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鱼游网[gb校园]》 1. 校园文套路之一: 八月份,京城的暑假尤为干热,天地间翻滚着热浪。 郑则欣告别补课老师,一下楼,整个人都被热浪灼出一身黏腻的汗。 望着面前的必经路,热浪几乎化为实质。她长呼一口气,用脖子夹着老师塞给她的冰水,打开手机备忘录,冷着脸做计划。 现在十一二点,正是太阳毒辣的时候,下一班地铁正好在十几分钟后,一路疾走能赶上。 去小区楼下面馆吃饭,吃完还能睡一觉再去上学。 很好,心里有了底,把手机塞进兜里,撑开遮阳伞,踏入了太阳下。 杂乱的窄巷,极个别的空调外机在向外输送着热量。 这是城中村,房价极低,很多北漂人的首选,白天除了那些上夜班的人在补觉,几乎没人。 兜里手机又在震动,她以为又是自己忘拿东西,补课老师打来的。 掏出手机,上面两个字“老妈”。 她有些意外,她妈向来只关心结果,不关心过程,今天怎么给她打电话了? 难不成是想起来她下午开学? 一接通,电话那头闹哄哄,明显不是公司。 她妈妈言简意赅:“你小姑去世了,今天发现的,正在火化。” 郑则欣脚步顿住,彻底沉默。 一瞬间,头顶的树被吹得哗啦啦,夏蝉疯了似地在叫。 一股寒意从心脏蔓延全身。 她想起她来京城之前,每一次生日,小姑都会吆喝一家大子人,给她过生日,买蛋糕。 离开家乡的时候,她小姑把她拉进卧室,摸着她的头,语重心长道:“你在那里要听父母的话,不要叛逆。 “在京城被人欺负,你一定要欺负过去,不要忍耐。不开心了,一定要说出来。京城压力大,若是不想留在京城,你就回来。 “家里有小姑,缺不了你的一口饭。如果你妈妈不同意,我就拼了这个老命去京城接你。” 最后她抱住她,拍着她的背,轻声道:“别怕,我家则欣最聪明了,到哪都有人喜欢。” 那是她记忆里,第一次被年长的女性抱在怀里。 以至于每一次,她不开心,被欺负,就会想到小姑,想回老家,为此和母亲爆发了好几次争吵。 可惜胳膊拧不过大腿,她没回成家,和母亲关系也越来越差,就像是住在一个屋檐下的陌生人。 冰水从她手中的瓶子滴下,滴到地上,激得她一激灵。 她回过神继续往前走,压下所有情绪,声音平静:“您什么时候知道的?” “今早起床的时候,你还要补课,就没给你说。” “知道了,下次再发生这样的事,记得早点告诉我。” 语气平静,但她妈妈依旧被内容点燃了,语气不好:“你这是在怨我?怎么?你早回来,你小姑就能活?” 郑则欣没在说话。 电话那头,嘈杂声逐渐减小,发出的声音又尖又细,明显是她妈找了一个人少的地方安心发火:“郑则欣,我花这么多钱给你报补课班不是让你最后一天逃课的。” 她停下脚步,仰起头,想回复一句“知道了”。 这句话还没说出来,就被打断。“我和你爸为了你天天起早贪黑,你就不能想想我们?” 她抬起眼睫,两栋楼中间露出的蓝天万里无云,像极了未合上的棺椁。 京城,一个连天空都要花钱买的城市。 宽大的短袖笼罩着她,身形单薄瘦削,像商店里挂衣服的架子,只剩支撑的骨骼。 风一吹,衣服几乎要贯穿整具身体。 “你现在唯一的目标就是保持全区前十,考个好大学,选个文科专业,好在京城考公落户……” 她静静地听着电话那头的声音,意识到只是老掉牙的内容,没再继续听,直接低头订票。 全把那些话当成背景音乐。 短信“叮咚”一声,订票成功。 她妈说完最后一句话,她按照之前的经验,呈上一个结尾:“知道了。” 随后话锋一转,开启新的话题:“我订了回老家的票,您帮我去找老师请个假。” 她妈妈还想说什么,郑则欣打断:“当时我留守的时候,是我小姑经常照顾我。” 电话那头沉默好一会儿:“……行,你回来吧。我给你请假。不过只能请到明天,后天你必须上学。明天你小姑就要埋了,你订今晚的票。” “好,谢谢妈。”郑则欣挂了电话,开始线上请假。 一天半就行。 只要看着小姑下葬,看着她走完最后一步。 含章中学的请假是线上流程,学生填写,家长需要在自己的账号里同意,然后交给主任审核。 每一个步骤都要刷脸,不和老师接触,也就意味着她妈会晚些知道明天开学摸底考。 不然,以她妈的性格,半天假也够呛。 她翻了翻绿泡泡的消息,与唯一朋友的聊天还停在互相祝福补课顺利,指尖停在聊天框上良久,最后还是关上手机。 离发车还有三个小时,还有时间,她撑开伞,打算把包先放回家,然后去高铁站。 * 还没离开巷子。 一阵绝非自然生成的声音响起。 郑则欣停下脚步,看向前面那个黑暗杂乱的巷子。 那个巷子两侧的房子都是危房,不能住人,已经荒芜好长时间了。 脑子里闪过无数杀人案、碎尸案、抛尸案…… 不对,那里面生活着两只流浪钉子户,谁来了,都会过去蹭腿讨要吃的。 往巷子走近几步,一股血腥味扑鼻,郑则欣心一沉。 果然出事了。 巷子口地上愕然躺着一只满身是血的猫,皮毛被血糊的一缕一缕的,胸腔已经不再起伏,没了耳朵和尾巴,切口齐整,像是有人拿剪刀剪掉的。 她认出来这是她经常投喂的猫,钉子户之一,叫奶糖的小夹子公猫。 就在上半月,她还和一些志愿者筹钱给它做了绝育。 她调出报警界面,向警方举报。 挂掉电话,整个人还不敢放松,拍了几张流浪猫的惨状。 突然,巷子深处又接连传出几声异响,她把遮阳伞和冰水塞进书包里,打开手机录像,绕过奶糖的尸体,往里深入。 越往里,声音越大,越嘈杂。 而后,猝不及防和一群人对视上。 郑则欣:“……” 一群人:“…………” 骤然一见面,双方都在大夏天惊出一身冷汗,无意识退了一步,对方是因为做贼心虚,郑则欣是纯吓的。 这群人穿着古怪。穿着夏天的衣服,但每个人都戴着口罩和墨镜。 哪怕满头大汗这些人也只敢把手伸进口罩里擦,就像是对紫外线过敏一样。 最前面的人身高马大,戴着口罩,露出的三角眼,眼皮耷拉,凶狠,眉毛杂乱浓密。 一手拿着不断震动的手机,一手玩着一把折叠刀,刀刃上还有血迹,感受到身后骚动,只是“啧”一声,那些人就瞬间没了动作。 郑则欣和他对视上,动物的警觉被拉爆,整个人都一激灵。 “还来了一个好学生。”领头人上下打量郑则欣,声音发闷,双眼微眯成一条缝,透露出毒辣:“你们断奶了吗,就学着大人行侠仗义。赶紧回去好好准备高考吧。” 郑则欣这才发现背对她的还有一个人,上面是深蓝色长袖衬衫,下面是宽松的牛仔裤,一层不染的白鞋。 很高,很瘦,和对面一比,明显落了下风。 郑则欣不打算惹上麻烦,她只想找到另外一只猫,环顾四周,周围没有猫叫,也没有猫的身影。 蜜糖聪明,应该在哪个窟窿里待着。 她安慰自己 若是真出事了,就和她妈妈说的那样,她也来晚了。 下午还有事,她不能和这些人纠缠。 “路过。”她举起手机,把刚刚拍的视频删掉,想走,但那些人不打算放过她。 身后不知道何时来的几个拿着刀的人挡住了她的去路。 来者不善。 “手机给我。” 郑则欣往后退,拒绝:“不行,这是我的个人财产,我已经把视频删除了。” “快点!把手机留下,你耳朵聋了,真想挨刀啊。” “伤人可是犯法的。”郑则欣攥紧手机。 “犯法?那就犯法。”那人有恃无恐,上来要夺手机。 郑则欣愣住了,没想到天低皇帝近,真有不怕坐牢的,她刚想交出手机,就被人按住肩膀。 一股洗衣香氛的味道袭来,压下鼻腔滚烫的尘土味,怀里被人塞了只活物。 一瞬间,血腥味占据上风。 她低头,怀里愕然是她要找的流浪猫——小彩狸蜜糖,和奶糖形影不离的小母猫。 小彩狸一到适龄年纪,就做了绝育,可如今被剪耳的耳朵已经不复存在,创口流着血,已经奄奄一息,根本发不出任何声音。 “蜜糖。”郑则欣小声叫它,指腹摸过它脸颊,停到了眼眶处,血糊住了它的眼皮。 她不敢猜想那个结果。 少年往前跨一步,挡在她面前,隔绝了这群人冒犯的视线,尾音扬起,带着点玩世不恭的散漫:“威胁一个小姑娘算什么?” 一副游刃有余,明显练过的样子。 郑则欣被他挡在身后,透过他平直的肩膀看见那群人明显被少年唬住,顿在原地,眯着眼睛上下打量少年,似乎在评估他的实力。 没两秒,似乎意识到自己人多,再练过又能怎么,双拳难敌四手,脸涨成猪肝色:“我们人多,不怕他们!” 郑则欣抱着猫,裸露的胳膊能感受到软软的身体下不断跳动的心脏。 一下、一下…… 她镇静下来。 这些人逐渐向他们这里包抄。 这么多人…… 她担忧地瞄了挡在她身前的男生。 知道此事不能善罢甘休了。 更别提他们手上有刀,现在他们还有理智,知道伤人要蹲监狱,但是急眼了呢? 洗衣香氛味安抚着她的神经。 面前少年站姿懒散,一副二世祖做派,抬着下巴,倨傲:“知道我爸叫什么吗?” “谁管你爸叫什么!” 战斗一触即发。 少年“啧”一声,微微侧头。 汗液流进郑则欣眼睛里,只能看见他挺直优越的鼻子。 清朗澄澈声音压得很低,有些颗粒:“等会打起来的时候,你找机会逃走,先报警,送它去医院,医药钱你先垫付,出了警局我会去找你。” “好。” 下一秒,少年眼神一变,率先出手。 一打架,他浑身气质一变,不再散漫,不再像一个玩世不恭、搬出老爹的富家子弟。 一拳下来,任谁都能看出他练过,柔韧性很好,爆发力十足。每一拳,每一脚都蓄满力量,专挑疼的地方打,面前的四个人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这边充斥着拳拳到肉,重物砸地的声音,那边郑则欣被堵住去路。 人终究不是野兽,作为经过社会化的高智动物,明白能不动手最好别动手。 郑则欣面前的人只是想抢她的手机,还没到开打的局面。 “小姑娘,把手机给我,把猫留下,我就放你们走。” “不行。”郑则欣想也没想拒绝了,这些人一定不是第一次干这事了,没有足够的证据,警方很有可能不予处罚。 这些人硬掰着郑则欣的手,扯着她胳膊。 少年想要去帮忙,却被那四个人拖住手脚。 她不断挣扎,躲避,还要护着臂弯里的小猫,尽量不剧烈颠簸。 胳膊上、手上指印明显,抓痕长长一道,渗出血迹。 甚至有人把指甲抠进她手背里。 郑则欣吃痛,把手挣扎出来,带出几道血痕。 对方人太多了,一直在堵她,根本找不到逃出去的机会。 下一刻,臂弯被人往后拽,退了两步,撞进身后人怀里,一瞬间香氛味扑鼻,同时离她最近,还想出手的那人被一脚当胸踹飞。 飞出了一米远。 脚法快准狠。 身后那四个人已经倒地站不起来,刚刚被踹的那个在地上打滚,半天没起来。 紧贴的身体胸膛震动。 少年抬着下巴,笑了一下:“我就说过我练过的,还不信。” 这一脚下去,那些人静了下来,沉沉地看着他们。 郑则欣也呆了一瞬,趁着身后那四个人还没站起来,一弯腰,直接向巷子口逃。 领头人冲旁边的人使了个眼色,那俩人想要追她,却被少年拦下。 少年浅色的瞳孔尤为透彻,带着冰冷的笑意道:“都说了,欺负一个小姑娘算什么好人,你们的对手是我。” 2. 收养小猫 乱杂的城中村,热浪翻滚,满溢的垃圾桶被蒸出一股臭味,警车声由远及近,划破静谧的空间。 慌乱的脚步声,急促的喘息声,响彻在巷子里。 少年背着书包,怀里抱着一只已经昏迷的小猫,额角汗水滑下,马尾半散,贴着纤长白皙的脖颈。就像一条条小黑蛇在缠着她的脖子,整个人快窒息过去。 她一边跑,时不时推一下眼镜。 无论推上去多少次,没跑几步又会下滑。 两条腿开始酸胀,胸腔疼痛,像肺部破了一块。 这一暑假的运动量都在今天达标了。 她第一次觉得这个巷子这么长,长得不知跑了多久,天气炎热。 报警…… 对,还要报警。 虐猫和带刀聚众斗殴的性质不一样。 跑到巷子口,一个声音急促地催促:“警察同志,我哥们马上要被打成臊子了,你们可千万要救下他!” 突然,男生惊恐状:“怎么会有死猫?!有人虐猫!” 见警察来了,郑则欣松一口气。 一名警察往她这赶,拿出警官证,“是郑小姐吗?” “对。”郑则欣点头。 “要送到宠物医院吗,我来抱吧,我跑得快,能开车。” “好,谢谢。”郑则欣把怀里的猫给她。 警察不愧是警察,和她这个坐在班里刷题的学生就是不一样,没几步就超了她一大截。 怀里一轻,她停在原地,大量氧气骤涌入,猛地咳嗽起来,几乎要把肺咳出来。 弯着腰,眼前发黑,头重脚轻,几乎站不稳。 下一秒,臂弯被稳稳托住,一名警察把她扶到阴凉处。 对方递给郑则欣一块糖,又不知道从哪捡来一个包装盒,撕成两半,一半让郑则欣垫在屁股底下,一半给她扇风。 “小同学,还晕吗?” “已经好多了,谢谢。” “行,等其他人出来,我们去警察局做笔录。” “姐姐,我们能不能先去做笔录。”郑则欣仰头,眼镜遮住她大半张脸,让人看不清神色,但能感受到她语气里的悲伤,她把铁路app打开,“我下午要回老家参加葬礼,已经定好车票了。” “稍等,我请示一下。” “谢谢。”郑则欣垂下眼睫,姿态狼狈,气质沉闷,加上占据半边脸的眼镜,脸色苍白,唇瓣脱皮。 看着可怜兮兮,像极了没人要的小孩。 比前几天大闹警局的的小团体顺眼许多。 警察心软下来,把纸板塞进她手里,走到一边请示上级了。 不一会儿,警察请示完,声音柔和:“走吧,小同学,我们先回去。” “好。”郑则欣垂下眼皮,遮住眼睛里的情绪。 做完笔录,走出来的时候,可怜小孩郑则欣被投喂了许多小面包,还有一盒温热的牛奶。 她道谢,打听完蜜糖所在的宠物医院,就告别,往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迎面被押送进来一群人。 郑则欣一眼就望到那个男生。 无他,他在这群人里太过出挑惹眼,不论是那张精致到被造物主偏爱的脸,还是鹤立鸡群的身高,和周围人腰平齐的大长腿。 在京城,有这样的身材,这样的脸,绝非平常人。 他勾着身边人的脖子,一副“好哥们”的样子,低着头,嘴角勾起似笑非笑的弧度,似乎是在说什么。 一群人只有他在说话。 长袖的衬衫被他搭在臂弯,露出里面白色T恤,叠戴的项链松松垮垮挂在脖子上,看不清吊坠是什么样子的,被太阳一照,亮亮的。 还是个潮男。 郑则欣收回目光,走进,才隐约听到他是在威胁旁边的“好哥们”不要说出去。 她脚步顿了顿,没和对方打招呼,径直错开。 她并没有把对方那些“先垫付医药费,出警局给她”的话放心上。 这些富家子向来凭一时兴致行事,新鲜感一消失,转头就会忘得一干二净。 * 到了宠物医院,猫正在做检查,守在门口的警察看见她过来,站起身说,检查费她已经全部垫付了。 郑则欣道谢,在警察的再三推阻下,把检查费给了对方,她是学生,对方也大概刚毕业,正是工资最低,最艰难的阶段。 她家里虽然没有京城户籍,也没在金钱上缺她的。 手机开始震动,距离发车还有不到两小时。 她按掉,意识到不能再耽搁了,找到绿泡泡里的绝育流浪猫的志愿者,大致告诉对方蜜糖奶糖的事情。 对面直接打来一个语音通话,开门见山:“你妈妈不让养,你打算怎么办?放我这里吗?” “对。”郑则欣按按眉心,“如果那个男生不打算收养,我希望放你们那里,直到找到领养。” 蜜糖的惨状她是看在眼里的,很有可能大小便失禁,落下终身残疾。这样的小猫很难找到领养。 “我会经常看它的。” “知道啦知道啦,哪怕你不来看它,我也会照顾好的。可怜猫猫遇上了坏人类。你现在在哪?我过去。” “还是那家宠物医院,我下午还有事情,不能等你。” “行,你忙你的事去吧,我又不是没断奶,前台百分之百认识我。” 电话那头轰隆隆的响,能听见对方跑来跑去,声音远远传进手机:“我忘了问,此事性质恶劣,蜜糖能不能作为证据出镜?” “等另一个男生来到后,你问他,他是另一个救助人。” “知道了。” 郑则欣挂完电话,和警察说明情况,交换完联系方式,就匆匆告别。 离开前,让前台去查蜜糖的卡里还有多少钱。 听到卡里的钱不多了,就把自己名下一张银行卡的钱全部转进去了。 而后赶回家,胡乱洗个澡,打车赶往高铁站。 * 一路高铁转出租,出租转大巴,大巴转摩托车。 高楼转变为低矮的房屋,大片田地出现,小狗在跑,小猫趴在房屋上睡觉,白鹅嘎嘎嘎地长着翅膀乱跑。 摇摇晃晃进村后已经天黑。 她妈妈早已等在村门口,看见她到了,不由分说就往小姑家里拉。 四周正在唠嗑的大人边唠边往她们这偷偷看,嘴上噼里啪啦磕着瓜子,脚下已经堆成一座座坟。 郑则欣不幸和其中一人对视上,浑浊的眼珠子盯着她,脸上是麻木的表情,瓜子立在黄黄的门牙下,舌头抵住,一咬,一声响。 瓜子皮坠落下来,似是变成人坟。 她猛地打了一个寒颤,收回视线,握住母亲的手紧了紧。 村口离小姑家有点距离。 她妈妈走得很快,郑则欣的手被她死死握着,一路上经过很多人,都没有打招呼。 他们一家三口,离家太久了。 路上的村民说话的不说了,摘菜的不摘了,浇水的不浇了,都停下动作,盯着她们。 视线随着人移动而移动。 郑则欣感觉整个人都不好了,像只小动物般浑身炸毛。 四年没回家,老家怎么变成这样了,像极了孙哲笙说的规则怪谈。 后半段路,郑则欣反而比母亲领先半步。 小姑家门口是如今人最多的一户,响器班子还在吹着《孝子泪》。 声音几乎穿透半个村庄。 无数人都在门口或蹲或站聊天,打眼一扫,几乎每个成年男人指尖都夹着烟。 不知谁说什么,爆发出一阵声音。 门口的桌子上还摆着已经拆封的一条烟。一个四五岁大的小孩抱着一盒烟在玩。甚至还有人起哄让那些不抽烟的人抽。 和北京截然相反的场景。 烟雾缭绕遮住这些人的脸,显得狰狞。 郑则欣站在门口,原本还算雀跃的心,腾起一丝怯。 她沉默进去祭拜,再出来时,和一个长相熟悉的同龄女孩对视上,还没走上去,那个女孩就躲到了人群后面。 郑则欣脚步顿了顿,站在原地。 那群同辈,注意到她的视线,移过脸看她,面容熟悉,眼底却好奇夹杂着陌生。 风吹过她的衣摆。 她妈和她爸是一个村的,是“晓”字辈,隔得没几步远,表亲和堂亲从小一起玩,算是青梅竹马。 只不过,很不幸,她离开四年,这四年足以让他们形同陌路。 四周若有若无的视线,落到她身上。 她扫了一眼窃窃私语的众人,已经能推测出他们一家在村里的风评。 无非是白眼狼,不认祖宗,去北京这么多年还没落到一个京城户口,废物之类的。 尤其是她父母在她小时候,不顾所有人反对,卖了镇上房子放狠话要去京城,在京城落户。 而现在户没落成,父母年龄一大,不再是优质劳动力,又有几套房贷压身。 可不是被人戳着脊梁骨嘲讽,猜测他们什么时候能夹着尾巴滚回来。 她顿感无趣。 打开手机,张定雨给她发了好几个消息,大致翻了一下,蜜糖被那个男生收养了,还被允许拍了一段自媒体。 后面是转账,两万五。 郑则欣:? 【Gear】:你给我转这么多钱干什么?今天我只充了一万二。 【张定雨】:那个大帅哥给的,给了我五万,让咱俩平分。 郑则欣惊讶,钱烧得没地方花? 【Gear】:洗钱的? 【张定雨】:他不是收养蜜糖了吗?这两万五里面包含之前看病的钱。 【Gear】:……那他还挺有钱的 【张定雨】:很有钱,非常有钱,也非常帅,没见过这么帅的,来接他的车都是我不认识的牌子。 【Gear】:没准是他打的网约车呢 【张定雨】:反正我打的比亚迪司机不会戴着白手套,给我开车门 【Gear】:…… 【张定雨】:有了这些钱,我的喵咪之家的小猫们又能改善伙食了!哈 哈哈哈,感谢富哥的赏赐!「合掌合掌」 【张定雨】:赶紧和我一起拜。 【Gear】:「合掌合掌」 张定雨去准备猫粮了,郑则欣无所事事翻看手机,没人找她,打算先背单词。 突然,“呵忒”一声,一口浓痰,吐到她脚边,她抬眼,见是一个抽烟的中年男人。 中年男人没什么表情,甚至没反应,又扭头和一群抽烟男人聊天。 上到国际,中到国家政治,下到周边家庭。 最后起承转——现在大环境经济不好,赚钱难,赚一万块钱都比过去困难。 郑则欣按灭手机,不想听这些人吹牛,打算挪地方。 其中一人突然瞄了郑则欣一眼,声音不小:“按我说啊,都是脑子有病的人才去京城?当初那谁谁俩口子多风光,把镇上房子卖了,闺女都不要了,还要去京城。结果混了半辈子,京城户口影子都没摸不到!” “一家子去京城当哈巴狗去了!” 有人啐一口浓痰,用脚在地上碾了碾:“不就是嫌咱们乡下不好,按我说,学历越高越崇洋媚外,你们看看网上那些清北华京的学生,有多少留在中国的。” “是啊,去个京城,一年就只回来几趟,连板凳都没坐热就走,真替他们感到臊得慌,典型的白眼狼,忘了根在哪!” 他们越说越猖狂,面目扭曲。 郑则欣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他们,一双眼睛黑漆漆,像极了黑洞。 有人和她对视上,猛地被吓了一大跳,反应过来,脸色一会青一会紫。 “现在没拿到京城户口,都留到京城,那拿到京城户口还得了,岂不直接去美国,去舔美国人去了!” 被吓到的那人让周围人别说了,却被淹没在声音里。 “一个小丫头片子,怕她作甚。” “就是可怜那闺女,跟他们一起在外头,还没京城户籍,嫁到当地,找不到好婆家,嫁回咱这,又相当于远嫁,可不是被婆家欺负的命吗?” 郑则欣握着手机,盯着他们,直接开口问:“你们在说我家吗?” 那群大老爷们显然是没想到郑则欣能出口呛人,开始胡搅蛮缠:“我们提你名字了?你这闺女怎么这样?小心嫁不出去。” 又是熟悉的打法:起承转——嫁。郑则欣已经听得脱敏了。 “是吗?”她晃了晃手机,“我不管你们在说谁,我可是从头到尾都录着音的,你们可以想想看,你们键政的言论捅到警局,能拘留几天。” 似乎是这里动静太大了,传到了其他人耳朵里,她妈妈郑晓旭活也不干了,匆匆赶来,拉住郑则欣手臂,想要息事宁人,把她往屋里拉。 郑则欣脚下却生了根,直直地盯着那群人:“道歉。” “好了,则欣!”郑晓旭没拉动。 “道什么歉,你这姑娘怎么这样!懂不懂尊敬长辈!你爸妈怎么教你的?” “我告诉你,你结婚的时候我们可是娘家人,是为你撑腰的。改明儿你被你老公打了,我们可是为你出气的!是你的底气!” 郑则欣险些气笑:“我不需要那些子虚乌有的东西。我只需要道歉。” 最后围上来的人越来越多,开始对着他们窃窃私语,时不时感慨摇摇头。 瓜子皮落地的声音不断响起,几乎要把郑则欣埋进去。 “还不道歉吗?不道歉我可是要放录音,让周围人好好听听你们怎么嚼舌根的。” “你们围着这干嘛呢!都各忙各的去。”一个围着围裙,拿着锅铲的中年男人粗狂声音落在众人耳朵里。 周围人见是郑晓峰,让开一条路让他过去。 郑晓峰挤进去,拍了拍郑则欣的肩膀,“好了好了,好闺女,咱不跟他们一般见识,你不是想吃席上的肘子吗,爸爸现在正做着肘子,你来当监工。” “不行。”郑则欣拒绝,叛逆地想要一个道歉,却被自己父母强行拉走。 一个唱白脸:“则欣乖,咱听话,不给他们一般见识,这可是最疼你的小姑的葬礼,别让小姑在地下还担心你。” 一个唱红脸:“我看你真是翅膀硬了,不听父母的话了吗?!” 离得远了,还能听见身后那些人不加遮掩,嘲讽的声音…… 或许是小姑的死,或许是猫的惨样,又或许今天被一群人拿刀威胁,逃跑时眼镜还止不住往下掉,再或许是天龙人给她的两万五,不知好歹地生起忌恨。 理智被吞没。 “凭什么……” “好了好了,听话听话。”郑晓旭红脸也唱不下去了,知道自己行为窝囊,在女儿面前挂不住脸,只得拍着自己女儿肩膀,强颜欢笑:“乖,不能让别人看笑话,是不是?” 母亲强压的哭腔,让郑则欣理智回归。 她妈妈为了落户京城,是不是也这样低三下四。 一股无力感淹没全身,只得道:“我想办个新眼镜。” 没等郑晓旭回答,郑晓峰一口答应下来,“好好好,等有时间就去办眼镜,我闺女想办什么样的就办什么样的!” 3. 回到学校,但缺考 听着唱出花一样的哭灵,看着小姑父在一旁招待客人,郑则欣才隐约意识到小姑的死就像一把刀,把她和过去彻底斩断。 这些人现在能当着她的面谈论,在她什么都不懂的年纪,岂不更加有恃无恐。 她小姑脾气爆,嘴上从不饶人,能把人从早骂到天黑。 她记得有几次她也在场,不知道谁说了什么。 突然之间,小姑和小姑父爆发出剧烈的争吵,在场的大人却都在看着她。 只不过郑则欣当时太小了,以为是这些大人要吃她的糖,她就把糖一颗一颗分出去了。 这些大人会摸着她的头夸她,可是,他们眼里并不是纯粹的赞赏。 原来,当时他们眼里的情绪是怜悯是厌恶。 是看一个把美满家庭搅得天翻地覆的丧门星的眼神。 碗里被人夹了一筷子肉。 郑晓旭双眼泛红,显然像刚哭过:“吃吧,别再想了,你小姑这么疼你,会保佑你的。” * 吃完饭,郑晓旭得知含章中学开学第一天就要摸底考,而她闺女郑则欣瞒下这件事请假…… 一家三口因外人而融洽的氛围骤然结束,又变回了过去令人窒息的关系。 郑父窝窝囊囊缩在一边,看看自己老婆,看看自己闺女,不敢说话;郑母面无表情,破天荒没有发火,只是警告郑则欣没有下次。 惯会独自一人对抗风暴的郑则欣点点头。 第二天一大早,郑则欣被她妈从床上拎起来,就着馒头,吃了点席上的剩菜,就被赶鸭子似的,赶回北京了。 临走前,她妈妈自觉昨天晚上对不起女儿,给她发了五千生活费,让她放学和朋友去配眼镜。 到京城的时候已经是中午十一二点,正是热的时候。 郑则欣随便找了家面馆,吃了顿面,背着书包,慢吞吞往学校赶。 脸被太阳灼红,额角流下汗珠,黑框眼镜盖住半张脸。 她穿着夏款校服短袖,宽松至极。 风一吹,显出她瘦削的身形,整个人像一把锐利的刀插在路上。 谁看一眼,都要被割伤,叫道:“骷髅成精了!” 昨天晚上她借住到姥姥家,床铺一股霉味,不知哪家的狗一直叫,根本睡不着。 一大早又被她妈妈拉起来,现在眼底泛着青黑。 原本平直的嘴角更是拉成一条线。 一个幽怨的骷髅精。 太阳大得要融化整个北京城,她站住,仰头,面前极具古典韵味的大门,挂着一个牌匾,上面笔锋潇洒飘逸写着四个字—— 含章中学 到了。 两侧的香樟生机盎然,树叶被太阳照得亮暗分明,热浪一吹,哗啦啦作响,打下的影子支离破碎,清香萦绕。 香樟,一个在北方难以存活的精贵树,除了这里苟活着几颗,还有几处园林公园才有。 这条街因香樟而得名,叫香樟街,含章中学也因香樟树而建,取“含章可贞”的含章二字。 树影在她眉心摇曳,手上手机震动一下,她低头。 是她高二班主任,也即将是她高三的班主任——祝成英 点开语音,不稳的声音透出几分焦急,能看出她移动速度很快,已经有些喘气:“则欣啊,我现在已经往校门口赶了,你再等一会儿,咱这学校太大了,该死的校规还不知道谁定的,一点也不让跑。” 语音结束。 语气到最后,明显咬牙切齿。 骷髅精抿直嘴角,打了一行字:谢谢祝老师。 她找了个阴凉地儿,把手机亮度调低。 继续在后面补充:我找了个阴凉地,不急。 信息发出去,把手机按灭。 保安大爷坐在小马扎上,扇着蒲扇,隔着一段距离,操着带口音的普通话:“小姑娘,你可算过来了,搁这大太阳底下杵着,不热得慌吗?就这一会儿,你脸红得像猴屁股一样。” 说着,像变戏法那样从身后拿了一个小马扎,撑开,放在地上:“来,这没啥子人,你老师还要一会儿时间,先坐,歇会儿。” “谢谢。”郑则欣也没推脱。 她一坐下去,旁边保安叹了口气:“不是我诚心卡你不叫你进,主要是上半年出了那档子事,学校管得严了,没辙。” 郑则欣点头:“知道。” 而后就是沉默,只余香樟叶子再响。 郑则欣不是热络的性子,并没有感觉不舒服,但明显这位保安大爷接受不了冷场。 他挠挠头开始找话题:“小姑娘,你现在高几啊?” “高三。” “呦吼,看来被通报处分的小子和你一届。”他一拍大腿,“听说那小子被处分好几次了,再来几次就要被劝退了。” 郑则欣点头:“是的。” 本来他这一次就应该被劝退,结果被他老师捞下来了。 太可惜了。 马扎矮小,郑则欣的腿长时间折着难受,便张开向两侧伸去。 她仰头,露出脖颈,以及过瘦显出的喉结。 全身舒展,血液得以循环。 镜片后面眼睛平静无波。 静静地盯着香樟叶子。 手机一响,是她妈妈,语音转文字:到校了吧。 她发消息:到了。 风依旧哗啦啦吹着,干热的浪翻涌,只坐了一会儿,郑则欣就像条搁浅的鱼,她拉开书包,拿出水杯,仰头喝了一口。 余光瞄见香樟街驶进一辆车。 郑则欣不认识,到是旁边的大爷一拍大腿,乐呵自在:“哎呦,豪车!卡宴,看来又是逃课的那小崽子!” 水滋润了她干涩的喉咙,她合上杯盖,沉静地看见那一辆油光蹭亮的豪车逐渐停下来。 车标陌生,蓝色牌照京a开头。 有钱人。 车门打开,下来两个男性,一个青年,一个少年。 青年一副精英打扮,穿着挺括的西装,冲大门口拍了一张照片,低头操作,嘴里冲少年说着话。 少年个子是抽条的挺拔,身上穿着含章中学的校服,松松垮垮,像是被人刚从被窝里被人扒出来,头发翘着,乱糟糟的像是鸡窝。 听见青年的话,胸腔剧烈起伏,不知道是起床气还是被那人的话气急了。 但对方没理他,拉开后车门,从里面拎出一个书包,丢进他的怀里。 他抱住自己的包,气性极大地踹了一下豪车后车轮。 “欧嚯!踹卡宴!看来那小子依旧不想上学啊……” 青年没有生气,打开手机调出相机拍了被踹的地方,低头在手机上操作一番,拍了拍少年的肩,冲他竖个大拇指,坐上车径直驶离。 少年在原地悄无声息爆炸,摸出手机,打了一个电话。 不一会儿,一辆绿车驶过来,这次的牌子郑则欣认识,是站立的小马——法拉利。 牌照京A连号。 天龙人标配。 少年坐进车里离开。 一连见两个豪车的郑则欣内心无波无澜,把水杯放进背包里。 保安大爷一脸新奇:“果然,京城有钱人就是多。”他对旁边少年苦口婆心劝道:“你可不能学他,你要好好学习,长大报效祖国!” 郑则欣礼貌笑笑,接受了对方的劝学。 京城这地方卧虎藏龙,虎龙可以坐吃山空,她是只小老鼠,可没资格不学习。 她没说话,大爷开始没话找话:“你说这些有钱人的烦恼是什么?” “不知道。”反正不会为京城户籍烦恼。 大爷感慨,“不过也好,咱们又不想着跨越阶级,也接触不了这些人。” 郑则欣点头,同意这句话,从口袋掏出英语词本,开始无声默背。 云泥之别的差距,根本不用担心,因为再过几代也接触不到。 大爷见她在背书,笑了两声,也没再打扰。 不一 会儿。 “则欣。”一个声音叫她。 祝老师来了。 她把词本揣进裤兜里,站起身子,向保安大爷道谢,弯腰想把马扎放回原位,大爷摆摆手,乐呵呵道:“闺女,就放这儿吧。” * 午后的太阳赤喇喇地照着,祝成英打开手上的遮阳伞,把郑则欣往跟前拉拉。 胸腔起伏,还在喘气:“你妈妈打电话太晚了,我接到电话那一刻就往校门赶,没想到还是没赶上。” 郑则欣眼镜后的瞳孔微动,微抿唇角,原本就平直的唇像拉起一条警戒线:“我妈妈怎么说的?” 祝成英摆摆手,语气轻松:“这一次没说什么,就说你来了。” 郑则欣无声松了一口气,点头。 “现在高一高二军训,高三找状态……” 她领着郑则欣穿图书馆,去了角落的高三教学楼,边走边道:“按你成绩你是完全可以去一班的,但是高二不是发生那事了吗? “我害怕那些人影响你状态,就把你要了过来,放心,二班和一班的教学资源一样。” 郑则欣认真听着。 祝成英见她依旧寡淡一张脸,起了些许逗弄心思,开玩笑道:“说实话,永远保持阶段前三的郑同学真难要,我还是动用了一些关系,才抱得‘郑同学’归。” 郑则欣看了她一眼,突然停住脚步,在楼梯上向祝成英鞠了一躬,“谢谢祝老师。” 祝成英大惊,“你这是在干什么?!” 她扭头来回观望,发现没有旁人,才松了一口气,低头去看自己的学生:“你这是要让为师身败名裂?” 郑则欣站在自己下面的两个台阶,背着书包,身形清瘦,套着宽大的校服。 窄脸,下巴尖细,黑框的眼镜几乎盖住她半张脸,五官青涩,眼神平静,透着一股不属于这个年龄的严肃,一副小大人的样子。 “没有。”郑则欣开口。 祝成英笑笑,拍了拍她肩膀:“好了。大庭广众之下,实在感谢我,道声谢就行,用不着鞠躬,受不起。你要实在过意不去——” 她笑起来,挤眉弄眼说出东亚经典语录:“那你就好好学习。好好学习就是感谢我了。” 她把郑则欣领到办公室,按到自己的椅子上,抓了一把小零食:“你赶一上午路了,先休息一会儿,我去班里转转。” 郑则欣有些手足无措,眨眨眼睛:“不考试吗?” “摸底考只是让学生找状态,练手感的,你先歇歇吧。 “若闲不住,我桌子上有一些一轮复习的资料,你可以先翻着。” 说完,祝成英就出了办公室门。 办公室没人,空调开的极低,冒着冷气,让她胳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从书包里翻出校服外套套上,翻开桌子上那一摞的书。 是祝老师教的生物。 翻开第一页,是一个名字—— 郑则欣。 字体漂亮,熟悉。 是祝老师的字迹。 * 绿色法拉利驶进郊区别墅,停稳,后车门拉开,少年出来。 他背着包,垂着眼睛,疲态尽显:“我上楼睡会儿,别叫我。除非地球爆炸,九头鲨大战哥斯拉。” “哎,周自齐,你姐打电话打到我这里了怎么办?我可不想对上你姐。” 周自齐语气平淡:“放心,她不会打的。” 阳光照到他脸上,根据骨相分割出明暗部分,显得尤为立体精致。 纤长的睫毛下,瞳孔被太阳照得剔透无比。 造物主似乎格外偏爱这张脸,连打光都极具氛围。 驾驶位上的人看着他的脸,愣了几秒,咬牙:“行,做你的睡美男去吧。” 可恶,真想用这张脸活一次! 哪怕散尽所有家产也愿意! 他有这张脸,有这个身材,什么大结果拿不到?! 只能说,天资是个残忍的东西。 4. 电费用不完就捐出去 周自齐睡眠不足,大脑昏沉,整个人像失了魂一样,骨骼支撑着皮肉,刷瞳孔进别墅。 一进去,原本有些吵闹的客厅瞬间安静。 周自齐蹙眉,林蔚怎么把他送到这里来了? 两年前,他把这栋别墅借给那几个叛逆发小创业,开发手游。 一段时间没来,怎么搞得乌烟瘴气的。 最里面一个男人叼着没点燃的烟,在噼里啪啦敲着键盘,嘴里含糊不清地道:“这个补丁是谁打的?屎一坨。” 在安静的客厅很是明显。 他旁边的人猛地创了他一下,低声道:“大股东来了。” 那人一抬眼,和一双恹恹的眼睛对视上,被吓了一大跳,猛地站起来,烟从嘴里掉落:“少……少爷好。” 周自齐没有回话,只是看着他,眼底青黑,明显睡眠不足。 站姿懒散,长眉微敛,周身戾气蔓延,惯常挂着散漫笑意的脸面无表情。 随和的气质消失得一干二净,骨子里的矜贵和威压笼罩在众人头上。 一时间,地上掉一根针都能听见,所有人大气不敢出,唯恐又触了大股东的霉头。 怎么回事?是起床气还是—— 就在这来只流浪猫都不敢喵喵叫的氛围里,不知道从哪个房间拐出来一个戴着眼镜的女生。 戴着头戴式耳机,嘴里哼着歌,摇头晃脑打着节拍,怀里抱着一沓厚厚的纸,见客厅所有同事都化为哆嗦的呆头鹅,愣了一下。 歌也不哼了,头也不摇了,耳机也取了,搭到脖子上,对罪魁祸首周自齐打了个招呼:“周少爷好。” 然后对那一群技术员疑惑:“你们在干嘛呢?” 没人敢吭声。 她挑眉,在众人脸上转转,眼底划过一丝了然,笑眯眯地道破天机:“不知道这里禁烟吗?” 那群榆木脑袋仿佛被一棒子敲通了七窍,顿时恍然大悟。 叼着烟的男人矢口否认:“我没抽烟,我只是叼着。” “叼着也不行哦,宝宝。”女孩笑得双颊梨涡深陷,眼底划过一丝嫌恶。 坐在烟人旁边的同事把他嘴里掉落的烟,连同他的裤兜里刚拆封的烟通通扔进垃圾桶。 周自齐这才像是被按下开关,连接上电源,穿过他们坐电梯上楼。 女孩推了一下眼镜,语气甜美地威胁:“都乖点,我们在别人家的地盘,被赶出去了,可是要沦落街头的。” 被抽走烟的那个人有些愤愤不平,小声嘟囔:“我们又不是不交房租。” 女孩在笑,语气明显变冷:“一个月八百块钱,连水电都交不起,别忘了,这可是京城。好好干吧,各位小可爱。” 三楼,是周自齐勒令其他人禁止上来的一层。 设施齐全,他一上来,智能家具便把温度调到人体最适温度,窗帘大张,阳光洒进卧室。 “Juliet,睡眠模式。” “好的,Shakespeare。”温度下降,窗帘缓缓合上,只留下脚灯和床头灯。 他已经有几年都没来这处房产,布局有点陌生,找到浴室胡乱洗了澡,换了身舒适的家居服,躺到床上。 床头灯被按灭,脚灯也随之暗下。 * 封闭的办公室里空调呼啦啦运作着,散发出白色冷气。窗户外树叶枝繁叶茂,几乎遮住整个窗户,隐约能听见几声鸟鸣。 郑则欣正思考着一道生物遗传大题,突然“噗通”一声响,一只小鸟闷头撞上了窗户玻璃。 她蹙眉,脑子闪过惨痛的真实案例,面色凝重,站起身,想去查看小鸟的现状,没走到窗户边,就见那只小鸟晃晃脑袋,翅膀一张飞走了。 蚊虫原因,这扇窗户只在寒冷的冬天打开,外面那一层玻璃并不干净,雨滴痕,蝇虫痕,现在还遗留小鸟被撞的痕迹。 看来是没刹住。 玻璃强行打断了小鸟原本的运动轨迹。 她看着被撞出的痕迹出神。 小姑是不是已经埋了,现在是不是开始吃席了…… 郑则夏为什么要躲着她,她考上了什么大学,是不是选了文科专业…… 可是,这些问题注定没人给她答疑。含章中学同意学生带手机,但不能在校内玩,若是被抓住,直接受处分。 “吱呀”一声,一股热气窜进办公室。 祝成英走到办公桌旁边,喝了几口水润润嗓子,见郑则欣在窗户边,有些疑惑问:“你站那儿干什么呢?” 郑则欣回神,才发现自己站在窗边发呆已经好一会了,她收回目光:“刚刚有只鸟撞到了玻璃……” 祝成英惊呼一声,抱着杯子过去看:“它没事吧?” “没事,现在飞走了……” “没事就行。”她见郑则欣脸色仍不好,以为她是在担心小鸟,拍了拍她的肩宽慰她:“能飞就没有多大的事。” 郑则欣垂下眼皮,遮住眼中情绪,点头:“嗯。” “好了,别不开心了,高三可是非常关键的,要调整好状态。” 祝成英把她按到自己座位上,拉过一个凳子坐在她面前,眼睛亮晶晶看着自己的心腹:“看到我给你准备的Surprise了吗?!” 郑则欣抬头,视线落到祝成英的脸上,“看到了,很惊喜。” “惊喜就好。我作为生物老师只写了生物,除了物理老师我不敢找,你的资料我都找代课老师帮你写好名了。下面是第二个惊喜——” 祝成英从桌面随意抽出一张纸,边写边画,“你的基础明显要比班里其他同学好,常规的复习流程对你来讲太没挑战性了,我给你制定一个新的复习计划。争取高考前,比其他人多复习一轮。” 郑则欣:“……” * 周自齐睁开眼睛,望着陌生的天花板,愣了几秒才想起来他在郊区别墅。 摸过床头手机,一看时间,竟然是下午三点了。 大致翻了一下绿泡泡,有他姐敷衍勒令让他去参加摸底考的,有宠物医院发的小猫照片。 回了他姐一个句号表示:已阅,拒绝,回了宠物医院一个“好的”,切换到其他社交平台,密密麻麻的私信一瞬间涌来,夸他的他一掠而过,骂他的他就傲慢地回复别人什么都不懂。 结果发现骂他的占据八成。 想回一个夸他的言论,堪比大海捞针。 回得烦了,直接把全平台的账号交给助理,让助理一个一个骂回去。 “一群庸人。”他不屑,起床洗漱。 刚起床暂时不饿,直接去书房打开电脑,插入U盘,进行艺术创作。 修长骨节分明的手指敲打键盘,眼花缭乱。 文档里,一行行字逐渐浮现,根本不用斟酌字词,洋洋洒洒写了两千字,直接发到微博。 刚发出去下面就有人评论,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在和他助理对喷,所以第一时间收到了更新消息。 【依托】:我倒看看你今天拉了什么 周自齐笑,似乎已经预见他这些小粉丝将被他的才华折服,气定神闲盯着主页。 红点亮起。 他点开。 【依托】:果真依托。预制粑粑,两三千字就写了熬夜一件事,大禹治的水怎么来这了? 【齐钏】:你这字错了,是?,不是粑。 【依托】:你一天到晚写的什么玩意,电费用不完捐出去%#%*(&*) 对于庸人,周自齐连对方回复都没耐心 看完,直接退出去,关上电脑,施施然去满足口腹之欲。 为齐钏专门起的名字「依托」根本没正主理会,越骂越破防。 “不是,哥们!我在骂你,你给个反应好不!你那助理跟人机一样只会说一句‘你不懂’,还不能转人工。” * 郑则欣抱着书坐到祝成英为她留的位置上,同桌的位置空的,桌子上摞满了一轮复习的资料。 周围人看着她欲言又止,止又欲言,一副想说什么却又碍于关系不熟而闭上嘴。 开完班会,祝成英让她上讲台做自我介绍,并授予她生物课代表的光辉职务。 掌声落幕,看见祝成英偷偷对她挤眉弄眼,顿时理解到老师的良苦用心,歇了卸职的心思。 无论是祝成英,还是郑则欣,都害怕高二的事重演。 回到位置上,前桌终于下定决心来搭话了。 她侧着身子,臂弯搭在郑则欣桌子上,低着头,捂着嘴,一副神神秘秘的样子问郑则欣:“你猜猜你同桌是谁?” 像极了地下党接头。 郑则欣把一轮资料塞进桌洞,拿出摸底试卷:“不知道,是哪个名人吗?” 郑则欣一回话,对方眼睛蓦地亮起来,直接来劲了,拿出一张纸,语气抑扬顿挫,煞有其事念着: “咱们含章最出名的天龙人,父母强强联姻的结合,瑞钧集团唯一的太子爷,德国长大,有1/8德国混血的德系帅哥,令人闻风丧胆的校霸……唔唔唔……” 一只手捂住她嘴,打断施法,出手的女孩对郑则欣抱歉地笑:“她看看疯了,别理她。” 强行把骚扰生物课代表的同桌拉回正道,没收写得密密麻麻的纸条,摊开仍贼心不死同桌的一轮资料,把笔塞进她手里。 “做你的题!突突突说了一堆,咱班站不下这么多人。” 郑则欣:“……”她没再理会,摊开摸底试卷,开始做起来。 等到做得差不多了,合上笔帽,见旁边的位置依旧没有人,才想起来前桌的话。 其他的描述很陌生。 倒是含章中学最出名的天龙人…… 既是德系希特勒又封建太子爷的中外大融合…… 令人闻风丧胆的校霸…… 她脑海里已经有了一个人选——周自齐。 自他回到国内上贵族初中,她虽然上不起,但有幸听说他的丰功伟绩。 一出生就在德国长大的德系teenager,突然回到中国当他的太子爷,根本水土不服。 无数次妄想自由泳横跨大西洋,回德国去,都被抓住。 于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德系teenager陨落了,自东方,冉冉升起一个buff叠满的京圈太子爷。 但这也只是富家少爷的笑话,听听就过去了。 真正让他打响名声第一炮是一条私下流传的消息:这位京圈德系太子爷被家里人强制按部就班参加国内高考。 并且家族不会给他一点帮助。 在无数去港澳,去藤校,去外国镀金的天龙人中,参加本国高考,进入本土大学的天龙人犹如一股清流。 猜疑,推测都在同龄人之间发酵,在没有背景,只能苦哈哈参加高考的人群中传播得尤盛。 正好郑则欣是其中一员,甚至还被人贴脸拉踩。 郑则欣对此印象深刻。 至于他怎么当上含章校霸的,她只顾保持区排名了,根本没了解。 无非是打架斗殴,逃课睡觉一类的。 他怎么进入含章次重点的,有钱有权的人多的是捷径。 如果他真是她同桌,她希望少爷再叛逆一点,直到高考也不来上学。 她自己一人乐得清闲。 5. 玛丽苏文照进现实 下课铃一响,前桌猹一样扭过身子,介绍自己:“我叫闫清,门三闫,清澈的清。至于这位——” 她拍了拍正埋头做题的同桌肩膀:“叫张夏颂。很高兴认识你,含章另一个传说。” 张夏颂没抬头,打了个招呼:“你好,弓长张,夏天的夏,歌颂的颂。” 她不喜欢介绍名字时要精确到哪几个字。郑则欣是生物课代表,一次没交生物作业,就能知道是哪几个字了。 但没办法,闫清让她做啥都要开团秒跟。 郑则欣礼貌颔首:“我也很高兴认识你们。” 闫清刚想说兴致勃勃分享什么,就被人打断。 “郑则欣!有人找!”前门往这边喊。 郑则欣座位偏角落,正好和前门形成对角,看不清是谁。 站起身,前门一个女生扒着门框探头,看见她那一刻一双大大的眼睛猛地亮起,冲她摆了摆手,嘴巴要裂到耳根。 是孙哲笙。 孙哲笙作为孙家捧在手心的明珠,无论怎样都有人托底,但她不像某校霸混不吝,而是凭借自己考入了重点班。 作为富二代,或多或少有烧钱的爱好。她也有——追求时尚,引领时尚。 当然,她也有点无伤大雅的小癖好,喜欢打扮自己,打扮周围人。且风格大胆,追求创新,敢于尝试,和她交情越深,就越容易受她的魔爪。 她长得不差,又是重点班罕见打扮的一位。一露面,在场无论男女都不约而同望过去,把孙哲笙当眼药水,洗洗被难题摧残的眼睛。 郑则欣低头,和闫清对视上:“我朋友来找我了,等会再聊。” 闫清点头,“了解,赶紧去吧。” 郑则欣往前门走去,还没走到门口,直接被女孩一个探身,捞了出去。 孙哲笙把她拉到楼梯口,在她面前转了一圈。 脚下的瓷砖有点松,发出一些声响。 郑则欣上下打量几次,无果,等着她问出那些她从来没有答对的问题。 孙哲笙按耐住内心火热的激动,眼睛亮闪闪地盯着面前寡淡着一张脸的少年,声音轻轻的:“你看出我今天有何不同了吗?” 郑则欣:“……” 从上到下,专门卷出高颅顶,修得弯弯的眉毛,黑漆漆点着高光的美瞳,让美貌上升一个大level的淡妆,泛着光泽的唇瓣,以及和其他人没什么两样的夏季校服。 郑则欣:“……” “有何不同?”恕郑则欣没看出来,她试探开口:“隐形眼镜换了吗?” 孙哲笙跺脚,噼里啪啦的:“笨死了你!”她把脚伸出来,指了指鞋:“秀场饰品,我装饰鞋上了!” 郑则欣低头。 果然,鞋侧别着几个小巧,流动的饰品,一动作噼里啪啦作响。 看来刚刚的声响不是地砖松了。她松了一口气。 “很好看。”郑则欣不懂欣赏,但她懂人情世故。 冷酷无情girl孙哲笙:“你真认为好看?”她作思考状:“你都认为好看,那我要重新考虑一下了。” 郑则欣:“……” 孙哲笙见她不说话,努努嘴巴,摊开手掌:“把眼镜给我。” 郑则欣已经习惯她说着说着就要她眼镜了,把眼镜取下放到她手上。 一股清香接近,一张画着淡妆的脸凑到她脸上,像看艺术品一样盯了她五官几秒。 站直身子,咬牙切齿:“可恶!你的整张脸被这幅眼镜破坏了。你什么时候换眼镜,我一定要跟着去!” 孙哲笙只是说说,并不认为她会答应,之前无数次要她换,都被一声恋旧挡回去了。 郑则欣行事作风淡得能让周围人口出鸟语,但在她认定的事上非常固执…… 郑则欣:“这周。” “?”孙哲笙瞪大眼睛看她。 郑则欣以为她没听清,又重复了一遍:“这周。” 孙哲笙害怕她又反悔,一锤定音:“行,周五放学,我领着你去!我说配啥你配啥,不够的钱我补!” 她看了一眼时间,意识到要上课了,噔噔噔跑走,又噔噔噔跑回来。 把手上眼镜拍进郑则欣手里,眼睛闪闪:“只顾兴奋啦,我忘记正事了,晚饭我们一起吃,我好好给你讲讲我昨天的飒爽英姿。” “可以。”郑则欣戴上眼镜,答应下来,模糊的世界清晰起来。 “啧。”自从孙哲笙看过郑则欣不戴眼镜的样子,再看如今她戴眼镜的样子,鼻子眼睛哪哪都不对,但没时间吐槽,上课铃已经响了。 孙哲笙直接遁了。 噼里啪啦的声音远离,像鱼潜游过后留下的痕迹,宽松的校服裤子下,偶尔折射出亮光,波光粼粼。 郑则欣收回目光,回了班,坐到位置上擦眼镜。 闫清扭过头,看见她脸的那一刻,话到嘴边止住了。直到上课铃落下,也没能说出一句话。 物理老师雷厉风行进班,把试卷往桌子上一拍:“这次摸底考和普班一个试卷,我就不细讲了,有哪道题不会的吗?” 闫清扭过去,低头找资料,心里久久不复平静,脑子里还不断播放郑则欣的那张脸。 “没有是吧,过期不候,来——我们翻开一轮复习资料。” 她把物理资料拿出来,翻开。 是谁说第一名长相平平无奇,把颜值全部点到智商上!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玛丽苏文里能被眼镜封印住的颜值? 她看都是直接略过外貌描写。一本下来,能记住主角外貌的锚点都算好的了。 书到用时方恨“不过脑”!她根本描述不出那张惊艳的脸。 想了半天,硬是只憋出一个“高智冷清疏淡姐感”。 她有些心痒难耐,扭了扭身子,刚刚时间急,只大致看了一眼,没有细看。 至于锚点嘛…… 但凡见过她的人都对她的嘴巴影响深刻。 唇色浅淡,唇形明显,薄且嘴角平直,不做表情的时候拒人千里之外,像拉起一条警戒线。 戴上眼镜,这种嘴巴会给人一种内向、孤僻、不说话的感觉。 让人敬而远之,害怕她在沉默中变态,变成反社会人格。 去掉眼镜,这种唇形,就成了她的特色,令人过目不忘。 感觉下一秒就要穿着白大褂,带着手套,变成世界前沿的科研人员。 问:从连环杀人魔变成连环救人魔需要几步? 一步足矣,去掉眼镜。 越想,闫清心越痒,在凳子上又扭了扭。 张夏颂咳了一声,创了她一下,冲她使眼色。 闫清烦躁地看了一眼同桌,就见同桌把头低得更狠,手指指了指讲台。 她抬头,和物理老师那一双鹰隼般的眼睛对视上,吓了一跳,所有心痒难耐全被吓死,低着头老实做笔记。 放学后。 郑则欣拿上饭卡,就朝门口赶去。 闫清没叫住她,晚了一步,懊恼地拍了一下大腿。 “啪”得一声响,引得张夏颂侧目:“你今天下午怎么回事?” 闫清拿上饭卡:“我们边走边说吧。” * 郑则欣和孙哲笙并肩走着。 一路上,郑则欣沉默不语,孙哲笙叽叽喳喳,也不觉得冷落。 这一对组合很显眼,不少人好奇,但都是点到为止,瞄一眼收回目光,继续干饭。 无他,其中一位一直是他们这届的传奇——阶段第一名。 升上高三,她的传说也随着来到高三。 京城资源多到可以让一些学生不怎么学习也有学上,但终归是中式教育,没人不喜欢学习好的人。 更别提郑则欣一个非京籍人士就是为了获得京城户口才这么努力的。 这让一些生来就有京城户口的人更加关注。 都想看看她能走到哪里。 至于她旁边的孙哲笙,也因为郑则欣被人知道,孙家在京城圈层算是中流,平平无奇。 倒是她本人凭借自己考上含章重点班,又对时尚有着鬣狗般的警觉,算是能结交的一个人物。 其他人的小动作,影响不了处于视觉中心的两人。 孙哲笙一会儿倒着走,一会儿正着走,一会 儿歪头看着郑则欣走,眼睛亮闪闪,嘴角勾起,无形的尾巴摇啊摇。 “暑假我补完课,闲得发霉了。在网上找里的穿搭描写,结果搭出来一点也不好看,色彩搭配得很吵。像是被僵尸吃掉脑子的歪比巴卜搭出来的。 “歪比巴卜你知道吗?不要告诉我!你连歪比巴卜都不知道,就是植物大战僵尸里的大胡子老登!” “还有啊!还有啊!我哥养了一只小鳄鱼,比筷子长一点,很可爱。可爱得我再也不买鳄鱼皮制品了,但有的制品真的很有设计感。 “啊啊啊!可惜了还没见过它大名鼎鼎的死亡翻滚,就开学了。” 两人买完饭,找了个地方坐。 孙哲笙身子前倾,翘起二郎腿,耍帅地一挑眉:“你猜猜我昨天干了什么大事吗?” 郑则欣搅了搅馄饨,眼镜凝起一层白气,她取下眼镜,摇摇头。 “就赵宇科的那小弟,你应该知道,脑子跟有坑一样,我出去接水。 “一回班,他趁着我不在胡乱造谣,见我回来了,还当着我的面贴脸开大。 “赵宇科不管,但没事,老娘管! “我当场就泼了赵宇科一脸水……哈哈哈哈……子债父偿!嘿嘿嘿……放心啦,是温水。” 郑则欣吃下一颗馄饨,透过雾气,孙哲笙的脸看不真切,但明显能感受到她那恣意妄为的表情。 “欸,幸好你跑去二班了,如果你还在一班,岂不要被这群人恶心死。” “嗯,谢谢。”郑则欣知道真正和赵宇科交恶的人是她,孙哲笙无非是替她出头。 孙哲笙不甚在意摆摆手,语气软下来,像在撒娇:“还好啦,还好啦。老娘早就看不惯赵宇科那张装货脸了,又丑又臭。仗着小姨是物理主任就为所欲为!” “欸!”孙哲笙又凑上前,“你高考完打算做什么?没打算的话,能不能来当我的平面模特?” 她馋郑则欣的脸馋好久了。 郑则欣摇头:“算了,我不会摆姿势。” 孙哲笙痛心,并说了更加痛心的一件事:“如果不是你身高不够,我都想让你上台走秀了。你头小脸小,尤其是这张脸,太高级,太有特色了,斩男又斩女。” “不必了,个子够了也不行,我四肢不协调。斩男又斩女的是刀,不是我。” 孙哲笙:“……” 无奈,她把手里的饼三下两口塞进嘴里,喝了口豆浆。 一边抬头一边看着郑则欣。 越看,心越蠢蠢欲动。 面前少年的脸很寡很冷清,像一本呆板的教科书。 但若细看,就能看出她的三庭五官,轮廓线条是恰到好处的知性。 只不过平日带着土到爆的眼镜,表情又太过淡漠,硬生生稀释了那份知性。 她在心里盘算着选什么眼镜才能配上这张脸。 窄脸,下巴尖细,骨头撑起薄薄的皮肉,山根弧度优越,鼻梁窄立,面部线条流畅利落,皮肤冷白。 椭圆框或者方框,显得高智知性。 修眉长目,眼神冷清平静,不带丝毫情绪。 自从认识她,她从没见过这张脸做过什么大表情,最多也只是调动眼皮,转动瞳孔。 让人怀疑这双眼睛是一对摄像机,再天崩地裂的事情也只是记录,没透给主人丝毫情绪。 如果是无框眼镜呢。 有框眼镜会不会衬得她这双黑漆漆的瞳孔更像摄像机? 她一边胡思乱想,一边把饭吃了个一干二净,叽叽喳喳把郑则欣送到了一班门口就进班背书去了。 回到班里,郑则欣翻找晚自习要做的资料,红笔不小心被手肘碰到地下。 弯腰捡的时候,见地上有一张纸条,捡起来发现是闫清今天念的那张。 随意一扫,满张的bking人设,她眼皮一跳,打算等对方回班还回去。 闫清没等到,祝老师抱着杯子老神在在出现在门口,叫她出去。 她把纸条夹进书里,再等回来的时候,班里已经背完书,开始上自习,一室寂静。 她心里藏着事,把那张纸条忘得一干二净。 6. 时尚完成程度不如两斤鸡屎 九点半晚自习放学,郑则欣骑车回家。 钥匙插进去,刚拧了半圈,门就被人从里打开了。 郑晓峰围着围裙,一脸惊喜:“终于回来了,赶紧洗手,我给你在席上兜了好多你喜欢吃的!” 郑则欣把书包放回房间,洗手的时候,无意瞥见镜子里那张寡淡无趣的脸。 皮肤还算白,肉贴骨,眼睫平直细密,瞳孔没有一点情绪,眼底泛着青黑,高强度上了一天学,眉眼间带着疲惫感。 一副被吸干精气的样子。 她开始怀疑自己除了有成绩,还有什么? 还有什么值得这么多人在她身边…… 手指上的泡沫冲干净,她洗了把脸,擦干水珠,去吃夜宵。 桌子上有一个小碗,盛着卖相不算好的饭菜,都是荤菜:毛肚、猪耳、肘子、白灼虾…… 混合的味道飘进她的鼻腔里,脑海倏忽出现小时候的场景。 跟着小姑一起去吃席,吃到最后,用塑料袋把剩菜摇摇晃晃兜回家。 下一顿饭就有着落了。 只不过,当时的菜都是混到一起的,荤的,素的,耐煮的,不耐煮的,喜欢吃的,不喜欢吃的…… 只能挑挑拣拣来吃,一顿接着一顿热,最后都成烂糊状,实在吃不了了,就给隔壁大黄加餐。 而面前这一小碗,明显是精挑细选过后的。 一坐下,右手就被塞了一双筷子,左手被塞了一小块热气腾腾,暄软的馒头。 “吃吧。”郑晓峰坐到她对面,支着下巴,眼睛里透着疲惫:“晚上了,就吃这一点,吃太多容易积食。” “谢谢爸。”郑则欣点点头,慢吞吞咬了一口馒头:“我小姑埋了吧?” “当然埋了。不然我和你妈怎么能回来呢。” “我妈已经睡了?” “对,你妈妈今天太累了,明天还要上班。” 郑则欣点点头:“知道了。” 过了一会儿,她垂下眼帘,“你和妈吃饭了吗?” “当然吃了。”郑晓峰摸了摸女儿的头发,站起来,给她倒了杯水:“慢点吃,细嚼慢咽对胃好。” 他从壁柜里拿出一盒碘伏棉签,放到郑则欣面前:“有时间擦一下手臂。这还是你妈妈买的。” 眼看郑晓峰还想说什么老掉牙,没劲的煽情话,郑则欣打断:“好,替我谢谢妈。” 吃完饭,郑晓峰把碗抢走,赶小鸡似的让她去洗澡,走之前爸爸放在桌子的手机亮了。 是招聘软件页面。 是了,她爸爸不幸被企业优化,一直都找不到工作。 这几天家里氛围一直紧绷着,令人窒息。 她洗完澡出来,把顺手洗的衣服搭到阳台上,擦着头发,打算回房间。 经过客厅时,脚步顿了顿,沙发上铺着一张凉席,边上还立着一个大的风扇。 她妈妈入睡困难、睡眠浅,喝过无数次中药也调理不好。 只要晚上被人吵醒,就会一夜无眠。 每次妈妈早睡,爸爸就会去客厅沙发上睡。 原本回房间的脚步一转,她从冰箱里拿出几个冰袋,又搬了一个凳子立在风扇前,把冰袋放到凳子上,确保冰袋能被风扇吹到,回了卧室。 关上门,空调吹着凉气,她坐到书桌前,呆了几秒,发丝上的水滴到浅蓝色睡衣上,打湿了一片。 这时,门被敲响了,爸爸的声音传进来:“温度不要调太低,记得吹头发。” 郑则欣回神,应了声:“知道了。” 她一边擦头发,一边探身从书柜里拿出一个饼干盒子,饼干盒子上贴着纸条,上面写着“垃圾”二字。 随意撕了张纸,写上猫猫的惨状,坏人的有恃无恐,小姑的死亡,玩伴的陌路,撞到玻璃的小鸟…… 又撕了一张纸,写上父母的忍气吞声,自己一家的窝囊,记忆里慈爱的长辈已面目全非…… 最后,原本还有所波动的情绪平静下来,变成一滩死水。 她最后撕下一张纸,写上张定雨的善良,祝老师的惊喜,孙哲笙的保护,闫清和张夏颂的主动,一盒新的……碘伏棉签。 她又看了一遍这些纸条。 情绪像被放进垃圾袋里,变得模糊不清,整理好放进垃圾盒里。 盒子回到原位。 桌子上充电的手机亮了一下。 【老爸】:吹头发。 【Gear】:知道了。 她站起来,翻出吹风机…… * 几天的时间,一眨眼就过去了。 这几天,一有时间,闫清就转过身,开始科普含章校霸。 讲得煞有其事,连隔壁班的孙哲笙都被吸引住,经常往二班跑,和二班人处成了朋友。 经过闫清不懈的努力,左右脑互搏的科普,前不搭语后不着调的堆砌。 她那未曾露面的同桌成功被妖魔化。 一个性格狂暴、只手遮天、听不懂人话、霸凌全世界、帅气孤僻的德系希特勒式混血男孩成功留在了郑则欣的脑子里。 闫清:啊~说得好爽! 孙哲笙:好好玩!爱听!继续! 郑则欣:“……”是不是有点太夸张了? 张夏颂:“……”-_- 不知道是不是闫清和张夏颂开了个好头。 亦或者是闫清讲那些狂炸拽故事的时候,她礼貌地倾听,给人一种友好的感觉。 又或者是生物课代表的原因,班里人开始主动和她搭话。 社交的爆发是在某一天课间,班里内向的同学不敢问老师问题,正巧被听故事的孙某得知了,当场指着郑则欣的鼻子:“问郑则欣,她年级第一。” 于是,郑则欣揽过这个活,和对方一起推理,获得了详细的解法步骤,以及正确答案。 还有对方的投喂。 当然,最后进了孙哲笙和闫清的肚子里,连张夏颂也吃了一点。 很正常的一件事,是个人都不会放到心上。 但是对二班来讲,这件事就像一滴水滴进油锅,引发出一系列的化学反应。 这几天,二班人开始舍“老师”求“同学”,找郑则欣问问题。 据二班某位同学所言,他们在进行窥神大业,妄图窥探神的一角。 郑则欣:“……” 郑则欣并不排斥有人问她问题,因为授课是最好的查缺补漏。 而且这些人有组织有纪律高素质,问她的题从来没有重复,正好在次重点偏上的水平。 桌子上的水果零食饮料没再少过。 不知道谁开始喊她“郑姐”,班里人都开始这么叫。 中间还有人想要叫她“郑神”,被她婉拒了。 她不飞升碰瓷。 她只想当一个冷漠的答题AI。 * 周五没有晚自习,孙哲笙早早地等在二班门口,看着原本孤僻、无人敢接触的郑则欣周围围满问问题的同学。 某个冷漠的答题AI见孙哲笙已经在走廊上等着了,加快讲题速度。 完事,把演草纸递给对方,收拾书包,打了个招呼走了。 一出校门,郑则欣捏着车钥匙去找她的小电车,却被孙哲笙拦下:“不是配眼镜的吗……坐我的车去!配完我把你送到你楼下。” “行。”郑则欣也不推迟,摸出手机:“我给我爸打个电话,让他来骑车。” 打完电话,就被领着来到一辆车标陌生的豪车面前。 司机早早站在车边,戴着手套,给她们开门,上车时护住她们的头。 郑则欣突然想到张定雨在绿泡泡里说,她打的比亚迪司机可不会戴着白手套帮客人开车门。 扭头问旁边的孙哲笙:“这是什么车?” 孙哲笙眼睛从眼镜攻略合集上抬起来,有些茫然,扬声问司机:“刘叔,这是什么车?” “两位小姐,这辆车是雷克萨斯LX。” 郑则欣点头:“谢谢告知。” 孙哲笙手机也不看了,攻略也不做了,时尚也不参考了,狐疑地盯着郑则欣:“奇也怪哉,你一个人机,啥时候开始关注车了? “想买车?想买的话,我家有车企股份,可以送你一辆。” “不必了,我没有驾照。”郑则欣解释:“我只是想到了我一个朋友。” “你朋友打算入这一行?” “不是。” 孙哲笙脑子一转,理解错了,眼里划过一丝戾气,嘴上“温柔”宽慰:“那不就行了,又不打算入这一行,了解那么多干什么。 “还是说,有贱人在你们眼前秀豪车知识?!” “没有没有。”眼看着孙哲笙又要打电话,让人去查,郑则欣连忙否认。 “那就行。有人欺负你就告诉我!我给你报仇!”孙哲笙笑起来,变回了平日不着调的样子,也不知道信了没有。 她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个项链,捣鼓捣鼓,当做胸针链用,挂到了校服上。 “那些人敢在我面前秀,我就敢在他们面前秀我的珠宝,我的时尚,我的搭配,以及我心爱的时装周。” 说到最后,孙哲笙明显兴奋起来,眼底变得期待,似乎是想到了自己打脸的时刻。 “然后,站在道德制高点,批判他这个行为很low,并赐予他‘大low货’头衔。头衔的恶毒程度,取决于对方的时尚完成程度。” 郑则欣:“……” “那些 时尚完成程度不如两斤鸡屎的人,就等着被我骂死吧。” 说到最后,她意犹未尽,砸吧砸吧嘴,拍着好姐妹的肩。 “放心,你的时尚完成程度看脸,只要你的脸在一天,哪怕你在人家车座子上吐了一口浓痰,在我面前也只是‘大low货’头衔。” 郑则欣:“……” 原来“大low货”只是恶毒程度最低的头衔。 郑则欣:“我没这么缺德。” 最后,到达地方,郑则欣强烈拒绝无框眼镜。 孙哲笙因为她拒绝了无框眼镜而感到痛心,退而求次让她选了一个带细框的。 并拍着她的肩,推着鼻梁上试戴的眼镜,一脸深沉。 “你是冷皮,选银色。只要你听我的,你的时尚完成程度就会再高一level!你的头衔将降级为‘小low货’。” 郑则欣:“……” 她看看和过去没什么两样的黑镜框,又看看被孙哲笙极力推荐的那款镜框。 为了有一天,在人家车座子上……算了,她做不到,这也太缺德了。 她能获得曾经好姐妹一个“小low货”头衔”。她按照“系统”推荐,选择了对应佩戴物。 明天不上课,郑则欣付完钱一回头,就发现孙哲笙还在兴致勃勃地挑着眼镜。 熟悉她的人都知道,她鬣狗般的嗅觉,嗅到了搭配之力。 “你父母不是不让你在上学期间搞这些吗?”坐上车,郑则欣问。 “秘密。”孙哲笙搓着手,笑了两声,卖了个关子。 * 另一边。 一家叫“夜奔”的咖啡馆,亮着灯。 里面立着一个巨大的书柜,无比显眼,灯条贴在上面,打亮了精装的书籍。暖色系的墙上贴着古今中外的诗和名著语句,有海子、博尔赫斯、张爱玲、加缪…… 前台旁边的墙是一整面照片墙,有的照片下面写着一道文学议题,有的写着当时听诗会主题,也有的谁粗俗地写着谁谁谁牛炸了…… 绝对是文艺青年首选约会之地。 店里零零散散围着几个人,每人都捧着一本书,还有两桌人正在开听诗会,小声地讨论着。 周自齐被人放鸽子,也不生气,从书柜里取来一本书,到前台点了杯咖啡。 找了一个角落,一边翻看,一边啜饮,姿态随意。 手腕上戴着银色的表,表盘素净。 剪裁利落的白衬衫挺括,领口扣得一丝不苟,额前碎发垂落,挺直的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镜片后的深棕色眼睛平静认真。 这张脸虽然青涩,但实在惹眼。 不像是看书,倒像是拍照。 一派岁月静好。 没人看出,他就是含章的另一传说——郑则欣脑子里的德系希特勒式混血男孩。 有的女生被吸引,上前要联系方式。 周自齐抬眼看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从兜里摸出一个东西放桌子上:“很抱歉,我还没成年,没有绿泡泡。” 女生看到桌子上的电话手表,面露尴尬:“……打扰了。”现在小孩都这么早熟吗? 周自齐:“没关系。” 为表歉意,他让店家给女生那桌上了一道招牌甜品。 电话手表在桌子上放着,像一个无形的屏障,没人敢上前要联系方式。 周自齐乐得清闲,喝了一口甜咖啡,眼睛的不适减少几分。 动作间,似乎能看到衬衫领口没遮住的地方,有亮晶晶的东西在闪烁。 他悠悠地翻开一页书,似乎有所感,抬眼,一辆和堂哥家同款的车经过。 雷克萨斯LX。 手边手机震动,宠物医院发来几张小猫吃饭的照片,他收回目光,垂下眼皮,点开,把照片保存,询问:“什么时候可以出院?” 经常住的那几套房产,已经置办好了豪华猫房,连家庭宠物医生都请好了。 【院长】:再观察几天吧。另一个救助人明天要来看蜜糖,你要来吗? 【北无稗子】:不用了。 郑则欣摇下车窗,看见一间正在营业的咖啡厅,名字叫“夜奔”。 透过洁净的玻璃能看见里面装修素雅,以及塞得满满当当的书柜…… 北京什么时候开了这么一家咖啡馆? 门内一张桌子上,放了一瓶橙色玫瑰,颜色像极了碘伏棉签上的掰开线。 有机会和张定雨来看看也不错,哪怕不喝咖啡,也能尝尝甜品。 定雨的猫咖一直在研究新品。 正巧,她父母也喜欢吃甜品。 “老板。”一盘甜品放到周自齐桌子上,“咱们店新品,您可以尝尝,提提意见。” 7. 学神,能不能借我支笔 两人一大早就来了宠物医院,隔着玻璃看蜜糖在埋头干饭,它身上的毛剃得一块一块,缠着绷带,正在埋头干饭,猫舌头卷起肉浆,肉浆四溅。 张定雨:“你看,蜜糖现在像不像饿死鬼投胎?” 郑则欣同意:“像。” 隔着玻璃,无论张定雨说了多少话,甚至连小猪咪都叫出来了。 蜜糖也没鸟她,依旧埋头苦吃。 张定雨“啧”一声,拉过旁边一直沉默的郑则欣,似乎是想让她为自己撑腰,控诉某糖:“坏猫!是谁把你生出来的?!” 郑则欣替蜜糖回答:“是猫妈妈。” 张定雨:“……” 她挽尊:“我当然知道是猫妈妈。但我可是给它撕胎膜的!也算它的再生妈妈了!你说是不是!” “是。”郑则欣顺着她的毛捋。 院长这时候过来了,还没开口打招呼,手心就被张定雨塞了一个礼品袋,打开一看是两个小猫玩具。 “我们俩准备的‘蜜糖出院礼’。” “那我先替蜜糖谢过你们俩了。” 郑则欣看着蜜糖暴风吸入,抬头问院长:“蜜糖吃这么快,需要慢食碗吗?” “蜜糖用的就是慢食碗,我们打算再给它换一款慢食碗。” “……” 张定雨恶语伤“猪”心:“卡车咪。” “不过,你们放心。每天的饭都是定量的,不会吃过得撑。” 院长家里收养很多残疾猫,对此很有经验。 “院长,您感觉蜜糖的新主人怎么样?” 郑则欣问出了她关心的另一个事情。 虽然他是另一个救助人,但养一只残疾的小猫是一件长久的事情。 “可以。是个善良、有责任心的小帅哥。 “我和他聊过了,他已经保证会经常发照片,也同意带人去他家检查猫的状态。” 郑则欣放下心来。 “你要加他的联系方式吗?蜜糖是你和他一起救下来的。” “不了。”她摇摇头。 从宠物医院出来,两人找了地方吃了顿午饭。 虽有院长的担保,郑则欣还是有些担忧,沉默地吃着。 对面拍照的张定雨在座位上左扭右扭,摆了几个姿势。 调整角度的时候,看了一眼她,站起身,走到郑则欣旁边:“来,美女,比耶,和我合个照。” 郑则欣擦了擦嘴,放下手中的筷子,看镜头听话比耶。眼镜后的眼睛沉静无波,嘴角抿得直直的,活像被谁强迫了。 张定雨推了推她:“笑一笑嘛,笑一笑嘛……我感觉我都没见过你笑。” 郑则欣强行勾起唇角,脸上肌肉像是忘记这个动作,僵硬无比。 张定雨很是满足。 “拍好了,朋友圈记得点赞!” 等她坐回自己的位置上,状似无意开口:“如果你实在放心不下,我也有蜜糖主人的绿泡泡,我可以找他要照片,打视频通话。” 郑则欣一怔,“我没有不放心。” 吃完饭,两人步行去地铁站,天南海北地瞎扯。 等红绿灯的时候,一辆车停在她们旁边。 郑则欣一看车标,突然心血来潮拉住张定雨的手臂:“你猜猜这是什么车。” “什么车?”张定雨和孙哲笙当时的表情一样迷茫,反应过来后,狐疑地看着自己的好姐妹:“你要入这行?” 郑则欣:“……你怎么也这么想?” “你不会在无回报的事情上浪费时间,学认车不就是想入这行吗?打算当汽车销售?”张定雨说完,上下打量她几次,摇摇头:“你不适合。” 郑则欣顿时生起坏心思,一比一复刻闫清讲故事的语气,煞有其事道:“我打算去二手市场买个比亚迪跑网约车。” 张定雨:“啊?你认真的?” “对,带着白手套,为乘客开关车门。给予我的上帝们张定雨眼馋的服务。” 张定雨:“……”她再听不出来郑则欣嘴里的玩笑话,她就不用北漂了,直接卷铺盖回老家吧。 “谁眼馋了?”她只是震惊她一个北漂人能和有钱人说上话,交换了绿泡泡。 “不愿意打我的车?” “我才不打车,这里打车贵死了!”想到是什么,她嘴角坏笑:“说真的,你若真想干这一行,你可以买辆红旗,我认识几个婚庆公司,你兼职给人开婚车去,还能有红包拿。” 郑则欣:“……” 见郑则欣吃瘪,张定雨哈哈大笑。 与她们一车门之隔的后座上,男生脸上盖着一本书,闭着眼睛,昏昏欲睡。 窝在后座,原本还算宽敞的后座因为坐姿东倒西歪,长手长脚有些憋屈,T恤下摆往上滑,露出一截腹肌劲瘦,蕴着少年力量的窄腰。 驾驶位上西装革履的男人,瞥了一眼他:“又熬夜了?” “嗯。” “我说真的,仗着年纪小就熬夜,身体早晚会熬坏。” “……知道了。”男生沉默两秒,就在以为他睡着了,又开口,“我昨天看到一辆车,和你这辆车同款。” “北京开雷克萨斯LX的多了。” “是新买的。” 男人想了想:“那应该是孙家,孙二追人买的,被孙大没收,去接他们妹妹上下学了。他妹妹还和你是一个学校的。” “这样……”男生闭着眼睛,胡乱点点头,没放在心上。 看见男生这一副烂泥扶不上墙的样子,男人恨铁不成钢:“人家妹妹可是凭自己考上重点班的!你连次重点都是找人进的!天天不着调,打算就这样混吃等死?” “不然呢?我总不可能事事都按着你们的意愿活。”男生不为所动。 男人不再说话了,有些头疼。 红绿灯转变,车起步离开。 “谢谢。不用了,我不打算入这一行。”郑则欣拒绝。 张定雨揽着她的肩,亲亲热热地问“岔开话题这么久,那辆是什么车?” 郑则欣退一步,打算出道选择题,被张定雨预判,撇嘴撒娇:“就不要让我猜了,告诉我嘛……好姐妹!” 郑则欣咳了一下,耳尖泛红:“雷克萨斯。” 张定雨记不住这些外国名,满眼都是她泛红的耳尖,心里惊奇,脸上笑意更大,小猫竖起尾巴干啥都要夸,极有情绪价值冲她竖起大拇指:“可以啊!” 郑猫猫竖起尾巴,尾巴尖直晃,但嘴角依旧直直的,冷静地转移话题:“你不是在研究猫咖的新品吗?我昨天见咱这有一家新开的咖啡馆,你要抽个时间和我去坐会吗?” “行啊!” * 郑则欣发现自从自己换了个眼镜,在周围人眼里就像是换了个地球online的皮肤。 班里每个人见她第一眼,都是睁大眼睛。自习课上还时不时偷瞄她。 更甚至其他班人,一下课就围到他们班门口或窗户,嘴上叫着自己朋友名,视线落到她身上。 郑则欣想换回自己原来的那副眼镜,被孙哲笙强烈拒绝了。 得知此事的闫清和张夏颂都对孙哲笙表以感谢:孙哲笙真是好事做尽! 就这样,过了两星期,众人已经习惯换了眼镜的郑则欣,渐渐没了热度。 郑则欣对周围人的视线也已经面不改色。 时间曳着尾巴,像一尾鱼游进海里…… “郑姐!我们班和9班,周六有一场篮球赛,要去看吗?” “郑姐,你知道吗?这一群男生上了球场被9班压制得死 死的,我们2班都要被嘲笑死了,幸好你没去看。” “郑姐,你的解题技巧忒好用了,这是谢礼。” …… 开学就像一个分水岭,和过去之间划出了清晰的边界线。 班里人会找她问问题,时不时投喂她,有什么事都叫上她,拿不不定主意就问问她,路上遇见还会和她打招呼。 收发作业的时候,没写的同学也不会纠缠,各个小组长会记下名字交给她,她清点数量,从不徇私。 几次后,班里人名字和人脸也能对上。 同学爱戴,老师器重。 题海抬头间,让她恍惚感觉高二被人排挤是上辈子的事情。 现在的一切让她感觉不真实。 * 她抱着试卷从办公室回来,旁边一直空着的位置上,坐着一个男生。 其身份不言而喻。 她脚步一顿。 一时间,闫清那些故事发挥作用。她满脑子都是周自齐的bking人设。 男生个高腿长,坐在位置上有些憋屈,身形劲瘦。 他调试着蓝牙耳机,手指修长有力,骨节分明。侧着头,侧脸精致凌厉,眉骨立体,下颔瘦削,线条利落。 1/8德国血脉,让他骨相凌厉,面部折叠度极高。 郑则欣脚步顿了顿。 这和她脑海里的人物形象一点也不符。 而且,有些熟悉。 走近了,男生听见声音,冲她颔首,嘴角恰到好处的弧度既不让人感到冷漠,也不让人感到热情:“你好,我是周自齐。” 郑则欣猝不及防和一双眼睛对视上,怔在原地,脑子里一条线猛得绷开,耳朵嗡鸣一声,试卷在她手掌摁出印子,堪堪回神:“你好,我是郑则欣。” 这双眼睛太漂亮。 眼睫卷翘纤长浓密,调试耳机的时候恹恹地耷拉下来。 听见声音,望向她的那一刻,能看出瞳孔是灰蓝色,水润润浸在眼眶里。 她没去过柏林,此刻却无端想起柏林的暴雪。 至于这双灰蓝色眼睛是像柏林更多,还是像暴雪更多,她无从得知。 他精致漂亮到强行移开视线,才发现对方违反了校规——没有穿校服。 上身黑色连帽短袖T恤,肩线平整,衬得他肩宽平直,十足的衣服架子。 露出的皮肤是泛着寒气的冷白,与黑色对比鲜明。 她算是理解为什么孙哲笙说秀场上很多模特都有日耳曼血统。 郑则欣把试卷放到桌子上,开始分试卷。 漂亮同桌歪头看她,眼底好奇,见她已经分出了第一份,见缝插针问:“你是含章的第一名?” “是的。”郑则欣回复。 “这样啊……”他拉长的尾音下沉,显出几分颗粒感,有些磁性。 他身为一个看见理科就头疼的学渣,真心实意地点头夸赞:“很优秀。” 话从他嘴里出来。 不像夸赞,像挑衅。 而郑则欣刚好分辨不清。 她:“……” 郑则欣不与人交恶,社交能力低下,按照孙哲笙的话来说,世上人社交能力分十斗,郑则欣本人倒欠八斗。 大多时候,只能像脑仁大的小猫一样,凭借敏锐的直觉,来观察人类。 对一些不合眼缘、不喜欢小猫,第一次见面就挑衅的人类避而远之。 两人没再说话,郑则欣把试卷分完,再一次轻点数量。 过一会儿。 某人懒洋洋的声音响起:“学神,能不能借我支笔?” 郑则欣听不出他那声“学神”有没有嘲讽的意味。 想到他那双眼睛,郑则欣随手递了根笔,理好卷子,去第一排发试卷了。 8. 夜奔六脚鲨是周自齐小号 下节课是自习,各科课代表要在黑板上布置作业,并写下截止时间。 等郑则欣从讲台上下来时,发现她的漂亮同桌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耳机还没摘。 桌上的资料和试卷全部塞进桌洞,卷子支棱一角出来,皱褶明显。 手肘曲着,垫在脑袋下,手轻搭在在后颈上。 指甲修剪整齐,长指松松耷拉下来,手背白皙,青筋突出。 张扬着力量,任谁都不会小瞧这只手。 指腹却奇迹般泛着淡粉。 她看着这一只手出神,似乎想到什么场景,慌乱地收回视线,眼前加速度的选择题,在她眼睛里转呀转。 预备铃响起,他没醒。 上课铃响起,他只是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调整了一下睡姿,又继续睡。 郑则欣正验算一个物理大题。 一个熟悉的声音突然从前门传来:“你们班化学课代表是谁?有没有多余的试卷。” 郑则欣抬眼,和孙哲笙对视上,而后默契地移开视线。 化学课代表:“你们班差多少?我这只有四张。” “够了够了。”孙哲笙接过试卷道谢,再去看郑则欣,就看到少年已经开始埋头做题。 看着没什么事,她放下心。 身旁人终于有了动作,等郑则欣再看过去,就见他不知道从哪掏出一本在看。 封面花里胡哨,看不清书名。 传说中的校霸很安静。 上课戴着耳机看书,或者看向窗外,或者用借给他的笔在试卷上写写画画。 一下课,就趴在桌子上睡觉。 和闫清嘴里描绘的狂暴战士,判若两人。 中午吃饭的时候,孙哲笙又开始絮絮叨叨她缺少什么样的模特,开始撒娇想让她去当平面模特。 郑则欣把周自齐来校的事情告诉她:“你若是见了他,一定会请他去展示你的时尚。” 孙哲笙当时正往拉面里加醋,听见这话,手一抖,醋倒多了,等坐到位置上,才好奇问郑则欣:“怎么说?” 何许人也,竟然让一个无口、无心、无表情的“三无AI”对他评价这么高? 郑则欣见她目光惊讶,回答收敛几分,言简意赅:“他的脸,能走上国际,你应该喜欢。” “你喜欢那种类型?”孙哲笙没有回答,歪着头,眼底好奇快溢出来了。 郑则欣突然想到了他的那只手,脸上划过一丝不自然,摇摇头。 “哎呀!”孙哲笙见郑则欣又缩回壳子里,恨铁不成钢,探身从郑则欣碗里挑了根面,“让我尝尝你的。” 郑则欣把碗往对面推了推,才听到孙哲笙慢悠悠道:“见色起意,人之常情。 “我也会这样,只不过我和你们不一样,我看见帅哥美女第一反应是思考对方能不能展示好我的时尚……我去!你这碗好好吃!买得什么?” “七窗口的饸烙面。” “我明天也要吃!” 回去的时候,孙哲笙还在絮絮叨叨:“喜欢这种类型,就去追!我支持你!如果他真的欺负你了,你一定要告诉我!我去告状!他家里人最讨厌仗势欺人的行为了,一定会狠狠地惩罚他!” 郑则欣无奈地看向孙哲笙:如果他家里人真的讨厌这种行为,周自齐又怎会成为含章校霸? 但看着孙哲笙一脸期待,欲欲跃试想去看看她嘴里那个“脸能走上国际”的同桌,没再说这些煞风景的话。 不过很可惜,直到放学,他都没再出现。 孙哲笙痛心疾首地冲好姐妹道:“明天把你爸爸做的辣酱拿来点,安慰一下我受伤的心灵。” * 晚上,郑则欣和孙哲笙视频提问单词,和张定雨约好这周六去那个叫夜奔的咖啡馆。 正好她妈妈这周休息。买点小甜品,回去一起吃。 屏幕上方,班级群不断弹出消息。 她点开,发现消息已经99+了,往上翻。 【三悟】:我终于知道里不露真容的影帝是怎么回事了。 明人眼里一看都知道他说的是谁,一些人在下面附和。 尤其是闫清,又开始发人设,像个被触发关键词的ai。 众人聊得火热,没一会就999+。 直到—— 【是稗子不是败子】:我是周自齐。 有人点进他的空间去看了,发现果真是他。 班级群滞了一瞬,不断有撤销的信息弹出。 【三悟】:那啥,哥们,我没有说你坏话,我撤不回去了,能不能留我一命……「跪地求饶JPG.」 【是稗子不是败子】:现在是法治社会。 企鹅群里并没有备注名字,还隐藏着别班卧底,不出意外的话,这件事明天都会上表白墙。 郑则欣边想,边点进空间。 表白墙已经把这件事发出来了。 不愧是表白墙,新闻的“三要素”学得就是好。 郑则欣和孙哲笙说着这个趣事,没有提及姓名。 那头女孩哈哈大笑,“我也有过种社死的行为。因为太社死了,我直接退群了。” 结果,“三悟”没退群,也没死心,又跑去了另一个没有周自齐的群里吐槽。 【三悟】:家人们,好可怕,他的意思是如果不是法治社会,我家就今天破产,明天抄家了!!!! 【三悟】:不愧是含章顶霸。 【三悟】:按我说,威震世界的猛虎不应该去班达加保护区找,直接来含章高三二班找就好。 下面很多人都在哈哈哈,让他赶紧拜谢先烈,感谢新中国的成立。 直到—— 【夜奔六脚鲨】:我是周自齐,这是我小号。 【三悟】:哥们,别闹了。 另一个群里。 【是稗子不是败子】:六脚鲨的确是我的小号。 【三悟】:……6 两个群几乎同时弹出:三悟已退群。 * 意识到对方退群的那一刻,周自齐第一念头就是自己玩脱了,在群里像散财童子一样发q币,让人把三悟再拉回来。 班里人都不缺钱,没有领,感觉到周自齐并没有像传闻里那样不近人情,开始在群里嘻嘻哈哈,把三悟拉回来在群里鞭尸。 【略略略】:上一次在群里偷着议论咱班大学神被抓住了,还不改。 【三悟】垂死挣扎:上次是意外。 周自齐挑眉。 大学神?他那学习脑的同桌? 【三悟】:而且我是在夸郑姐! 【略略略】:我都不想说你。 【三悟】:夸都不让夸了。 【三悟】:当时是谁不敢找郑姐搭话,让我去的「打二十大板」 【宴上言情】:@三悟,你的表情包fine,现在mine 【三悟】:闫清,你这个韩老祖。 不敢搭话。 看来他的同桌之前还是班里高岭之花啊。 他修长白皙的手指轻点桌面,淡粉指腹时不时被桌面挤压,开始变红。 “看什么呢?”林蔚凑上去,“文也不写了。” 周自齐把手机倒 扣下来,瞥了他一眼:“敲你的代码去。” “嚯,生气了?今天被人逼着上学,感觉怎么样?” 怎么样…… “有一个学习脑的同桌,我从没见她开过小差。” “真刻苦,不考班级第一简直亏了。” “人家一直都是年级第一。” “我去!天才来的。”林蔚挠挠头,“是叫郑则欣吗?” “你怎么知道?” “那可是含章中学,你知道不知道每年有多少高校、多少公司关注这所学校的高考?” 周自齐不知道,他只知道当时他刚回国没几年,考上这所学校有多费劲。 林蔚栽倒在沙发里,翘着腿,不知从哪摸出来一根棒棒糖叼在嘴里:“瑞钧总部刚请的执行经理就是含章毕业的,就是那个40%年轻的。” 林蔚嘴里说的40%年轻,就是27岁。 瑞钧是集团,旗下复合型产业多到数不胜数,传统的新兴的都有所涉足。 能进总部的人更是拔尖的拔尖,更别提还是27岁。 周自齐这才对含章中学的厉害有了实际概念。 那他同桌可真是厉害。 “不过,我有个疑问。” “问。”周自齐正在看群消息。 “以你的名声,你同桌不会害怕?” “我那惩恶扬善的好名声吗?”他头都没抬,手指滑着群消息,懒洋洋地回复:“为国家做贡献是中国公民的职责。” 林蔚:“……什么名声,你自己心里清楚。” 周自齐:“沈家最近又有新动作了?” “这倒没有,去年瑞钧压这么狠,沈白初只是旁系,沈家可不会保他。但是哥们,沈白初的事被压下来了,你那些没做过的事没人管,可是大肆传播!” “那正巧。坐实了我校霸的身份,没人敢惹我了。” 林蔚翻了个白眼,谁敢惹他?谁若真没事找事,惹了瑞钧大少爷。 就他姐一个人,都能让对方全家喝一壶再打包带走半瓶。 “更何况,听信谣言就给我下定义的人,根本不懂我,跟这群人没什么好说的。” “……我说真的,你同桌真没怕你?我可是听说你名声坏得离谱。” 林蔚似乎想到什么了,语重心长道:“你可不能打扰人家好学生!还是那句话——不学习的同学不要影响学的同学。” 周自齐对发小向来慷慨,送给林蔚一句话:“我看你真是活腻了。” 林蔚又又翻了一个白眼。 周自齐:“路擎回来了,这周六咱们去夜奔聚聚。” “去那干嘛?看书?连大声说话都不让。” “二楼可以大声说话,只要你敢进。”周自齐看着他,脸上挂着和煦的笑意:“难不成你想去KTV?如果你想的话,也不是不可以。”他意味不明扫了一下林蔚的腿。 “呵,你以为你的腿就能保住?”林蔚用抱枕盖住腿,又又又翻了个白眼,翻完,眼睛归位,“路擎不是才去杭市没几天吗?怎么突然回来了?” “他租的房子开了一家月子中心。” “啊?路家要进攻产后修复市场?” “不,是蟑螂开月子中心,地址正好选在他家而已。”周自齐笑得一脸戏谑,动作间,锁骨中间的链子闪闪发光。 浓密卷翘的长睫下,灰蓝色的眼睛水盈盈的,像极了冬夜的海,泛着波澜。 “他被蟑螂扑脸,连夜滚回来了。” “……”羡慕至极的林蔚把抱枕扔过去,咬牙切齿道:“下次和我说话,请带上你的美瞳。” 9. 和手的主人发展其他关系 之后几天,周自齐都是上午到班,下午不见人影。 班里人对他怎么请假的好奇,直接压过对他本人的好奇。 他们也想请! 周五最后一节课,开班会。 祝成英站在讲台上,走完了所有的班会流程,扫了一眼下面的人,清清嗓子:“前几天,周自齐同学找上我,说因为企鹅群的原因,他要请全班同学喝奶茶。” 欢呼! 祝成英等着这帮小兔崽子静下来,“但是,不到一个星期就要月考,我让他月考后再请。” 失望! 祝成英敲敲桌子,“放心,周同学请的,无论考得怎么样,都有奶茶喝。” 欢呼! “另外,进步大的,班级单科……” 众人看向郑则欣。 “第二名的,还有年级第一,我会请吃小蛋糕。” 欢呼! “好了!班会到此为止,生物课代表跟我来,你们先自习,等打放学铃再走。” 郑则欣以为祝成英是有什么作业要布置,跟在她身后。 两人站在走廊上,祝成英问:“企鹅群是怎么一回事?不会有人被欺负了吧。” “没有。”郑则欣摇摇头。 “那就行,有人被欺负了就赶紧和我说,校园霸凌必须要从根上遏制。” 她拍拍郑则欣的肩:“这几天你同桌来了,我看他也不怎么说话,有没有偷着打扰你?” “没有。”郑则欣摇摇头。他们这几天说的话,要么是“同桌让一让”要么是“谢谢”,连对视也只在走廊上遇见了,点一下头。 她对他后脑勺比对他本人还熟悉。 “原本是不打算让你和他坐一起的,但是其他位置都被选完了。没被欺负就行,被欺负了千万要告诉我,我能在高二保下你,高三也未必不可以。” 祝成英拍了拍她的头,笑得眼尾炸花:“好了,我的年级第一名,赶紧回去上自习吧,不耽搁你放学时间了。” “谢谢祝老师。” 等郑则欣回到班里,班里人看她,“祝老师布置了什么作业?” “没有布置。”想了想,她说:“让你们安稳复习。” 班里人小声欢呼。 见郑则欣和班里人相处得这么融洽,祝成英松了一口气,拿出手机,屏幕上是消息界面。 【陈总(周自齐姐姐)】:周自齐在学校表现得怎么样? 【祝成英】:挺好 祝成英默默在心里道:除了不学习,总是不见人影,都挺好。 【陈总(周自齐姐姐)】:行,他犯浑了,就告诉我,我治他。 【祝成英】:好的,谢谢陈总 周自齐来的这几天,祝成英如临大敌,提心吊胆,“茶思饭想”。 既不能提前敲打周自齐,以免伤害年轻人自尊,也不敢放任郑则欣独自面对他,真伤害了,再弥补也晚了。 每天她都面无表情去查课,周自齐睡觉她安心,周自齐睁眼她提心。 周自齐除了不学习,不穿校服,看手机,听歌,睡觉,也算是个好学生了。 倒是让她逮住几个上着语文课做数学作业的同学。 她回到办公室,赶紧收拾东西,赶在学生放学前走。 月考完,就能让他们自己选座位了,她也算是解决了一个心头大患了。 * 周六,郑则欣一下楼,一辆陌生的车就停在她眼前打着双闪鸣笛。 主驾驶车窗摇下来,露出张定雨戴着墨镜的脸:“上车!我借的我朋友的车,正好今天单号不限行,这辆车也能开进市中心。” 郑则欣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系上安全带:“你知道那家咖啡馆在哪吗?” “不知道,你开导航,告诉我该往哪走。” “行。” 到的时候,张定雨停好车,和郑则欣一起进了这家名叫“夜奔”咖啡馆。 一进去,两人就感觉这家咖啡馆是特供给某一群体的。 随处可见的诗词歌赋,名著句子,坐着的人很多都在看书。不乏有一些大人带着小孩来看书的,小孩子乖乖的坐在椅子上,不哭不闹。 两人对视一眼。 来都来了,先尝尝甜品。 幸好菜品是很正常的名字,两人各点了自己想吃的,就找了一个位置坐。 刚坐下,一瓶花就被摆到桌子中心,花瓣上还有水珠,娇艳欲滴。 是橙色玫瑰。 服务员笑着分发给两人每人一张小卡片:“祝两位体验愉快。” 郑则欣翻开卡片,上面印着一本外国书的节选,大致翻译一下: 快走到人间边界的时候,他害怕自己的妻子没有跟过来,就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立刻,她就滑向深渊去了。 ——希腊神话《俄耳浦斯和欧律狄刻》 郑则欣:? 张定雨把头凑过来:“让我看看你的是什么,你看看我的。” 郑则欣把卡递给她,接过了她的。 如果以一天中的时间来对应四季,当然春天是早晨,夏天是中午,秋天是黄昏,冬天是夜晚。 ——史铁生《我与地坛》 “这家店,还挺有趣的。”张定雨把卡片递回去。 两人看了一眼四周,大多数人对着头窃窃私语,时不时指指手中的书。 单纯来这里喝茶吃蛋糕的人没几个。 郑则欣掏出手机,开始在网上查这家店的攻略。 文青圈里推荐榜No1. 但是一到No1.的地步,就惹怒一些追求小众的文青了。 很多人都在下面骂老板,弄了个四不像在圈钱。 也有人在下面科普说,老板不差钱,不喜欢听诗会和他家离得太远,就在这个大商场开了一家咖啡馆来开听诗会。开完后,老板就关门了,没几天,老板朋友找上他说要借场地,老板就重新装修了一下,一直开到现在。 还有清醒人在下面怼:能把这种性质的咖啡馆开在商场,就证明老板根本就不是所谓的圈里人,只是蹭热度,营销手段而已。 有人看不惯了:实在酸就吃点碱中和一下,有本事你开一家,没本事就闭嘴,在这叫叫叫。人家小程序上场地预约已经排到下半个月了,酸也不是你的。 那人回复:你是理科生吧 货真价实的理科生郑则欣:“……” 她关上手机。 理科生勿入。 甜品和两杯果茶没一会儿就上来了,等张定雨拍完照片。 郑则欣挖了一口蛋糕。 动物奶油,微甜不腻,茶香浓郁,巧克力微苦,果真和菜单上描述的一模一样。还有酸酸甜甜的苹果粒果酱,像小惊喜一样在刺激味蕾。 对面的张定雨吃了一口自己的蛋糕,双眼一亮。她点的是海盐芝士那一款,很解腻,芝士味浓郁,蛋糕胚绵软。 她朝郑则欣竖了一个大拇指,不知是不是在文学气息浓的地方待久了,也想拽点牛文夸赞夸赞:“真是珍馐美juan。” “那是珍馐美馔。zhuan。”郑则欣纠正,看了周围一眼,见没人关注她们,松了一口气。 她害怕她俩一个理科生,一个文盲社畜的身份暴露,被在场众人砍成臊子。 “……行吧。”文盲社畜叹了一口气,喝了一口果茶,猛地挑起眉毛,“我说前台那个大美女怎么给我推荐这个果茶!和海盐芝士蛋糕好配!好解腻!” “赶紧吃你的吧。” “我想尝尝你的。” 理科生把蛋糕往文盲社畜面前推了推,又把果茶放到她面前:“尝尝吧。” * 角落里的周自齐看着面前两人。 林蔚捧着《古今观止》在研究,时不时皱起眉,似乎在思考这世上怎么会有如此晦涩之文。 路擎看着原文版《小王子》,两眼发直,目光呆滞。 两个文盲。 他感觉无聊,站起身还书,顺便上了个厕所,出来的时候,打算去选一本书看。 无意间抬头,一扫视,一张熟悉的脸撞进他视野里。 这张脸正好对着他。 眉眼比着上课时放松许多,把蛋糕推到对面人面前,让对面人用自己的勺子吃她的蛋糕,喝她的果茶。 这个行为,他也不是没见过,不像林蔚路擎那群野狗护食,很多小姑娘都会这样分着吃。 不过,令他意外的是,有一张拒人千里之外的脸,竟然 不洁癖。 就不怕交叉感染? 他点了点前台的桌子。 大美女前台毫无形象地翻了个白眼,“又打算干什么了,我的大少爷。” 周自齐:“今天开心,在场众人每人送一份招牌甜品。除了林蔚和路擎,他俩野狗,尝不出啥好味道。” “开心?见到谁了?这么开心?”大美女前台把目光移到周自齐视线落得最久的那桌。 “有人借我一支笔,我还一个蛋糕,很正常。” “行。只要给我按发工资就行。”还挺浪漫,为了给一个人送蛋糕,就给全部客人都送了一份,就是可怜了他们这些打工人…… “每个店员这个月工资再加一千。” “感谢老板!”大美女瞬间头也不疼了,气也不短了,胸也不闷了,腰也挺直了,笑意更浓。 一笑,眉眼间和周自齐有些相似。 周自齐没啥烧钱的爱好,正好造福他们这些穷人。 郑则欣拿过自己那份蛋糕吃着,心里想着其他事。 “两位女士好。” 张定雨之前说的大美女前台在旁边拿着菜单,笑眯眯地看着两人,最后停在郑则欣脸上。 “我们店今天有活动,要给在场客人都送一份蛋糕,这是菜单,你们可以看看。” 郑则欣点点头,接过菜单和笔:“谢谢,我们看看。” 真幸运,店家竟然送了一份蛋糕。 京城物价高,蛋糕又是舶来物,根本不便宜,现在店里没多少人,也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选完后,郑则欣把菜单递给前台,告知选的两种口味。 前台正在玩手机摸鱼,见来人了,接过菜单,礼貌道:“好的,客人。” 手机关上,页面一闪而过。 【我要睡觉】:表弟啊,你确定不去打个招呼吗?人家马上就要走了。 【北无稗子】:不去 【我要睡觉】:都是认识的人,人家还借了你一支笔呢。上去打个招呼怎么了? 【北无稗子】:不熟怎么去? 等所有客人要的产品都录进电脑,她点开手机。 【北无稗子】:我考虑考虑。 * 郑则欣看着张定雨快把蛋糕吃完了,小声咳了两下,想了半天,她还是打算趁现在把问题问了。 聊后即焚。 张定雨疑惑看她:“怎么了?” 看见她似乎有些难言之隐,拍着胸脯:“我不是说过吗?有什么事尽管问!” 现在孩子也大了,也会上手机查了,看着郑则欣一副怎么样想不明白的样子,张定雨如临大敌,开始怀疑。 学神都想不通,她这只比郑则欣多吃了十几年盐的人真的能想通吗? “我这几天有点怪怪的,上课总是走神。”郑则欣先浅浅抛出一点东西。 “?”上课走神?她也走,控制不了。 “就是,我之前说的梦,你知道吧。”郑则欣含糊其辞。 张定雨茫然,然后恍然大悟:“怎么了?又做了?我记得你排卵期就这几天,排卵期月经期间做这种梦很正常。” 郑则欣摇摇头,“不是,我看见梦里那双手了。 “在现实里?” “对,很像,每次看见都会恍惚。” “你对那双手的想法是怎样的?”张定雨这下正色起来了,少年激素旺盛,思春很正常,但是影响到现实世界就不正常了。 “不知道,我感觉有些……”郑则欣斟酌用词,她头一次羡慕闫清的表达能力,想了半天词,才道:“怪怪的,有点诡异。” 张定雨帮她形容:“就像梦里*鬼出来找你了。” 郑则欣“……” 张定雨放下勺子:“你打算和这双手的主人发展其他关系吗?” 郑则欣想起那双手,那双眼睛,摇摇头:“不,我还要高考。” 在郑则欣嘴里还有转圜的余地。 “看来那双手很深得你心。” 郑则欣皱皱眉,打算还想说什么。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同桌,好巧啊。” 她抬眼,视线从手移到脸上,手的主人浅笑吟吟看着她。 10. 转身遇到正主 郑则欣回到家还心有余悸,见父母正在吃饭,把打包带回的两个蛋糕放到桌上:“你们吃。” 就匆匆赶回房间,锁上门。 郑晓峰让她再吃点饭的话还没说出,就见自己闺女一溜烟跑了。 像是被鬼撵了。 郑晓旭抬头瞄了一眼自己的丈夫,蹙眉:“好了,赶紧坐下来吃饭,现在则欣也大了,她有自己的想法,咱这些大人管得再多就惹人厌烦了。” 郑晓峰欲言又止,眼底落寞。 是啊,最需要父母的时候,他们没在场。现在孩子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了,也不需要他们在场了。 房间里,郑则欣捂着脸,坐到椅子上,脸上还有些烫。 好尴尬,在背后yy人家的手,一转头就遇到正主了。 她算是知道为什么孙哲笙和三悟在背后蛐蛐人被人抓住,一个两个都要退群。 如果不是没群,她也想退。 她找到书桌上的笔,就开始写今天的尴尬事,等回过神,发现大半张纸都是鬼画符。 伸手把这张纸撕成碎片,才堪堪平复下来心情。 幸好,她和张定雨说的话,只有她们俩个人知道。 哪怕周自齐把她们所有的对话听了去,也对不上号。 * 周自齐的确不知道,他只是单纯去打个招呼,又不是变态,专门去偷听人家聊天。 原本想打个招呼就走,未曾想,郑则欣的同伴他竟然认识。 一个猜想浮现在他脑子里。 那天事态紧急,全部的关注点都在怎么脱离危险,怎么把猫送进医院。 也不知道是天气太热,脑子又高速转动,热浪扭曲了那女生的身形,对那个女生的记忆非常模糊。 他沉默一会儿,还是想知道答案,点开张定雨的朋友圈。 一点开,他就找到了答案。 最新的一个朋友圈是上个星期六。 和郑大善人来看小蜜糖了「糖」,可可爱爱蜜糖「猫」,傻傻呆呆宝宝「眼睛」 他看了看猫的emoji,又看了看懒洋洋趴在猫窝的蜜糖,很符合,都是小花猫。 又看了看眼睛emoji,眼珠子往右边瞥,心虚极了。 再看九宫格照片,很显然,张定雨朋友圈里那个呆呆傻傻宝宝是他那大学神同桌。 他点开中间两个人的合照。 见郑则欣嘴角勾起僵硬的弧度,比着耶,透过眼睛,能看见她眉眼间的无奈。 他直接笑出声,随意翻了翻,发现张定雨的朋友圈有很多都是救治流浪猫,嘎蛋绝育的战绩图。 包含了30%的郑则欣,时间跨度很大。 生活照,合照,聚餐照…… 时间来到半年前,他的滑动的手指顿了顿。 孩子长大了。 评论都是她自己的刷屏:孩子长大了×n 孩子?指的是郑则欣? 越往前翻,越发现郑则欣过得并不好,越看越皱眉。 按照他同桌的天赋,不应该一路天之骄子,受人追捧,家人宠溺着长大吗? 时间来到几年前。 谁曾想呢,见第一面就把郑小朋友送进警察局,再次遇见竟然变成了朋友。 配图是一张桌子,两块蛋糕,明显是两人之间的聚餐。 进警察局?打架,还是被欺负了。 他继续往前翻,直到时间变成他还没从德国回来的时候。 哪里来的小孩,像个猫崽子一样被人丢到路边,哭着要回家。 只知道自己的名字,问她父母,她说没有爸妈,问她家在哪,她也不知道,只知道有小姑,有很多朋友。 无语,也就是遇上我这个大善人了! 配图是一个警察局。 再往前翻,就没有郑则欣的消息了。 关上手机,开始沉默。 黑暗里,手机屏幕的光刺得他眼睛疼,拉开床头灯,缓了一会。 他周围都是家庭美满的人,乍一看这些,竟然让他有一种来到了另一个世界的错觉。 不知道是不是看得情绪波动太大,还是到晚上开始真性情了。 他从床上下来,打开电脑,深呼一口气。 指尖放在键盘上,迟迟无法敲下一个字。 半响,他关上电脑,又回到床上,点开手机,退出张定雨的个人朋友圈。 点开总的朋友圈。 他的好友众多,其中不乏有专门发朋友圈给他看的人。 一刷新,第一个朋友圈就是张定雨发的。 时间是刚刚,在“夜奔”拍的。 他略过对他咖啡馆的评价,也略过那些堪比网图的甜品照片。 九宫格的中间,是张定雨比耶自拍,后面的郑则欣侧头喝果茶。 他点了一个赞。 退出去,感觉身为“夜奔”的老板,应该看看顾客的评价,又点开朋友圈,发现找不到这条朋友圈了。 他疑惑,刷新了好多次,都没找到,去问路擎。 【北无稗子】:为什么刚刚还能看见的朋友圈,返回再进去就看不到了?刷新多少次也看不到。 路擎还没回复。 他却没有睡意了。 * “完了!完了!” 一接通视频,张定雨的大脸就怼到镜头上,脸上悔恨交加。 “怎么了?” “今天不是遇见你同桌了吗?” 郑则欣点点头,刚开始她还疑惑两人怎么会认识,等周自齐走了,定雨才给她说,他就是那个收养蜜糖的人。 也是另一个救助人。 就是不知道他认出自己没,但看他陌生的眼神,应该没有。 “刚刚我不是发了一个朋友圈吗,第一个点赞就是他的,然后,我才发现没有给他分组!!!” “……”郑则欣理解张定雨的悲伤了。 张定雨喜欢在朋友圈记录生活,有的没的通通往里面发,手指长了倒刺还要拍个特写发进朋友圈里,并勒令郑则欣赶紧给她点赞评论。 只有关系极好的人才能看见她的朋友圈。 “没关系。”郑则欣安慰,她点开朋友圈,点赞加评论送玫瑰一条龙流程已然成为一种习惯:“没准他只看了你最新一条朋友圈呢?” 她扫了一眼,“措辞很正常,图片也p了,美食也调滤镜了。” “……”也是哦。张定雨放下心来。谁会闲着没事干,翻一个不熟人的朋友圈从尾翻到头,翻半夜。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没营养的话,再谈起那一双手,张定雨让她收心,让她一切都等高考完再说。 郑则欣答应下来。 她心里知道,高考完,他们班人会回到属于自己的圈子里,再见面也不过是互相点头的关系。 自此,他们的起跑线80%取决于父母。 * 这边,路擎终于上线了。 【普通网民】:? 【普通网民】:这不很明显吗?人家朋友圈屏蔽你了。 周自齐皱眉:“……” 【北无稗子】:绿泡泡朋友圈能看到访客名字吗? 【普通网民】:不能,据我所知,企鹅和大眼能。 周自齐松了一 口气。 这就行。 【普通网民】:谁啊?敢屏蔽我们大少爷 【北无稗子】:林蔚? 【普通网民】:[视频] 【普通网民】:来不?人很多,陈家,孙家,赵家,姚家都有,你堂弟也在。 周自齐点开视频,是一个酒吧。 五颜六色俗到极致的灯光晃来晃去,舞池里一群人不知道站着在蛄蛹着什么。 大致一扫,果真有熟悉的人。 他眉头紧锁,打字:不了,你们好好玩,下次来我这的时候记得全身消毒。 【普通网民】:…… 周自齐退出和路擎的聊天,转向堂哥的:哥,周恪澄是不是出去了? 【大家长堂哥】:? 没一会儿。 【大家长堂哥】:你怎么知道? 【北无稗子】:我朋友在酒吧遇见他了。 【大家长堂哥】:地址。 没一会儿,就告诉周自齐说不需要了,他已经查到了。 他把手机放到桌面,静候佳音。 “叮咚”一声,佳音来了。 【周恪澄】:周自齐,你个狗!!! 他截屏,反手发给堂哥:哥,他骂我。 并在后面加了一个大哭的emoji。 这下,周恪澄再也没空骂他了。 * 周一,上午六点十分。 郑则欣走到班门口,就见周自齐已经趴在桌子上睡觉了。 这一次,他规规矩矩穿上了校服,而且还没迟到。 坐下那一刻,周自齐似乎感觉他同桌来了。闭着眼,拧开冰水,喝了了一口,冻得一激灵,清醒些了努力睁眼,打了个招呼:“早上好啊,同桌。” 郑则欣这才发现对方并没有把校服规规矩矩穿身上,三个扣子只扣最下面那一颗,露出的皮肤白皙,锁骨精致,十分随性。 郑则欣回应:“早上好,你再睡一会吧。”他困得看着像能随时死这。 “哦,好。”周自齐含糊不清,“帮我看着老师。谢谢。” 郑则欣答应下来,她从没见过人能困成这样子。 在学校这几天,周自齐向来随心所欲,这么长时间违反校规也没见人找他谈话,倒是今天怎么害怕被抓了。 不一会儿,祝成英抱着教材来到班里。 郑则欣用手肘把周自齐点醒,“醒醒。” 周自齐睁开眼睛,眼睛里漫着红血丝,摸到桌上的冰水,放到脸上,才清醒了会儿,开口嗓音嘶哑:“谢谢。” 郑则欣翻出一包黑咖向他那推,“你要喝点黑咖吗?” “黑咖?”周自齐接过,大脑已经停止运转,比葫芦画瓢复制出音节,双眼紧紧盯着黑咖啡的包装,字终于不在转。 无糖黑咖啡啊…… 苦…… 他喝不惯。 “谢谢。”他还是收下来。 郑则欣不在关注他,开始背书,边背边在纸上画出思维导图。 一大早上,整个班都萦绕着咖啡味,背书声音有气无力,不少同学像周自齐这样一直打瞌睡。 好在二班顺利度过早读,校领导并没有来班里,祝成英也只是记下打瞌睡的名字打算课下一对一聊天。 吃早饭的时候,孙哲笙一路都挂在她身上,像郑则欣的伴生灵兽。 “你又熬夜了?”郑则欣有些无奈。 孙哲笙蹭蹭她的脸:“现在不熬什么时候熬?总不能等老年时候熬夜吧……” “老年人觉少,不用专门熬。” “……郑则欣!” 11. 什么盲婚哑嫁的(已补字,大补!) 周自齐在班里睡了一上午,上课偷着睡,下课光明正大地睡,等到吃午饭时,才堪堪清醒。 班里想和他搭话套近乎的同学根本没机会上前,好多次做好心理准备去搭话,周自齐不是调整姿势继续睡觉,就是拿着手机出去。 他在班里就像透明人,不写作业不听课,任由课代表记名。 就连周自齐的同桌,班里离他最近之人,也没和他说过几句话。 企鹅群风波,周自齐大撒q币,不计前嫌让人把嚼他舌根的同学拉回群,还请他们全班喝奶茶。 他的风评在二班悄无声息转变,有些人动了结交的心思。 结果呢,现实给了他们沉痛的一击,一切只是错觉,把人拉回群里,请他们喝奶茶只是因为矜贵倨傲的太子爷素质高,大度。 有些人仍不死心,想陪太子爷去吃午饭,还没做好心理准备,太子爷和他们大学神就一前一后拿着饭卡去吃饭了。 大学神吃完午饭回来,旁边位置上已经没人了。 看来少爷已经走了。 不知为何,她松了一口气。 这口气还没送完,周自齐拿着一杯茶饮料施施然出现了。 他把饮料放到郑则欣桌子上,“同桌,谢谢你的咖啡。” 郑则欣目光从无糖饮料移到他指尖泛粉的手上,再移到他精致漂亮的脸上,见他面色如常,没有要走的意图,只觉得那股气没有吐出来的气憋在心里,垂着眼皮回复:“应该的。” 周自齐笑笑,看出她心情不好不想过多理会自己,也不再说话。 然后一整个下午,郑则欣学自己的习,周自齐干他的事。 两人深刻贯彻“不学的同学不要影响到学的同学”。搞得一直关注他们的同学也不敢上前去了。 晚自习的时候,郑则欣被孙哲笙抓走,在走廊上聊天。 孙哲笙抱着她手臂:“纯血京爷今天来了没?” 郑则欣:“……人家混血。” “按母辈论,他能当京爷,按父辈论,他也能当京爷。母辈父辈一结合,可不是纯血京爷……”孙哲笙蹭了蹭她,语气轻松:“京爷是一种身份啦,不要太较真。你若真较真,历史上这么多次民族大融合,早就没有纯血北京人了。” “不过可惜了……”孙哲笙正遗憾着,还想说什么。 所有话顿在嘴里,瞪大眼睛,直直地朝一个方向看去。 “我去。”孙哲笙抓住郑则欣的手臂,腿软了一瞬:“你看见那张人脸了吗?还有他的腿,他的骨架!” “……什么人脸?腿骨架的。”她们这是学校走廊,除了人还会有什么? 措辞怎么这么诡异。 “他进二班了,我怎么没见……他就是周自齐?”孙哲笙震惊了。 郑则欣没有看见那个人,看着她震惊的样子,实在想不明白还有哪个人会比周自齐更让她震惊,“或许是他。他来一天了。” “我今天没带隐形眼镜,眼镜在班里,看得模模糊糊的。可恶!”孙哲笙拉着郑则欣走到二班门口,打算进去,“我要近距离看看……” 可惜预备铃响了,孙哲笙遗憾地直拍大腿:“他明天还会来吗?” “不一定。他向来随心所欲。” “那好吧,我一点也不遗憾。” 孙哲笙失魂落魄回到一班,郑则欣坐回位置上,周自齐想打个招呼,问问她食堂哪家窗口好吃,他已经踩好几天雷了。 可等他抬起头,他同桌已经拿出物理作业开始写,又把招呼咽了回去。 约定俗成的规定在他脑海里如同魔咒在响:不学习的同学不要影响学的同学。 这一节是物理晚自习,老师坐在讲台上批改作业,统计易错题,时不时有学生上去问。 讲题的声音传下来,声音压低有些听不清,有点白噪音的意味。 郑则欣已经开始写后半张卷子,在一片“唰唰”的做题声中,她同桌也在埋头苦写,不抬头,也不停笔,不是在写物理。 * 放学后,含章街按时刷新出大片豪车,知道的是来接学生,不知道的以为是需要验资进入的车展。 郑则欣和朋友告别,戴上头盔,骑上自己的知名度不输任何豪车的国民级别电动车回家。 一路上,不断有豪车摇下车窗,伸出熟悉的脑袋冲她打招呼,不为什么,就只为叫一声“郑姐”。 郑则欣一一回复。 风徐徐吹来,扬起郑则欣的发尾,国槐生机盎然,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红灯亮起,她停下来,一条腿放下来,支着地,显得腿又细又长。 一辆豪车停到她旁边。 豪车后排,戴着眼镜的男生穿着含章校服,手里拿着平板在看公司报表。 “少爷,那是不是郑小姐?” 男生抬起头,平板上的报表印在他眼镜上,冷冽至极。 他望过去,果然看见穿着校服的郑则欣,依旧骑着那辆电动车,带着那个头盔。 绿灯亮起,郑则欣捏闸一拧,起步走了。 等郑则欣看不见影子后,他收回目光才道:“是她。” * 周自齐享受自由的快乐,走在含章街上,第一次感觉这条街是如此的舒适,地上一片垃圾都看着格外顺眼。 走到街口,站在路边,打算继续享受生活,扫个共享电动车回租的公寓,就见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走到他面前,“周少爷,陈总有请。” “……”周自齐认命,跟着他坐进一辆库里南后排。 后排上已经坐着一个女人,短头发,一身黑色职业装,西装挺括,领带微松,长裤垂感明显,交叠双腿,腿上放着一台笔记本。 眼镜架在鼻梁上,每一根头发丝都写着上位者的气势。 他们两人五官有五分相似,灰蓝色眼睛如出一辙。 只不过陈岁承比周自齐大了将近十岁,没成年就已经浸在权力场上,精致漂亮的眉眼成熟平和,喜怒不形于色,周身沉着胜券在握的松弛。 此刻,周自齐气势也不再掩饰,就像初生的老虎张扬叛逆,恣意妄为。在陈岁承面前,倒是收敛了几分在他人面前的不着调。 两人给人的感觉两模两样。 他坐进来的时候,陈岁承正把电脑合上:“来了。” “姐。”周自齐喊了一声。 “嗯。今天迟到没?” “没有。”含章早自习六点半开始,她姐五点多就带着保镖把他从床上薅起来,见他一直没清醒,让人买了瓶冰水,就把他送进学校。 到班的时候,还没六点。 怎么可能迟到。 “这就行,我前几天向你老师了解情况了,你老师说你表现得挺好,至于是真的还是假的,我想你心里有数。” 周自齐没有说话。 陈岁承也不恼:“你安安稳稳度过高中一年,大学四年,大学毕业了,你想干什么,我都不会管你。” “你们怕不是又要让我选你们讨论过后的专业了。” “没错。”陈岁承一推眼镜,直接承认:“我们综合讨论一下,瑞钧正在向人工智能专业拓展,你大学选人工智能专业比较好。” 周自齐语气不好:“我不想再听从你们的安排了。” “可是,弟弟。”陈岁承语气丝毫不变:“受家族庇护,就要听从家族安排。至少我们没有让你现在就订婚。” 周自齐震惊,既然他姐能说出这句话,那就证明他们家里人的确讨论过这件事:“你们还打算搞盲婚哑嫁这一套?” “没办法。”陈岁承:“不想被家里安排,那就让我们看到你的决心。咱们家并不是冥顽不灵的家庭。” “什么程度的决心?” 陈岁承敲了敲膝盖,想了想,还没开口,就听见自己的弟弟一言难尽地问:“创一代?” 她心里惊讶,面色不显,装作听不出来周自齐的语气,和周自齐极其相似的眉眼平静,风轻云淡继续加码:“创一代还不行。你不是喜欢创作吗?瑞钧旗下有几所文娱和景点开发公司,你靠实力把它们收购了,我们就不再管你。” “……”谁说他要成为创一代了?他姐又在这装傻! 瑞钧产业传统,股东思想也传统,喜欢发展房产科技金融一类的产业,向来不注重文娱文化,但背靠大树好乘凉,这几所公司也不是业内小卡拉米。 更别提还要成为创一代收购这些公司。 周自齐想到自己惨不忍睹的成绩,成为创一代堪比痴人说梦:“姐,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公司可不是路边摊的白菜。” 陈岁承:“我当然知道,可这不是你说的吗?” 周自齐:“……” 最后两人不欢而散。 看着周自齐消失的背影,陈岁承脸色不变:“去公司。” 等陈岁承拿着文件回到家,她妈妈坐在客厅,从文件里抬头,看见只有她一个人回来:“你弟呢?不是说要把他接回来吗?” “他追求自由。”陈岁承已读乱回。 “那他什么时候回来?离家出走这么久,也该回来看看了。” 陈岁承没回复,电梯门关上,映出她面无表情的脸。 内心轻嗤,如果不是被迫,她也不想回这里。 一进书房,把手中资料一扔,眼镜一取,烦躁地捏紧眉头,坐到椅子上闭目养神。 手边还有一份公司股份转让合同,上面已经签了陈岁承的名字。 她看了半响,合上。 情绪平复下来,打开手机,看着和周自齐敷衍至极,充满标点符号的对话,喉咙溢出一声笑,打算再给亲弟弟透露长辈对他的安排,添点堵。 还没想好透露出哪一项安排。 就见对面发来一个“对不起”。 陈岁承:? 她弟学会说人话了? * 周自齐回到家里,坐在客厅,看着蜜糖自己一猫玩得很欢。一天三顿都是营养师调配的猫饭,身上微微长了一些肉。 他叹了一口气。 猫不知人烦恼。 他从下车那一刻就已经后悔,后悔不该和自己姐姐甩脸色。 他姐可是真的在四面楚歌的地步,凭本事把自己的人生从长辈手里要回来的。 忙到他见他姐的面还要预约。 而他在德国野惯了,没人管,是他姐跑去德国把他带回来的,回国那两年连个中文都不会,也是他姐抽时间压着他学中文。 要不然以他野的程度,不仅选科做不了主,没准连吃的饭也做不了主。 他姐说的没错,既然受家族庇护,那就听从家族安排。 做错事,就要道歉,说错话也一样。 家和万事兴,他努力忽略他姐装傻给他设套的事情,发了一句对不起。 没一会,他姐姐发来消息。 【遂成】:人言否? 周自齐无 语,那一点歉意消失得无影无踪。 【北无稗子】:没被夺舍,不是狗精,是人言。 【遂成】:行,既然是人言,那就给我干点人事,安稳度过高三。 【遂成】:至于你大学专业,你自己争取,我是不会帮你的。 岂止不会帮他,还会趁机阴他。 初三,他刚从德国回来没两年,跟不上学校进度。找陈岁承这个资本家借钱,只敢报了中等学费的全托机构。 当时他还想着回德国,什么都不放在心上。加上是亲姐,再怎么样也不可能给亲弟弟设套。 中文认得缺胳膊少腿,连合同都没看,就签了。 中考完,利滚利,堪堪过百万的机构费滚成了一千二百五十万零三角二分。 而且合同明确,欠的钱只能用他自己挣的钱还,不能用信托和股份分红。 他警惕心不足,法律意识极强,想打官司。 没想到她姐和当红律所有合作,在他面前放狠话,说他钱再多也请不了一个律师。 他不信。 结果,他姐不愧是他姐,真的没有一个律师愿意接。唯一一个拿钱砸成功的律师在他姐的授意下,卷了他的钱跑了。 赔了夫人又折兵。 他被他姐“自愿”留在了中国到现在。 现在他也知道那份合同在法律上不作数,因为一些原因也不再想回德国。 可是阴影一直留到现在。 【北无稗子】:只要你不做局阴我就成。 【遂成】:。 “。”是什么意思,是同意还是拒绝,还是已阅。 他往上翻了翻,发现两人的聊天记录里句号代表已阅。 没有明确,那就证明他姐会见机行事。 一时间,他不知道怎么回复了,索性不再回复,没一会儿。 【遂成】:月考后抽个时间回来,有惊喜。 【北无稗子】:什么惊喜? 【遂成】:。 他再问,他姐没回复,他看着那个惊喜,思来想去还一头雾水。 关上手机,和蜜糖玩了一会儿,洗洗睡了。 月考在下周二和周三。 还要再上一个星期的学。 不能熬夜。 至于成为创一代以及收购公司的事情,他打算再想想。 此事绝非善茬。 他现在的知识水平处于一个想不明白物理,做不懂化学,不想学生物,一到考试就“小题瞎做,大题不做”的阶段。 总不能找他同桌补课吧…… 他同桌这么忙,还要学习。 而且,自“夜奔”相遇后,郑则欣对他的态度处于一种不想过多理会他,但为了礼貌不得不理会一下他的地步。 他思考来思考去,也不知道哪里得罪她了。 太子爷在结交朋友这一块,从来没有受挫,第一次受挫竟然在他那只知道学习的同桌身上。 奇也怪哉,这个小书d……理科战神到底怎么了? * 第二天,周自齐规规矩矩穿上校服按时到校,扣子扣到最上面那一颗,眉眼间的懒散也消失得一干二净,显出几分认真。 早自习第一次翻开物理书,云里雾里的,根本看不懂。 别人背书,他开始查这些公式以及读音。 早自习第一次没有补觉,还去食堂吃了顿早餐。 结果第一节英语课开始打瞌睡,一下课睡得昏天地暗。 郑则欣昨天晚上熬夜整理错题,也趴在桌子上睡了会儿。几分钟,足够刚刚干嚼下去的黑咖发挥作用。 预备铃响起,她睁眼,感觉脑子里一派清明,眼看老师已经在讲台上敲桌子了,刚想叫周自齐起来。 就见他磨磨蹭蹭睁眼,拿桌角的冰水敷脸,清醒一瞬,声音沙哑:“不用了,同桌,我起来了。” 不一定。郑则欣在心里反驳。 果不其然,没一会儿,他又抵挡不住睡意,趴在桌子上,无声地睡着了。 右手还握着冰水没有放下来。 她跟读的声音顿了顿,侧头看向旁边的男生。 西方骨,东方相。 这样细看更加精致漂亮。 眼睛移开,又落到他右手上。 手指湿润,与瓶身触碰的肌肤被冻得发红,皮薄细嫩。 她像触电般收回眼睛,自从被周自齐“抓包”,看见这双手已经没了旖旎的想法。 她还要备考,没时间想这些,这几天也是能避则避。 以为会这样持续到两人分开坐,没想到再看见这双手,坏心思又升起来了。 她有些绝望,心里算了算时间,发现排卵期就是这两天了。 喝了一口黑咖,苦得让她收敛起所有的心思,认真分析黑板上的句子语法。 周自齐喝了一包速溶咖啡都还困成这样,真不知道他每天晚上是怎么睡觉的。 是不是窝在被子里,闭着眼睛,那两颗蓝灰色的珠子盖在薄薄的眼皮下,唇瓣轻抿,手指蜷缩在身侧…… 他的眼皮会泛红,会随着眼动期起伏,指尖攥紧被子,指腹由粉转红,梦见噩梦会不会y咛出声…… 思绪开始发散,耳边声音逐渐变远…… 打住。 她看着桌子上的理解。 abandon!abandon!abandon! 她决定离周自齐再远一点。 12. 香雪兰般的少年 郑则欣不再关注他,专注自己的事情。 墙上的时钟指针转着。 周自齐照常睡了一上午,在自习课前醒了。 醒的时候,旁边已经没有郑则欣雷打不动刷题的身影,以为自己一觉睡到了午饭时间,拿着饭卡想去食堂,站起来那一刻,看见他同桌在讲台上收生物试卷。 他又坐下来。 原来还没到吃饭时间。 他们位置在第四排,加上周自齐不近视,能看到讲台上郑则欣让各组组长把收上来的卷子放到一旁,拿着交上来的名单一组一组地统计人数。 扎着利落的高马尾,带着银色细框眼镜,低着头,只能看见挺直的鼻梁,窄立的鼻头。 他几乎能想象到随着动作她额前碎发晃动,垂着的眼睫轻煽。 班里冷气开的足,她似乎有些怕冷,校服短袖外套着校服外套,身材瘦削,校服干净松敞,让她整个人带着股少年感的清透疏淡。 外套袖子被推到小臂,白皙纤长的指尖灵活地数着各组试卷的数量,侧头倾听旁边人的话,脸上没有不耐,时不时点头回应。 旁边有女生调戏她,声量不小:年纪轻轻就一把年纪,无趣呆板,要多笑笑,多参加点活动,和班里人多玩玩。 周围人纷纷附和,图穷匕见邀请她月考后参加某人的生日会。 她面色不改,询问了生日日期,只回答了:“不一定有时间,改天再说。” 周围人起哄,“来嘛,郑姐!多和我们玩玩嘛……” 郑则欣在中间,和周围人隔了一层雾,语气不变:“再说。” 让他想起白色的香雪兰。 生长在南非好望角,纯白如雪,清幽似兰,不张扬,香味很淡。 他看了一会儿,猛然意识到自己的行为过于无礼,收回目光,从桌洞拿出一本书,开始翻页陶养情操。 费了好些会儿,他才读进去,发现是本物理书,还拿反了。 反过来,上面写着电磁效应。 他看着那个“Ω”符号,脑袋空空,只知道尺蠖这样一Ω一Ω地走,因此在文学上还获得“能屈能伸,以进为退”的美名。 他又翻了一页。 周自齐:“……” 他记得他高中是自己考上的啊…… 怎么初中物理和高中物理相差这么大。 前者还是类人猿钻木取火,后者就已经嫦娥七号揽月了…… 郑则欣抱着试卷走回座位上,手上捏着各组没交人的名单,统计到一张纸上。 写到自己组的时候,上面依旧有各科常驻嘉宾周自齐。 她站着统计名单,旁边的周自齐看自己的书,两人泾渭分明,一个眼神都没有交流。 在外人眼里,郑则欣就是一个倒霉蛋,和“导弹”亲密接触,日日相伴。 虽然“导弹”和传闻里不一样,但谁能保证他不会某天突然爆炸。 到时候,二班就成为下一个切尔诺贝利核悲剧。 “郑姐!我试卷忘记写名字了!”一个镜片堪比啤酒瓶底厚的男生焦急地找过来。 郑则欣知道他,“忘记写名字”惯犯。 “行,我帮你找。”郑则欣把名单压到水杯下。 郑则欣找到第三组,刚翻了三张,前门就有同学叫她,让她去办公室,祝老师找她。 郑则欣对男生道:“你先找着,我去一趟办公室。” 还没走几排,又有一个人吆喝:“郑姐!我也忘记写名字了。” “自己去我座位上找。” 郑则欣说完,就消失在前门。 两个忘写名字的人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底的绝望。 现在,即将直面“导弹”的是他们了…… 但一想到没写名字容易抽出来当典型,试卷会被张贴出来标上低级错误,谁都能参观。 社死远远压过死亡。 两人视死如归往郑则欣的位置走去。 到了郑则欣的位置上,他们见周自齐在看物理书,眼皮都不抬一下,松了一口气,打算速战速决。 到办公室的时候,祝成英旁边还站着孙哲笙,她和孙哲笙对视上,愣了一下。 “老师,找我有什么事吗?” “这几天你上下学注意点安全,尤其是大考前。”祝成英叹了口气,“孙同学告诉我,一班又有人开始不老实了。他们还打算找校外人。” 郑则欣镜片后眼睛晦暗不明,面无表情点点头:“知道了。” 祝成英:“我已经和你家长打过电话了。这几天,你父亲会接送你上下学……真遇上什么事,记得保留证据,只要证据足,不怕他们关系硬。” * 那边,周自齐翻过一页书,手指修长,恰巧这时太阳穿过云层,透过窗户洒进来,映到他身上,如同端坐在云端上的神祇骤然染上人间烟火。 令人不再望而生畏。 天上的神祇被拉到凡尘,凡尘的“地书”看不懂,什么电和磁的,明明是物理,却看得他脑子玄玄乎乎,稍微一侧身子。 余光瞥见郑则欣桌子上的试卷被扒得乱糟糟的。 蹙眉。 都这么急吗? 把课代表的桌面扒成德国沙拉了。 见郑则欣还没影子,又有一个人小心翼翼过来。 他合上“地书”,掀起眼皮,第一次在学校和郑则欣之外的人说话:“你的名字也忘记写了?” 那人被周自齐猛地搭话,直接怔住,见他眉眼间不耐,已然有了厌人苗头,不敢说话,只敢点头。 “行,我来找。”周自齐不由分说把全部的试卷揽过去。 所有人眼睁睁地看着他的动作。无论是他的名声,还是他的家世,没人敢反驳,敢表达不满。 谁敢以血肉之躯反抗“导弹”? 周自齐动手能力不错,把试卷整理好,一组一组地找,真让他翻出三张没写名的试卷:“第三组,第五组,第九组。” 其他组放一摞,推到一边。 没写名字的试卷也没从组里抽出来,只是摊开,展出无名卷让围着的人看看是谁的字迹。 等郑则欣回来的时候,桌子上试卷摞得整整齐齐,连组的序号也都是按顺序排的。 她把名单抽出,统计完,问一旁的周自齐:“他们都写好名字了?” 和尺蠖一样能屈能伸,正在看生物书的周自齐:“是的。” 郑则欣点点头,加快统计速度,在预备铃响起之前把试卷送到老师手里。 然后根据“作业守恒定律”抱回来一摞新试卷,放到讲台旁的的桌子上,打算下午发。 全班人悲催“啊”了一声。 又有新作业! 郑则欣脚步一顿,转身拿起试卷,摆出一副现在就发的架势。 全班人惊恐状:“啊!” 郑则欣放下试卷,下了讲台。 全班人心脏起起伏伏,松了一口气:“啊……” 有人趁着老师还没来,大喊:“郑姐!你不讲武德!搞人心态!” 晚发代表晚交。 虽说终要面对这一张试卷,但大多数同学的态度都是能晚面对,就尽量晚面对。 周自齐被班里骚动吸引,抬眼,捕捉到郑则欣眉眼一闪而过的得意,笑了一下,换了一本能看得懂的书。 等到了位置上,她神色如常,就像刚刚那个逗全班人的人不是她。 还挺记仇。 他收起目光,认真看书。 * 郑则欣越接近自己的座位越觉得自己的行为太过冲动,情绪太过起伏,等走到第三排就已然收敛了所有的波动,变回了那个无波无澜无趣之人。 可是,视线落到第四排靠窗的位置上,她脚步微顿。 她的漂亮同桌正在看一本名著,阳光照在他脸上,分割出阴影,显得他五官精致又硬挺,青涩又有初显的棱角,垂着的眼睫半遮蓝灰色的眼睛,像极了油画上滚着露水的青苹果。 似乎看到什么,提笔在书上记笔记。手指修长白皙,贴着笔身的指腹因用力泛粉,腕骨突出,顺着光浅浅打下阴影。 既认真又郑重 一片岁月静好。 和闫清嘴里吟唱出的那个德系希特勒式混血男孩一点也不一样。 他很安静,郑则欣没见过他和别人说过话。 这两天的相处加上一起救助蜜糖,足够郑则欣对他改观,也足够她在同桌版大众点评给他打五星好评。 * 吃午饭的时候。 郑则欣和孙哲笙还在谈论办公室说的那件事,然后两人悲催地发现时间地点事件全都是推测,根本摸不准。 孙哲笙叹了一口,又三两下把饭吃完,“放心,我会让我爸在学校周围盯着。” “谢谢。”郑则欣安慰:“没准只是捕风捉影,是假的呢。” “最好这样。” 回班的路上,孙哲笙拉着她兴致勃勃:“走走走,咱找找你同桌去,好想看他长什么样子。” 郑则欣无奈,和她一起来到了班门口。 位置上并没有周自 齐的身影。 “我不知道他下午还在不在,我们可以先在门口等着。”郑则欣率先说明情况,以免孙哲笙期待落空。 “知道了。”孙哲笙用屁股创她。 “幼稚。”郑则欣在想事情,没躲开。 “……呵。”孙哲笙又创一下,郑则欣依旧没躲,“女人,你很口嫌体正直。” “……” 今天多云,太阳忽隐忽现,风从一侧吹过来,吹得人放松了四肢百骸。 郑则欣看着下面攒动的人头,心情前所未有的放松,镜片后的眼睛半阖,盖住黑漆漆的瞳孔,看不清情绪,只在心里数人头。 一个,一双,一对,三个…… 身边,孙哲笙倚着栏杆,展开双臂,仰着头,嘴角含笑,眉眼恣意:“好爽!有没有!” “有。”郑则欣点头,声音很轻。 她侧头,看孙哲笙的侧脸,想起张定雨咋咋呼呼的性格,只感觉两人很像。 前者是朋友,是学校饭搭子,上学期间几乎形影不离,放假后她们俩就会各忙各的很少联系。 后者是长辈,是她的引路人,虽然两人只相差十几岁,但她已经动起给张定雨养老的念头。 风移动了云层,阳光洒下来。 郑则欣眼睛微眯,眼睛被阳光一照,竟有些透彻。 此刻她整个人暖烘烘。 除去一些人和事。 京城,好像顺眼多了。 她想起刚到京城的时候,父母把她丢进托儿所。让她初来乍到就面对一群陌生人,有比她大的,也有比她小的。 十二三岁的年纪操着口音浓重的话,黑黑小小被一群人围着嘲笑,被人骂是乡下野猴子。 她忍了几天没忍住,逃了。 可惜身上没钱,也没有电子设备,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恐惧后悔涌上来,边哭边走,连路都看不清。 直到手臂被人猛地抓住—— 张定雨骂骂咧咧:“你这小闺女怎么不看红绿灯?” 她回头。 与周自齐对视上。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已经变成黑色了,另有一番风味。 目光骤然相撞,两人均一愣,没等她反应过来,周自齐冲她友好地点点头进了班。 等回过神,她把目光移到被孙哲笙抓住的小臂上,看着孙哲笙失魂落魄的样子,有些疑惑:“你怎么了?” 孙哲笙低着头:“他不行。” “为什么?”郑则欣知道她说的什么,想到他那张搭配黑眼睛的立体长相,和他蓝灰色眼睛的长相相比不相上下,很是不解。 “他不适合当模特,模特展示的是衣服,是搭配,是饰品,不是脸和身材!”孙哲笙遗憾,“他长得再黯淡一点就好了。” 郑则欣有些好笑,怎么还有人不喜欢人家长得太帅太耀眼,“那在你眼里,他适合当什么?” “他适合当……”孙哲笙卡壳了,想了半天,在胸前比了个斜挎横幅,“世界先生!” 没等郑则欣回答。 “啊啊啊啊!”孙哲笙以头创郑则欣的肩膀,悲催道:“如果他再瘦点,表达力再好点,去掉头就能去走秀了。” 郑则欣听懂了周自齐可以走的赛道。 虾系模特,还是干锅虾系。 周自齐都已经很瘦了,还要多瘦? 她拍了拍孙哲笙的头,“好了,既然死心了,那就安心备考吧。你总会遇见你的德系boys。” “我也想签德系girls。”孙哲笙开始做青天白日梦。 郑则欣学着小姑是怎么安慰她的,边拍背边轻声安慰自己的姐妹:“好了,好了,不哭了,再哭就要哭成大花猫了。” 孙哲笙给面子地只闻“雷声”不见“雨滴”地嚎两声:“猫也要德系猫!” 郑则欣:“好,猫也要德系猫,买德文。” “德文是英国猫!老家在英国德文郡!你个咪盲!” 咪盲:“……” 刚吃完饭,很多同学晕碳,孙哲笙那一嚎在此刻寂静的走廊中气十足。 二班人闻声望过去,想看看发生了什么事。 郑则欣的脸皮已经被孙哲笙锻炼了两年,被这么多人看着也面不改色,路过的人给她打招呼,照往常那样点头回复。 又一次送走了好奇的同学。 透过窗户,郑则欣猝不及防和周自齐对视上。 玻璃半个月没擦,她看不清那双眼睛,只觉得很漂亮。手上动作一顿,连忙低头,继续安慰怀里演技夸张的少年。 13. 他的手和春.梦里的手 郑则欣把孙哲笙哄回班,自己回班做午练了。 薄薄的一张纸散发油墨的臭味,这一张午练是巩固生物渗透压的,上半页印着挖空的知识点,下半页印着压轴大题。 她垂着眼睫,做得非常顺滑。 等渗、高渗、低渗…… 笔尖顿了顿。 渗透压是溶液中溶质微粒对水的_。 她写下吸引力三个字。不可避免想到上午她又像是下降头一样被周自齐的手吸引,唇瓣抿紧,眼中无声透出抵触。 她看向自己的手。 手背瘦削没有什么肉,手指细长指甲圆润干净,握笔的动作显得手指更长,皮贴骨像是蜘蛛的腿。 她妈妈也是这样的手。 孙哲笙喜欢她这双手,说她这双手适合佛手拈花,她并没有感觉这双手多好看。 无论是长在她身上,还是长在她妈妈身上。 她不是手控,孙哲笙私信给她网上那些摆好姿势的手照,评论一片“斯哈”。她也只是以一个欣赏美好事物的目光夸赞两句,就抛之脑后。 而现在…… 她想起那一场梦,眼睫一颤,唇瓣被抿得发白,原本直愣愣的唇线更加直。 再抬眼,班里已经有不少人写完午练趴在桌子上午休了,也有一两个同学顶风作案揣着手机偷偷跑去厕所。 她呼出一口气,午练也不写了,直接盖着外套趴在桌子上睡了。 不知道是不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又是那个梦,又是那双手。 虚虚地环着她后颈,肌肤相贴,触感像隔了一层膜不真切,连温度都感受不到。 她知道自己是在做梦,但控制不住在心底蔓延出欣喜与爱怜。 陌生至极。 这场梦是她做过唯一的c梦,刚做完就向张定雨咨询,细节和步骤都很清晰,至今还留在两人的聊天记录里。 她知道这双手下一秒就要脱力,而她—— 手脱力那一秒,她握住手腕,偏头在内侧肌肤亲了亲。 触感依旧像隔着一层膜。 但她大脑猛地炸开一片白光,不知道是真实感觉还是幻想,唇瓣下,细嫩的肌肤里青色血管蔓延,往前汹涌着血液。 几乎要淹没她。 手掌纹路模糊,手指细嫩修长,指尖淡粉打着颤…… 她猛地睁开眼睛,惊魂未定,坐起身子见全班人都趴在桌子上睡着,有的人还在说梦话。就连睡了一个上午的周自齐也在睡着,枕着手臂,后脑勺对着她。 郑则欣看了几秒他的手,梦里那双手逐渐变得模糊,扭曲。 好像和周自齐的不是那么像。 她收回目光,捂着脸无声地松了一口气。 不像就行。 如果被周自齐知道她拿他的手和c梦里的那双手做比较,没准“三悟猜想”会成为现实。 今天破产,明天抄家。 或许还不止,后天滚出地球,大后天拥抱银河系。 然后周自齐一家被联合国颁发“助力同胞漫游宇宙事业做贡献”荣誉称号。 盯着没写完的午练看了几秒,灌了几口水,看了一眼时间才一点二十,离打下课铃还有三十分钟,轻手轻脚出了门口。 洗了把脸,趴在栏杆上吹了一会风,脸上热度降了下来,没了睡意,打算去天台那坐一会儿散散心。 结果天台钥匙已经被学生要走,她到的时候,天台敞着门,割出方形天空。 进去,视野忽地开敞,天空云卷云舒,风惬意地吹着。 椅子上还坐着一个穿校服的男生,男生头发短而利落,戴着一副眼镜,五官周正,手上捧着一本英文书,认真地看着。 听见郑则欣的脚步,他从书里抬眼,看见来人眼底划过一丝意外,合上书,语气很淡:“则欣,你来了。” 郑则欣点点头,坐在他旁边:“你穿着外套不热吗?” “还好。”男生说完这句,把书递给郑则欣:“你应该不会喜欢这本书。” “?”不喜欢还给她。 郑则欣接过这本书,封面熟悉,她好像在周自齐的桌子上见到过。 花体字翻译下来,是《傲慢与偏见》,一本很火的电影原著,她大致知道剧情,又递给对方,斟酌用词:“也还好。” 男生接过,翻开书:“你在二班还好吗?” “挺好的。” 男生点点头,不再多说话。 郑则欣也不再说话。 一人看书,一个人支着身子吹风。 没一会儿,男生站起身,把钥匙给郑则欣,向她告别。 “游阙。”郑则欣叫住他,打算问问他有关学习总是胡思乱想怎么办。 游阙停下脚步,看着她。 因为逆着光,郑则欣看不清他的表情,组织语言几秒作罢:“没事。” 游阙点点头,再一次告别,走了。 郑则欣看着男生离开的背影,想起孙哲笙的吐槽她这个发小人机。 别的小孩出生都是哇哇大哭,游阙一出生第一句话就是“Hello,world.” 天知道,孙哲笙在和游阙高一下学期重逢之前,嘴里的人机是郑则欣。 结果,和游阙比起来,郑则欣反而像人了。 游阙的背影消失在门后,郑则欣为刚刚的行为感到好笑。 她竟然想让人机prohelp人机。 因为遇见游阙,梦残留的情绪已经忘得七七八八。 她呼出一口气,眯着眼睛望着天,看着太阳从云层出来。 另一边,午休还没下课,游阙并没有回班,他找了一个楼梯间,坐到楼梯上,小心翼翼地翻开书,书页被他的指甲扣出一个洞。 他看着那个洞目光出神,发觉手心刺痛,移开视线掌心也有几个指甲印子。 他抿了抿唇,眉眼露出茫然,没多时,他便收敛起所有茫然,面无表情把书送进教室,去卫生间洗了把脸。 挽起袖子,水流划过手背,划向纤细的手腕和一截小臂。 小臂上层层叠着褐色的疤痕,最上面还有几道新鲜的伤,切口规整,像是利器划伤…… 下课铃刚一打响,郑则欣踏进教室,旁边座位上已经没了周自齐的身影,桌子上倒扣的书的确是《傲慢与偏见》。 封面精美,书名是烫金的花体字。 和游阙手里的那本一模一样。 * 第四节是生物课,她需要提前把试卷拿回来发下去。 二班班主任是教生物,他们的办公室在一班旁边,郑则欣去办公室必须穿过一班。 每次经过一班,一班那些人都会一边偷偷看她,一边窃窃私语。不知道是不是即将月考,这些目光更是赤裸裸。见她走过来,直接噤声跑到一边咬耳朵去了。 第三节大课间,郑则欣面不改色抱着试卷从老师办公室出来。 一出来发现门口围着的一堆人作鸟兽群散,脸上带着明显的心虚。 她认出这些人是一班的,是她曾经的同学,只不过本就不熟,如今她在二班就更不熟。 她目不斜视回班,把试卷分发下去,并在黑板上写上题号,让班里人重点订正这几道。 刚写完,孙哲笙从前门进来,手臂一捞,把她捞到楼梯间的拐角。 “大新闻!你知道物理竞赛吗?”孙哲笙没等郑则欣回答,继续道:“高一高二成绩不行,校领导又把心思打到我们高三了!” “那不关我的事情。”郑则欣高一高二因为一些原因没有去成物理竞赛,高三也不可能。 “这可不一定!”孙哲笙一副有门路的样子:“我听说校领导重点提你名字了。” 郑则欣扯了一下嘴角,顿感无趣打算回班,被女孩拉 住:“真的,我们班里都在猜测谁会被选上,都买定离手了,我感觉你一定会去!” 她第一开始也是这样认为的。 郑则欣脑海里又出现杨主任那张令人作呕的脸,三角眼透着精明,把她拉到一旁威胁。 —“你父亲是德森工程师,你母亲是萃化的小领导吧,你让出这个名额,对你、对你的父母都好,还能保全你们的安稳的小日子。” —“我告诉你,郑则欣!你以为你是谁!你真以为出了社会是看成绩的?没靠山没关系,你那点成绩只能给有钱人当牛做马!” —“只要我一天在这个位置上,你就一天参加不了竞赛!还有之后的评优评先,班级集体活动……主动放弃还是被动放弃你选一个吧。” —“等会见了他们,就说自己认输比不过赵同学,只要那些大人物开心了,他们随手一指,你们一家都能跃龙门了……” 她面无表情,垂下眼睫,薄薄的眼皮遮住眼底情绪,“选项都有谁?我可以给你参谋参谋。” “你,游阙那个人机,赵宇科还有吕嫣然。” 郑则欣:“你可以押游阙和吕嫣然,不过我感觉你押赵宇科胜算更大一点。” “我才不押那个装货!上次泼了他一杯水,我被我哥训得老惨了!” “那你压吕嫣然。” “为什么?我感觉你完全可以去试试,人都是要往前看的。你的名字可是校董会重点提及的,只要校董决定了,赵家也插不上手。”孙哲笙不死心,明明高一她得知自己能参加物竞那么开心。 “哲笙,那些都已经过去了,我现在只想好好复习参加高考,高考对于我来讲才是真正的公平。”郑则欣语气有些无奈。 “可是……” 孙哲笙还想说什么,被郑则欣打断:“哲笙,没有这么多可是。” 她不欲多言,转身走了。 “郑则欣!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的难受,我把我全部的零花钱都押给你了!”孙哲笙看着她的背影,声音不大,正好能让对方听见:“新任的校董可是非常看好你,你若真的让我赔得裤衩子不剩!我这几个月就用你饭卡蹭吃蹭喝。” 郑则欣没有说话,甚至没有停顿,径直回了二班。 徒留孙哲笙在原地暴走抓狂,泪花自眼底炸出来,“啊啊啊啊啊!该死!该死的赵宇科!该死的姓杨的!该死,通通该死!我的美瞳滑片了都怨他们!” 她要回班告诉游阙,让游阙那个该死的人工智障也难受难受! 等孙哲笙走了,楼梯下面的拐角走上来两个人。 一个是神色不明的周自齐,一个是尴尬至极的林蔚。 林蔚摸摸鼻子:“刚刚那两个当事人之一是你的同桌吧?” 周自齐掀起眼皮看他,似笑非笑:“你觉得呢?”他抬抬下巴,“一班就在前面,你去找你弟吧。” 林蔚被他的眼神一盯,打了个寒颤:“不……不陪我了?” “你缺胳膊还是少腿了?非要人陪同?” “……行,你回你班吧。” 周自齐回国这么久,他都忘了陈总是在外国那一群混混里把他揪回来的。 听说那一群人什么都沾,想到这儿他整个人汗毛都竖起来,夹着尾巴跑了。 周自齐没有回班,趴在栏杆上看着下面的人。 林蔚带着烧到糊涂的表弟赶来,见他没有回班一愣,邀请:“要一起走吗?” “不了,今天听到的事情别说出去。” “不说,绝对不说。”林蔚拍着胸脯保证。 周自齐浅浅嗯了一声,又趴上栏杆。 不一会儿,就看见林蔚扶着他表弟往校门匆匆赶去。 四周都是两两三三打闹的人群,哪怕听不见,也能看到他们脸上带着放松的笑意。 真是无忧无虑啊…… 他半阖眼皮,啧一声。 14. 把投稿当青春疼痛文学来写 下了晚自习,郑则欣回到家直奔卧室,从书柜夹层取出一个文件袋。 一指厚的文件,两个u盘,一张银行卡。 其中一个u盘连上电脑,她翻了翻,是杨志强威胁她放弃物竞名额的录音,还有处处给她施压造谣的证据。 根据时间排列,她大致翻一遍,高一高二两次“主动”放弃物竞的心理历程又死灰复燃起来。 高一她被迫放弃物竞名额,被打得措手不及,收集证据的手法并不熟练只有一半具有法律效应。 高一下半学期,她就开始向物理老师透露她要参加物理竞赛,果然杨志强又找上她,这一次她提前联系好律师,学着怎么收集证据。 没想到学校换了一个校董,对高一高二的成绩并不满意,又把主意打到高三身上。 新任的校董怎么样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对付杨志强必须一次按死。 杨志强有关系,在校职位不低,所有的竞赛名额都要过一遍他的手,他不止插手物竞,其他的竞赛名单或多或少也出现他的手笔。 她打开另一个u盘,里面不止有杨志强用竞赛名额牟利的证据,还有他买卖大考答案,帮助他人顶替入学名额。 大致一看,名单上要么是“京圈考二代”要么是天龙人。根本不是郑则欣这个“考一代”能撼动的。 这些人最看重名利,绝对会保住杨志强,拿她开刀。没准他们学校也会为了保全自己,放弃她。 她又细细翻看这些文件,看到杨志强借那些世家的权势,用家长工作来威胁学生的证据。 里面也有她的父母,那一段时间她父母因为工作,焦头烂额吃住都在学校,连家都没时间回。 桌子上台灯没打开,只开了头顶的卧室灯,她低着头,一页一页翻,整个人陷入阴影。 这些证据是游阙给她的。 高二,郑则欣又一次“主动”放弃物竞后。游阙突然在某一天给了她一个文件袋,言简意赅告诉她:“有用的东西,回家再看。” 她回到家随意一翻,密密麻麻记着杨志强的灰产。 受杨志强时不时的引导,整个学校都认为是她主动放弃的物竞,都替她暗自惋惜,就连孙哲笙也这样认为。 没想到游阙率先发现了不正常,不声不响收集证据给她。 等到孙哲笙这个大大咧咧的人发现不正常,已经是好几个月后了,趁着午休把他们两个拉到天台单方面大吵一架。 她和游阙两个人被吵得根本不敢说话,像两只鹌鹑。 最后孙哲笙哭着跑出去,请了两天假。还被人发到校园墙上,添油加醋脑补了他们三人的爱恨情仇。 孙哲笙为了惩罚他们,更是亲自撰写谣言,把投稿当成伤痛青春文学来写。 其夸张到稍微有点脑子的人都不会信。 她清点完证据,放回原位。 摸出手机,不敢问孙哲笙,只敢问游阙。 【Gear】:你知道新任校董的性格吗? 【游阙】:好的。 郑则欣知道他懂了她的意思,现在着手去查了。 没一会儿,手机一响,她摸出一看。 【游阙】:「小狗抱着玫瑰花点头.jpg」 郑则欣:“……”依旧是游氏人性化第一步,发表情包。 【Gear】:别告诉哲笙。 【游阙】:好。 【游阙】:「小狗抱着玫瑰花点头.jpg」 又过了一会儿。 【游阙】:周自齐欺负你了吗? 【游阙】:「小狗抱着问好.jpg」 郑则欣知道他这是在问她中午不睡觉上天台的原因。 【Gear】:没有。 【Gear】:现在还没有。 【游阙】:离他远一点,圈里人都怕他,我爸说他没认回陈周两家的时候,在德国什么都沾。 【Gear】:好的,感谢提醒「合掌.emoji」 郑则欣合上手机若有所思,她说怎么那么多人捧龟毛到极致的赵宇科,而家世容貌比赵宇科高一大截的周自齐没人捧。 身为校霸连小弟都没有。 原来是不敢。 她想了想,这几天两人没说多少话,应该没有哪里惹到他。 就是不知道蜜糖在他家会不会被欺负。 她点开宠物医院院长的绿泡泡。 * 蜜糖在猫房里蹬着胡萝卜玩,时不时在猫爬架跳上跳下,不亦乐乎。 书房的周自齐看着电脑里一溜的文档,喝了一口热牛奶。 他是灵感型写手,时常灵感一上来洋洋洒洒一气呵成,灵感一褪去大几千字的稿子只能作废。尤其是夜深人静,情绪一到能码出两篇大作。 这几天为了早起上学,周自齐的大作都没写多少。每次回到家用电脑誊完文字稿,打开一个新文档敲不下来一个字。 无他,夜黑风高性情起,他脑子里除了那些死物,只有郑则欣。 不知道是不是这几天他只接触了郑则欣,还是因为郑则欣身为天之骄子却命运多舛正好戳中他骨子里那点上不得台面的文人心思,亦或者是她的人生绝对称得上是一本精彩的。 也有可能,都有。 他呼出一口气,手里捧着一杯温牛奶,转动椅子,看向落地窗外的世界。灯火璀璨,自脚下铺开连天。 落地窗映着他的倒影,五官是造物主偏爱的精致,薄薄的眼皮半阖,神色淡淡的。 含章是天之骄子的聚集之地,郑则欣作为天之骄子中的天之骄子,在最顶端站着,偶尔垂眸,目光淡淡地一扫。 他身为众生之一,抬头看她,分不得她目光,也看不懂她神色。 他只写过一篇,此刻她像极了他笔下的主角。 那个他只写了一半,却怎么也写不出精髓的少年。 他站起身,抽出书柜上的文件袋,里面手稿三指厚,是用德文写的。 在德国,他把它放在床头;回国途中,他随身携带;有了自己的住处,他把它放到书房抬头第一眼就能看到的地方。 可见其珍贵。 整齐的手稿小心翼翼拿出来,半张纸飘落下来。 他捡起来,上面用德语写着一句话:回头那一刻,俄耳浦斯是作为一个诗人,还是作为欧律狄刻的爱人。 这个问题他有自己的理解,却又病态般渴望他人的另一个理解。 从德国吵到中国,仍没一个结果,不欲多言,随手抽出一本书,把这半张纸夹进去了,眼不见心不烦。 与其讨论这个问题,他还是更想讨论德米安和夏娃夫人是不是辛克莱的幻想,以及辛克莱是恋.母还是恋己。② 手稿也没心情看了,放回文件袋回归原位。 他把热牛奶一饮而尽,绿泡泡响了。点开看,是他助理。 【吴助理】:少爷,新发的一篇文反响很好,评论区好多都在夸配的图好看,都在问美工是谁。 【北无稗子】:行,骂我的记得骂回去。 【吴助理】:依旧是那一套话术? 【北无稗子】:对。 【吴助理】:好的,少爷,还有其他事吗? 【北无稗子】:没。 * 电脑屏幕的光照亮了一个青年的脸。 身为陈家自小培养的家族助理,世界top级别的高等学府毕业生——吴烁,如今只能大材小用在评论区和私信轮流回复:“你不懂”、“不需要你懂”、“和不懂的人没什么好说的”,来骂这些人。 这是骂吗…… 他麻木地敲下这几句话。 没复制粘贴已经是他身为助理最大的底线了。 几年前,陈岁承找回自己的弟弟后,得知他是家族办公室培养得最优秀的助理,就委派他担任周自齐的助理照顾他起居。 他以为周少爷在外头野惯了,是一个德式刺头,已经做好大展身手继续成为陈家家助业绩top1.的准备了。 谁知道周少爷最叛逆的那几年也无非是妄想自由泳穿过大西洋,回到德国继续过他的流浪生活。 而如今,最优秀的家族助理最大的用处就是在掌握周少爷全平台的发文账号,不需要控评,不需要营销,也不需要炒热度。 只是在少爷开心的时候在大眼抽个奖,更多的时候就是复制粘贴配图,并且轮番回复不懂不懂不懂…… 此 工作简单到,他已经蝉联陈家家助的耻辱榜top1.几年了。 身为一个助理,不被重用,就代表他无用。而无用是对助理最大的侮辱。 他真是不懂了。 看着评论区的粉丝为了奖品积累功德,违心夸赞少爷的文,真心实意夸配的图。 他又看了一眼少爷的文, 少爷在报复社会吗?报复社会也不是这样报复的啊…… 钱难挣,屎他经常吃。 叮咚一声,属于少爷的特殊铃声响起,他眼睛一亮,以为来活了 打开手机一看。 【少爷】:记得@一下美工,帮他引个流。 吴烁:“……” 【吴助理】:好的,少爷。 吴烁皮笑肉不笑。 另一边。 明日还要上学的周自齐洗漱完,擦着头发从浴室出来。 绿泡泡响了。 他以为又是吴助理,点开手机。 【蔚成树】:大新闻!我问了我表弟,你同桌被人欺负了! 这不是显而易见的事情吗? 他继续擦头发,手机又响了一声,把毛巾往床凳上一扔。 【蔚成树】:我没敢多问,害怕把今天的事情说漏嘴。 【北无稗子】:你知道多少?就光知道我同桌被人欺负了? 【蔚成树】:昂。 林蔚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的离谱,开始找补。 【蔚成树】:依我看,能和年级第一有仇的,只有被狠狠压一头的年级第二。 【蔚成树】:据含章官网公布的成绩单,你同桌每一次都拉第二名十几分,把第二名压得死死的。 【蔚成树】:第二名我也有所耳闻,他们家家教非常严,实打实的精英教育,每一次都被压一头,可不怀恨在心嘛。 林蔚又把几张图片发给他,图片已经包浆,也不知道传了几手。 上面是含章中学的校园墙,里面投稿都是踩zzx捧yq。 说zzx学得再厉害也比不过yq,长得土,性格怪,未来最牛也不过是一个臭打工的,不知道zzx在傲个什么劲。 几张图片,把zzx贬得除了成绩一无所有,把yq抬得天上地下绝无仅有。 周自齐越看脸色越沉。 踩一捧一,字里行间处处透出高高在上的意味。 【蔚成树】:打码的名字一个是郑则欣,另一个就是年级第二。 【蔚成树】:我看来看出,还是感觉年级第二欺负你同桌的嫌疑最大。 林蔚的不靠谱深入人心,周自齐对这些言论持半信半疑的态度,让助理去查一下前因后果。 吴助理一口答应下来。 【蔚成树】:我表弟说yq有一个玩得很好的青梅,自从上了高中和你同桌腻在一起,我怀疑他在报复。 【蔚成树】:人家青梅竹马,被你同桌插一脚,学业友情双双不丰收,可不是恨你同桌吗?! 周自齐想起一直黏着他同桌的女同学。对yq这个人的印象更差了,自己魅力小,吸引不住自己的青梅,把过错推到他同桌身上。 林蔚继续发信息:高二他们三个人可是在天台吵过一次架,那个女生都哭了,请了两天假。 后面还跟着校园墙的投稿截图,详细介绍了三人的爱恨情仇,狗血至极煞有其事。 【蔚成树】:而且当事人一点也没辟谣,还没压热度,我问过了很多细节都和当事人对上了。yq霸凌你同桌,八九不离十了。 周自齐面目表情。 【北无稗子】:yq是哪两个字? 【蔚成树】:游阙 后面还跟了一张游阙在光荣榜上的照片。 第二天,周自齐准时进班,他那受人欺负的可怜同桌礼貌地和他打了个招呼,他还没来得及回复,就见一个男生进来,径直往他们这边走,敲了敲郑则欣的桌子,言简意赅:“出来。” 他看过去,是刚认识的单方面熟人。 游阙。 态度极差,连个招呼都不打,还想让他同桌出去? 他不是爱管闲事的人,但如果他同桌不愿意…… 哦,他同桌出去了。 15. 孙游闫张林都给她投资了 没聊多久,自习铃声响了,背书声接二连三响起,还能听见值日生鼓励打瞌睡的同学站起来背。 郑则欣告别游阙回班,走到后门,见有人出来。 她让了一下,抬头和来人对视上。 是周自齐。 一直带着几分笑意的脸此刻面无表情,眼瞳纯黑,像一张精致冷面。 待看见她,一怔,眉眼缓和几分。 两人互相点头擦肩而过。 郑则欣没放在心上,坐回位置上,翻出课堂笔记开始背。 没背几页周自齐回来了,脸上挂着水珠,眼睛又变回灰蓝色。 看来是摘美瞳去了。 周自齐在校大多时候都用美瞳遮盖他那张扬的瞳色,有时连补觉也不取,随身携带一瓶眼药水,时不时滴一滴。 偶尔也会像这样,摘掉美瞳,露出眼睛原色,显得他精致的脸越发犹如天人。 郑则欣拿着笔记让开,让他进去。 前面的闫清在昏昏欲睡,被张夏颂打了一巴掌,猛地一激灵,清醒过来,用书挡住脸,小声道:“老师来了?!” 张夏颂拎着她一起站起来背书,扯扯嘴角:“没有。”似乎是感觉闫清烂泥扶不上墙,扭头看一旁站着的郑则欣:“恭喜。” 郑则欣不知道她在恭喜什么,还是回复一句:“谢谢。” 等她坐回位置上,张夏颂道:“我看这一届物理竞赛的名单了,恭喜。” 郑则欣有些意外,昨天晚上祝老师给她打过电话询问她的意见,今天名单就出来了? 张夏颂话音一落,旁边的闫清也精神许多,扭过身子,用书盖住脸:“我也听说了!郑姐,你真牛!牛炸了!这届竞赛就选一名高三的参赛,敌密班都已经买定离手了。” 郑则欣和张夏颂疑惑看她。 张夏颂问:“敌密班?” 闫清解释:“敌密班就是一班,谁让他们都不买我们郑姐的股!就是可惜了,我不是一班人,掺乎不进去。” 郑则欣:“……” 张夏颂:“背你的书,二班人!” 闫清还想说什么,这时英语老师来了,开始随机抽人提问,她噤了声,把书换成英语笔记开始巩固。 郑则欣也开始翻找配套的错题,但怎么都找不到,手肘不小心创到了旁边人,心脏一紧:“抱歉。” 周自齐眼睁睁看着一个“q”的尾巴像一条线一样斜上横贯纸面,原本排版整洁,字迹工整的英语诗就像音乐跳入杂音,硬生生破坏那份美感。 “没关系。”周自齐用那张纸继续抄写,一点也不在意。 他没认真写,比起英语,他还是更熟悉德语,可惜他姐不让他高考选德语。 身旁人站起来,他手上动作顿了顿,抬眼,只见他同桌找到英语老师说了几句话,出门再回来,怀里抱着一沓子装订好的试卷。 再低头,发现纸上写了“物”这个字。 他沉默两秒,把这张纸撕下来。 物理什么的,最恶心了。 真不知道他同桌是怎么学会的,还是高三物竞组热门的选手。 微微侧头,他同桌已经开始翻试卷,额前碎发垂着,细框眼镜架在硬挺鼻梁上,垂着眼睫,小声地默读。 认真郑重。 笔一划,一个潦草的“Jonas”出现纸上。 乔纳斯。 他的主角。 也会这样在狭小的空间里,垂着眼睛,认真抄写每一首诗,每一本书。 英语早自习闫清平安度过,没有被提问,但郑则欣就没这么好运了,单独被叫到讲台。 提问完,英语老师递给她一张卷子,说作业布置的卷子对她来讲太过基础,让她先紧着这张卷子做,作业卷子抽空做。 郑则欣大致看了一下卷子,一篇理解里好多单词都需要按拓展词义翻译。 正翻着,前面闫清趁着英语老师去提问其他人,扭头也想看这张卷子,郑则欣把卷子递给她。 闫清每次英语考试都近乎满分,大致扫了一眼,还给她:“这题还可以。”然后瞄了一眼老师,又对郑则欣挤眉弄眼:“星期六聚餐去不去,祝贺你进了物竞组,叫上笙笙。我请。” 郑则欣摇摇头:“算了,我周六要去培训。” 张夏颂瞄了她一眼,语气平淡:“我就说郑姐没有时间吧。” 闫清有些委屈,随机又振奋起来:“我把过年红包都拿来了,等吃完饭就交给一班朋友,押郑姐能选拔上。” 郑则欣头疼:“别,我不一定能选拔上。” 游阙告诉她不要轻举妄动,新任校董雷厉风行眼底容不进沙子,但总归刚上任根浅。 含章中学的势力交杂错乱,校董也要瞻前顾后,权衡利弊。 她已经在静候杨主任找上门,继续送上证据了。 杨主任知道她的小动作,根本不放在心上。现在上学期间没有资本来揭发,等进了社会知道他背后的势力就不敢再揭发。 闫清睁大眼睛,有些呆萌:“可是我昨天晚上已经把钱发给她了。” 郑则欣:“……” 还是夏颂理智…… 张夏颂在一旁也道:“我也已经把钱发给一班朋友了。” 郑则欣:“……” 英语老师已经去敌密班提问了。 闫张两人回头,三人一核对。 闫清压上了几个月的零花钱共有七八万,张夏颂压上了两个月零花钱和过年红包共十五万。 郑则欣:“……你们在买股之前都没有背调一下吗?” 她有些无奈摊手,声音压得很低:“之前我都没选拔上,这一届只要高三一个人,我怎么可能被选上?闫清我都不说了,夏颂,你怎么回事?”比闫清押得还多。 闫清眨眨眼睛,一点也不害怕:“啊,那怎么办?” “看看能不能拿回来。” “我是说我押的竟然还没有张夏颂多!早知道我就不买那么多特签了。”天知道她刚刚才下单了两千本特签打算抽奖给作者引流用的。 郑则欣无语:“你们知不知道这叫什么?” “什么?”两人看她。 “不仅非法集资还赌博。” “哎呀,这叫投资你懂不懂,目的是培养我们看人才的眼光。” 张夏颂赞同点点头。 郑则欣:“这是违法的!” 闫清缩缩脖子,像只小鹌鹑。她不理解郑则欣为什么这么生气,她们比长辈押得小太多了,长辈一押要么是地皮要么是项目。 张夏颂:“钱已经锁了,不能拿回来了。” “别急,我再看看。”闫清让张夏颂挡着,趴在桌子上翻手机,良久抬起头冲郑则欣道:“又有人买你股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时间:“刚上自习的时候。” 郑则欣:“?” “姓林。” “……” 闫清看清金额,抬眼震惊,“一百万。”虽然她也是有百万支配权的,但是根本不敢像这样随便投。 郑则欣不认识什么姓林的,也知道这个投资平台是实名制,只露姓氏:“有几个人买?” “五个。” 稍微一想,郑则欣就已经知道是谁了。 孙游闫张林。 郑则欣语气稍重,显然也被这个金额震惊住了:“一个两个都等着倾家荡产吧。” 嘴上说是投资,实际连背调也不做。 “洒洒水的金额啦。”闫清不甚在意。 张夏颂安慰她:“别有压力。这些钱本来就是让我们随意支配的。” 郑则欣坐在位置上,第一次对他们学校卧虎藏龙有了真切实感。 主要是游阙怎么还来凑热闹…… 他作为游家独子,已经开始接手公司的事情,真题都没时间刷,怎么还有心情参加这个无聊的投资活动? 而且不止,他一个拒绝物竞的人,这一次竟然加入物竞组参加周末两天的培训。 闫清又翻了翻手机,“吕嫣然和赵宇科两人不相上下,现在又另开了项目,这一次全校同学都能参加,赵宇科领先吕嫣然三十万。你和游阙最低,似乎是为了风险对冲投的……呀,被封了,一班的项目也封了。好可惜,我还想再投一点呢。” 郑则欣:“……”她感觉自己平淡的人生一去不复返。 周六。 郑则欣去物竞培训,在门口领一张试卷,一进去就开始做。 含章三个年级的物竞组都在场,高三年级更是视觉中心,在场人对他们侧目,显然他们也很好奇谁会胜出? 是自幼就开始物理竞赛培训的天之骄子们,还是凭借实力杀出重围的普通人? 那两个“项目”被封得不冤,竞赛老师都有所耳闻。 物理竞赛试题很绕,没一会儿,在场众人都开始苦思,笔尖在草纸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郊区别墅。 林蔚看着窝在沙发里的周自齐。 没有学校的摧残,他明显精致起来,精心打理的头发,每一根毛流都在它该在的位置。 上身是T恤搭配衬衫外套,敞着的领子能看见亮晶晶的饰品挂在脖子上。 袖子挽到臂弯处,手腕上戴着一枚低调优雅的万元表。 下身咖色竖条纹宽松西裤。 衣服掖进裤子里,能看出西裤双褶板正,垂感十足。 配套的宽腰带在腰右侧打了个结,腰带左侧还挂着一串美拉德色的腰配。 腰细腿长,肩宽平直,矜贵内敛。 再加上他那一张脸,虽然戴着棕色的美瞳压下那一份张扬,但仍是全身上下最吸引人的地方。 看来上学期间穿校服把他压抑得太狠了。之前充其量只点缀一两件心机的配饰,现在全身上下都缀着心机。 一现身,简直把“我最s……”不是,“我最潮”三个字体现得淋漓尽致。 林蔚:“你干脆去海城外滩走秀吧。那儿潮人多……” 他还记得上一次在学校遇见他,头发软软的,每根头发都在它想呆的地方,一点也没有打理。 听见这话,周自齐从捧着的书里抬头,目光淡淡的:“谢谢,不用了。” “我懂我懂,取悦自己嘛……”林蔚打哈哈。 周自齐不想理他,继续看书。 没一会儿,林蔚又问:“前几天你拿我弟账号干嘛呢。” “做了一个小小的投资。”周自齐被打扰得烦了,看了一眼天色,合上书,“走了。” 林蔚在身后喊:“明天你还出来玩吗?” “没空。” 他把书放回书柜,出了“夜奔”,天色还早,没有让司机来接,沿着路边走。 没走几步,前面站台停下一辆公交车。 自从回国,他已经好久没坐公交车了,他不知道这辆车去哪,也并不在意,当场申请乘车码上车。 车门关上,公交车播报声响起,他找了一个靠窗的地方坐。 在场的人都暗自看向他,富家少爷来体验公交车了?穿得像走秀一样。 公交车按照路线在车流里穿梭。 周自齐得趣,有了点新文的灵感,趁着耳机还有电不算太无聊,下下上上已经不知道换了多少辆公交车了。 * 竞赛题终于讲完了,郑则欣和游阙一起下楼,一前一后没人说话。 直到游阙坐上车,才对郑则欣说了今天第一句话:“再见。” 郑则欣:“再见。” 游阙走了后,她看着百米开外的公交站调出乘车码,连上耳机,点开VIP好歌限免开始听,流畅节奏感极强的小众音乐让她心情放松下来。 她的电动车忘充电了,打算坐公交车来,乘公交车回。 手机消息响了,她低头,是她爸爸问她放学了没。 她正低头回复消息,再抬头,就见一辆熟悉的公交车与她擦肩而过向公交站驶去。 正是她来的时候坐的公交车。 公交站已经有好几个人在等了,她害怕上不了车找 不到位,手机一关,跑过去。 她赶上了。 车门一打开,她被身后人拥着上来,伸长手臂刷完码,已经被挤到后面,幸好扶住一个空座位的椅背,差一点没有栽倒,等她站直身子,视线一扫和一个人对视上。 瞳色陌生,但五官熟悉。 是她同桌。 这个大少爷怎么坐起公交车了? 视线强行从他脸上移开。 还穿得如此……潮,比上次救蜜糖潮多了。 她握着手机,冲他点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屏幕一亮,坐到位置上,她爸爸发消息问她今天想要吃什么。 她低着头打字回复。 全然没看见她旁边的人一愣,像是看见什么,猛地移开眼睛。 等到站,郑则欣站起身,第一次正式和周自齐在校外说话:“再见。” 周自齐摘下一侧的耳机,“再见。” * 车门关上,周自齐摁亮握着的手机,耳机已经没电,锁屏屏幕上有一条已经暂停的音乐。 这首音乐他听了无数遍,从小听到大,是一首很少见的很轻柔的德语歌。 他打算回招呼的时候,郑则欣的手机屏幕已经亮了,意识到她没有贴防窥膜猛地收回视线。 屏幕上专辑封面一闪而过。 他确信那张封面和他手机上的专辑封面一模一样。 或许不是同一首歌,只是一个歌手呢…… 但仅是这样,他心底不可避免涌上几分欣喜。 耳机没电的烦躁感也散去几分。 国内,德语歌受众很少,只有德专生为了磨耳朵才去听。 身旁已经没有女孩的身影,他把没电的耳机放进耳机盒里,看向窗外。 车窗只开了一半,风灌进来,嘈杂的环境也不再难以忍受,窗外的景色怎么看怎么好看。 他拿起手机,拍了一张照片,直接对接美工,让他用这张图作封面。 没一会儿,手机一响,美工发来信息。 【纯色系】:什么狗屎图片?你在哪拍的,光线不好,手还得帕金森了? 周自齐点开那张图片,放大缩小,没有看到一点瑕疵,构图光线元素都很完美。 又是一个不懂的人。 【北无稗子】:很好看。 【纯色系】:……行,你是老板你开心就好。 周自齐关上手机,没一会儿,又打开手机,开始打字:名字是…… 他的手指顿了顿,把原先的歌曲名删除,换成Freunde这首歌歌名,并在后面备注小字取这首歌的歌词。 【纯色系】:德语歌?用德语? 【北无稗子】:嗯。 他没再回复,车停下那一刻,下车走人发定位让司机来接。 等坐到后排,他升起挡板,点开《Freunde》外放来听。 Wennduverzweifelstandirselbst 当你对自己感到绝望 Niemanddichversteht 当没人能理解你 WennallesDunkeldieserWelt, 当感觉世界黑暗 …… 这首歌和刚刚他听的那一首歌像巴甫洛夫的铃声。只要一听,他感觉自己被扔回了德国柏林那间逼仄的房间里。 窒息感如潮水涌来,胃部因为饥饿开始疼痛。 灯光昏暗,他趴在桌子上,用歪歪扭扭的德语抄写德国诗歌和名著。抄写得烦了,乔纳斯便出生了。 …… lchssdiichtallein. 我不会丢下你独自一人 ……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阴郁沉默肤色青白的混血少年消失,浮现出郑则欣被挤上车的画面。 利落的高马尾,白T恤,蓝色宽松裤子,戴着耳机,鼻梁上架着眼镜,哪怕被挤得差一点栽倒,面上也没有大动作。 见了他,主动和他打招呼,坐到他旁边,清香传来,洗净他的鼻腔,压下他胃部的刺痛。 瘦瘦高高,干净疏淡。 让他想起慕尼黑被誉为“德国之巅”的楚格峰。 雪山、草甸、天空…… 也很干净,像神明一样屹立在那里,令人惊叹。 他曾在那滑过雪,冷风凛冽,俯冲而下。 手机一震。 他低头,是宠物医院院长。 【王院长】:蜜糖状态怎么样?另一个救助人有些不放心。 另一个救助人? 他挑起眉梢。 显然是郑则欣。 不放心为什么不直接问他。 反而要绕一大圈子。 他想起郑则欣刚刚打招呼只是对他点点头,连一句“你好”都没有说。 全然是点头之交。 也是,他们没有联系方式。 他的名声又不好,不想和他有过多接触可以理解的。 虽这样想,心里不免有些发沉。 想起家里长肥膘的蜜糖。 【北无稗子】:明天我把蜜糖带出来,还是老地方? 【王院长】:对。 他轻笑一声,换了一个姿势,懒洋洋打字:既然是另一个救助人不放心,明天可以邀请她到场。 消息已经发出去,又想到她明天还要培训。 【北无稗子】:我一天都有时间,看她安排,我请吃饭。 过了十几分钟,对面一会儿输入中一会儿是备注名。 王院长的信息跳出来:她答应了。 答应行啊…… 他调出家里的监控,见蜜糖和陪玩师在玩追逐游戏,玩得不亦乐乎。只能看见它的残影和高高翘起的尾巴。 指尖点了点屏幕。 他漂亮的眼睛带着笑意:“明天爸爸的形象就靠你来挽回了。” 争取加上联系方式,再不济遇见能说句“你好”就行。 16. 蜜糖【去医院了,待补】 郑则欣意料之外失眠了,一觉醒来已经过了起床时间。 穿衣洗漱,拿着饭告别郑晓峰就匆匆往物竞培训班赶。 手机里,孙哲笙:“叔叔工作找得怎么样了?” “还在找,感觉再找不到我妈就要手撕我爸了。” “你妈不是一直都不喜欢你爸吗?” “是啊,只不过这一次比较严重。”郑则欣叼着一片吐司,低头打车,含糊不清。 孙哲笙想到电话那头因为迟到,急哄哄的声音:“昨天没睡好吗?” “嗯。” “因为叔叔的原因?” “不是,我不掺乎这些大人的事。我之前不是救了一只猫吗?”郑则欣边吃饭,边往小区门口赶,“然后另一个救助人是周自齐,他收养了那只猫。” “这不挺好的嘛?不放心小猫直接扭头问。” “我的确不放心猫,但没有问他,而是绕了一大圈问的院长。”郑则欣见网约车还有一段距离,坐在一旁的石墩子,连上耳机:“然后他邀请我今天下午看猫。” “你答应了?” “第一开始只是想让院长和定雨去,但是院长让我去,说既然不放心,那就自己去看。” “哈哈哈哈,院长是不是一直给你发小猫照片?” “是……”郑则欣社交能力突然增强,挽尊:“我没有他的联系方式。” “是没有他的联系方式,还是不想和他联系?”孙哲笙明知故问。 郑则欣看看天,万里无云,看看地,一只小蚂蚁在奋力搬瓶干渣,才道:“都有。” “周大少爷的联系方式这么多人想要还要不到呢……你这么多机会能要到。” “游阙告诉我,他……” “在德国当小混混什么都沾。”孙哲笙悠悠补充,“没想到我们年级第一还是个听信谣言的人。” 郑则欣对这个谣言持半信半疑的态度,周自齐太安静了,安静到孙哲笙比他更像传闻里面的校霸,“所以是真的吗?” “应该吧,我家里人在饭桌上根本不敢多聊他。”孙哲笙想了想,“也不让我和他过多接触。” 一辆美系车缓缓驶来,郑则欣低头看了一眼车牌码,是她打的那一辆,站起来向车走去:“你和游阙都秉持着能躲则躲,那我……” 孙哲笙打断她:“可是我们和他没有相处过欸,你相处过你应该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 郑则欣坐进车里,向司机核对手机尾号。 “他很安静,要么看书,要么写东西。” “谣言不可取,没准他明面上是校霸,背地里是大文豪呢。”孙哲笙放飞脑子开始猜测。 郑则欣感觉天方夜谭。 校霸和文豪差距这么大……根据她听说的和电视剧,校霸都是和文盲绑定的。 那头的孙哲笙也感觉这个猜测离谱:“不过,校霸和文豪不太配。总不能拿着书打架,书一翻,嘴里念着‘大河之水天上来’,突突发技能,把人打个半死。” 郑则欣:“……” 郑则欣:“他记仇吗?” “不记仇,不记仇,他邀请你去看猫是为了感谢你没有打扰他,也没想对你念‘大河之水天上来’。” 不知道是不是没睡好,郑则欣情绪化,罕见地叹了一口气。 忧愁。 坐到车上,两人就“惹恼周自齐后果”进 行推测,眼看话题向着血腥暴力蔓延。 郑则欣打断:“咱们这是社会主义,是文明社会。” “伸是一刀,缩也是一刀,脑袋掉了碗大个疤,去吧,皮卡欣!”孙哲笙乐呵呵地挂断电话。 今天培训时间过得尤为迅速,没反应过来,郑则欣就已经站在宠物医院门口。 她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一眼就看见周自齐坐在前台旁的椅子上,桌子上放着一个敞开的猫包,他垂着眼睛,挠着小猫下巴。 怀里蜜糖扫着尾巴,双眼眯成一条缝。 一人一猫都懒洋洋得几乎睡着。 下一秒,周自齐抬眼,和她对视上,那一双灰蓝色的眼睛带着点点笑意:“郑女士,你来了。” 对于如此疏离的称呼,郑则欣心底惊讶,推测的结果没有发生,好像明白了他的意思,更加疏离地点点头说了句:“你好”。 然后走到他身前,低头轻声喊:“蜜糖。” 周自齐一挑眉梢。 怀里蜜糖听见熟悉的声音,尾巴一顿,睁开眼睛,开始喵喵叫,扒着周自齐的手臂就要往下跳。 周自齐把它放下来,揉了揉它的小脑袋。 蜜糖呼噜噜地蹭着郑则欣的裤腿,不一会儿,裤子上就沾了猫毛。 郑则欣把它抱起来,摸摸它的小脑袋瓜,看着只剩根部的耳朵,心生无力,声音压的很低:“真是受苦了……” 蜜糖在她怀里翻了个身,闭着眼睛,开始打呼噜,身上板油多得郑则欣差一点没兜住,她揉揉小猫肚子,“重卡咪,看来小日子过得不错。” 周自齐坐在椅子上,双腿交叠,看着抱着蜜糖的郑则欣。 17. 郑则欣,我是你的谁? 拿起手机。 不是他,是她小姑的绿泡泡。 呼吸一滞,手指悄无意识蜷起来,虽然明白她小姑已经去世,手机给了她表妹。 但这个头像再一次出现在她屏幕上,她还是失了态。 她定了一下心神。 表妹怎么会给她打视频电话? 无论小姑死前还是死后,她和表妹都不熟。与其说是不熟,说是仇人更为恰当,在表妹眼里,她就是抢了她妈妈一部分爱的坏人。 在她来之前,小姑有三个鸡蛋能给表妹三个;在她来之后,小姑只能给表妹两个,剩下一个给她。 如果表妹闹得厉害,小姑就把给她的那个鸡蛋再分一半给表妹。 表妹是早产儿,生下来小小一只,身体并不好。 小姑在孕晚期非要下地干活,摔进田里,幸好被人发现的早,才没有出事。她认为是自己的原因,一直很内疚,对表妹非常溺爱。 一接通,表妹大哭的声音传进她耳朵里。 “郑则欣……”表妹哭得厉害,几乎说不出来一句完整的话。 郑则欣抿直唇瓣:“怎么了?” 话一出,屏幕里表妹哭得越发狠,整张脸皱成一团,红彤彤的。 让她想起见表妹的第一眼,躺在保温箱里,也这样红彤彤皱成一团,哭得厉害。 “姐……” 郑则欣心头一跳,她第一次喊她姐。 “嗯……怎么了?” “我爸他……啊,你干什么!” “又打扰你姐。”姑父的声音稳稳地盖住表妹的声音:“则欣,没啥大事,就是你妹妹想你了。” 电话那头哭喊声越发厉害,听着已经进化成拳打脚踢,开始点名道姓骂自己父亲的程度。 郑则欣想问明白,还没来得及开口,电话就被挂断,连句告别都没说。 她直觉不对。 再打过去,根本没人接,她怕老家出什么事,直接打给还在面试的郑晓峰。 郑晓峰安慰她说,他会问问老家人,让她安心备考。 郑则欣人微言轻,只能这样。 周一上学的时候,她以为周自齐会继续像校外那样继续打趣她,结果并没有。 只是在她来的时候极为正常地给她打了个招呼,就和过去那样专注干自己的事情。 如果她不是当事人之一,她几乎以为昨天抓马的事情没有发生。 坐到位置上,刚翻开物理书,孙哲笙在前门伸头叫她出来。 “化学笔记借我看会呗,我保证看完就还!绝对不会发生上次的事!” 郑则欣答应下来,回座位上拿笔记,走到孙哲笙的面前,挡住她不断往里眺望的视线:“你看什么呢?” “你同桌。” “……”又是他,自从遇见他,她现在的生活里处处都是他,昨天回到家,院长还给她发信息问今天的小哥帅不帅,“天天‘你同桌’得叫,他没名字?” “哎呀,孩子妈,就一个称呼嘛……” 郑则欣眼皮一跳,“孩子是个什么东西?” 孙哲笙把笔记盖到肚子上,大大方方地拍了拍:“这儿!” 她无语,眼不见心不烦,让孙哲笙赶紧回去复习。 孙哲笙送了一个飞吻,蹦蹦跳怀着两人的“孩子”回班了。 第一天相安无事,第二天考了一天的试,仍是一个平安夜。就是这两天晚上十点整,蜜糖后爸会准时给她发一些蜜糖玩耍的实况。她没有回复。 第三天,上午考英语。 郑则欣提前交卷,上了趟厕所,出来时已经有很多人提前交卷,趴在栏杆上看着校内景色。 刚走到一班门口,被人拉住,她侧头,孙哲笙对她挤眉弄眼,一旁跟着的女生也在在若有若无注视着她,眼底好奇几乎要漫出来。 孙哲笙咳了一声:“天龙人怎么样?是不是非常不好相处。” 郑则欣视线从她身后的女生移到孙哲笙脸上,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她疏离颔首:“不熟,不认识,与我无关。” 害怕对方不信,她持续加码:“我只是一个普通学生,和他们云泥之差,了解都算是浪费时间。” 刚说完,就见孙哲笙睁大了眼睛看着她身后,退了一步。 一股香气袭来,身后传来清朗悦耳的嗓音:“云泥之差?” 两人身形错开,他转身微俯身子,视线压到与她平齐,嘴角噙着笑意,那双蓝灰色的眼睛与她对视,装傻充愣:“这是什么意思?我怎么听不懂。” 来人挺拔清瘦,肩膀宽阔平直,五官是造物主偏爱的精致,虽青涩但已有初显的棱角。 弯腰看她时,高阔的身型笼罩住她,校服穿得端正,姿势懒散,透着矜贵与疏离感,十分惹眼。 走廊上,周围人若有若无的视线打量着他们三个,令人忽视不了。 他那一双漂亮至极的灰蓝色眼睛落到郑则欣身上,带着点似笑非笑的调侃意味:“同桌,你懂吗?” 郑则欣:“……” 周自齐身材虽是少年人抽条的高瘦,毕竟是一米八几的男性,骨架在那摆着,郑则欣被他挡的严严实实,只能看见他那张惊为天人的脸。 她垂下眼睛,害怕得罪他就此不好过,脑子里疯狂思考对策。 此番举动,落到旁人眼里,像是不想理会他。 见状,周自齐心情极其不好地“啧”一声,垂下眼睛,不再逼迫,站直身子,对身后的孙哲笙和另一个女孩点头打了个招呼走了。 没有和郑则欣告别。 周自齐一走,空气直接通畅。 郑则欣叹了一口气,也没心情聊天,拍了拍孙哲笙的肩膀也离开了。 孙哲笙懊恼不已,臭着脸回班,跟在她身后的那个女生想开口说话,被她一个眼神吓噤了声。 她从书包里拿出手机,谁都不理会,出了班级。 走廊上一片寂静,等孙哲笙没了身影才爆发出热烈的讨论。 有人爆了个粗口:“那是郑则欣?!真勇!” “是啊!连周自齐都敢惹,不怕他心情一个不好就报复吗?” “可不是,惹到平常人还能留一条命,这可是周自齐!陈总可是最宝贵她这个刚找回来的弟弟了。” 含章是公办,有很多官家子弟。 很多有钱人和考二代都喜欢让孩子上这个学校来社交。 对于前者,学历只是锦上添花,社交才是王道;对于后者,都想让孩子在这些“未来老板”面前混个眼熟。他们或多或少都是这个圈层的人,对周自齐有所耳闻。 不知道是谁,装作干呕:“郑则欣也真是的,一点脑子也没有,听说是乡下来的。就这儿还装清高。” 在场的人没应声,他们的确不喜欢郑则欣作为一只麻雀稳稳压他们一头,但他们也不是傻子,知道怎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说完了吗?”一个毫无起伏的话响起。 游阙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眼底青白明显,让他那张周正的脸显得鬼气森森。 眼镜 后锐利的目光扫视面前人,把他们的脸一一记住。然后落到那个充满恶意的人脸上,几乎一瞬间,这张脸就和赵宇科的小弟对上。 他脸色冷淡,看不出情绪。 那人脸色一变,“游少……” 游少不是和郑则欣关系不好吗?不是不管这些事情吗…… 游阙盯着他:“禁止有下次。” 他移开视线进班。 那人额头冒汗,被游阙盯上的那一瞬间就像是被一只鹰隼盯上,还没等松一口气,游阙再一次走出来,他屏息凝神鼻尖冒出冷汗,但对方看都没看他一眼,离开了。 * 抓马的事情接二连三发生,还都是和一个人有关,郑则欣有些自闭,没有回班,去天台上吹吹风。 一到天台,发现周自齐也在天台,坐在长椅子上,脚踝交叉坐着,显得腿又细又长。 她脚步一顿。 听见声音,周自齐扭头看过来,见是她,眼底划过一丝愕然,但他反应很快,几乎瞬间就变得有些委屈:“又要走了吗?同桌,我还以为我们加了联系方式已经是朋友了呢……” 郑则欣本来就想解释清楚,走过去,坐到他旁边,有些头疼:“今天的事情是误会……” “什么误会?” 他侧头看着青年优越的侧脸,心思一动,叫她:“郑则欣。” “嗯。”她应了一声,垂下了眼睫,平直细密。 不过很可惜,他读不懂。 等了很久,郑则欣都没有开口解释是什么误会。他开始好奇,想知道她到底对自己是什么想法了。 是麻烦,还是陌生人,还是说……朋友? “郑则欣,我是你的谁?” 郑则欣被吓了一跳,抬眼看他,这句话她只在张定雨和她男朋友谈话中听到过。 周自齐也反应过来此话有些歧义,重新整理语言:“我是说,对于你来讲,我是你避之不及的麻烦,还是不得不面对的陌生人,还是说……” “你是我同桌。”郑则欣礼貌打断。 “仅此而已?” “对。” 同桌?连朋友都算不上,座位分开,他们就什么关系也不是。 “行。”周自齐气笑,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执着于成为郑则欣的朋友,他也不是倒贴的人,站起身,垂着眼睛看她:“同桌,要一起回班吗?再不回去,警察就要上来救你了。” 郑则欣看了眼手表,现在这个时间月考应该结束了,点头,“走吧,我先陪你还钥匙。” 她率先下了天台。 周自齐看着她的背影,灰蓝色的眼眸沉沉的。 同桌就同桌吧…… 总比麻烦和陌生人强,好歹有层关系。 迈开长腿,两三步追上郑则欣,关了天台门,和她并肩一起还钥匙去了。 回到二班,周自齐礼貌做出标准的指引手势让郑则欣先进。 正在自习的同学见状,脸上表情精彩,震惊地看着他们,显然意外两人为什么还能和平相处。 郑则欣进班,周自齐收回手,看着班里人的表情,跟在她身后整个人都扬眉吐气起来。 但这个状态只持续到晚上。 他刚向郑则欣报备完蜜糖的状况,只是同桌的同桌终于回复了,虽然只回复了一个“好”,连标点符号也没有,也让他的心情很美妙。 他姐就一个电话打来,劈头盖脸一句:“我听说你在学校到处惹是生非欺负好学生,人都把电话打到我这儿来告你状了。” 18. 男女混合接力赛 上午大课间,郑则欣送完作业,回到班。班里人空前得热情,每人眼睛都亮闪闪,体育委员拿着表在其中穿梭,打打闹闹好不快活。 郑则欣想了一下,才想起来月考后就是含章一年一度的运动会,三个年级段都能参加。 对活动众多的高一高二没那么有吸引力,但对活动砍了大半的高三学生却是早早就开始期待了。 体育委员看见她,眼睛一亮拿着表上前:“郑姐!体育项目咱们班还没报齐,你有想报的没?” 郑则欣很少运动,为了不抹黑班级拒绝:“算了,我运动能力不好。” “重在参与嘛,咱班走体育的人少,好多都是凑数的,从来没有赢过。” “郑姐……”她开始撒娇,一米八的体育生故作姿态:“我是真找不到人了,今天下午名单就要交上去,郑姐……好嘛好嘛好嘛……我请你吃饭,我给你买大大的礼物!” “谢谢,不用。”郑则欣没有参加过任何活动,只在寒暑假申请过出国研学。 “郑姐……”体委眨巴眼睛。 郑则欣看着她,脑海里突然想到二班的人事物,想起祝老师的用心良苦,想起朋友们的支持。 尝试一下吧,尝试一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高中最后一次运动会,哪怕被她妈妈骂不务正业也没什么了。 “我看看都有什么项目没有报齐,我很久都没运动了。”郑则欣接过表格,“不过我只能报极个别的项目。” “好的好的好的,郑姐你真好!我好爱你,爱死你了!那举牌的人……” “这就不了。”开幕式上男生举旗,女生举牌,两人要穿礼服盛装打扮,她就算了。 “那好吧。”体委虽然遗憾,但是郑则欣能赏脸参加一个项目就已经很谢天谢地了。 她看着低头看表格的郑则欣,还是不甘心,长得又高又瘦,比例又好,五官高级又有姐感,戴上眼镜高智感十足。 如果她能和他们班的大校霸一起举,哪怕成绩和屎一样,运动会开幕式绝对能出足风头。 就是可惜了,周自齐报了两三项,拒绝举旗。 之前两届运动会,郑则欣参加完开幕式就和孙哲笙一起遁了,从来没有观赛过,还是第一次知道他们学校的项目都是有哪些。 除了传统的比赛,竟然还有社团赛:无人机、机器人、代码、马术表演、走秀、服装搭配…… 翻到第二页,还有山地自行车速降赛。 两天的时间能比赛完这么多项目吗? 除去社团赛,她找到传统赛事,短跑名额已经满了,看来看去发现男女混合接力赛比较适合她,时间短,比赛完了就能休息。 “接力赛吧。” “好!”体委唯恐她变卦,连忙把她名字记上,双手抱拳极具江湖气息道:“感谢大姐恩赐!” 郑则欣不知道怎么回复,张张口又闭上。 “爱你哦。”体委已经习惯郑则欣高冷,心满意足去下一个学生面前游说。 体委一走,她一眼就看见了周自齐——周自齐正在坐下去。 他刚刚不是一直在坐着吗? 把生物试卷放到讲台上,又窜上来一个女孩:“郑姐!考虑得怎么样了?就在下下个星期!” 郑则欣认出她是月考前邀请她参加生日聚会的同学。 “很抱歉,我还要集训。” “哎呀,不会耽搁你时间的!周五放学,不需要准备任何东西,穿校服就行,我家司机全程接送。”女孩笑嘻嘻凑上来,“郑姐,你就赏个脸呗!” 既然寿星这么说了,她点点头,“好。” 女孩也学体委抱拳,豪迈道:“感谢大姐赏脸。” 女孩走后,她垂下眼睛,看了讲台上各科的试卷两秒,去了一班。 走廊上有不少人在聊天。 她第一次发现她听力如此得好,听得如此清晰。 有人在聊月考的题,有人在谈论运动会的事情,但更多的人是在讨论她从没接触过的东西…… 京城孩子的特长都是科技艺术体育三面开花。 据孙哲笙所说他们都是幼儿园考KET小学低年级PET高年级FCE,初中就接触雅思,高一考完CPE。高考后出国的出国,保送的保送…… 他们并不把应试成绩看得重要,经常出去比赛。 钢琴、机器人、金融、国际科学与工程……不少学生都在为申请藤校做准备。 到一班门口时,孙哲笙和她同桌一起装睡,趴在座位上玩手机。 两年同学,她也是认识一班人的,拜托前门的一名女生叫一下孙哲笙。 等孙哲笙出来,她看着对方,语气平静:“含章运动会上有走秀,还有服装搭配,怎么没见你参加过?” 孙哲笙瞪大眼睛:“啊?”她设想了无数话题,就是没想到对方竟然说的是运动会。 “有吗?我不知道哎。”她装傻充愣,但郑则欣并没有像往常那样给给她一个台阶下,她就知道坏菜了。 “哎呀!学校运动会含金量太低了。” 郑则欣没有说话,定定地看着她。 “真的,则欣,学校运动会我根本看不上,我未来的路线是国际赛事。” 郑则欣看着面前的好友惊慌失措地解释,想开口却怎么也说不出来,过了好久,她才道:“我这一次参加了接力赛。” “啊?你参加了运动会?”孙哲笙眼睛睁得圆滚滚,显然很吃惊,“你等着,我也报去。” 她立马转身,风风火火抽过表格:“还有哪几项没报?” 郑则欣看着她的动作,倚着栏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一双黑黢黢的瞳孔平静地盯着她的背影。 风悠悠地吹过她发梢,她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以她低下的社会化能力,她无法给这个行为命名,也无法说出原因。 她只知道她心脏有些难受。 孙哲笙的解释和行为也不是她想要的。 她想要的是什么? 她移开视线,看向校园。 她想要的是孙哲笙每年都参加自己想参加的项目,想要的是孙哲笙专注自己的事情不用事事都拉上她…… 她不需要对方为了让她合群,带着她,照顾她,也不需要因为她不合群什么都不参加时,放弃自己的事情陪着她…… 对,就是这样。 就是因为这些,她才生气才难受。 可是,她真的不需要吗? 她想起刚来京城上初一那一会儿,其他人在门外,她在门内,门打开了一个小小的缝隙,她站在那,双眼死死盯着那个小缝隙。 窄窄的缝隙里她只能看见他们的一部分。 一部分就已经足够了,他们 会相互打闹,会放肆大笑,和她在两个世界。 她就站在那里,孤身一人。 孙哲笙出来了,看见她没走,“啊呜”一声抱住她的腰,埋进她怀里:“我错了,我再也不这样干了,别生气了好不好?” “我没生你的气。”郑则欣摸摸她的头。说到底受益者是她,她生什么气? “你报了哪几个项目?” “服装搭配。你不说,我都忘了咱们学校还有社团赛。” 撒谎。她加的社团以及他们班的体委一定找过她。 郑则欣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她来一班就是为了让孙哲笙报项目的吗?或许吧。 “运动会没几天了,是不是有点太赶?” “不赶不赶。”孙哲笙从郑则欣怀里出来,甩了一下马尾:“要我说啊,只要我参加一定会拿第一!你就看着我摘得桂冠吧!” “好啊。”郑则欣罕见地笑了一下,唇角勾起,弧度很浅,很快就落回原位,稍纵即逝。 孙哲笙这下真是愣住了,是错觉吗?不是吧…… “你笑了!好看!多笑笑!就是可惜没有录下来,等吃饭的时候我去保安室看看监控有没有拍到,我拷贝一份,你再笑笑呗。” 孙哲笙死乞赖脸让她再笑一下,郑则欣摇头拒绝了。 孙哲笙已经扎起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架势,预备铃响了。 她看着孙哲笙满脸失望进了班,刚想走,就见孙哲笙扒着门框露出一个头:“一定要多笑笑。” 郑则欣没说答应也没说拒绝,只是道:“进去吧。” 她和孙哲笙只是上学期间关系好,等到高考完各奔东西,一切就会回到原位。 无论是孙哲笙,还是周自齐,亦或者是游阙。 她整理好心情,进了班,坐到位置上,找到这节课的书。 “同桌。” 翻书的动作一顿,她看过去。 他那张漂亮的脸上笑意晏晏和她对视,今天的瞳色是琥珀色,像盛了两汪蜜:“我没有欺负你吧?” 郑则欣愣了一下,摇摇头。 “没有就行!”周自齐指尖轻点桌面:“告诉你的那两个好朋友,我是好人,从不动粗。”他想了半天也想不出到底是谁给他姐打电话,告他的状。 一个是孙哲笙,另一个是谁?没看到还有其他人和她同桌关系好。 见郑则欣依旧很疑惑,像是还没反应过来,或许反应过来了,只是不相信自己在对方眼里那么重要。 周自齐轻笑,双眼弯弯,“有人告我的状了,说是我欺负你。”趁着老师还没来,他支着下巴,侧头看她,语气委屈:“我可是冤枉得很,我都睡着了,我姐打电话把我骂一顿。” 郑则欣目光从他的眼睛扫到他的鼻子,划过他的唇瓣,绕过他下巴和喉结,落到他手上,抬眼和他对视,看见他眼睛亮亮的。 “你想怎么样?” “上道!”周自齐笑眯眯摊开手,手指白皙修长,指腹泛粉:“能借我一支蓝笔吗?我想……” 郑则欣收回目光,从笔袋里翻出一支蓝笔,放到他手里。 “谢谢。”周自齐咽下没说出口的解释,笑得很开心。 他在纸上试了两下笔,下水流畅,抬起头看向她,眼里认真:“同桌,你朋友说的对,你要多笑笑,笑起来很好看。” 19. 欧尼~有人欺负我~ 郑则欣有些意外。 他看到了? 老师已经进班,让打开这节课要复习的章节。 哗啦啦的翻页声不绝于耳。 周自齐很有坏学生的自觉,知道自己跟不上课,已经提笔开始抄写自己感兴趣的东西了。 黑色水笔写诗歌主体,流畅的花体字一气呵成,蓝色水笔在一旁点缀了几朵小花,娇憨可爱。 他心情大好,又在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 “谢谢。”一个声音响起。 熟悉平静,语气没有任何起伏。 他动作一顿,没有抬头,眼尾泛着笑意:“不用谢。” 有什么好谢的,他只是说了实话。 诗歌已经写完,灵感像游鱼一样出现,笔锋一转,在左下角用德语流畅地写下一段话。 几年前蜗居在柏林一角,用文学来对抗饥饿疼痛的乔纳斯怎么也想不到,有一天他会踏出那片逼仄的屋子,去往新的国度,去认识新的人—— 那个人还不一定想认识他。 他看着纸上一段话,画了一个小哭脸。 怎么办呢?乔纳斯。 那一抹青白削瘦的色块在他脑海里停滞,没有回应,没有动作。 他笑了一下,合上物理书,支着下巴透过窗户看外面风景。 他们班在五楼,墙侧绿化带的国槐高大茂密,到了五楼只剩个树顶,遮不住太阳和蓝天。 今天的天气很好,阳光暖融融,让人不禁想开运动会是不是也会如此好天气。 和德国一点也不一样。 德国缺少阳光,和京城一比,只感觉一年四季都是冬天。 路上人冷着脸裹着衣服走得很快,偶尔出现极端高温天气,只能吹吹风扇。 讲台上,老师复习完这一章节的知识点,敲着桌子:“月考试卷赶紧订正,晚自习我们讲。” 下了课,广播让各班课代表去阅卷室领答题卡,郑则欣一出班就被孙哲笙搂着过去。 孙哲笙问:“你这一次估分估的多少?” “725。” “太强了!绝对区排名第一啊!” “不一定,林中的第一也很强。” “林中的第一?你说的是孟婷吗?” “是她。” “她的确很牛,不过我们则欣也不差啊!”孙哲笙黏黏糊糊在她身上蹭。 领完答题卡,孙哲笙要看,郑则欣抽出自己的那一张递给她。 孙哲笙大致一扫,每个空都写了,感慨:“真牛,这一次的遗传大题我空了两个空。” “那两个空的确有点绕。”郑则欣接过自己的答题卡放回去,“用我教你吗?” “不用了,老师讲完还听不懂再去问你。哦对了,你们班老师说什么时候调座位没?” 郑则欣:“没说。” “我们班主任说成绩下来后调位置,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下来。成绩下来了,还要整个区在一起排名。”孙哲笙叹了一口气,“我感觉这次一定会退步。” “没准预感是相反的。” “希望吧,我物理大题最后一个公式代错了,等想明白,已经到了交卷时间。”孙哲笙抱着答题卡,又叹了一口。 郑则欣道:“今天你整理物理试卷吗?” “啊?我已经整理过了。答案发下来我第一个整理的就是物理。” 她斟酌着用词:“如果你愿意,你可以先把物理试卷给我,我替你分析一下错题。” 孙哲笙眼睛一亮:“愿意愿意!” 剩下一段路,孙哲笙明显心情变好,两人先去办公室楼,郑则欣陪着她把答题卡交给化学老师,再一起回班。 等郑则欣交完答题卡,从办公室出来时,已经打了预备铃,她提议:“下节课自习,你现在去拿试卷,我在这等一会儿。” 孙哲笙“嗷呜”一声,连忙进班拿试卷。 预备铃已经落下,不少学生快走着进班。 郑则欣看着孙哲笙在桌面翻找的背影,眉眼柔和下来。 她安静地站在一班门口,规规矩矩穿着校服。 身材瘦高,气质内敛,周围纷扰像是和她隔了层膜,惹得人频频侧目。 孙哲笙终于找到试卷,走出班看见她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趁着还没打上课铃赶紧送出去:“好了好了!赶紧回班吧,被校领导抓到就不好了。” 郑则欣拿着试卷走了几步,突然想起什么,转身,见孙哲笙还站在原地:“周自齐没有欺负我。” 孙哲笙怔愣一下,歪着头,扬起笑,挥了挥手:“知道了,这真是皆大欢喜!” 上课铃响了。 “回去吧,我也要进班了。”她笑得越发灿烂,告别向来报喜不报忧的好友。 郑则欣趁着自习课把孙哲笙的物理试卷分析个彻底,又在资料上找了不少拓展题。吃过午饭,趁着午休,她又把拓展题做了一遍,涉及的知识点又过一遍,总结了几个规律。 准备妥当才计划着什么时候找孙哲笙。看了看两个班的课表,第三节大课间的时候,拿着试卷和知识点去了一班。 郑则欣一走,就显得趴在桌子上玩手机的周自齐非常显眼。 他用外套挡着,左手单手打字。 手机那头是他远在广东的笔友,他刚回国被他姐逼着学中文时认识的。 认识没一年,他们还在京城开了一次听诗会。“夜奔”就是在那时建的。 【社畜伤不起】:想好怎么和你同桌打好关系没? 【北无稗子】:没。 【北无稗子】:不过我感觉我同桌应该大概也许喜欢学习好的人。 【社畜伤不起】:…… 【社畜伤不起】:什么叫应该大概也许?是个人都喜欢学习好的人好吧 【北无稗子】:什么叫是个人都喜欢学习好的?这是歧视懂不懂? 【北无稗子】:是社达主义! 【社畜伤不起】:「鄙视.jpg」 【社畜伤不起】:人不行别怪路不平,社达主义搞清楚了再来和我聊天。 没一会儿。 【社畜伤不起】:你喜欢蠢的? 【北无稗子】:…… 【社畜伤不起】:怎么不说了? 【北无稗子】:你凭什么给别人下定义? 【社畜伤不起】:6 【社畜伤不起】:等你听诗会吵赢了再来和我说这吧。 【北无稗子】:欺负我一个中文只学了三四年的未成年? 【社畜伤不起】:我可是知道你学个中文就花了几百上千万请团队,我仇富,谢谢。 【北无稗子】:并没有花这么多,纯是我语言天赋好。 【社畜伤不起】:呵,架都吵不赢,还语言天赋好,趴在你同桌怀里哭去吧,小屁孩。最好边哭边打着奶嗝说,欧尼~有人欺负我~ 【社畜伤不起】:哦,对,我忘了,你同桌不理你,hhhhh 【社畜伤不起】:不说了,我主管来了 周自齐翻了翻聊天记录,对面那头简直像吃枪药一样。果然,他不应该在对方上班的时候找他。 什么欧尼,要不是德语没有用姐姐妹妹来称呼没有血缘关系的人的传统,就应该用德语来叫姐姐。 看了眼屏幕上方的时间,发现已经快到打铃了,最后发信息,祝某 奔三的社畜一夜暴富,早日gap,游遍大好山河。 关上手机,见郑则欣还没回来,在书桌里随意找一本书开始看,听着班里人聊天的声音,心情祥和。 “月考成绩要下来了!郑姐一定是第一!” “有门路?” “当然。要是我能有郑姐的成绩,我骑到我爸妈头上,他们都夸我能飞!” “呵,第一?麻雀飞上枝头也是麻雀。” 正在聊天的人被怼,看过去发现是他们这一届嘴毒心热的大小姐,都噤了声。 大小姐嘴毒是真的毒,绿化带的草都被她骂过几句。但心热也是真的心热,尤其喜欢乐于助人。 高一的时候她迟到被值日生抓住说是扶老奶奶过马路。 所有人只当是她的借口,按校规惩罚了她,没想到过几天老奶奶真的拜托警方给她送了一面锦旗。 二班的人或多或少都受过她帮助,他们换了个话题聊,开始聊运动会。 大小姐又阴阳怪气发话了:“就这破学校还办运动会?操场破得都能挖出几个僵尸,在上面蹦蹦跳跳也算是给校长上坟了。” 一些深受其害的同学纷纷附和:“到底是哪届兴起得百日誓师要扣跑道石子做纪念!” 有人把话题强行拉回来:“我听说郑姐也报了一个项目,好像是男女混合接力赛。” “她也报了?”大小姐皱着眉,努努鼻子,像是想到了什么,最后还是说:“行吧。” 郑则欣讲完试卷已经要到上课时间,打算回回班被祝成英叫住:“答题卡已经改完了,有时间来我办公室拿。” 郑则欣:“我现在就去拿。” “行,我要去开会,你找个时间发下去。”祝成英拍了拍她的肩,赞赏:“这次考得不错!继续努力!” 校运动会名单报上去后,第二天上午自习课三个年级段开始安排升旗位置。 校领导只给了一节课。 操场、体育馆、都站满了人。投票选出来的举牌举旗的同学站在最前面。 体委拿着大喇叭维持秩序。 郑则欣一米六八,在班里个子算中等,她站到倒数第二排的最旁边,摸出单词本。 旁边人见状,压低声聊天。 “现在月考完了,学校里是不是该选体育选修了。你打算选哪一个?” “不是说咱这一届不让选了吗?只让做常规的体育运动。” “啊?是这样吗?我还想选定向运动呢?” “谁知道呢,新换了一个校董,谁都摸不清她的脾性。” 队伍后面的周自齐规规矩矩把扣子扣到最上头,插着裤兜,站姿懒散,整个人都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气息。 让人不禁怀疑凡是找他搭话的人,他能直接把人插地里,说是要学插秧。 没人敢当第一个找他说话的人。 被以最大恶意猜测的某校霸两眼放空,他只感觉自己是一条咸鱼,一直在承受太阳之火的煎烹。 排个队怎么这么慢……操场都是人人人人,没有一个阴凉地。 他看着前面巍然不动,低着头单词本背书的郑则欣。 不禁怀疑,她不热吗? 大太阳底下还能背书。 眼睛不疼吗? 他不近视。 站在男生最后一排很轻易地看到郑则欣低着头,马尾落到肩前,因为过瘦脖颈突出的骨头。 这么瘦,他想起聊天记录,还趴到她怀里边哭边打奶嗝告状呢。 “欧尼~有人欺负我~” 吴助理查到的资料还放在他桌子上,他垂下眼睛。 欧尼自己不被欺负就谢天谢地了。 20. cos树和考拉 排队排到这节自习课后半段,不知哪个角落爆发出剧烈的争吵。 郑则欣正背着单词,没有理会,直到一个声音扩大的“额滴天姥娘乃~”在她前边响起。 她抬起头,逆着光看见一脸讪笑,正把喇叭拿远的体委:“不小心,不小心,不小心……” 不知道谁先“噗嗤”一声笑出来,一时间笑声此起彼伏。 郑则欣被太阳灼得背不下去,揣回裤兜里,站了两秒感受到后面有一股莫名的视线,刚想转头寻找,就被一个人搂住脖子。 熟悉的气息扑面,她无奈:“孙哲笙,你怎么不去排队?” “我是我们班举牌子的,不用排!” “那你们什么时候去排练?” “不知道,体委还没说。体委现在光排位置就忙得焦头烂额了。校领导还一直催催催!”孙哲笙凑到郑则欣耳朵边,“听说这一次运动会,新任校董也来参加,谁都不想当新官上任的其中一把火。” 这样…… “新任校董很严吗?” “严,非常严!”孙哲笙想了想,“眼里容不得沙子,我感觉你可以选她。” 选她?选她来对付杨志强吗? 郑则欣看了一眼太阳,被刺得猛地垂下眼睛。 游阙说没有十足的把握,孙哲笙说可以试试,决定权在她手里。 这一步若是真走出去了,将会导致她人生的两个极端。 她有一种预感,哪怕赢了,那些被下了面子的世家也不会放过她。除非她未来不留在京城。 “再等等吧。”她感觉太阳越发晃眼。 “行吧。”孙哲笙目前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她和游阙现在还接触不到家族权力,若当事人是他们,是会被家里直接权衡利弊掉。 她想起前几天她因为这件事去问大哥,大哥只是叹了一口气,摸摸她的头没说什么。 似乎是一种默许,默许她去做。 但真默许了,她却不敢,她不敢因为朋友的事情致家里陷入绝境。 如果孙家能像陈周两家,再不济像沈家,她绝对不会让郑则欣憋屈到现在。 她叹了一口气,揽住郑则欣的脖子。 该死,通通该死! 她算是知道为什么那些受害者在社会上已经取得了不低的位置,手里握着十足的证据,却还是否认这件事。 牵扯的利益太多了,牵一发而动全身,没人愿意搭上前程。 她现在心情很复杂,既害怕郑则欣吃了这个哑巴亏,又害怕她真的铤而走险。 不理解,真的不理解。 那些人资源这么多,甚至已经不打算在国内上学,为什么非要一个竞赛名额? 她叹了一口气,在郑则欣脖颈拱啊拱,刚学会说话的小动物一样:“搞不懂,搞不懂,真是搞不懂……” 自从遇到郑则欣,她发现她叹气次数变得好多。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她委屈。 “为什么我们领队的还要另外排练!该死的学校!马上就要吃饭了怎么还不解散!” 郑则欣没有动,就那样安安静静站在原地,像一棵树。 直到—— “欸?”孙哲笙:“你同桌在看你。” 郑则欣一愣,扭头,那一双眼睛已经看向了别处,转回去沉吟片刻:“他应该在发呆。” 孙哲笙没放在心上,继续悲催道:“如果能把他牵扯进来就好了。”那些人未必会给孙顾两家面子,但是周自齐背后可是陈周两家。 如果他出面,什么面子不面子,背后的那些人能和陈周两家说句话都是祖坟烧青烟了。 能把手伸到竞赛名额,没准也不是啥上流的家世。 “欣啊!你大胆去做!我已经做好改姓的准备了。” 郑则欣没有说话。 那一角争吵越发激烈,一片惊呼声。 有探子来报,两个班级体委打起来了。 这下站在队伍里的同学也不站了,纷纷凑上去看热闹。 周围人走个七七八八,郑则欣低头:“你要去看看吗?”按照孙哲笙的性子早在第一句争吵爆发时就去当乐子人了。 孙哲笙摇摇头:“不看,我才不去,事情闹大,老师开完会回来绝对会大发雷霆!我才不要被体罚。” “长大了……”郑则欣感叹。 孙哲笙:“……要死啊你!” 孙哲笙又开始絮絮叨叨,郑则欣安静倾听时不时回复一下,岁月静好。 后边周自齐又把目光放回唯一的熟人身上,看着她们一人cos树,一人cos考拉,贴得紧紧的,低着头窃窃私语。 不热么? 他单个人站在这里就热得半死了,单手解开最上面的扣子也于事无补。 看了一眼天上的太阳。 怎么还没解散…… * 上午没有排完的队伍,下午最后一节课继续排,结果校领导吵起来,让他们提前解散了。 三个年级段的同学一起放学,整个校园挤得非常满,像沙丁鱼罐头。 郑则欣作为其中一只沙丁鱼,根本不用自己走,皮贴皮衣服摩擦衣服,像饼干的夹心。 她开始后悔为什么不先回班等一会儿。 终于到了学校门口,新鲜空气一涌入,像是重新活了过来。 她爸爸早上送她的时候说今天面试完会来接她。 现在五点整,离放学时间还有三十分钟,估摸着她爸爸已经在接她的路上。 她找了一个不耽搁人走的地方,打算等一会儿。 摸出手机连上耳机,一打开绿泡泡,一溜烟的红点。 【张定雨】:看代练群!有瓜! 她点进游戏代练群。 【、、、】:听说又有新游戏要出了。 【江烟雨南】:什么游戏? 【、、、】:fps游戏 【微言】:?又出了一款,我记得不是刚死了几个吗? 【、、、】:谁知道这些游戏厂商为什么独爱fps 郑则欣往上翻了几页,只看见几个撤回的消息,退出来,点进张定雨的绿泡泡。 【Gear】:什么瓜? 【张定雨】:没了吗? 【张定雨】:「截图」「截图」「截图」 她点开一看,一通约p野合的大戏,还是通过fps游戏世界频道约的。 郑则欣:“……” 【张定雨】:怎么样怎么样,好吃不,我这还有当事人的聊天记录,你要不要? 【Gear】:别,我不看。 不仅不想看,她还想退群了。 她是过年的时候被张定雨拉进去的。因为她妈妈要工作没时间回老家走亲戚,她爸爸提议带着她回,结果她妈妈发飙和她爸吵起来。 之后就是冷战。 那一段时间,家里安静得像是墓地,没人敢说话。郑则欣只敢一天一顿饭,一个人闷到房间学到吐。 张定雨得知,把她拉进游戏代练群,让她尝试玩玩当下热门的游戏。 她玩过一段时间,就没再玩了,不过游戏并没有删,看着那炸裂的八卦,还不如删了。 打枪游戏还能约p,真牛。 长按那些截屏打算删除,想了想转发给孙哲笙。 没一会儿。 【孙哲笙】:6 她直接发到安静的三人小群里。 一生(3) 【Gear】:? 【游阙】:? 【游阙已退群】 郑则欣把游阙拉回来。 【孙哲笙】:是郑则欣发我的。 郑则欣:“……”低头打字想解释解释。 却见孙哲笙又把截图发到她们和闫清张夏颂四人群里,让她们也吃瓜。 “则欣!”郑晓峰的声音传过来。 她 站起身,看见路边停了一辆黑车,驾驶位车窗降一半露出她爸那张笑成菊花的脸。 背着包跑过去,拉开副驾,坐进去:“爸,看来你面试很顺利。” “哈哈哈哈,我闺女是我的幸运星,早上说接我闺女放学,下午一面试就被录用了。” 郑则欣:“要买个蛋糕庆祝庆祝吗?” 郑晓峰笑得爽快:“已经订好了,等咱们回到家,应该也送到了。” 车起步前行,郑则欣坐在副驾,姿态放松,降下车窗,感受外面空气涌进来,很是惬意。 拐出香樟街,她看见路边慢悠悠走着的周自齐。 个高腿长,校服被他解开两个扣子,露着精致的锁骨,蓝白色的校服干净松敞,有一股纯净的少年感。 他走得很慢,带着挂耳式耳机。 因为有些堵,郑晓峰踩下刹车,见自家闺女一直盯着外面:“看见熟人了吗?” “嗯,也不算多熟,是同桌。” 郑晓峰顺着她视线望过去,“走着的那个吗?没人来接他吗?要不送送他?” 郑则欣反应了几秒:“嗯,我问问……”好歹是蜜糖后爸。 她刚打开手机,还没找到他的绿泡泡,就见他坐进了一辆停着的车里。 又把手机揣进兜里,“他有人来接。” 郑晓峰也看见了:“你这同桌家可真有钱。” 他感叹一下,把这个事情抛到脑后,问旁边的女儿:“今天晚上想吃什么?你先在网上点食材,我回家给你们做。” 郑则欣收回目光:“番茄虾球,油渣包菜?” “点你自己喜欢吃的,你妈妈今天想吃的已经告诉我了。” “好吧。”郑则欣向来无欲无求翻了翻手机相册,看见一道卖相好的排骨汤:“马蹄排骨汤吧。” “遵命,太子殿下。” 郑则欣翻相册的手一顿:“爸,你又怎么了?” “戏瘾犯了。”郑晓峰又笑:“太子殿下今天可千万要在皇帝面前多美言我几句。” “行。”郑则欣答应得爽快,根据历来的经验,打预防针:“此招风险太大,小心陛下猜忌咱俩。” “今日我打探好消息了,你妈妈这一次项目被领导表扬,我连礼物都已经买好。加上我找到工作,双喜临门。” 郑则欣点头,“可以,希望今天晚上咱俩能活下去。” 打开手机,孙哲笙已经在各大平台到处吃瓜,不断在四人群里发截图。随意翻了翻,发现闫清和张夏颂也沉迷吃瓜无法自拔。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那一辆不知牌子的车,想起今天孙哲笙无意的一句话。 ——要是把他也牵扯进来就好了。 周自齐吗? 她笑了一次,再一次感觉孙哲笙太过理想主义。 他有多大的资本,就证明他会被多大的资本保护。 若真的把他牵扯进来惹上一身骚,他背后的资本怎么可能同意? —— 另一边。 周自齐拉开车门,看见陈岁承,坐进去:“又怎么了,姐?” “家宴,今天你的外甥女也来,正好带你认认。” 周自齐:“都是有谁?” 陈岁承:“除了咱们死去的爹,都在。” 周自齐笑出声,姿态放松下来:“那就行。” 陈岁承推推眼镜,眼里划过一丝狡黠笑意:“先别行,没准今天会说你联姻的事。” 周自齐敛起笑,拉车门没拉动,扭头看向司机:“停车,我要下车!” “先别下,我听说你让吴助理给你调查了一些事情。” “对,怎么了?你不是说任我调动吗?” 陈岁承很是优雅地点点头:“你有陈周两家的血脉,的确任你调动。” 和周自齐如出一辙的灰蓝色眼睛里荡出几分笑意,勾着唇瓣:“我只是好奇,你是嫉恶如仇,还是想帮你的小同桌?” 21. h文里,时间停止的异能 周自齐怔愣片刻,才道:“嫉恶如仇吧。人正备考着,他干这些事,简直残害祖国的花朵。” “嫉恶如仇?”陈岁承挑眉笑笑,“你心里有分寸就行,我不多过问。” 周自齐小声地轻哼一声:“我又不是三岁小孩。” “行,四岁小孩,你也该长大了,今天家宴你可别像之前那样犯浑。几位长辈的血压经不起你那样刺激。” “不会再有那样的事情发生了。”当时是他没搞清楚状态,中文也没学好。 想到那些面善的老人,他坐正身子,扯扯身上的校服,又挑了挑软趴趴的刘海:“我需要换身衣服吗?” “不用,这身衣服正好,今天晚上收收性子,在长辈面前装个乖糊弄过去就行了。” “行。”既然他姐这么说,他也就不换了。真有看不惯他的那些旁系瞎说,他就把他姐搬出来。 他打开手机,想到什么抬头:“几点能回去?” “今天不回去。” “不行。”周自齐蹙眉,“我有要紧事,十点半能赶回家吗?” “是你那只断耳的猫吗?”陈岁承把手上的平板给他,“我已经把它接到宅子里了。” 平板上是监控,屏幕分割成无数块状,点进有猫的视频。 一只大肥猫躺在猫爬架上舔爪子。 “你这只猫社会化挺好的。我当时已经做好无功而返的打算了,结果一伸手它就翘着尾巴来蹭我,把它转移地方也没反抗,趴在我怀里直打呼噜。” 周自齐:“……” “你的猫知道你是它领养人吗?” 尽管不想,他也不得不承认:“它不知道。”他白天上学,晚上睡觉,只能在它面前刷个脸熟。 蜜糖的一天三餐、运动、玩耍、社会化都是请的专业团队。 它那核桃大的小脑袋瓜或许只知道,自从来到这个地方,饭好吃了,东西好玩了,能磨爪子了,人也都是好人了,也能时时出去放风了。 陈岁承毫不留情笑出声:“你知道你的表情像什么吗?像是幽怨的老父亲。” 未成年的“老父亲”:“……” 他皮笑肉不笑,把平板递回去:“以我的年龄称不上老父亲,顶多算宝爸。” 陈岁承又笑起来。 周自齐看了一眼外面,发现越走越偏僻,如果陈岁承不是他姐,他都以为要被拉进园区了:“这是去哪?不去吃饭?这也不是去老宅的方向。” “去陈女士和周先生的新婚礼上吃饭。” “?” “他们结婚的时候两家合伙开发了一片别墅区,最中心的别墅被布置成了婚房。旁边的别墅是家里长辈的,你的那套一直留着,我在德国就已经给你了。 “原本这个别墅区是不对外售出的,是为他们俩的子孙后代留的,很多空房。他们离婚后,别墅区归到我的名下,那些无人的别墅已经卖得七七八八了。” 陈岁承划着平板:“我把聆水湾的布局结构发到你手机上,标绿的别墅都能住,选到有主的就住进去孝敬二老,选到无主的别墅就直接送你。” 周自齐看了一眼,关上手机,一副宝爸的姿态:“蜜糖在哪我在哪。” “那咱俩今天都住你外甥女家,也不知道你外甥女到了没?”话音一落,电话响起,她接通,一边听一边单手操作平板递给周自齐。 周自齐低头一看,一个小女孩和蜜糖出现在一个屏幕内,旁边没大人,心脏猛地一跳。 下一刻,小女孩头也不回跑到进来的一堆大人面前。 声音没开,但动作像在撒娇要抱抱。 大人很熟悉,是他认亲宴上的四名老人。 他松了一口气,小孩子下手没轻没重的…… 下一刻,舔着山竹的蜜糖见来人了,翘着尾巴跳下猫爬架,迈着猫步走到那群人面前,蹭腿翻肚皮。 那些人明显惊喜,低头看猫猫。 小女孩也一样。 “姐……”中国没有动物保护法,他害怕很多小孩对怎么对待动物没有概念。 陈岁承知道他要说什么:“放心,陈骄有分寸,我教过她怎么对待小动物。” 听到这话,周自齐还是没能放松,眼睛盯着屏幕:“还有多久能到?” 前面司机道:“二十五分钟。” 周自齐眼睁睁看着小女孩蹲下身子,双手伸向猫…… “郑则欣!给你爸扒个蒜!” “好!”郑则欣把手上剥好的葱洗洗送到她爸手里,又找了头蒜去扒。 带着蓝牙耳机,手机还打着视频通话,孙哲笙的大脸怼到镜头上,声情并茂地评价今天吃的瓜:“家人们,谁懂啊,小h文照进现实了。” 郑则欣对此不做任何评价,她若是对这件事发表看法,明天孙哲笙就能搬来几万亩瓜田。 那头孙哲笙:“我把游阙也拉来……哦,他给我挂了……” “人家正忙着呢。” “行吧,欸!”孙哲笙又开始自说自话:“你怎么知道我找到一本好看的小h文,女主有能让时间停止的异能,直接大吃特吃!” 郑则欣:“我不想知道。” 扒完蒜,洗洗放进碗里,问父母:“还要我干什么?” 郑晓旭站在厨房门口,想了想,指挥她,“把马蹄削削?” 郑晓峰正剥着虾,闻言连忙拒绝,“不用,不用,你们母女俩好好歇歇吧。” 他不赞同看向自己的妻子:“你让则欣削马蹄,她的手指头还要不要了?” 他扭脸看郑则欣:“你和你妈坐着去。” 郑晓旭摆摆手,拍拍女儿的肩:“洗洗手,咱俩去客厅聊聊。” 郑则欣照做,亦步亦趋跟在妈妈身后去了客厅。 她比郑晓旭高一点,能很清晰地看见妈妈的头顶,有一段时间没有染黑,发根发白。 她和母亲沉默着落座。 “妈,你要给我说什么?” 郑晓旭在京城私企摸爬滚打这么多年,有很长的一段时间升职受限,边上班边学习还能应酬应到胃出血。刚过四十岁,人就已疲惫到像五十岁的人了。 “我听说你们月考了,考得怎么样?” “还可以。” “还可以是什么意思?区排名能保持住吗?” “能,这一次题我都会。” “这就行,你大了,我也不好说你了,让你选文科你不选,我也没逼你。等高考完在大学就试试考公,考个京城公务员,干个几年没准能落上户。” 郑则欣没有说话。 深知自己女儿脾性的郑晓旭知道她这是不答应。 “我告诉你,郑则欣,这已经是最快最有保障落户的路线了。京户现在供不应求,有的人有关系也落不上。” 郑则欣依旧没有说话。 郑晓旭嗤笑一声:“也是,你大了你有自己的想法,我也不多嘴。你想怎么样我不管,我只要结果。” 郑则欣这才开口:“我知道了。” “你真的和你那死爹一模一样,不知道的以为是两个锯了嘴的葫芦成精了。” 郑则欣又没说话,她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说,她一直在想一个能两全其美的回答。 不过很可惜,她妈妈给她的那些预设路,都不是她想要的。 她想起之前堪比噩梦的那几年,她妈妈压力大到精神已经不稳定。 白天强撑着去工作,晚上回家爆发。 她和爸爸一直劝妈妈去看心理医生,她妈妈不愿意,说现在公司创始人想卸磨杀驴,想把他们这些初创团队解雇,现在去看心理医生无异于给他手里送小辫子。 那一段时间,她妈妈一回家就哭,骂完公司骂老板,骂她,骂她爸,然后骂几位长辈,骂他们坐月子都不来帮忙,让她现在还有月子病。 郑则欣和郑晓峰不说话,她就骂他们不向着自己,胳膊肘往外拐。 只要他们一开口,她就骂他们顶嘴,骂他们烂泥扶不上墙。 有时候郑则欣叫一声“妈”,都能把郑晓旭点燃,说她是拖油瓶,说如果不是她,自己现在过得很好,早就辞职拿着钱潇洒去了。 说如果不是她,她就不会对北京户口有那么多执念。 但只要她敢说她可以不要北京户口,她妈的精神状态只会更崩溃,直接上到拳打脚踢的程度。 有时候会用东西砸她,让她去死。若是她爸来了就会把炮火转移到她爸身上,但幸好每一次她爸都会准时来吸引火力。 她对这个母亲向来是又爱又敬又怕的。 但只要她妈妈心情一好,精神状态稳定,他们一家人都能和平相处,就像今天下午这样。 哪怕送菜的迟到了,一家三口也会其乐融融,风平浪静。 没一会儿。 “我听说你参加了你们学校的物理竞赛,之前不是都是在培训的时候退出的吗?今年怎么又想着参赛了?” “我想试试。” “好。”郑晓旭又不说话了,想了好久才想起来,“你们是不是要开运动会?” “是的。” “你参加了吗?” “参加了。”郑则欣已经做好郑晓旭大发雷霆的准备了。 “哦,运动运动也可以,现在这么多缺乏锻炼的学生。” 郑则欣惊讶地望向自己的母亲,但从她的脸上看不出任何的想法,只得道:“好的。” 郑晓旭把电视打开,“你有想看的剧吗?” “没有。” “行。”郑晓旭把电视调到国际形势。 不知道哪国的外语一直萦绕着这对母女的身边。 郑则欣瞄了一眼,新闻上讲的是是欧盟。 手上手机不断震动,她低头打开,看着孙哲笙给她发的新瓜截图,只感觉脑子嗡嗡的,退出来。 又点进和张定雨的聊天记录。 关于她的家庭,她和张定雨说了个七七八八,张定雨比她大了十几岁,成熟稳重。 她曾有一段时间迫切想在对方那里寻求一个答案,一个立马能家和万事兴的答案。 可是每一次,她都摸摸她的头对 她说,她还太小,还不到时机,最起码要等她考上大学。 她低头打字,删删减减才出来一句:你感觉蜜糖现在活得好吗? 【张定雨】:? 【张定雨】:你等我打完这一盘。 【Gear】:好 见张定雨还要好一会,郑则欣点开社交平台,看见主页隐藏的帖子。 初中,她配了手机,把这件事去了隐私发到网上,并表示与其这么痛苦,一直在互相折磨,不如一家人回老家。 结果评论区一群人说她穷根入脑了,说她得了便宜还卖乖,说她怎么不体谅体谅父母,那么多人想去京城都去不成。 有的人叫着她小妹妹,教着她怎么去死,有的人让她父母生二胎,也有的撺掇她离家出走。 最后骂得人多了,她虽然不理解,但还是隐藏了这个帖子。 现在她看着这些评论,很多人都已经注销了账号,已经心无波澜。 她已经到了能共情所有人的年纪。 “饭做好了!”她爸在厨房喊。 在这个家里,他们一家三口都有错。 她关上手机,“来了。” 和妈妈同时站起身去端菜。 吃饭的时候,饭香模糊了对面两个人的脸,碗里是父母给她夹的菜。 吃到最后,突然她听到一声轻咳,腿被创了一下,她抬眼见她爸爸冲她挤眉弄眼。 她了然,心里却想:完了,忘记搜攻略了。以她的社交能力能当上奸臣不被发现吗? 还有,为什么不吃蛋糕的时候送?现在几盘菜都已经成了盘子底,汤汤水水的,很乱。 她爸听不见她的腹诽,自顾自得以汤代酒。 “老婆,今天你项目大获成功,我很替你开心,我也找到工作,咱女儿也成年了。”她爸爸开始像喝了假酒一样,“我真的很替你高兴,老婆,我真的很幸运能遇见你。” 郑则欣接受到她爸的眼色,斟酌着用词:“是的,妈妈,我能看出我爸很高兴……” 郑则欣已经对自己的语言系统感到绝望,听着她爸带哭腔的话:“我想您也是能看出我爸的高兴……” 郑则欣搜肠刮肚组织语言。 “那你呢?”她妈妈问。 “啊?”郑则欣很惊讶,看向因为笑着显得温柔的母亲,她抿了一下唇,用力地点点头:“我也很高兴。” 您能成为我的母亲我很高兴。 郑晓旭没把她的话放心上,但明显开心起来。 她收下郑晓峰送的礼物,站起身把包拿过来,从里面掏出一个盒子递给郑晓峰,“恭喜你求职成功。” 郑则欣坐在位置上,看着两人,已经消失的热气依旧模糊了两人的眉眼。 下一刻,两只不一样的手拿着两个不一样的盒子递到她的面前。 她抬起头,爸爸妈妈在对着她笑。 “我闺女的。”/“你的。” 他们同时开口。 郑则欣怔然。 她想把时间停在这一秒。 现在,她已经高三,等考上大学就好了。等考上大学,她会变得成熟稳重会精通一切社交,会努力去学该怎么去拯救她的家庭。 吃完蛋糕已经很晚了,三人洗完澡,郑则欣回到房间看着桌面上那两个盒子,想拆开,却又不忍心,只好又把它们放回礼品袋子里。 她擦着头,看着那两个礼物,直到张定雨直接给她打电话,才让她回神。 “院长前几天才去他家看完蜜糖,说蜜糖养得非常好,已经膘肥体壮,天天跑酷。 “不止如此,他还资助了宠物医院,改善了小猫的伙食,我不是有一个猫咖吗?很多残疾的小猫,他还借我团队让我做自媒体帮我引流找领养人……”张定雨越说越开心,恨不得给这位财神爷唱个相声。 越说感觉电话那头越沉默,她咽了一下口水:“你是感觉到他像杀猪盘?难不成捐的猫粮有毒?” “不是,小猫们过得好就行了。” “那你突然问我蜜糖过得好不好是怎么回事?蜜糖它那小脑袋瓜子能知道什么?就只装了吃喝拉撒,外加在所有杯子里洗脚。” 已经将近十一点,郑则欣点开和周自齐的聊天记录,几乎都是周自齐在每日报备。 今天的却迟迟没有发到。 蜜糖呢? “蜜糖呢?”周自齐已经疯了,这么大的别墅,根本不知道蜜糖窜进哪个房间了。 他一间一间打开,又阖上。 陈岁承疑惑看着他,“这里设施很齐全,对小孩和猫来说都很安全,今天已经很晚了,你可以先睡觉明天再找。” “我要向它妈妈报备状态。” “它妈妈?猫妈妈还会看手机?” “是人。”周自齐有些无语。 是他疯了,还是猫有手机了,他能给猫发消息? 陈岁承顿时不工作了,看着自己未成年的弟弟,外貌可以,身材个子都上乘,一个离谱至极的念头在她脑海里生根发芽。 “你谈恋爱了?” 22. 初见时的高岭之花感 “怎么可能?”周自齐吃惊看向自己的姐姐,“姐,我还没成年呢!” “没成年偷偷谈恋爱的多了去了。” “谢谢,我不是那种人。”周自齐开始好奇自己在外的形象有多不着调,他看着自己姐姐,想问,但现下还是猫重要:“除了你和我外甥女的房间没找,其他的房间我都找过了。” 陈岁承把平板放到桌子上,“我去找找看,下次可别让乔乔和猫再玩这样的捉迷藏了。”一个看不住,她就打开所有房间的门,一人一猫都玩疯了。 周自齐坐到一旁的单人沙发上,摸出手机,却见在他找猫找得焦头烂额的时候,郑则欣给他发了一个消息,很高冷,没有半点寒暄的意思。 【Gear】:蜜糖呢? 他咂摸着这冷漠无情的三个字和一个标点符号,平白无故品出几分初见时的高岭之花感。 他也想知道。 没多时,“喵呜”一声。 他抬眼,陈岁承正往客厅来,臂弯里蜜糖在睡觉。 “我在乔乔的房间找到的,藏在她衣柜里。” 周自齐放下手机,要去抱蜜糖,被陈岁承躲过,她压低声音道:“别弄醒了,我把它送进猫窝。” 他收回手,拿着手机跟在姐姐后面,看她小心翼翼把猫放进柔软的猫窝里。 蜜糖调整下姿势,翻了个身,就在两人以为它醒了。 它扒扒脸继续睡,呼噜声堪比摩托车炸街。 周自齐笑着拍了几张照片和实况发送出去,想了想,又拍了两段视频。 绝对三百六十度无死角。 对方没回。 等两人再回客厅,对方依旧没回。 手机一震,他点开,看见是林蔚。 【蔚成林】:游戏测试服出来了,玩不玩?支持手机和电脑哦~ 【蔚成林】:就是你之前看的枪战游戏,biubiubiu~ 【蔚成林】:人呢?你回国的时候不是挺喜欢玩这种游戏吗?被人脸识别卡得道心破碎了? 周自齐没有理,他现在不杀生,早就不玩FPS游戏了,把手机放到桌子上。 “还说没谈恋爱。” 周自齐:“我谈什么恋爱?我和谁谈?” “那你这是干嘛呢?” “我朋友给我推……”周自齐突然反应过来,他姐是被那句“向它妈妈报备状态”错误引导了,有些头疼:“我和她一起救助的蜜糖,也算是蜜糖再生父母,我们没有任何关系……”他想到什么,补充,“充其量只算同桌。” 陈岁承又道:“没谈恋爱就行,我今天的话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用成绩换自由,够一本线才能拿回婚姻自主权,不然成绩下来后就让他去联姻。 去年京城的一本线是532,离高考还不到一年。 “不如回德国。” 陈岁承:“你的资料可申请不了德国的救济金。而且你可是欠了我一千多万呢。” 周自齐没有说话,径直上楼。 陈岁承跟在他身后,声音悠悠传来:“不只是你,如果乔乔没有达到我的预期,我也会这样干。再培养另一个接班人,可以没血缘,可以任何姓。” 像是在安慰他,但这一番安慰让他更胆战心惊。他停下脚步,低头看着落后自己五六个台阶的姐姐:“她是你女儿。” “是的,她的确是我女儿,我也也只会有她一个孩子。精挑细选的精子,倾尽资源的培养,若真不合预期,不如就送去联姻。” 周自齐看着陈岁承,像是第一次认识她,认识这个家:“她现在才五六岁。” “五六岁怎么了?” 周自齐气结,不想和这些薄情寡义的人多言,径直回房间,刚握上门把手,腿上一重:“舅舅,我妈妈呢?” 他低头。 是陈骄,灰蓝色的大眼睛又亮又漂亮,皮肤白,嘴巴红,鼻子翘,穿着睡衣,抱着他的腿,仰头看他,又问了一遍:“舅舅,我妈妈呢?” 周自齐和刚上来的陈岁承对视,虽然不想承认,但还是道:“你妈妈在你后面呢。” 陈骄嗷呜一声,转身又抱住她妈妈的腿,“妈妈!我刚刚醒来你不见了,小猫也不见了!” 陈岁承蹲下身子捏了捏她的脸,笑得不见眼睛,像极了慈母:“妈妈和小猫都有自己的事要干,当然不能一直陪乔乔。乔乔乖,是做噩梦了吗?要让妈妈给你念故事书吗?” “舅舅……”陈骄被捏着脸,口齿不清地道。 “舅舅还要学习,不能陪乔乔念故事书,而且舅舅刚从德国回来,成绩老差了,认得字没准连乔乔也比不过。” 简直危言耸听!周自齐想反驳,就听见他的小外甥女说:“那我可以教舅舅认字!” 最后想教舅舅认字的小天使被哄着进了屋,她那恶魔妈妈关上门的那一刻,对他笑咪咪地道:“努力学习哦,弟弟。” 他回到房间,坐到配套客厅的沙发上……点开了数学网课。 看了两节,发现大脑一片顺滑,退出去发现是大学的。 这时,屏幕上弹出一个消息。 【Gear】:收到。 周自齐:“……” 郑则欣平日里待人接物也很有礼貌,甚至任由不熟的同学在她旁边像蚊子那样吵闹,怎么单单在他面前变成那个高岭之花了? 某高岭之花打完一局游戏,在张定雨的挽留中下了游戏,看到蜜糖后爸发来的消息很安心,并回复一句:收到。 周一,郑则欣来到班,头一次看见周自齐坐在凳子上埋头算一个数学题。 算算卡卡,看看答案翻翻书,翻不出,又翻手机上的解析。 “代错数字了,xyz弄错了。” 周自齐抬眼看她,定定地看了良久,把题推到中间,笔递过去。 郑则欣拿过来,抽出自己的演草纸,一点一点给他拆开来讲,认真负责。 她把重点步骤圈起来:“听明白了吗?” 见周自齐没说话只是眼神有些闪躲,她教过无数同学,当然知道这个小动作的含义,明白是对方定义没学好,换了另一种颜色的笔把定义拆开给他讲一遍,“这是定义,需要记死。” 答题过程一个步骤一个步骤给他拆解,向上追溯基础知识,基础到受益者的周自齐都感觉对方是在浪费时间,可是她却没有什么不耐烦。 “我自己再看看。” 郑则欣点点头,笔比脑子快,等那一个点落到纸上,她顿了一下把纸夹到习题册里递回去,问:“你带数学选修三了吗?” “带了。” “把你的选修三拿过来,我先给你画几道例题,你把那些例题弄懂了,这道题也差不多就会了。” 周自齐找到课本递过去。 郑则欣随意翻了一下,堪比新书, 乍一见到,尤见故人。 面不改色找到那一章节,换了根自动铅笔,画完几道例题,想到章节后还有几道相同的题,抬眼看他,“能折书角吗?” “能。” 郑则欣折了一个小角,翻到后面的章节检测,认真找题。 周自齐看着她的侧脸,垂着的眼睫平直细密,细框眼镜架在窄立的鼻梁上,唇瓣饱满,嘴角平直,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能清晰地看出她的认真。 手指长而细,牢牢地握着笔。额前碎发随着她的动作轻晃,蹭过她的皮肤,没什么反应。 她像是自带一股气定神闲的气势,波澜不惊,就像是在此刻她进入了自己的绝对领域。 他的心像是她额前的一块肌肤,随着动作被她的碎发轻轻地挠了一下。 不疼不痒,甚至没有引起她的半分反应。 这下他知道为什么班里人喜欢找她问问题,整天“郑姐郑姐”地叫,有零食第一时间和她分享。 没人会不喜欢她。 他收回目光,看向习题册里用三种颜色的笔画得满满当当的演草纸。空白处用蓝笔写着一个“加油!” 字迹潇洒飘逸。 还会鼓励式教学。 “好了。”万恶之源的数学书推到他桌子上,“你可以先写着这几道,不会的问我。” “谢谢。” 心脏猛地一跳,他好像知道该怎么和他同桌相处了。 上午自习课,体委开完会,敲了敲郑则欣的桌子:“郑姐,周同学,现在接到学校通知要下去排练赛事入场。” 做题的两人站起身。 已入九月,今天是阴天又刮大风,温度有点凉,郑则欣穿上校服外套才下去。 组织完短跑的人员,组织长跑。 郑则欣发现,每一次周自齐都会站在跑道上。 组织完长跑,周自齐也没有回班,那边学委已经吹口哨让接力赛的人上场,郑则欣上去,发现周自齐紧随其后。 郑则欣:? 虽说这校运动会是友谊赛,趣味为主,二班没什么人走体育,体委也不能逮着一个人薅啊。 参加接力赛的四人走到测反应的装置前排队,体委介绍完装置,解释:“第一棒反应必须要快!这一百米并不是咱们四个平分下来,等到比赛,地上会贴上黄色胶带,咱们就站在赛道线和胶带交叉点,据说啊……” 她压低声音,“这个距离是根据等差数列分的。” 三人:“……” “就是不知道这个数列是越来越大还是越来越小。” 等到了装置上,郑则欣和另外一个男生率先淘汰,她对此没有丝毫意外,每一次对狙,都反应不过对手。 周自齐和体委还在角逐,最后周自齐险胜。 这就是张定雨要找的对狙苗子吗? 就是不知道他玩不玩游戏。 最后敲定顺序:周自齐——郑则欣——男同学——体委。 体委让已经排练完的同学回班。郑则欣垂着眼睛,在脑海里构建物理空间。 脚步越来越近,一股清香传过来,她抬眼望去。 是穿着短袖的周自齐。 因为想模型想的入迷,乍一抽离思维看见他,表情有些空白。 他没有其他赛了吗? 周自齐个高腿长,侧着身子弯腰看她,笑着:“同桌,见我回班就那么吃惊?” 23. 郑某忍无可忍 这个 郑则欣看着前方:“我以为你会继续排练。” 周自齐笑一声:“我就只报了这三个项目,剩下的单人项目是体委他们两人平分。” “另两个同学都是体委?” “嗯,你不知道?” 郑则欣摇摇头。选班干部的时候她请假了,之前一班就只有一个体委,长得像一堵墙,男女一视同仁。 是她先入为主了。 走出操场,就是宽到能通车的柏油路。路两侧的行道树高大笔直,树冠茂密把整条路都拢在林荫下。 大风一吹,枝条相撞,哗啦啦作响。郑则欣把外套拉链拉到下巴处,手插进兜里,看了一眼树冠。 好几天没下雨了,希望树叶上没有灰尘。 “很冷?”周自齐看她。 郑则欣:“不,我是很热。” 他笑出声,郑则欣在他面前也能开玩笑了。 就是可惜,他外套放在班里,如果穿下来还能给郑则欣挡挡风。 树下,两人走在路右侧并肩而行,一个校服裹得严严实实,眉眼平静,沉默内敛;一个歪着头时不时笑着说一句话,张扬至极。 女生偶尔回应几句,以表示自己在听。 明明周围有不少回班的人,他们两人却像被某道无形的东西连接在一起。 周围一切模糊成背景板,喧杂的声音拉远—— “郑则欣,你感觉我们像什么吗?” 郑则欣看他一眼。 “我们像不像早恋的小情侣胆大包天在校园里压马路?” 郑则欣默默与他拉远了距离。 “同桌,你好狠的心。” 郑则欣:“你现在知道我们的关系了?”她又回到原位。 “我只是开个玩笑。” “两位同学——” 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 他们同时停下脚步,是一位穿着灰扑扑的老奶奶,头发花白,浑浊的眼睛通红,拖着一条明显是义肢的腿,额头上起了一层冷汗。 “怎么了?奶奶。”郑则欣扶住她,看到前面有一条长椅,“我先扶您过去。” 周自齐跟在两人身后。 等坐到椅子上,郑则欣:“奶奶,您是要找什么地方吗?” “我要找主任办公室。” “奶奶要去主任办公室做什么?” “找人,我儿子在那干活……半个月没有信儿了。” “您儿子叫什么名字?” “杨志强。” 站在一旁的周自齐下意识去看女孩,却发现她面不改色继续问:“奶奶,门口的保安没有带您去吗?” “带了,他们还说要开车带我过去,我见车一直没影,我就想去解个手,出来人就不见了,我就摸到这了。”老奶奶捶胸顿足。 “我一个乡下老婆子,耳聋眼瞎,也不认识字,连个手机都不会用。”老奶奶把手机掏出来递给她。 手机很新,郑则欣打不开。 “坏了坏了,在车上还能亮呢!” “或许是没电了。” 郑则欣和周自齐对视一眼,他们的手机都在楼上,就算手机在身边,也不敢在如此开阔的地方打电话。含章讲究功过不相抵,就算他们拿着手机做了一百件善事,也是会因为“在校内打开手机”一事回家反省个七天。 周自齐:“我去老师办公室看看。” 郑则欣点头。 周自齐跑到最近的教学楼,敲门,没应,走到一边的窗户,发现里面没有人。 应该是又去开会了。 每次自习课这些老师都会去开会,高三最盛。 回去的时候,离得远远的,他能看到老奶奶被哄得直笑,握着郑则欣的手,不像是刚刚认识的陌生人,倒像是一家人。 他见郑则欣的目光落到他这儿,无声地摇摇头,等走近,还能听到老奶奶的声音:“那你和我家志强很像了,他从小都学习好,我和他爸没上过学,一点也没管他。老师找到我们说他可以去大城市比赛的时候我们都惊了!” 她拍拍郑则欣的手,很是骄傲:“现在他时不时拿钱修路,给村里人买种子化肥的,村里的狗都喜欢他。 “欣丫头啊,你知道为什么村里狗都喜欢他吗?” “为什么?” “因为他,村里狗都吃上肉骨头了。”老奶奶笑得看不见眼睛。 郑则欣:“原来如此。” 周自齐对她做了个口型,指了指大门方向:我去借车。 过了一会儿,周自齐开了辆电三轮回来了,掉过头,停到两人旁边。 他拉上手刹,拔下钥匙,在郑则欣看过来的那刻,扔到半空,又精准接住:“车来了,二位上车!” 郑则欣:“……” 如果孙哲笙在她旁边,绝对会骂一声:装货。 郑则欣扶起老奶奶,周自齐把后车厢打开,让她坐进去。她明显兴奋:“你们大城市还有这样的电三轮?我们村也有。” “是的。”郑则欣帮她调整好位置,“我们楼在角落,平日里拉书拉资料都要用到。” 周自齐站在一旁摸摸鼻子,解释:“观光车需要持N2证,保安室只有一个保安,他需要看大门,怎么也不答应借我。” “三轮车已经够了。”郑则欣看他,“剩下的路我开你开?” “我开吧,你和奶奶再说说话。”他害怕聊着聊着,就会揭露杨志强干的那些事,“或者你回去上自习,我成绩差,有没有这一节自习课都无所谓。” “我和你一起。我成绩好,有没有这一节自习课也无所谓。” 周自齐:“……行。” 三人直接找到主任办公室,但办公室只剩下一个人值班,杨志强并不在。 值班人给杨志强发了一个消息,让他们等一会儿。 郑则欣把老奶奶扶到外面椅子上,把值班人的话复述一遍。 “那我们等一会儿,志强是不是就回来了?” “是的。” “那你们回去学习吧,我在这等一会儿。” “没关系的。”等人来了再走也不迟。 周自齐还完车,看见便利店,想起郑则欣起皮的唇瓣,拐进去买了两瓶水。 到办公室走廊的时候,他停下脚步。 “欣丫头啊,你告诉我,志强对你们这些学生好吗?” “挺好的。” “真的?你可别驴我。” “是真的,他……” 周自齐上前,笑眯眯地递给老奶奶:“奶奶,水。” 老奶奶摆了摆手,“不用不用,年纪大了,身子骨不行。” “那我去给您接杯温水。”他把水塞进郑则欣怀里。 等水接回来,杨志强也回来了。 在他的目光下,周自齐把水杯递给老奶奶,“奶奶喝水,刚刚说了一路了。” “谢谢小同学。”老奶奶一手接过。 杨志强阴鸷的目光,落到郑则欣和他妈妈相牵的手上。语气越发沉:“好了,你们两个回去上自习吧,都高三了还在这浪费时间。” 郑则欣和他对视上,谁也不肯让。 周自齐挡在郑则欣前面,皮笑肉不笑:“怎么叫浪费时间呢?助人为乐可是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 杨志强这才把目光放到这个瑞钧小少爷身上:“你们助也助完了,自习课是打算逃了吗?” “那你们赶紧去上课!我去给你们俩拿水果!放心,都是洗过的。”老奶奶左右看了一圈,“不对,我的东西放到保安室了!志强啊,你去保安室把那些东西拿过来。” 杨志强:“知道了。”随后看向两人:“你们先回班,等会儿我给你们送过去。” “欣丫头啊,你班是哪个?” “不用问了,妈。我知道。” 两人和老奶奶告别,走到电梯 ,郑则欣喝了一口水,身后还在传来声音。 “哎呀,志强啊,你怎么把水倒了!” “我告诉你多少次了,不要喝外人的水!” “叮”一声,电梯门打开,他按下一楼:“我以为你会趁机告状呢。” “不至于。” “你和奶奶都是聊得什么?” “就只是说一说我在乡下的那些事,应该让她想起了杨志强。” 周自齐不明情绪地笑一声,走到外面,看着灰扑扑的天,他道:“不过真看不出来,郑学神还有睁眼说瞎话的本领,违心夸赞的话说出来心里是什么感受?” 她抿直唇瓣:“也就那样。” “不过我很好奇,你是怎么说出来的,要我我就直接搞连坐。” “之前我也以为我会连坐其他人。”她语气很淡,“但是真到眼前了,我发现原来坏人也是有家人的。他们是活生生的人,也是会担心儿子坐一天绿皮火车不远万里来京的人。” 她看了一眼表情有些空白的周自齐:“这件事你知道多少?” “你可以猜猜看。”周自齐回神,笑着卖了一个关子。 郑则欣喝了一口水,没打算猜。 他有些失望垂眼睛:“看来郑学神只尊老并不爱幼。” “你是幼?” “不太算。” “……根本不算好吧,今天我给你画的例题你写多少了?” “应该……写个四五道了。” “一早上的时间?” “主要我要重头开始学,高中数学和初中的一点也不一样,难度简直天差地别。” “高中的都学不会,那你大学怎么办?” “同桌!你竟然认为我能考上大学!” 郑则欣瞥了他一眼,往前走。 周自齐害怕她厌蠢症犯了,不理自己了,跟在她身后解释自己的脑子是正常的。 要不然刚缓和关系就要重头缓和。 “同桌同桌同桌同桌同桌……郑则欣郑则欣郑则欣郑则欣……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理理我嘛理理我嘛理理我嘛……欣丫头?” 郑则欣忍无可忍:“我不会不理你的。” “瞎说,你刚刚都没理我。” “你太聒噪了!” 到了班门口,周自齐最后叫住她,“有什么事记得告诉我,没准在你们看来做不到的事,我能做到呢……” 郑则欣进班的动作一顿,“去写你的例题吧。”别最后本科考不上还要复读。 “好嘞。”见她还理自己,周自齐心情大好地回到位置上。 吃完午饭,郑则欣回到班,坐下的时候脚边有点不对劲。 一低头,她和周自齐桌子下有两兜水果。 “啊——同桌,回来了?”旁边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几分昂扬的咏叹调。 这不废话吗? 郑则欣掀起眼皮,刚想开口,一个苹果递到她面前,男生黑色眼睛里满满都是真诚:“吃吗?我刚刚又洗了一遍。” * 放学后,孙哲笙跟在她后面啃着梨,嘴里沾沾自喜:“就让游阙去吃那个无聊的苹果去吧。你和你同桌发水果的时候,我都在想你会不会给我留,没想到真会啊。好姐妹!来,贴贴!” 她把脸凑过去。 郑则欣无奈,微微低头,和她脸贴脸:“好了吗?” “哈哈哈哈,好了!好了!不过今天上午的事表白墙传疯了!我要严格拷问你!” “问吧。” 那边周自齐正在和笔友炫耀自己和同桌的关系又近了一步,并且夸赞他同桌有多大魅力。 笔友说他倒贴。 他视若无睹,继续炫耀。 手机“叮咚”一声。 家族群里。 【心平气和】:这个@一胎宝爸单身中是谁? 【心平气和】:咱们家有单亲爸爸? 24. 京。 运动会那天,含章表面风平浪静实际早已暗中沸腾,早自习背书的时候,不少同学用书挡着脸窃窃私语,坐在窗户边的学生时时盯着走廊,若是有人来了,立马咳一声提醒全班。 这两天让带手机记录,平日里不敢拿出来的手机,现在用外套掩着偷偷看。 “马上都要运动会开幕式了,谁还背得进去?”闫清明目张胆到快要把手机放到明面上,指尖又划了一页,“现在校领导也知道我们根本学不进去,要不然月考成绩不会现在还不公布。” 张夏颂用手肘创了她胳膊一下,见她看过来,下巴往后瞥瞥:“你看人家在干嘛?” 闫清撇撇嘴,不以为然往后一瞥,还能干什么? 不就是郑姐在学习……嚯!周大校霸也在学?! 莫非,前几天真不是闹着玩的? 她装作瞌睡,拿着书站起来环视一圈,也有一两个在学。 她又坐下,打开手机。 没关系,不急于这一时,但是作者刚更新的一章银商满满,再不看没准一会没了。 见状,张夏颂无语,也知道强行让她背也背不进去,没再管她,继续捂着耳朵低声背书。 她身后的郑则欣也在认真背,只不过她背的是自己构建好的知识体系。 垂着眼睛,偶尔写下几个关键词,往外延伸拓展,仿若处在无人之境。 遇见综合例题,她去翻演草纸,翻找途中,刚和周自齐对视上,对方就猛地移开视线。 等到这个例题解完,她似乎有所顿悟,侧头看着已经低头翻书的周自齐,叫他的名字,有些不确定:“那些例题你写完了?需要我帮你看看吗?” 下一刻,数学书被推到她眼下,还有写得满满当当的纸,像是早就准备好了。 这些题她早已熟烂于心,大致一扫过程正确,最后计算也没出错。 虽然知道他已经对了答案,语气带着淡淡赞赏:“全对。” 还没等周自齐因为这句赞赏开心,她指着其中一步,“你给我讲讲这一步是怎么得到的,为什么会得到这一步,题干里有哪些条件与它有直接或者间接的关系?” 下一刻,她看见周自齐像游戏人物卡顿几秒,凑上去,蹙眉,盯着那一步,似乎知道却又表达不出来。 见他这样,也明白他和高一时候的孙哲笙一样,用笔杆子背过程,把题只看做题。 不过他终归不是孙哲笙,两人也没那么好的交情。 “你想深入学吗?” 等到周自齐点头,她抽出一张纸,“行。”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把教给孙哲笙的方法又教给他,不过周自齐的是最基础版本。 笔尖划过演草纸,声音压得低沉。 注意到他表情空白,流露出疑惑,就拿他刚刚写过的题举例子。 也没问他听没听懂,毕竟有不少人会打肿脸充胖子,说懂了,实际没懂。 若是见他依旧不懂,她就换个例子。 “报!老师去开会去了!” 此话一出,班里人越发猖狂。 “谁玩switch?我带了手柄!无数卡带任你选!” “开游戏开游戏!带我!带我!” “我有几个新游戏的内测名额,要玩玩吗?叫《直坠高塔》!” “啥游戏?听着像跳楼游戏。” “枪战,指挥搜寻战斗撤离。” 郑则欣注意到这个游戏名字一出,周自齐注意力被吸引过去,她敲敲桌子,“回神。” * 早自习上了一半去升旗,吃过早饭,各班开始准备。 开幕式入场后,郑则欣站在队伍里,看见前面调整礼服的孙哲笙抽空给她做了一个飞吻,不少班的人都暗戳戳地看着盛装打扮的女孩。 她穿着亮黄色的蓬蓬裙,一字肩,露着锁骨,腰腹收紧,用布料卷成的纹路,像海浪像花藤蜿蜒到裙摆上。 裙摆纱一层叠着一层,随着动作上面点缀的宝石犹如星河熠熠生辉,非常亮眼。 郑则欣不知道裙子的纱是什么样的纱,很亮很软,泛着光泽。但她能看出这个衣服其中的一个设计在孙哲笙给她科普的一个迪奥复古秀场中出现过。 没有校服的限制,她的搭配之力得到极大的发挥,精致的全妆,眼尾铺着亮黄色眼影,盘着头发,鬓角带卷,整个人如山野精灵,灵动至极。 她向周围瞄了一圈,见到没大人就提着裙摆,闪现到郑则欣面前。 一阵林间花香袭来,郑则欣见她崴了一下,伸出手臂,让她抓扶,“穿着高跟鞋还跑。” “见你当然要跑的啦!”孙哲笙站稳身子,拨了一下耳后的空气,“为了展示我的时尚,完善我的比例,今天我可是穿了10cm的细高跟,手肘肩头都涂粉了。” “我以为你会穿鱼尾裙。” “你太看得起我了,一米五九的个子穿鱼尾裙是扩大缺点。十厘米的高跟鞋已经够我驾驭了。” 每一次提及自己的身高,她就恨,打了那么多年的生长激素只让她长了5cm,“不过我大哥前几天在法国给我签了一个非洲裔模特,比例特别逆天,适合穿鱼尾裙,你若想看,等高考完,我们去法国或者让她过来。” “算了,我不了解这些。”她接触到所有与时尚都关的东西都来自孙哲笙,以一个圈外人的眼光来看那些时尚她只感觉是刑具。 “好吧。”真是意料之中。 “孙哲笙!” “等会!”孙哲笙扭头应了一声,扭回来真诚地握住她的手,语气迅速,“宝贝,我要过去了,开幕式散场后帮我拍几张照片。我的赛事在明天,今天上午给你加油,下午咱们去看人机跳远。他虽然不说,但心里一定想让我们去给他加油。” 说完她就噔噔噔跑回去了,裙摆下细高跟看的郑则欣心惊胆战,害怕她崴到脚,等到她安全归队,被一班体委耳提命面,才收回目光。 郑则欣怎么会不知道她,想给游阙加油是假的,想看到他出丑才是真的。 台上领导已经开始讲话:“此刻已进九月,秋高气爽,丹桂飘香,我们满怀喜悦与激情……” 郑则欣站在队伍里,低着头,被这些换汤不换药的稿 子催眠得有些困倦。 “郑则欣。” 她猛然惊醒,旁边站着一个熟人,“你怎么来了。” 来人笑眯眯,衬得那张脸越发精致张扬:“同桌,我想问问你,你打算去看哪几个田径赛事啊?” 除了已经答应的跳远,比如说长跑,再比如说短跑…… 郑则欣:“除了跳远,应该……”她意识到什么,看着他,直白道:“你是想我去给你加油?” 周自齐轻咳一声,目光移开,耳尖罕见泛上红晕:“也不是……” 郑则欣歪头,“那我就不浪费时间了。” “那怎么能叫浪费……好吧,我的确想让你给我加油。毕竟含章这么大,我只和你认识。” 郑则欣对此番话并不信,这几天学校里有不少人想凑到他面前混个脸熟,谁知道他私下收的小弟有没有一个足球队。 “同桌,我以为我们至少会是朋友了……” 她头疼,怎么一个两个都这样,打断施法:“我会去看的,你回去吧。” “真的?” “真的。” 周自齐这才心满意足归队。 他走后,前面一排的闫清暗戳戳给她比了一个大拇指:“郑姐,吾辈楷模,全校不给校霸面子第一人。” 站在她旁边的张夏颂打掉她的手:“年级主任过来了!” 闫清默默收回大拇指,噤了声,等主任走了,转身问:“郑姐,月考成绩已经出来了,运动会过后就会调座位,你想好坐哪了没?” 张夏颂也竖起耳朵。 郑则欣仰头看着操场上飞扬的国旗,心宁静下来:“不知道。” 对她来讲,坐哪都可以。 她想到昨天她爸爸找到她,脸上表情难以启齿,然后说,她姑父给表妹找了一个后妈,已经领证。对方也是二婚,儿子给了男方。 小姑死得有一个月了吗?或许有吧…… 一个月能化成灰吗?或许不行…… 她再深入问,她爸爸却支支吾吾遮掩过去了。 她不再问。 她好像和京城的联系越来越深了…… 成片的玉米田、成捆的麦秸秆、散养的小鸡、小沟里的鹅、淌着鼻涕玩泥巴的友人、经常骂她没眼力见的小姑离她越来越远。 她很清楚,人不能既要又要。 当来京的那一刻,她就只剩一条既定的路。 也是她初中那几年,反抗无果显得越发清晰的路。 耳边开幕式已经到了尾声。 直到来到含章,见到更广阔的天地,她才隐约意识到或许留京,获得京户是她潜意识想要的。 这可是京城。 人人趋之若鹜的首都。 她眉眼沉寂,心脏平静,恍惚间看见一只鸟从她身后飞出,绕过国旗,鸣叫着向天仰冲而去。 “开幕式正式结束!” “好宝宝!”/“同桌!” 两个声音叠到一起,她看到游阙对着她点点头,口型是“加油!” 林间花香扑进怀里,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25. 此顶帅已经拿到大结果了 原本打算离开的游阙脸上终于有了情绪波动。 周自齐主动往后退一步,拉开距离。 游阙走过来,低头看着仰脸趴在郑则欣怀里的某人:“孙哲笙,你还不起来吗?” 郑则欣回神,垂眸:“把妆蹭花了怎么给你拍照?” “也是。”孙哲笙站起身,环视一圈,眼睛一亮,“我去去就来。” 于是,郑则欣眼睁睁看着她坐到花坛上,从第二层纱裙下摸出一个相机,翻转,对着远方拍一张照片,然后低头调参数。 没一会,蹙眉又从刚刚那个地方摸出一部手机开始操作。 郑则欣:“……” 她收回目光,问刚刚叫住她的周自齐:“有什事吗?” “就是想告知你一声,不要忘记观赛。”他眼睛弯弯,歪着头,晃了晃手上的手机,“需要我给你发一份时间表吗?” “不用了,我手机上有,我会准时去的。” “那我就没什么事了。”周自齐相信她,目光从不远的孙哲笙,转移到郑则欣的脸上,依旧笑眯眯,“就不打扰你和你朋友了,再见。” 等周自齐走后,游阙才道:“孙哲笙边界感低,你若是感觉冒犯,可以拒绝她或者告诉我。加油。” 郑则欣:“我会的,你也加油。” 游阙面无表情表示感谢,告退。 她见孙哲笙还在和参数作斗争,摸出手机坐到她旁边。 依旧一溜烟的红点。 她点进张定雨的页面中。 【张定雨】:「分享大眼名片」 【张定雨】:关注他能抽奖,奖品都是抽电子产品,不想要挂咸鱼上也能买个二三万。 【张定雨】:最近的抽奖就在今天。 【Gear】:好。 郑则欣点进那个名片,跳转大眼。 是一个叫齐钏的博主。 最近的vb就在刚刚发布。 【齐钏】:今天,开心,抽奖,奖品照例。 翻了下评论区,不少人在问少爷怎么天天开心。 对方挑了赞最多的回复:因为我伤心的时候不找人要回去。 有人问为什么这么开心。 【齐钏】:交新友,知旧友。开心。 屏幕上弹出张定雨的消息:这个博主是写文的,hhhh,你去看看,不少辱追。 她翻找齐钏之前的博文。 刚看了一篇早期文,感觉太阳穴直抽。让她想起闫清科普网文里的精神污染。 san值狂掉。 里面非常多生僻字挤在一起,根本不知道是单独成义,还是几个字组成一个意思。 一扫,只感觉中文都变得扭曲起来,眼睛被吵得疼。 每次都要退出去看看配的图,休息休息眼睛。 连续翻看几篇文都没能看完,倒是眼熟上几个评论区辱追的id。 高赞被顶到上方。 【齐钏】在下面要么回复“哦”,要么回复“你不懂”。 点进去发现这些人也是写文章的,有一定的粉丝量,日常活跃在网上。 不过大多数评论都是为了抽奖,不看文,闭着眼夸他高产,以及接好运。 孙哲笙还在调试。 郑则欣看了一篇最近的文,有点像人话,细品竟然还有几分哲思,虽然依旧是不明所以的描写,以及满篇的生僻字。 “好了,好了,我调完了,我先给你拍一张?” 没等郑则欣拒绝,孙哲笙站起来,退了两步,相机对着她。 郑则欣:“……” 她只好像一个提线木偶让摆什么姿势摆什么姿势,“笑一个嘛……” 她调动肌肉—— “算了。还是面无表情吧,你面无表情劲劲的,也挺爽。” 郑则欣看了一眼她。 这是什么描述? 两人把校园逛了一个遍,轮流拍照,大喇叭突然喊短跑的同学入场,郑则欣才意识到她要去观赛,和孙哲笙说一声,就往操场赶。 孙哲笙让她赶紧去,“我也要收拾收拾去给你喊加油!” * 学校并不是强制观赛,观众席上零零散散坐着人,参赛人员入场,在一众准备齐全的参赛人员中,周自齐最是惹眼,无论是他的个子还是他的脸。 他一边拉伸做准备工作,一边去观众席上找郑则欣的身影。 没有。 找了无数次,都没有。 或许她在哪个角落里坐着呢,她看着就不像喜欢热闹的人。 上了跑道起跑架,在发令枪响的那一刻。 耳边风声炸响,额发后扬。 他跑了第二。 第一名是学校里有名的国家一级田径运动员。 台下众人掌声响起。 他下了跑道,有些气喘,对此结果并不意外。 100米短跑完,就是男子千米长跑。 德国在跑步上非常厉害,全国跑步氛围浓厚,还有专门设立的跑步节。 周自齐耳濡目染参加过不少赛事,但他终究没接受过系统训练,对这几次比赛,抱着“保住第二,力争第一”的心态。 另一边。 郑则欣被杨志强堵住。 她后退一步,拉开距离,猛地攥紧手机,“杨主任,您又想要让我放弃这次的物竞名额?” “你知道就好。” 他叹了一口气,“还是太年轻,那些证据没用,你好好想想吧。” 郑则欣抿直唇线,没说话。 “你完全可以猜猜我背后都是哪些人。你男朋友可救不了你,陈总对她的亲弟弟可称不上百依百顺。” 郑则欣眉眼间终于出现波动。 “他们这些有钱人换女朋友比换衣服还快,能保你一次还会保你第二次吗?再者,瑞钧的仇人可不少,你有实力,还有大好年华,不愁这一次机会。” 含章校道旁栽着银杏,叶子已经黄绿参半,冷空气吹拂,她结束录音,抬眼看着他的背影沉默了。 头上缓缓打出一个问号。 不过时间容不得她想太多。 等到操场时,“砰”得一声,所有人像离弦的箭发射出去。 她一眼就看到周自齐的身影,矫健至极。 他在中间,不前不后。 直到对视上。 他明显一愣,被旁边的人反超过去。 * 周自齐跑完短跑,依旧没找到她。 他叹了一口气,用手掌遮光。 算了,接力赛能参加就行。 休整时,他刚洗了把脸,被一个络腮胡的人叫住。 “是周同学吧,我看你短跑天赋可以,有想法练田径吗?” “谢谢,不用。” 广播里让长跑的参赛者上场。 络腮胡急了:“周同学,我是司付行的田径教练,我们可以再聊聊。” 周自齐拒绝:“我还要比赛。” “这是我的联系方式。” “不必了……” 广播那头已经在催,络腮胡只好罢休。 周自齐脱身,观众席上依旧没有某朋友的身影,心情更加不美好。 亏他还这么相信她。 做准备的时候,只感觉一直有人看他,还是以一种恨不得把他吞掉的视线。 他没放心上,直到落到他身上的忌恨越来越重,掀起眼皮。 是一个长相平平,一身腱子肉,穿着丑鞋的男生。 想了两秒,才想起来是那个叫什么……司付行的人。 刚刚那个络腮胡就是他教练。 他不打算练田径,没心情去猜对方忌恨自己的原因,专注准备,上场,起跑,在中间吊着。 跑完半圈,观众席中一张脸撞进他眼中。她在找位置。 修眉长目,冷清平静,外套干净松敞,袖子折到手肘,里面是扣到下巴的校服短袖。 他几乎能想象到对方敛眸颔首,用平淡的语调说着:“借过一下。” 如此鲜明。 原本发燥的心猛地安静下来。 “咚咚咚……” 不知从哪来声音鼓动他耳膜。 下一刻,一双不带任何情绪的眼睛和他对视上。 顷刻间,一场大火席卷他全身,燃得轰轰烈烈。 身旁一阵凉风刮过。 落人后一步。 周自齐:“……” * 周围惊呼声迭起。 “他加速了,他加速了!他超过了……额……又被反超了……” 郑则欣眼睁睁看着他加速,反超其他参赛者,直到和第一名不相上下。 旁边人谈论的声音并不小。 “真牛,不愧是校霸,竟然能和司付行跑得不相上下。” “要不然说是校霸呢。这腿,比我仇人的命还长。” “不敢想,他跑这么快,衣服下面的肌肉有多大块。” “我都敢想,薄肌粉咪白皮……唔唔唔……” 郑则欣听力不错,成年后银商能力被某些人训练得不错,这句话对于此刻的她来讲只是宝宝级。 “说是校霸,这一个月我根本没见他干过啥坏事,听二班的朋友说,他已经开始学习了。” 她想起他的手。 “我也听说了,莫非校霸要改邪归正了?” 想起他的眼睛。 “你真的见过周自齐惹事?” 想起他的声音。 “没有。” 他的头发。 “不过他真的特帅,无敌霹雳雷霆帅!我若是有他百分之三的颜值就谢天谢地了。” 他的鼻梁。 “人家可是混血儿,他妈可是资深颜控!” 再一次对视上。 “大帅哥怎么向我笑了?!” “你要点脸不?人家是向咱这个方向笑的。” 郑则欣一怔,意识到自己的脑子里的画面是何等的…… 下意识想躲,对方因为弧形跑道已经移开视线。 她松了一口气。 “一想到,这样级别的大帅哥都藏在大佬窝里,看不着也摸不到。我就难受。好想当富婆,年年包养18钻石男高。” “……” “你别不信,我告诉你,这样级别的顶帅拿大结果拿得最称手了……我嘞个乖乖,你看!我说的啥!此顶帅已经拿到大结果了!” “那叫获得长跑第一名!” 郑则欣看着他第一个穿过终点线,少年恣意,汗湿的发丝扬起,身旁的人都站起来鼓掌。 她坐在原位,不知为何,没动。 26. 神圣而糜烂 接力赛成绩垫底。郑则欣和周自齐两人洗完澡换了全新的一套校服,刚出来就被体委叫去空教室开会。 刚到教室门口,里面两个体委吵得非常凶,透过窗户能看到对峙的两人谁也不让谁,一个指着对方鼻子说是对方没拿稳,一个叉腰说是对方收手太快。 刚来的两人站在教室门口,很默契地没进去,趴在栏杆上吹风。 没一会,她感觉自己的衣服被人轻轻勾了一下,侧目,一张漂亮的脸在她面前放大。 两人身上的沐浴露味道并不相同,因为站得近勾缠在一起。 他没有带美瞳,灰蓝色的眼睛含笑。 “郑则欣。” 她看他。 衣角又被勾了勾,“同桌。” 她继续看他。 衣角传来轻微的重量,“朋友。” 郑则欣无奈:“……到底什么事?” “没事就不能叫你了吗?” 似乎是看到她眉眼间的不认同,他敛起几分笑,正色,“同桌,短跑的时候你没来吗?” 郑则欣绷紧下颔线,面不改色地点头。 他笑出声,眉眼荡起笑意。 他同桌可真是……连骗骗他都不愿意。 “那怎么办呢,同桌……”他垂下眼睫,“我好伤心……” “……”郑则欣不知道怎么回答,装没听见。 周自齐看着她的侧脸,又气又好笑,没再说什么。 他能说什么?在她心里,他连孙哲笙都比不上。 风吹拂而来,沐浴后的气息随风蔓延开来。 身后教室门轰隆一声打开,两人被吓了一跳转身。 女体委眼睛红通通的哭着跑出来,教室里男体委捂着脸坐在位置上。 对视一眼,默契十足,一个追出去,一个进教室。 郑则欣是在楼梯间找到体委的。 她双手掩面呜呜地哭。 郑则欣不会安慰人,坐到她旁边没说话。 直到盛笙然哭累了,抽噎两下:“这是最后一次运动会了,我真的没想到我会失误。” 郑则欣抿了抿唇:“如果是我和周自齐失误,你和苏璟会生我们的气吗?” 盛笙然哽了一下,下意识道:“当然不会。” “那你为什么要对自己这么苛刻?别人要比自己重要吗?” “这不一样。”盛笙然道,“你们没练过田径。” “那……”她低眸,绞尽脑汁想安慰的话,“你就当做失误在我。” “怎么可能?!”盛笙然眼泪又哗啦啦流,“你这不是让我自欺欺人嘛……” 也不知道她这么大的个子是不是都用来储水了。 郑则欣没想到会弄巧成拙,她想起她和朋友安慰对方时候的动作,歪了歪头,张开手臂,“你要抱抱吗?” 盛笙然鼻头双眼红通通的,盯了她半响,突然破涕为笑,“不用了不用了,我这鼻涕眼泪的,别弄脏了你刚换的衣服。” “那我……” “好啦好啦,你去我位置上,把我抽屉里的纸拿过来好不好?” 郑则欣点头站起身。 盛笙然看着她的背影,突然低下头看脚尖。 真是可恶,怎么能冷着脸说出那样的话。 ——“你要抱抱吗?” 搞得她都忘记怎么伤心了。 * 郑则欣刚拿到纸,手机响了。 【蜜糖后爸周自齐】:同桌,你能不能帮我送个衣服。 【Gear】:? 下一刻,一个语音通话打来。 电话那头,周自齐的声音有气无力,“苏璟太恶心了,擦鼻涕的时候太用力,纸破了,弄到我衣服上了。” 郑则欣:“……” 周自齐继续道:“我已经把短袖扔了,我让助……让吴烁送来件新的,你能不能帮我拿过来?就在大门口,送到刚刚的教室就行。” “不能让他给你送过去?” “同桌,运动会自由活动不让社会人士进。” “那苏璟呢?” “他?他鼻涕流完哭得头晕,被他兄弟送进医务室了,我怀疑他是鼻涕做的。” “……行,等我先把卫生纸送给盛笙然。” 教室内。 被一个大鼻涕逼出洁癖的周自齐生无可恋地看着天花板。 如果时间回到几十分钟前,在将近一米九的体委哭得抽抽噎噎,眼泪鼻涕横飞,嘴里一直念叨“都是他的错,都是他不好”时,他不再进行人文主义的关怀,也不再做一个合格的倾听者,而是直接刻薄地道:“对,就是你的错!” 就是不知道说完之后,他会不会被鼻涕淹,真被淹了,就要游着鼻涕去见他同桌了。 真希望他同桌不会嫌弃……好吧,他嫌弃。 教室门关着,窗户关着,他光着上身蒙着窗帘,闭着眼睛绝望。 他宁愿盖脏兮兮的窗帘,也不愿意再穿那个黏糊糊的短袖。 但窗帘并不能遮盖全部,依稀见到他的身体覆盖着薄薄的肌肉,有着少年般的力量感,皮肤白而透,能看清下面的血管,以及肩头一颗小红痣。 半遮半掩,加上那张折叠度极高的脸,像极了希腊雕塑,神圣中透出一股糜烂。 手机里吴烁的声音还在。 “少爷,你说的同学已经过来了。” “嗯。”他仰着头,喉结滚动,有些脆弱。 “那位同学回去了。” * 郑则欣找到教室,门窗紧闭,窗帘也拉着。 敲了敲门,没人应。 “周自齐?” 依旧没人应。 随机找一扇窗户,敲了敲。 就见窗帘动了动,一抹白闯入眼中,又被深蓝色遮挡,手机响了。 【蜜糖后爸周自齐】:把衣服放到门口就行。 她照做,一系列莫名其妙的任务完成后,有些口干,打算回班喝水,低头打字:已经放到了。 看了眼备注,怎么看怎么不顺眼,又把前面四个字删掉,只留一个名字。 离开没几步,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下意识回头去看,等看到什么又猛地收回眼睛。 唇瓣抿得紧紧的,紧闭着眼,攥紧手机,因为用力指节发白。 但脑海里却控制不住——白,依旧是一抹白,很白。 不知道是眼镜太给力,还是她离得并不远,她几乎能看到他的肌肉曲线,蕴着蓬勃的生命力,细嫩的肌肤下血管蔓延。 因为手臂往下够得很,还露出半个胸膛,虽然只有一秒。 锁骨平直内陷,像一片清潭,下面的丘陵鼓鼓囊囊,最顶端颜色浅淡,很粉。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不断闪现刚刚的画面…… 现在该怎么办? 对……她应该回班喝水。 再不走,某人就要来了。 她快步离开,脚下步子有些慌,没走几步,被人追上,“郑则欣!同桌,你走这么快干嘛?” 肩膀被人拍了一下,脑子一片嗡鸣,她站住脚。 “你走这么快干嘛?像是被鬼撵着。” 她垂眸,看见他的手。 的确是被鬼撵。 还是只梦里来的艳鬼。 抬头看着他:“什么事?” 语气平淡,和过去没什么两样,但周自齐明显感到她心情不好。 他看到远远盯着他们两个的杨志强,低声道,“杨志强又威胁你了吗?” 她没说话。 周自齐:“果然是他。”还想说什么,见她唇瓣起皮,不知道为什么,心脏像是丢进泡腾片的可乐,鼓鼓胀胀,“先一起回班吧。” 早知道就花钱让其他人来给他送衣服了。 嘴巴都起皮了,还不知道喝水。 别人能比自己重要吗? * 郑则欣刚喝了一口水,孙哲笙一手提着一兜吃的,一手拿着大喇叭闯进二班,“郑则欣!别伤心了!和我一起去给人机加油啊!”</ p>一旁向笔友咨询的周自齐眼睛一颤。 又刷新出新人物了?他认识吗? 屏幕上。 【北无稗子】:我感觉我同桌又不理我了。明明今天才说好做朋友的。 【社畜伤不起】:又开舔了?我的大少爷! 【北无稗子】:交朋友的事情怎么能说舔呢? 【北无稗子】:「转账500」 【社畜伤不起】:不要用金钱腐蚀我们之间的父子关系。 【北无稗子】:「转账500,备注:咨询费」 已收款。 【社畜伤不起】:老板,爸爸!让我们愉快滴进行咨询吧~ 周自齐见她已经和孙哲笙走了,坐在位置上没动,低头继续打字。 【北无稗子】:我感觉我同桌的朋友特别多,谁都能分散她的注意力。 【北无稗子】:当然,她很有魅力,谁都喜欢她。她是我见过最有魅力的一个人。 【北无稗子】:那么多人喜欢她也是应该的。 【北无稗子】:就比如她长得很好看,像一朵白色香雪兰,也像德国之巅的楚格峰。又很善良,喜欢小动物,还勇敢地救猫,后续也很关注。学习…… 「省略n字」 【社畜伤不起】:你确定说的是同桌?而不是什么暗恋的人? 【北无稗子】:当然了,我又不喜欢她,爱情是文学史上讲烂的话题,是最肤浅的存在。 【社畜伤不起】:……懂,太大众了 【社畜伤不起】:我老板刚刚来了,她看见我的屏幕,问我买的哪条股,好避雷一下。 【北无稗子】:什么意思? 【社畜伤不起】:你的消息一发,我的屏幕全绿了。 【北无稗子】:? 【社畜伤不起】:华尔街之虫。 【北无稗子】:你在骂我? 【社畜伤不起】:没有没有,老板,我怎敢骂你呢。我感觉你又陷入了错误的观点,就和解读俄耳浦斯的回头一样,舍弃正确选择,追求小众选择。 【北无稗子】:和这有什么关系?不过我还是坚持己见,俄耳浦斯是诗人,为了不让自己的爱情落于俗套,他必须回头。 【社畜伤不起】:有没有一种可能,是他老婆叫他了。 【北无稗子】:叫他他就回头?他如果不回头,他就能把他老婆带出冥界了。 周自齐最讨厌的就是爱情。 所谓不过是繁殖欲催生出来的贪念。 就和他父母一样,京城人人艳羡的一对爱侣,最后出轨,离婚,一地鸡毛。 而作为没几个月大的他被他那混血爹偷出去,在德国独自一人流浪这么多年。 如果不是他姐来找他,他都以为他是从石头缝蹦出的人。 【社畜伤不起】:因为爱就是被看见,她需要被看见,来证明自己是被爱的。 【北无稗子】:被爱有什么好?我回个家,一路上能看见上百人,按你这样说,岂不证明这上百个人都被我爱了? 【社畜伤不起】:……行,你最清醒了「白眼」 【北无稗子】:我问你话呢,怎么和我同桌打好关系,净给我瞎扯。 【社畜伤不起】:用钱砸,用脸钓,撒娇卖萌打滚一条龙。 【北无稗子】:我同桌不是这么肤浅的人。 【社畜伤不起】:好,不是这么肤浅的人。不过我挺好奇的,你夸你同桌像花像山,她到底像什么? 【北无稗子】:这叫通感叫移觉懂不懂? 【社畜伤不起】:。 【北无稗子】:我记得你不是玩过fps游戏吗? 【社畜伤不起】:那是大学的时候玩了,自从工作我就没时间玩了。 【北无稗子】:我朋友开发了一个游戏叫《直坠高塔》,要了三个内测号,给你一个。 笔友翻了个白眼,都懒得问另一个账号给谁,他毫无感情问:老板大气。不过老板,你到底为什么非要和你同桌做朋友? 27. 性缘脑 ——你为什么非要和你同桌做朋友? 是啊为什么? 周自齐感觉这个问题问倒了他。 因为他也说不上来。 明明人这么多……无数人因为他的身份来巴结他,不少人把他在德国的资料扒个底朝天,私人订制几个“朋友”送到他面前。 可是郑则欣只有一个。 他合上手机,盯着身旁的空位置发呆—— 是空的。 对啊,郑则欣只有一个。 他像是得到了某些指引,又像是拨云见雾终于想通,打字:“不然呢?”他不和郑则欣做朋友他能和谁做? 无数过去场景从他身旁缓缓流过,她垂着眼睛,抱着书,鼻梁上银色的眼镜折射着光晕,镜片后薄薄的眼皮半遮黑色的瞳孔,长睫细密平直。 沉寂如冬。 他明明最讨厌冬天了。 德国的冬漫长无尽头,意味着饥饿寒冷,意味着他会整日整夜睡不着觉,意味着他被那人耍了一道。 他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但是郑则欣不一样,她会沉默倾听从不打断别人的话,会主动帮助别人,哪怕那个人的孩子和她有仇,会倾囊相助…… 哪有冬天会这样? 只要站在她身边,他会奇迹般安定下来。 【社畜伤不起】:你确定你对你同桌是友谊? 【北无稗子】:当然。 当然。 他当然对她是友情。 【社畜伤不起】:为什么? 【北无稗子】:哪有这么多为什么? 周自齐非常疑惑对方的话。 疑惑他一个被甩了两三次的人为什么在爱情上执着。 世间情爱有千万种。能让两个没有血缘凑成一对无非就是爱情和友情。 爱情什么的,最是虚无缥缈,最容易闹掰老死不相往来。稍微三观不合,受法律保护的关系就能终止。 周自齐垂着眼睫,脑子里划过无数文学作品,爱情有,友情亦有。 他呼出一口气,打字:这么多朋友变爱人的,都是在害怕变成爱人后最后会不会连朋友也当不成。 他想到德国的资助他的一对老姐妹,各自离婚后搭伙过了一辈子。 继续打字:现实毕竟不是,他们有作者来保障能真的两情相悦,能真的互相陪伴一辈子。现实可是什么都没有。 【社畜伤不起】:行吧 【北无稗子】:你为什么总要把我们往情侣上面凑?你自己在这方面栽了这么多跟头,还想让我栽。 【社畜伤不起】:…… 【社畜伤不起】:因为我勇敢,我愿意尝试,愿意赌。情爱真的让人迷恋。 【北无稗子】:我不知道能不能让人迷恋。我只知道它会让欧律狄刻下地狱。 【社畜伤不起】:那不是地狱,是冥界!欧律狄刻早就被毒蛇咬死了,俄耳浦斯是去救她。 【北无稗子】:上一秒还在欣喜自己的丈夫能把自己带出去,相守一辈子。下一秒,因为丈夫的一次回头,她就被拉回了冥界,继续忍受孤寂。可不是下地狱吗? 远在广东的笔友,看见这番话,气得心肝直颤,直接发语音:“和你这个人没什么好说的。你到底为什么排斥爱情,是因为会让人下地狱?” 周自齐没有回复。 他知道答案。 他太想要一个稳定的关系,太想要陪伴—— 爱情太过不稳定。 因为爱情,欧律狄刻跟着自己的丈夫走,其中的欣喜不难猜,因为爱情,她又被拉回冥界。 她被拉回冥界的那一刻,是在想什么? 是在欣喜丈夫爱她,忍受不了向前的不确定所以回头看了一眼,还是在伤心最后功亏一篑,他们不能相守? 世间情爱是会让人下地狱,爱情最盛。 【社畜伤不起】:没准冥界没有终点,俄耳浦斯那一次回头才是终点。 周自齐笑,打字:所以冥王哈迪斯耍了他。 【社畜伤不起】:6 最后,笔友再也不回答了。 周自齐往上滑浏览记录,无数纷杂的思维抽丝剥茧逐渐清晰—— 没有人会不喜欢她,没有人会不欣赏她。 他亦是。 他想到他在她手机屏幕上的惊鸿一瞥,一样的专辑,同样的歌手。 世上只有一个郑则欣,失去了就再也没有了。 一切都凝成了一个音符,一个德语的“朋友”——Freunde。 最后,周自齐给这次咨询画了一个句号,打字给对方发了过去:性缘脑。 * 校运动会不限制学生自由活动,班里没有什么人。 周自齐看不进去手机,也写不进去题,囫囵吞枣看了两节网课,就出了班倚到栏杆上。风吹拂过来,在他周身凝成一条河,一条和过去截然相反的河。 一 个青白的色块在他身边站着。 他没看它,故意忽视它。 直到那个色块浮在他眼前,遮住整个校园。 “乔纳斯,你到底要干什么?” 他抬头,看见一张什么都没有的脸。 刘海几乎盖住它整张光滑的脸。 他迫切地想要和它对视上,无果。他从来没成功过,因此并不意外。 低头,看手机,下一秒青白色块在他手机上浮现,遮住整个屏幕。 他生气了,“你到底要干什么?” 冷色调的色块显得死寂,就像德国的冬,他曾不止一次认为自己会死在某个冬天。 下一刻,色块消失了,他的眼睛又能视物,继续玩手机,把所有app都点一遍,才抬眼。 校园剥夺学生远眺的权利,给予一个方方正正的牢笼,再垂下眼睛,就看见郑则欣的身影。 几乎一瞬间,他双手发力,从五楼跳下去,坠落的气流带动叶子,他跑到她身边告状,告诉她,他有一个性缘脑的朋友,竟然认为他们是情侣。 他想要让她看着他,想要让她抱住他。 再一回神,他依旧倚着五楼的栏杆。 下面,郑则欣和孙哲笙一起走着,旁边还有那个叫盛笙然的体委,三人身后跟着一个同学,短头发,拿着喇叭。 青白色块再一次出现了,瘦削纤长,像一个鬼影。 一阵不成语调、任何生物也发不出来的笑声传进他耳朵里。 它似乎在笑,但它没有五官,有很大的可能还没有牙齿。 但他能保证,这笑是嘲笑。 嘲笑他只能想想,并不敢从五楼跳下去。嘲笑他只敢默默地看,嘲笑他谁都比不过…… 下面已经没了郑则欣的影子,他定定地看着,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做。 直到青白色块遮住他的眼睛,他蹙眉转身躲避。 下一瞬,就和一双熟悉、黑白分明的眼睛对视上,那双眼睛什么也没有,什么也进不去,就像是两个只是记录的摄像机。 他看着她进了教室,等缓过神,他也踏进了教室。 郑则欣站在位置旁,等他进去。 似乎是他站在原地的时间太久,她看过来。 目光落到他身上那一刻,他既不想告状,也不想让她抱他。 他只是进去,坐回位置上,拿出手机,调出监控。 依旧带着笑意问:“郑则欣,你要看看蜜糖吗?” 28. 奶茶【待补,待改】 盛笙然把桌子上的的零食拍了三百六十度,然后调滤镜发给苏璟。 清清嗓子发语音:这张照片你能看出什么? 【苏璟】:图片仅供参考? 【草木盛然】:…… 【草木盛然】:你就没有看出智慧的光辉吗?! 【苏璟】:没有,你饱和度是不是拉太高了。 【草木盛然】:这可是郑姐给我的,专门给我的! 盛笙然笑得看不见眼睛,打字:而且我可是得了跳远第一!一下场,郑姐就来恭喜我! 她说自己在场上有多么的英姿勃发,又说郑姐非常真诚地夸她,说她特别厉害! 那边苏璟轻哼一声,也知道盛笙然惯会夸张。 盛笙然不想和这个头脑简单四肢偶尔发达的人说话。 发了个朋友圈,一回头却看见郑则欣和周自齐两个人对着头认真看着什么。 一时间有些怔然。 不是……这么亲密吗? 她想象不到有什么视频是两人都感兴趣的。 莫非是网课? 既然是网课,那就正常正常…… 正常个屁,谁家看网课会露出慈爱的眼神? 她似乎发现一个惊天大事,扭过脸,死死盯着手机,强压下回头的欲望。 他们是在谈对象呢,还是谈恋爱呢,还是在谈朋友呢? 绿泡泡主页一下滑,根本找不到任何人和她分享,直到她从表白墙点进一个论坛链接…… * 时间过得很快,一转眼就已经是周五下午,运动会结束,众人回班。 郑则欣已经一天都没见到周自齐。按照他的性格,如果来了,早就粘着她喊这喊那。 班会结束,祝成英指挥几个同学去学校门口搬东西。 班里人已经按捺不住,到处猜测。 不一会儿,祝成英回来了,主持班级秩序,让同学把那几个保温箱打开。 第一排的人站起来:“哇!奶茶!” 这话一出,像一滴水掉落油锅,噼里啪啦一阵响。 “奶茶?!真的假的!我还以为校霸连同老祝驴我们呢……” “什么奶茶!” 祝成英在讲台上拍黑板:“好了,别说了,谁再说,就没谁的份!” 班里安静下来。 “来,我们一列一列发奶茶!” “我来!我来!”有人毛遂自荐,把手举得老高。 “先分下去,有过敏源的记得说。” 整个二班热热闹闹,有人伸长了头去看发的什么,有人询问对方的饮品互相换,关系好的人凑一起亲亲热热你喝一口我喝一口。 更有关系好的两人直接上手去抢,打打闹闹乱作一团。 祝成英抱着手臂在讲台上扫过这些年轻的面孔,时不时警告那些做得过分的学生。 然后,她就看到她的得意门生趴在桌子上写题,整班的纷杂就像与她无关。 她嘴角含笑,等所有奶茶都发放下去。才清清嗓子,“好了,各位同学,周同学请的奶茶你们也拿到了。现在想不想知道月考成绩?” “不想——” “老祝,你就让我们过个安稳双休吧!老祝,你最好了,含章第一人美心善!” 祝成英瞪了一下他,“少贫!” “既然不想知道月考成绩,那我自费购买的甜品——” “啊——” 有望角逐单科第二的同学不干了,“不行,老祝,蛋糕蛋糕!甜品甜品!” 祝成英眉眼含笑看着面前的学生,等他们嚷嚷过这段时间:“好了,今天只发甜品,不公布成绩!” “老祝人美心善!” “老祝美若天仙!” “打住!”她比了个手势,“你们再吵吵,整栋楼都能听 见!” 她把其中一个保温箱搬到讲台上,拿出一张纸,清清嗓子。 班里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看着她—— “语文单科第二白妍珊!让我们掌声恭喜白同学来领她的荣誉!” 第三排的一个女同学上前,双手接过,“谢谢祝老师!” 掌声响起,郑则欣题写了一半,把笔盖上和班里人一起鼓掌。 “数学单科第二俞昱彤!” …… 直到所有的单科第二领完奖品。 祝成英又清清嗓子,“现在让我们欢迎我们的年级第一,年级所有单科状元——郑则欣!” 台下“我去,牛根”此起彼伏。 所有人只有一个念头——年级所有单科状元,那岂不就是区状元?! 所有人都看向第四排的女孩。 郑则欣坐在那里。。 她上台,万众瞩目,整个世界从她脚下蔓延开来,接过祝成英为她准备的甜品,她的恩师看着她,笑道:“恭喜!” “谢谢。”她低头垂下眼睛,看到简约甜品盒子上极具艺术的字体——夜奔。 一切归于沉寂,班里人喝奶茶的喝奶茶,吃甜品的吃甜品。 祝成英怕他们放不开,打算先回办公室,走到门口,她的得意门生叫住她。 “祝老师。” 她转身。 “老师,我同桌的奶茶……” “你说周自齐的奶茶啊,他已经拿走了,我专门嘱托学生没有发他的。” “好的。谢谢老师告知。” 祝成英拍着她的肩膀,“看来和你同桌相处得不错啊……下周一调座位,想好坐哪里没?” 郑则欣摇摇头。 “要不往中间坐坐?”祝成英提议。 “都行。” 可惜,周一郑则欣并没有去成学校。 她去了医院。 29. 所以对你来说谁都可以吗 【三悟】:你不知道吗?她今天请假了,你和她的位置都没动。 周自齐一愣,请假? 【北无稗子】:发生什么事了? 【三悟】:不知道,祝老师没说。 【北无稗子】:好,我知道了。 周自齐看着脚边喵喵叫的蜜糖,挠挠它的下巴,“你知道她为什么请假吗?” 蜜糖沉寂在舒服的按摩中无法自拔,咕噜咕噜叫。 “蜜糖蜜糖,你怎么这么快乐?”修长的手指轻轻地揉着它两颊,“上次林蔚找你玩,什么零食都没带,你还乐颠乐颠翘着尾巴过去。 “所以对你来说谁都可以吗?郑则欣可以,我可以,我姐可以,林蔚也可以。” 小猫听不懂人话,突然一低头冲着他的手指咬了一口。 “你也嫌我聒噪?”他点了点小猫鼻子,“你认识她比我认识她的时间长,她请假是不是有自己的事情?” “咕噜噜咕噜噜……喵呜!”蜜糖又咬了他一下,跑了。 “小没良心的……” 他看着小猫决绝的背影,吃完药洗漱躺床上,笑一下。 打开床头的灯,翻书等待着睡意上涌。 桌子上充电的手机响了一下。 是专门给吴烁的的设的铃声。 他以为对方是来监督他吃药没,不以为然打开,看到信息,整个人僵直在床上。 【吴助理】:少爷,运动会找我来拿你衣服的那个女同学好像出车祸了。 【吴助理】:「视频」 周自齐像是被当头一棒,大脑一片空白,德国那些飙车的惨案在他脑子里萦绕,不知哪来的一股劲支撑他掀开被子,随意套了身衣服,立马联系司机。 等到地下室,车已经等在电梯门口。 司机拉开车门:“少爷,您打算去哪?” 这时他才意识到他还不知道她在哪,愣了两秒,司机耳麦传出声音。 司机道:“少爷,上车吧,吴特助告诉我了。” 周自齐上车,不断给郑则欣发消息,打语音通话。 郑则欣从来没有这样不回应过,哪怕他之前发一些垃圾消息,她都会回一个问号。 “还有多久能到?” “快了,少爷,还有二十分钟,前面有点堵。” 周自齐看了眼导航,前面一段路已经堵成了红色:“停边上,我下车。” 车停下,周自齐跟着导航往医院跑,等跑到医院门诊,到处都是人,穿着病号服的病人混其中。 不是她。 不是她。 不是她。 不知道找了多久,也不知道跑了哪几个地方,根本找不到她,手机上也没有任何回应。 四周人来人往,他内心腾起恐慌,无数经历过的生离死别在他脑海里像梦魇一样轮番上演。 她就像是一滴水消失在水中。1 他找不到,他捧不出。 胃里开始翻腾,想呕,但却呕不出,一阵天翻地覆,大脑深处开始疼。 突然,他停下来,定在原地,看着旁边走廊。 视线连同时间被拉得好远好远—— 落不到她身上,也落不到自己身上。 “少爷!少爷!”司机气喘吁吁跑过来,“少爷,您要找谁?我问问吴特助!” 是啊,他颓然站在人群里,看着被扶出来的女孩,身上没什么伤,也没有躺在病床上,关上手机。 原来人类也可以是情绪的奴隶。 他是她的谁? “回去吧。”他道。 * “定雨。”郑则欣突然想到什么,站起来,摸了摸身上,“我的手机呢?我的手机是不是落路上了?” “在我包里。”张定雨翻自己的包。 < p>郑则欣站在那里,等待自己的手机,感受到一股视线,抬眼,前面大厅里一个熟悉的背影闯进她眼中…… 高,瘦,肩线平直,很熟悉。 熟悉得让她的心一颤,几乎同一时间,那一双含笑的灰蓝色眼睛出现在她的脑海,脸上带着三分散漫笑意,懒洋洋叫她:“同桌——” “定雨。”她下意识攥紧身边人衣袖。 “怎么了?” 手机入手。 “你看看能不能开机。” “嗯,好。”郑则欣现在已经变成单线程生物,等打开手机,才想起来,“刚刚那个人——” 声音戛然而止,前面已经没了熟悉的背影。 “看到谁了?” “应该是我看错了。”她摇摇头,如果真的是他,他看到她的那一秒早就过来了。 * 那边,车停下,一直没有人下车。 司机一扭头,发现后排的少年药劲上来,已经仰着头睡着了。 他下了车,拨通陈岁承的电话。 那边陈岁承叹了一口气,刚想说什么,电话那头,车门拉开,一个困倦到极致的声音响起:“到了?我先上去了。” “好的好的,少爷。” 周自齐一进门,就把自己摔进沙发,闭着眼,脑子里纷杂。 刚刚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一直想杀了他的乔纳斯变了。 变成了他手稿里那个阴郁沉闷、却有自己的爱好、挣扎着想活下去、自己有五欧就敢给那些被政府放弃的流浪儿三欧的乔纳斯。 他五官模糊,刘海后的眼睛盯在他身后,一直看,一直看…… 手机震动一下。 拿起来。 【郑则欣】:刚刚在检查,没拿到手机。我很好,谢谢关心。 过了一会儿。 【郑则欣】:你生病了吗? 30. 雪地里唯一一抹艳色 生病? 周自齐眼睫一颤,唇瓣下意识抿住。 她看见他了? 【郑则欣】:我刚刚在医院看见一个背影,很像你。 【郑则欣】:不知道是不是你,原本打算过去看看,一抬头你就不见了。 你就不见了……你就不见了…… 周自齐大脑深处又开始疼。 不是吃过药了吗? 【北无稗子】:应该。 【北无稗子】:今天我没有去学校,去了医院。 客厅里昏暗的灯光照下来,立体的眉弓,扇形的睫毛让他整个灰蓝色的眼睛都蒙上一层阴影,显得眉眼越发深邃,沉寂。 他打字:你今天也去了医院? 不对…… 他删去,继续打:你现在还好吗? 不行…… 等回过神,一句话已经发出去。 【北无稗子】:很可惜,我们没有遇到。 他找补。 【北无稗子】:不过医院不是什么好地方 【郑则欣】:是的,医院的确不是什么好地方。 周自齐思考着怎么回复,眼前青白的色块又蔓延到他视网膜上,大脑深处闷乱,强行和药效做对抗,头疼欲裂,视线开始模糊…… 手机一震。 【郑则欣】:我还是希望在学校遇见你。 过了好长一段时间。 【北无稗子】:我也是。 * 郑晓峰已经脱离生命危险,被转移到普通病房,还在昏迷。郑则欣松了一口气,坐到医院走廊上,低头看着手机屏幕。 一个陌生号码在下午给她发的短信。 郑则欣,你最好老实点,这只是一个小小的教训。 小小的教训? 到底什么教训,在这些人眼里才能称为大教训? 张定雨提着热腾腾的包子过来:“来!我们吃饭!” 她看了一眼病床上的父亲,把手机揣进兜里,抬脸:“我妈妈现在回来了吗?” “晓旭姨啊——我不知道,但我看她中午走得挺急的,应该是公司有急事,今晚不一定回来。” 这样啊…… 郑则欣点点头,说不上是失望还是什么,她垂下眼睛,接过一个包子,慢悠悠吃起来,不知道是不是味蕾被吓得现在还没反应过来,味同嚼蜡。 张定雨拍拍她的肩,“开心点嘛……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你是,峰叔也是。”她看着面前女孩的神色,捏了捏她的脸:“你妈妈是去工作了,不要那么伤心啦。” 郑则欣没有躲过张定雨的魔爪,有些含糊不清:“我没有,我已经不是初中小女孩了,我很开心我妈妈有着自己想为之奋斗一生的事业。” “说那么长的话,不噎得慌?在心里排练好久了吧。”张定雨怎么会不知道她,又捏捏她的脸,叹了一口气,“看来我家则欣宝贝长大了,已经不是到处找妈妈的孩子了。” 吃完晚饭,她去扔垃圾,回来的时候,看见警方和她妈妈在走廊交谈。 郑晓旭像是刚到,风尘仆仆,脸上挂着一张恰到好处的笑面:“警官,亲苦你们了,现在我丈夫情况已经稳定下来……” 郑则欣脚步没停。 熟悉的交谈自她身后传来,前面张定雨拿着手机和她姐妹对着头打游戏:“啊啊啊你要死啊!你没听见脚步声?” 等到她们这局游戏打完,她问:“定雨,这次事故的鉴定结果什么时候下来,我看网上说都需要一二十天。” 张定雨想了想:“有可能更长!不过这是大人的事,你妈妈会处理好的,你好好学习就行。” “对啊对啊,小妹妹,高考重要!” 郑则欣:“时间已经很晚了……”。 张定雨打断:“时间的确很晚了,我已经和你妈妈说好了,我先送你回去睡觉,明天早上还要去上学。” 等到郑则欣被两人压到车上才缓过神,副驾驶上的女人探过身捏了捏郑则欣的脸,“小年轻的皮肤就是嫩!” “啪”一声,她的手被打掉,看着驾驶位上瞪着她的张定雨,“只许你捏不许我捏?” “当然!” “切。”女人坐回位置上,扣上安全带。 “旭姨今晚要加班,已经给你爸请好护工了。”张定雨看着路况手打方向盘,“今天你先睡我们那儿,你睡我房间,我和你这个姐睡一间,我明早开车送你。” 女人提出抗议,“直接让则欣睡我房间不就行了,我上夜班又不回去住。” “不了,我睡你的屋,你的屋太乱了,我害怕把则欣绊倒,磕到了还上不上学?” “你以为你房间干净?!你上次把你男朋友带过去我还没找你算账呢!” 前面两人还在互损,后排上郑则欣手机按灭又打开,心里纠结,不敢点开她妈妈的聊天页面。 副驾驶的女人扭过脸:“小妹妹,今天我上夜班,你有什么想吃的早餐没?” “我们有食堂。” “食堂吃不腻吗?我明天回去的时候路过一家煎饼果子,挺好吃,我给你带哈。” 没等郑则欣回复,她自顾自道:“小妹妹,你们学校食堂怎么样?我们高中的饭难吃死了,都让走读生给我们带,有时候走读生一次能带十几份!牛不牛?非常牛!” 紧接着她继续问:“哎,你们学校查手机查得严吗?我们学校查得老严了,直接堵到班级门口,一个一个查,查完才能进去,不过你们学校这么好,一定没多少带手机的。” …… “还有还有,你知道吗?!我的鱼前几天死了几条吗?!一共八条,一下子死了五条!!!我的‘发发发’啊——我这辈子是不是发不了财了?我还要找个时间再去买五条鱼。 “前几天我去杭州旅游,你敢信吗?!一瓶水都要我一二十块钱!” 郑则欣发现不用回复她,她自己一个人说爽,就只安静倾听。 随着车动,窗外打进来的光线在她侧脸上一闪一闪,微微侧目,车来车往,一个接着一个封闭箱子在地上跑动。 摇下车窗,风从罅隙里涌入。 让她不禁想起水族馆的箱子,也是一直在给游鱼输氧。 和现在好像。 时间好像回到了冷空气骤降的那一天,她去操场排练,回到班门口,周自齐叫住她:“有什么事记得告诉我,没准在你们看来做不到的事,我能做到呢。” 低头打开手机,点进了周自齐的聊天页面,最后的消息停在几个小时前。 【Gear】:时间不早了,你赶紧睡吧,晚安。 【周自齐】:晚安。 什么都没发,又关上手机。 * 之后一连两天,周自齐并没有上课。如果不是他还在按时发蜜糖的照片,她都以为他出什么事了。 又一套试卷发下来,郑则欣帮忙传试卷,周自齐后桌接过,“谢谢郑姐!” “不用谢。” 她把周自齐的试卷整理好,压在一本资料下,不知道资料夹的东西封面是不是太滑,里面的小册子滑出来。 封面是句外语,像是个名字,上面打了个叉。 应该是德语。 她把小册子重新夹进去,换了本资料压。 直到这一周快要过完,她才看见趴在桌子上睡着的周自齐。 他不像睡觉,倒像昏死在位置上,无论下课有多大声音,都没有醒。虽如此,郑则欣找东西的 动作还是放轻了许多。 上午放学,郑则欣只顾给孙哲笙拿笔记,忘记拿饭卡又回了班,看见周自齐仍旧趴在桌子上睡觉。 左手搭在后脑勺上,指缝里跳出几缕弯弯绕绕的发丝,不知道是因为睡着,还是皮肤太白,肌肤下面的血管显眼,骨节处泛着粉意。 “周自齐。”她思索两秒,叫道,“该吃午饭了。” 少年听见熟悉的声音,动了动,嘟嘟囔囔,郑则欣凑近才听清。 “同桌,我不吃了,太困了……好难受……” “那你继续睡吧。” “嗯……” 窗外孙哲笙已经等不及了,“郑则欣,快出来!去吃饭!” “好!来了!” 熟悉的气息消失。 周自齐换了个方向,抬起沉重的眼皮,看见那道模糊纤瘦的背影消失…… 有人在喊他的德国名字,像是厉鬼索命。 克萨维尔·穆勒—— 视线黑下去。 等再一次睁眼,入眼是一片陌生的洁白。 柏林依旧下雪,他依旧被大雪掩埋着吗…… “醒了?要喝水吗?” 一个熟悉的声音像刀刃穿过千层山万层雪,直直把他剖出。 “你发烧了,这里是学校医务室。” “我……”他一开口,蹙紧眉,喉咙疼得厉害。 “喝一点水吧,先润润嗓子,我这里还有一袋面包,你先垫垫胃,再吃药。” 郑则欣把他扶起来,纯白的薄被滑到他腰腹,露出他的校服,她按照护工照顾她爸爸的手法,替他掖了掖被角,拿水,一抬眼怔愣住了。 面前男生薄薄的眼皮被烧得泛红,半阖着,红色直直晕染出去,眼尾也是一片旖旎。剔透漂亮如宝石的灰蓝色眼睛湿润,睫毛浸湿一缕一缕。苍白的唇瓣起皮,微抿。 加上他规规矩矩穿着的校服,红与白的冲击力更是厉害。 她从未见识到他这番模样,像是被狂风骤雨打过的花,又像是雪地里唯一一抹即将消亡的艳色。 明明他的五官是带着混血感的精致立体,她却从未在他身上看到侵略性,反而是平和的,是包容的。 “喝水。”她把水杯贴到他唇瓣上,压出肉感。 唇瓣重新变得湿润,恢复了点原色,更为惊艳,郑则欣移开视线:“祝老师已经给你家人打过电话了,他们应该一会就到。” “嗯……”周自齐用手遮住自己的眉眼,顶光消失,眼睛舒服几分:“同桌,是你把我送到医务室的吗?” “不是,你太高了,我背不动你。是苏璟背的你,不过我让他先回班学习了。” “这样啊……”他笑一声,“等有时间我请你们吃饭。” 郑则欣没有说苏璟一边背,一边惊慌失措大喊大叫:“周哥不会嘎过去了吧!完了完了!我把鼻涕弄到周哥身上还没请吃饭道歉呢……” 每走几步,就停下脚步让郑则欣去探周自齐的鼻息,等到她说还有气,他才松口气继续往前背。 一路上吃饱喝足的同学看他们三个,像看猴子一样。 “你先吃药……”她似乎想到什么,从一旁床头柜上拿出一包面包,“不过,你要先把面包吃了。”并极为贴心地把包装打开,递给他。 周自齐连拒绝的话都没能说出口,眉眼间透着无奈接过面包:“谢谢同桌。” 他盘着腿,垂着眼睛,咬了一口面包,慢慢嚼着,脸上看不出表情。 看着他吃完面包,吃了药,郑则欣又接了一杯水回来:“你家人好像来了,我先回去了。” “别。”周自齐拉住她的手。 滚烫的温度渡到她手上。 她疑惑看他。 31. 脑袋热热的 周自齐坐在床上抬眼看她,整个人皱皱巴巴,扇形的羽睫下的眼睛湿润,像在眼眶内嵌了两颗灰蓝色的玻璃珠:“同桌……” 看见他这一副模样,郑则欣脑海里影视剧无数的豪门秘辛闪过,抿了抿唇,坐回位置上。 少年怔愣一瞬,歪头,对她笑,睫毛像是鸟雀扇飞的羽翼扑闪,又喊她一声:“同桌……” “嗯。”郑则欣垂下眼睛,从兜里摸出一本活页小本,左上角穿着一个环,她把环拆开,抽出一半递给周自齐,“你还病着,背会英语吧。” 周自齐:“……” 沉默一会,她又道:“我会陪着你的。” “谢谢同桌。”他笑眯眯地接过。 郑则欣没有听出这一句话有些咬牙切齿,继续加码:“你先背,两个小时后我提问。” “……”周自齐看着手上这摞不厚,但实在说不上薄的笔记,估摸着有一二十张:“同桌,我要全背完吗?” “不用,按照你们普通人的速度……”她想了想,“一个小时应该能背完六十个短语词组。” “行……”面前男生垂下眼眸,去看写得密密麻麻的纸面,含糊道。 郑则欣眉眼松懈坐在椅子上,看着他已经开始背书,此刻竟觉得他特别乖,和蜜糖有些像,心底发软。 还没收回目光,某位很乖的周姓男孩偷偷掀起一只眼皮,和她对视上。 周自齐:“……” 郑则欣目光淡淡地看他。 周自齐默默又收回去。 她险些笑出来,这点倒是和蜜糖不像,蜜糖不想干的事就装作没听见,不想吃的粮直接用鼻子拱到地上。 比蜜糖……略通人性。 “不想背英语?” “也不是……”周自齐又开始含糊其辞。 “那是什么?”郑则欣不肯放过他,“单纯想看我?” 她只是随口打趣一句,没想到对方咳了一声,“是啊,同桌,你这么有魅力,我偷看一眼不过分的。” 她愣了几秒,才道:“按照你这样讲,在咱们班最有魅力的是祝老师和纪律主任。” “……”周自齐默了几秒,突然像是抓到什么破案线索的侦探,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盯着她:“同桌,你不看我,又怎么知道我看你了呢?” “……背多少词组了?” “同桌,你转移话题。” “不背的话我现在提问。”郑则欣站起身,摊开手要本子,声线平淡:“正好今天我要检查孙哲笙的功课,早些回班也好。” 周自齐没了声音,低头继续背。 “背书最好张嘴,哪怕不出声。” 他照做。 她坐回去,看着剩下的活页本子,上面已经滚瓜烂熟的词组根本进不去脑子里。 吃完午饭,她拿着买的面包回班,发现怎么也叫不醒周自齐,一摸他额头,温度滚烫,急着送他来医务室拿错了本子,这个上面的知识点她已经复习过。 按照她的性格,他家人来的那一刻,她就应该回班去学习,而不是在这里和周自齐玩“你看我,我看你”的游戏。 为什么呢?她低着头分析。 或许是看他可怜,察觉到他并不像她想象中那么幸福。 又或许是让她想到了小时候的自己。 刚来京城水土不服,发烧到肺炎住院,父母请完护工就不再现身。反而是那些骂她是虱子、土鳖、乡下野猴子的同班同学看了她两次。 直到她出院,医生给她父母打电话,她父母才想起他们还有一个女儿在医院。 她收敛情绪,看着手上的词组,在脑海里编英文短文,默读出来。 阳光从干净如虚无的窗户照进来,照亮这一方小天地,能让人看清房间内穿着校服的男女。 一个在床上盘着腿,默背着什么,时不时皱下眉头;一个坐在椅子上,镜片后的眉眼平淡,超过考纲的词组并没有让她显出几分不耐。 他们两个人专注背书,谁都没有注意到门口阴影站了一会,走开了。 半个小时后,郑则欣编完短文,抬眼又抓到周自齐偷偷看她:“会背了?” “同桌,我感觉我的脑袋热热的。” 郑则欣下意识站起身,把他刘海往旁边一撇,手背放到他脑门上。 有些灼热的温度传到她手背上,有些出汗,一低头,那双漂亮的眼睛看着她。让她想起刚破壳的雏鸟。 她思维一滞,收回手,抿抿唇:“还是有些低烧,要不你再用温度计量一下?” “好。” 她把温度计甩完递给他,坐回位置上,“你背不下去吗?” “嗯……”周自齐刘海仍向外炸着,露出光洁的额头,美人尖的那撮头发更是随心所欲翘着。 原来他有美人尖。 她好像也有。 郑则欣还是第一次见他这么毫无形象,沉默两秒,又站起来,用手指轻拨,帮他把刘海归位。 指尖传来额头的温度,男生乖乖任她动作。 定的时间到了,温度计拿出来,果真有些低烧。 郑则欣拿着温度计出去询问医生。 周自齐盘腿坐在床上,静默两秒,学着郑则欣的动作用手指拨了拨刘海。 “完了。”他喃喃自语。 郑则欣回来的时候,看见他低头背书,是前所未有的认真,声音轻了几分:“医生说正常,证明已经在降温了。你背多少了?” * 晚上,郑则欣去看望自己的父亲。 郑晓峰见她来了,连忙摆手让她过去,指了指床边的东西:“我前同事刚刚过来看我了,这些东西你拿回去吃吧,和你朋友分点。” “好。” 郑晓峰笑得看不见眼睛,怎么看怎么感觉自己的女儿优秀,“没几天爸爸就能出院了,你有想吃的饭吗?我出院后给你做!” “我想吃糖醋小排还有马蹄虾仁饺。” “好好好。”郑晓峰,“我听说你有同学最近过生日,还有钱吗?用不用我给你发一点。” “不用的,我有钱,我已经准备好礼物了。” “来,坐这边,和爸爸聊聊平日里在学校怎么样。” “挺好的,祝老师很照顾我,班里同学也很好。” “这样就行,我就说没人能不喜欢我闺女。我听说你同桌是个男生啊,他有没有欺负你?” “没有。” “没有就行,你性子软,被欺负了就要告老师告家长。可千万不能忍,可别像小时候那样,被欺负了也不敢告诉小姑。” “知道了。”郑则欣第一次和郑晓峰面对面谈心,有些别扭。 她幻想过无数这样父母一方心平气和问她学习的场景,没想到竟是在医院实现的。 “有什么事不要憋着,安心学习,有我和你妈妈呢。”郑晓峰想了想,发现他对自己女儿的了解甚少,只知道她在含章读高三,成绩优异,便感慨道,“我姑娘上学就是省心,我之前那个同事天天辅导孩子作业被气得肝疼,天天和我们抱怨,如果他和他妈猝死了看他那个逆子怎么留在京城。” 郑则欣不知道回复什么,就安静倾听,等到她爸爸把他们公司同事的孩子都谈论完了,刚想说一句不会出错的祝福话,突然听到他感叹:“我发现我真的不了解你。” 她眼睫一颤,没有抬眼。 “你明明是我的女儿,身上一半流淌着我的血脉,鼻子耳朵脸型像我,可我就是不了解你。” 她想说:没关系,还有时间。可是在他们是在医院住院部,走廊人来人往,往另一栋楼走走 ,那里每天都上演着生离死别。 他们真的还有很多时间吗? “没想到躺到病床上,我才意识到这一点。” 郑则欣目光落到被子上。 她爸爸意识到这点又能怎样?出了医院,还是和往常那样。 “不用的,爸爸。”她努力勾起唇角,“我现在也很好。” 不知道为什么,她想到了周自齐。 他脸上惯常挂着笑容,有时懒散,有时认真,有时乖巧。 如果在这里的是周自齐,他会怎么做? 也会和她一样吗?不知道怎么办,就努力笑得乖巧。可是她很久都没笑过,已经不知道牵出笑这个动作的肌肉是哪几块。 他的社会化程度很好,绝对不会像她这样被家人偶尔流露的感情打得措手不及。 或许他会懒洋洋地笑笑,摆手说:“不用,我没你们过得也很好。”又或许,他会说,“我不需要你们真情流露,不需要陪伴,我只需要资源。” 午间医务室消毒水的味道还萦绕鼻尖,他握住她的手渡来的温度,低头背书垂下的眼睛和拱起的纤长脖颈,汗湿的头发,乱糟糟像机翼的刘海,以及那一撮调皮的头发。 他真的不需要陪伴吗? “孩子大了……” 郑则欣抿紧唇瓣。 周自齐会怎么做?会不会说“我又不是一夜之间长大的”? 郑晓峰似是看见郑则欣的逃避,“我听说你同桌今天生病了。” “是的。”郑则欣悄悄松了一口气,“发高烧了,晕在座位上。” “病要紧。” “嗯。” “你同桌学习怎么样?” 郑则欣卡了一下,道:“他生病都在背英语。”虽然是她强迫的,但是她最后没强迫他也主动背了那些词组。 “好啊,学习用功好啊,你可要向他学学,你们一同进步。” “嗯,知道了,我会的。” 等到从医院出来,郑则欣拿着东西坐上网约车,才恍然自己惊出一身汗,兜里手机一震。 【爸爸】:「转账5000」 【爸爸】:尽情花,花完再找我要。 手机又一震。 闫清在四人小群里发了一个音频。 【闫清】:好听,好听,听得我月经都来了。「流口水.emoji」 她点开是一段外国情话音频,声线低沉浓醇,像是故事盛大的谢幕,又像是在耳边说情话。 乍一听,浑身打了一个激灵,退出,她不喜欢。 而这时,张定雨又发来哭哭的信息。 【张定雨】:没抽到!我没抽到! * 【吴助理】:少爷,已经开奖,中奖名单也已经统计好。 【北无稗子】:好,你看着办吧。 周自齐打完这句话,继续写作。 他写秋天的银杏叶,写学校的连廊,写熟悉的味道,写平静的眼睛,写密密麻麻的笔记。 又写午后的阳光,讲台的粉笔,总是反光的白板。 继续写一切都是白色的。 唯独一个人是深蓝色。 像海一样蔚蓝。 深邃至极。 扔进去一颗石子,转而化为沉寂。 就这样…… 午间的光线跳到她发丝上,镜片上,肩上,她坐下来陪着自己。 如果那一刻不会过去就好了。 就是他丢脸丢大发了。 【吴助理】:少爷,殷家三小姐的生日宴会在这周六举行,你要去吗? 过了一会。 【北无稗子】:不认识,不去,我怕生。 【吴助理】:那周五只有二班同学的生日宴会呢?我听说郑同学也参加,你要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