灵验,中秋时许多人都喜欢来求姻缘。” 凌娇好奇往里探了一眼,“听闻宜州中秋风俗与其他地方不同,可是真的?” 那人笑了笑,“确有不同,宜州是月下老人诞生之地,中秋时挂上红绸,若那红绸随风吹落,被人拾到,那便是月老牵线,命定姻缘。” “姑娘若是感兴趣,明晚不如到月老庙拜拜?” 白榆顺着他的话抬头看了眼树上的红绸,上面还有许多红绸未曾吹落过,看来也不是每个挂红绸的人都得月老青睐,牵下红线。 她收回目光,笑着应承一声。 月老庙离客栈并不远,两人绕了一个小弯,消完食便往回走。 临近客栈,白榆忽然停下脚步。 “娇娇不用担心,等到此间事了,寒商剑尊就回上界去了。” 凌娇诧异看向她,有些不解为何又忽然提起这个话题。 但她还是顺从地接了下去,“如此便好。”沉默了一会,又问,“你对梦里的寒商剑尊不是很是喜欢吗?” “那不一样。”她含糊应了一声。梦里的晏秋是她的,连名字都是她起的,想修什么都是她说了算,“岚苍剑宗的人心怀苍生,无有私情,我可不想自讨苦吃。” “反正他回去了,一切都会变回原样。” 月色之下,沈宴秋曲着一条腿坐在窗台上,一袭白衣袖摆垂落,恍若月下仙人。 他垂眸看着客栈外不远处的两名少女,不知因何而停下脚步,正说着什么。 只要他想,哪怕他与她们隔着这样远的距离也依然能听得清楚。 但终究还是什么都没做。动了动手指把那抹剑气收回。 从窗台上落下,那扇窗也被悄然关闭。 客栈外,凌娇目光从那紧闭的窗户上扫过。 事情大概没有白榆想的那么简单。 44. 红绸 一晃两日,中秋当天,月老庙前已张灯结彩。 凌娇挽着白榆的手,目光在朦胧的灯影下应接不暇。 丽安也有中秋,但宜州的中秋显然跟别处不同。到底是月老诞生之地,民风开放,街上多了许多男男女女,大多数都是为了月老庙而来。 两名少女挤入月老庙中,此地的月老庙也跟别处不同。 饶是家境富裕的凌娇也不由得发出一声赞叹,脑海里蹦出诸如“月如银盘明光照,行人熙熙聚庙来。”的句子。 而白榆则暗暗有些后悔。 人!从!众! 人山人海,人流如织。 早知道这月老庙今天那么多人,她就该跟闻玉生一样,安安静静呆在客栈,不该跟着凌娇出来。 她又不求姻缘。 白榆跟着凌娇刚进庙,就一脸迷惑地排在人流后面。 宜州的月老庙很大,这长长的人流尽头,虽然没有看到,但也能想到,尽头是月老像。 人流蠕动着,虽然长,但幸好速度快,不多时前面便只剩下两人,其中一人还是老人。 老人求姻缘属实少见,不过也可能是给家中子女求的。 “祈求月老保佑,今年发大财。” “月老保佑,今年能有个好收成。” 白榆:…… 已经迈入修士之列,她的耳力也比常人略强些,低低的祈求声落入耳中,听得一清二楚。 宜州的月老连发财和丰收也管? 这业务范围也太广了吧? 心下腹诽两句,很快便到了她们两人。 白榆跟凌娇两人接过一旁递过来的香,插上线并肩跪在高大的月老像前。 她双手合十,闭上眼,心中想着,三只香,三个愿望,不为过。 “第一个愿望,希望娘亲平安无恙,岁岁喜乐;第二个愿望希望自己越来越强,早日定府;第三个愿望……”她顿了顿,想了想接道,“第三个愿望希望沈秋修行有成,早证大道。” 月老像不知伫立在此多少年,俯瞰众生,受无数香火。但一根香一个愿望,丝毫不吃亏,还想小挣的祈福者,大概还是第一次见。 清风拂过,带动青烟袅袅。 出了殿门,凌娇问道,“你跟月老求了什么?” 白榆并不相信这个世界上真的有月老,自然也没有那种许愿不可说的顾忌。见她问起,丝毫不在意地把那三个愿望说了出来。 少女的声音清脆灵动,哪怕混在嘈杂的人声中也依然能被沈宴秋拆解出来。 他缀在她们身后,听到“第三个愿望”时脚步一停,一股暖流从心中淌过。但很快,他想到这个愿望是给沈秋的。 微澜恢复平静。 他面无表情地想,这份好意他收下了,但以后她都不会见到“沈秋”了。 柔和的灯光给他的白衣镀上一层暖色。 白榆不经意间扫过他,顿时挪不开眼。 乌发霜衣的剑修在人群中,好似误入凡间的神佛,平淡温润的面容上,长睫微垂,高不可攀,庄严慈悲。 他本来就该这个样子,生来就应当是这副模样。 呆呆看了会,身上忽然被人撞了一下,幸好凌娇在她身后才不至于摔倒在地。 白榆回过神来,揉了揉撞疼的肩膀,抬眼看了过去。 刚刚撞她的人是一名面容俊朗的公子,手上拿着一把折扇,见她揉着肩,显然是撞疼了,满脸歉意,“这位姑娘,你没事吧。” “没事。”就撞这一下,再揉会就不疼了,而且现在人这么多,她想赶紧跟着凌娇到别处去。 没有再看那公子,白榆扭头对凌娇道:“我没事,我们走吧。” 凌娇点了点头,“回去看一下,要是青了就来找我,我给你准备些膏药。” 两人抬脚,刚准备离开,却不想身前折扇一拦。 白榆皱了皱眉。 “姑娘,在下家中富裕,上好的膏药亦有不少,此事是在下之过,请姑娘一定要告知在下居住在何处?在下好为姑娘备上赔礼。” 这下就连凌娇也意识到此人意图不善,她语气客气又平淡,“这位公子,我们不怪你,烦请让开。” 闻言,男子“唰”一声张开扇子,嘴角带笑,眼睛原是看着白榆,此时听到凌娇说话,目光也随之一转,“两位姑娘可是一起?在下可准备两份赔礼。” 一步踏前,白榆把凌娇挡在身后,从怀里掏了掏,把那块刻着“入梦师”的木牌拿了出来,在那人面前晃了晃,“看到了吗?我是入梦师。” 世人皆惧异能术士,一般人得知了他们的身份都恨不得躲得远远的。 然而这男子竟只是微讶了片刻,脸上露出了更加惊喜的神色,“入梦师?那就更好了。” 他的眼中精光毕露,打量着白榆的眼神就像什么异宝,但不是那种令人珍惜的异宝,而是那种任人随手亵玩的“异宝”。 手中折扇一合,朝着白榆下巴伸去。男子想要仔细打量一下这个入梦师,这少女不只脸能看,还有入梦的能力,在梦里可以玩得更刺激。 折扇伸到中途,男子手腕忽然一痛,手中扇不受控制地掉落下来。 他心中一惊,眼前一花,两名少女已经被白衣青年挡在身后。 青年脸上无甚表情,静静地看着他,明明是柔和清雅的一张脸,愣是给他带来无限压迫。 手腕上还有一道淡淡的血痕,伤口不深,但一股霜寒却顺着伤口蔓延进全身,仿佛每一根筋脉,每一道血管都在此时经历着凛冬。 很显然,就是眼前此人动的手。 这入梦师是有修士护着的,这是对方对他的警告。 男子弯腰捡起折扇,白着脸朝三人拱了拱手,笑得敷衍,“是在下失礼。” 沈宴秋朝他微微颔首,偏过头对白榆说道,“没事了,莫慌。” 白榆和凌娇出来时,并没有邀请他。 但她知道沈宴秋一直远远跟着她们身后,她没有跟他交谈过,只当对方是自己出来透透气。 现在却不好再当做不认识了。 等到那男子走远了,白榆垂眸,片刻后重新抬眼,出言道:“多谢寒商剑尊出手解围。” 沈宴秋一顿,再开口时语气清冷,“白姑娘不必客气。” 月老庙熙熙攘攘,他们两人之间却流转着一种古怪的沉默。 凌娇原本夹在两人中间,随着走动,慢慢落到他们后面。 三人来到月老庙那棵巨大的姻缘树前。 凌娇不知为何舒了一口气,把自己从他们二人那古怪的气氛中解脱出来,走到白榆身边,“小白,我们也去挂红绸吧。” 说罢,她掏出几枚铜板买下两根红绸,给白榆递了一根。 红绸入手微凉,白榆侧过头看向沈宴秋,“寒商剑尊要不要也挂一根。”“不必。” “倒也是,岚苍剑宗弟子一心向道,自然不屑于此。”她话中带刺,说完看也不看他便跟着凌娇走到那棵树下。 鹅黄长裙的少女挽着另一名衣着青蓝色的少女慢慢走远。 那两道截然不同的少女嗓音混杂在吵闹的人声中,其中一道格外清晰。 “娇娇你有喜欢的人吗?” “我不知他喜不喜欢我。”凌娇声音略带羞意。 “红绸吹落,接住的人就是命中注定的姻缘,你也不怕你的红绸被别人接住了。” “你知道的,我们异能术士不信这些,不过是凑个趣罢了。” …… 他本不该听,但此地人多,之前又曾遇到过无礼之人,便任由五感飘远,听着她们轻快的谈话。 红绸吹落,接住的人就是命定姻缘? 谁能是她的命定姻缘? 沈宴秋抬头,看着树下少女,踮着脚踩在耸起的树根上,那根红绸随着她往上抛险险搭在上面。 指尖微动,缠绕的清气化风扬起少女鹅黄的裙摆,把那根刚刚才挂在树上的红绸带了下来。 “月老显灵了!月老显灵了!” 周围一阵惊呼,众人目光都顺着那根红绸移动。与他们的惊叹和期待不同,身为当事人的白榆心中一片忐忑。 哪来的怪风?她才刚刚挂上就掉下来了? 可别真让什么人接到,那可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她目光紧张地盯着那根红绸,看着它在空中拐了个弯,摇摇晃晃地飘到沈宴秋面前。 白皙修长的手握住那根红绸,飘扬的丝带瞬间安静顺服地躺了下来。 沈宴秋垂眸看着,心中哂笑。这样一根红绸凭何定她的姻缘? 她的命定姻缘合该落在自己身上。 拇指摩挲着那根丝滑柔顺的红绸,青年忽然心有所感抬头,朝树下看去。 少女那张娇俏的面容在柔光下微微泛红,显得更加动人,目光中润出一丝水光,令他想起曾在药庐见过,染上晨露的微雨花。 娇羞,柔弱,却被朝露润得鲜活。 见到接住那红绸的人是沈宴秋,白榆心中先是一松,随后又是一紧。脸色阵阵的烫意还没来得及消散,心中便自行浇了一盆冷水。 粥粥子话本子里同样名为“晏秋”的男主,虽然性格上或清冷,或强势,各有不同,但除了人生经历相似,都是岚苍剑宗的弟子外,还有一点,那就是都是无情道选手。 对了,他们还都是剑尊来着,不是寒什么剑尊,就是什么商剑尊。 她又不傻,在把寒商剑尊跟沈宴秋联系起来的那一瞬便明白了那些话本子都是以谁为原型。 她由衷希望沈宴秋能快点补好裂缝,然后回他的上界去,在她还活着的时候都不要再下来。 忽然,手上拿着红绸的青年对上了她的眼。 白榆怔了怔,随后有些慌忙避开他的目光,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跑开。 竟是连凌娇都顾不得了。 “小白?”凌娇喊了两声,见她蒙头朝外走,便也急忙跟了上去。 沈宴秋收回目光,对着那红绸又看了一会。 月老庙内的人流还是那样匆忙,但都自觉避让了一些空余,无人挨上他,在周围开辟出一片寂静的空间。 忽然,青年轻笑一声,掌心光芒一闪,那段红绸已入乾坤袋中。 45. 心动 月色之下,月庙里内的那棵大树再也没有被风吹落任何一根红绸。 小小的插曲散后,仍有目光若有似无地从那握着红绸的白衣仙人身上划过。 眼看那抹鹅黄即将消失在人海,沈宴秋手中明光一闪,红绸被他纳入乾坤袋中。 他不疾不徐地迈开脚步,许是受到剑修身上的威势影响,路过之时,行人都下意识为他让出一条路来。 刚出月老庙,两声惊呼响起。 “大师兄?!” 沈宴秋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朝着鹅黄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凌娇已经追了上去。但显然今天的宜州过分热闹,屡屡快要追到时,又被人群分开。 收回目光,顺着人声望去。 霜白浮云绣纹常服的那两名岚苍剑宗的弟子已近到跟前。 他们恭恭敬敬地对着这名岚苍剑宗首徒行礼,如同敬重宗主一样敬重他,“弟子见过大师兄。” 沈宴秋压下心头罕见的那点不耐,面色温和如水,从容淡然,“你们怎会在此?为何还未回宗?” 如果没记错,他们二人也是被挑选参加这一届群英大比的弟子,怎么现在还没回剑宗? 没等他问出口,那两名弟子便已经自发解释起来了。 “大师兄,我们在凡间几个城镇调查,发现多处城镇皆有女子失踪,那些女子唯一的共同点便是来过宜州。” 知道两人话未说尽,沈宴秋静静看着他们。 面前的弟子被他看得心中一个咯噔,微妙地意识到大师兄是嫌他们太慢了,当即也不再卖关子,加快了语速,“我们调查到宜州后,偶然在其中一名女子遗落的手帕中觉察到浊气的痕迹,怀疑此事为魔物所为。” “魔物踪迹难寻,我们怀疑是有人帮他藏匿。” “大师兄,能在这里遇到你真是太好了,那魔物藏得太好,我们怎么都找不到他。”另一名弟子说。 等他们把话说完,沈宴秋微微颔首,“我知道了,此事我会解决,你们尽快回剑宗准备大比便是。” 听到沈宴秋这话,两人放下心来。 他们的师尊勒令,若没有处理完此事便别去准备群英大比了,两人心中苦了数日。 如今得了沈宴秋这话,那两张年轻俊秀的脸上顿然欣喜,行过礼后,便齐齐退开,准备回到上界去。 听完两人的话,沈宴秋手指微微一动。 凡间魔物之事很多,帮宗派弟子处理也并非一次两次,但这还是第一次听完汇报后,心中生出一种微妙的不适感,心脏就像被悄然发芽的藤蔓缓缓攥住。 他眼眸低垂,话不自觉出口,“等等。” 他们刚转身走了没几步,又被沈宴秋叫住了。 大师兄不会改变主意了吧? 两人心怀忐忑地回到沈宴秋面前,他们没敢抬头,自然看不见那向来温和从容的大师兄此时眸中隐隐现出一抹不安,“失踪的都是女子吗?” “对。” “知道了,你们回去吧。” 等到那两名弟子从人群中消散,沈宴秋伸手按上心口。 突如其来的心慌漫上心头,那两名弟子的话重新在他脑海中过了一遍。 魔物、外地来的女子、失踪、藏匿…… 外地来的女子? 沈宴秋眸光一凝,足尖一动,那一抹霜白如被风吹拂的雪花从人群中掠过。 他的速度太快,施展身法在街道上穿梭竟丝毫不费力。 目光随着步伐在人群中一一扫过。 等到终于看到正在小摊上买甜点的鹅黄时,心下霎时一松。 不对。 不安感还在,心也依然慌乱。 到了他这个修为的修士,虽然无法像观星山那样具有预知未来的能力,但对于自身及自身所在乎的人多多少少会有所感应。 沈宴秋抬步朝着鹅黄色身影走去,越靠越近,越走越慢。 离得近了,这才发现,那人虽然穿着跟白榆一样的服饰,发髻和身量也跟白榆相似,但依然有细微的区别。 她不是白榆。 他把她弄丢了。 心中的不安顿时放大,长袖下玉白的手紧攥成拳,指甲陷入掌心肉中,印出几个月牙。 沈宴秋脚下微动,热闹的街景被他一一掠过,不过一瞬间便回到客栈门前。 凌娇是跟在他后面回来的,见到他迟迟不进来,诧异开口,“寒商剑尊?” 门前霜白色的身影转过身来,越过她朝身后空荡荡的街道看去,语气发涩,“凌巫祝,白榆没有跟你一起回来吗?” 这话一出,凌娇脸色乍变,“寒商剑尊,小白不是跟你一起回来的吗?” 两人对视一眼,瞬间明白了什么。 沈宴秋压下心头慌乱,语气飞快,“凌巫祝,我送你到闻玉生那,在我跟白榆回来前切不可跟他分开。” 他顿了顿,“我会带着白榆一起回来。” 后面的话没说,但两个人都明白。 若是沈宴秋一个人回来,也不可信。 安顿好凌娇,沈宴秋回到房中,脸上的神色已然冷下。 他闭上眼感应了一下玉佩所在。等到确认了方位,便在房中化作一抹凡人不可见的流光,从窗户离开。 流光落地时,是在一条巷中。沈宴秋弯腰拾起那枚玉佩,过分用力的指尖微微发白。过了片刻,他把那玉佩翻来覆去看了看。 剑环玉佩搁在他掌中,恍如同色。 他抬眼望着巷子的尽头,那里灯红柳绿,满楼红袖招。 若他只是个凡人,见到这玉佩落在此处,应当会以为白榆被拐到此处。 可惜他不是。 五感铺开到整个宜州,楼中的污言秽语、飞虫扇动翅膀的声音、女子脂粉腻人的甜香、夜半昙花的芬芳一一被他听到、嗅到、看到。 吵闹、恶心、丑陋,一切的一切都在沈宴秋的五感下无所遁形。他强忍着不适,锁定了一个方位。 浓烈的浊气伴随着血腥、哭喊、绝望,以及令人作呕的糜腥气息,其中还夹杂着熟悉的甜香。 入梦师制驻魂香时沾染上的甜香。 沈宴秋脸色平静,那双漂亮好看的眼睛却如深潭,失控的霜寒剑气化作一股厉风刮过,脚边的破烂竹篓瞬间化作齑粉。 不远处的那热闹红楼上,一盏灯笼被这股风切成两半,掉落时,刚好砸在门前一名男子身上。 惹得众人一阵惊呼。 沈宴秋转身,乌发和霜色的袖摆随着他的动作轻微晃动。 流光再起,巷中空无一人。 * 白榆是被空气中的过于浓重的熏香给熏醒的。 她是入梦师,对于这种香味最是敏感,轻而易举便分辨出其中有令她沉睡的成分。 是连梦都没有的那种沉睡。 她揉了揉额坐起身来。 “醒了?醒得真快,是因为是修士的原因吗?” 有些陌生又有些熟悉的声音传来,白榆这 才意识到房中不止她一人。 望向声音的主人,果然是在月老庙见过的那男子。此时他端坐在椅子上,一副教养良好的世家公子模样。 但能干出这种事的,是不是世家公子不知道,但教养良好,显然是跟他没关系的。 目光从他身上挪开,白榆看向站在他身边的“人”,霜衣乌发,面容如月高洁,但眼神却透着令人厌恶的贪婪。 白榆被他看到浑身不自在,仿佛浑身被什么东西舔过一遍,沾满粘液。 是她太自信了。 她以为有了沈秋留下来的那枚玉佩,便无所顾忌,哪怕明知那是假的沈宴秋,其中有诈,在觉察到对方是魔物后,也依然选择跟着他走。 他们不知道那玉佩其中的玄机,又对她毫无杀意。他们只是把那枚毫不起眼的玉佩给取了下来。 这真是……好大的一个漏洞。 白榆平复下心头慌乱,尽量用那种常用的谈生意的口吻说道,“请入梦师用这样的手段?” 如果没记错的话,当时对方听到她是入梦师时还有点激动。估计是冲着她入梦师的身份来的。 这句话话音一落,房间瞬间静了一瞬。 香炉上的青烟,像是一条白蛇蜿蜒着,徐徐往上爬。 良久,男子轻笑,“姑娘真有趣。” 一阵椅子摩擦地板的难听声音传来,男子走到她身前,凑近了些看她,倏忽一笑,“这宅子还是第一次能‘请’到入梦师住进来。” 白榆不适地往后挪了挪。 男子也不急,直起身,补了一句,“还是个修士。” 一股恶寒传来,白榆只觉得对方看自己的眼神不像在看一个人,像在看即将入口的盘中餐。忍不住搓了搓手臂,“你到底想做什么?” “在下王鸿,当时诚心想要上门为姑娘赔礼,姑娘不愿接受这份好意,在下只好让好友帮忙,请姑娘上门了。” 看向他口中所谓的“好友”,那张无比熟悉,无论是梦里还是现实都令她无比心动的脸,此刻再看却心如止水,甚至觉得油腻。 她曾无数次说过,这是张完全长在她审美点上的脸,一张完美到无可挑剔的脸。 但此时她才明白,这种脸,只有长在沈宴秋身上,才是完美的。这张脸令她心动,也只是因为长在沈宴秋的身上。 于是,她忍不住开口,“现在我人也被你‘请’上门了,你能不能让你这位‘好友’变回他原来的样子?” 王鸿动作一顿,“你不是喜欢这张脸吗?” “我喜欢这张脸,但你的好友过分丑陋。” 他对着魔物轻笑两声,“小魔物,她说你丑陋。”随即有些遗憾地开口,“原想让你先跟他试一试呢。” “试?试什么?” “姑娘很快就知道了。”说完这句话,王鸿站起身,回过头看向她,“姑娘便在此歇息,我们很快会再见的。” 听着门关上的声音,白榆稍稍松了口气。 凌娇应该已经回去了,沈宴秋此刻应该也已经知道了有人变成他的模样把她带走的消息。 她相信寒商剑尊的本事,只要她坚持到沈宴秋到来。 只是可惜,沈秋的玉佩,大概是找不回来了。 白榆暗自懊恼,如果下次再见到她,她可得好好跟沈秋道歉才行。 手上忽然一痒,随手抓挠了两下。 此时的她心中思绪杂乱,自然不会注意到,细小的黑影穿透她的皮肤,从她的腕间钻入。 46. 仙骨 “没想到这次居然还抓来了个修士。”王鸿抿了一口茶,叹道,“当时看走了眼,以为只是个普通的入梦师,幸好有你。” 坐在对面的“人”。 姑且说是人。 只有人形,却没有人的五官,整张“脸上”只有黑色藤蔓缠绕其上。身上松松垮垮的袍子,衣领一路开到肚脐。 他伸出手指在那张脸上捏了捏,眉眼,鼻梁,薄唇在他手下一一成型。细细看去,竟跟沈宴秋有六分相似。 他本可以变成供主的模样,但供主大腹便便,满身肥肉。他并不喜欢供主的脸。 这些年,他变幻过许多人脸,只有这张脸最令他满意。 随后,又画蛇添足地在眼尾点了一颗红痣。这是他觉得供主身上唯一值得称道的地方。 王鸿看清楚他的模样,手上的茶晃了晃,“你倒是真喜欢这副模样。” 魔物古怪地扯了扯嘴角,“那小丫头不喜欢这张脸,可有的是人喜欢。” 说完,又捧起清晨时第一缕阳光照过的山泉水,把脸上骇人的黑纹洗去。 “何时能对那入梦师动手?” 听到王鸿一问,魔物手上动作停下,“急什么?现在她既已是囊中物,何必着急,放心吧,采了她,你定能成为上界仙人。” “这话我已听过许多遍,地牢里那么多女子供你享用,但我可至今都没感觉到自己有成为仙人的迹象。”王鸿拧着眉,不悦地望着他。 “若是靠这种手段亦成为修士,那上界也该清理门户了。”清雅悦耳的动听与无边的寒意一道自门外席卷入屋内。 回答他的,不是那魔物。 杀意让王鸿握着茶杯的手一抖,澄黄的茶水尽数洒在他那身华贵的锦衣上。 白衣剑尊步履沉稳,步步落在他和魔物心上。 霜白的鹤氅上,银色的莲花随着他走动轻微晃动。他没有持剑,但霜雪般冰寒凛然的剑意已经朝着屋内一人一魔压了过来。 跟沈宴秋六分相似的脸上,本就如纸惨白的脸又白了几分。 坏了,这不是那些普通的修士,他们惹到了个惹不起的人。 他早该想到,若真只是一名普通的入梦师,怎么会身负修为? 这次要被王鸿害死了。 魔物咬了咬牙,打算放弃人形,从屋里逃出去。结果还没有动作,周身浊气便被剑气锁住。 沈宴秋没有即刻诛杀他,反而凑到他跟前,凝视着那张跟自己几分相似的面容。 “你就是用这张脸骗她的?”他语气淡淡,双指一并,剑气自指尖而出,瞬间把那魔物绞成数段。 如此仍不解恨,剑光再起,直到把那魔物化作齑粉方才作罢。 王鸿惊恐地睁大着眼,看完了全程,坐在地上连连后退,“别杀我,我什么都没做,别杀我……” 沈宴秋走到他面前,声音清冷平静,“她在哪?” “在那边,左拐,第一间房。”王鸿手指微微颤抖着,给白衣仙人指了一个方向。 得了想要的信息,沈宴秋微微颔首,不再多做停留,长发在空中微晃。 缓步走到门边,他顿下脚步,侧过脸,面容冷淡,“多谢。” 见那剑尊没有杀他的意思,王鸿松了一口气,此番他算是逃过一劫。他家有钱,等那两个人走了,东山再起,并非难事。 只可惜,好不容易抓到一个修士。 暗暗叹惋了一阵,王鸿正想起身,脸色一变,发现自己动不了了。 沈宴秋收回落在那屋中的余光,顺着王鸿所指的方向而去。 他阖了阖眼,将内府中不断颤动的拂雪剑按捺下去。 到了人剑合一境界的剑修,剑不在手,而在心,体内的本命剑能感应到主人的一切情绪。 尤其是杀意。 但凡人的事情只能交由凡人解决,他不能取走他的性命。 拐过弯,王鸿口中所说的第一个房间便到了。 指尖一并劈开门上的锁,沈宴秋正想推门进去,一阵低低的泣声隔门钻入他耳中。 他心下一慌,没有多想便推开了门。 洁白如碎雪的衣摆擦过门槛,等到看清白榆的模样时,他微微怔了怔,广袖挥动,那扇门瞬间在身后关上。 床榻上的少女紧紧抱着自己,身上还穿着那身离开前的衣服,见他走进来抬起头,露出那双盈盈水光的双眼,还有那张泛着红晕,艳若桃花的俏脸。 沈宴秋走到床榻边,垂眸看着她。 是药? “不是,让你,别用这张脸吗?丑,别靠近我,我不喜欢丑人,令人作呕。”白榆气息不稳,饶是如此,依然勉强抽出一丝理智,讥讽道。 沈宴秋本是弯腰打算查看她的情况,闻言动作停了一瞬。 抬手不自觉地触上自己的脸,广袖随着他的动作滑落,露出一截光洁如玉的小臂。 丑吗? 她可说过这是最合她心意的一张脸。 灼热的目光如有实质般落在他那半截小臂上,沈宴秋动作一顿。 眸光微转,对上白榆那双恍惚的眼。 见他望来,白榆的理智又恢复了一分,看着那霜衣白发,她咬了咬牙,抽出发间那根姑媱道簪,目光清明一瞬,反手就要朝着大腿刺去。 她一定要坚持下去。 虽然她并非迂腐之人,但跟魔物,谁也不知道会有什么后果。 簪子刚刚抬起,手腕便被抓住了。 微凉的体温跟熟悉的清冽气息一并传来。 那只抓住她的手用了些巧劲,把她好不容易积攒的那点力气散了个尽。 久久绷紧的弦一松,姑媱道簪掉落在地。 “沈……秋?”白榆的目光迟疑,声音低哑,“不是。” 听到这个称呼,沈宴秋静默一瞬。 为何她第一时间想到的是沈秋? 看了她一会,确定她不会再对自己动手,方才开口,“白姑娘到这里之后,可曾吃过什么?” 他一面问,一面顺着握住她的手腕调动清气在她体内流传。 清气能驱除杂念,清明灵台。特别是他的清气,性属冰寒,多多少少能唤回几分理智。 他不能让她这副模样出去,对于凡间的药他也不熟悉,只能先让清气压制一二,回去再让凌娇想办法。 在他引入清气后,白榆果真清醒了几分,“没有,我什么都没吃……是香?不可能,如果是香,我不可能闻不出来。” 没有入口,也不是香。 那白榆是如何摄入的呢? 沈宴秋目光从房间器皿一一扫过,手上动作不停。 视线扫到那处香炉,低低的呜咽自耳边传来。 床榻边的白衣青年动作一停,还未转过头来,那只正握着少女的手被人反握,把他朝着床的方向拉去。 沈宴秋顺着她的力道跌坐在床榻上,微凉的长发从少女手背拂过,激起一阵颤栗。 他的目光转而落到少女身上。 此时的她呼吸急促,纤细的长睫微微湿润,那双又大又亮的眼睛无措地张望着,面含春水,色若桃花。 比之之前更甚。 “好热。”白榆抬手朝着自己的衣襟伸去,手指胡乱拨弄几下,露出藏匿在其中的一小片莹白。 沈宴秋瞳色深了深。 清气对她没有用,甚至还起了反作用。 不应该。 想起刚刚诛杀 的魔物,沈宴秋眉峰微拢,“白姑娘,我要引导清气在你体内检查,你……且忍耐一番。” 这话白榆此时已经听不进去,只觉得他张张合合的唇和清泉般的嗓音格外诱人。 她伸手揽过他的脖颈,头抵在他的肩上,咬着下唇,“好难受,好难受……” 手朝着腰间系带伸去,还未有所动作便被沈宴秋按住。 明明是初雪般的凉意落在手背上,却像是点燃了一簇火。 白榆从他肩上抬头,委屈地看着他,似是不解眼前仙人为何拒绝自己。 “帮帮我,沈宴秋,帮帮我。”甜美的声音已然带上哭腔。 “忍着。”声音低哑动听如揉皱的春水,吐出来的两个字却如此冰冷。 但浑身燥热的少女显得更委屈了,她目光落在那一节晶莹透白的耳垂上。 泄愤似地,含住。 呼吸一沉,沈宴秋覆在她手背上的那只手抖了抖。 微微平复几下,清气顺着他的引导在白榆气脉游走。 黑色的魔物残余就像泥鳅一样滑不留手,他的清气不仅没能把它赶出去,引进来的少量清气,还被对方一一侵吞,反噬在白榆身上。 既然如此,那便用更多的清气来驱逐。 沈宴秋这边想着,手一转落到少女尾椎上。 随着他的动作,白榆浑身一颤,身上的力气瞬间消退。 察觉到怀中少女的异常,沈宴秋动作顿了下,想起他在客栈教白榆修炼的那一晚,睫羽快速颤动两下。 清气刚落,尾椎的那节骨头就像被清气点亮般,在他浓黑的眼中发出阵阵金光。 庄严,圣洁,清正。 沈宴秋的清气自那节骨头引入,畅通无阻。 他眸光凝在那节金色的尾椎骨上。 这不是人的骨头,也不是修士的骨头,这是仙骨。 是他的仙骨。 只有晋为上尊才会生仙骨。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长出来的仙骨,也不记得为何这一截仙骨会落到白榆身上。 但这些都不重要。 他的仙骨在她身上,她合该是他的,本就该是他的。 心绪微乱,手上的清气便也失了序。 白榆难捱地低低呜咽几声,微微抬起身,炙热的呼吸落在沈宴秋的左眼睑上。 湿热的吻落下,然后又像失去力气般软倒在他怀中,柔若无骨,甜香阵阵。 手无意识攀上衣襟,微凉的法衣让她忍不住轻声叹喟。她的头在衣襟处胡乱拱了拱,那截形状优雅的锁骨便露了出来。 “好香,好凉,好舒服……”白榆伸手环住他的腰,喃喃道。 沈宴秋眼眸低垂,目色沉沉,过分浓黑的眸色宛如深夜。 他任由她在身上胡乱作为,手却未从那截仙骨上移动分毫,借着那节骨头用大量清气把那残余避得四出乱窜。 一点点清气它可以侵吞,大量的清气便能绞杀它。 沈宴秋并不打算把它绞杀在白榆的体内,因此需要更多技巧,把它逼出来。 带着热气的呼吸落到他锁骨上,随后便是一阵伴随着甜香的湿意。 “我是谁?”沈宴秋忽然开口。 白榆没有回应,呼吸微微上移,落到他喉结上。 喉结微微滚动。 还不够,还是好热。 她不知如何是好地拉起沈宴秋空出来的那只手,把脸贴了过去。 刚想把那只冰冰凉的手按在自己身上,对方却又抽了回去。 白榆茫然抬起头。 “白榆,我是谁?” 清润带着丝丝沙哑的嗓音在耳边炸开,霜白的身影倒映在她迷离的眼眸中,“晏秋……沈宴秋。” 47. 后怕 房间内没人说话,唯有一重重过一重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白榆坐在沈宴秋腿上,头一偏,在那侧玉白的颈项上留下一抹红印。 还不够,还是好难受。 身上一阵冷一阵热,脑子时而清醒时而迷茫。 灼热的视线落在那张觊觎已久的唇上,似是沙漠中渴水的旅人终于决定对那片绿洲动手。 她仰着头,试探地在那下巴上落下一吻。 沈宴秋菩萨垂目般看着她,微弱的阳光落在他乌黑的长发上,反出丝丝金光。更添了几分神性。 慈悲又温和地纵容着怀中少女的一切。 气脉内的魔物残余被充盈的霜寒清气逼到绝境,出于求生的本能,终于从白榆身上跳了出来。 蠕动着,想要偷偷从窗户上爬走。 只要还有这一片残余,重新找到浊气浓重之地,不日便可恢复。但若要是被完全绞杀,花费许多时间重新复活,便也只能复活在下界,再到凡间来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黑色的残余刚爬上窗台,自来讨厌的阳光在这时候为它带来一种劫后余生的喜悦。 携着冬雪霜寒的剑风拂过。 倏忽间,窗台上一片干净。 身上还很热,随着魔物残余离开,白榆理智稍稍回到脑子里。 清冽竹香从未有过的浓郁,那张仙姿玉容的脸在自己眼前放大,肌肤细腻,哪怕凑得几近,也不见毛孔。 皮肤可真好。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白榆表情凝固了瞬,迟迟没有动作。 “不是在梦里,就不敢亲了吗?”这张脸的主人低声微哂,长睫掩下,遮蔽住那晦暗不明的神色。 动听的声音带着一丝几不可查的沙哑。 刚刚恢复的理智被这话一激,瞬间被烧没了。 说谁不敢呢?! 她不仅敢,而且敢得很。 白榆直起身来,个头“噌”地一下就超过了沈宴秋。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双手捧住那张玉雕般的脸,对方不得不仰起头来,露出那张清雅俊逸不似凡人的面容。 润着水光的唇重重落了下去。 沈宴秋被迫仰起头,那只原本落在仙骨上的手按在白榆后颈上,不容半点退却。 竹香跟甜香在呼吸间交缠,哪怕再冷然的霜雪也于此刻消融。 房门重新打开,月照初雪般的仙人怀中横抱着鹅黄长裙的少女。 两人衣着整齐,唯有仙人薄唇上还渗着血的伤口以及衣领遮盖下,若隐若现的红印露出几分端倪。 经历了这么多,等到他们出来时,已经是清晨。白榆早就扛不住,睡了过去。 沈宴秋怀抱着她,精准找到宅中地牢,数名女子被困于此。 门一推开,他对上的便是一双双死气沉沉,毫无希望的眼睛。 剑气扫过,门锁断裂。 “魔物已被诛杀,王鸿已被困在书房,你们自由了。” 被困的女子茫然地看着他,表情呆滞。听到了,又没听到般。 沈宴秋没看她们,转身离开。 不多时,他听到有人推开了门,第一个人出来了,随即第二个,第三个…… 那些女子经过他时,对他屈膝拜谢,便匆匆朝着书房的方向走去。 眸光之中,恨意有之,兴奋有之,惊魂未定亦有之。 身边走过的人太多,白榆被杂音扰得在他怀中皱着眉瑟缩两下。 沈宴秋顿住脚步,垂眸看着她,一层淡光闪过,薄薄的隔音结界覆盖其上。 隔音结界本是用来防止他人窥听的,这还是他第一次反过来用。 抬眸朝着书房的方向看了一眼,目光平静。 上界修士不能对凡人动手,但有人可以。 凡人寻仇,天经地义。 他在看别处,别处亦有人在看他。 见他还没离开,那处的女子终于鼓起勇气走到他面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仙人,谢谢仙人救我脱离苦海,奴愿跟在仙人身边,做牛做马报答仙人。” 沈宴秋收回目光,嘴角噙着温文有礼的笑意,“不必。” 说罢便要离开。 见他要走,女子慌忙之下拉住了他霜白的衣摆,抬起头,露出一张惹人怜爱的脸,眼角还缀着泪,不胜柔弱。 她最知道自己哪个角度最美。 “仙人,我已无处可去。” 沈宴秋目光落在她扯着自己衣摆的那只手上,微微皱了皱眉,嘴角依然扬着笑,但眸光却毫无笑意。 女子不由自主地松开了手。 “天大地大,自有你容身之所。”说完,沈宴秋不再看她,抬脚从她身侧走过。 逼出魔物残余时,他消耗了不少清气,若不是白榆身上有他的仙骨,恐怕此时自身清气早已清空。 凡间清气恢复得慢,带着她化光显然是不能了,凡间城镇又不允许御剑。 沈宴秋沉吟片刻,微微一动,身影在屋宇间飞快掠过。 从南到北,不过几个起落。 一行飞鸟从天空中行过,与屋顶上的两道人影方向正好相反。 凌娇和闻玉生一夜没睡,两人合计了一下,一大早便在大厅等候。 “这么久了,寒商剑尊跟白榆还没回来。”凌娇目光不移地看着门外,“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受伤?” 闻玉生擦着剑,闻言抬头朝门口看了眼,低低道,“寒商剑尊很厉害,他们会没事的。” 说完,他歪头想了想,从怀里掏出几张符纸递了过去。 “这是什么?”凌娇的注意力被他手中的符纸吸引。 “先前陈郁给我的符纸,师叔说是可以用来隔绝浊气的符咒,你的罐子里关了那么多魔物残余,这些符纸给你。”在这种事情上,闻玉生话总是会多些。 确实是她需要的,凌娇接过符纸,“这都是你自己画的吗?谢谢小玉。” 闻玉生微微红了红脸,低声道,“不客气。” 凌娇从怀中掏出一包“糖”朝闻玉生递过去,“你们不是不爱吃我做的药膳吗?这次我把它做成了糖,你尝尝。” 看着那包糖果,闻玉生脸色大变,“咻”一下跃上了屋顶。 感激的笑僵住了,凌娇收回手,捻了一颗放进嘴里,嘟囔着,“有那么恐怖吗?若是陈郁在他定会喜欢的。” 闻玉生紧张兮兮的目光慢慢放松下来,看着快速逼近的人影,从屋顶上重新落下,“回来了。” 霜白的袖摆跟鹅黄的裙摆在风中交缠,稳稳落到地上。 一路都未起任何颠簸。 看清沈宴秋怀中人影,凌娇立马站起身来,迎出客栈外。 闻玉生本也要跟着她出去,待看清两人时脚步一顿。 白榆的侧脸紧 紧贴着沈宴秋的衣襟,看起来睡得无比安稳,全然信任。而怀抱着她的剑尊,双手拢着她,形成保护之势。 他忽然发现,白榆对沈宴秋是不一样的。 跟对他、陈郁和凌娇都不一样。 闻玉生低下头,迟迟没有上前。 “凌巫祝,烦请上楼帮白榆看看。”沈宴秋淡淡扫过闻玉生,目光重新落到白榆身上。 “小白怎么了?” “她被魔物残余入体,我已将其逼出。” “好。” 两人说着,脚步不停地带着白榆回到房间。 错落的脚步声落入闻玉生的耳中,瞬间把他的思绪唤回。 他急忙几步跟着几人身后上了楼。 把怀中人平放在床榻上,沈宴秋刚准备起身,衣袖的一角却还被白榆拽着。 “寒商剑尊,需要帮忙吗?”凌娇见状,迟疑道。 沈宴秋看了那只手一眼,“让她抓着吧。” 今日这事她恐怕吓得不轻,如今好不容易能安稳睡下,何必闹醒她呢? 说着在床边上找了个位置坐下,任由那只手攥着。 凌娇目光从沈宴秋唇上的伤处转了一圈,“寒商剑尊,唇上的伤可需要处理?” 闻玉生闻言,也关切地看向那微妙的伤处。 沈宴秋腰背一僵,“不必。” 见他拒绝,凌娇也不打算多说什么,点了点头,抬手为白榆诊脉。 房间安静了下来,只闻见少女的清浅鼾声。 “如何?” “她没事,就是太累,现在睡着了。”凌娇收回手,“对了,剑尊之前说的那魔物残余,可有抓到?” 沈宴秋冷芒从眸中闪过,“已经诛杀。” 凌娇闻言,有些惋惜,“若把它带回来,白榆或能在它的梦里知道更多事情。” 自从发现可以入魔物的梦后,哪怕魔物不分裂,白榆都会让沈宴秋切出点残余来,为的就是在它们身上找到更多线索。 这个法子确实有用。 只是也有副作用,每次用完白榆都要用好几天才缓过神来。有时候是不想吃饭,有时候是不想睡觉,有时候就时常对着一个地方发呆。 但哪怕是这样难受,她也依然照做不误。 这是白榆自己决定要做的事,沈宴秋无法阻止,亦不会阻止。他唯一能做的,便是在她入梦时护在她身边。 听到凌娇的话,他睫翼低垂,沉默着没有接下。 但这次不行,这次的魔物是色.欲而生,他能想到梦里会有什么。 想到若是他没有及时赶到,白榆可能会发生的事情,一种名为后怕的情绪慢慢溢了上来。 沈宴秋无意识地握拳,法衣上现出一片浅浅的褶皱。 “既然白榆没事,那我先出去了。”凌娇扫了两人一眼,识趣地没有邀请沈宴秋一起离开,转而看向站在一旁的闻玉生,“小玉,走吧。” 房间重新静了下来。 但这份安静并未感染到白榆,此时她在梦里过得并不平静。 “虽然你骗了我,但你说我好看,我就不怪你了。” “你肯定是我未来夫婿。” “现在我十六岁啦,我说过的话还作数。” …… 稚嫩孩童的嗓音逐渐变成清脆悦耳的少女音,如雾隔云端的霜白色身影在梦中逐渐清晰。 48. 两清 一室之内,床榻之上一躺一坐,没人说话,只有少女的呼吸声被放得格外轻。 她闭着眼,仿佛正睡得安稳,但如果细看便会察觉那纤细微翘的眼睫时不时微微颤动。 沈宴秋静静地看着她那双迟迟不肯睁开的眼,那只原本紧紧攥着他衣袖的手,也静悄悄地,不着痕迹地松开。 终于确定了,她醒了,但并不想面对他。 于是他从床边站起身来。 白榆只听到一阵衣料摩挲的窸窣声,近在咫尺的香气慢慢远离。 对于香味过分敏感的鼻子,让她哪怕闭着眼也能在脑海中描绘出他从床上起身,绕过木桌,然后缓步离开的路线。 等到那道气息被隔绝在门外,她这才缓缓睁开眼。 她早就醒来了,一醒就发现自己手上还拽着一段顺滑柔软的衣料,手背上无意间挨上了某人垂落在床的青丝。 不敢睁眼,根本不敢睁眼。 在还没想好用什么表情面对沈宴秋之前,她决定继续“睡”下去。 她想起来了,在张家村时,梦中那道模糊的白色人影,还有那些“童言无忌”,闹着说要让他做自己“夫婿”的话。 她,全都,想起来了! 想到这里,她不由得把被子拉高,全然挡住自己的脸,只露出几根白皙的手指,紧紧抓着被子的边沿。 心中忍不住生了几分不知该往何处发泄的埋怨,为什么早不想起来,晚不想起来,要在她对他这样那样过以后才想起来? 本就尴尬的场面雪上加霜。 不对,当时她并未见过沈宴秋,那他是怎么知道她被困在梦里的? 白榆猛然推开被子,从床上翻了起来。当时她昏迷后,闻玉生和凌娇都在她身边,也许他们会知道。 她双腿落到地上,摸索着穿上靴子。 几步走到门边推开门,雪色人影挡在门前,一只手上拿着一块玉佩,另一只手正欲敲门。 “寒商剑尊。”白榆讪讪招呼一声,目光不经意扫过对方薄唇上那道浅伤,顿了一下。 死去的记忆疯狂开始攻击她,脸瞬间便烫了起来。 前面的事情她记不清楚,但那伤口,她啃下去时脑子可是清醒了的。 但没完全清醒,但凡她再清醒一点点,也不至于干出这种事。 她忙低下头,移开目光,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脸,想要把记忆中那微凉柔软的触感抹去。 “白姑娘感觉如何?”沈宴秋收回手。 “好多了,多谢寒商剑尊关心。”她声音有些发闷,努力假装着若无其事的模样。 “既然姑娘已醒,此物正好物归原主。” 与玉同色的手摊开,熟悉的剑环玉佩落入白榆眼中。 她微微一怔。这玉佩被那王鸿丢掉时,她也不知是丢去了何处,原以为是找不回来,心里还想怎么跟沈秋致歉,未曾想竟是被沈宴秋捡回来了。 白榆犹豫着,并未接过。 “怎么了?”玉石般的嗓音自头顶传来,语气温雅柔和。 “寒商剑尊认识沈秋吗?她也是你们岚苍剑宗的弟子。” 沈宴秋微微一顿,“认识。” “这枚玉佩原是她的,看这玉佩应该贵重得很,这次差点便让我弄丢了,既然剑尊认识她,那能不能帮我把这玉佩还给她?”白榆声音低了下来,“我联系不到她。” 静静地听她说完,白衣青年沉默不语。 久等不到对方的反应,白榆忍不住抬起头,看了过去。 “不可以吗?” 沈宴秋回过神来,拿着玉佩的手并未收回,“她既然已经给你,那便是你的东西,不必担心,不会丢的。” “你又不是她,你怎么知道她给了我就是我的东西?而且已经丢过一次了,难保不会有下次。” 他有些无奈。不是“沈秋”竟如此不方便吗? 想起她神志不清时,从口中出来的第一个名字。那种对于“沈秋”几近天然的信任和亲近令沈宴秋忍不住生出几分涩意来。 哪怕那也是他自己。 “不必多虑,拿着便是。” “可是……” “不会再丢。”沈宴秋语气平和,让白榆忍不住相信了他。 她迟疑着抬手,打算从那只手上接过玉佩,结果手指还未触上去,手的主人便避了避。 “我来为你系上。”沈宴秋眼眸低垂,无视她自觉自己被耍而带出来的隐隐恼意。补充了一句,“你不是怕再丢吗?我来为你系上,便不会再丢。” “你有什么办法?”话里虽然带着几分质疑,但终究还是乖乖站在原地,等着青年仔仔细细地把那玉佩重新系在她腰间。 雪色袖摆一触即离。 而后,十指翻飞,不知名的法术覆在上面。 他垂下手,修长白皙的手指隐在袖下,“好了,此后这块玉佩除了你我,再也无人能解。” 白榆稀奇地用指尖挑着那块玉佩的系带,把玩了一会,看了又看。 半晌,抬头,“这就可以了?” 现在算是给这块玉佩上了锁,钥匙只有她和沈宴秋有。 不知道原理是什么,没有文化的她只能说一句,神奇。 修士可真方便啊。 她忍不住再次感慨。 沈宴秋微微颔首,算是回应了她。 随着他的动作,颈侧隐没在衣领下的那一块浅红露了出来。 白榆目光一顿,“上界仙人也会被蚊子咬吗?” “蚊子?” 顺着她的目光,沈宴秋意识到她说的是什么。静默一瞬,短促笑出了声,“你说是蚊子?” 他说着,稍稍朝前踏出半步。 清雅冷冽的气息瞬间在呼吸间放大,一瞬间把她带回两人呼吸交融,唇齿相依的那个瞬间。 腿禁不住微微发软,她察觉到危险下意识朝后退了一步,目光游移,不敢看向眼前人,“不是蚊子吗?那许是别的什么虫子。” 是的,危险。她第一次在沈宴秋身上感觉到危险。 在记忆中沈宴秋一直都是温和有礼,清雅脱俗,心怀苍生的仙人。 但是现在,她居然因为他的靠近而心生怯意。 她偏过头,自然看不到沈宴秋眼中的幽黑深邃。 不记得了吗?纤长的睫羽微微颤动。 是不记得还是不想记得? 没关系,他可以等,等她愿意记得的那天。 他顿住脚步,语气淡淡,顺从地回了句,“是蚊子。” 沈宴秋承认了是蚊子,她反而更不自在起来了。他越承认,她越觉得不是。 但不是蚊子,又会是什么呢? 倏忽间,她想起了粥粥子的某本话本子,那是她写过最大胆的一本。 男主晏秋被妖女所制,紧跟着就是好一顿羞辱。 颈侧,红印…… 好了,有的人活着,但 她已经死了。 不该想起来的记忆总是在不合时宜的时候想起来。 她是沈宴秋带回来的,最后那一下,是她恢复理智后亲自下的嘴。 现下还有什么想不明白的? 她想,她可能要死了。 她不仅在梦里轻薄了寒商剑尊,不在梦里也轻薄了,还轻薄得更厉害了! 真有你的,白榆! 少女白皙的脸在沈宴秋眼里变得越来越红,目光比原先更加躲闪游移,眼角微微湿润,让他忍不住想要抬手轻触。 心中的种种念头就像缠丝一样,绞在心头,勒得发紧,发酸。 白榆深呼吸了几下,勉强让自己镇定下来,“说起来,我还没谢过寒商剑尊。” “谢我什么?” 他已经预料到她会说什么,但依然还是想听听她能说出些什么话来。 她定下心神,直直对上他的眼,“当然是谢寒商剑尊不辞劳苦把我找到,救我出来,寒商剑尊大恩大德,没齿难忘,等到日后我找到我娘回家了,我一定好好挣钱给剑尊塑金身。” 果然没一句中听的。 沈宴秋居高临下看着她,“谢这个吗?那倒是不必,救人除魔,分内之事。” 白榆神色一僵。救她是分内之事,所以不必谢。 那他是想让她谢分外之事吗? 她决定假装没听到,只要她没听到,他就没说过。 “不管怎么说,还是要感谢剑尊的,我日后一定好好给剑尊造生祠、塑金身。”她语气飞快,生怕他拒绝。 “造生祠,塑金身……”沈宴秋不置可否地笑了声,语气微顿,“若白姑娘心中过意不去,不妨答应在下一个要求。” 白榆看着他,心中警铃大作。 生怕他又搞出点什么上药之类的事情来。 梦里的事情,是她误以为他乃不存在之人,可以解释。 之前那事,她被魔物暗算,神志不清,亦可以解释。 想起梦中为他上药时看过的那冷玉般的肌肤,腰封下劲瘦有力,肌理分明的腰身,还有挺直的脊背。 她晃了晃脑袋,要是再发生点什么,她可就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为什么这样看着我?害怕我会挟恩伤害你吗?” 怎么回事?为什么她在沈宴秋的语气中听出一丝受伤? 白榆心中也跟着不受控制地发酸。 “我没有这个意思。”她自暴自弃地开口,“算了,你说吧,不管什么我都答应你。” 反正沈宴秋也不会让她去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眸中飞快闪过一抹微不可察的愉悦,他似是无奈般开口,“在下的要求只有一个,希望白姑娘莫要再叫我‘寒商剑尊’。”顿了顿,“‘寒商剑尊’未免生分了些。” 白榆顿住了。这么简单? “那要叫什么?” “叫在下名字即可。”睫羽微垂。 没有多想,这么简单的要求简直就是赚到了,她赶忙点头,“沈宴秋。” “那我可否跟他们一样,称呼姑娘白榆?” 这也没什么,直接称呼名字还更自在些。 “当然可以。” 沈宴秋微微低下头,看着忙不迭应下他要求的少女。 像极了凡间被捕鸟人觊觎的飞鸟,一步步啄食着地上的米粒,一步步踏入罗网。 想要两清? 他们是不可能两清的。 49. 碍眼 宝安镇,陈家。 “陈前辈,观中带来的符纸已经全部分出去了,如今还剩义庄一带尚未贴上驱浊符。” 说话的少女身着黑白道袍,单手持剑行礼,身姿挺立,姿态恭敬。 屋中一片沉默,身着玄色锦袍,气质阴郁的中年男子出神望着正对着门的那张画像,久久不得回神。 那是赶尸匠的祖师爷——阿普军师的画像。 画像中的阿普军师头戴青铜面具,身披宽大法袍,披头散发,手持符节。 良久,他转过身,“义庄那一带,便由小儿去吧,贵观不必操心了。” 少女面色清冷,微微颔首,“晚辈知晓。” 陈家是赶尸世家,宝安镇的义庄自然也归他们管,悬空观本就无意插手。 她刚准备走,玄衣劲装的少年如一道风卷了进来,胸脯剧烈起伏着,显然赶得很急。 “爹,又有新丧成‘鬼’了。”陈郁气都还没顺,话说完,见到屋中黑白道袍少女,顿了顿,“凌嫣,你在这正好,那符再给我几张。” “我们带来的符已经分发完了,师父正在赶来的路上。”凌嫣神色凝重。 “你们不是在附近贴了一圈吗?拆几张给我不就行了。” “臭小子,你在胡说什么?”这次说话的是陈郁他爹,“现在浊气还在扩散,若无那些符纸,过几天外头就跟这里一样了。” 陈郁挠了挠头,“我已经给我那几位朋友传信了,也不知他们何时才会过来。” “我也已给观中师兄传信,不日便会赶到。” * 宝安镇百里外,驰骋的马车扬起黄尘,遮蔽了车轮下草木沙石。 拉车的是一匹老马,在凌家已经拉了十年的车,但一直都在丽安城内打转。这次凌娇把它带出来,走了它马生中最远的路。 马车内,沈宴秋穿过车帘躬身进来。 凌娇望了望白榆,又望了望他,识相开口,“我出去透透气。” 一下子,车内逼仄狭小的空间,白榆跟沈宴秋两两相对。 白榆沉默着,手拨开车帘,聚精会神地望向窗外,但脊背却下意识挺直,紧绷。 剑修向来敏锐,沈宴秋在她绷紧的瞬间便已感知。 车内的空气忽然变得黏腻,明明已到秋日,白榆却愣是感觉到一丝热意。 “白榆。”清越的嗓音敲在她心上。 “寒商剑尊有何事?”她转过头看向他。 沈宴秋默了瞬,“叫我什么?” “沈宴秋。”白榆噎了下,当即改口,显然是想起先前答应他的事情,又道,“我还不太习惯。” “无碍,总有一日会习惯的。” “对了,你有什么事吗?”白榆自己没有发觉,这一番插科打诨后,她显然放松了许多。 宽大修长的手在她面前摊开,是一对耳坠。 最中心的那颗像是琉璃一样剔透的宝石透过车窗外的微光流转着七彩的光芒,银色的珠子缀在上面,为那过分华丽的宝石衬出几分古意的典雅。隐隐能见到表面上刻着文字,但那些文字过于微小,白榆看不清楚。 白榆眸中划过一抹惊艳。 “这是什么?”她明知故问。 “这是可以用于传音的耳坠。” 白榆诧异抬头,“给我的?” “是。” 这对耳坠自他从狗哭岭离开时便计划为她炼制。上界与凡间修士联络,多用的宗门秘法,他无法传授给白榆。 但为她炼制一件传信的法宝确实可以。他看过很多书,炼器一道虽比不上器宗,但也尚算精通。 只是当时刚到上界便去了思过崖,出了思过崖又马不停蹄地赶往凡间。 直到昨日才好不容易借着凡间稀薄的清气把这对耳坠炼制出来。 她联系不上沈秋,但她可以联系上沈宴秋。 白榆讥诮又无语地看了他一眼,抬手撩起遮挡住耳朵的碎发,露出莹白小巧的耳垂,“看到了吗?我没有耳洞,你给我耳坠我也戴不上去。”她语气停顿一刹,“你不会以为我会为了戴这耳坠打耳洞吧?” 沈宴秋目光微垂,落在掌心那双耳坠上。 若是白榆看得更仔细些,她应当会想起来,这双耳坠跟她曾经在多宝阁上看中的一对款式十分相似,只是比那对更华丽,更惊艳。 那是他还是“沈秋”时候的事情了。 当时他跟少女一块闲逛,随着她走进多宝阁。 原本白榆只是想随便看看,但是目光扫到那双耳坠便挪不开眼。店里的掌柜自然是想要做生意的,见她犹豫不决,便告诉她只要买下那坠子,便为她打耳洞。 白榆犹豫了许多,但她还是退却了。 她跟沈秋说,她怕痛,虽然很喜欢那坠子,但想到要为它痛一遭,又觉得不值。 “这对耳坠是法器,哪怕没有耳洞也可以戴上。”沈宴秋不疾不徐开口。 “没有耳洞?那怎么戴?” “我来帮你戴上。”他顿了顿,“见过后,你便知道了。” 马车内又陷入了寂静。 沈宴秋看向窗外,余光却未曾从她身上挪开一瞬。 他没有吵她,任由她的眉头时而皱起,时而松开。 白榆现在对于他的靠近有所抗拒,若是贸然行事只怕适得其反。但她向来理智,这件事她不会拒绝。 事实正如沈宴秋所料。 纠结了一会,她便答应了。 “那……有劳。”无意压低的声音带着几分不自在。 她太需要一个可以随时传信的东西了,特别是被王鸿跟那魔物掳走后。若当时就联系上他们几个人中的任何一人,她后面都不必遇到那般社死的场面。 而且沈宴秋只是在教她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沈宴秋微微颔首,身姿如玉山一样倾了下来。 带着凉意的广袖垂落在白榆手背上,那张出众无暇的面容在眼前放大,占满她整个视野。 随之而来的清冽的气息像初冬覆上薄雪的青竹。 他没有看她,目光专注地落在她的耳垂上,常年持剑,第一次做这种事显然并不习惯,时常被她调皮的碎发干扰,微凉的手背无意间擦过她细嫩的脸颊,带来浅浅的痒意。 白榆瞬间不敢动了,乖巧又僵硬地坐在那里,像小时候娘亲曾为她缝制过的娃娃。 她穿越过来的时候,也曾当过数年的孩童,直到三年前,前世的记忆才觉醒。年幼时也曾对那娃娃喜欢得紧,日日装扮,爱不释手。 青年好像在她耳边说了什么,但她没听清楚。 忽然那只耳垂后面被微凉的指尖点了点,身躯顿时一僵,一种酥麻慢慢在心尖上漾开。 戴上耳坠,青年退后一步落到对面座上,把另一只耳坠递了过去,“记清楚了吗?” 白榆佯装镇定点了点头,“记清楚,这只让我自己戴吧。” 果然他刚刚只是在做示范。 拿起那只耳坠,微凉的坠子贴上耳垂,引着清气作为牵引,最后在耳垂后面轻轻一点以作固定。 另一只耳坠也戴上,“这法器能传音到哪里?” “上界、凡间都可以。” 听到这话,白榆瞬间欣喜,“那我现在岂不是可以随时给沈秋、蒋非梦、闻玉生、凌娇、陈郁还有我娘他们传信了?” 她记在心上的人真多。沈宴秋心中微哂,面上依旧温和从容,“让你失望了,这法器只能与我传信。” 白榆动作一顿,怎么是个单线电话? 但很快便想通了,单线便单线吧,单线也行。 临到一段山道前,这匹乖顺听话的老马忽然停下,任由闻玉生如何驱赶也止步不前。 它停得过于突然,出于惯性马车内的少女猛然朝前扑去,正正好扑到沈宴秋身上,脸擦过微凉顺滑的衣料。 白榆赶忙坐直身子,第一时间看向沈宴秋,目光在他身上顿了一瞬,又十分自然地转而望 向车外,“怎么了?怎么忽然停下了?” “这马不走了。”闻玉生说道。 这马自从被沈宴秋点过以后,就如同生了灵性一般,不需要人驱赶便会自寻路线,现下居然停住了。 凌娇也从车辕上跳了下来,走到马车前面,摸了摸老马的鬃毛,看了看它的眼睛。 老马不安地在原地踱了两下。 “身体没什么问题,怎么回事?” 沈宴秋没有看他们,也没有看那匹马,他微微仰起头,朝着前方,蜿蜒的山路连着一片连绵的山,极佳的目力可以看到其中的一段峡谷。 还有穿过峡谷后正在缓缓扩散的黑气。 “兴许是不敢走了。”沈宴秋收回目光。 “不敢走?”闻玉生喃喃重复着后面三个字,他想起凌嫣几日前传来的消息,脸色不由得变了变,“莫非浊气已经开始扩散了?” 沈宴秋沉默不语,但他的沉默本身便是一种答案。 “那……走吧。”白榆从马车拿出自己的包袱,利落地跳了下来。 “等等,白榆。”闻玉生叫住了她,走到她面前,“此地距离宝安镇大约还有一天的脚程,师妹传信过来,宝安镇情况正在加剧。” “什么意思?” 闻玉生对上她的目光,视线扫到了她那双耳坠上,原本正色的脸忽然红了,这双耳坠以前从未见她戴过,很适合她。 他低下头来,低声道,“我想让寒商剑尊先行一步。” 白榆疑惑开口,“那你去跟他说。” 闻玉生抿了抿唇,抬眼看向沈宴秋。 沈宴秋带着温雅的笑,“自当如此。”目光移到白榆身上,“我们走吧。” “我跟他们一起。”她只是个入梦师,没有那种战力。 “第二道裂缝所在还需要有人带路。” 白榆呆了呆。差点忘了这件事。想到只要帮沈宴秋找到那裂缝,他处理完这件事,他们就可以说再见了。她爽快地点了点头,“可以,走吧。” 凌娇看到几人已经确定下来,赶忙解开包袱,“等等。”她掏出零零散散各种药瓶子递了过去,“这些你们拿着,以备不时之需。” 她给的实在太多,白榆抱了个满怀,有几个药瓶子摇摇晃晃,看起来随时会掉下来。 沈宴秋手一伸,动作自然地接过她怀中的那堆药瓶子,装到乾坤袋中。 白榆舒了口气,见到沈宴秋接手,下意识朝他走了几步,示意他帮忙保管。 处理好那堆药瓶子,她想起什么,拍了拍脑袋,转而看向闻玉生,“小玉我有些事情想要问你。” 闻玉生愣了愣,朝她点了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稍远的一棵树边上停下。 “小玉,当时在张家村,我昏迷的时候寒商剑尊来过吗?” 闻玉生回忆了下,摇了摇头,“没有,寒商剑尊并未来过。” 没有来过?那他怎么刚好知道她被困在梦里?总不能那么巧,她昏迷的时候,他刚好也在睡觉吧。 不对,此前她见到“晏秋”的时候,都是她闯进他的梦里,因为她是入梦师。 但沈宴秋又不是入梦师,也不是梦修,当时那是在她梦里啊,他是怎么到她梦里来的? “白榆,你很信任寒商剑尊吗?”闻玉生低下头,看着黑白道袍上悬着的象征着悬空观弟子的玉牌。 听到这个问题,白榆微微一怔,回过神来,“也……没有很信任吧?为什么这么问?” 闻玉生稍稍迟疑,“没事。” 兴许是错觉?白榆清醒时对寒商剑尊多有抗拒,但当时昏睡,她的身体下意识朝他靠拢。 他们聊的时间并不长,但沈宴秋的目光却从未在不远处两人身上挪开。 同是凡人,少年少女,年龄相近。两人距离并不近,但他依然觉得碍眼。 他克制着不让五感朝着那边铺去,眼神淡漠如水。 聊了这么久,还没聊完吗? 50. 客栈 拂雪剑落在白榆和沈宴秋跟前。 闻玉生目光灼热地看着剑身,眼也不带眨的。同时使剑的人,他自然能看出这把剑的不凡。 沈宴秋的目光落在拂雪剑上,他微微弯腰,手朝着白榆递了递。 这是一双握剑的手,白皙修长,虎口和指节的薄茧清晰可见。白榆看着那双手目光微顿,纠结了半晌,还是没有搭上去。 她脚抬了抬,打算站在沈宴秋身后,待看清楚那把剑可供她站立的空间后,没好气地望向沈宴秋,“你往前挪挪,我没位置。” 其实是有的,在沈宴秋身前。那里有一大片空间,仿佛是专门为她留的。 “第一次御剑,站我身前会舒适些。”沈宴秋好声好气地解释道。 “我就站后面。”她以前坐过飞机,人也不恐高。一样是飞上高空,她相信自己是可以做到的。 见她执意如此,沈宴秋只好挪出些空间,让她上来。 这下白榆满意了,她一只脚踩在剑身上。 拂雪剑显然对于要带两个人这件事十分不习惯,剑身微微一抖。 它抖,白榆的心也跟着抖了一下。 凌娇看在眼里,忍不住开口,“寒商剑尊,你这剑安全吗?” 沈宴秋按捺住脚下本命剑的躁动,“它第一次带两个人不太习惯,不必忧心。” 白榆再踏上去时,拂雪剑果然纹丝不动。 心里舒了一口气,她手下意识拽住霜色长袖的一角,扭过头跟闻玉生和凌娇告别,“那我们先走了,宝安镇见。” “宝安镇见。” 脚下长剑一动,两人便朝着天上飞去。浮云遮望眼,不过一瞬,便失去了踪影。 闻玉生和凌娇仰头望着他们。 “这就是修士吗?好方便。”这是凌娇 “我什么时候也能像寒商剑尊一样御剑飞行?”这是闻玉生。 “我们现在也是修士,总有一天也能像他们一样。”凌娇收回目光,“走吧。” * 白榆站在剑上,看着脚下的山川,树木,河流慢慢变小。 嗯,腿有点发软。 御剑飞行跟坐飞机的感觉完全不一样啊! 她站在拂雪剑上,脑子里下意识觉得自己随时就会掉下去。哪怕沈宴秋御剑很稳,她也依然很害怕。 手中的霜白袖角被她拽得更紧了,揉出几缕褶皱。 “若是害怕便不要看下面。”温雅从容的嗓音依然清晰。 她当然知道不要看下面,但是她控制不住,“不看下面,那要看哪里?” 话里依然带刺,但这发紧的语气让沈宴秋想起雪团。 他遇到雪团时,雪团还只是不到半岁的小猫崽。 那时候沈宴秋告别父母,拜入岚苍剑宗不久。当时的他不过七岁,在周辰的安排下,每日只有练剑和打坐。 一日练完剑,恰逢天降大雨,沈宴秋在雨中听到微弱的“喵喵”叫。循着那叫声找到了断了一条腿的雪团。 小猫崽警惕地看着他,对他哈气。但这样柔弱的小猫,哪怕是哈气,也无法令人心生任何惧意。 甚至还有点可爱。 “看前面。”沈宴秋语气温和。 顺着他的话,白榆下意识抬头,入目只有青年乌黑过臀的长发,飘逸出尘的白衣,“你挡着我了。” 现在白榆总算明白为什么沈宴秋让她站他身前。 现在就是后悔,非常后悔。 一大群鸟逃命似的从地上飞起,扑扇着翅膀慌乱地挡在两人面前。 沈宴秋微微凝眉,操纵着拂雪剑避了避。 他这一避不要紧,可苦了身后的白榆。出于惯性,在拂雪剑避让时,她身体不受控制地朝右侧倾了倾,吓得一把抱住沈宴秋的腰。 脸紧紧地贴在那身霜白法衣上,不敢睁开眼。直到熟悉的气息涌入鼻腔,心中的惊慌才稍有平复。 沈宴秋看着那些飞鸟若有所思,看来宝安镇的浊气再次扩散了。动物敏锐,这些飞鸟察觉到危机现在纷纷外逃。 腰间一双纤长白皙的手从后伸了过来,紧紧搂住他,身后也覆上了一片柔软。 他的神思一下子便被打断了。顿了顿,安抚地拍了拍她的小臂。 “你们岚苍剑宗的香薰都是分配好的吗?”少女闷闷的声音传来。 沈宴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他并未用过香薰。 “你身上的味道跟沈秋的一样。” 落在少女小臂上的手一下子便停住了。 “如果不是因为你们身上味道一样,我也不会……”白榆没有继续说下去。 见她久久没有接话,沈宴秋忍不住问道,“不会什么?” “没什么。”声音更闷了。 空气又安静了下来。 察觉到腰间的手正在慢慢收紧,沈宴秋微微沉吟,决定把对话继续下去。 “白榆,在宜州时为何会跟着魔物走?” 白榆从他背上抬起头来:“我想看看他要做什么,当时想着反正有玉佩在,我不会有事。”说到这里,她磨了磨牙,“谁能想到,他们居然有那么龌龊的念头。” “你当时便知道那是魔物?” “当然,虽然他变成你的样子,但我一眼就知道不是你。”少女的语气藏着压抑不住的得意。 沈宴秋微微垂眸。 她一眼就认出那不是他。 说起话来,白榆果然忘记了自己此刻身处何处。于是这一路沈宴秋都没有再让他们之间的对话中断半分。 不知不觉,宝安镇快到了。 拂雪剑降了下来,沈宴秋目光从宝安镇周边掠过,惊奇地发现浊气的扩散居然控制住了。 第一道裂缝浊气是被白燕婷使用梦境控制住的,那这一次呢? 目光不经意从树上、地上连绵不断的黄色符纸上扫过。 他的记忆力很好,瞬间便认出来,这些符咒跟曾家的十分相似,只是略微添了几笔做了改动。 原来如此,是这些符纸。 越往里,浊气越严重了。 黑白道袍的驱鬼人持着剑,玄色衣物的赶尸匠操纵着尸体游走,战斗。 他们对抗着宝安镇附近杀之不尽的魔物和鬼。 一名驱鬼人不敌,被魔物按在地上,眼看那魔物要分出残余来侵染到他身上。 沈宴秋双指并拢,轻轻一划,霜风雪意瞬间把那魔物诛灭。 驱鬼人少年微微一愣,呆呆地看着魔物消弭在空中。他站起身来,朝着沈宴秋御剑而过的方向恭敬一礼,“拜谢仙人。” 这样的事情还有许多。 有了他出手,驱鬼人跟赶尸匠顿时感觉压力减轻了不少,他们不认识拂雪剑上的两人,但能御剑飞行的定然是从上界来的仙人。 他们在这里守了半月有余,上界终于派仙人下来了。 又行了一段,总算到了宝安镇前,白榆率先从拂雪剑上跳下来。 但她高估 了自己,虽然后来没那么恐慌了,但后怕依然一阵一阵传来。 她手心微微发汗,脚刚沾地面,发现自己腿也是软的。 膝盖一弯,险些跪了下来。幸好身侧修长有力的手臂扶了她一把,没有刚进镇便行一个大礼。 她站稳了,沈宴秋也没有松开手,骨节分明的手指搭在她臂弯上,低低问道:“能走吗?” 白榆悄悄动了动脚,“可以。” 青年微微颔首,把手收了回来。 微凉的触感分离,白榆微微失落一瞬。 “白榆?是白榆吗?你可算来了!你知道我这段时间过得什么日子吗?” 熟悉的声音,熟悉的陈郁。 白榆顿了顿,站起身子正对着前方,然后就看到黑色劲装少年一脸傻样地跑到她面前来,“小玉和凌巫祝怎么没来?我们这来了好多悬空观的人,现在都住我家了,我跟你说,我们之前从曾家拿来的符纸,那些驱鬼人改了改,可厉害了……” 熟悉的喋喋不休。 沉默半晌,她从怀中掏了掏。 真好,来之前凌娇给她分了一包自制糖,糖身通体黑色,还发着幽幽绿光,“吃糖吗?” 虽然她一颗都没敢吃,但陈郁应该会喜欢的。 沈宴秋余光落在那只捧着糖的细嫩掌心,看见陈郁毫不客气地从她手上把所有的黑糖都接了过去。 像是被这一幕扎到了眼睛,他收回了目光。 “这是谁?不介绍介绍?”陈郁含着糖,朝着他微微扬了扬下巴,“看他这衣着,像是跟沈秋一个地方出来的,也是你认识的上界仙人?” “刚认识不久,寒商剑尊沈宴秋。”白榆随口敷衍道。 “刚认识不久?”沈宴秋微微垂头,微凉的吐息触到她耳边,话尾语调微扬。 白榆没有看他,假装没听见。 “赶尸世家陈郁。”目光在两人间游移一瞬,“先不说这个,我带你们到我家去歇着。” 想起他赶尸世家的身份,白榆沉默了,半晌艰难开口,“你们家有鬼吗?” 陈郁不以为意,“现在宝安镇哪里没有鬼?” 刚刚恢复的腿瞬间又开始发软,白榆朝沈宴秋身边靠了靠,心中忽然就生出了几分退意。 身侧甜香骤然清晰,沈宴秋垂在袖中的手圈上她的手腕。 有宽大的衣袖遮挡,陈郁没有看到两人的小动作,他讪讪笑了两声,“那要不,你去住客栈?” 白榆艰难地点了点头,“这样很好,就这样安排。” 确定了住处,陈郁身为东道主很快便为两人找到了当地最好的客栈,还十分客气地付了房费。 “那你们先休息,我明天再来找你们。” 送走了陈郁,白榆跟沈宴秋先后上楼。他们的房间是连着的,仅一墙之隔。 短短的一段楼梯,却被刻意走得很慢。 陈郁的话在她耳中不断回放。 宝安镇本来就是赶尸匠的聚集地,现在浊气浓郁,新丧之人棺材内不贴上隔浊符三日内便会生鬼。 现在这里很多鬼,到处都是鬼。 一想到这客栈里面可能就有没现身的鬼正盯着他们,白榆身上汗毛倒竖。 上了楼,又走了一段,她到了房门前。 见到沈宴秋推开隔壁房门正准备进去,她终于下了决心,喊住了他,“沈宴秋。” 沈宴秋脚步停下,侧过脸看她。 “你能不能跟我一个房间?” 51. 仙人 夜雨敲西窗,簌簌秋叶催寒来。 一夜平安无事,等到天光已现,临近黎明时的那场雨已经停了。 白榆的手无意识地摸了摸,触到掌下丝滑细腻的布料,隔着布料感受到青年宽阔结实的胸膛,还有些迷糊的脑子瞬间清醒了。 她猛地张开眼,发现自己的脑袋枕在沈宴秋颈侧。 白榆微微仰头,青年光洁的下巴落入她眼中。再往上,是一张白皙清俊的侧脸,浓密纤长的睫毛遮盖住那双蕴着平静温文的眼睛,留下两片阴影,现出一种近乎无害的柔和来。 突兀间,她想起王鸿,宜州曾有传言,王鸿囚禁侮辱多名女子,等到官府的人接到报案赶到时,那王鸿已经不知被何人折磨得不能人道了,看手法并非一人所为。 也许是错觉,但白榆却总觉得此事跟沈宴秋有关系。她想,沈宴秋是温和的,但真惹上了他却未必无害。 被子盖在她身上。她如今修为已经是凝灵九阶,还差一点就到观神了,只是迟迟未得突破。她的身体已经不如以往一样惧怕冷热。 这条被子显然不是她自己盖上的,那只能是别人帮她盖的。 这房间里除了她跟沈宴秋哪还有别人? 白榆古怪地看了他一眼。 她挪了挪自己的手臂,被子上也跟着鼓起一个小包。 盖在被子下的腿也跟着从沈宴秋身上收了回来。 掀开被子,打算跨过沈宴秋下床。 刚迈出一步,忽然觉察到一道目光在静静看着她。 白榆下意识顺着目光所在的方向看去。 睡在外侧的青年已经睁开了眼,眼中一片清明,没有丝毫刚醒的迷离。 “你早就醒了?!”白榆恍然大悟,随即气愤开口。 沈宴秋一手撑床坐了起来,衣襟微微散乱,露出半截精致的锁骨来,那半截锁骨随着他的动作在白榆眼中若隐若现。 “我是剑修。”青年声音微哑,带着几分无奈。 他确实在她刚有动作时便已经醒了,只是察觉到她的目光在他脸上逡巡了许久便忍住没睁眼。 直到她终于不再看他了,搁在他身上的手脚也收了回去。 白榆闻言,瞪了他一眼,“剑修了不起。” 沈宴秋:…… 他不是这个意思。 两人各自把自己打理妥当便下了楼。 宝安镇果然跟陈郁所说的一样,到处都是浊气,到处都是鬼。刚刚迈出房门,沈宴秋余光便看到几只鬼朝着暗处躲避。 冰冷的浊气还未散去,白榆亦有所察觉。 “沈沈沈沈宴秋,这里是不是有鬼?”她一把抓住沈宴秋的手。 沈宴秋目光漫不经心地从那几处掠过,“他们不会过来。” 有他在,那些鬼是不会轻易凑近的。 定府期的剑修大能,哪怕是鬼和魔物也懂得避开锋芒。 听到这话,白榆贴得更近,原本抓着他的手变成了抱住他的手臂。 那双耳坠在沈宴秋的瞳孔中轻轻晃动。 少女柔软温热的身躯变得格外清晰,若有似无的甜香直往他鼻腔里钻,轻而易举便勾出覆盖在雪下的心火。 于礼,他应该让她把手松开的。 但他实在不舍得这一刻的亲近,而且白榆本就恐慌,若是这样能让她稍微安心些,又有何不可? 于是他的手臂便这样被抱了一路。 直到到了陈家,白榆也依然不敢松开,反而抱得更紧了。 这里弥漫着冰冷的浊气,浓郁程度比昨日更甚。 陈郁见到白榆这副模样,表情古怪,“你就这么害怕吗?你可是异能术士啊。” “异能术士就不能怕鬼了吗?” “异能术士都要跟神神鬼鬼打交道,你这么怕鬼是怎么当上异能术士的?” “女承母业。” 说到这件事,白榆悔不当初,如果她知道这个世界居然如此不唯物,她娘说什么,她都不会当异能术士的。 但转念一想,若她不是异能术士,而是普通的凡人,兴许一辈子都跟修道无缘了。 两人一问一答,氛围融洽,沈宴秋安静看了一会,忽然开口,“先进去吧。” 陈家大堂内,除了陈郁,还有穿着黑白道袍的少女。 一见到那名少女,白榆便脱口而出她的名字,“凌嫣,你怎么在这里?” 凌嫣神色清冷,“我下了山,师父让我顺便到这边看看。”顿了顿,看看陈郁,又看看白榆,“你们认识?” 她回凌家时陈郁已经离开,因此两人没有碰上面,却是在宝安镇遇上了。 “她就是我之前跟你说过的教我修炼的人。”陈郁走到白榆身边,扬了扬下巴,“既然你们认识,那你一定不知道吧,你堂姐也是她教出来的。” 白榆无语,“什么我教出来的?我也是沈秋教的,我不过是拾人牙慧而已。”说到这里,她苦恼地挠了挠头,“不过我现在也不知道怎么办了,我感觉自己要突破了,但一直突破不了,要是沈秋在就好了。” 沈宴秋静静听着,听到后面那句话长睫微颤,抬眼望去,她已经凝灵九阶了。转眼看向陈郁,竟也已是凝灵三阶。 比起白榆犹有不及,但在凡间,已算是进阶迅速。 她倒是不吝啬,把他教她的修炼之法都传给了旁人。 察觉到一道充满战意的目光。沈宴秋望向黑白道袍的少女。 这种目光他太过熟悉,年少刚刚成名时,总有人想要与他一较高下,但等他成为剑尊后,就没人再来自讨没趣了。 “过两招?”凌嫣抱着剑语气清冷,还带着隐隐敌意。 他手上没有剑,但凌嫣却一眼看出他跟她一样,都是剑士。光是这种眼力和直觉,便已是不俗。 沈宴秋微微颔首,应下她的邀约。 陈郁昨日回来便已经跟凌娇说过沈宴秋是上界的仙人。 在上界来人之前,悬空观无论在凡间还是在官府,都是说一不二,无人质疑。然而仙人下凡后,他们便只能屈居人下。 现在沈宴秋来了,保不准宝安镇的事情从悬空观跟陈家合作,变成他们两大势力统一听从仙人调遣。 悬空观的师父师叔对这些仙人毕恭毕敬,她可不怕他们。 想到这里,凌娇微微抬起下巴,姿态傲然。她在悬空观这一辈弟子中,是仅次于闻玉生的存在,她必然不会给师门丢脸。 “要打起来了吗?去大堂前面那院子里打,那里空间大。” 有热闹看了,陈郁立马兴奋得险些要跳起来,积极把两人往前院引。 前院是他自小练功的地方,布局空旷,四平八稳,四个角落分别种了几棵树。 白榆走在沈宴秋身边,悄声问:“你怎么应下来了?” “你不希望我应下吗?”沈宴秋也低声反问一句。 “她就是不服你,想找茬。”白榆以为他看不懂,“再说了,是你要跟她比,又不是我,我希不希望有什么用?” “她是悬空观弟子,悬空观跟岚苍剑宗有些渊源,”沈宴秋说,“但若你不想,我们现在便去找裂缝。” “我们”,听到这两个字,白榆心头微漾,微妙的情愫慢慢化开。 她定了定神,脸色有些不自然,“你都答应了。” “不必担心,我不会伤到她的。” < p>白榆看了他一眼。她有在担心吗? 几人站定。白榆跟陈郁在廊道的栏杆边上,一站一坐。 沈宴秋从树上摘下一根树枝,随手试了试。 见他这般做派,凌嫣只觉得自己被瞧不起了,不悦地皱眉,“你的剑呢?” “用这根树枝便可。”上界剑尊,剑道大成后若非遇到修为境界相近的境地,从不轻易出剑。 而能到剑尊这一剑道境界,并修出剑境的,除了他师尊,便只有数百年前陨落的景洐上尊。 但显然凌嫣不了解这些,见他姿态自若,只觉得自己被看轻了,“现在不出剑,之后便没机会出剑了。” 凌厉的剑风朝着沈宴秋袭来。 沈宴秋抬起树枝轻轻一挡,便化解了她的攻势。 两人的比试就这样开始了。 沈宴秋没有用剑气,跟凡人剑客一样,用的都是朴实无华的剑招。但饶是如此,凌嫣也近不了他的身。 明明只是普通的树枝,但渐渐地白榆竟也看出了几分滋味来。原本看着两个人之间的你来我往,慢慢便只能看到一个人了。 霜衣青年身若惊鸿,树枝在他手中行云流水,舞出飒飒秋风,凛凛冬雪,姿态飘逸从容,一招一式间见剑影重重。 白榆恍见山间月,天上雪,林中风,目光全然随着他而挪动。 剑修确实了不起。她想。 他越从容,凌嫣越急躁。她出剑愈发凌厉,剑招与剑招之间的衔接更快了,破绽也越来越多。 沈宴秋故意卖了个缺,她不及思考当即刺去,随后那把散发着银光的剑被树枝挑飞,斜斜插在地上。 两人齐齐收回手,沈宴秋把那根树枝扔到一边。脆弱的树枝早已不堪重负,一经脱手,便碎成几段。 凌嫣对着他抱拳施礼,“多谢前辈赐教。” 寒商剑尊本不需要跟她打这么久,若不是后来他想结束,还能继续跟她比下去。他在指导她。 沈宴秋受了她这一礼,微微颔首。岚苍剑宗跟悬空观算是同宗同源,悬空观的弟子也算是他的晚辈,如此也算尽责。 他目光落在白榆身上,少女靠坐在栏杆上,双脚自然垂下,露出一截白皙的脚踝,目光直直地看着他,见他望了过来,眨了眨眼,仿佛静止的时间在她身上重新流淌。 沈宴秋看了她一会,开口道:“走吧。” 回到大堂,白榆跟陈郁和凌娇讲了讲他们分开后,她从那些魔物身上得到的线索。魔物的梦里内容不全,但拼拼凑凑,也几近是找到了第二道裂缝的确切位置。 听白榆说完,陈郁跳了起来,“你是说第二道裂缝就在这里?!” “对,我从几个魔物的梦里得到的线索,就是在宝安镇附近。”白榆点了点头。 “难怪,难怪这里的鬼那么多,魔物杀都杀不完。”凌娇也有些呆住了,裂缝的事情她还是第一次听说。 “那事不宜迟,你们快走吧。”几乎是驱赶他们,陈郁站起身来,推着他们便往外送。 这里是他老家,他们不愿意搬走,现在还能坚持是想着他们跟悬空观的人总有一天能把宝安镇清理干净。 可如果第二道裂缝就在宝安镇,那这些东西就永远清理不干净,早晚有一天浊气会侵染到他们头上。 他们可没有补裂缝的本事。 幸好白榆带了个仙人过来。 见陈郁开始赶人,两人也并不介意,本来他们也打算去找第二道裂缝,如今过来,不过是应了昨日的约,跟陈郁打个招呼罢了。 看着陈家大门在眼前关闭。 静默半晌,沈宴秋突兀问了句:“境界迟迟无法突破,为何不问我?” 52. 剑痕 “……所以下一个境界就是观神一阶?有什么好处?”白榆细细听他讲完,而后开口回了句。 沈宴秋沉吟片刻,回忆起曾经在藏书阁中看过的讲述梦修的典籍,“传言梦修观神三阶可修出梦中身。” “梦中身?那是什么东西?” “可弃肉身,在梦中生存,而且哪怕不入眠也可构建梦境。” “这就是所谓的活在梦里嘛?”白榆不置可否地应了声。 …… 谈话间,两人已经到了魔物梦境中那道裂缝所在的宝安镇郊外的那一片田里。 现在是秋日,本该是丰收季节,麦穗饱满,但现下却只余一片荒芜。麦田里的禾苗早已枯死,守着麦田的农户早已不知去了何处。 白榆见此,身上不由得阵阵发冷,不知是因为浊气冰冷,还是因为别的。 她第一次遇到大片浊气是在养母去过的那片无人村,当时不见人影,只觉得荒凉。但在宝安镇,此地还住着人。 生机断绝,意味着粮食也会枯死,饥荒会因浊气而降临,诞生更多死难者;死难者的灵魂变成鬼,而未能好好处理的肉身,则会带来疫病。 “第一道裂缝所在的地方也是这样吗?”白榆目光落在那些枯死的庄稼上。 “裂缝所在涌出大片浊气,一切生命都无以得生。”沈宴秋想了想,开口道,“幸得白前辈出手控住浊气侵染范围,不然只怕待到我等得知浊气来源,人间早已成了炼狱。” 听到熟悉的名字,白榆微微歪了歪头,“我娘?我娘原来这么厉害?” 她记忆里的娘还是凡人,结果转眼间就偷偷干了这么一件大事,没等沈宴秋回答,白榆又问:“所以她离开是为了这个吗?” “是。”沈宴秋对上她的眼,目光柔和,“你也很厉害。” 一圈圈涟漪在白榆眼中荡开,她赶紧挪开了去,看向别处。 并肩往那片田深处走,越走白榆眉头皱得越紧。 待到从这头走到那头,脚下枯萎的麦穗已经在他们脚下倒了一片。 犹豫了一下,白榆抬头看向沈宴秋,“要不我们分开找找?” “好。” 这附近不只有这一片田。等到两人把这一带走完,重新汇合,已经去了两个时辰。 没有,梦中在此地出现的裂缝,消失了。 “仙人,你们在找什么?”几名悬空观的弟子护着一辆载满粮食的牛车朝着他们这边招了招手。 见两人望了过来,领头那名黑白道袍少年朝着他们走了过去。 “是你?”白榆对他有些印象,昨天这人差点就被魔物残余给侵染了,“这边田地有些奇怪,我们过来看看。” 说着看了看他们的牛车,“你们这是?” “宝安镇种什么死什么,我们悬空观只好去附近的镇子收些粮食过来,幸好凌师姐带来的符纸把浊气给控制住了,不然连其他镇子的庄稼都死了,那可就真没粮食了。”那弟子说,“对了,你们说这田里有古怪?这片田原本是个老汉的,现在他人死了,死了三天变成了鬼,前两天刚好被我们逮到,你们要不要去问问?” 白榆跟沈宴秋对视一眼,“要去哪里问问?” “那你们得去找凌师姐,所有的鬼被抓起来都是她看着。” “凌师姐……凌嫣?” 几人又交谈了几句,那弟子便躬身告辞了。 拉牛车的没有牛,牛惧怕这里,早就疯的疯,逃的逃。那牛车是几名悬空观弟子轮流拉的。 在他们重新赶路的时候,沈宴秋拂了拂袖,一道清气拂过,正在拉车的弟子瞬间觉得压力减轻了不少。 长袖垂落,银色莲纹轻轻晃动。 * “闻师兄,你可算来了。”闻玉生跟凌娇刚刚踏进符纸内,眼尖的悬空观弟子便走了上来,“萧师叔已经赶到了。” 闻玉生对着那弟子微微颔首,没有多言,任由那弟子带着他跟凌娇两人往宝安镇里面走。 这是他们第一次来宝安镇,以前只知道是赶尸匠聚集的地方,现在只觉得周遭气氛更加冰冷。 “昨天这里来了位上界的仙人,他一下子就把魔物给干掉了,仙人可真厉害。”引路的弟子喋喋不休。 闻玉生跟凌娇听到“上界仙人”四个字,一下子便想到了寒商剑尊。 听见那弟子没有提及其他人,凌娇忍不住开口,“只有仙人过来了吗?” 原本滔滔不绝的弟子语气一顿,手撑着下巴回忆了下,“好像仙人还带了个穿黄衣服的女子,莫非也是上界的仙人?不过我没见她出手。” 得知白榆跟沈宴秋在一起,这下凌娇放心了。 “对了,你又是谁?”那名弟子望向凌娇。 听见那弟子开口,闻玉生再怎么想躲,这下也不得不开口介绍一句,“这位是凌巫祝。” “巫祝?”他朝着凌娇上下打量。 那弟子目光无礼,闻玉生脸色微微沉下来,“她是凌师妹的堂姐。” 说话间几人已经到了陈家,开门的是陈郁。 “师兄,路带到,我先走了。”任务完成,那弟子朝着闻玉生行了个礼便离开。 “盼星星,盼月亮,可算把你们给盼来了。”陈郁见到他们,精神抖擞,“走走走,凌嫣在里面等你们呢。” “你已经见过寒商剑尊和白榆了?”凌娇边走边问。 “他们今天早上出去,要去找什么裂缝,现在都还没回来。” 从门口到陈家大堂,要经过一处空旷的院子。 院子空旷,布局四平八稳,四个角落里都种了树。 闻玉生目光不经意掠过左上角那棵树的树干,微微一愣,朝着那树干走了过去。 “诶,小玉,你去哪?”陈郁微微提高了声量。 那棵树扛不住浊气,生机断绝,早已落尽了树叶。一道伤痕错落在上面,虽然不是用剑划出来的,但闻玉生一眼辨认出,那是剑痕。 是带着剑意的剑痕。 他本就是悬空观剑道天赋极高的弟子,现在又已是修士,自然能辨出那剑意的不俗。 闻玉生近乎痴迷地盯着那道剑意,仿佛有人在他脑子里烙下这道剑痕落下时的一招一式。 等等,这剑意怎么好像有点熟悉? “沈秋也来了吗?”闻玉生扭过头看向陈郁。 “沈秋?没有。”陈郁也走了过去,跟他一起看那道剑痕,“你说这个啊,今天早上凌嫣跟那什么寒商剑尊打了一场,可能这剑痕是那时候留下的吧。” 凌嫣跟闻玉生同出悬空观,而且也算熟悉,这道剑痕上蕴含的剑意如霜雪凛然,大气从容,必然不会是凌嫣留下的。 那就是,寒商剑尊? 他呆呆站在那,脑子依然陷入迷茫。 虽然没有跟沈宴秋对过招,但闻玉生现在的剑有很大一部分得益于沈秋的指导 。他的剑意自然也染上了沈秋剑法的影子。 他对沈秋的剑并不陌生。 每个用剑者,对剑都有自己的理解,就像天底下没有两片一模一样的叶子,虽然剑意会有相似,却绝对不会相同。 而现在,一样的剑意,却出自两个人之手。 不可思议。 “别想了,走吧,等到见过你师妹让你看个够。”陈郁不知道他在看什么,只当他醉心剑术,一把揽过他的肩膀。 闻玉生回过神来,顺着他的力道被他拉走。 “凌巫祝,你做的那黑糖真好吃,还有没有?”陈郁梗着脖子问了一句。 凌娇反应了一下,恍然大悟,他说的是她给白榆的那黑糖,那又苦又甜的黑糖,她唇边漾起一抹笑意,“有。” 说着从荷包里又掏出来一包递了过去。 她就说她总能遇到懂她厨艺的人。 三人刚进大堂不久,白榆跟沈宴秋也从郊外回来了。 陈郁去开门,把他们带进来。 霜白广袖长袍的仙人跟鹅黄长裙的少女并肩从门外跨入,明明他们之间隔着半臂宽的距离,却依然让人感觉到两人间隐隐的默契。 “如何?”凌嫣站起身来,率先开口。 白榆摇了摇头,“没有找到。” 她话音刚落,陈郁“噌”地一下站了起来,平日里的笑容消失得一干二净,脸色满是急色。 他在大堂内来回踱步,“怎么会没找到?不是在狗哭岭就知道在哪了吗?”脚步顿住,看向沈宴秋,“仙人,寒商剑尊,你一定有办法的吧?” 沈宴秋摇了摇头。 他虽然是上界修士,但如若找不到裂缝所在,他的剑锋一样不知要落到何处。 “你们确定是在宝安镇?”陈郁问道。 “确定。”白榆语气有点恹恹。 本来以为她帮忙找到裂缝,沈宴秋出手弥合,这件事很快就结束,他们就桥归桥,路归路。 更让她难受的是,她居然因为没有找到那道裂缝感到一丝庆幸。 她在庆幸什么?为什么要庆幸? 明明应该期待找到裂缝然后让沈宴秋快点回到上界才是。 这样子她就可以当那些让她尴尬的事情从未发生过。 沈宴秋余光扫过少女低落的神色,不疾不徐开口,“悬空观弟子说那片田的主人变成了鬼,被贵观困住。” 意识到沈宴秋是在跟自己说话,凌嫣愣了愣,“确有此事,我这便把他放出来。” 见她结下身侧布包,白榆赶紧出言制止,“等等,不用把他放出来。” 虽然这里有驱鬼人,有仙人,但也没必要如此。而且她离开前已经拿到了田地主人死前遗落的信物,完全可以施展囚梦术,给他一个美梦的时候再问清楚。 凌嫣动作停了下来,疑惑地看着她。 “我是入梦师,把他交给我吧。”白榆缓缓开口。 凌嫣点了点头,转而看向沈宴秋,“寒商剑尊,我师父请求见您一面。” 寒商剑尊是上界的仙人,对于闻玉生他们而言算是前辈,本应是陈郁他老爹、悬空观观主和长老们才能一见的人物。 此时再见,已算失礼。 霜白身影被陈郁带到书房,白榆收回目光,“我要入梦了。” 她说完刚打算走,手臂却忽然被人拉住。 “等等,白榆,我有事要跟你说。” 53. 野草 醒来时,夕阳斜落,透过窗户落下昏昏柔光打在床上,照出窗户边花瓶上枯萎花枝的黑影,像蜿蜒的蛇,寸寸拉长,待到明月高悬时将会彻底藏匿在黑夜中,伺机以待。 半截黑影落在白榆盘起来的一条腿上。 她已经从老农的梦里出来,问清楚了那块田的变化后,给了他一个岁岁丰收,顿顿吃饱,家庭富裕的美梦。 白榆无意识地把玩着腰间那块玉佩,想着老农在梦里说的话。 那片田不是一下子就成片枯死的,而是从中间开始。 第一天只倒下零星几棵,后来逐渐扩大,等到意识到问题严重性时,已经彻底回天乏术了。 至于裂缝,老农说他没见过。一开始就没见过。 她通过老农的梦境找到了最开始麦穗枯萎的那个位置,跟魔物梦里的位置是一样的。 她没有记错! 只是不知为何那裂缝被挡住了! 肚子咕噜一声响,满脑子的激动情绪被打断。 白榆揉了揉肚子从床上坐了起来,飞快穿上鞋子几步过去开了门。 这个房间正对着那个四平八稳的前院。 沈宴秋见过陈家家主和悬空观的萧长舟,他倚着柱,跟闻玉生几人在前院等着。 刚打开门,靠着红柱的长生玉立白衣青年瞬间便落入白榆的眼中,在几名少年少女中,沈宴秋是最高的,如禽群拔鹤,如孤松独立。 她很难不注意到他。 但她想,除了他的身高,最引起她注意的还是那张脸。 明月稍逊色,清风羞见人。 他的半张脸落入柱子的阴影中,比往日多了几分幽然。 她想起了入梦前闻玉生跟她说的话。 闻玉生告诉她,沈宴秋跟沈秋的剑意极其相似,几近一模一样。 对于沈宴秋跟沈秋的关系,她早有猜想,听到闻玉生的话更确定了几分。 待会得确定下,今晚就要确定。但现在,她饿了。 白榆从沈宴秋身上收回目光,几步走了过去,轻轻拍了拍肚子,“饭好了吗?” 宝安镇今年的粮食都没有收成了,现在他们吃的都是陈家的存粮,还有一些悬空观从别处运来的肉食。 白榆咽下一口肉,“那片田不是一下子就枯死的,最开始枯死的是在麦田最中心,之后再慢慢扩散。” “那个位置跟我在魔物梦里见到的是一样的。”她咬着筷子头歪了歪脑袋,有些困惑地皱眉,“但为什么找不到裂缝呢?” “会不会是在地上被麦穗给埋了?”凌娇问道。 “也可能是障眼法,那些魔物通过梦境骗你。”凌嫣说。 白榆摇了摇头,从碗里夹了根青菜放入嘴中,等到彻底咽下才开口,“不可能,梦境是不会骗人的。” “那如果是魔物被骗了呢?” “总不能那么多魔物都被骗了吧?”白榆反问。 “他们通过梦境蒙蔽你,不无可能。” 几人的筷子不知何时停了下来,凌娇、闻玉生、陈郁和凌嫣齐齐望向白榆。 对啊,如果是故意误导他们呢? 裂缝在宝安镇这件事,他们已经可以确定。但裂缝真的就在那片田里吗? 也许生机最开始断绝的地方,他们根本没找到。 沈宴秋不急不缓地放下筷子,叩出一声轻响,惹得几人朝他看了过来。 他吃得向来不多,只是在这样的情形下,那声轻响格外清晰。 “算了,明日我们再去看看。”这话是对沈宴秋说的,白榆想了想,又道:“待会你跟我去外面走走,消消食。” 他嘴角噙着清润温文的笑,“好。” 此后,饭桌上安静了许多。几人心里想着那裂缝的事情,不过胡乱扒拉了几口便纷纷放下碗筷。 天色黯沉下来,夕阳的光隐没于云山之后。秋意渐浓,万象寂静,此时宝安镇户户紧闭大门,街上空无一人。 白榆走在沈宴秋身边,原本拉着他的衣袖,逐渐变成牵住他的手,等到夜色来临,便不自觉地变成抱着他的胳膊。 察觉到少女抱着他的身躯,既柔软又僵硬,沈宴秋脚步停下,“若是害怕,不如先回去。” “我才不怕,我一点都不怕。”嘴上说着不害怕,声音却在发颤,“沈宴秋,这附近真的没有鬼吗?” 看着空街上的影影绰绰,沈宴秋沉默了,半晌,他决定撒个无伤大雅的谎言,“没有。” 反正那些鬼也不会朝他们过来。 不知道他的谎言有没有用,但白榆总算松开抱住他臂的双手,重新牵住他的手,只是与他相牵的手,正在无意识地用力。 有些话在陈家问不合适,她是特意把沈宴秋约出来的。 沈宴秋余光在她脸上斜了一瞬,她明明这样害怕还要把他约出来“遛弯”,只怕是有重要事情要跟他讲。 过了会,少女微微发颤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你们剑修会有相似的剑意吗?” “若所学相同,所悟相近,剑意相似,并不奇怪。”虽然奇怪她为什么突然对剑修的事情感兴趣,但沈宴秋依然如实相告。 “闻玉生说你的剑意跟沈秋的很像。”白榆的惧意似乎缓解了稍许,“之前我就想问……” 沈宴秋长睫低垂,眸光与夜幕同色。 终于发现了吗? 有些慌乱,又有些期待。 “你身上的熏香跟沈秋一样,你的样子跟沈秋有七八分相似,特别是眼睛。”说到这里,她顿住脚步,沈宴秋只好也跟着她停了下来。 白榆几步走到他面前抬起头对上他的眼。这是一双漂亮的眼睛,眼尾微微上挑,却并不凌厉。相反,他看人时总如三江春水般温和,与他初雪微凉的体温正好相反,让人忍不住信任,靠近。 这双眼睛在秋夜中染上一抹幽色,如渊如泉,只映出她的影子。 白榆被他目光蛊惑住,语气顿了顿,微微撇开头,“特别是这双眼睛,特别像。” 沈宴秋定定看着她,看她被他的眼睛所吸引,又看她错开目光。 喜欢他的眼睛? “我之前就想问了,这么像的两个人,你跟沈秋……”她故意停了停,“是不是兄妹?” 秋风袭来,卷起落在地上的一片枯叶。 白榆见他不答,以为这是默认,顿时兴奋起来了,连原先那点恐惧都忘了,“或者是姐弟?你们到底谁是姐姐?谁是弟弟?” 难怪她忍不住亲近沈宴秋,难怪沈宴秋知道那么多关于她的事情,连 她喜欢吃什么都知道。 一切都有了合理的解释,白榆拉了拉他的衣袖,“难怪你知道玉佩的事,都是沈秋告诉你的吧。”她高兴地扬起了笑,“对了,张家村的时候是不是也是沈秋让你来帮我的?那时候怎么没见过你?” 她笑得开心,沈宴秋垂下眸,长睫掩住眸下波光。 他一句话都没有说,心中却是暗潮翻涌,恨不得回到过去,在初见的那一面便以本相与她相识。 若是当初以本相出现在她面前,今日又怎会多出一个“沈秋”来? 时间越久,他反而愈发不好解释。 然而就连他的沉默,白榆都有一套解释。察觉到他此刻并不开心,她那股见到故人亲人的兴奋劲也收了回来,犹豫地看着他,“为什么你这个模样?难道你跟沈秋关系不好吗?” 她问得小心翼翼,脑子里已经开始播放了一出同胞兄妹或姐弟的争宠大戏。 似是为了确定他跟沈秋的关系,白榆凑得离他更近了。 青年清雅出尘的面容在她琉璃般剔透的瞳孔中放大,但大概是修仙之人都驻颜有术,无论她怎么看,都看不出沈宴秋跟沈秋到底谁才是年长的那个。 清甜的香气随着她的凑近在沈宴秋的鼻腔中逐渐变得清晰,少女红润饱满的唇近在眼前,似乎只要一低头便能吻上,就像在思过崖她对他做的那样。 一瞬的疯狂念头像野草般蔓延,又在顷刻间退却,他听到自己说,“是,我跟她关系并不好,所以你更喜欢谁?” 寒商剑尊沈宴秋,自修道以来君子端方,温文尔雅,如今竟也因为这种可笑的原因撒起谎来了。 白榆停了停,不再继续往前凑,她含糊道,“我自然是都喜欢。” 说完这话,她心下一顿,想起不堪回首的往事。想起来了,她曾经觉得自己喜欢过沈秋。 之所以会这么觉得,还是因为梦里的晏秋。 后来把两人分开,因为沈秋的缘故对晏秋也起了好感。 而她现在对沈宴秋好像也有些不可言说的心思。 这下真的是剪不断,理还乱了。 等等,那她岂不是先后喜欢上同胞兄妹或姐弟两人?! 她的爱这么畸形了吗?果然还是单身太久? 白榆移开目光,看着不远处墙角边的月影,轻咳一声,“不说这个,那个……你对裂缝怎么想?” 谈到正事,沈宴秋顺从地接过话题。 这事他当时便有了想法。跟白榆他们不同,第一道裂缝处他曾去过。 沉吟片刻,开口,“梦修有把梦化实的能力,强大的梦修能把梦境跟真实混为一体,那道裂缝兴许被梦境藏匿住了。” 白榆苦恼地抓了抓头。 梦修。 又是梦修。 这是来欺负她这个小入梦师的吗? “那该怎么办?” 沈宴秋目光凝在她脸上。怎么办?她应该是这里最知道怎么办的人。 泉鸣般的嗓音再次响起,“所有的梦境,都有一个与现实相悖的锚点,只要找到这个锚点,梦境可破。” 熟悉的话自青年口中说出,白榆等他说完不由得点了点头,十分认同。 随即一顿,神色凝住,怔怔望着沈宴秋的脸。 54. 梦息 “与现实相悖的锚点”,这个说法并非出自她娘,而是出自她自己。 她娘原话是,“寻梦眼而辨虚实”,当时她记忆尚未苏醒,理解了这句话的意思后,脑子便自行有了另外一套解释。 白榆欣慰地笑了,“还说你们关系不好,连这她都跟你讲,不过倒是要谢谢你提醒,差点被‘梦修’两个字迷了眼了。” “既然已经知道怎么破了,那我们现在就走吧。”她说着就要往那田地里去。 甫一转身,她便被青年拉住了。青年看了看远处田地所在的方向,那里的浊气与夜色融为一体,仿佛有什么粘稠的黑云在天边游移。 “不急,明日再去亦可。” 两人一路闲谈着,待到绕回陈家时,明月已经挂在了枝头,黑暗中藏匿的鬼和魔物看着他们,愈发蠢蠢欲动。 但慑于沈宴秋的存在,迟迟不敢上前。 当然,这些白榆是不会知道的。 她的房间与沈宴秋的房间比邻,他把她送到房门前。 “我要休息了,今晚你也好好休息,明天恐怕还有一场硬仗要打。”她朝他挥了挥手便转身进了门内。 沈宴秋微微颔首,“若有需要尽可唤我。” 待到房门在眼前缓缓闭合,房间内的灯被人燃起,沈宴秋抬手掐诀,几不可见的淡色光芒闪烁一瞬,把这个房间罩住,原本盘踞在此地的浊气尽数退去。 而后,转身离去。 房内的白榆一无所知,在关门的瞬间,她的表情便敛住了。 这一路她好生努力才让自己看起来极为自然。 寻找梦境中的锚点这件事从沈宴秋口中说出来的那一瞬,惊雷般的想法瞬间在心头炸开。 沈宴秋会不会就是沈秋? 他们的相似之处实在太多,多到她不得不去想。 她回想着沈秋的模样,庆幸的是,像沈秋那样脱俗的女子,哪怕这么长时间未见,对方的眉眼,气质,仪态在她脑海中依然很清晰。 白榆在记忆中把同样姓沈的两人一一对比,随后放下心来。 虽然他们长得很像,但沈秋比沈宴秋面容温婉柔和太多,没有喉结,而沈宴秋有,她还摸过呢。而且个头上来讲沈秋也比沈宴秋要矮些。 面容可以作假,但身高总不能作假吧? 想起她曾在张家村跟沈秋吐槽过寒商剑尊的话,白榆只觉得他们不是一个人真是太好了。 人至少不应该在同一棵树上反复社死。 心中疑惑已解,一夜无梦。 次日一早,白榆跟沈宴秋两人吃过早饭,便朝着裂缝所在的麦田走去。 闻玉生、凌娇几人身上都有各自的安排,没有与他们同行。 “与现实相悖,与现实相悖……会是什么呢?”白榆一边打量着四周,一边抬手握拳,敲了敲眉心,鹅黄的袖摆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滑落,露出小半截洁白的小臂。 沈宴秋目光在那截羊脂玉般的瓷白上凝了一瞬,侧过脸看向麦田,“恐怕此处锚点并不好找。” 麦田一片寻常,跟之前来的时候所见到的并无不同。 “别说找锚点,这里这么大,先确定一下梦境范围吧。” 沈宴秋沉吟片刻,岚苍剑宗藏书阁内记载梦修的典籍在脑海中一一摊开,“梦修以梦境影响现实范围有限,修为越高者,梦境范围越广。” “上次我娘的那个梦境多大?” “白前辈修为高深,梦境足以笼罩整座山。” 敲脑袋的动作一顿,白榆瞠目结舌,“这里的梦境可别是笼罩了整个宝安镇。” 沈宴秋不置可否地看了她一眼。 整个宝安镇才多大?能让他们身处梦境而不被察觉的,只怕对方修为比白燕婷要高得多。 要知道,此处可是有一个身怀修为,本应对梦境最是敏锐的入梦师。 空气凝了一瞬,白榆从他眼中读懂了什么,惊悚地后退几步,“这是我这种一单酬金五十两的入梦师可以解决的事情吗?” 虽然现在她算是有修为在身,但从未系统按照梦修的路子修炼过,顶多也就大概长寿点,比凡间入梦师厉害点,能够进入别人的梦境。 但让她对上真正的梦修,这是她能做到的事情吗? 这点自知之明她还是有的。 而且她娘是梦修,上界一定还有许多梦修,沈宴秋大可以上去摇人。 察觉到她萌生退意,沈宴秋移步上前,定定看着她,长袖扫过一簇枯萎的麦穗。 青年比她高出许多,他刚一动,他的影子就把她整个人,连同那些惶恐不安的情绪一并都包裹在其中。 “白榆,你很厉害。”柔和坚定的嗓音抚过,“在踏入修道之路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经是梦修了,白前辈留给你的那本书并非是入梦师的册子,而是改自梦修的法门。” 他的话中藏了些蹊跷,但白榆此时显然无心顾及,“你可以回上界找人帮忙,这事太大了,不是我能管的了,我管不来。” 沈宴秋神色冷静,“到宝安镇后,我曾试图联系剑宗,然而所有的传信法术在此地皆失去了效用。” “还记得吗?在张家村时,只要梦境主人稍加影响,我等甚至连清气都无法感应。” 提起张家村,白榆忽然开口,“张家村那时候果然是你!那段梦境的记忆就是你封的对不对?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件事她曾经问过沈宴秋很多遍,但是他从未正面承认过,直到今天,总算让她逮到了。 沈宴秋神色一滞,显然没想到她这般岔开话题,无奈开口,“此事我日后再与你解释。” “还有一件事你或许不知道,上界梦修所在的姑媱山,数百年前便已殒没在天火之下,你娘,现在是上界唯一还活着的梦修。” 此话一出,面前鹅黄色长裙的少女不动了,白榆呆呆地看着他,显然被这番话给惊到了。 她愣愣地摘下发间的簪子,“是这个姑媱吗?” 沈宴秋随意扫了那玉簪一眼,一开始他便是因为这根簪子才真正留意到她,“这是姑媱道簪,是姑媱山弟子的信物,有传言凭借此簪便能找到姑媱山。” 少女的手指在姑媱两个字上摩挲两下,又重新把簪子别在发间,有些为难,“就算你这么说,我也不知道怎么找,这个梦境的主人比我厉害多了。” 沈宴秋沉吟片刻,牵起她的手,回忆起他曾经在那本小册子中看过的那则法术。那则法术在凡间本身并不适用,白燕婷对它描写自然不甚详尽。 也许白榆看不出来,但他曾在藏书阁中过许多关于梦修的典籍,两相印证,很快便还原出这道法术原本的模样。 “闭上眼,照我说的做。” 白榆有些紧张地闭上了眼睛,“沈宴秋,你真的知道怎么做吗?” “我对梦境的了解自然比不上白前辈,只是看过些书,但此时也别无他法,只能如此。”青年嗓音清润,如三月春雨落在泉水上,“尝试把你的梦境与对方的勾连起来,然后放出把你的梦息放出来……” “梦息”白榆是知道的,梦修的梦息与自身修为有相辅相成的作用。 张家村吞了那魔物的梦息后,她的修为长得飞快,不然也不能这么短时间就已经到了观神境界。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成功勾连住了对方的梦境,一模一样但又全然不同的世界如画卷般在她梦中展开。 白榆心中一喜,睁开双眼看向沈宴秋,“怎么样?感觉到变化吗?” 沈宴秋凝神一瞬,摇了摇头。 他不是梦修,对梦境并不敏感,感受不到也是寻常。但看她这神情也知道,第一步算是成了。 “试着把你的梦息放出来。” 白榆点了点头,“好。” 有了初步的成功,她信心满满。梦息该怎么放出来,她当时在张家村便无师自通了,只是当时修为太低,直到现在初窥观神,才终于把那魔物的梦息全部变为自己的。 属于少女的梦息刚冒头,就齐齐朝着沈宴秋涌了过去,然后把他整个人包裹起来。 白榆脸色笑容一僵。 梦息离开了她,沈宴秋身上熟悉的气息却传递了回来,清晰而馥郁。仿佛是她整个人都被他的气息 侵染一般。 怎么回事?明明是她的梦息包裹的他。 不对,她的梦息这么奔放? 等等……也许这不是奔放,是想吃掉沈宴秋? 听说梦息完全受主人真实心意影响,这些梦息的原主人是那魔物,那魔物好梦中吃人,有这种想法不无可能。 可见不是自己修出来的,确实不太听话。 但这也太让人误会了! 白榆想捂脸,但想到沈宴秋应该觉察不到梦息的存在,若是自己表现出什么异常来,那他定然会问起。 于是她佯装淡定,“已经放出来了,现在呢?” 沈宴秋只觉得自己被裹在一大片甜香中,这是白榆的梦息。 梦息对于除了梦境主人本人以外,本该是无色无味的,但他跟白榆早已相互入过对方的梦境,他的梦境早已烙下她的痕迹。 同样的,她的梦息也将他纳入了自己的梦境。 与少女一样的熟悉甜香随意地缠绕着他。沈宴秋身上肌肉悄然紧绷,广袖下修长有力的手臂青筋鼓起。他垂下眸,遮住眼底那一抹艳色,亦不敢让白榆发现他瞳孔中深邃幽深的暗潮。 “用你的梦息去探梦的边界。”再开口,他的声音微微发颤。 所幸,少女并未听出。 听闻他的话后少女的梦息很快便从他身边离开,四散而去。 沈宴秋稍稍平复了下呼吸。总算把自己从那一阵难以抑制的情绪中抽离出来。 随着梦息在梦境中游走,白榆脸色逐渐变得难看。 过了许久,梦息一一收回,“看不到头,仿佛没有边界一样。” 沈宴秋眉峰微拢。 看不到头。 这样高深的修为,布下这个梦境的魔物到底是什么来头? 枯萎的稻田被风吹倒一片,青年笼在少女身上的黑影随着太阳的下落微微移了移。 沈宴秋看着自己的影子,不由得一怔。 这影子不对劲。 太阳东升西落,他的影子此刻应该朝着相关的方向挪动才对。 他狭长的眼眸微微眯了眯,“太阳。” 白榆没听清他的话,“什么?” “你看地上的影子。”青年的嗓音再次响起,引导她低头朝地面看去。 两人影子相交,然后随着太阳的移动而缓慢挪动着。 这一下,不需要沈宴秋解释,白榆也明白了。 她猛然抬头,“所以与现实相悖的是太阳!” 话音未落,一只微凉的手覆在她眼前,遮挡住刺眼的阳光。 青年微凉的体温从身后传来,声音无奈,“不要直视太阳。” 少女眨了眨眼,浓密纤长的睫毛刮过他的掌心。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难道要效仿后羿射日?” “后羿?”青年疑惑的嗓音自身后传来。 白榆此时也发觉失言。对了,这个世界没有后羿。 但没事,她可以编。 “这是凡间的故事,就是说以前有个叫后羿的人射下天上的九个太阳。”她转移话题,“我想到了,我要试试。” 她说完,一把扒开青年覆在她眼睛上的手。 梦息随之涌出,包裹太阳,西升东落的太阳变成东升西落,地上的麦田逐渐饱满,泛黄。 片刻后,梦境破碎,麦苗重新恢复枯萎,一条巨大的裂缝出现在二人面前。 白榆脸色有些发白地抚着胸,喘着气,“幸好这个梦境的主人不在此地,不然我就没办法反控了,但我破不开这个梦境,只能控制住现出部分真实。” 沈宴秋握住她的手,一阵清气流入,白榆脸色恢复了许多。 他松开她的手,“在此地等我。” 刚转身要走,袖角便被人拉住了。 沈宴秋回过头,只见白榆定定地看着他,咬了咬唇,“你要小心,我感觉这次没那么简单。” 片刻后,一只微凉的手落在她脸上,拇指轻轻抚了抚。 她刚想抬头,便听到青年轻笑一声。指尖的衣角寸寸脱离,沈宴秋化光而去。 55. 剑芒 第二道裂缝横亘在田地中央,不过两米长,从上往下看时就像在一张苍老年迈的脸上划出道细小的伤痕。 黑气从豁口处蔓延,白榆看不清,只觉得冰冷,沈宴秋却凭借过分敏锐的五感看得分明。 拂雪剑飞到白榆身边,形成一道剑气结界,把那过分浓烈的浊气驱赶开来,刺骨的冰冷散去,但她此时无心顾及。 目光紧紧锁在停在半空中的青年身上,那一身刺眼的雪色在阳光底下更衬出几分清冷。 乌发被从下界涌上来的浊气激得扬起,沈宴秋双手飞快结印,周遭一切清气均受他调动,经由他的内府、气脉,然后像一道道缝补衣裳的丝线一样,朝着那处裂缝涌去。 这次只有他一人,比上次更艰难些。 他神色专注,目光凝在那裂缝之上,看着它开始一点点愈合。 事情比预想中要顺利,许是此处裂缝裂开时日不久的缘故,沈宴秋并未遭到上次那道裂缝时浊气的反扑。 眼看着那道不大的豁口就要弥合,原有两米长的裂缝如今只剩半米,二人心中同时松了一口气。 白榆放松了下来,忍不住找个舒服的姿势朝后靠,刚好靠在身后树干上。 拂雪剑随着她的动作挪了挪,惹得她忍不住朝那把剑看去。 这是一把好剑,剑身上清气环绕,散发着温润的光泽,漂亮锐利,却锋芒内敛。 大概是物随主人形的缘故,看见它,就像看见沈宴秋站在自己面前。 白榆轻咳一声,自己怎么对一把剑都能胡思乱想起来了? 说起沈宴秋,这道裂缝今日就要合上了,他大概不日就要离开,就是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走。 明明这是她一直盼着的事情,只要沈宴秋回到上界了,那些不愿意回想起来的丢脸记忆也就被他带走,但真到了这个时候,心中依然生出不舍来。 果然还是不能跟上界的人交朋友,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人,此去一别只怕下次再见,他们依然年轻俊秀,而她已经垂垂老矣。 无论沈秋,还是沈宴秋都是。 不过时间会冲淡一切,伤心也不过是一时的。 田地中心的豁口缓缓闭合,然而就在即将完全弥合的一刹,裂缝最底下,有人朝他投来一眼,是猫在逗弄老鼠后,终于玩够了的那种眼神,极尽嘲弄。 而后,那处裂缝就好像被一双手穿过,骤然撕裂,寸寸分开。 沈宴秋只觉得原本环绕周身的清气一空,微顿一瞬,内府中的清气疯狂外溢,在他的气脉中乱窜,仿佛要冲出他的躯壳一般,撕扯得生疼。 他在半空中晃了晃,随即落到白榆身边,借着少女那双清澈担忧的眼睛看清了自己现在的模样,半束的青丝衬得他脸色苍白,两瓣薄唇毫无血色。 一只娇小柔软的手搭在他比往日更凉的手背上,他看着白榆的唇瓣张张合合,似在说些什么,可是他听不清了。 他的五感正在消退。 内府里的剧痛传来,一口血从胸腔涌上,又被他咽了下去,他努力看着那两瓣红唇分辨白榆的话。 她说的是,“沈宴秋,你怎么了?你说话呀?” 沈宴秋笑得从容温雅,脸上逼出几分血色,“无事,只是这裂缝一时半会合不上了,今日先回陈家,再另寻他法。” 见他谈吐自如,白榆舒了口气。他刚刚脸色白得跟纸一样,可吓死她了。 “就说没那么简单,对了你之前说不能传信出去是怎么回事?” 少女身上熟悉的甜香忽然消失,沈宴秋心下一紧,手下意识伸了过去,紧紧抓着她。 嗅觉消退了。 “我没听清,你再说一遍好吗?”他神色自若,视线凝在少女那张红唇上。 如有实质般的目光让白榆忍不住舔了舔唇瓣,那本就红润的双唇沾染上几分水迹。 她唇上有什么吗?为什么一直盯着她的唇? “我是说,为什么不能传信出去。”她又问了一遍。 这次沈宴秋看到了,“我们处在梦境中,与真实世界并不相通,传信自然是传不出去的。” 经过他这么一解释,白榆突然发现自己问了个蠢问题。 她忍不住尬笑两声。 正想打着哈哈转移话题,又听到青年的嗓音再次响起,“白榆。” 少女顿了顿,朝他望来。 “现下恐怕要劳烦你走前面,带我回陈家了。”沈宴秋神态自若,话语中不见半点波澜。 只是在他话音落下时,白榆惊悚地看着他眼中星光黯然下来,只剩下一片寂寥的黑夜。 “沈宴秋?”她忍不住唤了声。 青年依然笑得温和,却没有回应。 她抬手在他眼前挥了挥,也不见反应。 他听不见,也看不见了。 白榆呆立在原地看了会。什么没事?他这哪里是没事?!他这是大事不好了。 她笑容瞬间收起,唇紧紧抿着,不再多话。反过来握住他的手,走在他前面。 眼前一片黑暗,四下无声,就连那抹温热的触感也消失了。 沈宴秋脸上笑容依旧,心却仿佛被囚禁在不见天日的牢笼中,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感知不到身边任何事物。 五感尽失的情形下,对于同他一道来到这个世界上的那块玉佩,感知变得尤其清晰。 仿佛是这片领域中唯一的“太阳”。 那是他要保护的“太阳”,她那么怕鬼,若是他倒下,宝安镇的鬼保不齐会上前来扰她。尽管他现在已经受了重伤,但威慑还在,只要他还站着,那些东西便不会轻易上前。 他一边跟着“太阳”穿梭行走,一边在心中画着路线,直到那“太阳”不再移动,回到陈府。 沈宴秋终于倒下了。 白榆只觉得身上一重,玉山般的青年在她身后,朝她倾倒下来。 她被压得趔趄两步,“沈宴秋?!” 若有似无的呼吸刮在她颈侧,脆弱得仿佛随时要断掉,这是他唯一的回应。 * 凌娇自从学了《桓山医典》以后,就想着也许有一天,她会给修士看病。但她万万没想到,她的第一个修士病人会是寒商剑尊。 她照着书中所写,操纵着清气为他检查,手心紧张地冒出汗来。 他气脉紊乱,内府伤重。 这一上来就是重症病人啊。 如果按照常理,这种病症应该是让上界专门的医修来看治,但他们凡人是联系不到上界医修的,而且最近悬空观弟子好像有了新的发现。 有位驱鬼人欲要离开此地,却发现他们穿过几个镇子,走到临近宜州那一带,再往前一步就会回到宝安镇。 后来又有几人不信邪,想要走,结果走了数日路程,多踏出了那一步,转瞬间便回到宝安镇。 这下所有人都知道,他们出不去了。 出都出不去,更别提联系什么医修了。 身为学过《桓山医典》的巫祝,现下只能赶鸭子上架,死马当活马医。 过了好一会,凌娇收回清气,降沈宴秋身上扎满的银针根根拔起。 凌娇朝着白榆几人摇了摇头,“不太好,他现下需要有人来帮他梳理气脉里四处乱撞的清气,那个人……”似是有些为难,“那个人至少要是观神修为。” “我前段日子修为刚刚突破,已经到观神了。”巧了吗,这不是。 白榆语气放松了些,虽然她是半吊子观神,但再怎么样也比没有强。 “没那么简单,”凌娇摇了摇头,“除了修为要达到观神,还要对方全然信任,愿意敞开了让人梳理,按照医典上说的,修为越高的人,防备会越强,哪怕失去了意识,身体也会下意识抵抗,到时候就是伤上加伤了。” 听到这话,白榆也后知后觉意识到,饶是她想帮也不一定帮得了,怎么上界的人治病这么麻烦? “那上界医修是怎么处理的?”总不能抛下病人不管不顾吧? “不知道,书上没写。”上面只有一行小字,标注着:“详见《 素神篇》”。 想起那行小字,凌娇便不免想到那一章中,同样用一行小字写得内容,“而且剑修防备心尤甚,闹不好,不仅是病人伤得更重,帮忙梳理的人还会遭到对方无意识的攻击。” “但是这里只有我一个观神,”白榆坐到床边,“娇娇,你告诉我接下来要怎么做。” 见她执意如此,凌娇也不再劝。 白榆跟沈宴秋的关系本就非凡,现下他重伤不醒,饶是她表现得平静,眼中的忧色却是骗不了人,更骗不了一个见过许多病人亲眷的巫祝。 “把手放在他尾椎骨那段气穴上。” 原本抬起的手顿了顿。 尾椎骨? 模糊的记忆在脑海里炸开,白榆想起当时在王鸿宅中,意识不清,沈宴秋的手就落在她的尾椎骨上,未曾离开。 然后,任由她予取予求。 她身后那截尾椎骨蓦然热了起来,那股热意还不停往上窜。窜上她的脸。 “然后操纵着清气在他的气脉里游走,梳理,直达内府,想象你是一个缝纫工。”凌娇的声音再次响起,白榆努力集中精神,胡乱点了几下头。 白榆费力地把沈宴秋上半身搬起来,让他靠在她身上。 青年看似清瘦,却让人感受到他法衣下胸前紧实的薄肌。 他的侧脸搭在她肩上,初雪落在竹叶上的清冽气息瞬间变得浓郁,她微微垂下头,低低在他耳边说了一句,“沈宴秋,我要帮你梳理气脉,你放松些,不要抵抗我。” 不知是不是那句话起了作用,她的清气居然通畅无阻地进入沈宴秋的气脉中。 刚递来的那缕,一瞬间便被那紊乱无序的清气缠住,颇有几分夹道欢迎的意味。 白榆目露惊恐,“娇娇,书里有没有写病人气脉里的清气缠上来怎么办?” “缠上来?”凌娇露出比她更惊诧的神色,“书上没写,一般情况下寒商剑尊这种修为都是防备抵触的。” 话音未落,她像是想起来什么,神色复杂又微妙地看看她,又看看沈宴秋,再看看她,又看看沈宴秋。 凌娇突然觉得自己在这个房间有点多余,没有回答她这个问题,匆匆忙忙留下一句,“我去煎药了。” 走之前还体贴地帮他们关上了门。 白榆哭笑不得,但目光落到青年苍白脆弱的脸色上时,心一下便软了。 这块美玉如今在她怀中,仿佛只要她轻轻用力便会破碎。她当然是不愿意让他破碎的,于是她动作轻柔地捧起,用自己的温热体温,给微凉的玉色带来几分暖意。 属于白榆的清气在沈宴秋的气脉中游走,他的清气顺从地贴服着她,偶尔上来亲昵地蹭两下,又小心翼翼地拉开些距离,像是怕吓到她。 等到来到内府时,情况又变了。 沈宴秋体内的清气一下子变得霸道凶残,几乎瞬间便吞噬了她的,就像是海里溜进去一尾鱼,池塘中落下一片花瓣。 那抹柔弱可怜的清气被席卷着,不知要被带往何方。 白榆按在沈宴秋尾椎骨上的手没有挪动,咬了咬牙试图夺回掌控权。 但那本就不是她的主场,而且她的修为跟沈宴秋相比又过于弱小,又怎么能成功呢? 就在她感觉自己体内清气要被抽空之际,内府中亮出一抹剑芒。 拂雪剑温润的剑光变得凌厉,瞬间镇住属于沈宴秋的紊乱清气,终于让白榆得到喘息。 她赶忙操纵着清气,穿针引线一般在沈宴秋内府缝缝补补,幸好沈宴秋内府乖顺下来的清气也过来帮忙,因此并不困难。 此时,白榆终于可以抽出心神,观察着沈宴秋的神色,见他脸色慢慢转好,原本微拢的眉头也缓缓松开,她紧绷的弦稍稍放松。 她微微垂下头,脑袋搁在沈宴秋的肩膀上,如同交颈鸳鸯。 片刻后,白榆低低开口,“沈宴秋,你要快点好起来。” 房内寂静无声。 在白榆看不到的另一侧,青年的长睫微微颤动。 56. 五感 田地中央那条裂缝边周围围了圈悬空观的弟子,澄黄的符纸沿着边一张张贴在上面,形成囚住黑色巨蛇的大锁。 天边的卷积云化作翻卷的巨浪,势要把田埂上的萧长舟和陈家主吞咽下肚。 陈家主看了看天色,眉头紧拧,“萧道长,这几日怕是要起风了,这些黄符不知道还管不管用。” “不管用也只能如此了,多亏陈小友交给我等的黄符,不然任由这幽冥之气四散,只怕人间生灵涂炭。”萧长舟外表儒雅,如今已到知天命的年纪竟也毫不显老。 听对方夸赞自家小子,陈家主心中得意,脸上却还是一派谦虚,随意自谦两句,又提起寒商剑尊来,“也不知那寒商剑尊何时才会恢复。” “听白小友所言,寒商剑尊也无法传信于外界,如今他又身受重伤,恐怕就算醒来也……” 话未说尽,但听话者已闻弦知雅意。 陈家主摇头叹了一声,“如何是好?如何是好啊!这宝安镇是我等赶尸匠的故土,莫非真要拱手送人不成?” 萧长舟不语,望着远处穿着青蓝长裙配着银饰,翩然起着巫舞的少女。 上界仙人他们一时半会是指望不上,这道裂缝他们得自己想想法子了。 * 身着广袖覆着皑皑白雪的青年平躺在床榻上,双手叠放在身前,广袖洒落下来,双眼无神张开着,眸色像是不见光的暗潭。 若不是胸膛还有起伏,倒是跟陈家前院那几棵枯树无差了。 沈宴秋早就醒过来了,但对于现在的他而言,醒了倒不如继续昏着。 起码不会再次被关进这个无声无息,感受不到一切的牢笼中。 这无疑是他三百多年人生里最难熬的时刻,他不知时间过了多久,几天或者几个时辰,也可能又一个三百年。 那伴生玉佩的感应离他越来越近,整颗心像是被从冰封的寒泉里打捞上来,慢慢解冻。 白榆朝着床榻缓步走来,弯腰对上他那茫茫然睁着的双眼,静若寒潭,如不见天日的深渊。 两天过去,他总算醒了。 她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没有反应。看来视觉还未恢复。 “沈宴秋?” 还是没有感应。看来听觉也还未恢复。 好消息,沈宴秋醒了。 坏消息,他还是个植物人。 这也算是意料之中,凌娇当时便说他内府伤得极重,恐怕恢复起来并不容易,如今两天就能醒已经算快了。 当下不再多想,白榆照常把他上身搬起,青年沉沉的身躯落在身上,压得她忍不住重重呼吸几下。 植物人自然是没有反应的。 她的手照常越过沈宴秋劲瘦有力的窄腰落在他的尾椎骨上,这种事第一次做让人尴尬,再来两次就心无旁骛了。 毕竟没有人会抱着一棵会呼吸的树害羞。 她的清气甫一进入,就被疯狂追逐,甚至还要更过分一点,从最开始的偶尔蹭蹭,迅速收敛,到现在一直绕着她的那缕清气打转,恨不得直接把它卷进内府。 尽管再怎么活泼,终还是怕吓到它。 沈宴秋气脉里的清气顺从地追随着它,乖巧又听话地顺从着它的节奏,慢慢梳理,直达内府。 有了对方无意识的配合,这件事情进行得十分顺利,除了第一回被他内府里过分热情的清气吓到外,白榆从未感受过哪怕丝毫的抵抗。 青年俊雅侧脸无意间贴上她的颈侧,浅到足以被人忽略的呼吸声慢慢变沉,与他愈来愈快的心跳逐渐同频。 白榆反应过来,赶忙侧过头,唇无意间擦过他的耳垂,引来更重的呼吸声,“沈宴秋?怎么了?是弄痛你了吗?” 沈宴秋听不见她在说什么,看不见她张张合合的唇,自然无法分辨她的话语。只知道少女湿热的呼吸打在他的耳侧,为那白玉样的耳垂染上霞色。 他看不见,听不见,也闻不到,五感唯有触觉先行恢复。尾椎骨上那只纤细温热的手,身前少女的柔软,以及耳侧那断断续续的吐气都像是一只作怪的手,随意地挑拨他的心间那根脆弱的弦。 五感尽失像是永无尽头的牢笼,唯先恢复的触觉又把他抛去炙烤心火的炼狱,变成新的煎熬。 怀中青年细微的颤栗顺着两人紧贴的上身传递给了白榆,她动作顿了一瞬,微微侧过头目光凝在他侧脸上。 仙人的面容不知何时染上昳丽的绯色,眼尾的薄红让他看起来像是游荡在山间的妖。 沈宴秋明明已经醒过来了,但他现在这样看起来比昏迷时更脆弱,一点也不像是修无情道的剑修。 看来是触觉恢复了。 白榆心情大好。触觉已经恢复了,其他四感恢复还会远吗? 骤然间,她想起曾看过某些话本子,如果视觉受阻,其他四感就会变得格外敏锐。那现在他视觉,听觉,味觉,嗅觉都没有恢复的情况下,唯留触觉,岂不是所有感观都只能集中在一感上? 她玩心一起便要证明这个猜想,朝着青年的侧脸、耳畔,轻轻吐息,温热暖风朝着山间薄雪欺了过来,带来漫山云霞。 掌下青年的身体瞬间紧绷,本就结实的肌肉在掌中瞬间硬如磐石。 她身旁雪色广袖瞬间微微抬起,藏在袖下的手臂绷出几道青筋,像是起伏的山峦。 余光落在他半抬的手上,白榆顿时心头微紧。 他想做什么? 空出来的那只手忍不住微微抓了抓,刚好抓住怀中人洒落在床榻上的衣摆。 过了会,身侧那只抬起的手缓缓放了下来。 “白榆,你在跟我说话吗?”沈宴秋声音带着几分哑意,一下下敲在她耳边。 耳边的呼吸声更重了,连带着她扑通扑通的心跳都随着他的呼吸慢慢变快。 少女的脸也慢慢红了。 “叩叩——” 房门被人敲响,白榆被惊得瞬间把怀中青年推开。 沈宴秋好险用手撑了一下才没有摔下去,摸索着盘坐了起来。若忽视那微红的耳尖,倒是一派清雅仙人相。 见他坐好,白榆心虚地咳了一声,微微提高音量,“进来。” 推开门,萧长舟走到床边,朝着沈宴秋上下打量了会,看向白榆,“寒商剑尊恢复得如何?” “五感恢复了一感,估计过一段时间就痊愈了。”具体是哪一感就不说了。 萧长舟一手负在身后,一手放在身前,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段时间辛苦白小友了。”说完这句话,他停了停,继续道,“今日来,我等还有事情想与白小友商量。” “您说。” “闻师侄曾言他感应清气的修炼之法皆由白小友所传,如今我等欲把这修炼之法传给悬空观下其他弟子,不知可否?” 没想到是这件事,白榆微微愣了愣神,“这修炼之法也是上界修士教授给我的,你们想要学让小玉教你们就好了。” 沈秋既然能教给她,那她教给其他人应该也可以的吧。 “如此甚好。” 得到了想要的答案,萧长舟心情大好,随意跟她寒暄几句,毫不吝啬地做主把从悬空观运来的药材中匀一些出来给沈宴秋养伤。 等到他从房中离开,白榆愁眉苦脸地望向沈宴秋。 清气刚到内府没多久便被她断开,这下又要重新开始了。 似是察觉到她的目光,沈宴秋的脸微微朝她侧过来,那双眼型优美但无神的眼睛依然毫无焦点地目视着前方。 窗外落了一场雨,屋檐上的滴滴答答的积水落到半个月后。沿着裂缝的那一圈黄符糊成一团,上面的红色符咒就像顺着裂缝流出来的血。 渐息的雨声稀稀疏疏地落在沈宴秋的耳边,他盘坐在床榻上,双眼微阖。 白榆在他身后收回手,“好了,今天是最后一次了。” 她语调微扬,心情雀跃。 是因为他痊愈了还是因为她不用再帮他梳理了? 沈宴秋睁开眼,眸光如潭中清影,泛着波光。 白榆说完,越过他下了床,脚摸索着穿上靴子。 “走吧,去看看萧长舟他们准备得如何了。”沈宴秋站起身来,低头整理腰封和微皱的袖摆。 他养伤的这段时间里,悬空观与赶尸世家也并未闲着。 萧长舟出生在阴阳先生家中,后出家悬空观成为赶尸道人,十天前向沈宴秋提出以阵固气的法子。 当时他将将恢复听觉,听到这个想法第一时间便觉得不可能。 直到听到白榆跟他讲起清气浊气和正气、邪祟、幽冥之间的关系,才恍然发觉,凡人并不似上界修士以为的那般脆弱无知。 雨后的凉意加深了浊气的冰冷。 萧长舟站在田埂上,望着那些驱鬼人、赶尸匠和几名巫祝按照他布置的阵法站位。 他不是修士,感应不到什么清气浊气,但正如白榆所说,所谓的清气浊气跟凡间的正气邪祟都不过是同一种东西。 看不见又何妨?他们没有对付浊气的经验, 但对付邪祟,有的是手段。 身后脚步声靠近,一轻一重。 等近到他身侧时,萧长舟朝着来人看去。 如他所料,轻的脚步声是沈宴秋,重的脚步声是白榆。 “寒商剑尊。”沈宴秋看起来不过是二十余岁的年轻人,但萧长舟依然态度恭敬。 沈宴秋朝着布阵的位置看了几眼。 这个阵法确实精妙,只是对于下界浊气而言,依然有所疏漏。不过依照凡人的积累能做到这一步已是不易。 岚苍剑宗有剑阵一说,因此对于阵法,沈宴秋也有所了解。 “白榆,你站那里。”他朝着坎六的位置指了指。 白榆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这个阵设计的时候,萧长舟就说了,不需要她,怎么现在沈宴秋一来,连站位都给她安排好了? 不过她也没问什么,走了过去。 “再往后退两步。” 青年声音再起,白榆扭过头看了看,确定身后没有石头,依言倒退。 “试着让周围的清气朝你凝聚。” 白榆怒目瞪着他。这就强人所难了啊,她能知道怎么输出清气,怎么纳入清气就不错了,让周围的清气都朝她凝聚? 她能受得住吗? 沈宴秋失笑回望,“你现在已经观神了,不必忧心。” 凝灵做不到的事,观神可以。 “要是出了什么事你可得救我啊。”白榆站定位置,随意地朝沈宴秋叨了句。 当然这不过是顺口一说罢了,她知道哪怕没有这句话,真要出什么事沈宴秋也不会抛下她不管。 毕竟他跟沈秋虽然可能关系不太好,但两人还是很像的。 “我不会让你出事的。”她说得随意,沈宴秋却答得认真。 萧长舟看向坎六位,眉头紧皱,“寒商剑尊,白小友是入梦师,我这阵法不需要入梦师。” “她不仅是入梦师,她也是观神境界的修士。”沈宴秋提醒道。 萧长舟按照他跟白榆解释的清气浊气理解,设计出这个阵法,但到底还是受凡人眼界限制,漏算了修士的作用。 等到一切就绪,沈宴秋飞身立在半空。 裂缝底下那双嘲弄的眼睛在这半个月时不时便浮现在他眼前,那是他失去视觉后唯一能“看”到的东西。 这裂缝不是自己裂开的,是有人从地下狠狠撕开的。 第一道裂缝恐怕也是。 清气顺应白榆的召唤聚拢,宝安镇内的几名巫祝以巫舞驱逐浊气,陈郁、闻玉生、凌娇各司其职。 大阵之内,浊气不生,清气充裕,环而流转,生生不息。 这次裂缝弥合比沈宴秋一个人来时更加艰难,一个时辰过去,阵中的所有人额上都滑落滴滴汗珠。 浊气与清气的角力落到每个人身上,清气经由沈宴秋,慢慢化作绵延坚韧的丝线牢牢锁住那道裂缝,使它再也不能挣脱半分。 值得庆幸的是,他们的努力并未白费,虽然缓慢,但裂缝确实是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弥合着。 就在即将封闭的一刹那,裂缝底下的目光无意扫向了白榆的方向,原本嘲弄、不屑、怨毒、不甘的神色顿时变成了惊讶。 冰冷的气息瞬时冲破阵法禁锢,众人只觉得有一条蛇从脚边盘旋而过。他们修为不高,更有些还是没有修为的凡人。 那条巨蛇没有理他们,飞快朝白榆掠过,枯萎的麦子荡出死寂的浪花。 一股强大的吸力传来,白榆身不由己地被那裂缝吸走。 “小白!” “沈宴秋!” 不同方向少女的声音充满惊慌,沈宴秋手上的诀印瞬间凝滞,循着声音垂头望去。 白榆死死抓着地上枯死的麦秆,半边身子已经探在了那裂缝里 “不要乱动!”萧长舟见陈郁、闻玉生等人的节奏因为这突然的变故被打断,朝着阵中人高声道。 一个人跟一大群人比起来,谁的性命更重要? 这个问题身为悬空观长老再清楚不过。 十指翻飞,沈宴秋阖了阖眼,再睁开时目光中带上决绝的平静,两瓣薄唇紧抿,手上结印的动作更快,阵内原本平缓流动的清气瞬间加快。 结印完毕的一刹,白榆手上抓着的麦秆连根拔起,和她被带了下去。 裂缝闭合比原先更快,就在彻底关上的那一刹那,众人看见半空中的那道白影直直坠了下去,两个人都不见了身影。 一切发生,不过须臾。 57. 殊途 白榆睁开眼,手下触摸到什么东西滑滑腻腻的,有些恶心,像是某种黑色的苔藓。 她抬起手,借着河边散发着微弱白光的小花,看清掌心沾满黑色污秽,刺鼻的腥臭味飘过来,都是鼻子遭的罪。 这只手不能要了。 余光瞥过身上鹅黄色的衣裙,也沾上了这些黑色的东西。 这下是整个人都不能要了。 “醒了?” 白榆循声望去,河边的大石头上坐着红衣长裙的女子,这块石头是她触目所及最干净、唯一没有被这黑苔侵蚀的地方,可惜已经被人占领了。 饶是如此,女子玉白的脚底下也沾上了黑苔。 “你是谁?”白榆皱眉打量她。 那张清冷出尘的脸上挂着恶劣嘲弄的笑意,看起来十分违和。白皙的面容上爬着道道黑色纹路,看起来格外妖异,哪怕女子不说,她也能猜出对方身份,“魔物?” 冰冷的风忽然窜到她面前,带起额前的一抹碎发。 红衣女子比她高些,微微躬身,看着看着,笑声乍起,“景洐,没想到你转世后竟然连剑都拿不起来了?” 景洐? 谁是景洐? 白榆一脸迷茫。景洐说的不会是她吧? “瞧我,忘记了,你们凡人转世投胎后便失去了前世的记忆,”红衣女子咯咯作笑,“我是玉玲珑,上辈子便是你杀了我,但我也不亏,因为我也杀了你。” “我不是景洐。”她上辈子是谁,她还不清楚吗? “你失去了记忆自然什么都不知道,但你身上的仙骨可骗不了我,景、洐、上、尊。”最后四个字她咬字极重。 什么仙骨,什么景洐,什么上尊? 她上辈子是二十一世纪大好女青年,纯粹的唯物主义战士,跟她提到的那些都不沾边。 白榆小小的脑袋里装满了满满的问号,“所以你拉我下来,是为了找景洐上尊叙旧的吗?” 红裙女子站直了身,转身回到那大石头上,笑得妩媚妖娆,“本来我要杀你的,我为了杀你而生,见你必杀之。” 她顿了顿,好整以暇地看向站在黑苔上的少女,想欣赏一下那张俏丽动人的脸上,浮现出的或惊恐、或畏惧的表情。 玉玲珑看了会,无趣地撇了撇嘴。 有些不甘心地问,“你就不好奇我为什么要杀你吗?” “不好奇。”她又不是景洐上尊,有什么好好奇的? 玉玲珑纯粹是认错了人,对着她发癫。虽然她说要杀她,但白榆却并未从她身上感觉到杀气。 “真奇怪,我看到你突然就不想杀你了,难道因为你太弱了?杀起来没意思?”玉玲珑眼中盛满了纯真的好奇。 “啊对对对。”白榆敷衍道。 一边随口应她几声,一边思忖着沈宴秋去哪了。 当时落下来时,她明明看到他跟着一起坠了下来,现在她在玉玲珑面前,那他呢? “这里除了我还有别人吗?”她朝前走了几步。 玉玲珑古怪地看着她,“你不怕我?” “好可怕,太可怕了。”继续敷衍。 下界浊气充裕,空气都是冰冷的,白榆牙齿都开始有点打颤,“你看到跟我一起下来的人吗?” “你说那个剑修啊——”玉玲珑想到了有趣的事情,脸上笑容变得格外恶劣,语调拉长,“我把他杀了。” 白榆心脏漏跳一拍,脚步顿住,黑苔底下蠕动的黑泥趁机爬上她的脚踝,“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我讨厌剑修,自然就把他杀了。”她语气轻慢,说起杀人来,仿佛不过是碾死一只蚂蚁。 沈宴秋不可能这么轻易死去,他可是寒商剑尊,话本子里说他是上尊之下第一人,连他师尊都打不过他,怎么可能会死在下界。 但是,话又说回来。 他重伤刚愈,又强行弥合裂缝,他的状态并不算好。 圆润的指头无意识地陷入掌心。若是他真的没事,那,人呢? 总算看到自己想看到的,玉玲珑心情大好,她像条灵蛇一样绕到白榆身前,吐气如兰,“不若,我唤个魔物出来,让它变成你心心念念的那剑修的模样,如何?” 她话音未落,突然轻“啊”了一声,拍了拍脑袋,“说起来,你前世可是男子,今生成了女子,又喜欢上了别的男子,这真是……太有趣了,我一时半会都舍不得杀你了呢。” 玉玲珑笑出声来,抬起手想要往白榆身上搭。 她的手刚挨上,带着霜意的剑风忽生。玉玲珑神色一凛,急忙松开手,朝后退开几步。 浮雪流云的青年不疾不徐地迈起长腿,走动间带动莹莹白光的小花飞起,这是下界唯一的一抹亮色。 借着那微弱的光,白榆看清了来人,她快步走到他跟前,鹅黄色的长裙胡乱地撞上面前的霜色衣摆。 “沈宴秋,我想洗手。”声音发颤,带着压抑的哭腔。 “好,”青年掐了一个清尘诀,少女满手满身的黑苔尽数消退,“对不起。” 沈宴秋弯下腰,额头朝她贴了过来,几乎要抵上。 他跟她是一起坠落,但落下时却分隔千里。这一次意外落到下界,此间魔物竟比他上次随宗派到来时要多上数倍,清理起来颇废了一番力气。他顺着玉佩,一路杀来,看到她安然无恙时总算是松了口气。 恰逢此时,白榆察觉到他有些急乱的呼吸扑到她发间,下意识抬头。 她的体温在下界变得泛凉,沈宴秋往日里初雪般的凉意,竟也出奇地带来一丝温暖。 两人不由得怔了怔。 玉玲珑目光紧紧盯着沈宴秋。 这个剑修,她把他扔到下界的魔动渊自生自灭。魔动渊浊气最浓郁,那里的魔物都跟她一样,为杀而生,下界的魔物都不敢招惹它们。 他竟毫发无损地寻了过来,他到底是什么人? 下界的黑暗中,玉玲珑那双清丽的凤眼悄然变红,倒映出荧光小花飞扬的光点。 杀了他。 玉玲珑忽然意识到,比起白榆,沈宴秋的气质更像那个人,强大清正。当年景洐剑落处的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再抬头时,她已不复在白榆面前的慵懒和淡漠。 “你才是景洐。” 玉玲珑气息发生变化之时,沈宴秋便已经有所觉察,此时听到她笃定开口,他转而看向她,目光平静内敛,却像是即将出鞘的剑,令人不自觉地竖起汗毛。 “我不是。”沈宴秋语气平缓。 他只是沈宴秋,景洐对于他而言不过是藏书阁中的一段历史,儿时听过的一个传说。 不过这样一来,白榆身上的那截属于他的仙骨倒是有了答案。 想到这里,他又觉得他是景洐也没什么不好的。 无论他说是,或者不是,玉玲珑都不打算听了。冰冷的浊气化出长鞭,狠狠朝着他抽了过去,她对着沈宴秋咬牙切齿,“原来是你。” 她因景洐而存在,但在她诞生的那一天起便不受控制地厌恶、憎恨着这个人。 沈宴秋抱着白榆,几个起落避开这一鞭。 就是这种感觉,这才对。 难怪她对白榆提不起杀心,她生来就是为了让景洐消失,那少女不是景洐,她当然不想杀她。 “凭什么你可以享受太阳,享受雨露,凭什么我们要活在这个臭水沟里,”玉玲珑的理智已经全然被魔物的本能控制,追着白榆和沈宴秋两人飞身过去,“她无法接受自己因妒心而生了我,既然注定要活在黑暗中,为什么要给我看到太阳的能力?” 又是一鞭抽了过去,沈宴秋目光冷然,化出数道剑气把那长鞭截去。 几个回合的交手,两人实力旗鼓相当。下界到处都是那种黑苔,黑苔底下隐藏着不可名状的黑泥,这河边除了那块大石头,没有任何一个干净的可以落脚的地方, 白榆被沈宴秋揽在怀中,见他正出手对付玉玲珑,便主动抬手环住他的腰。 沈宴秋分神看了一眼,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背,拂雪剑出,霜天晓月起。 常年处于黑暗中的下界终于迎来了它的第一次月出。 玉玲珑停下手,直愣愣地望着那月亮,“这是月亮。” 上一次见到月亮是什么时候?是三百多年前。 她跟景洐同归于尽的那一天,上界那巨大的圆月在他们身上落满光芒。 “第二道裂缝是你弥合的吧?”玉玲珑扭过头,目光透着不甘的怨毒,“你知道我花了多少时间才把口子撕得那么开吗?只要我能出去,就能看到真正的月亮了,何须看这假月?” 说到“假月”二字时她语气加得极重。 话音一落,长鞭朝着那圆月袭去,又在半空中被霜雪包裹,凝固,被剑气截成数段。 玉玲珑冷笑出声,手一扬,长鞭重新凝聚。 “只要有浊气在,这样的鞭子我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你呢?你的清气还能支撑多久?” 沈宴秋沉默不语,两人又过了数招。 剑光,鞭影,相互交织,层出不穷。 “你的供主是谁?”他开口,“是谁把你养出来的?” 玉玲珑笑声轻灵,“想知道?不用担心,你很快就会知道的。”她目光挪到窝在沈宴秋怀中的白榆身上,“虽然不知为何你的仙骨不在你身上,但你的仙骨已经醒来,她很快就会找到你的。” 她察觉到自己说错话,“啊,是你的心上人。” 白榆听到那三个字,整个人都炸了,急忙从沈宴秋怀中抬头,“我不是。” 见她急于否认,玉玲珑嗤笑一声,重新望向沈宴秋,“得知你有心上人,她大概会很开心的吧,毕竟历代上尊里,可没有一位是有道侣的。” “心不清净,大道殊途。”这是供主当年说过的话,可惜说的人已经忘记了,“不过也不一定,毕竟她也许更想要景洐回来。” 魔物拥有供主的记忆,供主在想什么,她再清楚不过。 沈宴秋还想再问什么,见对方没有继续动手的意思,他腾出手来,清出一块地方安置好白榆,“在这里等我。” 刚转过身,长袖一紧。 他回过头,掌心传来温润凉意。 白榆不知何时解开了那伴生玉佩放在他手上,“玉玲珑好像不想杀我,她说你是那什么景洐,你比我危险多了,这玉佩你先拿着。” 沈宴秋长睫低垂,眉眼柔和,接过那玉佩重新挂在白榆身上,“我不会有事,等到解决裂缝一事我就带你离开。” 第一、第二道裂缝都是玉玲珑撕开的,这魔物比他们在凡间遇到的都要棘手,想要彻底解决人间清浊失衡,就要彻底解决玉玲珑了。 等到白榆应下,他朝玉玲珑走了过去。 刚踏出两步,红裙女子蓦然抬头,那双鲜红的眼睛对上沈宴秋的。 沈宴秋脚步凝住,霜色衣摆随着惯性晃动两下,再也不动了。 对视的两人一动不动,时间仿佛在他们之间静止。 过了会,玉玲珑的声音不知从何处传来,带着轻快的笑意,“景洐的转世可真没用,这样就能把他困在梦里了,当年我可是无论如何也困不住他呢,若继续跟他拼武力,我可打不过粗鲁的剑修,幸好他这一世道心不稳呢。” 白榆闻言,走到沈宴秋身前,果然见他双眼睁着,目光没有焦点,一动不动,恍若雪雕。 “你猜他还能从梦里醒过来吗?你也是梦修,你知道的吧?若他在梦里死了,那可就真的死咯。” 玉玲珑嗓音泛着冷意,吹得少女柔软的身躯寸寸僵硬。 58. 变暖 下界没有风。 玉玲珑和沈宴秋如两座相对而立的玉雕般静在当场,唯有白榆来回走动带动气流,一片又一片吹起点光般的花瓣 青年呼吸平稳,仿佛睡着了般。 但某种意义上讲,他确实算是睡着了,只是眼睛还睁着。 倏忽间,沈宴秋呼吸变得粗重、急促,不知是在梦里遇到了什么。 过了须臾,他的呼吸忽然弱了下来,脸上血色褪去,嘴角溢出一滴血。 白榆停下脚步,在青年面前站定,慌忙推了推他,“沈宴秋,沈宴秋?” 这是凡人唤醒陷入噩梦中的人所用的笨办法,哪怕知道不起作用也唯有一试。 白榆微微侧过脸贴到他的心口上,脆弱的心跳落入耳中。 沈宴秋不会在梦里跟玉玲珑打起来了吧? 他情况不太好,难道梦里出现问题了? 玉玲珑是梦修,可调动梦息,在梦里对上她可没有胜算。 想到这里,她决定再试一次。只要能让她进去,她的梦息就可以用。 她拉起沈宴秋垂在身侧的一只手,闭上眼。 沈宴秋跟她在梦境中早有羁绊,闯进去应该十分容易才对。 她与他第一次见面时可是什么都没做就闯进他梦里来,甚至至今都不知道契机是什么。现在他们已经相识已久,而且她的梦息对他那样熟悉,应该比那时候更加容易。 然,事实正好相反,她又一次失败了。 玉玲珑完全掌握了沈宴秋的梦境,已经很难说那个梦境的主人是谁了。 她道行不如玉玲珑,没办法像以前那样自如地穿梭在他们的梦境中。 白榆再次失望地放下他的手,转而望向红衣女子。 玉玲珑红艳的双眼一样没有了神采,她盘腿坐着,嘴角那抹得逞的弧度让她看起来更像话本子里的女妖。 一个大胆的想法涌了上来。 白榆一把摘下发间的雕花玉簪,紧紧握在手中,薄汗慢慢在掌心渗出。 他们有两个人,玉玲珑只有一个人,现在玉玲珑和沈宴秋都在梦中,现在这里只有她还能动弹。 这何尝不是一个机会呢? 魔物的要害会在哪里? 白榆不知道。她的视线依次从玉玲珑眉心、脖颈、心口扫过。 目光凝在了胸口上。她拿起玉簪,把特地被她磨得尖锐的那一段对准玉玲珑。 她高高举着,明明已经下定决心,但等到真的要下手时,那只玉簪还是不住地颤抖。 玉玲珑太像人了。 哪怕知道对方不是人,而是魔物,她也没有办法坦然下手。 白榆闭了闭眼。 裂缝是玉玲珑撕开的,如果玉玲珑还活着,那么这样的裂缝还有第二道、第三道; 玉玲珑是魔物,本就是欲望聚合的怪物; 她要杀沈宴秋,她不死,沈宴秋会有危险; 思绪定格在宝安镇那一片枯萎的田地,以及空无一人的街道上。 白榆用一个又一个的理由说服了自己,玉簪的尖端离那身红衣也越来越近。 握着玉簪的手稳了下来,就在即将刺入的那一刹那,红光乍起,鹅黄长裙少女被荡开。 白榆身体不受控制往后倒。 身后是河流,虽然光线太暗,她看不清楚,但却能听清潺潺水声,不知流往何方。 如果掉到河里,那可太糟糕了。 她不会水。 这个念头一瞬间闪过。 下一瞬,她的身形被一只修长如玉的手稳住,白榆撞到一个冰冷硬挺的胸膛。 冰凉凉的手激得白榆毛孔紧缩。 这完全不像是活人的手,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开始播放各种恐怖故事,什么井里爬出来的白衣女子,什么夜里的马车突然多了一个人。 余光看到身后人白色的袖角,更吓人了。 怀中少女身躯僵硬紧绷,沈宴秋只当她是被玉玲珑吓到了,原本搭在她小臂上的手挪到她掌心,轻轻捏了捏。 白榆挺得更直了。 好嘛,这还是色鬼。 “鬼大哥,你跟玉玲珑不是一伙的吧?”她声音发颤,却仍在强装镇定。 沈宴秋垂眸看她,“下界虽然浊气浓重,但并没有鬼。” 温雅的嗓音连带着清冽的气息自身后而来,白榆顿了顿,扭过身,“沈宴秋,你……” 刚起了个头,便被青年失去血色的脸,以及唇上沾染的红艳所吸引。 话音一拐,“你在梦里跟玉玲珑打起来了?” 身后青年听到她这话身躯瞬间绷紧,冰冷的呼吸变得粗重落在她的发顶。 白榆不由得也跟着他紧张起来,“你怎么了?” 沈宴秋眼睫低垂,握住她的手慢慢收紧。 轻笑带着咳嗽声打断了两人间短暂的沉默。 白榆朝着玉玲珑的方向看去,盘坐在大石头上的红衣女子抬手扶着胸,嘴角溢出一抹鲜血,显然也并不好受。 她抬头看向沈宴秋,“你们真的在梦里打起来了?你赢了?” “赢了。”沈宴秋目光凝在玉玲珑身上,重新召出拂雪剑。 他好不容易在梦境中把玉玲珑诱出来,但对上她依然不占优势。若不是有外力介入,恐怕他真的会死在梦里。 “咳咳,景洐,想不到你竟也有这一天。”玉玲珑轻笑一声,望向白榆,目光定在那根雕花玉簪上,“是我大意了,竟不知这小丫头竟是姑媱山的人,若早知如此,我一开始就该杀了你。” 但又想想,为何她对白榆毫无杀意? 也许也是因为白榆身上有姑媱道簪吧。无论是供主,还是她,她们都不愿对姑媱山的晚辈动手的。 因为,她们欠了姑媱山。 沈宴秋没有说话,剑落在她颈侧,语气平和,“你杀不了她。” “死前能看到那么有趣的梦境,我也不亏。”玉玲珑丝毫不惧脖子上的剑,歪着身子调整一个舒服的姿势,“而且只要供主不死,百年之后我又能重生归来。” 说到这里,她微微抬头看向沈宴秋,清冷的眼睛弯出一抹媚色,“你总不能杀了我的供主吧。” 她没说供主是谁,但沈宴秋心中听闻她的话,隐隐有了猜想。 玉玲珑弯眉笑着,目光藏着几分哀求,“成王败寇,我也不为难你,能给我看看那个吗?那个假月?虽然是假的,但聊胜于无。” 沈宴秋不发一语,良久,终究还是召出霜天晓月。 霜雪铺在黑苔上,洗尽污浊。荧光花瓣随着剑风吹往明月,这微小而脆弱的生命如同空中蜉蝣。 这是下界最亮的一天。 玉玲珑呆呆看了会,忽然笑了,“既然你送了我礼物,那我也送你一份礼物好了。” 浊气随着她的话音化作一道道利刃朝着白榆飞去。 见眼下“优势在我”,白榆本已经全然放松,没想到这玉玲珑竟如此不讲武德,上一秒还在欣赏明月,下一秒就对她动起手来。 她也是冤,玉玲珑要杀的是沈宴秋,把剑搭在她脖子上的也是沈宴秋,结果她一抬手,就是冲她来的。 黑色的浊气在她瞳孔中放大,她一时间忘了动作凝在原地。 周围静极了,只听得见自己扑通扑通的心跳声。 苍山覆雪的白衣落在身前,锋利的浊气刃割破了洁白的法衣 ,留下一抹殷红。 白榆直愣愣地盯着,只觉得眼前的背影跟曾经见过的红衣身影慢慢重合。 她忍不住揉了揉眼。 “果然如此,”玉玲珑短促笑了声,“小丫头,你不想知道他的梦里是什么吗?他……” 她的话到底没能说完,月光冷冷地落在她身上,片片霜雪皆作剑气,清冷又狼狈。 玉玲珑笑着,慢慢在明月之下化作一滩黑色的水,然后慢慢消失。 白榆视线被挡住了,没看到这一幕,见玉玲珑迟迟没有道出后面的话,忍不住问道,“他什么?” “没什么。”沈宴秋不动声色收回剑。 随着他的动作,周围的浊气慢慢顺着他的伤口涌入。 沈宴秋自然是看见了,下界的浊气没有清气的压制,远比凡间的浊气要刁钻。 甚至有灵性般,狡诈、刁钻。但霜天晓月消耗掉他最后的一丝清气,他已经没有办法抵御了。 幸好,对于他这样修为境界的修士而言,这些浊气顶多是放大心中的欲望和情绪,不至于让他失去理智。 他向来是没有欲望的,十岁以后便没有了。 只要尽快想办法从下界离开便好。 白榆从他身后走出来,见到空荡荡一片,霜雪没有了,明月没有了,红衣女子也没有了,“玉玲珑呢?” “死了。”沈宴秋顿了顿,“刚刚我在梦里时,你做了什么?” “没做什么,就是差点就杀掉她了。”白榆话音含糊,显然不欲再提。 她上辈子没杀过人,这辈子也没杀过。 那短短一瞬间的事情,对于她而言显然不是什么美好的回忆。 沈宴秋看出来了,眸光泛着柔色,玉石相击般的声音仿佛有魔力般让她放下所有戒备,“吓到了吗?” 本已被压下的情绪瞬间被这句话带出,白榆鼻子有些发酸,声音低低的,“我差点杀人了,沈宴秋。” 下界很黑。 那些发着盈盈光芒的花瓣早已散尽,再也无法给两人带来丝毫光芒。 但修士目力敏锐,少女委屈的眉眼尽数落在沈宴秋眼中。 黑暗最易滋生阴霾,诱导人脱下道貌岸然的外皮,直面自己内心的真实。 于是他便看见自己在黑暗中抬起手,那片过分显眼的白又在提醒着他,他应当是君子端方,光风霁月的寒商剑尊。 但,反正没人知道不是吗? 他顺从自己的心意把少女揽在怀中,想要抚平她所有的后怕和惊慌,冰冷的身躯慢慢变热,连在白榆耳边落下的吐息都带着罕见的暖意,“白榆,下次不要逼自己做这样的事。” 霜白广袖之下,修剪圆润的指甲慢慢变黑。 白榆有些恼,推开他后退一步,“我那是在救你!” 沈宴秋低下头,跟她凑得极近,“我知道,所以谢谢你,但我不希望你道心有碍。” 白榆并未经过正统的修炼,还不清楚修士心魔劫之事。若她今日真的逼迫自己动手,成功杀了玉玲珑,日后恐怕境界难进,堕入心魔。 凡人寿命短暂,但幸好她现在是修士,可观神这个境界对她来说寿命还是过于短暂,他不能让她因为心魔而断了道途。 “走吧,我们去找出路。” 白榆的目力不及沈宴秋,应了一声便主动上去牵住他的手。 一大一小两只手触上的一瞬,两人不由得齐齐怔住。 随即像是触电般,青年飞快抽出自己的手藏回袖中。 无人可见的广袖下,那双修长的手微微发颤,指甲已经变得全黑。 白榆纳闷地看着他,心中嘀咕,沈宴秋怎么忽然变暖了? 59. 红雨 白榆没有觉察到他的异常,又上前拉住他。 这里太黑了,脚底下全是黑苔,滑腻腻的,不找点什么东西牵着她真怕自己会摔倒。 她可不想再摔进那些黑苔里,闹得满身都是腥臭味。 察觉到她的动作,沈宴秋不动声色地一抬手,让了让。黑暗中,那只温软的手便落在了他的广袖上。 抓着那一截初雪微凉的袖角,白榆安心了些,四下看去。却什么也看不清。 她跟在沈宴秋身后,走了好一段路,依然还是黑蒙蒙一片,忍不住开口,“沈宴秋,你知道出口在哪吗?” 沈宴秋走在她前面,拨开一截歪歪扭扭,摇来摇去的不知道什么生物,漫不经心回道,“不知,上界修士虽然每个百年会到下界进行探查,但上界与下界之间的通道都是由天外天的上尊开启,我也是第一次从凡间落到下界。” “那你还带我乱走?”白榆停下脚步,在他身后怒目而视。 微弱的力道从袖角传来,见她不走了,沈宴秋便也只好跟着她停住。他稍稍一想便明白了她在担忧些什么。 沈宴秋转过身走到她面前,嘴角弯出温和的弧度,习惯性抬手想安抚她,却在半空中凝住了。 他神色自若地放下手,“我在上界时,曾在书中看过,有一条河流贯通下界和凡间,想必就是这条河流了。” 顺着他的话,白榆若有所思地望着河流,难怪他们一直都是沿着河流走。 但是还有个问题,“你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吗?可别走反了。” 沈宴秋无奈望了她一眼,“那条河的源头是凡间,逆着河流走势便是。” 白榆点了点头,接受了这个说法。不接受还能怎么办呢?她连下界都不知道,更别说什么下界和凡间的河流了。 准备继续跟着沈宴秋朝前走,脑海里忽然浮现出刚刚沈宴秋那个眼神,虽然这里黑漆漆的,但他们距离极近,那个那个无可奈何中带着欲言又止的眼神她看得清清楚楚! 于是刚刚抬起的脚又放下了,抬头望他,“你刚刚那个眼神什么意思?” 沈宴秋没料到她突然发难,噎了下,仿佛又回到了他最开始以男相下凡见到她时的样子。 他在黑暗中无声轻叹,“走吧。” 沈宴秋避开了这个问题,让白榆虽然心里有些许不满,但眼下快点离开这鬼地方才是要紧事。她紧紧拽着沈宴秋的衣角,到后面已经是借着那一抹衣角的力来拖着自己行走了。 得亏那件法衣质量很好,任由她怎么扯都没烂。她扯的那只衣袖刚好来自于沈宴秋那只伤手,那抹破口经过这么长时间的撕扯稍稍裂开了些。 两人又走了一段,地上出现了点点荧光。随着步步深入,白色的荧光越来越多,越来越密。 如果下界有星海,那么星海一定是由这些荧光小花组成的。 “这些荧光花好看吗?”沈宴秋看着漫天飞舞的荧光花,目光平静。 “好看。”白榆被行走间带动的花瓣所惊艳,眼睛四下飘着,不经意间落在沈宴秋那只手臂上。 这片白荧光花的花丛比之前的更大,更密,看起来十分梦幻。 “下界本无这些荧光花,修士在下界战死后清气未散,便落成花种,聚成花丛。”沈宴秋抬手,一片花瓣落在他掌心。 忽然就欣赏不下去了。美丽的花丛蓦然变得惊悚,这么一大片荧光花,得死了多少修士。 白榆伸手抓上沈宴秋的手臂,她不自觉地用力,直到感觉到掌心有一丝微微的湿意才后知后觉松开时。那处伤口的血早已止住,现在被她一抓,又洇出血来。 她手一缩,飞快道歉,“对不起。” 她不知道沈宴秋受伤了,这只伤手的衣料还被她扯了一路,现在还被她抓出了血,这得多疼啊。 沈宴秋顺着她的目光,不在意地瞥了眼,“无事。” 寒商剑尊也不是一出生就是寒商剑尊的,修行多年,他受过大大小小的伤实在太多,这点小伤实在不值一提。 转念间白榆便想明白了他这伤是从哪来的。 借以视物的荧光花在他和玉玲珑的打斗间早已毁了个七七八八,如果不是沈宴秋这身白太过显眼,恐怕也只有他凑到面前她才能看见。 他手上的伤,自然也看不清了。 想到浊气刃即将落到她身上时那挡在身前的白影,刚刚那点不满瞬间消散,开始不好意思。 毕竟她拉着那衣角走了那么久呢。 白榆从裙角上撕下一条布条,“我给你包一下。” 没等沈宴秋做出反应,她上前来拉住他的手。 丝滑的布料带着轻微的凉意,遮掩住青年身上不正常的温热。 少女的手猝不及防地覆上来,那布料的微凉无论如何也隔不开那抹温软。 沈宴秋身上的肌肉寸寸绷紧,眸色霎时幽晦如下界深渊,连那白色的荧光花都无法照亮分毫。 他应该立刻把手抽回来的。他想。 但心底却被千万根黑线攀爬,收紧,极具诱惑地让他等等,再等等。 越等想要的便越多,那只触碰到他的手已经无法抚.慰他了,霜白的法衣都显得有些碍眼。 鹅黄色的布帛覆在伤处绕了一圈,沈宴秋倏地抬手,止住了少女接下来的动作,“我自己来。” 白榆顿了顿,手上重重一勒,逼得沈宴秋皱起眉来,“嫌我包得不好?” 没等他说话,她松开了布条两端,没好气地说,“我还不包了呢。” 她退到一边,抬脚踢在荧光花上,那一簇可怜的荧光花瞬间花瓣飞扬。 顺着花瓣飘飞的方向望去,青年咬着布条的一端,红得异常的唇被那抹鹅黄衬得格外诱人,长睫低垂,微红的眼尾若隐若现,冷白的肤色在飞舞的荧光花下光影明灭。 他动作熟练,仿佛没有痛觉般,白皙修长的手牵着那布条在伤处绕了一圈又一圈,墨染般的指甲平添几分妖异。 察觉到白榆的目光,沈宴秋动作停住,眼眸微抬。 活像个堕仙。 白榆脑海中瞬间想起了好几本粥粥子的话本子,带颜色不带颜色的全都想起来了。 她忽然有些阴暗地想,正主就在眼前,他又不知道自己看过什么,顺着剧情想一下好像也无不可。 她的目光带着隐晦的放肆,惊动了正在给自己包扎的仙人。对上沈宴秋的目光,白榆顿了顿,理直气壮地开口,“看我做什么?快包啊,还得赶路呢。” 沈宴秋完成最后的收尾,鹅黄色的布条在他臂上打上结。 白榆走了过来,“你指甲怎么黑了?” “下界浊气浓郁,失去清气护体,若再受伤浊气便会伺机侵入。”思索片刻,沈宴秋补充道,“不必忧心,浊气入体只是放大人心中的欲望罢了,只要尽快返回凡间即可。” “我才没忧心你。”白榆没好气道,“难怪你一直避开我。” 沈宴秋的心突然被高高提起,期待又慌乱的情绪再生。 她知道什么了? “我就说这个世界上哪有真正的圣人,”白榆说,“沈宴秋你在怪我,怪我拖累了你,如果不是我掉下来,你也不会到下界,如果不是因为浊气入体,可能连你自己都不知道你心里对我是有怨的对不对?” 那颗心又低低落了下来,沈宴秋抿了抿唇,“没有。” “不用不承认,这很正常,虽然你心中有怨,不管你是出于责任也好,出于你们岚苍剑宗的宗旨也好,在那一瞬间你能奋不顾身跳下来救我,我都应该感谢你。”虽然说着这话,但语气却硬邦邦。 “并非因为这些。”沈宴秋静静看着她。 “并非就并非吧,我不在意,走吧,我们赶紧找出来。”白榆不再看他,摆 了摆手,先他一步朝前走去。 沈宴秋拉住她,少女被迫停了下来,状似疑惑地看着他,“有事?” 他屈指在她脑门上轻轻弹了弹,微弱到不可见的白光从她额心钻入,那是他最后能凝出来的一缕清气了。 “白榆,不要让下界影响了你的心绪。”下界过于黑暗,而且浊气浓郁,她长时间处于此处难免心绪不平。 暖得不正常的手指离开眉心,白榆只觉得脑门一清,心头那点躁意瞬间消散了许多。 “不必忧心,我们会找到出路的。”沈宴秋说。 “可是我们走了好久了,什么时候才能找到?”刚刚下去的那点气性又上来了。 沈宴秋朝着荧光花蔓延的方向远望,“这一路上荧光花慢慢变多,现在我们所处的这片荧光花已经十分密集了,想必不会太远。” 白榆对这话半信半疑,她搞不懂,为什么要沿着荧光花走。但在这里,她不需要懂,沈宴秋懂就行了。 这里很明亮,她没有再拉着沈宴秋的袖角。本来沈宴秋已经冒着生命危险跳下来救她,她也不好再去讨人嫌弃。 结果刚迈出两步,脚踝蓦然被什么东西缠了一下,她收势不及朝前一扑,撞到沈宴秋背上。 青年看着清癯,但身后肌肉结实,硬邦邦,热乎乎的。白榆忍不住揉了揉发疼的鼻子。 “什么东西?”她嘀咕了一句朝脚下看去,缠绕在她脚上的细小黑色东西钻回地面,快得她只看到尖尖的尾巴。 她尖叫一声,“蛇!” 白榆自认为是不怕蛇的,在凡间又不是没有见过蛇,她与蛇的关系就像她与路人,主打一个互不干扰。 直到看到那条闪现的蛇尾。毕竟,凡间的蛇可从来不会爬她身上。 沈宴秋走在前面,身后白榆冷不丁撞上来,与他截然相反的柔软贴到后背上,还没调匀呼吸那鹅黄色的身影便飞快掠到她身后。 他抬剑往地里一挑,类似触手模样的东西便扭扭曲曲地在他的剑尖挣扎,随着剑挥动两下,那东西便消散了。 “这不是蛇,下界一般不会有活物。”沈宴秋把剑收回剑鞘,偏头思忖片刻,补充道:“莫怕,它不会咬人。” 清气用尽,现在拂雪剑都收不回内府了。 见了那绊脚玩意的真面目,白榆惊惧散去。 她挪了两步,又停了下来。等等,刚刚她撞到沈宴秋身上是不是热的? 记忆中沈宴秋体温低于常人,夏天的时候,更是宛如冰镇过的西瓜。但是现在他居然热起来了。 白榆把那挪开的两步又挪了回来,直勾勾看着沈宴秋,“你是不是发烧了?” 话音刚落,她抬手,手背按在沈宴秋额上,果然很烫。 下界到处都是黑苔,空气里还不知道有什么,刚刚受了伤又没有用酒消毒,细菌感染很正常。 “我没事。”沈宴秋微微避开她的手,身上的温度更高了,连脸颊都变得有些红。 “你受伤发烧我们就先找个地方休息一下。”她不想一个人面对这个黑暗的世界。 下界没有太阳,也没有月亮,但偶尔会下几场红雨。红雨一落,地面上的荧光花便会暗淡,地底下的触手们便会冒出头,欢庆,鼓舞。 沈宴秋刚打算拒绝,殷红如血的雨滴落下,砸在他脸上,带来微微灼烧的疼。 他抬头看了一眼,越来越多的红色雨滴砸了下来,当即改口,“好。” 霜白的外衣被他脱了下来,兜头罩在白榆身上,他四下寻找着,目光在黑暗中格外明亮,很快便锁定了一处。 定府境界修士的身体在这红雨下尚且会感到疼痛,白榆这样的凡人躯体只怕更甚。 “那边有处山洞,我们今晚先去避避雨。” 少女腕间的体温隔着布料传来,沈宴秋按捺下心中不断翻涌的激动,拉着她快步走去。 60. 拂雪 宝安镇,陈家。 萧长舟匆匆从外赶回来,衣服上沾着尘土,眼底下浮着一层青黑,整个人看起来都老了几岁。 那日白榆和沈宴秋相继落入下界,裂缝弥合后,他安排好此间事宜便匆匆赶回悬空观。 悬空观历来便是凡间有名圣地,据传悬空观的祖师爷便是成了仙的人,前往上界后便把典籍留存下来,供后人翻阅。 可惜后面再也没人见过凡人升仙,于是祖师爷的传说便只是传说了。 萧长舟回到悬空观藏书阁,翻阅了许久才终于在一本疑似先祖游记的书中,找到跟下界有关的记载,只言片语,不过短短一句。 “宜水以南,以分洛江。洛江迢迢,途径阴阳而两分。吾以百岁老槐做舟,与黄昏日下误入。其地多怪矣,不见日月,不知春秋,遂骇然而复出……” 这段话被摊开在众人面前,萧长舟着重在“百岁老槐”跟“黄昏”二字下用朱笔勾画,“按照《张子游记》所言,从凡间前往下界得在黄昏时以百年槐木为舟经过洛江。” 陈家主摸了摸下巴上的胡须,“槐木自古通阴,黄昏是阴阳相会之时,书中所言不无道理,只是洛江是为何?” 凌嫣抱着剑伫立一旁,听到这话想起了些凌家旧时,她回忆着开口,“凌家曾有先祖为让爱人死而复生,想要从洛江前往阴间。” “那他最后成功了吗?”陈郁看了过来,见凌嫣沉默着不回应,便扭头看向在场的另一位凌家人。 凌娇被凌嫣提醒,也想起了那个故事。此时见他望过来,思绪一停,“那位先祖没有找到阴间,但是为什么他会认为洛江可以通阴阳,至今我们也不知道。” “要我说,我们根本无需如此,寒商剑尊可是上界的人,他跟白榆一起下去,肯定能把白榆带上来。”陈郁漫不经心地抛着一枚石子,“我们这些人在这里想这么多,说不定他们早就出来了。” 那萧长舟找到的那段记录都已经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的了,凌家那位先祖估计也是被什么人骗了,才相信从洛江能到阴间去。 他根本不信他们真的能找到前往下界的办法。毕竟他们所说的阴间是否就是下界都还两说呢,别搞不好真给他们送阴间去了。 “瞎说什么呢?臭小子。”陈家主一个大巴掌拍了下来,陈郁踉跄走了两步,石子掉落在地。 “不管怎么说,寒商剑尊和白小友为了弥合裂缝都是出了大力气的,断没有抛下他们不管的道理。”萧长舟合上书,“我们尽人事,听天命吧。” * 天上的红雨越落越大,越来越密。 进了洞,白榆扯下挡在头上的法衣,那件白如覆雪的法衣上也绽放了几朵艳丽的红色石蒜花。 她站在洞口,看着外头的瓢泼大雨,如一名雄伟神明引颈就戮,泼洒下来的滚滚热血。 “不要离得太近,这红雨落在身上会腐蚀皮肤。”沈宴秋见红色雨丝落在她裙摆上,提醒道。 白榆被那法衣保护得很好,不知这雨的厉害,闻言赶紧往里走了几步,望向沈宴秋。 他们进洞时雨还不大,几滴雨滴滴落在青年眉边、脸颊、颈侧,还有那身素白的中衣,看起来就像是—— 战损。 白榆脑海里瞬间冒出这两个字。 沈宴秋从腰间解下乾坤袋递到她面前,“劳烦从乾坤袋中帮我取一件衣物来。” 闻言,她收回脑子里的胡思乱想,下意识望向他掌心的那只乾坤袋,同样的洁净素白,上面用银线勾勒出一圈暗纹。 不过,乾坤袋这种东西是可以随便让人翻的吗? 白榆疑惑地看向他,“你为何不自己取。” 沈宴秋语气平静,“我身上已无清气,连打开乾坤袋所需的清气都没有了。” 想起之前那一缕从她脑门钻进来的清气,白榆尴尬地揉了揉鼻头,他最后那缕清气可能,貌似,好像是用在她身上了。 “可是我不会啊。”她虽然已经观神境界,但是乾坤袋这种上界的高级玩意,她连摸都没摸过。 “我教你。” 上界的乾坤袋有两种,一种空间大,任何人都可以取用;另一种空间极大,使用者会在上面设下禁制。 沈宴秋的乾坤袋是后一种,他伸手绕过白榆,灼热的指尖执着她的,教她摆弄,低声告诉她如何通过他乾坤袋上设下的禁制。 滚烫的呼吸在白榆耳边拂过,激得她头皮一阵发麻,连那按在乾坤袋上的指尖都开始发酥发软。 她好像不太对劲。她想,她不会也发烧了吧。 “好了。”沈宴秋推开一步,连带着他身上初雪覆竹的气息也寸寸远离。 白榆回过神来,顺着他所说在乾坤袋中摸索,从中找出一套干净的衣服来。 沈宴秋接过外衣,见少女还傻愣愣地看着他,动作停了停,微微抬眸看着她,嗓音柔和,“你要看着吗?” 分明是很温柔很平和的嗓音,白榆愣是从中听出几分危险,她回过神来,匆匆转身,“你换好了叫我。” 身后衣物摩挲发出的窸窣声响起,之前在梦里上药时未曾细看过冷白肌理,精致的锁骨,富有且慷慨的胸膛瞬间在她脑海中清晰。 白榆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脸。 想什么呢? 不对,她是正常女人,想想怎么了? 沈宴秋穿好中衣,指尖拿起那件白色绣雁鹤氅披在身上,月白色腰封紧束,勒出劲瘦的细腰,“可以了。” 白榆转过身时,脸上还带着一层淡淡的薄红,对上沈宴秋凝在她脸上的目光,不自然地咳了声,“那什么,你真的一点清气都没有了吗?” “没有,一丝也没有。”沈宴秋摇了摇头。 听到这话,白榆有些慌,“那要是遇到魔物怎么办?” 她只是个入梦师,没有那种手段和力气。 沈宴秋顿了顿,拿起身边的拂雪剑递了过去,“为拂雪剑注入清气,它自会在此地布下结界。” 白榆双手重重一沉,接过拂雪剑。明明见到沈宴秋拿起来时毫不费力,怎么到她手上就这么重呢? “本命剑不是剑修的妻子吗?你就这样放我手上可以?”白榆问道,“而且我不是它的主人, 给它注入清气它不认怎么办?” 妻子?哪来的奇怪说法? 沈宴秋失笑摇头,“不必忧心,我在。” 白榆半信半疑地朝拂雪剑注入自己的清气。出乎她的意料,畅通无阻,让她想起之前给沈宴秋疗伤时,他的气脉对她的清气也是一副“喜迎王师”的态度。 她想不明白。 清气注入的那一刹,拂雪剑像是瞬间活过来般,蹭地立了起来,剑柄蹭了蹭她的脸,淡色波光闪过,山洞里的冰冷气息顿时一清。 白榆看得目瞪口呆,指着拂雪剑扭过头,“沈宴秋,你妻子出轨了。” 沈宴秋无奈扫了她一眼,“瞎说什么胡话。” 拂雪剑立在山洞中央,稀薄的清气环绕,霜寒的剑气罩在外侧,给足了安全感。 “白榆,可否坐近些?如今我清气已空,还需得由你来保护。” 这话一出口,沈宴秋自己先怔住,他飞快垂下眼睫,遮掩住难明的神色。 心中自哂,越来越疯了。 白榆没有想太多,只当他发烧缺乏安全感。她挪到他身边,紧挨着坐下。 甜香在逼仄的空间变得清晰,少女柔软的手臂紧紧贴着他,与他的热意一起,在他身体里交.缠,汇聚成一股奇异的暖流涌上心间。 灵魂仿佛被抽离出来,飘到空中冷冷地看着自己。 自讨苦吃,作茧自缚。 越靠近想要得便越多,他想把她扯过来,揽入怀中。 然后呢? 玉玲珑给他的梦境中,少女嫩白的肌肤以及那双含着一江春水的杏眼轰然清晰。 沈宴秋指尖微微颤了颤,克制着往另一侧挪了挪。 白榆抱膝在他旁边坐着,察觉到他的动作,瞥了眼,又挪了过来,继续贴着他。 青年身体僵住,那一侧是墙,他已经没法挪了。 心中苦笑一声,果然是自作自受。 山洞外的雨声迟迟不见停,白榆发了个哈欠,松开双膝,在他身边躺下,把自己团成一团,“我睡会,雨停了叫我。” 浅鼾声混杂在越来越大的雨声中并不容易分辨,但沈宴秋却依然能在诸般杂乱的声音中把它寻出来。 他微微低下头看向睡梦中的少女,刚刚披上的外衣又被他脱了下来,罩在白榆身上。他把她的头挪了挪,搬到他腿上,帮她调整成一个舒服的睡姿。 克制已久的目光终于在此刻迎来了放肆,如一根毛笔,细细在她脸上描摹,沿着眉骨缓缓下滑,少女白皙嫩滑的肌肤就是此刻最好的画纸。 骨形完美的手落在她脸上,带着薄茧的指腹摩挲着。 许是他动作太轻,带来了一丝痒意。 白榆抬手赶了赶,想要驱赶那只不存在的蚊子。 沈宴秋动作一停,等了等。 身上的温热变成炙热,炙热又变成滚烫。那双幽深的瞳孔逐渐变成浓稠的黑,贪婪与欲.念在其中无声翻涌。 他弯下腰,长发顺着肩膀滑落,遮盖住青年出格的举动。 只这一次,满足他吧,只这一次就好。他想。 61. 卑劣 轻羽般的吻落在白榆眉心。 微微抬眼,少女依然睡得安然。 她没有醒。再来一次她也不会醒,他很确定。 又一个吻落在她紧闭的眼睑,发梢扫过她的唇边。 白榆挠了挠,不动了。 沈宴秋静静看着她,待她重归平静后,目光凝在她无意擦过的红唇。 过了会,自嘲一笑。真卑劣啊,沈宴秋。 吻落了下来,滚烫的唇贴上她的。 与白榆在王家时又啃又咬不同。沈宴秋仿佛怕吓到她般极尽柔和,时而用舌尖细细描摹着她的唇形,时而含住她饱满的下唇。 慢慢的,他不满足于此,无师自通般撬开了她的唇齿。 白榆已经离开青石镇好久了。今天不知为何在梦中回到了这里。 青石镇有一档槐花糖糕做得很好,槐花打成的糖糕,浇上老板娘秘制的糖浆,一把碎果子撒在上面,干净又卫生,而且还不甜。 她自小就喜欢吃。离开以后她就再也没吃过那么好吃的糖糕了。 虽然知道是在梦里,但能重温一下她还是很开心的。 许是因为梦到的季节是夏天,今天糖糕摊子的蚊子格外多,而且专盯她的脸,一会咬她额头,一会咬她眼皮子,一会咬她嘴角。赶不走,又打不死。 白榆愤愤地舀起一块糖糕放进嘴里。微凉的糖糕清甜爽滑,在口腔里流连,味道还是跟以前一样好,她忍不住咬了一口。 那块糖糕在嘴巴里停了停,仿佛有了意识般变得激荡。 不好!这块糖糕在嘴里打她! 白榆惊恐地放下勺子,张大了嘴打算把那块骇人的糖糕吐出来,没想到却给了那糖糕可乘之机,变得更加放肆了,就是活人的舌头一样。 舌头? 这个念头一生,白榆打了个激灵,赶忙把自己从梦中抽离出来。唰地睁开眼。 青年俊脸在她眼中放大,她的唇正被人含在嘴里。 白榆瞪大双眼,满目震惊,过于刺激的画面让她脑子空了一瞬。 沈宴秋顿了顿,心中慌乱一刹,又平静下来。 死寂般的平静。 “醒了?”他听到自己说,语气平静,不见丝毫情绪。 “你……在干什么?”白榆坐起身,艰难发问,被水润过的红唇微微发麻。 “不是已经看到了吗?”她看到了,看到了他所有的卑劣,看到他在她睡后偷偷轻薄她,“你不是问为什么浊气入体后我要远离你吗?” 白榆顿时明白过来,难以置信地看着他,脱口而出,“无情道的修士也会有这种欲望吗?” 这话问得沈宴秋一愣,那点自厌自抑的情绪被打断,“不知,我并非无情道修士。” 白榆也愣了,“你不修无情道?” 每个话本子里,晏秋修的都是无情道,当然没有一个话本子里的“晏秋”是毕业的,到了最后,他都会被女主折服,放弃无情道一途。 虽然话本子看得很带感,但放现实里,她没有那种坏人道统的打算,找对象绝对不会考虑无情道,多优秀都不考虑,让他们为苍生做牛做马去吧! “上界确实有许多人猜测我将来会修无情道,”沈宴秋语气平缓,但灼人的呼吸却刮到了白榆的脸上,“但我已明确拒绝过师尊,无论过去、现在,抑或是将来,我都不会修无情道。” 他说得郑重,白榆目光不自觉地定在他身上。 过了会,她语气讷讷,“话本子里都是这么写的。” 沈宴秋低下头,静静看着她,“那是话本子,白榆,真正的沈宴秋永远不会修无情道。” 他们凑得极近,几乎要贴上了。无处可逃的竹香把她包裹,白榆微微偏过头,“你的欲望为什么会是这个?” 问完她忽然觉察到有些不妥来,这是否过于隐私? 沈宴秋的头靠近她颈侧,目光幽幽,“吓到你了吗?” 而是什么?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光风霁月下的一切卑劣和丑陋在即将摊开的那一刻又慢慢合拢。愈发无可自控的欲望一寸寸蚕食掉他的克制、守礼还有那岌岌可危的理智。 若是她因此惧怕而选择离开?那他也不会放手。 他的话没有继续,白榆似乎敏锐地觉察到了什么,直觉告诉她这个话题不能继续了,急忙岔开话题,“人有欲望很正常,有……那种欲望也很正常,我能理解的。” 脑子宛如一团浆糊,舌头仿佛还被酥麻包裹,闹得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 等到回过神来,话就已经出口了。 空气静了一瞬,外面的雨慢慢变小。 “抱歉。”沈宴秋声音如泉,“能否借我靠靠?” 没等她做出反应,青年炙热的身躯靠了过来,双手环过少女柔软的双臂,抱住她。 鼻尖闻到浓烈带着热气的竹香,让白榆想起往常入梦时点燃的驻魂香。平日里香气清淡,要靠近了才能闻得到,但是被火点燃了一烤,香味便被蒸了出来变得深邃,幽远,又清晰。 沈宴秋弯下身,温热的唇在她白皙的颈侧摩挲,若有似无。随时想要落下又被最后那一抹理智拉回,于是便只能这般,像拉二胡一样来回拉扯,搔动着她那根紧绷的弦。 “沈宴秋,好些了吗?”她尽量想象自己是一棵榆树,努力保持着声音的平静,但无意识握拳的掌心却不知何时起了一层潮意。 话音一落,白榆身上抱着她的力度骤然收紧,勒得她有些发疼。 沈宴秋唇停了下来,在她看不见的角落半睁开眼,语气中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脆弱哀求,“抱抱我吧,白榆,帮帮我。” 残存的理智静静看着他,看他沦陷,看他坍塌,看他饮鸩止渴,看他抱薪救火。 怀中的柔软僵硬了一瞬,然后闷不吭声地伸出手,落在他背上,“这样会好点吗?” 不会。沈宴秋静静地想,但话出口时却变成了另外的模样,“会,多谢。” 他的身体发热,连带着吐息都变得滚烫,无意落到白榆的耳垂上,让她瞬间软了下来。手是软的,腿也是软的。 一定是站太久站累了,回去她应该狠狠锻炼体力。 她这样想着,睁眼看到沈宴秋亲她时心跳就已经很快,现在却扑通扑通跳得更快了。相贴的两具躯壳内,两颗心脏逐渐同频。 洞外雨声渐息。 黑苔的腥臭味被红雨冲刷带走,另一种香气飘了过来,像是花香,又像是木香,还像是某种石头的气味,味道清淡又旖旎。 没人知道这个气味哪来的,但洞内的两人显然也不想去探究。 雨停了。水滴顺着树叶滴答坠落。 抱一下也能抱这么久吗?白榆那一团糊状的脑子突然抽出一缕清明。 但很快这缕清明也被淹没了。 修长有力的手一只按在她后脑上,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她的后背,时不时扫过尾椎骨,激起一阵触电般的酥麻。 “沈宴秋。”白榆无意识开口,声音也变得如浸 了水般,视线望着前方却没有落点。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喊这一声,上下唇瓣一碰,他的名字便自然而然地吐了出来。 忽然感觉身上被硌到了什么东西,硬硬的,很不舒服。 是拂雪剑的剑柄? 念头在脑海里过了一下,白榆伸手往那处拨了拨,想要把它拨开。 不曾想,她手刚落下,耳边忽然传来一声闷哼声,身后那只手骤然收紧,把她重重按进怀里,“别动。” 沈宴秋声音低哑,与往日的温润截然不同。 冷不防,白榆想起拂雪剑现在还在山洞中间,兢兢业业地布着剑气结界,那咯到她的硬物,根本不可能是拂雪剑。 白榆那只触摸过的手僵住了,飞速收了回来。 他们靠得近,那些小动作全然被沈宴秋知晓,他在她耳边闷闷笑了两声,“害怕?” 低沉微哑的嗓音带着一丝慵懒,一丝揶揄,跟白榆平时见到的完全两样。 白榆被他激了一下,胜负欲顿时上来,咬了咬牙,“谁怕了?!” 手重新覆了上去,惹来颈侧青年更沉重的呼吸。他在极力忍耐着什么,如风中雪松的枝叶,在她掌中微微发颤。 有船在河上驶过的声音遥遥而来,陈郁的声音由远及近。 “寒商剑尊,白榆,寒商剑尊,白榆……”他的声音并不大,但在这静谧的山洞中却格外清晰。 白榆从他怀中抬起头,眼睛里尽是苦尽甘来,即将得救的兴奋,“陈郁来找我们了。” 沈宴秋凝望着她,手上力道稍微松了松,“是。” “我们快出去吧。”说完,她在他怀中挣了挣,却并未挣脱,腰背上的那双手反而再次收紧。 河上的人声越来越清晰,距离他们不过百米距离。 白榆微微抬头,目露不解,“这里他不好找。” “让他找找。”沈宴秋目光淡淡,水润过的眼中带着一种平静的疯感,看得白榆头皮发麻。 她忍不住心里发慌。 不久,陈郁的声音更加清晰。 白榆骤然提高了音量,“陈……” 一个字刚出口,双唇便被一只冷白的手封住了。 白榆怒瞪着眼前青年。 “嗯嗯嗯……”你做什么? 沈宴秋没有放开她,重新弯下身,头重新靠在她颈侧,唇落了下来,细细吮着她细嫩的肌肤。 少女的眼睛瞬间睁得滚圆。 脑海里此刻只有一个想法。沈宴秋,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陈郁的嗓音慢慢远去,连带着船驶过河流的声音都逐渐变小,直到听不见。 唇齿数次摩挲着那侧皮肤,仿佛猛兽在舔舐自己的猎物,屡次想要张口,却因不知何处来的悯心又轻轻放过。 不知过了多久,沈宴秋抬起头来,凝视着她,“白榆,离开下界后随我去上界吧。” 陈郁那远去的声音又回来了,重新靠近这里。 红色的水滴在地上绽开一个小洼,然后被那些扭扭曲曲的触手吸收。 白榆想也不想拒绝了,“不去。” 沈宴秋神色并未因为她的拒绝有丝毫的变化,温和平静地应了声,“好。” 仿佛刚刚的亲吻真的起了作用,让他变回那个端庄有礼,君子如玉的寒商剑尊。 船经过时的水波声越来越清晰。 沈宴秋自然地牵着白榆的手,召回拂雪剑,从山洞离开。 那只如玉的手,依然炙热。 62. 口腹 天外天。 星河错落分布,硕大的月影垂落下来,打碎了满江清光。 赤足白衣的女子蹲下身,垂眸俯视。她掌心拿着一盏灯,灯芯燃起青色火焰,随着她的动作颤颤巍巍晃动两下。 那盏灯被她拿到眼前,微弱的青焰倒映在她眼中,“景洐尚活?善!” 掌心一合,青焰在掌中熄灭。 她目光透过那条长河下往,落入上界,又落入人间,女子低声喃喃,“上尊景洐,此间三界,悉皆在尔,切不可令吾失望……” * 自沈宴秋跟白榆从下界回来已经过去七天。 沈宴秋在下界呆得久了,身上浊气侵染严重,若再迟一段时间,他会控制不住,彻底失控。 这话是凌娇告诉他们的,没人知道寒商剑尊心底的欲望和怨念是什么,只有白榆在听到这话后不自觉地抖了抖。 宝安镇的梦境已经破除,但依然没有修士到这里来,凌娇不懂上界修士拔除浊气的法子,只能尝试着使用巫祝的法子帮他拔除浊气,却怎么也除不干净。 后来还是沈宴秋想起曾母为那魔物遮掩魔气时的法子,提出以清晨第一缕阳光照耀下来的山泉水来清除身上浊气。 白榆端着饭走到沈宴秋房间门口。 他身上浊气还没完全清除,整日都要浸泡在山泉水中。 宝安镇裂缝刚刚弥合,身为悬空观弟子的闻玉生和凌嫣,以及身为一方大家子弟的陈郁都要出去巡查、清理残余魔物以及四处游荡的鬼。 能治病救人的凌娇自然也跟宝安镇的巫祝一起,夜里以巫舞祈福,安定人心,白天治疗伤员,拔除邪祟。 于是身为入梦师,已经完成了自己使命的白榆成了现下最闲的人,送饭这件事自然而然就落到她身上了。 熟练地抬手敲了敲门,房门内传来青年温润的嗓音,“稍等。” 水声洒落在地的声音、衣服摩擦时候发出的窸窣声透过门相继传来。 过了片刻,房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 沈宴秋刚从水里出来,乌黑的长发发尾还滴着水,身上已经穿戴整齐。他披衣匆忙,身上的水还未干透,一滴水滴从锁骨滑过,没入衣襟,山泉水的寒气与他自身的清冽融为一体。 他侧身让了让,放出一条路来。 白榆端着食盒跨过门槛,动作熟练地把那食盒放在桌面上,把里面的菜肴一碟碟拿了出来。 食盒里有两碗饭,一碗是她的,一碗是沈宴秋的。这几天大家都很忙,根本凑不到一块吃饭的时间。 索性她就跟沈宴秋拼个桌,毕竟现在整个宅子就他俩最清闲。 “你身上的浊气怎么样了?”白榆坐在他对面。 沈宴秋拿起筷子,夹起里面的一片藕片放到她碗中,“无恙,方才已经清除干净了。” 白榆自然地吃下碗里的藕片,点了点头,状似不经意问道:“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回上界?估计也快了吧?” 对面青年筷子一停,抬眸望向她,“我还会在凡间停留一段时间。” 此次下界,于公,是弥补第二道裂缝;于私,便是把白榆带到上界。 白榆如今修为已至观神,凡间清气不足,若继续留在凡间,此后境界恐怕再难进益。他曾跟她说过此事,当时她已经有所意动,随后问他,“那还能回来吗?” 上界修士是无法自由来往两界的,纵然现在看起来许多宗派弟子都在凡间行走,但都是因特殊情况所致,现下裂缝已封,玉玲珑已死,短期内不会再有清浊失衡的情况。 等到清理完凡间的魔物,所有修士都会回到上界,不再轻易下凡来。 白榆跟他到上界,自然也算修士,也要遵守这个规矩。 得知上界还有这条规矩,她自然而然想起思过崖的事情,想到私下凡间居然还要挨鞭子,于是便死活不肯应下了。 但他必然要把她带回去的。这也是他的私心。 玉玲珑的供主还待他去验证,回到上界还有许多事情要忙活。 上界与凡间时间流速不同,他可不想等他清闲下来并且找到理由重新到凡间时,白榆已经全然忘记了他。 这样的事情他已经体验过一遍,不愿再来第二遍。 “为何不愿随我到上界?”浊气离体后的沈宴秋恢复成了往日温润端方的模样,望着她的神色像是山间最柔和的月光。 白榆莫名其妙地回望他,仿佛他问了个很奇怪的问题,“我家就在这里,安土重迁你听过吗?没有人愿意离开自己的故乡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沈宴秋恍了恍神。凡人与修士确实不同,修士讲究命与天争,讲究卫道苍生。属于凡间的“故土”概念,在上界是不存在的。 退一步来讲,若他们真怀念什么“故土”,又哪来今日的上界呢? “而且啊,之前听蒋非梦说,上界修士到了凝灵五阶就辟谷了,平时没事都不吃东西,虽然我也可以不吃,但我还是想吃。”白榆夹了一根茄子放入嘴中。 这道鱼香茄子过了油,她的双唇被茄子表面上的油浸出油光水色。沈宴秋眸光瞬间凝在上面,脑海中忍不住回忆那漆黑的山洞中,那个令他魂牵梦萦的吻。 握着筷子的手无意识紧了紧。身体的浊气清除了,燎原的心火却已被它彻底点燃。 白榆没有留意到他的神色,继续说,“上界有香酥排骨红烧肉,烧鸡烧鸭烤乳鸽,咸鱼茄子地三鲜,四喜丸子蟹酿橙吗?” 沈宴秋回过神来,摇了摇头,不需要思考他便知道是没有的。思忖片刻,他记起上界虽然没有白榆说的这些菜,但上界也并非人人不吃饭,也有未能摆脱口腹之欲,并把其当作修行内容的人。 上界的鸟兽虫鱼花草蔬果都沾染灵气,他在受人宴请时也吃过不少,味道极佳。她若真的为了口腹之欲,倒也容易满足。 “白前辈此时也在上界,你不是一直想见她吗?”沈宴秋听见自己开口,脸上神色温和,低垂的长睫遮去眼中幽色。 至于她所提到的第一点,便只能借白燕婷作饵了。 他随意几口便已吃饱,正端着茶盏借着澄黄的茶水看着自己的倒影。 这个房间的窗户朝外看,便能看见一处莲花池。今年夏天,陈家来了一名小童于此做客。 小童调皮,摘下一朵莲花在手中把玩,离开时毫不留情地扔回池中,落入淤泥。 任由池水淹没,淤泥污染。 “我娘忙完了自然就回来了,我回家等她便是。”白榆不以为意,咽下最后一块肉,便端起茶盏漱口。 “‘上界一日,人间七天’,两界时间流速并不相同,白前辈的事情不知何时才结束,若在凡间,只怕是一场好等。”沈宴秋不疾不徐开口,余光却一错不错地观察着少女的神色。 果然,白榆喝茶的动作慢了下来,神色变得犹豫。 “而且白前辈也是修士。”他后面没有继续说,但白榆显然是听懂了。 修士不能随意下凡。她娘也是修士,完事了以后真的还能回到凡间来吗? 沈宴秋静静看着她。他说的每一句都是实话。 只是白燕婷是姑媱山的人,如今姑媱山已经找不到了,谁还会管姑媱山仅剩的梦修去哪呢? 修道一途并非都是那么顺利。上界修士需要梦修来找到自己迟迟未能突破的因果根源,对于唯一的梦修自然也会宽容许多。 有时候上界的金科玉律也可以不那么公正。 “你让我再想想。”白榆声音闷闷,却显然是松了口。 沈宴秋站起身,帮她把碗碟收回食盒中。 “寒商剑尊,白榆在你这吗?”陈郁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还没进屋便让两人听得一清二楚。 见门开着,他自顾自地走了进来,“白榆你果然在这,我刚刚去你房间找你,没找着,就猜你会在寒商剑尊这里,看吧,被我猜对了。” “你来找我做什么?”白榆没好气望向他,“不是要跟你爹去把外头的尸赶回来吗?” “不用我去了,我大伯的两个儿子赶尸回来了,他们把这活接过去了。”陈郁自来熟地坐了下来,伸手拿过桌面上的一个茶杯,拎着茶壶准备倒水。 沈宴秋看着他手上那只茶杯,眉心几不可见地拢了一瞬,抬手挡住了他的动作,从旁边取出另一只茶杯递了过来,“干净的。” 陈郁低头望去,见到一开始拿过的那只茶杯上残留着水迹,明白过来,赶紧接过沈宴秋递过来的那只茶杯,“多谢寒商剑尊。” 寒商剑尊真是太客气了,真是个好人。 在陈郁看不见的白色杯壁另一面,印着浅浅的口脂痕迹。 白榆没有在意这点小插曲,“所以呢?” “宝安镇现在又热闹起来了,你来了这么久我还没带你去逛过,今天正好我空闲下来,走不走?”陈郁兴致勃勃,两只眼睛亮晶晶的。 他们到宝安镇有一段时间了,那段时间街上没有人,连客栈都是空荡荡的,若不是看在陈郁的面上,那客栈老板连他们的生意都不打算做。 现在总算事情解决。 白榆本就是贪玩的性子,听他这么一讲,兴趣也被勾了起来,谁会不喜欢逛街呢? “好,等我收拾完这些就去。” 她动作飞快地拎起食盒,就要朝外走,却被青年的声音止住脚步,“等等。” 白榆疑惑回头,只听他说道:“我随你一起。” 63. 姨母 热闹的氛围在宝安镇的街道上炸开,就像天空中那颗沉寂已久后轰然炸开的流星,碎裂的光屑洒向各处,带着驱逐一切冰冷的温度。 除了原本住在此地的赶尸匠,还有许多悬空观的驱鬼人都在此地。这大概是宝安镇自存在以来奇人异士存在最多的时候了。 白榆见此,恍如隔世。她还记得那天晚上跟沈宴秋两人在同一条街道上,生机黯然,黑暗之中随时潜伏着不可见的存在。与今日的情景毫无相似之处。 “如何?白榆,我们宝安镇热闹不输他们丽安城吧。”陈郁原是走在前头给她和沈宴秋带路,此时退了几步走到白榆身边,笑得一脸得意。 白榆斜了他一眼,“感觉不如……青石镇,青石镇的爆浆豆腐天下一绝。” 说到这里,突然就想吃爆浆豆腐了,可惜当朝地域版图太大,青石镇的爆浆豆腐根本传不到宝安镇来。 “我们宝安镇虽然没有你们那什劳子爆浆豆腐,但我们这里的臭味炸鱼也是一绝,要不要尝尝?”陈郁笑得不怀好意,走到摊子前,“徐老伯,好久不见,给我来一份大份的臭味鱼。” “哟,陈少主,许久不见呐。”徐老伯从锅里装出一份臭味鱼递过来,看样子跟陈郁很熟稔,“这些日子小老儿门都不敢出,现在可算太平了。” 陈郁熟练地接过那袋臭味鱼,在手里掂了掂,“这么大一袋,老伯,这可比你平时给我装得多了去了,多少钱?” “这次就不收你钱了。”徐老伯不在意地摆了摆手。 宝安镇这段日子人心惶惶,有身体太弱扛不住去世的,有莫名其妙突然去世的,还有活生生吓死的。 单说他家隔壁王家夫妇,一夜之间两口子全没了,也没个儿子女儿的帮忙收尸,最后还是陈家来了人给了他们一个体面。 虽然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悬空观和这边的赶尸匠忙前忙后的,一看就知道事情不简单。 幸好有他们在,不然这样的日子还不知道要过多久。 现在生活又恢复了,这一袋炸臭味鱼全当酬谢,也算是全了他们奇人异士的规矩。 “那就谢啦。”陈郁露出一口白牙,拿着手里的炸臭味鱼朝着白榆走去,递了递,“尝尝?别看它闻起来臭,吃起来一口香得很。” 浓郁的臭味直冲天灵盖,白榆仿佛置身在一个热闹的码头,几百名大汉“嚯嘿嚯嘿”地搬运货物,在傍晚时分聚于一堂,齐齐亮出自己的脚丫子。 她惊恐地捂住鼻子后退几步,“谋杀?” 陈郁毫不在意地捻起一条臭味鱼扔进嘴里,“确定不尝尝?” 白榆敬畏地摇了摇头,“大可不必。” 见她死活不接受,陈郁略感遗憾,但瞬间想起这里还有一个人,于是眼睛又明亮了起来,“寒商剑尊,你……” “不必。”没等他话问出来,沈宴秋飞快制止。 那包臭味鱼跟他的距离比白榆远得多,但过于敏锐的嗅觉让他不由得怀念起五感尽失的日子。 见他们两人都不受用,陈郁只好伤心地一人独享一整包炸臭味鱼。 除了臭味鱼,宝安镇也有别的小吃,见这种当地特色白榆和沈宴秋都接受不了,于是他便介绍起了其他的一些吃食。 “这家,我们这的百年老店,手艺是没得说,谁吃了都说好,不过今年的辣椒都是从别的地儿运过来的,味道估计跟往年不太一样,白榆你要不要尝尝?” “王叔家的炭火鸡很香,都是我们这儿特有的炭烤出来的。” “张二娘雕工在我们镇可是出了名的,我看你头上除了那根玉簪子都没别的发饰,要不来一根?我看这根就很适合你。” …… 陈郁这一路介绍个不停,白榆从一开始的好奇,到了后面也逐渐变得敷衍。陈郁这模样活像个以促进当地经济为己任,向他们游客推荐个不停的导游。 不过在他介绍张二娘摊子上的玩意时她还是停了停。 沈宴秋原是走在她旁边,在陈郁不断给她介绍的空隙,不知不觉间落后了几步,退到两人身后,不发一语,格外清冷沉静。 此时见两人停下,他也跟着停了下来,长睫在他冷白的脸上投下一片阴翳,听着陈郁在白榆身边吱吱喳喳介绍个没完。 以前怎么从未发觉这名叫陈郁的赶尸匠如此吵闹? 他忍耐着,等白榆在摊子上挑挑选选。 一道目光自对面酒楼的窗户落到他身上,沈宴秋霎时抬眸回望过去。 目光的主人朝着他微微一笑,抬手关上了窗户。 沈宴秋收回视线,走到白榆身边,此时少女手上拿着两根簪子微微皱眉,沈宴秋开口道:“我去见个故人,你切莫走远。” 白榆正比较着哪根簪子更好,听到他这话不在意地点了点头,“好。” 好似根本不在意他的去留。 沈宴秋深深看了她一眼,抬步从她身侧走过,进了不远处的那家酒楼。 陈郁看着他的背影,扭头问道:“寒商剑尊在这里还有故人?” “谁知道呢?”白榆终于在两根簪子里决定好了,对自己选中的那根十分满意,“老板,这根帮我包起来。” “小姑娘,我看你这两根选了好久,要不你另一根也收了?看在陈少主的面子上,那根我给你半价。” 白榆惊喜地看着她,“还有这种好事?” * 迎客楼雅间。 容貌绝艳的女子看起来不过十七八,那身雪青色长裙,衬得皮肤更为白皙,淡青的丝带系在腰上,凸显出河岸柳枝般细软的腰身。阳光被紧闭的窗纱遮挡,变得越发温柔,落在她身上就像在抚摸一朵艳丽的月季花。 雅间的门推开了,沈宴秋站到她身前,姿态恭敬,“小姨母。” “大外甥,许久不见,愈发风姿出彩了。”女子戏谑地看着他,随后朝着对面的空座位扬了扬下巴,“坐吧。” 她倒了杯茶朝沈宴秋推过去,“第二道裂缝已经解决了,你打算何时回去。” “不急。” “若不是收到你的传信,上界的人都不知道此地竟出了如此大事。”女子随意撑着腮,“周辰真是的,居然只派了你一个人来处理此事。” “是我要求如此,此事与师尊无关。”沈宴秋眸光落在茶汤上,他透过清澄的茶汤注视自己,眼中的幽深被看得分明,“说起此事,我尚有一事不明,为何宝安镇这一片竟一个修士都没有?甚至医修也没有。” “宝安镇是赶尸匠 的聚集地,赶尸匠一脉跟上界的傀儡陈家有所瓜葛,以前他们那以人尸炼傀儡的法子就是从赶尸匠那脱胎出来的,上界修士对陈家素来避忌,对赶尸匠自然也是如此,知道这里是赶尸匠的底盘自然无人愿意前来。”女子抿了口茶,姿态慵懒。 “那陈家呢?” “陈家?陈家当然要避嫌。” 淡淡的讽刺自他唇边勾起,“避嫌避出大乱子,修士本应负责此事,最终却只能靠凡人自救。” 看见他那抹笑,女子并不感到意外。人人都说沈宴秋清雅温和,君子如玉,但一把没有锋刃的剑,那还叫剑吗? “若不是听闻你在此处,我也不会来,这里大概是整个凡间浊气最浓郁的地方,我在此处难受得很。”女子说完,推开窗,仿佛是想要透透气。 “此地的事情已了,修士来与不来已无区别。”那些凡人奇人异士自己就能解决得很好。 “只是来看看你罢了,毕竟大外甥坠落下界,我身为小姨母总该来看看。”雪青长裙女子目光落在摊子前少女身上,“若不来这一趟,我倒是不知竟还能见到这样有趣的事情。” 沈宴秋抿了口茶,放下白瓷的杯盏,“若无事,晚辈先行一步。” “上次私下凡间也是为了她?” 青年站起身,恭恭敬敬朝她行礼,“告辞。” 霜雪般洁白的身影从雅间退去,独留女子一人面对逐冷下的茶。 茶水微晃,把她的记忆拉到沈宴秋还未到岚苍剑宗之前。 她与他年岁一般大,被长姐带到沈家暂住。那会正是喜欢跟人抢东西的年纪,在当时的她眼中,沈宴秋喜欢的,就是最好的。 他们时常争抢东西,抢他草编的蝴蝶,抢他喜爱的灵兽,连一颗好看的石子也要抢。 不知是哪一天,沈宴秋发现了这件事,从此他再也没有表现出“喜欢”这种情绪。 良久,她嗤笑一声,端起茶盏一饮而尽。 沈宴秋出酒楼时,白榆已经买好了东西。陈郁不知何时离开,此时只有她一个人倚着酒楼门前的柱子等着他。 “陈郁呢?”沈宴秋问。 “被凌娇拉着回去了,凌娇想着要蒸药膳馒头,出来买药材时刚好遇到我们,陈郁便跟她回去了。”白榆顿了顿,朝着酒楼门内努了努嘴,“楼上是谁呀?” “是我的姨母。”沈宴秋犹豫了下,“你可要见见?” 白榆脑子里瞬间响起了“爸爸的爸爸叫什么”那一首古老的童谣。 他的姨母,就是他娘的姐妹。 这么快就发展到见家长的那一步了吗? 等等,什么见家长,她在想什么? 摇了摇头,把脑子里的胡思乱想晃了出去,她尴尬地笑笑,“不必了。” 略微停顿了会,白榆继续开口,“陈郁说这附近有一家很大的书肆,我想去买些话本子。” “好。”沈宴秋微微颔首,“走吧。” 说完,神色自然地牵过她的手,见她不动,微微侧了侧头,“怎么不走?” 白榆直愣愣地看着他们相牵的手,微凉覆上的那一瞬,她突然发现,自己已经十分习惯沈宴秋的体温了。 她从他话中回过神来,“走,这就走。” 64. 绯红 书肆很大,但此时只有一位气质文雅的青年看店,察觉店里有人进来,懒懒从书中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算是打过招呼又埋下头去了。 白榆路过他身边时无意扫了一眼,书上密密麻麻的,大体是往年科举的策论册子。看来这店家还是一名举子。 “我去买话本子,你自己也看看有没有喜欢的书。”说罢,她摆了摆手目标明确地朝着摆放着一堆畅销话本子的那书架而去。 这家书肆是宝安镇最大的书肆,虽然比起靖州城的书肆犹显不足,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炙手可热的话本子这里都有。 摆在最前边的是粥粥子的那一系列。白榆指尖在摆放着最新出炉的那本《救命!我被白切黑剑尊缠上了》的位置停了停,隔着那风俗到极致的封面,不需要打开她就知道里面写的是什么了。 白切黑?沈宴秋? 说起来话本子的原型本人就在她身边,她沉默了一会,把那种人设跟原型十分冲突的扭曲感从脑海中驱赶出去。 认识真人以后这些话本子真的很难看下去了啊喂! 她到底还是没有把这本话本子拿起来。 白榆绕过这侧书架,往深处走了走。书肆里面还有许多相对而言比较冷门的话本子,其中不乏一些精品,需要看书的人用心淘一淘。 如同点兵点将一般,她很快便挑选了几本,心满意足地站起身来。 她起身很快,手上歪歪扭扭地堆了好些话本,随着她的动作,最底下的那本从她手上掉了出来。 她蹲下身来,鹅黄色的长裙逶迤在地,裙摆盖住了那本从她手上落下的书册。手上的本子摞得高高的,挡住了她的视线。她只好用手摸索着,不多时总算摸到了平放着的书。 那本书书面成绯红色,上面书着大大的“化蝶寻花”四个字。 白榆舒了口气,重新把那本书压在最底下。 她站起来转过身,抱着一堆书从这书架前离开。 随着那抹鹅黄如流水般褪去,被裙摆遮挡住的绯红色封皮、上面写着“与太子灵魂互换后”的书册也现了出来。 可惜遥遥远去的少女已经不得见了。 等她绕过那几层书架,白衣乌发的青年已经站在外头等她了。他长身玉立,白皙修长的手上捧着一册书,神态宁静,气质温润清和。他看得入神,如玉的指尖时不时翻动书页。 白榆走到他身侧,摞得高高的书册挡住了她半张脸。 沈宴秋合上书放回原位,毫不费力地从她手上接过那堆叠得高高的话本子,语气和缓,“为何不叫我过去帮忙?” 有人帮忙,她双手一下子都腾了出来,顺手把沈宴秋刚刚放归的那册书拿了起来,“我拿得动,对了这本也一起。” 沈宴秋余光扫过那本书的封面,“包学会!三百家常菜一本通”映入眼帘,“这本不必。” 他已经看完了。他记忆力超群,这书只需看一遍就能记下,根本无需带走。 “客气什么?等到以后去了上界,这些银子估计就没地方花了,正好在这里花完。”白榆随口回应一声,目光不经意扫过封面,顿时凝住了。 《包学会!三百家常菜一本通》好朴实无华的书名! 霎时间她想到,沈宴秋说的“不必”的意思可能是这本书他只是无聊随便翻翻,并没有很感兴趣。 但她已经应承下来,不好再改口,只好硬着头皮把那本书叠到沈宴秋怀中那摞书的最上面。 “你愿意随我去上界?”沈宴秋垂眸看着她叠过来的那本书,但注意力却在另一件事上。 白榆语气轻快回了句,“我娘在上界。” 原先还犹犹豫豫的,但现在既然已经定下了,反倒是松了口气。 听到她的回答,沈宴秋沉默下来,嘴角含笑,但内府的拂雪剑却在不断轻微抖动。 等两人带着一摞书走出书肆时已经过去了两个时辰。太阳西沉,熙熙攘攘的街道上也随着夜色沉静。 现下是深秋,天黑得早。不远处的酒楼挂起了灯笼,白日里的那份热闹也随之转移了战场。 两人穿过这条长长的天街往回走,月影东升,赶尸匠所聚居的明闫巷越来越近。 但在此之前,还要经过一段巷子。 天色暗沉下来,巷子里没有黑压压的看不清楚。 “所以你对景洐上尊也不熟?”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一路,话题不知何时从上界的几大宗派拐到了景洐上尊身上。 “景洐上尊的生平记载,哪怕在藏书阁中也极少。” 说完这句话,青年忽然停下脚步,噤了声。 “怎……”一个字刚出口,便看到了巷子里两道人影。 一男一女相拥,女子双手揽过男子的肩颈,男子的手落在女子背上,两人忘情地亲吻着。 白榆浅浅地深吸了口气,手当即覆在沈宴秋的双眼上,一把拉过他朝墙角躲了躲。 少女温热的掌心带了些许潮意,骤然降临的黑暗让青年忍不住轻轻眨了眨眼。 细软的长睫扫过白榆的掌心,带了些微的痒意,她忍不住瑟缩了一下,确认沈宴秋看不到那边那对忘我的野鸳鸯便把手收了回来。 视觉重新恢复,覆盖在眼睛上的那只手已经挪开。 沈宴秋垂下眸,见少女此时正踮着脚,歪头歪脑地朝那边看,他皱了皱眉,把她扯了回来,“非礼勿视。” 他在她面前,她何须去看别人? 白榆拍了拍他放在她胳膊上的手,“我就看看他们走了没有。” 沈宴秋顿了顿,“不必如此,我听得见,他们离开时我告知你便是。” 这句话顿时把他的注意力扯了过来,“你听得见?” 没等沈宴秋反应,她双手抬起,捂在了沈宴秋两只耳朵上。 微凉的耳朵如软玉般落入她的掌心,她忍耐着,按捺住想要揉一揉的欲望,“现在呢?” 沈宴秋垂下眼看着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修士的五感,仅凭她那一双温热柔软的手又怎么可能封得住呢? 巷子里的声响透过少女指尖微小的缝隙丝丝缕缕送入 耳中。除了那两人动作间带动的衣料摩擦声,一并传来的还有唇齿间细不可闻又格外清晰的水声。 下界那黑黝黝的洞里,那段记忆在他脑海中蓦然清晰。少女唇齿间的甜美,白瓷般的颈项间隐隐透来的甜香,还有那只柔软温热的手…… 沈宴秋呼吸一窒,随后慢慢放缓,仿佛怕惊到眼前人一般。 白榆的注意力全在那巷中。她的站位巧妙,余光刚好能扫到那处,见那男子的手也开始在女子背上上下浮动,她顿觉尴尬,想要收回目光却止不住好奇。 上辈子她虽然没吃过猪肉,但见过猪跑,但猪在眼前跑,她还是第一次遇到。 她剔透的瞳孔中倒映出巷中景象,配合着耳边清晰的响动,她只觉得沈宴秋的耳垂逐渐发烫。 他怎么没发现她这个位置刚好能看到那边的情形? 顿时,他抬起那只空出来的手,像刚刚白榆盖住他的眼睛一样,他盖住了她的。 “不要看。”低沉沙哑的嗓音从白榆耳边扫过。 她只觉得他此刻距离她极近,那熟悉的青竹气息变得格外清晰。他似是在垂眸看她,肆意又贪婪的目光让她感到一阵陌生。 回想起那段记忆的显然不只有沈宴秋一个人。青年说话时微凉的吐息浅浅扫过她的脸颊,带来一阵酥麻,心尖忍不住颤了颤。 许是视力受阻所带来的不安,白榆发软的手下意识抓住沈宴秋那冰凉柔滑的衣摆,她声音有些发颤,似是想确定什么,“沈宴秋。” “你在好奇些什么?”轻柔微哑的嗓音离她更近,白榆的指尖止不住地颤了颤。 话音一落,白榆的脸蹭地红了,她恼羞成怒地扯下沈宴秋覆在她眼睛上的手,“我才没有好奇!我只是在看他们什么时候走,现在天都黑了,我想回去睡觉!” “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沈宴秋直起身,随着他的动作,刚刚那旖旎的气氛顿时一扫而空,“他们已经离开了。” 原本还带着怒容的白榆听到这话,神色滞了滞,顺着他的话朝巷中望过去,果然空空如也,那一男一女已经不在了。 穿过这条巷子离陈家便不远了。 两人一路无话。沈宴秋抱着书走在她前面,柔和的月色洒下来,落到他那身白衣上,上面用银线绣成的莲花仿佛活过来般,随着他步伐摇曳。 白榆头低低的跟在后面,她沉浸在自己的尴尬中,念及那让她尴尬的罪魁祸首,她泄愤似的踩在那人的影子上。 “饿了吗?”青年如山涧泉水般的嗓音响起。 白榆下意识以为被抓包了,动作停了一瞬,听清楚了对方的话,放下心来。她抬头望了望天色,“这么晚了,估计他们都吃完了,早知道在外头吃完了再回来。” “想吃什么?”霜白的背影脚步不停,却并不快,哪怕她慢慢走也能追得上。 “香酥排骨醉香鸡,清炒薯叶炸里脊。”顺口溜一样的菜名丝滑圆润地从白榆口中脱出。 沈宴秋凝神听她说完,微微颔首,“好。” 65. 捧场 深秋的白昼愈发短,到了卯时天还是黑的。但凡间此时早已热闹起来,大街上叫卖朝食的人、帮工的人、赶路的人络绎不绝。 身为赶尸世家的陈家此时自然也热闹起来。奇人异士自小便要练功,无论是悬空观的驱鬼人,还是陈家的赶尸人,还是巫祝都纷纷起来活动。 白榆原在床上躺着,试着重新睡回去,但没成功。 她睁着眼看着帐顶。 昨夜她又跑到沈宴秋梦里去了,但幸好她溜得快,在他发现之前就强迫自己从梦中醒来。这样的事情不是她第一次做,在她决定跟梦里的“晏秋”斩断关系开始她便一直这样做。那段时间她总是睡不了一个整觉。 后来不知为何,她再也没在梦里遇见过他。她的休息才终于好了起来。 昨晚又在梦里见到他了,她下意识从梦中清醒。睁开眼才意识到,她已经不需要在梦里躲着了。 毕竟沈宴秋本人就在眼前,她跟凌倩就是两码事。 但忆起下界山洞中那个过分亲热的吻,她已经有点理不清她跟沈宴秋之间的事情了。 就在这种别扭的心态下,她自醒来以后便一直没能入睡,在床上辗转了整夜。直到听到外头走动、练剑的声音,意识到现在已经是清晨了。 横竖睡不着,白榆索性坐起身,给自己梳洗一番便推开了房门。 练剑的声音是闻玉生传来的,与他对练的是同为悬空观弟子的凌嫣。他们的剑在中间碰撞,在一边的廊道上还站着两人,一人外貌儒雅,似是凡间最慈爱的长辈,眼角的细纹彰显他年纪已然不轻,另一人身姿如山间松,如林间鹤,霜白鹤氅披身,站在那便是明月清辉。 白榆见到,年长的那人微微侧过头,对白衣青年说着什么,等他说完,青年微微颔首。 她刚刚从房门里出来,那青年一瞬间朝她看了过来,神色温柔。 沈宴秋朝她过来,走到近前目光被她眼皮底下淡淡的乌青吸引住,“昨夜没睡好?” “昨夜梦多,醒来就睡不着了。”白榆含糊解释两句,怕他看出端倪,说完便提高了音量,“小玉,凌嫣,吃早饭了吗?” 正在对练的闻玉生和凌嫣动作顿了顿,收剑立定。 凌嫣离她近,闻言神色复杂地望着她,“你猜猜为什么我们现在还在练剑?” “为什么?” 闻玉生慢吞吞地收剑入鞘,补充道,“今日的早饭是凌巫祝备的。” 剩下的话不必再说了,白榆秒懂。难怪陈郁不在这里,凌娇做的吃食此地大概也只是陈郁能接受了。 她讪讪笑了两声。比昨晚一夜没睡好更痛苦的事情是什么?是一大早起来面对的是凌娇做的朝食。 沈宴秋站在她身后,静静地望着少女纤瘦的背影。 自思过崖的那一场梦,白榆与他道别后,他再也没在梦里见过白榆。后来他便不再尝试入睡。但昨夜的梦里,他分明感觉到浅淡的甜香缠上来一瞬,在他发现时便消失了。 那种感觉跟他那次在麦田上被她梦息包裹时十分相似,只是更浅淡。 白榆并不知道身后的青年在想些什么,她跟闻玉生、凌嫣两人又闲聊了会。等她终于想起来沈宴秋还在她身后。 她一转头,便对上了对方若有所思的目光。 “怎么了?”白榆走到他身边,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没等他作出回应,她拉过他的手,“走吧,去吃早饭。” 沈宴秋轻应了一声,任由她牵着,听她在身边絮絮叨叨。她今日换了淡粉色的长裙,许是深秋天凉,上身罩了一件加厚的比甲。 她现在并不怕冷,但依然刻意地还保持着凡人的生活习性,衣随四季。 “凌嫣说,凌娇为了这一顿早饭昨天特地去收了些山药和白术,打了包票说定能合我们口味,她这么努力,怎么着也得尝尝。” 凌嫣告诉过她,凌娇小时候并不想成为巫祝,而是想成为一名厨子,但她娘不许,强令她继承家业。没有办法,她只好成为一名爱做饭的巫祝。 她跟凌娇既然是朋友,那尝一尝也无不可。 白榆脚步一停,迟疑着抬头,“不过,你要是不想去,也不必跟我一起。” 她忽然想起,沈宴秋倒是不必跟她一起去给凌娇当小白鼠。 沈宴秋对于凌娇的厨艺也有了解。他对吃食的兴味本就很淡,跟凌娇等人也算不得熟悉,自是无可无不可。 但白榆刚刚主动牵过他,她的动作和神色都那么自然。 “走吧。”他凝神等她说完,回握住她,走在了她前面。 等到他们到前厅时,桌案周围已经坐满了人,朝食都已经布上,但没人动筷子。年纪轻的小辈们静默不语。陈家主和萧长舟的对话传至屋外。 “此次若无陈家主安排赶尸匠在棺材里贴下符纸,只怕宝安镇早已成人间炼狱。” “宝安镇是我等家乡,妻儿老小尽在此地,自当尽力,但若无悬空观驱鬼人鼎力相助,纵是那裂缝封住,也要闹饥荒。” “这多亏了寒商剑尊和白小友。” “哟,人这不就来了吗?”这话是陈郁说的。见到来人,他身体坐直,“寒商剑尊,白榆,可算等到你们了。” 陈家的桌子不大,此时周围坐满了人,见到他们过来,萧长舟和陈家主默契地把主位和主位左手边的位置腾了出来,然后把沈宴秋引到座位上落座。 两人依次坐下,桌子太小,位置靠得近了,抬手间两人的衣摆便会相互触碰。 凌娇端上最后一碟菜坐到陈郁身边空位上,“来尝尝。” 没人动,沉默了好一会,众人才终于等到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陈家主夹起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嚼,眼前一亮,朝她竖起大拇指,“丫头手艺不错!” “真的吗?”有人捧场,凌娇的眸光也明亮了许多,她期待地看着陈家主,一时间也管不上其他人了。 见陈家主说好,白榆将信将疑地夹了一块放进嘴里,霎时间嘴里的五味杂陈淌进了心里。 赶尸世家的口味都这么独特吗? 她微微抬头望向沈宴秋,想阻止,却见他已经夹起刚刚她夹过的那道菜,脸色平静,神色自然。 白榆目光瞬间古怪,“你的味觉莫非也有问题?” “我的味觉没有问题,只 是想尝尝你尝过的味道罢了。” 此话一出口,白榆顿时一怔,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他颜色薄红的唇上,耳后蓦然被烫了一下。 她匆匆挪开目光,“那馒头看起来不错。” 馒头色泽雪白,入手松软,热乎乎的,显然是正常到不能再正常的馒头。 白榆撕下一片放入嘴中,奶香从唇齿间荡开,瞬间把刚刚的古怪滋味一扫而空。 她把手中的馒头掰开两半朝沈宴秋递了过去,“你也尝尝。” 青年接过馒头,白玉般的手指与那馒头几乎同一色。他长睫低垂打量着手中半块馒头,这种吃食他曾经吃过几回,味道一般,不过饱腹而已。 沈宴秋学着她的样子撕开一片,放在口中缓慢咀嚼。面粉带来的甜味在嘴里化开,滋味竟也不错。 这顿朝食消灭得最快的是上面的馒头,余下的菜肴大都落入陈家父子肚子里。 白榆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那个……” 她刚起了个音,众人朝她看来。 “我打算去上界找我娘了。” 这话一出,屋内静了静,不多时又重新热闹起来。 “出息了呀白榆,去了上界以后就是神仙了。”陈郁说。 “什么神仙?我去了上界就是神仙,那我之前还去了下界呢,成魔物了吗?”白榆讥了他一声。 “上界仙人向来看不起凡人,你去上界未必有凡间快活。”凌娇拧着眉看她。 “不用担心,虽然上界那些修士都拿鼻孔看人,但是,”白榆顿了顿,望向沈宴秋,目光狡黠,“寒商剑尊的名头在上界应该挺响的吧?我大可以狐假虎威。” 沈宴秋含笑看着她。他并不喜欢以势压人,但她若愿意借他的“势”,那也是一件不坏的事情。 “再说了,再不济还有沈秋在呢,我也是上头有人的人。”白榆继续说道。 “倒也是,你在上界也是有朋友的,那倒是不用我们担心了。” 听到“沈秋”两个字,身侧青年笑容敛了敛,鸦羽微垂。 又是沈秋。这么长时间没提起,他原以为她已经忘记了他的女相。 “那你万事小心。”凌嫣嘱咐道。 “若是在上界呆得不开心,可以随时回来,我……我们都在这里。”闻玉生脸色有些红,听着众人说了好半天才说了一句。 白榆露出白灿灿的牙齿,“说什么呢?我都可以去上界,你们说不定也有一天也可以去,到时候我们又可以见面啦。”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几个少年少女只当她是在宽慰他们,陈家主和萧长舟却在话音落下的一瞬对视了一眼。 几个小辈聊得热闹,沈宴秋静默看着,并不插话。 上界一日,人间七天。而今还是少年郎,但白榆此去上界,他们日后若再相见,也不知是何光景。 “寒商剑尊,可否借一步说话?”萧长舟出言打断了沈宴秋的思绪。 他微微颔首,目光从白榆身上收回,随着萧长舟悄然退去。 待白榆终于跟少年少女们道过别,余光扫过时那位置已经空了。 她微微怔了怔。沈宴秋去哪了? 66. 蚊子 沈宴秋倚在门边上,看着少女在房内忙活。一个上午过去,桌面上便多了一叠话本。话本被垒得很高,在那高塔的后面似乎还放了些杂物,但他这个角度看得并不分明。 很快,桌面上又多了蜜饯、腊肉、熏鱼还有一根雕工精致的木簪子。 有些是白榆买的,也有些是凌娇他们送过来的。看起来不像是要去上界的样子,倒像是他在凡间时见到的带着大包小包准备进城拜访亲戚的路人。 从青石镇出来时背着的那个包袱显然已经容纳不下那么多东西,陈郁他们显然想到了这一点,居然还为她提供了箱笼。 沈宴秋看着她一样一样把那些物品装到箱笼中。但那箱笼显然不够大,她那堆话本子被留在了外头。 他静静看了许久,见她拿那堆留在外头的话本子毫无办法,独自在那懊恼着。沈宴秋直起身来走到她身后,洁白的广袖轻轻晃动,桌面上那堆被留在外头的话本子连带着箱笼都消失不见了。 身后熟悉的清冽气息传来,白榆只觉得眼前一花,等她再看清时,桌面上的东西已经统统不见了。 她抬起头,“东西呢?” “我已将它们收入乾坤袋中。” “有这么好的法子你不早说。”害她一个人在那捣鼓了半天,怎么挤都没多出些空间来把最后那几本话本子放进去。 沈宴秋垂下头,“你可以唤我,若你需要,你都可以唤我的。” 青年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春日薄雪般柔色。他们靠得极近,乌色的发梢从他肩上滑落,扫过她的颈项,带来一阵微痒。 白榆被那轻微的痒意闹得心乱,转过身把落在她颈项上的发丝重新拢到他身后,佯装惭愧,“这是不是不大好?” 话虽如此,她脸上的表情却并无多少愧疚之意。沈宴秋轻笑道:“若觉得不大好,那大可以补偿我。” 白榆听闻,瞬时间想起在丽安城时,她想要跟他互不相欠,清清白白来着。脸上的神色不由得僵了一下。 现下互不相欠做不到,清清白白似乎也没有了。 “想好如何补偿了吗?”轻柔的嗓音幽幽传来,仿佛月下的低声呢喃。 沈宴秋的视线落在她红润的唇上,如有实质般一遍遍描摹。慢慢地,那目光像是带上了温度,带出少女心间几分不自然来。 指节慢慢屈起,收拢到掌心,白榆的心又开始不自觉地乱跳,她下意识舔了舔唇,两瓣樱红的唇瓣覆上了水光。 她想起了梦里那块冰凉凉的糖糕。 白榆迟疑着伸手抱住他的腰。他的腰身极细,却并不瘦弱,霜色法衣下的腰背肌肉起伏,颇具力量感。 “我……”她有些紧张,掌心不由得冒出一层薄汗。 蓦然间,微凉带着薄茧的手指落到她唇边,一触即离。 宝安镇虽已入秋,但蚊子依然猖狂,昨夜有蚊子嗡嗡响,在她唇边叮咬出了一个小包,如今虽然不痒了,但那红印子迟迟消不下。 沈宴秋手指落下的正是那处,等他指节从她脸上挪开,那微微鼓起来的小包便消了下去。 白榆瞬间明白刚刚沈宴秋在看什么了,羞恼地放下手,背过身去,“没想好,等我想好了再补偿吧。” 他一直盯着她唇看,她还以为他是要…… 她气狠狠地把包袱上的结打好。 结果居然是她自作多情,太丢脸了! 沈宴秋看着她气鼓鼓的背影,眸光微闪,他刚刚好像错过了什么。 大部分要带到上界的东西已经被沈宴秋收入乾坤袋中,余下的那只从青石镇一直带着的包袱,白榆坚持自己背着。 宝安镇外,陈家主、萧长舟两人,以及凌娇、闻玉生等一众小辈都来了。 “我们就送到这里,寒商剑尊,白小友,你们万事小心。”萧长舟双手背在身后,姿态谦和。 “我们过段时间就去上界找你,对了白榆,你还有什么想要的?现在告诉我们,我们到时候给你带。” “上界与凡间多不同,若有事记得给我们传信。” “保重。” 拂雪剑被沈宴秋召出,停在众人面前。剑身上覆着流光,锐气逼人。 萧长舟和凌嫣还是第一次看到拂雪剑,他们都是以剑为武器,看到这样的好剑眼中光芒瞬间炙热,与闻玉生当时神情极其相似。 “寒商剑尊,此剑可否借我等一观?”萧长舟忍不住问道。 沈宴秋含笑摇头,“本命剑有灵,恐会误伤诸位。” 虽早有预料,但萧长舟还是忍不住失望叹息。这样一把剑,放在他们悬空观足以成为镇观之宝了。 白榆不明所以地看了他一眼。拂雪剑又乖又热情,怎么会误伤呢? 想来大概跟沈宴秋不喜欢被外人触碰一样,也不喜欢外人触碰他的东西吧。 思及此处,她思绪一顿。说起来,他的人和他的剑她都触碰过了。 “走吧。”沈宴秋站在剑上,朝她递出一只手。 白榆此时心乱,下意识把手放了上去。那只微凉的手微微用力,把她带到青年身前来。 “告辞。”沈宴秋对众人微微颔首。 拂雪剑稳稳当当地承载着两人,哪怕在她落下时也没有丝毫晃动。 剑风乍起,少女身上的淡粉长裙瞬间飞扬,但不过一瞬便平息。 “上界与凡间之间罡风猛烈,你凡胎□□,恐会受伤,我凝了一层结界。”沈宴秋解释道。 白榆抬头朝他眨眨眼,表示自己知道了。 她垂头往下看,凌娇等人的身影慢慢变小,最终变得蚂蚁大。 “不害怕吗?”沈宴秋问。他还记得第一次带她御剑时的模样。 “害怕,但是下一次再见不知是什么时候了。”想起刚刚还没跟他们道别,她有些懊恼,“都怪你,我忘记跟他们说再见了。” “好,怪我。”清雅温润的声音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纵容。白榆听得出来,沈宴秋十分愉悦。 他确实应该开心,为了处理下界和裂缝的事情,他已经在下界待了好久了,现在终于可以回家了,他心情一定很好。 “对了,昨日萧长老跟你说了什么?” “他想要让闻玉生、凌娇这些身怀修为的凡人奇人异士也能到上界去。”沈宴秋回答得漫不经心。 他当初教白榆修炼的时候,并未想过她会有如今修为,更未想过她会把上界的修炼之法教给旁人。 但他哪怕想到 了也不会对后面发生的事情有一丝一毫的影响。那时候的他,根本不觉得凡人能修到何种境界去,上界的修炼之法对于他们而言,不过是强身健体罢了。 白榆觉得“沈秋”与其他上界修士不同。但沈宴秋很清楚,他眼里的凡人是何等弱小,需要时时保护的存在。 他与蒋非梦他们并无太多不同。 “真的吗?他们也能到上界去?”白榆雀跃的嗓音响起,刚刚那点离愁别绪已然不见。 “若能修到观神便可,修为太低,他们贸然到上界未必是好事。” 这是之前他答应的事情。既然给了他们修炼的道统,那么自然也应当给他们前往上界的机会。只要闻玉生几人能修到观神,那么便可以持他的信物去找还在下界收尾的岚苍剑宗弟子。 但白榆这骤然高兴的语气,让沈宴秋心中微梗,他语气稍顿,“你很高兴?” “当然高兴,上界除了我娘,沈秋,还有你,还有蒋非梦,其他人我都不认得……哦,还有顾星。” 能让她记挂可真多,若是能少一些是否他的位置便多一些?沈宴秋暗暗想。 “对了,我去了上界还能给他们传信吗?上界好像不能跟凡间传信吧,早知道我应该把耳坠留给他们了。” 闻言,身后青年语气微寒,“这耳坠只能你我之间传信,恐怕要让你失望了。”顿了顿,“我会想办法。” “不知道我娘怎么样,在上界有没有想我,我特地给她带了她最爱吃的腊肉……” 谈话间,离上界与凡间之间的界门越来越近,白榆只觉得脑袋有些昏,嗓音也愈发弱小,“我怎么感觉好像有点晕。” 话还没说完,身前的身躯便朝他倒了下去。 沈宴秋下意识伸手接过,眉头皱起,“白榆?” 怀中少女已经失去了知觉,任由他怎么喊都没有反应。 沈宴秋一手揽过她,一手握住她垂落在侧的那截手腕。 拂雪剑停在半空。浮云之上,猛烈的罡风在耳边呼呼作响,剑上两人却丝毫不受影响。 不远处恢弘的界门立在上方,暗含着七彩光芒的金光笼罩着,又在云雾萦绕间变得稀薄。 过了片刻,沈宴秋松开了握住皓腕的手。他按在白榆背上,另一只手落到她腿弯处把她横抱起来。 凡间有一种病症,当人从高原处到平原来时,会因为空气突然充裕而变得头晕嗜睡。他万万没料到白榆已到观神修为,竟也会因为上界流下来过于充沛的清气昏了过去。 拂雪剑缓缓朝界门行去,一道剑芒在云间掠过,恍若白日流星。 沈宴秋垂眸望向白榆。此时没了少女吱吱喳喳的声音,那些先前压抑下来的情绪瞬间涌起。 他借她娘诱她答应她前往上界,如今她真的因为她娘跟他到上界,却似乎并未给他带来多少喜悦。 他想,他应当还是开心的,毕竟她终究还是随他来了。 但若是白榆前往上界的原因里有一丝是因为他便好了。 哪怕只有一丝,他也会满足。 沈宴秋抱着她的双手不自觉收紧。 那缕微妙的情绪好似被怀中少女捕捉到,她无意识地在他胸前轻轻蹭了蹭,睡得安然。 67. 兴味 白榆只觉得自己好像躺在雪地上,过了不久寒意退散,春日的温暖融融而生,花的芬芳逐渐侵占鼻腔,清冽的气息在睡梦中仿佛正被驱赶到了世界的另一端,逐渐变淡。 她下意识往旁边抓了抓,摸到一截带着凉意的布料,手霎时紧紧拽住。 “需要帮忙吗?”一个陌生的声音。 “由她去吧,”熟悉的嗓音端庄有礼,“寇长老,有劳。” 寇丹看着白衣若雪的青年被人拉住衣角,守在床边哪都去不了,不由打趣,“想不到寒商剑尊竟然也有被人困住的一天。” 沈宴秋不语,脸上笑意浅淡有礼。 若非心甘情愿,堂堂剑尊又怎会被一个凡人轻易困住? “我活了这么多年,还头一回遇到在凡间修到观神境界的凡人,若生于上界,只怕日后成就不输于你,”寇丹感慨道,“想不到你走这一趟竟寻到这样的好苗子,难怪你要开这样的先例把她带上来。” 沈宴秋目光落在白榆脸上,眸色柔和,“她资质确实上佳。” “正好你回来了,我去把你那盆花拿回来。”寇丹道,“说起来,你带回来的这丫头可不比你那花好养活,纵然身怀修为,但躯体尽是凡间五浊,这要是别人还难办些,于你而言,却是件轻松事。” 断雪峰上有处灵泉,能清人浊气,对于修士多有裨益。对于从凡间来的白榆而言,更是如此。 只是,那灵泉虽好,但凡人自小处于清浊混杂的凡间,又没有修炼过清净道体,所有的清气、浊气都毫无障碍地侵染他们的身体。在灵泉中浸泡,免不得要忍受些许疼痛。 陌生的脚步声逐渐远离。房间内又恢复了寂静。 白榆迷迷糊糊间察觉到清冽的气息又靠近了,一只微凉的手挑起她枕边散落的发丝。 轻微的拉扯感闹得她头皮有些痒,想挠。 她听到那只手的主人在自言自语,“睡了这么久,还不醒来吗?” 见她毫无反应,竹香从她身边微微退开,变淡。 春暖花开,安静清幽。房间内没有丝毫声响,偶然有两只灵鸟飞到窗户边上,啄食着寇丹早上洒下的仙谷。 在沈宴秋的注视下吱吱喳喳地跳动着,时不时歪头看看屋内两人,然后振翅离去。 他从未细细看过上界这些鸟,如今看来确实与白榆那日梦中所化的灵鸟十分相似。 等到那灵鸟遥遥远去,他低下头,目光重新落在书页上。 他的衣角被白榆抓着,只能坐在床边,哪儿都去不得。 白榆似是睡得不甚舒服,松开了那截衣角翻了个身,她的脚不安分地从长裙下探了出来。 察觉到那抹衣角上力道消失了,沈宴秋原以为她是要醒,视线从书上挪开看了过去,目光瞬间凝在那只嫩白的脚上。 静了静,他抿了抿唇,平静地挪开目光。 过了一瞬,沈宴秋没忍住,微弯下腰把她裙摆拉了拉,把那抹白嫩盖住。 手从鹅黄上收回,书翻到下一页。 白榆不知自己睡了多久,等她睁开眼时,橙红色的光从窗户透了进来,床边白衣乌发的青年正静静看着她,他背光而坐,仿佛整个人都藏在阴影中。 她心中一突,坐起身,试探喊了声,“沈宴秋?” 沈宴秋挪了挪位置,白榆借着夕阳看清了他半张脸,“我睡了多久。” 青年望了眼天色,语气不急不缓,“快一天了,感觉如何?” “还是很困。”说着,她抬手打了个哈欠,“对了,你一直在这里吗?” “是啊,你拽着他不放,他还能跑到哪里去。”回答的人不是沈宴秋,是她曾经在迷迷糊糊间听过的陌生声音。 沈宴秋和白榆望向门口,寇丹捧着一盆淡黄色的小花走进来,饶有兴味地望了两人一眼。 听到他的话,白榆脸微微一热。对上对方的目光,她强自镇定一下,目光落在对方那盆花上,“咦”了一声,“这不是棣棠花吗?想不到上界也有,”她抬头望向寇丹,“这是你种的吗?我家也种着这种花。” “这可不是我的花,”寇丹捧着花走进屋内,转而望向沈宴秋,“寒商剑尊,这花我可是耗费了不少气力才救回来,这凡花在上界存活已是不易,断雪峰常年覆雪,只怕更不好养活,要不还是留在我这?” 沈宴秋从他手上接过花盆,“多谢,寇长老不必费心,我自当照料妥当。” 白听两人对话,一脸茫然。这竟是沈宴秋养的花?他什么时候买的花? 而且还是棣棠。比棣棠要艳丽的花还有许多,凡间养棣棠的人少得可怜,她家那棵还是她小时候遇到卖花人卖不出去,扔到路边捡回来的。那花恹恹的,看起来煞是可怜,就带回了家中养着,也是养了六七年了。 他居然养的也是棣棠,这可太巧了。 “小丫头已经没事了,你们快从我这医庐出去吧。”寇丹打量了白榆一眼。 “对了,不知道你怎么称呼?我还没谢谢你呢。”白榆有些不好意思。 寇丹语带调侃,“我乃岚苍剑宗医庐长老寇丹,小丫头按年岁算,我当算做你祖宗。” 祖宗? 白榆有些惊奇,多看了寇丹两眼,这人看起来比沈宴秋可大不了多少。 “上界修士有术,不足为怪。”寇丹摆了摆手,“好了,你们若无事便离去吧,我这医庐忙得很。” 自医庐出来,白榆还有些恍惚。 这些修士的年龄还真会骗人,明明二十五六的脸,年纪却不知道有多大。 她又想起沈宴秋。已知沈宴秋按照上界年龄算三百七十五岁,上界一日人间七天,那么沈宴秋凡间年龄是多大? 沈宴秋召出拂雪剑至二人身前,余光见白榆正皱着眉掰着手指头,不知道在算写什么。 “怎么了?”他边问,边动作轻柔地拉过白榆的手,把她带到拂雪剑上。 白榆刚算出点苗头,被他打断不悦地瞪了他一眼,“我差点就算出来了,让你打断了。” 沈宴秋把她拉到身前,微凉的竹香拢住了她,“你在算什么?” “算你在凡间的年龄多少岁。”白榆毫不在意地回了句。 沈宴秋闻言,拢在她身侧的手微微一僵,语气僵硬,“三百七十五岁。” “不对,按照你说的上界一日,凡间七天,你肯定不是三百七十五岁。”白榆坚定地反驳。 身后青年无奈地揉了揉她的发顶,“算出来又如何?” “不如何,就是好奇。”白榆敷衍应了声。 “对了” 说话间,拂雪剑在岚苍剑宗上掠过。 有弟子不经意撞见,霎是一惊,他拍了拍身侧同门,示意对方抬头,“这不是大师兄吗?” “大师兄不是早就可以化光了吗?怎么还需要御剑?” “咦?他剑上好像带了个人?” 底下弟子的对话,拂雪剑上的两人自然听不清楚,白榆忽然想起什么,拍了拍脑袋,“不对,寇长老冤枉我,我醒来的时候可没拉着你。” 所以沈宴秋为什么一直不走呢? 岚苍剑宗有七大峰,其中医庐所在的春庭峰距离行 雾峰最远,饶是沈宴秋带着白榆御剑,待能看到行雾峰山头的时候,也已经去了小半个时辰。 白榆刚站定,望向沈宴秋的眸光明亮亮的,“算出来了,是两千六百二十五岁!” “阿榆!” 还没等沈宴秋做出反应,熟悉的人影便朝他们过来。 看清了来人,白榆一把抱了上去,“娘!” 她来时心情平静中带着兴奋,等到真的见到白燕婷,泪便忍不住落下,“你怎么这么久不回家?怎么信都不给我留下?你还把我的梦掐断了。” 温暖的手一下下抚在她发上,“魔物之事本就与你无关,何必拉你去涉险?” 白榆从她怀中抬起头,“什么无关?魔物在凡间肆虐,我是凡人,怎么会跟我无关呢?” 发上的手一顿,“你是这么想的吗?” 这话问得,白榆莫名其妙地看着她,“是啊,这本来就是凡人的事情,怎么会跟凡人无关?而且清气浊气什么的,在凡间又不是没有,只是我们不叫那名字罢了。” 白燕婷松开她,目光复杂地看着这个自己亲手养大的孩子。 上界修士不得教凡人修炼,与之相对的是,修士应当保护凡人。因此她从未想过让白榆成为跟她一样的修士。 那些魔物,她也只当是修士的责任罢了。在他们眼中,上下两界的对峙,虽在凡间发生,却与凡人无关。 如今这个孩子长大了,有了与她截然不同的想法。 “对了,娘,我给你带了你最爱吃的腊肉。”白榆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几步跑回到沈宴秋身边,摊开手,示意他拿出来。 沈宴秋静静站在她身后,没有打扰她们母女团聚。他观察着白燕婷的神色。他原也跟其他修士一样,认为上界和下界的事情与凡人无关。 但那些他们以为需要保护的凡人早已把那稀薄的清气浊气利用殆尽,也正是那些凡人,把他从下界带出来。 见白榆朝他跑来,沈宴秋从乾坤袋中把那捆腊肉找出来,放到她手中。 那腊肉跟行雾峰格格不入,但白榆显然没有意识到这些,她献宝似地把腊肉递给白燕婷,“这腊肉虽然不是在青石镇那家的,但味道也不错。” 白燕婷哭笑不得地看着手上的东西。她回到上界已经不需要吃食,而且凡间的食物,吃多了对她并无好处。 想起是谁带白榆上来,让她们母女重聚,她视线越过白榆,望向沈宴秋,“此番我们母女得以相聚,还得多谢寒商剑尊。” “前辈无需如此,若无白榆相助,第二道裂缝我等恐迟迟未能察觉。” “如今小女已到上界,我打算每日授她姑媱山道法,寒商剑尊算是小女的引道恩师,若无剑尊相授,只怕小女一辈子都与道无缘。” 白榆茫然抬头,看看白燕婷,看看沈宴秋。什么引道恩师?什么相授?沈宴秋授她什么了? 沈宴秋微微颔首,“好,晚辈每日卯时带她到行雾峰。” 白燕婷闻言,微微一顿,她不是这个意思。她只好点明,“不劳烦剑尊了,小女与我在行雾峰挤挤便可。” “断雪峰还有空房,不必勉强。”沈宴秋温声道。 断雪峰? 白榆倏然抬眼望向他,却发现不远处孤身玉立的青年也在看着她,眸光深如寒潭,迷蒙的云雾让那双眼睛带上几分氤氲恳求。 她当时在医庐迷迷糊糊间好像听到断雪峰是他的地方。 “阿榆?”白燕婷唤回她的心神。 她扭过头,揉了揉鼻尖,“那个……娘,我去断雪峰也挺好的。” 68. 求偶 断雪峰常年覆雪,唯有一株红色灵梅在白茫中缀上艳色。白猫团成一团趴卧在梅树分叉上,毛茸茸的尾巴垂落下来,像是一团积雪。 它耳朵动了动,头从身上那片毛绒中抬起。有人正踩在雪地上,脚步轻微,由远及近。 是两个脚步声,断雪峰来了生人。 白猫从树上跳下来,舔了舔身上的毛,步伐优雅地顺着声音寻摸过去,在雪地上留下朵朵白梅。 “你这样居然还有猫?”还没看清来人,来人已经看到了它。说话的是个女声,听起来年岁不大,但修士的年纪最会骗人。 轻快的步伐走到近前,还没等它反应过来,便被人抱起。 抱住它的人是年岁不大的少女,动作轻柔,手法熟练,“沈宴秋,它有名字吗?” 白猫懵了一瞬,想它自己也是开了智的灵猫,何曾被人这样抱过。它恶狠狠“喵”了一声,在那温暖的怀中挣扎起来。 “它叫雪团。”沈宴秋目光落在白猫身上,神色平静。 但雪团与他相伴数百年,早已知晓他的脾性,动作瞬时凝住。脑子一清,少女身上甜香中暗藏的那熟悉的竹香被它嗅了出来。 它想起来了,沈宴秋上次回来时身上散发着一种求偶的气息,那这女子就是他要求偶的雌性? 白猫的身躯顿时在白榆怀中僵硬,原本还试图从她怀里跳出去,现在倒是呆若木鸡。 “它怎么不动?是不是生病了?”轻柔的手抚摸过它的身背,顺着它的脖子落到下巴处,舒服得它忍不住发出咕噜声。 沈宴秋不急不缓地靠近,从白榆手上把它接过来,“莫要随意抱它,它今年已经三百多岁,是开了灵智的猫。” “开了灵智,那也是猫啊。”什么开了灵智,不就是通人性吗?凡间通人性的猫猫狗狗多了去了。 沈宴秋松开手,任由白猫从自己怀中跳开,四肢刚落到雪地上,便化作一道白影消失不见了。 “它如今心智如十六七岁少年。”沈宴秋解释道,“而且雪团气性不好,向来不喜被人抱,我忧心它会挠伤你。” “不喜与人接触?那岂不是跟你一样?”雪地上,少女跟着他的脚步,轻快地跃到他面前,歪头问着,“难不成这就是物似主人形?” 两人的身影逐渐消失在雪地上,等那抹鹅黄和霜色全然不见了,树下一团雪忽然动了动。 雪团跃到梅花树干上,舔了舔爪子。 沈宴秋骗人,哪里是它不喜被人抱?分明是沈宴秋不喜欢抱它。而且它好歹也是有了灵智的猫,怎么能跟那种胡乱挠人的野物相比? 见过了自己的未来女主人,雪团在梅树上寻到个能晒太阳的位置,伸了个懒腰,把自己团成一团。 断雪峰远看琼楼玉宇,仙气环绕。但真当白榆来到这里,却不由得暗暗后悔。虽然这里亭台楼阁,看起来清雅华贵,但却没什么人气,周围空荡荡,再加上终年覆雪,气温极低,怎么看都不是什么宜居的地方。 白榆脑子里只想到四个字“流放苦寒之地。” 随即又想到一个地名,“宁古塔”。 不,这里比宁古塔还要恶劣。这里只有凛冬,没有春夏。 这真是自己把自己发配了呀。 她龇牙咧嘴地心中腹诽两句,忽而身上一沉,一件霜白的披风罩在她身上。 沈宴秋帮她把胸前系带绑好,雪地的光倒映在他眸中,透出一丝暖色。 白榆仰头望向身侧青年,“我现在是修士了,不怕冷。” 幸亏她和沈宴秋都是修士,不然就断雪峰这温度,能冷死个人。 “你一直住这里吗?”她自然地拉过沈宴秋垂在身侧的手。 沈宴秋垂眸扫了一眼,那只温软的手成为这冰天雪地中他能触碰到唯一的暖意。他带着她往里走,“至观神境界后,我便常居于此,断雪峰与霜雪无文功法十分契合。” “一直都是你一个人?”这里这么空,那也太孤独了吧? 知道她在想什么,沈宴秋顿了顿,睨了她一眼,“并非所有岚苍剑宗的弟子都能独占一个峰,未能拜师的弟子住在试剑峰,拜入各个长老门下的弟子随长老居住在各自峰中。” 很好,又是她自作多情了。刚刚浮现的那点心疼顿时敛了回去。 “你也是长老吗?” 沈宴秋摇了摇头,“师尊认为我日后应当会收徒,便把断雪峰给了我。” 霜雪在阳光下反射出光芒,两人说话间走到一间房前。沈宴秋推开门,暖意从屋内袭来,恍若春风。 白榆越过门框,手轻抚在木质的桌案上,白玉雕花的香炉摆在上面,角落摆放着几本书。靠近窗台,那摆放着一只花瓶,梅花被人剪下插在花瓶中。 明明是第一次走进来,但她却觉得这房间,虽然说不上熟悉,但也并不陌生。 “这是我的房间?”她扭头指了指自己。 沈宴秋微微颔首。 她满意地转了两圈。这可是她接下来要住不知道多久的地方,可得好好看看。 “喜欢吗?”沈宴秋问。 “喜欢。”这房间的摆设跟她家的房间很相似。她房间都是自己一点一点布置出来的,怎么会不喜欢? 白榆随意地把包袱扔在桌案上,拽着沈宴秋的手臂出门,“那你住哪?” 走了两步,沈宴秋反拉过她的手,冷白修长的指节微微曲起与她相扣,他牵引着她走到隔壁房前,伸手推开门。 这个房间简朴、整洁,推开门的那一刹只觉得屋内比室外还要冷上几分。 白榆被房间内的冰床吸引住,手覆在上面。饶是现在已经是有修为的修士,还是忍不住被那冰床的冷意刺得毛孔收缩。 沈宴秋目光随着她而移动,看到她的指尖落在他的床榻上,被冻得下意识收缩。 这张床是千年寒冰所制,自他悟出霜雪无文法后便一直伴着他,后又随他到了断雪峰。 第一次躺上去时他不过七岁,一坐在上面就被冻得浑身发抖,直至修为越过观神境界,霜雪无文法大成,他才终于不惧那股寒意。 “你这床……还挺别致。”白榆琢磨了一下措辞,“难怪你手那么冷。” 沈宴秋把她从他房中带出来,“我是霜雪无文法,体温比常人要低些。” “那会有暖和的时候吗?” “你想让我变得暖和?”沈宴秋看着她,长睫低垂,声音清润柔和。 她大抵是忘了,他是有变得温暖的时候的。 白榆手撑着下巴想了想,“人暖和点,说明身体好。” “我是修士,与凡人不同,”沈宴秋无奈望向她,顺手把她散落的发丝捋到耳后。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落日熔金,晚霞给白茫茫的屋顶铺上一层暖色。 “饿了吗?” 白榆下意识揉了揉肚子,刚揉两下便顿住,她摇了摇头,“不饿,我已经辟谷了。” “那可想吃些东西?” “想,可是这里没有厨房吧。” “有一处荒废的小厨房。” “食材也有?” “上界并非所有人放下口欲,可以食用的灵兽灵植也有许多。” “我今晚想喝鱼汤。” …… 梅树上,雪团闭着眼埋头在自己雪白毛绒的身体上,竖起来的耳朵抖了抖,又恢复了平静。 啧,烦猫。 * 明月高悬,梅树上 的白猫已经不见踪迹,断雪峰上寂静一片。 愈是安静,隔壁房间隔墙传来的动静愈是清晰。 沈宴秋盘坐在冰床上,引导着清气带着冰床的寒意在他体内运行了一个周天。他修为跌到定府六阶已经有一段时日,得尽快回到巅峰。 冰床上修炼虽然寒冷清苦,却也事半功倍,又一个周天运行,霜寒清气在体内游走,最终归于内府。拂雪剑在内府中兴奋地晃动两下,上界纯粹浓郁的清气的滋养让它剑光重新变得锃亮。 隔墙的动静还没有停,窸窸窣窣的声音不绝于耳。 沈宴秋指诀一停。这么久了她还没睡吗? 想了想,从乾坤袋中取出一块小巧的令牌,清气注入,令牌亮起。 同一时间,白榆又翻了个身,对面桌案上闪烁的光线晃花了她的眼。她从床上坐起身来,趿拉着鞋子走到边上。 抬手把那发光之物拿到眼前。这不是沈宴秋之前给她的传音耳坠吗? 后来因为他一直在她身边就没用上,这才刚把它放出来就开始发光了? 白榆往那耳坠注入清气,贴近面前试探着喊道,“沈宴秋?” 那头声音微顿,“还未睡?可是睡不着?” “可能是白天睡太多了。” 这句话后,手上的传音耳坠不再发光,白榆等了等,无语地把它放归原位。 这就没有了? 她正想找人“相与步于中庭”呢。 房门骤然响起敲门声。 白榆惊了一瞬,随即想到这断雪峰除了沈宴秋就只有雪团。敲门的怎么也不会是只猫。 “进来。”她微微提高音量。 门从外面推开,上界皎洁明亮的月光被迎了进来。 沈宴秋拨弄了一下桌案上的珠子,光从珠子上发出,把这房间照得亮堂。 “你来得正好,我睡不着,你念书给我听吧。”白榆回到床榻上,顺势拍了拍空出来的位置。 “好,”沈宴秋双腿搭了上来,靠床坐在她身侧,“你要听什么?” 白榆坐起身,从床尾那一摞话本子中随意抽出一本递了过去,“就这本。” 待到沈宴秋接过,她重新躺了回去。 余光从绯红色封面上扫过,封面上的四个大字映入眼帘。 沈宴秋随意翻开一页,不由得一怔,垂眸落在她的脸上,“你确定?” 白榆已经闭上眼,随意又敷衍地点点头,“确定,你不会不好意思吧?” “好。”沈宴秋声音有些发紧,“话说那娉婷女郎,不过二八年华……” 他嗓音清润平静,如春水徐徐,无比动听。 但白榆却越听越不对劲,在听到,“蜂游花间”、“呜呜泣泣”之类的词以后,终于是坐不住了。 她猛然睁开眼,一把把书抢了过来,翻到封面一看,“化蝶寻花”四个大字跃然纸上。 一看就知道这是什么书。 “不念了吗?”沈宴秋眸光低垂,温雅的嗓音在这种时候变得格外致命。 “拿错了,换一本。”白榆匆匆把那本书扔到一旁,仿佛烫手般。她重新又抽了本书出来,这次她瞪大眼睛仔细看了看书名,确认没拿错,重新递了过去。 “好。”语气含笑。 念书声再起,这次总算是正常的内容了。沈宴秋念得很慢,声如潺潺泉水,配上白榆熟悉的竹香变得格外催眠。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生出了困意,声音变得迷迷糊糊:“我要睡了,明天还要去看沈秋和蒋非梦他们,我还给他们带了礼物,你也快点睡吧……” 沈宴秋声音停住。 礼物? 他目光微移。沈秋有礼物,那他呢? 69. 沈秋 这一夜睡得极好。 天光破晓之时,白榆手不经意朝床另一侧摸去,竟意外摸到一截顺滑的布料,上面的绣纹触感清晰,白榆瞬间睡意尽数消散。 她猛然睁开眼坐起身来。 “醒了?”熟悉的嗓音清润动听,却不是昨日坐在床头为她念话本子的青年,而是另一个,她已经许久不见的女子。 “沈秋?!”白榆瞪大眼睛看着他。 沈秋还没来得及回应,散发着甜香的柔软瞬间抱住了他。他手下意识抬起,还未落下,怀里那温软又离开了。 从靠近到退离,不过短短一瞬。 “你怎么会在这里?” “你想见我,我便来了。”沈秋长睫微垂。 上界此时正值盛夏,纵然断雪峰冬景如常,阳光从窗外透进来,房间也已经很是亮堂,落在白衣女修身上,留下浅浅光晕。 窗边的棣棠晃动两下,一道白影从窗外跃进来。 走到沈秋大概半步远时,雪团步伐忽然顿住,它歪着头,目光奇异地看着床边上的白衣女子。 沈宴秋又在玩什么把戏? 不过这不是它这只小猫咪应该管的事情,它过来只是想提醒他,记得给它喂灵火丹的。如今它也是悟出火无文法的小猫咪了,断雪峰这天寒地冻的本不适合它修炼,全靠灵火丹支撑着。 雪团几步走到沈秋跟前,在他腿边蹭了蹭。几根白色的猫毛黏了上去,在一片白中并不显眼。 沈秋不在意地扫了腿边装傻卖乖的白猫一眼,手轻轻一转,几颗灵火丹落入掌心。他把那几颗丹药放在雪团面前。 白猫“喵喵”两声,叼着他手上那几颗赤红的灵火丹便跑了。 现在沈宴秋跟他女人都在一个房间里,它出现得不是时候。 它懂。 等到雪团原路退出去,白榆问道:“沈宴秋不是说这猫不喜欢跟人接触吗?我看它挺喜欢你的?” “讨食罢了。”沈秋直起身,乌黑的长发洒落在身前。 白榆盘坐在床上歪着脑袋托着腮看着他柔和的侧脸,这张脸跟沈宴秋有七八分相似,只要稍微化一下妆,很容易便会让人误以为这是另一个人。 她忽然想起曾经看过的一个梗。 细思极恐!沈秋和沈宴秋从未同时出现过,没有证据表明他们不是同一个人。 她晃了晃脑袋,把这莫名其妙的联想抛到脑后。复而抬起头,正好撞上清丽女修平静的目光,似是已经看了她许久。 “看我做什么?” “你好像很开心?” 两人同时开口。 白榆眨眨眼,“是很开心,从张家村离开之后就再也没见过你了。”顿了顿,纠正道,“不对,是上次吃过火锅以后。” 她的目光过分热切,热切得沈秋心中有些许别扭,像是那日咽下颗灵果蜜饯,是酸是甜,不知滋味。 视线从她身上挪开,望向窗外。窗外是一片皑皑白雪,只有窗边上的梅枝和棣棠在这白色的幕布下缀上浓艳热烈的色彩。 “当时宗派还有要事要处理。”沈秋垂下眼。 “我猜也是,现在处理完了吗?”白榆说着,腿摸索着床边的鞋子,结果摸索了半天没找到,“诶?我鞋呢?” 沈秋目光落在床边上,那双靴子只剩一只套在白榆脚上。他四下搜寻着,口中应道:“已经处理完了。” 他想做的,应做的,都已经做完了。 “沈秋,我鞋子好像被你衣服挡住了。”少女清脆的嗓音乍然响起。 沈秋微微一顿,曳地的袖摆被他收回,那里果然藏了一只靴子。 他弯下腰把靴子拿了起来,然后挪到少女身前,动作自然地把那只落空的脚放到膝上。为对方套上足袜后,靴子也被他拿了起来。 微凉修长的手指搭在她脚踝,怪异的感觉涌上白榆心头,她忍不住缩了缩腿,招来女修警告似的一眼,“别动。” 更怪了。 虽然她觉得自己跟沈秋关系算得上闺蜜,但谁家闺蜜还帮忙穿鞋的?她还能有这种待遇? “我自己来……” 话音未落,那靴子已经套了上去。 “好了。” 脚上被人握住的力道松开,白榆不自在地站起身,踩了两脚,那只曾被沈秋握住的脚踝隐隐发烫。 她忍不住往沈秋那边看,却见对方面色如常,仿佛刚刚握住的不是她的脚踝,只是春日里的一根花枝。 是她想多了吗? “不是有礼物要给我吗?” 柔和的嗓音打断她的思绪,白榆诧异地看了她一眼,“你怎么知道我给你备了礼物?” 她正准备去取,没想到沈秋先说出来了。 几步走到桌案边,白榆解开包袱,从中取出两支木雕的簪子。 白衣女子慢慢踱到她身后,眸光落在那两根簪子上,“簪子?” 摊在她眼前的属于少女的手掌收了收,那两根簪子被人藏在身后。 “你还没告诉我呢,你怎么知道我给你备了礼物?” 闻言,沈秋抬眸,就见说话人一副她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死不罢休的架势。 那只是两根木雕的簪子,用的木还是凡木。这种木头在凡间随处可见,在上界甚至都不应当存在。 他原打算再也不化出女身来见她,但这是白榆给他准备的礼物,是属于沈秋的,也是属于他的。 既然是要给他的,那断然没有让她收回去的道理。 “是沈宴秋告知于我。” 白榆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微笑,手重新摊在她面前,这次里面只有一根簪子,是根梅花簪。 “沈宴秋还跟我说你们关系不好,如果关系不好为什么你会在断雪峰?为什么雪团会这样亲近你?差点让他骗过去了。” 沈秋沉默不语。 白榆摊开手,刚刚他曾见过的桃花簪出现在她另一只手的掌心中,“这根是我的,你一根我一根。” 说着她把那根桃花簪别到发间。沈宴秋布置的这个房间什么都好,就是没有镜子,她扶了几次都是歪的。 藏在袖下的手指摩挲两下,沈秋终究忍不住抬起手,帮她把那根发簪别好。 “怎么样?当时我选了好久,本来看中的这根桃花簪子,但是觉得若是你的话,这根梅花簪子会更好看。”白榆眉眼弯弯。与眼前的友人久别重逢让她心情很好。 他静静看着她,待她说完,轻声道:“很好看。” “你要不要也试试?”白榆目光灼灼地盯着他。 沈秋微微垂下头,把那簪子递给她,“好。” 清冽的气息随着她的靠近变得更加清 晰,白榆眸光微滞。这让她有一种自己面对的是沈宴秋的感觉。 她赶紧把那簪子在沈秋乌发间簪好,退开几步。 簪上的梅花雕刻得栩栩如生,虽然簪身纤长,却并不女气,落在沈秋发间,如一只红梅在雪上挺立,孤清傲然。 白榆兀自欣赏了会,重新在身后的包袱翻找起来。 包袱里东西不多,除了几本书,几件衣服,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小物件,其余的都还在沈宴秋的乾坤袋中。 “怎么不在这呢?”找了好一会,沈秋听闻她嘀咕,“坏了,难不成在沈宴秋那!” 他看了她许久,见她提到“沈宴秋”不禁开口,“你在找什么?” “我还给你准备了一套衣裳,红色的,可好看了。”白榆背对着他,不死心继续翻找,“但好像在沈宴秋那放着了。” 沈秋闻言,神色微怔。 红色的衣裳? “我觉得你穿红色也很好看,就给你买了一套,本来打算下次见面便送给你,没想到我们直到现在才重逢。”见实在找不着,白榆认命地停下了手,“你住在哪个峰上?等我把东西都拿回来了再去你峰上找你?” 白榆要送给沈秋的衣服,大概是女子服饰。想到这里,沈秋神色微僵,“不必。” 她不满地皱了皱眉,“什么不必?那可是我按着你的尺寸买好的。” 沈秋无奈,只得改口,“你给沈宴秋便是,他……会转交于我。” 见对方不再跟她客气,白榆便也放过他。 “对了,你跟沈宴秋没打起来吧?”白榆想起曾经让对上沈宴秋全力以赴,试探地看着他。 虽然她知道沈秋很厉害,但这段时间相处下拉,沈宴秋似乎也很厉害,打起来说不定会两败俱伤。 她不由得懊恼,自己当初出的什么馊主意? 沈秋倏然抬眼,“你希望我跟他打起来?” 白榆慌忙解释,“不不不,我是想你们都能好好的,还是……各自手下留情吧。” 白衣乌发的女修上前半步,霜白裙摆微晃,拂过白榆身上的鹅黄。她声线清冷,“你怕我打不过他?” “不是,我……” “还是怕他打不过我?” “也不是,”白榆讷讷解释,“你是我认识的第一个上界朋友,我不想你受伤,我也不想沈宴秋受伤。” 忽略掉前面的对话,最后一句让沈秋顿觉神清气爽,他双眸微弯,声线温柔,“好,听你的。” “对了,忘记谢谢你了,你知道吗?当时我在狗哭岭,若不是有你留的那道剑气,我们都不一定能活着回来……” 屋外,雪团盘在墙边上,半边猫头埋下,一只耳朵被它压住,另一只耳朵翘起。 屋内的少女嗓音潺潺而来,说起凡间遇到的事情,时而声量微提,时而放低声音,但身为一只悟出无文法、开了灵智的猫,无论她声音是高是低,它都听得分明。 忽然,猫脑壳一痛。它下意识“喵”了声,对着空气哈气。 刚哈到一半,它停下了。 它明白了,沈宴秋是发现它在偷听了。 真小气,听都听不得。 雪团懒洋洋地站起身,打了个哈欠,悠悠踱步离开。 白榆的声音从屋内遥遥传来,“对了,怎么没见沈宴秋?” 70. 长裙 拂雪剑从岚苍剑宗上空掠过,带出一条长长的尾光。寇丹半躺在树上看着书,抬头望了眼,抖了抖手中书页,见怪不怪地重新看着手中书卷。 剑影在行雾峰前停下,白榆朝沈宴秋摆了摆手,“那我先走了。” “好,”青年长身玉立,在云雾中面容朦胧。 在少女转身之际,他拉住她。白榆疑惑回望他。 “今日想吃什么?”沈宴秋问。 白榆想了想,很快回道,“想吃冷串。” “冷串?”眉心微微拢起,记忆在凡间看过的那本《包学会!三百家常菜一本通》一掠而过。 那本书中可没提到过“冷串”是何物。 白榆见他面露不解,顿时恍然,对了这个时候还没有冷串这个说法。她解释道:“就是把荤的素的用竹签穿成一串串,煮熟放凉了然后泡进汁里,吃起来冰凉凉的。” 经过她一番解释,沈宴秋发现自己不仅没在那本书看过这种做法,甚至在凡间的小摊上也没见过。 “会不会太为难了?”白榆有些不好意思。她在凡间都没见过冷串呢,刚刚就那么随口一提。 沈宴秋定了定神,“不妨事,今日便吃冷串罢。” 虽然没见过,但经她一番解释,心中也有了大概。看来今日修炼后要下山去购些灵肉和灵植回来了。 白衣剑尊在云雾中化光离去。 那日沈秋离开后不多时,沈宴秋便提着食盒回来了。原本白榆已经做好了到了上界就要被迫辟谷的心里准备,但这几日,她居然每一顿都能吃到想吃的。 沈宴秋就像个许愿池一样,无论她报什么菜名隔日都能摆在她面前,并且滋味毫不输给凡间的那些酒楼。 有天晚上她故意使坏,报了一道“茉莉啵啵荔枝排骨”。 这菜别说凡间,这个世界,就连上个世界也没几人做过。 然而沈宴秋听她解释了什么叫“啵啵”以后,只回了一声“好”,第二天,这道菜居然真的出现在了食盒里。 四种原本看起来很违和的食材搭配在一起,意外的味道还不错。连她都不知道会是什么东西的“啵啵”被用另外一种她从未见过的食材所代替,估计是上界特有。 比凡间庙里的锦鲤还灵。 白燕婷不知何时走到白榆身边,怀疑地打量着她,“冷串?又是想到什么稀奇古怪的玩意?听起来是寒凉得很,小心吃了闹肚子。” 白榆收回目光,讨好地挽着白燕婷的胳膊,“娘,我是修士了,不会闹肚子了。” 白燕婷拍了拍她的手背,“什么修士就不会闹肚子?你现在修的是内,虽然现在不惧冷热了,但身体本质上还是凡人的身体,还是得跟以前一样,少吃点寒凉。” “那就吃一点,就一点。”白榆撒娇道。 晨光被行雾峰的雾气折出千般光华,有白鹤穿梭期间,掠出一道道惊鸿般白影。岚苍剑宗内有观云亭,此时亭内有一位着雪青长裙的绝艳女子正坐在亭中,看着斜对面那座高峰的雾境,淡青的系带垂落,堪堪点到地面。 “不愧是岚苍三景,果真如梦似幻,不虚此行。”她品了一口酒赞叹道,随即目光又落在另一座白头峰上,“哪像我那大外甥,住那霜寒苦闷之地,一点趣味也没有。” 可惜这般美景,身处在行雾峰中的母女二人是看不见的。 “……奚谓六候?一曰正梦,二曰蘁梦,三曰思梦,四曰,曰……” “曰什么?”白燕婷手上持着藤,敲着膝盖的指节一停,重重往石桌上一拍,“四天了,这篇你怎么还没背下来?” 白榆下意识伸手拽住自己的耳朵。 回来了,全都回来了,小时候被她娘支配的恐惧又回来了。 “怪我吗?明明是这个写这篇的人非要把这篇写得这么拗口……”白榆嘴硬道,“而且背这些有什么用?我现在一点自保的手段都没有,梦修就只能靠别人保护吗?” 白燕婷横眉冷对,“顶嘴?” 长藤一挥,在空中带出清啸的风声。吓得白榆顿时安分下来。 白燕婷站起身,对上她的目光,“谁告诉你梦修没有自保手段的?” 一把长剑横在白榆身边,她惊悚地往后撤步,但她刚有动作,另一把剑就横在她身后。 冷意涔涔,骇得她不敢动弹。 第三把,第四把…… 越来越多的剑出现在她周围把她团团围住。 白燕婷冷然地看着她,“想办法把这些剑解决了。” 言罢,直接在白榆面前表演个大变活人,原地消失。徒留她一个人仰头,无语问苍天。 行雾峰发生的事情,断雪峰一概不知。 沈宴秋盘坐在冰床上,打坐修炼,气脉中清气游走,最后归于内府。 这几日修为已经有所长进,比起旁人而言已经算快,但他还需得更快些。 如今仅存的玉衡上尊已是三千八百余岁,前几位上尊均在四五千岁时陨落,而后来的景洐上尊更早,陨落时才不过一千三百余岁。 如果天外天的仙门无上尊看守,上界与下界的通道无人能打开。到时候下界浊物势大,保不齐要闹出什么样的乱子。 他是目前上界中最有希望晋为上尊的修士,但现下看来,这希望也变得渺茫了。 沈宴秋抿了抿唇,清气重新在气脉中游走,冰床上的影子随着透进来的阳光挪动。 睁开眼,他往窗户外瞧去,雪团正端坐在窗台边上舔着毛,洗着脸。 觉察到他朝这边看过来,它放下手,站起身时脊背拱了拱,从窗台上跳下来。 “喵喵,喵喵喵~”时间到了,你不是还要下山买食材去吗? “已经这个时辰了吗?”沈宴秋望了望窗外,顿了会,往白猫面前摊开手,露出掌心的灵火丹。 “喵,喵喵~”下山了带点跳跳鱼干回来。 白猫叼起灵火丹,一跃从窗台边上消失了。 送白榆到行雾峰回来时,还是卯末,待到沈宴秋走下断雪峰,已经是未正了。 刚准备下山,一名身穿霜白绣云纹服饰的剑宗弟子走到他面前,朝他拱了拱手,迟疑道,“大师兄,凡间有一名名叫萧长舟的凡人带着首席信物找来,兹事体大,故来问讯。” 沈宴秋顿住脚步,语气温和从容,“确是我让他们来寻你们的,归宗时一并把他们带上来便是。” 弟子抬头,惊疑不定地看着他。 这是几个意思?让他们带凡人到上界?上界似乎从未有此先例。 不对,有。 听说大师兄回上界时就带了个有修为在身的凡人女子,不过那凡人女子是作客剑宗的那位梦修的女儿,也算不得是纯粹的凡人了。 对上沈宴秋平淡无波的目光,他迅速低下头,面色犹豫,“大师兄,这……” “此事因我而生,自当由我担着,无需多虑。” 话音遥遥远去,那弟子再抬头时,白衣身影已遥遥远去。 白燕婷坐在石凳上喝着茶,漫不经心地扫了眼前大睁着,但双目无神的少女。短促地笑了声,“小丫头,耐不住性子好好学,就该吃些苦头。” 说梦修没有攻击手段? 以为梦修不如旁的修士厉害? 她不知道,如今上界仅剩的那位上尊还是自他们姑媱山出的梦修呢。 想到这里,她不由得神色微黯。 那位上尊还在,但他们 姑媱山却被迫存于梦中,也幸得他们是梦修,纵然肉身不存,也能以梦中身存活在梦境中。 天火来临时,她贪玩偷偷溜下山,避开了那场浩劫,现在回到上界,却是近乡情更怯了。 眸光重新回到白榆眼中,等到看清眼前人,她眨了眨眼,“娘,我出来了。” 她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怎么样?” 白燕婷的思绪被打断,讶异地站起身,上下打量起她来,调侃道:“不愧是我家阿榆,士别三日,已经不是那个胡乱闯进人间梦里的小丫头了。” “那是。”她娘虽然教人的时候严厉得很,但夸起人来也毫不吝啬。 说起来刚刚破解那梦中剑阵的手段,灵感还是从宝安镇沈宴秋让她操纵梦息那儿得来的呢。 她刚嘚瑟一下忽然从白燕婷的话里品出些不对劲来,惊恐地后退两步,“娘你都知道?!” “我可是梦修,你残留在寒商剑尊身上的梦息我怎么会觉察不出来?当时我还给了他一枚断梦香。” 白榆茫然,“什么断梦香?” 见她一无所知的样子,白燕婷拧了拧眉,作势要打,“‘香典’你是一点没看是吧?” “回去就看,回去就看。”白榆讨好地趴伏在她膝上。 于是白燕婷抬起来的手便变成了抚,轻轻落在她背上。 稍许片刻,她脸色笑容缓缓敛去,肃然正色道:“阿榆,我有事要与你说……” 日落西山下,雾云绕千重。鹤栖梳白羽,灵雀入苍松。 白榆把手中那一沓书重重放在沈宴秋手中,两腮气得鼓起。 “阿榆。”白燕婷有些愧疚,“我会回来的。” “知道了。”语气恹恹。 沈宴秋自若地把那叠梦修的书放入自己的乾坤袋中。修行之人不执着于外物,故而他乾坤袋中原本并无太多东西。但是如今却也开始变得拥挤。 许多东西都是白榆的,或者是与她有关的。 无意间目光落在绣工精湛的红裙上。那红裙是女子样式,花样繁复,极为秀美。 白榆见过“沈秋”的那天晚上,沈宴秋便在乾坤袋中找着了这条长裙,一眼便知这条裙子穿在他的女相身上是极为合身的。 然而提起这条红裙的白榆本人却好像完全忘记这回事一样,迟迟没有再提。 沈宴秋收回手,辞别过白燕婷后,带着白榆御剑而起。 明媚鲜活的少女今日如被霜打过的茄子般提不起半分兴致。 想了想,沈宴秋开口,语气温柔:“冷串我已备好了,回去便可以吃。” “哦,好。” “今日有弟子来报,萧长舟已经找到他们了,想来不日闻玉生他们便会到上界来。”虽然惋惜她只能看到他的时间变少了,但若是她能高兴些,他可以重新变得大度宽容。虽然需要一些忍耐。 “真的?!”少女兴奋一瞬,声音很快又压了下去,“那挺好。” 她试着动了动,想要转过身。 怕她从拂雪剑上掉下去,沈宴秋赶忙抬起手扶住她。 柔软的双臂从他腰间穿过,白榆抱住他,慢慢收紧。她整张脸贴在他身前,声音闷闷,“沈宴秋,不用这样费尽心思逗我说话,我没事的,缓缓就好了。” 修长白皙的手落在她背上,几根发丝与之交缠。沈宴秋静静听着,等她说完双手环住她。 几只白鹤从他们身侧飞过,把安静游动的云搅得乱做一片。 他的手一下一下抚摸着白榆的后背,过了会动作微滞,开口道:“蒋非梦从凡间回来了,你要去找她吗?” 在凡间时她与蒋非梦便爱聊话本子,若是蒋非梦在,也许能让她心情好转些吧。 71. 礼物 沈宴秋鲜少御剑,到了他这种修为要去往何处直接化光而行。此时他御剑落在缥缈峰下,还带着个人,还是女子。 峰中来往弟子纷纷侧目,看得白榆有些不自然。 她扯了扯身边那雪白的一宿,仰起头,一副“我有话说”的模样。 为了配合她,沈宴秋微微倾下身。 不多时,耳边传来温热的吐息,“他们好像在看你。” 沈宴秋睨了她一眼,也学着她的样子低声道:“他们看的是你。” 这副模样看得白榆微微怔住,她什么时候见过沈宴秋这个样子? 她懊恼地握拳捶了下他的胳膊,心中那点离愁别绪一扫而空,“你学我?!” 沈宴秋低低笑了一声,任由她那点力道落在身上,又引来周围目光。 等的人从缥缈峰里出来,一见到沈宴秋便拱手行了个弟子礼,恭声道:“大师兄。” 这里可不是凡间,不能再像他们在凡间时那样言行无状了。 “蒋非梦!”没等到沈宴秋的回应,倒是先听到一声清脆的少女声。 此时蒋非梦才发觉沈宴秋身侧还站着一人,见到对方熟悉的面容,不由诧异,“白榆?你怎么会在这里?你怎么到上界来的?” “不久前才知道,我娘是梦修,我到上界找她来了。”白榆解释道。 蒋非梦不意外地点了点头,她娘是梦修这件事他们早就有所猜测,而且那位前辈在岚苍剑宗住过一段时间,在她去给本命剑寻淬炼晶石之前还远远瞧见过。 “对了,我给你和顾星都带了礼物。”说罢,她熟练地朝沈宴秋摊开手,眼神示意对方快些拿出来。 沈宴秋掌心向上一翻,一沓话本子和一把锋利的小刀出现在他掌心,“可是这些?” 白榆接过东西,连忙点头,“就是这些,你怎么知道我给他们准备的礼物的?” “猜的。”帮她装进乾坤袋时,他只稍稍一眼就知道她那些东西都是为谁准备的。 她与蒋非梦都喜欢话本子。而那把小刀倒像是不了解对方喜欢,只好按照对方气质来选,一看便知是给顾星准备的。 唯一判断错的是那套红裙,但现下也清楚了。 “这些话本子除了粥粥子的,还有凡间最近流行的,写得很不错,另外这把小刀你帮我转交给顾星。” 蒋非梦愣愣地望着沈宴秋和白榆之间熟稔又自然的动作,听到她的话回过神来,应了句,“哦,好。” 把手中话本和小刀收入乾坤袋中,“你给我带了话本子,那我也给你一个回礼吧。”蒋非梦手腕一转,一个乾坤袋挂在指尖,“我看你好像连个乾坤袋都没有,这个乾坤袋是我刚买的,还没用过,就送给你了。” 这个乾坤袋她看上好久了,花掉了她一个月攒的仙石,现在看白榆还要跟沈宴秋共用一个乾坤袋,只得忍痛割爱了。 “那谢过你了。”白榆顺势接过,“改天我们再好好聚聚。” “不用改日,今天就带你到山下镇子走走,”蒋非梦摆了摆手,“好让你尝尝上界的吃食,可比你们凡间那些粗食好吃多了。” 白榆轻哼一声,“哪里的吃食更好吃还说不定呢。” 沈宴秋落后几步,望着两名少女并肩而行的背影。 他长睫低垂,在冷白的皮肤上落下两道阴翳。 她的养母、沈秋、蒋非梦,就连顾星都有她备下的礼物,那他呢? 岚苍剑宗山脚下有个名叫云苍镇的小镇子,镇子里经营的商户多是没有宗派,修为寥寥的散修,其中几家稍微大些的店铺,是其他宗派开在此处的分号。 蒋非梦走在前头,带着白榆跟沈宴秋到镇子里最大的酒楼而去。她嘴角微扬,高高束起的马尾走起路来一晃一晃。 三人停在临风楼前,一名穿着简朴的散修很快迎了上来,把他们带进了楼上雅间。 白榆在上界还是人生地不熟,沈宴秋对吃食向来不在意,点菜这件事自然便落到了蒋非梦身上。 把菜牌交还给小二,蒋非梦对着白榆仔细打量,过了会手蓦然重重落在桌面上,“这才多久不见,你都观神了!” “观神怎么了?” 蒋非梦语气复杂,“我也是观神。” 沈宴秋为白榆倒了杯茶,她顺手接过抿了一口,“那我可太厉害了。” 蒋非梦瞪了她一眼,“想得美,我看你充其量才观神一阶,我可是观神五。” 话虽如此,但她心里也清楚,白榆被沈宴秋引入道途,能在凡间修到观神就已经远超上界许多修士。 可恶,跟他们这些天赋怪拼了。 “对了,你不是早就回上界了吗?”白榆问。 “过段时间就要群英大比了,我得准备准备。”蒋非梦回道。 “群英大比?”白榆困惑抬头,下意识望向沈宴秋。 这段时间她在断雪峰和行雾峰两点一线,倒是一点都没注意到岚苍剑宗有何种变化。 见她望来,沈宴秋温声解释,“上界每隔百年会举办一次群英大比,所有宗派弟子与散修都能参与。” “那我是不是也可以?” 白榆指了指自己,换来对面蒋非梦一声嗤笑,“你还是别掺和了,你现在空有修为,没有道体,修行上连散修都不如,你知道群英大比是干什么的吗?” “不就是挑选整个上界最强的那一撮精英吗?”虽然她没见识过什么群英大比,但是好歹也看过许多话本子,这种比试相当于什么“五校联考”,几个宗派联合选拔优秀毕业生。 蒋非梦动作一顿,“是也不是,群英大比确实是用来选拔精英弟子,被选拔出来的这些弟子到时候会被玉衡上尊带去天外天,从天外天开通道前往下界巡查。” 下界一直处于上界天外天的监控之下,几乎掀不起风浪。 唯有两次,一次是一个魔物从下界逃了出来,取道凡间到了上界,景洐上尊为了诛杀魔物跟它同归于尽。 另一次则与沈宴秋有关。 “说起来,大师兄当年还是群英大比魁首,第三次率领当时的精英弟子到下界去……”话说到一半,蒋非梦噤了声,没有再说下去。 白榆追着问了句,“然后呢?” 怎么话只说一半? 她对沈宴秋的事情知之甚少,现在好不容易有人跟她说起,怎能让她不好奇? “你去问大师兄吧。”蒋非梦匆匆抛下一句,“怎么还没上菜?” 一时间白榆的好奇心被高高吊起,见对方一副不愿开口的姿态,只好转而望向沈宴秋。 “回去再与你说。”沈宴秋下意识浅笑,眸光却变得如白榆在凡间时凝望的深井。 那是他最后一次参加,从下界回来后,他的剑意已成,修出剑境霜天晓月,成为上界唯二的剑尊。 剑尊之身,自然不能再下场参与群英大比。 白榆蓦然意识到那段记忆对沈宴秋而言不是什么愉快的记忆。 她别开话题,“你们群英大比获胜就是为了争抢一个去下界的资格吗?” 总不能上界修士真的如此舍生忘死、大公无私吧。 “当然不是,各个宗派都会拿出上品丹药和法器作为奖励的,我记得有一年桓山药宗拿出来一枚返魂丹,据说只要一息尚存吃下这枚丹药都能救活。”蒋非梦想起今年的大比,语气微滞,“说起来今年倒是奇怪,居然多了条规矩,说什么不论出身都可以报名参加,这不是废话吗?” 往年的群英大比也是无论出身,不管是宗派弟子还是散修,都能报名,今年特意加了这么条也不知道是为哪般。 她说完望向沈宴秋,希望这位岚苍剑宗的首席来帮她解解惑。遗憾的是,对方正微微侧头跟白榆说些什么,一眼都没落到她身上。 菜总算是上来了,顷刻间桌子被密密麻麻的碟子摆满。 蒋非梦品了一口,得意地朝白榆扬了扬下巴,“如何?” 紧接着她就见到对面少女笑容瞬间凝固,然后迟疑地点了点头,“还好。” 这反应完全不像是好吃的样子。 蒋非梦眉头瞬间皱起,望向白榆刚刚夹过的那道菜。好死不死,就是她刚吃过的那道。 “哪里难吃?明明很好吃啊。”她说着,又夹了一块肉放入嘴中尝了尝,“没问题呀。” 白榆一言难尽地扫了她一眼。 刚刚那道菜的口感像极了“西葫芦炖茄子”,口味却淡得很,能吃,但不好吃。 她又一一试了试其他的菜,最后发现皆处于一种能吃的水平。 口味上十分清淡,属于凡间母亲们喜欢的健康饮食的水平。 众所周知,健康与好吃,就像鱼和熊掌,往往不可兼得。 放下筷子再次抬头,她望向蒋非梦的眼神变得复杂又怜悯。可怜的孩子,这样的菜吃了上百年了吧,难怪吃不出凡间菜的好来。 身旁忽然传来低笑,“上界的菜并非全是这样的口味。” 沈宴秋又把那散修唤了进来添了几道。 后面再上菜时味道果然好了许多,虽依然没放盐,但食材的本味却脱颖而出。 但跟沈宴秋做的菜比起来,依然不如。 但是他在上界吃的都是清淡的口味,那些甜的辣的煎的炸的他是怎么学会的? 蓦然间,白榆想起了沈宴秋看过的那本凡间菜谱。刚到上界时她买的话本子便都从沈宴秋的乾坤袋里取了出来,连带着那本菜谱一起。 她再也没见过沈宴秋翻看那本菜谱,但凡间口味的菜肴他却是做出来了。 吃饱喝足,蒋非梦要去做宗派任务,便在临风楼跟他们分开了。 云苍镇内不能御剑,修士不用睡觉,因此哪怕到了夜间,镇子上也依然热闹。 两人的手紧紧相握,沈宴秋的余光落在白榆身上。却见她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 “在想什么?”出了人群,沈宴秋问道。 “沈宴秋,你给我做的饭菜是不是都是照着凡间的口味学的?” 沈宴秋本打算唤出拂雪剑,闻言微微一顿,“是。” 他收回合拢的剑指,目光落到白榆身上,静静看着她。 “我……” 似是猜到了她想说什么,白榆刚吐出一个字,她的唇瞬间便抵上了一根修长的手指。 她正说这话,双唇恰好在此时合上,那微凉的指尖便被她含了半截在嘴里。 意识到自己含了什么,她脸色瞬间爆红,匆匆后撤半步把那半截指尖吐了出来。连自己原本要说什么都忘了。 沈宴秋也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闹得一愣,神色自若把指尖收了回来,手藏在身后,双指不自觉地微微摩挲两下。 “你若要答谢,那便送我一份礼物吧。”他侧过脸,语气平静。 他太了解她了,白榆一开口沈宴秋便知道她又要说些答谢报酬之语。既然她那么想答谢,那便让她答谢好了。 横竖如今两清已是不可能。 久久没听到回音。 沈宴秋转身朝她看来,对上少女微仰着头,直愣愣地望着他的目光。 见他看向她,白榆终于有了反应,她呆呆地说,“沈宴秋,你耳朵好红。” 72. 立誓 回剑宗时,天空中呈现出淡紫和粉蓝渐变分层的色彩,像是画家国手无意间的落墨,晕出无尽光华。 白榆站在拂雪剑上拽住沈宴秋的衣袖,“沈宴秋,今天的天空好漂亮。” 这样的霞光在上界并不罕有,在充裕的清气和悠长的寿命中,已经没人会为这些本就常见的景色稀奇了。 听她这样赞叹,沈宴秋顺从抬眸,剔透如琉璃的眸中映满霞色,最前面那张扭头看着他的少女脸蛋也被网入其中。 今日的晚霞确实比往常要美上几分。 天要么不黑,要么就黑得很快。那短暂的晚霞没有撑到他们回到断雪峰,还在半路上时,闪亮的星辰便出来了。 最开始只有一颗,等到白榆回到房中,亮的暗的星星已经铺满了上界的天空。 “给。”她摊开手,露出一枚不太好看的剑穗。剑穗通体白色,几颗鹅黄色的珠子缀在上面。 沈宴秋目光落在那剑穗上微微发怔。这剑穗做得算不得精致,一看便知绝不会是外面买来的。 白榆接着说,“买簪子的时候看到摊主那还卖丝线就顺便买来了,我也是第一次做这样的东西。” 剑穗的流苏从沈宴秋手上垂落,几颗珠子不意间撞到了一起,发出几声轻微的“滴答”声。 “我看你都穿的白色衣服,所以就买了白的,但是纯白还是太素了一点,就缀了一些珠子,这些珠子还是从我手串上拆下来的呢,但哪怕现在看还是太淡了,在想着要不要换更明亮点的颜色。”白榆说着,伸出手指拨弄了下那几颗珠子,又一阵凌乱的滴滴答答的声音叫将起来。 沈宴秋心绪被珠子碰撞的声音扰乱。他手微微一合,便让那几颗珠子从白榆手上解脱了。他摇了摇头,轻声道,“不必,这样很好。” 拇指在剑穗上轻轻摩挲,房间照明的珠子发出柔光,照出他微扬的嘴角。 拂雪剑落在手中,不过须臾,那剑穗便被悬了上去。通体流光的剑身忽然发出一阵轻晃,让白榆惊奇不已。 “它怎么忽然动得这么厉害?是不是不喜欢身上挂东西?” 她突兀地想起猫好像也不喜欢身上挂东西。 “拂雪说它很高兴。”沈宴秋说完,抬手轻轻在剑身上一按,那颤动的剑瞬间安静下来。 “你还能听懂剑语?”本命剑不愧是剑修的老婆。 “剑修的本命剑与剑主心意相通,或许应当说本命剑是剑修的一部分。”纤长的鸦羽在沈宴秋的脸色落出两道阴翳。 内府中的拂雪剑此时也并不安静。 白榆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说到底还是老婆嘛。 “对了,蒋非梦说的道体是什么?”这不是她第一次听说“道体”两个字了,之前她娘也说过。 沈宴秋神色微顿。这件事他早该告知她,但白榆每日从行雾峰回来都带着疲色,晚上修炼时还能听到她在房中背书。一直都寻不到好的时机,便迟迟未说。 没成想,现在却是她自己提了起来。 “凡人胎体,体有五浊,清五浊而生道体……”沈宴秋解释道。 什么胎啊,浊啊的,听不懂。 白榆听得头大,出言打断,“说人话。” 清雅流畅的声线滞了滞,“上界修士自小便在清气中锻体,不受浊气侵染,要比凡人强悍许多,更清净,能容纳更高的修为,我们称之为道体。” “那道体还有别的好处吗?”白榆想了想,问道。 别的好处…… 沈宴秋想了想,忽地抬手从白榆腰间拔出那把用来采集香料的小刀。 白榆来不及反应,等到她回过神来时,青年修长的掌心已经破开了一道小口。 “你干什么?!”她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操作吓到了,忙不迭地握住那只手拉到近前,怒瞪着他,“这刀还没消毒呢,你就往自己手上招呼。” 沈宴秋凝了她一会,忽而双眸微弯,“你在担心我吗?” “什么担心不担心?沈宴秋,我怎么没发现你居然能这么疯?”白榆骂骂咧咧。 一言不合自己给自己下刀子,这什么疯批行为? 看着那掌心的血还没止住,她伸手往沈宴秋身侧摸了摸,没找到自己要找的,又往他衣处摸去。 见她迟迟不罢休,沈宴秋只好按住她在他身上作怪的手,“你在找什么?” “找你的乾坤袋,凌娇给的药忘记拿出来了,我来给你上药。” 说完。她的手利索地从沈宴秋掌中脱出,继续摸索。 “白榆。”沈宴秋无奈喊了她一声。 他给自己划刀子的动作利落到白榆现在不太想搭理他。 “白榆,这只是皮肉伤。”这一次,他那只空出来的手把她两只手腕都抓住了。虽然力道不大,但刚好让白榆挣脱不开。 双手动不了,白榆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张开那只刚刚还在流血的掌心在她面前。 在她还在寻摸着找药的时候,那处伤口已经愈合了,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子。 白榆眨了眨眼,“愈合了?!” “道体不被风寒侵扰,若是被兵械所伤,伤口也能极快愈合。” 双手重获自由,白榆抬起一根手指,沿着他掌心细细长长的白痕轻轻触摸。 她看得认真,沈宴秋克制着自己想要把掌心收起来的冲动,任由她施为。 有点痒。 她抬起头,“可是你在凡间和下界伤口愈合没这么快,特别是在下界。” 沈宴秋微顿,“凡间与下界清气过于稀薄,没有办法自然愈合。但上界本就有愈合术,动用体内清气一样可以愈合伤处。” “这么一说,也就能在上界愈合快一点,”白榆收回手,“好鸡肋的用处。” 沈宴秋摇了摇头,“只是如今鸡肋罢了,人间有皇朝更替,上界从前也并不太平,是玉衡上尊一力促成,才有今日之局面。” 白榆歪了歪头,眼中扑闪着好奇的光,“玉衡上尊很厉害吗?” “她是上界中唯一以梦修之身突破定府九阶晋为上尊的,你若对她好奇,群英大比时便可看到了。”沈宴秋语气无波无澜。 “那她跟景洐谁厉害?” 听到“景洐”二字,沈宴秋动作一顿,嘴角微扬,眸中的弧度却消失了,“你若好奇,我过两日带你去藏书阁看看。” 怕白榆又把话题扯远,沈宴秋继续道,“断雪峰有一处灵泉可以清你体内五浊,帮你锻出道体。” “好哇,有这种好事你居然藏着掖着!你知道我多少天没洗澡了吗?”白榆作势要打,却见沈宴秋神色肃然平静,意识到他还有后话。 “白榆,会很痛。” 白榆收回手,“有多痛?” “常人难忍之痛。”沈宴秋低声道。 “如果我没有道体会怎么样?” “修为止步于观神,寿数五百年载,寿尽而终。” “那我娘现在是什么修为 ?” 沈宴秋垂下眸,“白前辈如今定府五阶。” 她最记挂的依然是她娘。但这件事他早就知道了,不是吗? “既然如此,那我也要锻出道体。”沈宴秋在上界,她娘也在上界,她总不能让她娘白发人送黑发人吧? 虽然她娘看起来永远是二十五六岁的女子,头发也不会白。 她倒要看看,泡个温泉还能痛到哪去。 想到另一种可能,白榆望向他,“沈宴秋你好像也是定府,你寿数多少?” “定府九阶寿数两千,若能晋为上尊,寿数五千载。” 少女忽然凑到他近前,与他靠得几近。浅浅温热的呼吸落在他身上,与沈宴秋截然不同。 她的双眸望着他,比窗外的繁星还要亮几分,“如果我锻不成道体,等到我老死了,你会不会很快就忘了我?毕竟你现在才三百岁,寿命还那么长。” 最后三个字她音拉得很长,似是想要拉得比他的寿数还要长。 白榆眼中的星子染到了沈宴秋的眸中,又化作月色下清潭的柔光反了回去。他回答得毫不犹豫,“不会。” “真的吗?我不信。”她开了个小玩笑。 却不想被这个世界的修士信以为真,“需要我立誓吗?” 白榆还没来得及反应,他已拉起她的手,摊开那白皙微红的手掌,动作飞快地在她掌心画了个术纹。 上界修士从不轻易起誓,若违誓必生心魔。 “这是做什么?”她好奇张望着。 “岚苍剑宗弟子沈宴秋于此立誓,此生不忘、不离、不叛,若违此誓……” 他一字一句说得认真,目光定定地凝望着白榆。 白榆被他看得心中一阵发慌。 “我信你,我刚刚就随便说着玩的。”她急忙打断,手试着往回抽,但没成功。 “……修为难进,心魔缠身。”话音落下,天边霓霞于夜空乍起,不过眨眼又恢复了夜色。 白榆呆呆望着窗外,喃喃道,“这是什么?宇宙闪烁吗?” “宇宙闪烁?”沈宴秋困惑问了句,但并未在这个没听过的名词上深究,只当是凡间的俗语。他放下她的手,随着她的目光一同落到窗外,“天道为证,誓言生效。” 闻言,白榆扭过头,睁着怒目看他,“你怎么随便就跟人起誓?还能收回吗?” “誓言已成,无法收回。”沈宴秋无视她的怒容,唇角噙着笑,“无需忧心,不会发生的。” 她古怪地看着他,“沈宴秋,我怎么觉得你今天好像有点疯?” 沈宴秋收回手,垂在身侧,指腹摩挲两下。 疯吗?或许吧。 “约莫是我太高兴了。”他望向白榆,“夜已深,我先回房。” 他转身朝门外刚走两步。 却听闻身后少女犹犹豫豫开口,“要不,你在这睡吧。” 脚步在门前停下,沈宴秋转过身来。 “你那床怎么看都不是睡人的,那么冷。”她真的很担心他今晚的精神状态,“而且这边床也挺大,能睡得下两个人。” 她还想问沈宴秋他最后一次率领当时的精英弟子到下界时发生的事情。 但这个念头刚刚生起,便被她按了下去。 这件事似乎不是什么令人开心的回忆,她又何必揭开他的伤疤满足自己心中的那点好奇呢? 这般想着,青年的嗓音传来,仿佛遥遥,“好。” 73. 灵泉 白榆又一次学着养母教的那样,把自己的梦息跟体内清气相融,让二者相辅相成。 梦息只在梦中存在,而清气却到不了梦里,梦修的内府便是他们之间唯一的纽带。白榆找了许久都没找到那种玄乎其玄的感觉,最终不得不放弃。 她睁开眼,不死心地又把书上那一行字看了一遍,看了半晌,气馁地把书扔到一边,“‘梦境与现实的界限在模糊中清晰,又要在清晰中模糊……’什么东西,写这话的人自己读得明白吗?” 眼看着一天又要过去了,她决定明天再努力。想起昨晚沈宴秋说的灵泉,她朝窗户看去,瞬间来了精神。 日暮夕阳下,雪光梅影织。 正是适合泡澡的好时候。 白榆从床上坐起身,走到衣柜旁从中取出淡粉色纱裙,料子轻薄,正适合泡澡。这还是当初凌娇送她的,约好了等到路过期山的时候一起去他们凌家的庄子泡温泉。 结果从宝安镇出来,她就已经到上界来了。这纱裙便一直没用上。 白榆抱着纱裙出房,步履一拐,弯到隔壁房间去。 她伸手推开门,一股冰冷的寒气携着剑气朝她杀来,带起她额前微乱的鬓发,却在即将触碰到她时消弭于无形。 眼前发生的这一切,白榆并不知晓,还十分合理地认为这是室内外温差形成的气流。因此并不放在心上。 “沈宴秋,”她跨过门槛朝里走,“我已经做好准备了,快带我去泡灵泉。” 剑修修炼时为了自我保护,剑气会下意识萦绕在周身,避免有人趁机偷袭。沈宴秋刚刚强行把剑气收回,内府清气一阵翻涌,脸上却不显。 他睁开眼,稍微平复了□□.内气息。 白榆见他脸色有些发白,脚步停下,“你不舒服吗?怎么脸色这么白?” 这罪魁祸首说罢,身子凑到他身前,抬手按在他额头上。 掌下是冰冷冷的触感,像是刚刚从冰天雪地里挖出来的玉石。 过了半晌,“也不像是发烧啊。” 沈宴秋握住她的手腕把她的手从额上拉下,无奈开口,“我没事。”顿了顿,“不是要去泡灵泉吗?” 他站起身,那只拉着白榆的手却没松开,“走吧。” 断雪峰后有一处松林。雪盖满了松针,生命力顽强的野草也盖上了皎白。再往里走,冷意褪去,积雪消融,一种带着春意的暖意便漫溢出来。 白榆刚到断雪峰的时候,见到白茫茫的一片,便没有多少往外走的兴趣,再加上她还在抓紧补上梦修的课,更是没有时间。 现下见到这样的场面,忍不住惊叹,“断雪峰居然还有这种地方?” 沈宴秋走在她前头,语气平和地回了句,“断雪峰倒也并非全然覆雪。” 灵泉是露天的,不远处隔着屏风安置了一张美人榻,旁侧的柜子上放着香炉。 白榆目光从那香炉上收回,“我娘说之前给过你一枚断梦香,你怎么没用?” “不想断,不必断,自然不必用。”沈宴秋答道,言罢,他垂眸看她,“你不愿入我梦中?” “那倒不是,”白榆含糊应了句,“我只是不懂。” “不懂什么?” 说话间,两人已经到了灵泉旁。 “没什么。”她到底还是没有说出她不懂什么,“好了,我要泡灵泉了。” 沈宴秋微微颔首,“我就在外面,若有要事尽可唤我。” “知道了,你快走吧。” 等到那霜白的身影淡去,白榆换下那身泡澡用的纱裙。 不懂什么? 不懂的地方可多了。 沈宴秋一出现就对她十分熟悉。 因为她是他梦里人?沈宴秋看起来也不像是那种会在意这种事情的人。 最重要的是,他怎么确定她这个人就是真实存在的呢? 她并不认为他会是因为沈秋才确认的。寻常人不会把自己梦里的人跟别人口中的人联系到一块。 除非他不正常。 在凡间初见他时,满脑子尴尬,没往这处想,后来又因为第二道裂缝的事情焦头烂额。 现在一切落定,养母也找到了,她人也到了上界。 不知道是不是上界清气特别充裕,让人耳聪目明的缘故,白榆静了下心来,察觉到其中的诸多奇异之处。 她想着,伸出手掌试了试水温。暖洋洋的,很舒服。 而且预料中的痛意也没有出现,她想大概是沈宴秋也不大了解。毕竟他们修士又不需要清五浊,不了解实情很正常。 她心满意足地想着,随即整个人浸入水中。好久没有洗热水澡了,天天在断雪峰吹着冷风,虽然现在冻不着她,但热水澡的滋味还是让她怀念。 白榆边念着沈宴秋留下的口诀,边继续发散思维。 虽然她现在相信沈宴秋不会伤害她,但那些整不明白的事情终究还是在心中打下一个结。 但她很快就没有精力继续想这些事情了。 疼痛随着灵泉水渗入,身体里就像有什么东西被往外撕扯。一开始只是轻微的疼痛,就像被人轻轻捶打一下。 后面疼痛逐渐加剧。 沈宴秋闭着眼在一块大石头上打坐。浓密的长睫盖下,眼皮子不断颤动,灵泉那头的声音清晰地落入耳中。 最开始是一阵衣料窸窣的声响,随即而来的是手拨弄灵泉水浇到身上时发出的“哗啦”声,伴着白榆低声念动口诀的声音。 洗去五浊的疼痛并不是瞬间席卷过来的。 随着灵泉水浸泡的时间愈长,疼痛愈重,直至五浊皆净。 莫不怪她此时如此放松。 下界那沾染后又被清去的浊气,仿佛正随着这些声音在他体内复苏,平日里带着寒凉的掌心在此刻变得温热。 不当如此。 白榆现下正在锻道体,他不当如此。 薄唇无声微动,清心咒过了一遍又一遍。但收效甚微。 忽而,那头的声响平静了下来,少女念动口诀的声音带上了几分颤抖。 沈宴秋双唇微微一顿,清心咒停下,白榆微弱忍痛的嗓音在耳边放大。 那点旖旎的心思顿时消散,放在膝上的手缓缓握住,手背上青筋浮现。 颤抖的声音逐渐变成忍痛的闷哼,但口诀依然没停,还在断断续续地继续。 灵泉周围百草苏生,热气与寒气相撞形成的薄薄的白色水汽成为他与白榆之间的屏障。 只要白榆唤他,他便会穿过这层水汽。 穿过这层水汽,然后呢? 想到这里,沈宴秋罕见地陷入了一阵迷茫。 他发现在这件事上 他帮不了白榆任何。洗去五浊所带来的疼痛只能让她独自承担,他所学的一切剑法道法都无法起到任何作用。 他有些后悔了。 也许他应该再找找,上界也许有其他更轻松的办法能帮白榆锻出道体。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一声“扑通”的落水声自灵泉那处而来。 沈宴秋睁开眼猛然起身,不过几个起落间便到了灵泉水畔。 白得像雪一样的猫挣扎着从灵泉水里爬了出来,嘴里骂骂咧咧地抖了抖腿,对上沈宴秋的目光瞬间一滞,飞快跃进灌木丛中。 目光从雪团移开,转而看向白榆。 少女身上的纱裙已经尽数浸湿,双眼紧闭着,手环抱胸前把自己抱紧。她嘴里还在断断续续念着口诀,额上的水珠不知是汗还是水。 沈宴秋视线刚落到白榆身上时,就见她蓦然抬手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背。 这下口诀也念不下去了。 霜白身形一闪,轻微水声响动。青年也落到水中。 但白榆已经无心顾及这些。她脑子已经痛得糊掉了。 等到身上越来越痛的时候,她才发现,沈宴秋一个字都没有骗她! 该死的,这是人能承受的疼痛? 她只能抽出最后一丝理智,勉强维持口诀不断。 这已经花费她好大的力气了。 现在她受不了了,忍不住抬手咬住自己。等她先缓一缓再念口诀吧。 “白榆,松口。”清冽熟悉的竹香拥住了她,紧咬着自己的唇瓣被人按住。 此时脑子已经不大清醒了,分不出怀抱着她的到底是沈宴秋还是灵泉水。但她还是下意识张开嘴,险些咬出血的手背被人解救出来。 “沈宴秋?”她迷迷糊糊睁开眼。 青年一手按在她后脑,一手按在她腰上,微微弯身,脑袋靠在她颈侧,紧紧抱着她。 白榆嘴里继续叭叭,“这灵泉是要杀了我吗?” 她说完,想起自己还要念口诀又有气无力地念了两声。 过了会,疼痛消退,她精神好了点,又说,“泡个澡都这么痛,修士也当得太辛苦了。” “以后不会了。”沈宴秋低声道。 以后他不会再让她忍受这样的疼痛了。是他的疏忽。 就在这一刻,他忽然想起上界在战乱时曾有过一道疼痛转移的法术。当时这道法术被用在上前线的修士身上,让他们不知疼痛,只知战斗。 后来干戈止息,战败的那一方,许多大大小小的宗派或消失或改造,那道法术也被人所遗忘。 岚苍剑宗的藏书阁所藏的典籍甚多,兴许还会有所记载。 白榆的头不知何时垂了下来,眼睛合上,纤长的眼睫上沾着水珠。 沈宴秋垂眸望去,她竟是睡着了。 灌木丛那藏着的那只白猫终于舔干了自己的毛发,慢悠悠地钻出来,想要离开。 灵泉中,沈宴秋一手拦着白榆的背把她打横抱起,凝视着那张痛得苍白的脸,微微低头,在她额心留下一个不带欲色的吻。 猫爪踩过草地传来一阵轻微响动。 他想起雪团为何还在此处,动作一顿,缓缓睁眼,幽幽抬起头,朝它望去,“好看吗?” 原本优雅的动作一僵,那白猫瞬间化作一道白影,不知窜到了何处。 74. 天赋 岚苍剑宗,藏书阁。 白榆手上捧着书,目光从上面一字一句掠过。她的隔壁坐着沈宴秋,此时也同样在翻着书。 良久,她把书合上,放归原位后又开始寻另一本。 从灵泉出来第二天开始,她便已经连续半个月呆在这藏书阁了。别说,虽然洗去五浊的时候痛得要命,但醒来以后真的神清气爽,气态轻盈,与先前全然不同。 更重要的是,她以后可以继续去灵泉泡澡,锻出道体后灵泉水对她的身体有许多好处。 她现在每天都可以泡热水澡了! 靠着岚苍剑宗丰厚的底蕴,她给自己狠狠补了一番世界历史。上界的记载中有许多跟凡间相通的地方。 凡间流传的什么仙人斩孽龙,逍遥道人大战恶鬼后了无踪迹的传说故事,都是真的。虽然早有准备,但亲眼目睹传说成为历史的那一刻,白榆的世界观还是受到了极大震撼。 她还没起身,沈宴秋的注意力便已从书中抽出,余光一直落在她身上。 白榆的指尖从书脊上划过,“玉衡传”三个字随着她指尖的划动逐一亮起又黯淡。 她把这本书从书架上抽出,重新坐了回去。身侧之人依然专心致志。 “你在看什么?这本书都看了好久了。”说着,她把脑袋凑到沈宴秋跟前,目光刚落到书页上,那本书“啪”一下合上了。 她只来得及看清“转移”两个字。 白榆动作顿了顿,不满地嘀咕一句,“小气。” 她身子坐直,抬起一只手撑着下巴,开始看刚取过来的《玉衡传》,一丝余光也不给沈宴秋。 沈宴秋温声解释:“是术法书,你现在的修为境界,阅之对修行无疑。” 白榆在恶补世界历史的时候,沈宴秋也在找书。疼痛转移一类的法术在那一场大战后被现存的宗派列为禁术,不对外传授,但身为首席大弟子,这点特权他还是有的。 书中记载,当时上界除了疼痛转移外,还有一种伤害转移的法术,能把人身上受到的伤害转移到另一人身上。上界修士担心此术法被人滥用,便把它列为邪术,如今知之者寥寥。 白榆刚刚锻出道体,她的道体跟她的修为并不相称,对于同为观神境界的修士而言不过是轻伤,对于她而言却是重伤。 他的道体远超寻常定府修士,把白榆受到的伤害转移到他身上再合适不过。 但这些事情都不必告知于她。 白榆一手按在书页上,侧过身对着他,“可是我现在什么术法都不会。” “白前辈在时教过你许多梦修的术法。”沈宴秋提醒一句。 她神情微滞。她娘确实教过,但都是梦里通过梦息催动的术法。 “我是梦修,要是我入梦时身体被人偷袭了怎么办?我要学点不在梦里也能用的。”她伸手扯住沈宴秋的衣袖,瞪着他,“你教不教?” 沈宴秋垂眸,扫了那只把袖上银莲扯出褶皱的手一眼,无声笑了,“我教便是。” 说罢,他双手结印,淡蓝色光芒从指尖散出随后扩大,瞬间笼罩住挨得极近的两人。 “这是什么?” “结界。” 白榆眨了眨眼,“可是我记得之前你放结界的时候就那么手一扬。” 沈宴秋无奈笑了笑,提醒道:“我是定府修为,这是上界最基础的结界。” 懂了。就好像骡子和马,虽然都能跑,但马就是比骡子要快。 白榆试着摆弄了几下手指,十根纤长细嫩的手指在她一番操作下打了不知多少个乱七八糟的结。 她放下手,“我刚刚没看清,再来一下。” 沈宴秋收回结界,结印的手放慢了动作。 看完,她又试了一遍。很好,眼睛会了,但手没会。十根手指头,各有各的想法。 沈宴秋看了半晌,又教了几次,见她面露苦色,伸出手帮她摆弄了几下。 但哪怕他帮她摆好了,等她自己来,手指头又打起了结。 他微微颦眉,只得绕到她身后,微凉的大手覆在她的手上,一点一点帮她调整,在她耳边再次提醒清气引导的法子和口诀。 接着试了几次,白色的光凝在指尖,纸一样薄的结界瞬时覆盖住两人。 白榆兴奋抬头朝身后青年看去,眼中尽是一片亮色,“我学会了沈宴秋。” 目光从这个他稍稍一戳就能破的结界上收回,沈宴秋唇角弯起温和的弧度。 白榆在他微弯的唇角上凝了一瞬,被忽视已久的竹香瞬间清晰。她迟钝地发现现在二人的姿势,就像她被沈宴秋抱在怀里。 不对,不是就像,是就是! 这里是藏书阁,不是断雪峰,除了他们,藏书阁里还有其他的弟子。曾经不曾留意的翻书声在白榆耳中放大。 她不动声色地朝前挪了挪。刚动一下,便察觉到身侧的手瞬间收紧,又把她按了回来。 这一下直接贴到了身后之人身上。 沈宴秋被自己的下意识反应弄得一怔,待到身前柔软的少女躯体贴了上来,他瞬间反应过来。 目光落在少女瓷白细腻的颈侧。 他该收回手,这是君子之礼。 但若此时收手未免过于刻意。 他私心亦是希望此刻能多停留会。 知晓沈宴秋在此地,其他弟子都自觉不往这边凑。 两人谁也没开口,一人在等另一人主动松手,一人在等另一人主动开口。 但等了许久,都没等到对方做出反应。狭小的空间内,一时间被微妙难言的气氛所笼罩。 有脚步声步步靠近,越来越真切,直直落在白榆手心里。 她心中紧张,语气微恼,“有人来了,沈宴秋。” 身侧的手瞬间松开,那脚步声也在那双手松开后不久,在不远处停下。 “大师兄,有事禀报。” 说话的人嗓音熟悉,白榆不由得探头张望,“顾星?好久不见!” 顾星来藏书阁,刚到门口便遇到了一名岚苍剑宗的弟子带着闻玉生几人过来。得知沈宴秋在此他自告奋勇替几人传话,正好他也有话要对沈宴秋说。 他没想到这里还有其他人,更没想到居然是白榆在这里,他微露讶色,不过一瞬便稳下来,“白姑娘,许久不见。” “礼物收到了吗?”白榆问道。 “多谢白姑娘相赠,我很喜欢,必然珍之爱之,”他停了停,“今日还有要事在身,白姑娘,我们改日再聚。” 被他这一提醒,白榆反应过来,人是来找沈宴秋的,扭过头说道:“那你快去吧。” 沈宴秋朝她颔首,“好,稍等我片刻。” 见他应下,白榆继续开始看《玉衡传》。 一只蓝晶蝶停留在藏书阁正对面的花坛上,吸饱了花蜜,又扇扇翅膀,翩翩然地朝正北飞去,掠过天枢殿门外。 此时的天枢殿迎来了它自建立以来的第一批凡人客人。 “……以凡人之躯,协助修补裂缝,还把我门下的大弟子从下界救回,如此恩德,上界理应厚待,本座观你们都是有修为在身之人,也算是修士,不若留在上界,寻找机会洗去凡胎如何?” 大殿之上,闻玉生、凌娇和陈郁拱手而立,听到周辰这话一时间几人都没有作答。 良久,凌娇朝前一步,恭敬道:“修补裂缝不仅是我们几个人的事情,如果没有白榆点醒我们,只怕我们未必能帮得上忙。” 周辰似是笑了声,虽然是上千岁的修士,但声音依然年轻,恍若青年,“白榆那小丫头我也曾见过,是个不错的孩子,如今她也在我剑宗,待安顿后你们自可去寻他。” 说完,他目光在闻玉生身上扫过,“悬空观弟子,说起来与我宗派倒也有些渊源,你若愿拜入岚苍剑宗,我剑宗定然倾囊相授。” 虽然这少年不过是个凡人,但凡人能修到观神本就极为难得,而且闻玉生根骨极佳,若能留下,再好不过。 听见提起他,闻玉生身形一顿,脸色微红,对着上方拱手而立,“多谢好意,但我想回到凡间。” 周辰有些遗憾,脸色却是不显,“也罢,宴秋,人既然是你要带上来的,便安顿好他们,若愿留下便留下,若不愿,待学成后便安排他们回到凡间去吧。” 他们身怀修为,在上界观神寿数五百载,若在凡间,便只剩三百载了。 “是,弟子领命。”沈宴秋姿态恭敬。 “对了,如今白道友回姑媱山,白榆那小丫头你还得好生照料,本座可是欠她们母女天大的人情。”周辰感慨道。 “是。”人是他好不容易带回上界的,他自当照应妥当。 “她现在住在行雾峰可还习惯?”周辰抿了口茶,随口问了句。 沈宴秋垂下眸,“她现下住在断雪峰。” 周辰动作一顿,眉间微不可察地蹙了蹙,“断雪峰?” * 白榆合上《玉衡传》 ,心中不由得感慨,玉衡上尊真是他们梦修之楷模。不对,是他们所有修士的楷模。 天赋一般,靠着努力在一千岁时突破定府九阶,成为上尊。后来上界宗派大战,又多次出面调和宗派之间的矛盾,帮助现存的上界宗派清除那些不顾人伦天理,以邪法修炼的宗派,让上界迎来长久的和平。 像傀儡陈家这样的,原本以人炼傀儡的宗派世家,在玉衡上尊他们的一力镇压下,也不得不做了切割,分了家,留存下来的,都走的木傀儡门道。 她错了,她不该看不起梦修的。看看玉衡上尊,这也是梦修,她可一点都不弱。 白榆把书放回书架上,犹豫片刻把旁侧的《景洐传》拿了下来。比起《玉衡传》,《景洐传》就是薄薄的一本。 不消片刻她就翻完了。 白榆合上书,愤愤地咬牙,“天赋狗!” 三百岁成为上尊,人干事? 沈宴秋回来的时候,刚好对上她还没来得及收回情绪的目光,步伐几不可察停了停,随即神色自若地走到近前,“闻玉生跟凌娇他们到上界来了。” 那双清水凌凌的怒目瞬间平息,“真的?快带我去!” 她拉着沈宴秋便往外走,脚步飞快,此时竟也想不起来藏书阁还有其他的剑宗弟子了。 出了藏书阁,白榆见到凌娇的那一瞬便松开了沈宴秋的手,搂住凌娇的脖子抱了上去。 原来沈秋也并不特别。 沈宴秋平静看着两名相拥少女。当时她见到沈秋时也是这样抱着他的。 “娇娇!”少女声音清脆,“你现在住哪?” 凌娇笑着拉下她的手,“寒商剑尊安排我住在医庐,闻玉生和陈郁住在试剑峰。” 医庐。 白榆记得这个地方,“医庐,我也去过,我来上界第一天还是在那醒的呢?对了你们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她边说边关切地上下扫了凌娇几眼。 “刚上来时困得很,我给我们几个都扎了几针才精神些,你看。”凌娇转过身去,朝白榆露出后颈。 那白皙的后颈上果然插着几根细细的银针。 “我也有。”陈郁也转过身去。憋死他了,现在可算能说话了。 来上界之前凌娇就耳提面命,让他不要乱说话,见到周辰之前她又把这话强调了一遍。可怜见的,他已经一天没说话了! “白榆你看起来变化不大嘛,你再看看我们?我跟你说,为了快点上来陪你,他们悬空观和凌家可是把家底都掏空了,也就是我,天资聪慧,天纵奇才,天赋异禀……”陈郁开始滔滔不绝地给白榆讲起她离开后下界的事情。 说起萧长舟去找岚苍剑宗弟子时,闻玉生补充道,“本来应该等我们修到观神再去找他们,但是那魔物实在太厉害了,悬空观也折损了好多弟子。” “那凌嫣没事吧?” “她受了些伤,本来萧前辈是打算让她也一起来,但悬空观掏空了家底也只够一人达到观神境界,再加上她的资质不如小玉,只好作罢了。”凌娇应道。 白榆有些遗憾,但现在见到友人的喜悦很快便把这点遗憾冲刷了过去。 几人又闲谈几句,白榆和凌娇两人跟闻玉生和陈郁挥手作别。 “明日我再去试剑峰找你们。” “一言为定。”陈郁摆了摆手。 解决了他们,白榆转过身,笑眯眯望向沈宴秋,“今晚我要跟娇娇一起睡,就不回断雪峰了。” 她想起来了,沈宴秋也是天赋狗! 从玉玲珑的话来看,他两世都是天赋狗! 沈宴秋静了静,轻轻应了声,“好。” 少女牵起另一个少女的手,似是有着说不完的话,已然全然忘却他了。 微弱的妒意生起,沈宴秋忍不住抬手按在自己的心口。 凌娇是她的朋友,她久未见过她,心中想念,是应当的。 这句话在心里过了几遍,直到回到断雪峰的冰床上。 从未有过的孤寂感和妒意久久不散,他试图想通,让自己变得宽容,却迎来更多的晦暗。 清气在气脉乱窜,沈宴秋停下动作睁开眼。 窗台上,雪团正一脸好整以暇地看着他。见他望了过来,露出似人般嘲笑的目光,然后消失了。 沈宴秋起身离开。他走到隔壁房间前,犹豫半晌,推开了门。 不告而入室,为贼了。 他终究还是做了一回贼。 75. 开心 天外天下是漫天银河,离银河最近的地方是观星山。 玉衡坐在上首,漫不经心地望着观星山宗主慕让尘手中的卦卷,“如何?算出来了吗?” 卦卷是慕让尘的本命法器,借了天外天下银河的星辰之力炼制而成,能知万事。此时它光芒微弱闪动,显然并不轻松。 慕让尘无暇回应玉衡,他双手掐诀,皱着眉,白色的鬓角崩出道道青筋,显然并不轻松。卦修算卦,跟自身修为也大有关系。 修为比他越低的人,他能看得越清楚,修为越高便越难算出。而若是算修为比自己高的人,哪怕成功也会遭到反噬。 卦卷上的光灭了。 慕让尘喉头涌上一股腥甜,下一刻,嘴角溢出了血。他擦了擦嘴角,紫色的袖口留下一抹红,“无法算出景洐上尊转世为何人。” 玉衡不断敲击扶手的手指一顿,“转世何地可知?慕宗主,今吾岁三千八百余,若天外天无后继之人,三界恐有不安。” 慕让尘面色清冷,“我自是知晓,虽然无法算出景洐上尊转世为何人,但此人修为定然在我之上,修为在我之上的,上界修士中也不过寥寥几人。” 敲击扶手的指尖又动了起来,玉衡微微阖眼,很快便锁定了几人。 岚苍剑宗宗主周辰、栖凤谷许离红,还有寒商剑尊沈宴秋…… 这几个人她都曾见过。 很快,她便锁定到沈宴秋身上,双眼睁开,身体微微坐直,“沈宴秋?” 当初她第一眼见到沈宴秋便觉得他跟景洐极像,但他身上没有仙骨。上尊陨落,要么神魂俱灭,要么带着仙骨转世。 当时察觉沈宴秋身上没有仙骨时,她料想景洐是魂飞魄散了。 慕让尘微微颔首,“不无可能,如今群英大比临近,到时候一见便知。” * 白榆在上界不过大半个月的功夫,凡间已经过去半年。趁着昨日的功夫,凌娇与她絮絮叨叨说了她离开后发生过的许多事。 令她意外的是,昨日凌娇谈及陈郁时,明显作小女儿姿态。看来她不在的这段日子,他们确实发生了太多。 好可怜的闻玉生,每天都在他们那吃狗粮。 说完凡间的事,凌娇问起她在上界的事情,于是作小女儿姿态的人又变成她了。 分开了半年并没有让她们变得生疏,她们昨夜聊了很晚才睡下。 今天醒来时,医庐外已经大亮。 白榆梳洗妥当推开门,看清站在门外不远处提着食盒的白衣青年时愣在当场。 “沈宴秋你怎么过来了?” 走到近前才发现沈宴秋乌黑的发丝上挂满了春露,在曦光中折射出微弱的光芒。 白榆凝神看去,发现他不止是头发微湿,那身出尘如白雪的法袍上也染上了潮意。 她纳闷地瞅了他一眼,“你什么时候过来的?身上都湿了。” 沈宴秋的目光落到她身上,随着她的靠近寸寸矮下,听她这般问起,嘴角下意识挂上了笑,“刚过来不久。” 昨夜他既无法入睡,也无法修炼,拂雪剑在内府震动了一夜,无时无刻催促着他。 想起顾星昨日所言,让白榆搬到试剑峰住,与上界修士多些接触。 沈宴秋心中不禁微哂,他怎会愿意让她搬去试剑峰呢? 眸光微闪。而且,顾星对她未免过分关心。 白榆抬头扫了下四周,“昨夜岚苍剑宗的露这么重吗?” “春深露重,难免如此,”沈宴秋把她牵到树旁石桌石凳旁坐下,把食盒中的早饭一一拿出来。 上界虽是夏天,但如断雪峰终年积雪一样,医庐所在的春庭峰四季皆春。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想吃水晶饺的?”看着摆满石桌的早点,白榆觉得今日定然是个让人开心的好日子。 她夹起一块水晶饺放在碗中,正准备下口,余光觉察到门口有动静便停下了筷子,朝着凌娇扬了扬手,“娇娇快来。” 凌娇看着满桌的早点难以置信,“在上界还能吃到水晶饺,糯米鸡和银耳粥?!” “昨晚不是跟你说了吗?沈宴秋做饭可好吃了。” “这手艺不比燕临楼差。” “那可不……” 沈宴秋垂下眸,慢条斯理地把来时衣袖上沾染的草籽一一捻去,唇角的弧度不知何时变得平直。 两名少女清脆鲜活的嗓音为向来清净的医庐带来几分热闹。这份热闹没有蔓延到沈宴秋身上,他仿佛依然置身于断雪峰中。 待到她们吃完,他把空出来的碗碟收回食盒中。 自始至终,不发一语。 白榆挽着凌娇朝试剑峰的方向走去。她们还没有法宝,也无法像剑修一样御剑。 春庭峰下有载人的白鹤,只要给它们投喂一些仙石便可。 凌娇是凡间的富婆,但到了上界,那些人人珍重的阿堵物也变得无用了。幸好她有先见之明,在凡间接触到那些修士时就开始用银子跟他们换仙石,虽然不多,但乘坐白鹤还是足够的。 “那我先走了。”凌娇坐在鹤背上,朝白榆跟沈宴秋扬了扬手。 白鹤扬起长长的脖子叫唤了一声,扇扇翅膀便飞远了。 天空中一人一鹤身形变小,等到变得丁点大的时候,白榆收回目光。 她四下张望了下,忽然转身拉着沈宴秋便朝树后走去。 沈宴秋任由她拉着她的手,全然一副乖顺的模样。 春庭峰百草茂密,树荫遮挡住阳光,只留下斑驳的光影。 白榆仰起头,定定看着他,“沈宴秋,你是不是不开心?” 沈宴秋目光越过她的脸颊,落在别处,唇角扬起,柔声反问道:“为何这样问?” “感觉。”她伸手捧住沈宴秋的脸,迫使他的视线与她相触,“不许躲。” 光影在两人间摇晃不定,一片带着绿的树叶飘忽到两人之间。 白榆直视他的双眼,只觉得那温润如水的眸光在她眼中变暗,青年嘴角的笑慢慢落下。 长睫在沈宴秋冷白如雪的脸上映下两道黑影,居然罕见地透出几分柔弱来。 她望了一会,只觉得自己那颗铁石般的心突然就软了。 她忽然想要验证一下什么,凑得更近了些。白榆望着他,恍若喃喃:“若是我现在轻薄你,你会不会更不开心?” 眼前鸦羽随着她的话音微微颤动,藏在阴影中剔透的瞳孔荡出一道波光。 白榆抬手揽过他的颈项,双唇贴上去。 沈宴秋随着她的动作顺从地倾下头颅,迎接那抹温暖。此时已经无暇去回忆哪些令人不开心的原由了。 白榆呆呆地贴着他的唇,脸上有些热。 主要是尬的。 接下来要怎么样? 就这样贴着? 她虽然不是第一次接吻,但是第一回她完全想不起来,第二回她也正睡着呢。 真论起来,她就是个新兵蛋子。 她是新兵蛋子?! 那怎么行!她可是看过许多话本子的人,而且这次的吻还是她主动的。 白榆咬了咬牙,试探着十分敷衍地描摹了一下沈宴秋优美的唇线。 然后完成任务,如蒙大赦,心满意足地准备撤回。 这个念头刚起,身后便覆上一双手,轻轻按住她的后脑勺。 主导权瞬间调转。 唇齿被青年撬开,攻城略地,长驱直入,与往日的温和截然不同。 两人的气息不断交融,修士过强的听力让那啧啧水声变得格外清晰。 沈宴秋眸光低垂落到她脸上,察觉她呼吸不过来了才退开少许。 两人呼吸不平,心跳同频,双唇靠得极近。 “没有,我很开心。”沈宴秋嘴角微扬,恢复了往日那温润清雅的姿态。 吐息落在她脸上,唇上,带着浓郁的清冽雪竹香。 白榆有些脱力,索性靠在他肩头,借着他的力平复一下那股悸动。 好了,她确认了。 这次还真不是她自作多情。 载着凌娇离开的那只白鹤不知何时飞了回来,许是察觉到这里还有人,时不时叫唤两声,给自己“招揽生意”。 白榆从他肩上抬起头,低头检查了下自己的衣裙,又看看沈宴秋的,确认两人没有不妥,方才带着他走出树荫底下。 “走吧,凌娇估计都到了。”白榆朝他眨了眨眼,“剑修御剑和白鹤相比哪个更快?” 春庭峰的白鹤颇具灵性,听得懂她的话,不服气地引颈高唳几声,见两人不看它,急得扑扇着翅膀,绕着两人走了一圈 又一圈。 沈宴秋抬手抚摸鹤顶,安抚地拍了拍它。 “若想知道比一比便是。”他的手落在白鹤背上,与之同色,“你要骑鹤吗?” “我要御剑。”白榆说。 沈宴秋动作一停,“你非剑修,也未曾学过御剑。” “你带我就是了。”她说得极其自然。 “那便没办法骑鹤了。” 白榆佯装苦恼,“这样呀,那只好放弃骑鹤了。” 眼看自己要痛失仙石,白鹤急急叫唤两声。 沈宴秋低笑出声,从乾坤袋中掏出两块仙石扔进白鹤嘴中。 白鹤叼着仙石慢慢消化,再抬头时,黑黝黝的眼瞳中倒映出拂雪剑上两道身影。鹅黄色的衣裙混在霜白的长袍中若隐若现,最终完全消失。 良久,有人慢慢走到白鹤身边,啧啧两声。 “世风日下,世风日下啊!”说完他眉头微微皱起,“只是宗主那恐怕不好办了。” 白鹤应和着,鹤声清唳穿透云端。 御剑至试剑峰的路上,一根无形的丝线,在其中缠绕。两人谁都没有开口。 待到两人落下时,闻玉生跟蒋非梦刚好结束一场比试,同时收剑。 “你们怎么才到?”凌娇随口问了句,目光不经意在白榆红润的双唇过了眼。 白榆的唇比早上还红,细看似乎还有点充血。 佯装不经意地又扫了眼沈宴秋,却发现对方并无异样。 难道是猜错了? 凌娇不知道,定府境界修士的道体在上界的恢复速度极快,短短这一段路程已经足以让沈宴秋恢复原样了。 “大师兄,你怎么过来了?”蒋非梦跟闻玉生并肩走到几人跟前。 “我随白榆而来。”沈宴秋神色如常。 这话听在蒋非梦耳中有些古怪,但她并未多想。白榆是岚苍剑宗的客人,又不会御剑,沈宴秋送她一程,很合理。 “刚刚我跟闻玉生过招,他剑道不输于我,若是修为再高些,我可能就打不过他了。”蒋非梦兴致勃勃,边说边引着他们参观试剑峰,“这样好的苗子竟在凡间,真的可惜,闻玉生,你真的不打算留在上界吗?若你拜入剑宗,大师兄亲自指导你,你定然比现下还要厉害。” 试剑峰气质冷峻,最中央之处是试剑台,剑宗弟子时常在上面比试。 又有人被挑飞离开擂台,周围一片喝彩声。 闻玉生从白榆和沈宴秋身上收回目光,摇了摇头,“我要回悬空观。” “那太可惜了,现在群英大比在即,若你留在上界还能参加群英大比,长长见识。”蒋非梦惋惜一声。 “群英大比?不是说不论出身都可以参加吗?”白榆听他们说了许久忍不住插了句嘴。 蒋非梦闻言,也想起来今年的规定,“话虽如此,但凡人参加,闻所未闻,而且他还不是道体,受了伤可不好愈合。” 闻玉生眼睛有些发亮,“没关系,只要能参加,受点小伤也无妨。” 凌娇挤了过来,指了指自己,“医修可以吗?” “医修?”蒋非梦犯了难,眉头微皱。 “医修可以参加,但凌巫祝还未曾习过医修的攻击术法,随医庐为受伤弟子疗伤亦能增长眼界。”沈宴秋不疾不徐开口。 “那梦修呢?”白榆仰头看向沈宴秋。 “你若想,便可以。”沈宴秋回望她。 闻玉生不知不觉落在几人后面,听着沈宴秋跟白榆一问一答,唇抿成一条直线。 试剑峰是剑宗弟子修炼之地,有蒋非梦引路,几人见识过了那刻满剑痕的石碑,见过祖师爷留下的祖训,见过几处风景优美的休憩之所。 闲谈之余,很快便迎来了落日。 白榆现下御剑习惯,已经不怕了,站在沈宴秋身后微微侧过身朝几人挥手作别。 看着两个人影慢慢变小,蒋非梦一手支在闻玉生肩上,调侃道,“你今天怎么都在看着白榆?要不要姐姐帮帮你?” 闻玉生飞快垂下头,耳根微红,小声应道:“太久没见,多看两眼罢了。” 风把这段谈话送入沈宴秋耳中。他微微侧过头,往试剑峰的方向看了一眼。 “怎么了?”白榆察觉到他动作,歪了歪头。 “无事。” 76. 赴约 雪团轻轻跃下,踩在雪地上。它抖了抖身上沾染的雪,嘴里叼着一封信,尾巴高高竖起,随着走动轻轻晃动。 它今天心情很好。 下山觅食时刚好碰见有人在断雪峰前徘徊,那人见它出来眼前一亮,给它塞了满满一嘴跳跳鱼干,只求它帮忙把信递给沈宴秋带回来的那女人。 沈宴秋虽然偶尔也会给它带跳跳鱼干,但他下山极少,给它带鱼干的次数屈指可数。 恰好碰上白榆在树下看书,雪团加快了脚步凑到她跟前,把那封信递到她面前。 “这是什么?”白榆放下书,蹲身接过信,“给我的?” 雪团喵喵两声,眯着眼,示好地朝她手边蹭了蹭,把自己的味道都蹭了上去。这可是未来女主人,趁早讨好以后就能换来更多灵火丹。 毛茸茸的猫毛蹭到手背上,白榆揉了揉它的小脑袋,手顺势绕到它下巴颈项挠了几下,小猫咪顿时舒服得发出一阵“咕噜”声。 一道平淡的视线落在雪团身上,它往白榆手上蹭的动作一顿,退开了。 “怎么走了?”白榆收回手,拿着信站起身,一目十行把信上的内容看完了。 几日前她恰好见到闻玉生跟蒋非梦比剑。他们都是对剑道极有心得之人,如流风回雪,分花拂柳,极具观赏性。 她当场被帅到了,随口便说了一句想要学剑。 其实也不过是那一小会的冲动,转头她便不记得了。她还有梦修的书还没看完,梦中身也还没修出来,哪还有时间再去学舞剑? 没想到闻玉生竟还记得此事,苦于断雪峰轻易不能上来,只能委托雪团这只小猫咪来给她送信了。 他也是有心了。白榆心中感慨,不过既然她不打算学剑,还得跟他说清楚才好。 这样想着,她走到亭子里,朝里面扔了一枚仙石。这个传送法阵是这两天才布下的。 如今闻玉生和凌娇他们到剑宗来了,白榆时常会去找他们玩儿,每次出去都要沈宴秋御剑带她难免不便。而断雪峰太冷,载人的白鹤不愿意来,只好让他在断雪峰布置下这个阵法,现在她想去哪个峰都可以。 从此白日里她不修炼的时候便到峰外去,沈宴秋则好好修炼,争取早日重回巅峰。 唯一的一点,就是必须回到断雪峰。这算是他们心照不宣的约定。如果她到了酉时还在外面晃荡,他就要来找她了。 虽然他不催她回去,但那么大一个寒商剑尊杵在那,其他人难免少了些自在。 不过须臾,她的身影便消失在亭中。 她离开后不久,如雪般洁白的身影从房中出来,身上还带着冰床上未散的寒意,竟比断雪峰的积雪还要冷上几分。 沈宴秋淡淡扫了雪团一眼,“她走了?” 雪团不答,它慢悠悠地晃了两下尾巴,选择装死。 它以前怎么没看出来沈宴秋这么护食? 青年拾起落在亭中的信件草草看了两眼,动作轻缓地放回原处。 他许久未曾指导门下弟子了,前几日方师叔曾托他去试剑峰一趟,今日得了闲暇,正好走走。 一阵风吹得雪团凉凉的,等到它睁开眼时,断雪峰上两个人都不在了,又只剩下它一只孤零零的三百岁孤寡老猫在这里守着。 * 试剑峰今天迎来了大日子。 宗主关门弟子,岚苍剑宗首席,有上尊之下第一人之称的寒商剑尊沈宴秋今天要来指导他们啦! 大师兄上次受了罚后,匆匆赶到凡间弥合裂缝,再回来便一直在断雪峰上勤于修炼,若非必要,比如照顾那梦修的养女,其余时间都不见人。 现在大师兄总算抽出了时间,到试剑峰来指点他们剑法了。 方长老带着弟子们到试剑台听沈宴秋授课。一时间试剑台周围挤满了人,连其他峰的弟子都闻讯赶来。 沈宴秋在对练的弟子中踱步,不疾不徐,姿态如鹤,纵然在这么多的白衣剑修中,也让人一眼注意到他。 他在对练的弟子中穿行,或赞许,或指点。 走了一圈,竟没有看到蒋非梦。 他若有所思地收回视线,却不经意间看到了闻玉生。 闻玉生此时正持着剑挡下对练弟子一击,出招显然比往日要慢上许多。 “心绪不定,神思躁动。”沈宴秋到他身边,语气平淡。 对练的弟子横剑一扫,见闻玉生险险躲过,又听到沈宴秋之语,自觉得了自家大师兄的支持,当下嘲讽道:“凡人就是凡人,跟人对练心思还这么浮动。” 闻玉生面无表情。握剑的手紧了紧。 今日他收到白榆的信,她在信中提到想要学剑,约他到岁秋峰教她。 现在时辰快到了,没想到沈宴秋恰好应下试剑峰方长老之邀,到试剑峰指导门下弟子。没有剑修舍得错过这种机会。 但他也不想失约于人。 心摇摆不定,他的剑也失去了方向。现下又遭人嘲讽,心中难免不平。 沈宴秋折下一根树枝,试了试手,划出一道剑风,“来。” 原先跟闻玉生对练的弟子让出位来,又是嫉妒又是羡慕地看了他一眼,嘴里嘀咕着,“什么运气。” 沈宴秋亲自下场与人对练,跟他对练的还是那个从凡间上来的剑修。 弟子们默契停下手来,靠得近的围了上去,离得远的,只能用余光时不时扫上两眼,什么也瞧不见,只好走到近前,围了上来。 沈宴秋纯用剑招剑法与闻玉生对练。 剑起,气势如虹。 枯枝跟剑光相接,簌簌的剑风声不绝于耳。霜白与黑白配色的身影在场中央交错又分开。 树叶被他们的剑风带起,又不知被谁一剑斩成两半。 闻玉生一开始用的是自岚苍剑宗学来的剑术。 但这些剑招沈宴秋再熟悉不过,他很快便被逼到树干上。 闻玉生双腿一蹬,借着树干的力道,剑身飞旋攻了上去。 沈宴秋神色淡漠,气如冰雪,往日春风拂面般的温和尽数敛去。恍若漫不经心的一挑,树枝的尖端点上少年破绽。 闻玉生咬了咬牙,使上了他最熟悉的悬空观的剑法。 悬空观的剑法跟岚苍剑宗的剑法同出一祖,却又极为不同,比起岚苍剑宗的巍峨大气,悬空观的则多了几分灵巧。 而岚苍剑宗的剑术又与沈宴秋的剑术有些区别。 最好的剑术是练出来的。对闻玉生而言更是如此,一挑一刺间,他竟在悬空观的剑招中试着融入了岚苍剑宗的剑法,自成一系,与过往大有不同。 闻玉生长剑一挑,轻松破开沈宴秋的招式 。没想到他竟在比试间有如此顿悟,沈宴秋心中赞叹一声,下手比之前更加凌厉。 泛着银光的长剑刺向沈宴秋,沈宴秋轻松化开,身形变换间,反而露出了破绽。 他眸光一亮,剑尖直指而去。他自以为抓住了这个破绽,却很快发现这是沈宴秋故意送给他的。 这场比试已经结束了。 两人收回剑相对而立,闻玉生恭敬地对沈宴秋拱了拱手,“多谢寒商剑尊指点。” 沈宴秋颔首应下。 刚刚有了新领悟的少年便转身往回走了,那双清澈的眼睛闪着兴奋的亮光。今天他收获颇多,回去得再好好练练。 试剑峰的弟子还在对练,刚刚观那一场比试,正是心有所悟的时候,他们得抓紧时间好好消化。 沈宴秋望了望天色。 传送阵只能传送到各峰脚下,若要到信中约定之处,白榆还得步行一段。现下她应当已经到了。 试剑峰上那棵岁数上百的大树,树枝被树下弟子的剑风扫过,一片落叶颤颤然地掉下来,落到岁秋峰路上的小水洼处。 水洼清澈,倒映出淡粉绣蝶纹的靴子从石阶上行过的影子。 白榆边走,边喘,边骂,“就算是要学剑,也没必要约在这种鬼地方吧?都走了半个时辰了,怎么还没见到那什么树?我不行了。” 她撑着树干休息了会,又哼哧哼哧往上爬。 她都是道体了,不该很厉害吗?怎么还这么累?她不应该像一个修士一样,脸不红气不喘吗? 又走了一炷香的时间,白榆总算看到信中所写的据说粉红色很好看的树了。 她不由在心中腹诽,好看是好看,但闻玉生怎么刚来没几天就把岚苍剑宗摸得这么清楚?这个地方连她这个在上界待了大半个月的人都不知道。 他什么时候有这种交际能力了。 粉红色很好看,名字叫琼仙树的树前,此时只有白榆一个人。 真是一件让人高兴的事情。她这样想着,大大咧咧地找了块空地坐下。现在没人来,她正好可以调整下呼吸,等到闻玉生过来了继续假装气定神闲,无事发生的样子。 白榆仰头看着这棵琼仙树,树冠上除了粉再无一色。仔细看,那粉的不是花,而是叶。这棵树所有的叶子竟然都是粉色的。 她以手撑头,歪着脑袋又欣赏了会,“闻玉生还……怪有少女心的。” 轻微的簌簌声传自某棵树后,白榆倏然望了过去,却什么也没瞧见。 闻玉生还没到,那棵树后没有人,兴许是什么灵鸟、灵兽之类的。 她不在意地收回目光换了个姿势,下巴抵在双膝上。 又等了会,白榆坐累了,站起身来,伸手锤了锤自己的腰身,抖了抖腿。 她双手高举着舒展了一下身体,不由得再次抱怨,“这么久了,闻玉生都还没来,再等会,他还不来我就要回去了。” 话音刚落,一道光从天边落下,降到她正对面数米的距离。 白榆动作滞了滞,手慢慢放了下来。 那道光开始只是一个点,在她眼中慢慢变大,但却并不刺眼。 不过瞬息便化出了人形。秀骨清相,玉面冰肌,乌黑的长发半垂在肩上,披着如雪白衣。 她脱口而出:“沈宴秋,怎么是你?” 77. 移伤 岁秋峰上,白衣猎猎。 “你以为是谁?”沈宴秋步履平稳,语调中没有丝毫波澜。 白榆莫名心头一抖,她脚步下意识往后挪了挪,鹅黄色的裙摆擦过琼仙树粗壮的树干。 直觉使然,“闻玉生”三个字终究还是被她咽了下去。 这种被抓包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她在心虚什么? 似乎看出她在想什么,未等她解释,沈宴秋继续说:“闻玉生剑法卓绝,但尚且年少,尤有不足,今日比剑时似有所悟,恐是不能赴约。” “原,原来如此……”白榆语气讪讪,再往后退。 这棵琼仙树不知长了多少个春秋,粗大的树根破开泥土,露在地面上。白榆脚后跟刚好踢到那根曲起来的树根上。 她身子不受控制地往后倒,心中猛然被惊到,手往后撑,摸到琼仙树粗糙的树皮。靠着那棵开着粉花、十分秀美的树,她总算稳住了身形。 琼仙树稳稳当当地伫立着,连一片叶子都没有抖落下来。 白榆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抬眼望向沈宴秋,不知何时他已经到了她跟前,似是想要捞她一把。 但身后的琼仙树哪怕巍然不动,也比他快了一步。 沈宴秋长睫低垂,声音柔和,“想要学剑,为何不寻我?” “我不想……”她不想学啊,谁没事找事再给自己找个课上。 “若要学剑,你又何必舍近求远呢?”沈宴秋扫过按在琼仙树上的剑痕的那只纤瘦的手,“在断雪峰学剑岂不比此处方便?” 这棵琼仙树,在剑宗里已有八百余载,是岁秋峰前任峰主所种,原本此地并无人知晓。他年少时常在树下练剑,那些剑痕便是他刻下的。 想不到如今竟与这树融为一体,长成了这副模样。 沈宴秋伸手覆在她撑在身后的手背上,牵引着抚摸着那道剑痕,“这道剑痕是我八岁那年刻下的。” 手背上像是被断雪峰上薄薄的一层积雪覆盖,白榆仰头,茫然问了句,“什么?” 剑痕什么剑痕? 指腹被青年引导着抚摸琼仙树伤痕,粗糙的树皮有些扎手,带来微弱的刺痛感。 “这是十岁那年刻下的。”指腹被牵引到更高些的位置。 白榆眨巴了一下眼,终于明白了沈宴秋口中的剑痕是什么。 她来时只看到琼仙树粉色充满浪漫气息少女心的树冠,竟丝毫没有注意到这棵树身上这些横横斜斜的痕迹。 一道一道剑痕在她指尖拂过,带着她穿过了沈宴秋在这练剑的百载,仿佛此刻树下有个小小的白色的身影在她面前持着剑,一点一点长大,一招一式,不知春暑秋寒,岁岁苦练。 “怎么后面没有了?”摸完最新的那道剑痕,白榆问道。 “后面的剑痕在断雪峰。” 白榆轻轻挣脱他的手,转过身,指尖再次从那些剑痕上一一扫过。 “白榆,”青年微凉带着竹香的吐息自身后落在她颈侧,“我修剑已有三百载,你若要修剑,不若问我。” 指尖一停,白榆哭笑不得,扭过身再次强调,“我真的不想学。” 沈宴秋目光直直看着她。那次她观闻玉生跟蒋非梦比剑时,他也在。 “真的,我梦修的术法都还没学会呢,我就是过来告诉闻玉生一声,免得他好等。”白榆仰头看着他。 定定看了她半晌,青年的眸光慢慢放柔,声音清雅,“真不想学吗?” 明明跟他刚到岁秋峰时一样温和的姿态,但到了这时,白榆才莫名松了口气。 “真的不想,太累了。”她疯狂摇头。 如果帅要付出代价,那这代价不如让别人付出。她看看别人舞剑就好了,而且最强最厉害的剑修就在她身边,何至于此? 想到什么,白榆动作一顿,随即双手按在沈宴秋肩上。 “沈宴秋,你是不是吃醋了?”语气严肃,因为她真的在很努力地压抑自己想笑的欲.望了。 “吃醋?”听到这两个字,沈宴秋目色迷茫。 意识到这个世界没有房玄龄,也没有唐太宗,白榆解释道:“就是你看到我跟别人在一起玩,心里是不是很不开心?” 她想了想从怀中掏出一包灵果蜜饯,捻起一颗塞到他嘴里。 指腹的温热触感在他唇上一触即离,灵果蜜饯的酸味瞬间蔓延在口腔。 白榆目光清亮,“酸吗?” “酸。”这种灵果蜜饯他吃过三次,除了第一次,后面再吃时都是酸的。 “吃醋就是这个感觉。”白榆说着,给自己也扔了一颗进嘴里。酸酸甜甜的,味道真好。 沈宴秋蓦然想起上次吃这灵果蜜饯,入口时一样的酸涩难言,但今日的细品之下竟还生出些许甜味来。 他垂下眼,原来这便是吃醋。 《无上太华经》云,“万般心绪皆从欲生。” 他是三界的剑,是岚苍剑宗的大师兄。他的剑心是剑镇四海,守卫苍生。周辰告诉他,他要静心止欲,有欲便有私,有私则有不公。 没有人记得,他也是苍生。 因欲而生的心绪起伏,虽有酸涩,却另有一番畅快滋味。 白榆看着他,眉眼弯弯,目光狡黠,“但我尝着是甜的。” 忽而沈宴秋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了点她藏着蜜饯,鼓起来的那一侧脸颊。 微凉的触感像一片雪拂过,白榆顿了顿,腮一收,把那枚蜜饯咽了下去。 明明不是多么亲昵的动作,却令她发麻。 岁秋峰脚下,蒋非梦浑浑噩噩。 岁秋峰脚下,蒋非梦浑浑噩噩。 她说过要撮合白榆跟闻玉生,便分别给他们两人寄了信,分别约他们到岚苍剑宗风景最优美的地方。 正好白榆想要学剑,学剑不是一日之功,这样一来一回,很快两人便能生情,她也能看活话本了。 她是严格按照话本子里写的做的。还忍痛放弃了练剑的时间,赶来看看成果。 但是,怎么会这样? 白榆,跟大师兄,他们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过往的记忆在她脑海中闪现,她终于在那些未曾留意过的细节中找到了蛛丝马迹。 难怪白榆住在断雪峰,难怪大师兄后面下凡找到了她。 大师兄可是未来的上尊啊! 天外天的上尊中就没有哪位是有过道侣的,只有断弃七情的人才能突破定府九阶,这是上界的共识。 这样的沈宴秋还能成为上尊吗? 宗主知道这事吗? 如果他不是上尊,待玉衡上尊陨落后,三界怎么办? 亏她还看了那么多话本子,居然没有看出来他们俩人的苗头。 她从小听着沈宴秋的事迹长大,但如今,那位大师兄还值得她敬仰吗? 他已经不是一心向道,不染私情的寒商剑尊了。 说起来,白榆知道沈秋跟大师兄是同一个人吗? * 白榆靠在断雪峰的床上,手上翻着绯红封面的话本,封面上“化蝶寻花”四个字从她指缝上露出。 这本书她原本没打算买,但不知为何那日竟拿错了,若是 不是沈宴秋那日刚好念到这本,估计她一时半会还发现不了。 但颜色如此深的话本,实在少见。 于是她索性将错就错,扔下那一堆通俗话本,批判性地品鉴品鉴这本旷世读物。 白榆看书向来是用心的,不仅用心,还爱做笔记。 床边案头上放着一支小巧的炭笔,正好看完一段,她提笔在上面写到:“楚王好细腰,今天我是楚王。” 翻到下一页,她又写到,“不愧是编的,这姿势人能做得出来?” 诸如此类,不胜枚举。 眼睛乐呵呵地看着,手上乐呵呵地写着。 她看得专注,没顾得上听外头渐渐逼近的脚步声。 等到房门被人推开,白榆陡然一惊,一把把话本塞到枕头底下。 “沈宴秋,你洗完了?”她明知故问。 沈宴秋目光从那枕头上收回,温柔一笑,“是,在做什么?” “看话本……”她话说到一半便息了声。 今日去了趟试剑峰指导弟子练剑,沈宴秋刚从温水里出来,身上还沾染着水汽。垂在颈侧的发梢上挂着水珠子,水珠滴落,没入衣襟。 即将安寝,他穿戴没有白日里整齐,白色的寝衣松松散散,比往日多了几分慵懒。 寝衣没有法衣自净的能力,身上的布料很快便被发梢上的水珠打湿,贴在身上,现出一截精瘦的腰身。 白榆目光落在他腰腹上。刚刚她写了什么?楚王好细腰。 今天她真的是楚王! 她的目光定在他腰上,沈宴秋很难不注意,他低下头扫了眼自己的腰间,若有所思。 “你怎么不把头发弄干?”白榆挪开了眼。 “我所悟是霜雪,施展此类术法需要消耗更多清气,因此并不习惯此类法术。”沈宴秋说完,发梢上的水珠已经消失。 白榆朝里挪了挪,十分自然地给他让出位置,“快睡吧。” 不知何时,在同床共枕这件事上他们形成了默契。直到现在,谁也没先开口分开。 沈宴秋躺在她身侧,听着她呼吸深深浅浅。他在上界本是无需睡觉,但在她身边,入睡也并无不可。 他的梦境里重新有了她,但比起还是“晏秋”的时候,她在梦中多了几分收敛。 少女的轻鼾传来,沈宴秋悄然坐起身,散落的发丝随着他的动作如流水般聚拢,沈宴秋手无意间触碰到枕头上一处硬物。原来白榆情急之下竟不知自己塞的是哪个枕头。 他伸手把话本拿出来,随手翻了翻,翻到白榆最后做下笔记的那页。 目光落在那行“楚王好细腰”上,他神色平静地合上书,重新塞到枕下。 少女翻了个身,一只手横到他面前。 他拉起她的手,轻薄的纱袖滑落,露出一截光洁白皙的小臂。 “有点痛,白榆,但只是一小会,以后不会再痛了。”他温柔地在她耳边低声喃喃。头一低咬向她的食指。 齿间那只手指微微一缩,却被他按住。带着微甜的血气涌入口腔,沈宴秋抬起头,唇角不经意划过伤口,留下一丝血迹。 他借着她的血在自己空出来的掌心画下术纹。垂眸看了看,确认无误后,他转而咬破自己的指尖,伤口上瞬时溢出血,他就着指头上的血色在白榆手中画下相对的术纹。 化着术纹的两只手紧紧相合,十指牢牢扣在一起。 沈宴秋低声念动口诀,血红的微光在两人相贴的掌心不断闪动。 过了半晌,沈宴秋松开手,两人的术纹都已消失。 移伤术,成了。 78. 倾心 岁秋峰上,琼仙树上出现了第一片由粉转紫的叶子。叶子从树梢脱落,吹来了上界的初秋。 群英大比便在这初秋来临之际紧锣密鼓地准备着。 白榆从断雪峰下来,拉上凌娇、闻玉生跟陈郁三人直直往群英大比报名的那处跑。今年的群英大比说不论出身,不论宗派,简直就像是为他们量身定做的一样。 报名点在岚苍剑宗山门前,远远的便看到排队的人群。这些报名的修士多是其他宗派的弟子,比起岚苍剑宗清一色的白,其他宗派的弟子服色彩显然鲜艳许多。 除了宗派弟子,里面还有不少是散修。散修参加群英大比,多是来碰碰运气,若能混上前一百便能得到奖励,实在不行,至少负责群英大比的宗派包吃包住,也能省下一笔仙石。 临到近前,陈郁脚步顿住,怎么也不肯往前了,“你们去吧,我就不去了。” “说什么呢你?”白榆看着他,皱了皱眉。 凌娇拉了拉白榆,“你不知道,剑宗弟子知道他姓陈,还是赶尸匠,眼神都不太好看。” “陈,赶尸匠。”白榆重复这几个字,瞬间便理解了陈郁为何不肯再上前了。 怪不得陈郁最近真的沉郁起来了,人都沉默了许多。 “那你跟娇娇在那边树荫下等我们一会。”白榆不再为难,“若是有人欺负你,你就告诉我,我……” 想起这里规矩不同凡间,她把后面那句逞强的话咽了下去,改口道:“我去告诉沈宴秋。” 虽然听起来有种狐假虎威、关系户的既视感,但在这种时候,人脉也是实力的一部分。 说起人脉,蒋非梦最近好像都没遇见她了。 “不用担心他,这里有我呢。”凌娇笑吟吟地应了句,“快去吧。” 望着白榆跟闻玉生没入人潮,陈郁郁郁地说:“娇娇,我想回凡间了。” 凌娇没有看他,目光落在那条长长的队伍上,“我们当然要回去。” 但不是现在。 队伍很长,但速度却并不慢,不多时便已经去了一半。 白榆踮了掂脚,手搭在头上看了看,“估计很快就到我们了。” 说完,她扭头笑望闻玉生一眼。 闻玉生看着她,欲言又止,过了好一会,鼓起勇气开口,“白榆,那日我并非有意失约,寒商剑尊剑法精妙卓绝,得他指导,我所悟甚多,所以……” 这些话憋在他心里很久了,这段时间每每想要提起,话都难以出口。是他失约,等他想起去找时,岁秋峰已经空无一人了。 他声音越来越低,若不是白榆现在是修士,后面都要听不见了。 她不在意地摆摆手,“我知道,没事,话说回来,当日我不过是随口一说,难为你居然还记得,不过我对练剑也没有很大兴趣,那日就是想跟你说清楚。” 闻玉生目露疑惑,“你对练剑不感兴趣?那你为何还要写信约我?” “什么我写的信?不是你写的信吗?”疑惑没有消失,也没有转移,而是变成复制。 多对了几句,两人发现,他们谁都没有给对方写过信。 那,那两封信到底是谁写的? 带着这样的疑惑,终于排到了白榆。 “姓名。”弟子头也不抬。 “白榆。” “出身。” “青石镇。” 弟子的笔顿了顿,“散修?” 白榆支支吾吾,“算是吧。” “修何道法?” “梦修?”她有些不确定。她是入梦师,但她不确定自己现在算不算是梦修。但她也只修过梦修的术法。 听到“梦修”两个字,记名弟子抬起头,上下打量了少女两眼。 嘶,鹅黄色长裙,头上扎着发髻,插着根桃花簪子,这人怎么越看越眼熟。 面善,实在面善。他又多看了几眼,恍然大悟,“你不是大师兄带回来的那凡人女子吗?” 他嗓门挺大,瞬间便吸引了周围的目光。 白榆扫了扫众人,心中不悦。这些修士的目光算不上恶意,就是让她想起有一年青石镇来了耍猴道人。 那道人带着猴在台下表演,她跟她娘在底下看,一边看,一边鼓掌,兴致来了还给人丢俩铜板。 当时她看那猴的眼神,大概跟这些人的一样。 “看什么?你们也是从凡间来的。”白榆语气不善。 这话出口,那些投望过来的目光不算恶意的人们顿时纷纷皱起眉,是那种看见猴子在身上抓出一只虱子的嫌恶。 一名穿着深蓝色短打的修士笑着走到她近前,“我们的祖辈虽从凡间而来,但我们如今早已脱了凡骨。” “哦,那你们成仙了吗?仙人们?”最后三个字带上了嘲讽的语气。 此时的白榆深感熟读历史的好处,这不,在她了解了三界的历史以后,她都可以痛击对手弱点了,句句都能往他们心口上扎。 深蓝短打的修士笑容一收,脸色愈发不好看,“就算我们现下不是仙人,也非凡人可比。” 白榆不屑地看了他一眼,“不是仙人,就是凡人,什么跟凡人不同,都是你们自封的而已。” “凡人见识短浅,我不与你计较。”深蓝短打修士心中暗暗后悔,早知如此,他何必淌这浑水? 他想跑了,白榆却不见得想见好就收,她双手环胸,嗤笑出声,“理亏的人最喜欢说人见识短浅,然后抛下一句话就走。” 这下那深蓝短打修士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负责记名的弟子看着两人有些急。那深蓝短打的修士是千锋器宗的弟子,而白榆又是沈宴秋带上来的,怎么和稀泥都不合适。 又有红衣修士上前,“你这凡人怎不知感恩?若无修士清理浊气,弥补裂缝,你们凡间早被魔物占领了。” 白榆反唇相讥,“你指的是修炼之法自凡间而来,到了上界后断凡间法脉,然后再来保护我们,受我们敬仰这件事吗?” 这就是熟读历史的好处啊,不管对方从哪个角度攻击,她都能回应。 “这凡人女子太不知感恩,她能到上界来就已经是破例,得给她点教训,好让她明白上界弱肉强食的道理。”旁侧的散修拇指一动,怀中的剑现出一寸。 白榆身后,闻玉生眸色一冷,剑推出少许。他还没跟蒋非梦以外的修士动过手,正好试试。 白榆似笑非笑瞧了那散修一眼,“想动手?” 她说着手指状似无意地抚过耳边,剔透宝石耳坠轻轻晃了晃。虽然她表现得很稳重很冷静,但掌心还是生出了一层薄汗。 她只是个入梦师,没有他们那种力量。她搞不好要吃亏的。 幸好她今天自己出来还带了传音耳坠,若对方真冲上来,她就把沈宴秋摇过来。 悦耳的轻笑传来,众人顿时一静。 穿着一身淡青色衣衫的男子按在散修覆在剑柄的手背上,轻轻一用力,那剑便收回鞘中。 “现下群英大比报名,你们在这里闹将起来,岂不是伤了岚苍剑宗的颜面?”她转而望向那名岚苍剑宗负责记名的弟子,她指了指白榆,“岚苍剑宗竟任由客人被人欺负吗?” 那弟子闻言,心中腹诽,这哪里是她被人欺负?明明是她一个人挑衅他们所有人。 但说话的这淡青衣袍男子身上绣着细草流云纹,一看就是在桓山药宗地位不低。虽不知他底细,却还是态度恭敬,“多谢前辈赐教。” 男子微微抬头望向众人,“自诩修士,三界历史竟不如这凡人女子,你们不觉得羞愧就算了,竟还想与人动手?” 那岚苍剑宗弟子看出来的事情,这些人自然也能看出。没人会无缘无故得罪桓山药宗的医修,而且还是颇有地位的医修,虽然心有不服,但也咬牙认了。 这凡人女子既要报名群英大比,到时候再给她点颜色瞧瞧便是。何必在这里起口舌之争? “现 在报名继续。”负责记名的弟子高声说了句,继续帮白榆登记,“所悟无文法是什么?” “没有。” 弟子点了点头,把“尚未悟出无文法”几个字登记在册。 又是一阵不屑的嗤笑。 白榆后面就是闻玉生了。 同样的流程又走了遍,听到“金无文法”时,白榆忍不住惊呼一声,“小玉行啊,这么快就悟出无文法了。” 闻玉生不好意思摸了摸后脑,“这两天才悟出来的,凌巫祝比我们更快,她悟出了木无文法。” 帮白榆解围的青衣男子并未走远,听闻他们谈话,插了句嘴,“你们说的凌巫祝,是那医修?” 确实,那凌巫祝资质不错,若有缘收入桓山药宗门下也无不可。 树下青蓝色长裙少女侧着头跟玄色短打少年坐在一起,正说着话。察觉有人看向她,她转过头,对着对方礼貌笑笑。 看到那男修士身边的白榆,凌娇站起来,拍了拍掌心的灰走到近前,“你们报完名了?” “报完了。”白榆应道。 “这位是……”她目光移到青衣男修身上。对方长相出众,面容妖冶,与身上那身温和儒雅的青衣格格不入。 “我名柳云,是桓山药宗弟子。” “柳仙长。”凌娇微微颔首,打过招呼,她又看向白榆跟闻玉生两人,“既然报完名,我们便要回去了,上界的灵植好多,我要试试别的药膳。” “我也要回去练剑。”闻玉生接了句。 “我也先走了。”陈郁本来就是陪他们过来的。热闹他看过了,报名的弟子里没有几个傀儡世家的,看来傀儡世家在上界确实地位微妙。 “那你呢?白榆?”凌娇问。 “我再四处逛逛。”她已经连着修炼好几天了,就算是拉磨的驴也得喘口气。 “那你自己小心,我们先走了。” 来时几人热热闹闹,等到散场,便只剩下白榆一人。 她有些感慨,闻玉生、凌娇和陈郁,在上界比她更像过客。 岚苍剑宗很大,几座主峰环绕,中间是一把巨剑。听说是祖师爷的本命剑,祖师爷去了天外天后,这把巨剑便留了下来,组成护宗大阵。 白榆从山门进去,第一眼便看见了这把剑。她抬起头,竟看不到顶。 柳云在她身后跟着,眸中饶有趣味。 “这真的是剑吗?这比山还高吧?”她喃喃出声。 “这确实是剑,”柳云走到她身边,也随着她仰头,“传闻岚苍剑宗祖师自凡间而来,这把剑原是他从凡间带上来的凡铁,他不舍弃剑,寻了许多天材地宝,不断精炼才有如今的景象。” 白榆听得目瞪口呆,这还是凡铁吗? 不对。 “你怎么还没走?你跟踪我?”白榆手下意识按在耳坠上。 柳云目光扫过那微光流转的宝石。论起来,这还是他们柳家人的东西。 “在下对姑娘一见倾心,因不知姑娘名讳,只好唐突跟随。”柳云风姿绝色,面若好女,实在俊美,那双桃花眼更是看谁都深情。 但白榆还是更喜欢沈宴秋那样温雅清润,慈悲柔和的长相。 而且一个只见过一面的人说一见倾心? 还不如信她是秦始皇。 白榆后退一步,拉开些许距离。话本子里讲医修很会下毒的。 “姑娘不相信我?”柳云作西子捧心状,一副受伤的模样,“若姑娘不弃,待到群英大比过后,我便上报宗派,与姑娘合籍。” 沈宴秋从冰床上下来,望了望窗外。他凝神听了会,断雪峰寂静无声。 白榆还没有回来。 他站起身闭上眼,靠着对玉佩的感应,很快便寻到了白榆的位置。 一道流光自断雪峰而出,等到落地时,入目是白榆以及她一步远处那淡青色衣着的男子。 那男子说,若白榆不弃,群英大比后与她合籍。 79. 男身 “小姨母。”沈宴秋语气清冷。 他行至白榆身前,堪堪挡住柳云看向白榆的视线。 “小姨母?”白榆困惑地从他身后探出脑袋,再次仔仔细细,上上下下地把柳云打量了个遍。 虽然面容妖冶,但是脸部线条依然有男子的硬朗,白皙纤长的脖颈上喉结凸起,怎么看怎么真,不像是贴上去的。 磁性的笑声蓦然响起,柳云打开折扇挡住自己下半张脸。 紧接着,白榆便看到堪称惊悚的一幕。 “哈哈哈哈哈……”男子的笑声慢慢明媚清亮。 柳云身上也泛起一层金光。白榆只看到光团内的人影身形寸寸矮下,待到光华散尽,穿着雪青色长裙,梳着高髻的十七八少女现了出来。 折扇一收,露出那张月季般惊艳绝伦的脸。 “真乖。”少女满意地看了白榆一眼。 白榆有些回不过神来,目光直愣愣地望着她。 发生了什么?怎么突然就大变活人了? “大外甥,何必藏得那么紧?我还会抢了你的不成?”似娇似嗔的嗓音,恍若在与人撒娇。 白榆偷偷伸出手指戳了戳沈宴秋的腰,悄声问,“这真是你小姨母?” 沈宴秋猝不及防,被她戳得肌肉下意识绷紧,法袍下的腰身瞬间硬得像石头一样,脸上却不显,语气平静,“这是桓山药宗柳长老,柳蕴歌,论起辈分,亦是我年岁最小的姨母。” 闻言,白榆抬眸在沈宴秋侧脸上转了一圈,细细想起,他的面容确与柳蕴歌有几分相似。如此说来,沈宴秋的娘也是一等一的大美人。 “咳。”轻咳声吸引了白榆的目光,只见柳蕴歌似笑非笑,“我这大活人还在呢。” 白榆从沈宴秋身后走出来,站到他身边,“所以柳长老,你是女子?!” 柳蕴歌持扇的手一顿,“我本相是女子,但若有需要化出男身也无不可。” 白榆听不懂,白榆感受到了极大的震撼,“你们修士都这么……随意的吗?” “定府境界的修士自然可以为所欲为,应势而化身,所以白妹妹,若是哪天你与沈宴秋玩腻了不如来找我。”她眉眼弯弯,笑得坦坦荡荡,仿佛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你们定府境界的修士玩得这么花吗?白榆内心仿佛在经历一场地震。 她的心思都写在脸上,沈宴秋怕她越想越歪,不由出言解释,“莫要听她胡说,定府境界修士虽可化出他身,但只有本相才是真的。” 沈宴秋对白榆说完,转而看向柳蕴歌,“桓山药宗弟子今日已到剑宗,小姨母缘何还在此?” 近乎驱赶的气焰瞬间撕开平日里恭敬的假面,柳蕴歌折扇一开一挡,只留下双潋滟的桃花眼。 “这般护着,是怕我做些什么?许久未见你这气性,险些让我以为你真被周辰教成了个泥人呢。”她目光不经意落到白榆腰间,那块白玉剑环玉佩顿时落入她眼中。柳蕴歌神色顿时变得古怪起来,“你居然连你的伴生玉佩都给她了?” “什么伴生玉佩?”白榆说完,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她在凡间是舍不得买玉的,全身上下唯一的玉,就是沈秋给她护身的玉佩。 沈宴秋意识到不好,双唇一张,刚准备阻止,便听到柳蕴歌折扇一合,笑着用扇柄指着白榆腰间那块玉佩说:“他没与你说过?你腰间的那块玉佩是他刚出生时所携,因为玉成剑环状大家都说,沈宴秋将来在剑道上必有大成就。” 白榆已经被“这块玉佩是沈宴秋的伴生玉佩”这件事占据了心神,柳蕴歌后面的话她是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又或许听进去了,只是无暇顾及。 她问道:“所有修士出生时都会有伴生物吗?” 柳蕴歌啼笑皆非,“怎么可能?若是人人都有,又怎么称得上稀奇?” “白榆。”沈宴秋压低嗓音,语气中带着若有似无的哀求。他的手刚触到白榆指尖,便被她不动声色地躲开了。 “柳长老,能不能借一步说话?”白榆从他身侧走过,余光都未曾给过他。 柳蕴歌目光从两人身上收回,眉眼弯弯,“自然可以。” 她好像不经意间给她的好大外甥添了些麻烦呢。 两人到一处无人的阴影处,柳蕴歌还贴心地抬手布下一个隔音结界。 沈宴秋目光一直落在远处那两位少女身上。犹豫半晌,没忍住放出了五感,试图去听,却什么都没听到。 他闭了闭眼。 是他作了小人,无论白榆是什么样的火气都是他应得的。 唯有一点,她不能弃了他。 若她弃了他,他当如何? 沈宴秋睁开眼,目露茫然。 他亦不知,脑海中下意识在看过的成百上千本典籍里寻求答案,却毫无头绪。 突然间,他在记忆的犄角旮旯处翻出曾给白榆念过的话本。 抓住,关起来,然后让她只能看见他,让她再也离不开他。 放任的思绪瞬间一收,他回过神来。他不能这样做,白榆性格活泼,若让她失去自由,她定然不会开心。 而且这件事本就是他欺瞒在先,他怎能因为惧怕白榆离开而做下这等穷凶极恶之事? 沈宴秋只觉得自己遇到了平生最强的对手,一切的剑招、修为和法术,在这一刻都变得无用。 不知不觉间,他身侧的手已经紧握成拳。 百米距离外。 “柳长老,为什么修士会有他身这种东西?”白榆问道。 “应势而化,这个你或许听不懂,”柳蕴歌沉吟片刻,举了个例子,“我曾去义诊遇到有隐疾的男修,他们因见我是女医修而羞涩不敢言明,我见他不自在,第二日便化出男身帮他诊断,果然顺畅许多。” 白榆恍然大悟,“所以你们可以根据事情来决定自己是男是女?” “所谓的他身,更类似障眼法,外人需要我们是什么模样,我们就变成什么模样,但本相才是我们真正的样子。”柳蕴歌摇了摇扇。 “沈宴秋他的女身柳长老见过吗?”白榆问。 “未曾,” 柳蕴歌略带遗憾,“他刚学会化出女身时死活也不肯让我们看,后面外出协助宗派弟子时倒是听说化过几次,但只要事情解决,他便又变回本相了,修士还是更喜欢以本相示人,化出他身就像把自己强行塞进一个皮套里,难受得紧。” “原来如此,”白榆点了点头,佯装不经意地把话题一转,“对了,柳长老,沈宴秋家几个兄弟姐妹?” “听闻凡间成婚最喜打听双方家世,你们已经打算合籍了吗?”柳蕴歌见白榆被她问得微窘,笑着摇了摇头,“沈家只有他一个独子,再无其他兄弟姐妹,不过修道之人要断却尘缘,我与他随亲戚相称,但关系也算不得深厚。” 何止不深厚?沈宴秋与她年纪相仿,两人小时候关系可不好,也就后来长大了,桓山药宗和岚苍剑宗多有走动,免不得要碰面,才缓和了些。 “我现下还没那个打算,”白榆辩解道,她对着柳蕴歌语气平和,心中却不住冷笑。 何止没那么打算?她现在已经不想见到沈宴秋了。 “可还有什么要问的?”柳蕴歌望了望上空,几艘带着桓山药宗宗徽的大船在天上驶过。 又一批桓山药宗的弟子过来了。 “该知道的已经知道了,多谢柳长老。”白榆说。 “以后有空去岁秋峰找我玩,我们桓山药宗此番参加群英大比会在岁秋峰暂住些时日。”说着,她从乾坤袋中掏出一小坛酒塞进白榆手中,“此酒名为仙人醉,‘仙人醉,最是醉仙人’,上界修士讲求清心寡欲,鲜少能醉人的好酒,唯有这仙人醉,是我们桓山药宗上一任宗主调制出来的酒方,酒香浓郁,一坛难求,今日你我有缘,便赠与你作见面礼吧。” 白榆下意识接过那酒坛子。“酒香浓郁,一坛难求”,上来就送这么贵重的东西,沈宴秋他小姨母还怪客气的咧。 对方塞酒的手停了停,她听到柳蕴歌又说,“对了,你那医修好友,若有机会也可一并带到岁秋峰来。” 听她这么一说,白榆瞬间明白,对方虽然化出男身是为了拿她逗趣,但注意到凌娇却完完全全是出于桓山药宗长老的识人之能。 她后知后觉发现,凌娇、闻玉生和陈郁他们三人对于上界修士而言真的是香饽饽,只是陈郁碍于姓氏和身份,暂时没人在意他的资质罢了。 “她是巫祝,有机会我定然跟她一起去拜访。”白榆礼貌应答。 “巫祝与医修同根同源,一样的。”柳蕴歌挥了挥手中扇子,随即一收,“桓山药宗又有弟子来了,我可不能偷懒了。” 她以扇柄示意,算是打过招呼,随后化光而去,隔音结界也随着她的消失而破碎。 等到人一走,白榆脸上的笑容一收,面无表情。 她平静地看向那穿着白衣,身姿如松似鹤的青年。无论在何时何地,以何种身份出现都能第一时间吸引众人的目光。 白榆曾真的以为自己能在短短时间内遇到两个这种人。 至于现在…… 她磨了磨牙,语气恶狠狠,“沈宴秋,你完蛋了。” 80. 道侣 一路无话。 白榆从断雪峰的传送阵出来,过往关于沈宴秋,沈秋的种种回忆,被一条线串联到了一起。 难怪沈宴秋跟沈秋的气息一致,她甚至曾为此找到过合理的解释,当是岚苍剑宗统一派发; 难怪沈宴秋会知道锚点这个词,神他妈的沈秋关系告诉他的,她可真聪明; 难怪闻玉生说他们的剑意极其相似,都是同一个人,还极其相似?闻玉生说得还是保守了,简直是一模一样。 她娘一定早就见过沈宴秋的本相,还知道她修炼是他所教授的,所以才会说出“他是她的引导恩师”这句话。 还有那块玉佩!说什么沈秋给了她就是她的,敢情那本来就是他的东西! 她真傻,真的。 这么多线索摆在眼前,她愣是看不见。 想不到吧!人家定府境界修士想男就男,想女就女。 白榆越想越气,越气越想。握住玉佩的指尖攥得愈发紧了,玉佩的纹路深深陷进她掌心的肉里。 她气沈宴秋,但更气的是自己。 人怎么能在同一棵树上反复吊死? 最关键的是!她居然还曾经喜欢上了一个女子。想到这里,她扑哧一声笑了,被气笑的。 好笑,太好笑了。 笑着笑着,她忽然蹲下身,把脸埋进膝盖里. 细微的呜呜哭声传出,沈宴秋走到她身前和她一同蹲下,沉默半晌,开口:“白榆。” “滚。”白榆的声音里带上了浓重的鼻音,有些发闷。 “是我之过,白榆,我并非有意隐瞒你。”沈宴秋顿了顿,似是不知如何解释,半晌继续道,“当日在凡间我以女身相示,你待我亦如寻常女子,不曾设下男女大防,凡间重礼节,我怕你因此心有芥蒂。” 白榆没有应声。 沈宴秋垂下眸,目光落在她发顶上,“后来你在梦中见我本相,再后来,便不知该如何开口了。” 断雪峰今日格外安静,一丝叶落鸟鸣的声音也无。 过了许久。 “沈宴秋,”白榆抬起头,眼圈微红,但泪已经干了,“你看我时,一定觉得很可笑是不是?” 现在回想起来,她都觉得自己是小丑。 沈宴秋微微一怔。 “你明明有很多次机会告诉我的,你都没有说,”白榆语速飞快,丝毫不给他插话的时机,“而且为什么当初不一开始就告诉我?怕我缠上你这位仙人吗?” “我未曾这样想。”他喉头有些发紧。白榆是什么性子第一次见她时,他便已有所了解。 但他现在怎么想的,对于白榆而言已经不重要了。 她站起身,几步走回房间,手按在房门上,“我要休息了,寒商剑尊请回。” 说完,门在沈宴秋面前重重关上,震落了屋檐上的一片积雪。 雪团悄然跳到一个绝佳的观赏位,把自己蜷缩成一团,一只耳朵高高竖起。 下一瞬又被打开,一块玉佩被扔到他身上,“对了,这块玉佩也还给你。” 沈宴秋没有接过,任由与他相伴相生的剑环玉佩打到他身上,弹开,坠落,在地上滚了两圈后动静平息。 他伸出手,刚刚触到房门便碰到一层薄薄的结界,只要他稍稍用力便能把那层结界撕开。 白榆修为虽然,修炼却浅。再者,她是梦修,对于这些术法本就无甚优势。 饶是练了小半个月,那结界也不过是从只能罩住两个人,变成能罩住一个小小的房间,但依然还是脆弱的。 这层结界在岚苍剑宗挡不住任何一个修士,却能把寒商剑尊挡住。 沈宴秋收回手,在门外站了许久。 初秋的岚苍剑宗还没有转寒,但断雪峰却已经时不时下起小雪。 白榆一进屋便蒙着头,把自己裹进被子里。 认识沈宴秋以来攒的脸面,都在今天丢完了。原来这个世界上连丢人这件事都能延迟。 更了不起的是,她在沈宴秋面前接连社死了两次,还社死得这么彻底! 不,也许不只两次。 这个世界还会好吗? 床榻之上,那床柔软的被褥就像一层厚厚的壳,把她整个人兜头罩住。 白榆在里面一动不动,任由脑子被铺天盖地的尴尬和愤怒搅成一团。 窗外落雪徐徐,雪压梅枝的声音隔着一窗之隔传入屋内。 房间里的那团被褥动了动,伸出一个头来,又慢慢长出手脚,像个蚌精似的从里面爬出一个少女。 白榆走到窗前推开窗。 雪还在下,纷纷扬扬,让她想起在下界看到的漫天飞舞的荧光花。只不过一个从下到上,一个从上到下。 定眼看去,檐下衣白胜雪的青年提着食盒站在雪中,肩上,发上,玉冠都沾满了落雪,纤长的睫羽上凝出冰晶,衬得他皮肤愈发的白,透出几分破碎脆弱来。 听到窗户这头的动静,青年长睫微颤,冰晶抖落。他望向白榆,那双温润如水,剔透如琉璃的眼睛在此时看起来格外可怜。 白榆心中微微一窒,回过神来“啪”一下把窗户关上。 转过身按了按自己的心口,“呸”了一句,“心疼男人?没出息。” 卖惨给谁看呢?她是一点也不关心的。 门外传来一声轻响。 等了会见没有其他动静,她打开门。 脚一伸不小心踢翻食盒。 她蹲下身把食盒拿起来,打算把它远远丢开。刚拿起来,一阵熟悉的红酥排骨的味道扑鼻而来。 白榆:…… 做错事的是沈宴秋,但红酥排骨是无辜的,而且像这些排骨在上界难找,都是近些年上界与凡间有了来往,有散修想到了这条往两界倒腾的路子,她才能吃得上凡间的猪牛鱼羊鸡鸭鹅。 她怎么能浪费这宝贵的凡间粮食呢? 听着隔壁食盒被取走,门被关上的声音,沈宴秋端坐在冰床上,总算松了口气。 他继续引导清气在体内流转,越是运转,眉头皱得越紧。 体内清气乱窜,内府更是乱得一塌糊涂,拂雪剑时时刻刻想要从他内府出,又被他强行按下。 这些时日,他的修炼顺利,修为已经回到了定府七阶,已经鲜少出现这样的情况,像今日这样连拂雪剑都不听话的更是没有。 过了会,他缓缓收势,睁开眼。 是他的心乱了。 沈宴秋调整了下姿势,双手置于腹前平躺在冰床上。寒意浸入他体内,纵然他是霜雪也能感受到那彻骨的冰冷。 冰床,确实不是一张适合睡觉的床榻。 但此时,他别无选择。 * 白榆的意识在梦中聚拢,等到看清眼前,她眨巴了下眼睛。 一个宅子。 一个没去过的宅子。 一个没去过但从建筑风格来看显然既不是凡间,又不是岚苍剑宗的宅子。 给她干哪来了?这还是她的梦吗? 她下意识往腰间一摸,空空如也。 哦,对了,那玉佩她已经还给沈宴秋了。 难道这是沈宴秋的梦?这个疑惑刚起,便被她打消。 没有玉佩作为信物,她应当不会再往沈宴秋的梦里窜了。 “你是谁?” 身后传来一个稚嫩的嗓音,白榆转过身,就见一个皮肤白白,大概五六岁年纪的小团子。 “你又是谁?”白榆蹲下身,背在身后的手不断摩挲。好可爱,脸上肉很多的样子,想捏。 “我叫沈宴秋。”小团子回道。 沈宴秋? 听到这个名字,白榆指尖一顿,下一瞬伸出两只罪恶之手掐在他肉乎乎的脸上。心里那口恶气在此刻迸发,手上便用了些许力气。 反正这是在梦里,她不想见到大沈宴秋,那就把他的债还到这个小沈宴秋身上好了。 小沈宴秋不适地频频皱眉,被她又掐又按又揉,嘴上的话都变得含糊不清,“唔,放开我。” 见她还不松手,他毫不犹豫拔出身后木剑,眸色一冷,朝白榆手上砍去。 白榆没想到,现下的小沈宴秋不过五六岁,剑法竟也如此了得,心下一惊,双手急忙往后缩,她动作又快又急,把自己扯得跌坐在地。 小沈宴秋剑锋一转,剑尖对准她颈项,眸色清冷,“你是谁?” 若不是他脸颊被揉得微微泛红,这神态,这姿势,倒真有几分后日剑尊的风姿。 小沈宴秋现在是气疯了,他长这么大还没别人这样无礼地对待过。 白榆试着抬手把他剑锋挪开,指尖刚刚推开一寸,那剑尖又迅速转了回来。 她不悦地皱眉。 “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我可是你未来的……”她顿了顿,苦思冥想了许久没想出来该怎么形容她跟沈宴秋之间的关系。 在见到小沈宴秋的那一瞬,她忽然不确定这是沈宴秋的梦境还是她的梦境。 她决定试一下。 如果她能控制,那这里就是她的梦境。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会梦到沈宴秋小时候,但这个问题也只能醒来以后再探究了。 五六岁沈宴秋的身形在她面前寸寸拔高,身上的蓝色锦袍变成熟悉的白色剑宗弟子服,手上的木剑也慢慢变成铁剑。 “未来的什么?”见白榆久久不答,他又问。 白榆呆呆地看着眼前从五六岁长成十五六岁少年的沈宴秋,他手上持着长剑,压迫感更甚。 “道侣。”她喃喃说道。 少年沈宴秋眉峰轻压,斥了她一声,“我未来要修无情道,何来道侣?” 不行了,这个沈宴秋压迫感太强了。 白榆心念微动,少年沈宴秋身形矮下,又变回了一开始的小团子。 还是这个好,看起来好欺负些。 连沈宴秋这个人都随她心意变换大小,这里定然是她的梦境无疑了。 白榆放下心来,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尘,“你怎么知道你未来 要修无情道?” “我携玉而生,生来与剑有缘,将来定然是要修无情道成为上尊,上尊都没有道侣,我定也不会有。” 他说这话熟练得像背书,白榆轻而易举地便猜出都是别人同他说的。 话音刚落,小沈宴秋耳朵忽然一动,迅速拉着白榆的手,轻轻一绕,带着她旋到墙后。 “宴秋,宴秋……”有呼唤声靠近又走远。 白榆蹲下身戳了戳小沈宴秋肉乎乎的胳膊,“刚刚那是你娘吗?” “是我母亲来监督我课业了。”等到彻底听不到那声音,小沈宴秋才回道,“跟我来,你莫要到处乱走,若是被人抓住定要处置你的。” 白榆跟在这个矮矮小小的沈宴秋身后,闻言好奇问道,“你怎么不处置我?” 小沈宴秋微微侧头斜了她一眼,“你对我没有恶意,我何必置你于险境?况且,若真如你所言,你是我未来的道侣,我自当是要保护好你。” 说到后面那一句,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耳根和脖子都变红了。 白榆忽然就生了几分罪恶感,刚刚她看到少年沈宴秋的时候,嘴怎么就松了呢? 现在总给她一种在调戏小孩子的既视感。 沈家很大,白榆跟着他走了许久,身前的小人儿才停了下来,“这是我的房间,平日里无人敢闯进来,你先在这里呆着。” 白榆目光扫过。小沈宴秋的房间内到处都是草编的小东西,她曾经见过的藤编的花篮,草编的兔子都有。 布置得当,生机勃勃,童趣盎然,跟断雪峰上那死气沉沉的冰床大房截然不同。 所以沈宴秋房间的品味是怎么变成现在这样的? 梦虽心动,念头一起,这小小的房间瞬间如流沙划过,等到白榆重新定下眼看时,已是另一幅景象。 眼前的小沈宴秋长高了一些,还依然还是孩童模样。他穿着一身白色的岚苍弟子服,乾坤袋里的东西被人全给掏了出来,洒落了一地。 其中还有不少她曾在他房中见过的草编。 “姐姐,你看,沈宴秋他还打算把这些东西带去岚苍剑宗!”女童说完,嘴角得意地微微翘起,蹲下身挑了几个喜欢的握在手中。 女修一声轻叹,“宴秋,还记得娘同你说过的吗?‘修道者,当思苍生而忘己’,这些东西与你修行无益,更易乱你道心,今日便弃了它们吧。” 小沈宴秋长睫低垂,低声应了句,“是,娘亲。” “蕴歌,你也不要被这些东西乱了道心。”女修顿了顿继续说,“你房中的那些,娘也帮你处理了,可好?” 沈宴秋没说话,也没说不好,只是平静地回了句,“是,娘亲。” 女童听完嘴一瘪,乖乖放下。 下一瞬,那些草编自燃而起。 白榆看着那个刚到她腰的小沈宴秋怔怔出神。 那满屋子的草编,可见他有多喜欢这些小玩意。 全都给烧了?! 不行,她也喜欢,她不许。 草编上的火瞬间熄灭,那些草编又恢复成了原来的模样。 小沈宴秋瞬间抬头,精准地朝她化成的那棵榆树望过去。 “怎么回事?”小柳蕴歌问道。 女修微微颦眉,长袖一挥,火又生,再灭。 来回几次,她只得放弃,脸色不好地对沈宴秋道:“留在家中改日处理也行。” 小沈宴秋朝着榆树走近。 白榆心中一突,但想到自己现在只是一棵树,而且这还是她的梦里,顿时胆子又壮了起来。 “看什么看?”她小声逼逼。 反正没人听见。 “宴秋,这棵树可有什么不妥?”女修困惑问道。 他转过身,态度恭敬,“无事,只是孩儿离家恐怕久无归期,想要裁几片树叶以全思家之念。” 女修不赞同地摇了摇头,“修道之人,当断俗尘,家中一切有我,何须你顾念?宴秋,你要记住,三界苍生皆系你一身,切不可因这些尘缘乱了道心,误了修行。” 话虽这么说,但她到底没阻止。 小沈宴秋微微颔首,挥剑刷刷两下裁下两片树叶握在掌心。 白榆只觉得头皮阵阵发凉,疯狂哀嚎,“啊啊啊我的头发,沈宴秋你完蛋了,再也不会好了!” 算了算了,这是在她的梦里,等她从梦里出去了,头发还是好好的。 幸亏是梦里。 小沈宴秋重新收拾好乾坤袋,躬身辞别女修跟小姨母,待转过身时摊开手一瞧,那两片树叶果真变成了两缕柔黑发亮的青丝。 他闭了闭眼。 沈宴秋睁开眼,捂着额头坐起身,紧握成拳的手摊开,空空如也,既没有树叶,也没有头发。 他忆起在梦中那段完整的记忆,当时他竟用剑指着她。 只怕白榆这下要更生气了。 目光无意落在窗外被雪覆盖住稀稀拉拉的草地上,沈宴秋微微一怔。 他想起那只草编兔子。 81. 凡人 断雪峰上,白榆房间的门被人从内里推开。 白色绣花的鞋子跨过门槛,鹅黄色长裙随风荡起一瞬。 雪团目光上移,少女腰间佩戴的剑环玉佩已经没有了,唯有一只乾坤袋,脸上是被褥压出来的红痕。 它艰难地把食盒放在白榆脚边。 没了碍事的大盒子,它迅速又光明正大地蹭到白榆腿边,把自己的绒毛和气味全都蹭了上去。 白榆蹲下身,揉了揉它的头,又挠了挠它的下巴。懂事的小猫咪,比沈宴秋可爱多了。 想起沈宴秋,她目光无意间朝窗边望去,只余下几片晶莹积雪。 “才这几天就送不下去了?”白榆小声嘀咕,“我还想看看他后面能编出什么来呢。” 她手拂过腰间的乾坤袋,几只草编的兔子、蝴蝶甚至还有一串手绳。 白榆取过食盒走到树下打开,第一眼便看到夹在里面的一张纸,纸张染上了菜肴上的汁水,黑色的墨迹糊作一团。 她脸色顿时黑了一瞬。 为什么上界修士法术都这么发达了,还不研究出一款不会糊的墨水? 白榆边吃饭边拿起那封信仔细辨认,模模糊糊只能辨认出一个“思”字和一个“心”字。 看不明白,索性不看。她把那封信放到一边。 腿上一重,雪团跳了上来。 白榆边吃边给它顺毛,舒服得白猫两只肉掌忍不住来回轻踩在她腿上。 “沈宴秋哪去了?”白榆低头问他。 “喵喵喵,喵~”他在思过崖呢。 “哦对,今天是群英大比,他估计早就走了。”白榆没听懂雪团在说什么,但她也并未打算从雪团身上得到答案,“好了,吃完了,我也该走了。” 她咽下最后一口菜,停下筷子,迅速收拾好食盒。雪团熟练地从她腿上借力,蹦到石桌上,艰难地叼着食盒,猫步摇摇晃晃。 白榆想了想,从乾坤袋中把那条手绳取出来戴上。当时看到那手绳她便喜欢上了。 那串手绳用花草编制而成,用霜雪封冻永生,上面串着几颗晶莹剔透的珠子作为装饰。 白榆轻轻扬了扬手,手绳随着动作轻轻晃了晃。 她唇边微微扬起,眸中露出满意的神色。下一瞬想起做这条手串的人,眸光暗下。 传送阵离她屋子不远,白榆踩在传送阵中间,不消多时身形便消失了。 今日的岚苍剑宗热闹非凡,各个宗派的宗主、弟子都到了,其中还来了不少散修。 抽签环节在两天前已经结束。 白榆抽到的对手名叫常罗。闻玉生倒是巧得很,居然抽到了蒋非梦。 群英大比的三大试炼台周围圈着一圈散发着淡淡金光的结界,一众参加大比的修士站在试炼台前。 再往上,是一座白玉高台。周辰跟其他宗派的宗主立于高台之上,中间空出来一个位置迟迟未见人落座。 主办方鼓舞士气环节,大抵说了些什么“友谊第一,比赛第二”,什么“为了三界苍生,我辈义不容辞”之类的话。 白榆觉得无趣,看了会便挪开了眼,目光漫无目的地四处巡着却迟迟没有落点。 闻玉生站在她身后,见她这样看来看去,连身边的几个岚苍剑宗弟子都开始注意到她了,忍不住低声问:“白榆,你在找什么?” “没找什么啊,就随便看看。”白榆答得轻快。 闻玉生又说:“今日竟不见寒商剑尊。” 白榆不安分的目光停了下来,语气平静,“我也没见到。” “大师兄今天不会来,他现在在思过崖。”站在白榆另一侧的岚苍剑宗弟子听到两人对话,忍不住插嘴。 他身后的同门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朝他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多话。 “思过崖?”白榆微愣。这个地方好耳熟。 “你拉我干嘛?有什么不能说的?”那弟子不满地瞪了身后同门一眼。转过头对白榆解释道,“大师兄上次私下凡间被罚去思过崖思过七日,后来处理裂缝的事情,只得中途离开,现在裂缝一事已毕,自然要补上。” “说起来,这还是大师兄第一次缺席群英大比。”又有弟子说道。 “是啊,往年大师兄虽然不比,但也是裁判,不知道今年的裁判是谁?” “今年好像是寇丹长老,”那弟子又说,“大师兄最后一次群英大比夺魁,听说裁判也是寇丹长老来着。” 话题一起,这两人很快便顾不得白榆和闻玉生了。 “正是寇丹长老,那年大师兄夺魁率领当时的精英弟子去下界,结果遇到了成气候的魔物,十之八九都折损在了那里,就连大师兄都身受重伤,好不容易才撑到玉衡上尊察觉不对前去救人。” “还有这事?”弟子问道。 “还能骗你不成?” 白榆离他们近,这些话一一落入耳中,她听得出神。脑海中荧光花的花瓣四处飘扬。难怪他那么了解,那些荧光花下埋葬的竟都是当年那一批弟子的尸骸。 那两名弟子还在继续说,“……也就是那一次,大师兄回来后没多久悟出了剑意。” “今年会不会也这么凶险?”那名弟子听得心有余悸。 “不会,小道消息,大师兄在凡间时曾去过下界,若真有什么凶悍的魔物,早已被他清理过了,今年定然是最安全的一年。” “咳。”队伍最前头传来一声轻咳。 两名弟子顿时噤了声。 下一瞬,那空出来的座位上降下一道光。 光华散尽,上首已然坐着一名面容清冷出尘,红杉宝裙,如披明月的女子。与她一道落下的是铺天盖地的威压。 待到威压被有意识地收拢,众人才能抬起头去瞻仰对方的容颜。 看清那张熟悉的脸,白榆忍不住退后几步,险些撞上了闻玉生。 玉玲珑?!玉玲珑不是魔物,不是死了吗? 她稳了稳心神,定定看了会。 不是玉玲珑。 虽然她们长得一模一样,但气质却截然相反。玉玲珑的长相清冷出尘,但气质却妩媚妖娆;而上面那女子却跟她的容貌配合得很好,赫然是超然世外的仙人模样。 “恭迎玉衡上尊。” 白榆听到周辰称呼那女子。 这居然是玉衡上尊?那玉玲珑是怎么回事? 闻玉生用剑柄抵住她的肩,拉开些距离,“怎么了?” 想到修士过人的耳力,白榆压低嗓音,“没事,第一次看到玉衡上尊有些惊讶。” 高台之上,玉衡对周辰几人微微颔首,目光随意扫过下面一众年轻弟子。 袖中青焰亮起,她的目光在白榆身上凝了凝。 景洐的仙骨的气息。 “剑尊寒商何故不在?”她挪开眼,语气淡淡,神色威严。 “沈宴秋私下凡间,如今正在思过崖思过。”周辰解释道。 玉衡微微颔首,凤眸微抬,“岚苍剑宗竟有梦修?” 周辰笑道:“这梦修不是我剑宗门下,说来倒与上尊有些渊源,她的养母是姑媱山的弟子。” 玉衡神色微讶,“姑媱山竟有梦修尚存?若要论算,乃吾小辈。” 高台上,周辰跟玉衡二人对答得有来有回。 高台下,梦修对阵器修的比试也开始了。 白榆上了台才发现,那常罗竟然就是当日在山门前跟她吵起来的,穿着蓝色短打的千锋器宗弟子。 一上台,就展现出技术流修士的实力,从头武装到脚。 看着他巨大的如龟壳一样的法宝,台下众人一片哗然。 “这怎么打?我的剑得砍到卷刃吧。”说这话的是剑宗弟子。 “对面就一个凡人女子,这也太怂了吧?”栖凤谷弟子啧啧两声。 “你们懂什么?他这是在展示他的炼器手段,你们宗派的法宝,哪些不是我们千锋器宗打造的?” 白榆狼狈往旁躲开常罗一击崩天重锤。 鹅黄色的长裙已经沾染了许多灰尘,但奇异的是她身上竟丝毫伤痕都没有。 听到这句话,白榆不由得腹诽。 好家伙,这千锋器宗是到群英大比打广告来了。 常罗冷笑,“就这点本事在上界可呆不下。” 他说着又掏出一把红色的羽扇,边往白榆身上招呼边字正腔圆介绍道,“此乃飞凤落火扇,用火凤落下的羽毛炼制而成,搭配火无文法,威力翻倍。” 最后一个字落下,一道火舌朝着白榆卷了过来。 这火来得太快,白榆根本来不及躲。她脑海中飞快计算了下自己身体的强度,判断出硬吃下这一记的可能。 火焰到了眼前,她咬了咬牙,死马当活马医飞快结印。 她在梦外只会两道法术,一道是清尘诀,一道是结界。 这种情况当然用不了清尘诀。 手绳上的珠子光芒微微发亮,结界凝成时竟真的把那火挡住了。 白榆手上还保持着掐诀的动作,惊讶地看着那一层结界。这已经不是她之前的那个薄得跟纸一样脆弱的结界了。 她变强了? 灵光在脑海中一闪。她在梦外只有这些手段,但她娘当时可以在梦里把她困得死死的。 她娘留下的书上好像提到过梦修与人对战,把对手缠进 梦中,让他分不清虚实,只要对方身体不受到伤害,又没有能力从梦里出来,便能一直困下去。 是她傻了,竟还保留着在凡间时入梦师的思路,以为必须要睡着了才能入梦。 这可是修仙世界啊。 白榆回忆了下当初她娘是怎么把她拉入梦中,在宝安镇时她又是怎么把沈宴秋拉入梦中的。 常罗不知道她在想什么,见她竟挡下这击,惊疑一瞬,很快又稳下心来。 挡下又如何?她来上界不过短短时日,就算修为到了观神,底蕴跟他们这些从小便修炼的上界修士无法可比。 “这把千重浪,只要轻轻一挥就能卷起千层浪花,瞬间把对手淹没。”他又换了一把新的法宝,嘴里介绍不停,手上动作也没闲着。 就在千重浪花即将奔涌而出的那一瞬,白榆猛然抬头对上他的眼。 常罗定在了那里,保持着挥舞千重浪的动作,双眼失神。 她也定在了原地,结界早已消失。脸上似乎被划了一下,却并未受伤。 “怎么突然不动了?” “听说这凡人女子是梦修,该不会把常罗拉进梦里了吧?” “这两个人都不动,还有什么看头?我们又不知道他们梦里发生了什么?没意思,走走走,到那边看那两个剑修去。” “你们来晚了,那个凡人剑修跟蒋非梦的比试已经结束了,蒋非梦居然险胜于他,可见那剑修也是非同一般。” …… 台下围观二人比试的弟子陆陆续续离开,不消多时,只余穿着深蓝短打的千锋器宗弟子还有零零散散的几个岚苍剑宗的剑修。 顾星到此处试炼台台下时,白榆刚刚好从梦境中出来。 常罗也在此时清醒,身上莫名其妙多了几道伤口。 白榆朝他扬了扬下巴,面露得意,目光下意识朝周围寻了一圈,却没找到要找的人。 她抿了抿唇,心中的快意霎时消退了许多。 想起自己刚刚被她拉进梦里,所有的秘密和弱点袒露无疑,常罗心中恼怒,眼中闪过一丝杀意。 他重新抬起千重浪,连广告语都不说了,一出手便是杀招。 雪白的浪花在白榆瞳孔中不断放大,杀机毕现。 她指间飞快结印,手绳上的珠子再起闪烁微光,淡白色的结界再起挡住这一击。 但常罗现在显然不想给她喘息,他破开浪花,提着一把长刀朝她杀来。 “连无文法都没悟出来的,就算学了些上界的术法又如何?” 刚被浪花冲击过的结界颤颤巍巍,长刀一劈,瞬间破碎。 但攻势还没停,那把长刀依然朝着白榆面门劈来。 白榆瞳孔放大,此刻心情却格外平静。 玩崩了。 早知道就不赌气把那玉佩还给沈宴秋了。 也许她现在可以试试再把对方重新拉进梦里。 念头一起,白榆眸光对上对方,梦修的瞳梦术又起。 常罗的刀停在她额前,双眼无神,再次被她拉进了梦里。 这次她没有留在对方梦里,悄悄地挪了挪,从刀下溜了出来。 白榆早已被常罗逼到试炼台边缘,此时他神色迷茫,倒是恰恰好给了她机会。 她绕到他身后比划了下。常罗体格比她硕大,如果失败对方会醒来,可就没第二次机会了。 她自然可以直接认输走人,反正群英大比她也不过是来凑个热闹,如今热闹已经凑到了,也没有必须要留下的心思。 可是想起常罗那拿她来展示法器效果打广告的模样,白榆磨了磨牙,她还真不想就这样让他赢了。 找准了位置,估算好了力道。 白榆狠狠踹了过去。 常罗被这一脚惊醒,等他视线重新聚焦时,身体正不受控制地往台下倒。 裁判不忍直视地侧了侧眼,“凡间,白榆胜。” 台下留下来的,都是器修和剑修。见常罗输得如此窝囊,哄然大笑。 “常罗居然输了,还是给了一个凡人。” “常罗一场同一个招数居然还能中两次。” “梦修消失太久,就算换成你们也未必能讨到好。” “想不到这凡人的梦修法术竟也如此熟练,原先倒是小瞧她了。” …… 这把胜出是讨了巧,后面的比试那些修士可就没这么好糊弄了。 白榆弃了赛,打算去临时的治疗点找凌娇和陈郁二人,对这些话充耳不闻。 一道霜白色的身影忽然挡住她的去路。 白榆诧异抬头,听到对方道,“白姑娘,家妹想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