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成阴湿暴君的心尖宠》 1. 穿越到丧乐师身上 一阵眩晕感过后,沈轻徊缓缓睁开了眼睛。 朱漆描金的棺材摆放在大堂中央,满堂白幡挂在悬梁之上,哭喊声震天,唯有一位身着黑色玄金袍的男子双手抱臂,嘴角挂着浅笑。 棺材板还未盖上,他站在一旁挑衅似的盯着棺材里的人看。 沈轻徊四周看了看乌泱泱的人群,她很轻地皱了皱眉头,复又垂头看下去,她一身粗布麻衣,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来了一个琉璃引,正和身旁的人一样,跪在下首的大堂中央。 这是……在哭丧吗? 她混在青衣麻衫当中,唯有棺材前那人的衣着与众不同,其他人都是身着丧衣,唯有他,一身鸦青色的锦袍,绣着半身龙纹,勾脚针线完全是大兖朝的服饰。 这个想法让沈轻徊内心一颤。 “宵旰为国,恩泽八方………” 棺材的右前方一位身披玄色镶银道袍,手持桃木法剑,脚踏着乱七八糟的步伐,嘴里呼喊着令人费解的话,绕着灵柩缓缓游走。 忽的,那人停下了动作,抬起浑浊老态的眼睛直直地望向她,声音沉重怒问:“尔等为何停下?” 沈轻徊很确定,这个人是对着她说的。 沈轻徊身为获得过青壤金徽奖章考古学家,再愚钝也该反应了过来,她这是穿越过来了,而且正好穿越到了古代皇帝驾崩的时候。 可是……她根本不会奏丧乐,这不是要命么!!! 穿越过来之前,沈轻徊清楚地记得,她进入了青槐塬的后山。 在考古工作的时候,她一直为兖朝的历史缺漏感到头疼,为什么大兖朝最后没有结局,任考古学家如何发掘也没有发现任何线索。 只知道后代皇帝是崇圣帝亲封的当朝储君,但是性格却半点没能传承下来,崇圣帝细腻温和,其子暴戾残虐,杀了先皇之后登基将天下搅得腥风血雨。 还有传言相称,崇圣帝死了之后,被其子搅的无法安葬皇陵,死后怨气难消,所以加快了大兖朝的灭亡。 毕竟永和帝在位期间,家国仅仅存在了二十余载便覆灭了。 历史记载太过匮乏,沈轻徊不甘心,再次进入了历史的遗址——青槐塬。 这个地方她来了很多次,只是这次却依稀有些不同,往日晴空万里的山脉,今日竟然离奇地聚起了乌云,她没有多想,径直朝着山脉间狭窄的山路走了进去。 越来越稀薄的空气让她逐渐难安,只记得一阵眩晕感过后,她就来到了这里。 既然如此,她来到了这个王朝,那是不是就意味着她可以看到这个王朝的最后结局了。 毕竟这个王朝只有二十年光景。 倏而,一道戏谑不羁的声线拨开了这满堂的平静。 “这是怎么了?” 哭喊声经过刚才那人的怒声质问早就停了下来,无论是装的还是真心不舍崇圣帝,满堂大臣只是将头埋得更低,额角冷汗涔涔,不敢出声。 沈轻徊率先反应过来,这人应当就是崇圣帝的儿子——温徇风。 也就是永和帝。 那么多的史书不是瞎读的,知道这人的性子,她深吸一口气,为了防止被人发现端倪,稍稍用白帻挡住了半边脸庞,而后鼓足勇气开口:“……草民……” 一时紧张,居然语无伦次了起来。 最后紧张又泄气地随口捏造了一个理由:“陛下,乐器坏了。” 说着,沈轻徊不动声色地把琉璃引下方的卡槽塞了一块沙砾,这样无论如何也不会发出来声音。 她肯定不能说是因为不会弹奏,不然照着这个暴君的处事作风,估计一会儿就要被诛九族了。 “陛下?” 对方饶有兴致地把她的话重复了一遍。 听着对方的语气,沈轻徊忽而觉得不对,这暴君现在还没有登基。 温徇风走下御阶,姿态懒散,目光阴鸷又带着漫不经心,完全一副自在随性的姿态,除了一身皇室衣袍,哪里有皇室子弟的样子。 直到一双黑色金丝镶边的金靴出现在了视线里,沈轻徊才缓缓抬眸。 对上了一双黑紫色的瞳眸,妖冶俊美的脸上带着丝丝狠绝,眼里溢着疯狂又阴郁的色彩,她觉得有些心慌。 果然,下一瞬的举动令她瞠目结舌。 暴君居然纡尊降贵地朝她弯了腰,伸出手掌托起她的胳膊,众目睽睽下把人从地上扶了起来。 “你叫什么名字?” 沈轻徊不知道原主叫什么,只好暗自下心堵了一把,低垂着头颅:“草民,沈轻徊。” “沈轻徊?”对方细细咀嚼了这几个字,而后轻笑一声,柔声开口:“朕看着倒不像是乐器坏了,怎么朕瞧着是你不会弹呢?” 还未待她说些什么,就见温徇风突然转身,开玩笑地面向国师,“国师快来看看,这女子究竟是不会弹还是乐器有损。” 所有人都觉得皇帝脑子有病,实际上也确实是。 沈轻徊有些着急了,古代的国师哪里真有观天象,窥天机的本事,都还唬人的把戏,偏偏古代人还把他们的话奉为圭臬。 在古代,众人的思想信仰都是源于最接近神明的人物,占卜星象,抽签算卦,众人总是选择相信,虔诚去拜。 位高权重者,不惜错杀也不会允许国师口中的话发生。 国师在没人看到的地方擦了擦额角的汗,强装镇定开始做法,手里拿着桃木剑,戳了一张符纸在蜡烛上点燃,而后在沈轻徊身旁绕了好几圈,嘴里嗫喏着没人能听懂的咒文。 满堂寂静,大臣全都屏住呼吸,因为他们知道,一旦能让这个疯子感兴趣的人,最后都没有什么好下场。 沈轻徊手心浸满了薄汗,鲜亮明净的琉璃引沾上汗渍的地方隐隐变成了红色。 知道眼前人在装神弄鬼,却不敢轻举妄动,因为对方一句话真的可以让她死无葬身之地。 一通“施法”过后。 国师猛地睁开了眼睛,满目惊恐,旋即抓了一把糯米撒在了众人身上,嘴里念着:“百无禁忌,百无禁忌……” 温徇风玩心大起,找人搬了一张太师椅,直直地摆在了棺材前,大刀阔斧地一坐,单手支头看着驱鬼好戏。 糯米洒得满地都是,国师沉重开口:“陛……陛下,确乃乐器崩坏所致……” 沈轻徊本知道了这人是个半吊子,说出这种话也不足为奇,只是心下紧张,无措地站在原地。 “但是陛下,”国师郑重叩拜,声音因为害怕而发抖:“先皇……先皇他回来了。” 满堂死一般的寂静。 国师阐释着后果有多么恶劣:“先皇死前夙愿未了,过了不惑之年,却因遣散皇宫,废了皇后,天子真龙之身,必然要在凡间圆满才可魂归天堂,不然就会触怒众神,降下天罚。” “先皇并不甘心,魂魄地府不收,便来到了自己的身体旁守着。” “如今,乐器坏了,这就是先皇已然回来的征兆啊!” “若是强行葬入皇陵,恐怕会影响国运,请陛下三思再 行定夺啊。” 国师在一旁口干舌燥地苦口相劝。 沈轻徊听得眼角抽搐,恨不能把手里的琉璃引砸向那人的脑袋。 “哦?你是说朕的好父皇的魂魄在棺材旁边吗。”温徇风眼底晕着笑意,微微侧头看了一眼身后。 “是是……”国师冷汗涔涔。 “皇后已然被废,如今回来定是死后耐不住寂寞,既然如此……” 温徇风把目光落在沈轻徊的身上,笑意更深了,声音淡淡却仿佛落下一记重锤,宣判着:“就由你为父皇殉葬吧。” “什么?!”沈轻徊大惊,不由得拔声开口。 这话对沈轻徊来说无异于五雷轰顶,晴天霹雳。 殉葬?!!!! 和崇圣帝?!!! 她一个外来者,穿越到过去和一个死人殉葬,这就已经扭曲历史了。 况且,她之前撅了崇圣帝的棺材的时候,里面可没有人殉葬。 若是因此史书改变,篡改两千年的历史,那他们考古队所发现的遗址…… “就这么定了!”温徇风直接拍板,抬手招来两个侍卫,声音已然掺杂了不易察觉的怒气,站起身指着沈轻徊说:“给他殉葬,是你的福分,别不识好歹。” “况且,”温徇风话锋一转,又成了那副浑不在意的模样:“父皇他生前对朕百般刁难,如今死了,若是让他过上了好日子,朕心里反而觉得不舒服。” 温徇风抬起手指指着自己的心口处,说的煞有介事。 是了,一个普通女子去给曾经的九五之尊殉葬,这本就是莫大的羞辱。 就算沈轻徊再想要历史真相,也不敢就让自己这样稀里糊涂地成了一个殉葬品,穿越这件事本就匪夷所思,有这个可以亲眼目睹历史的机会,她不会白白丢了性命。 沈轻徊当时跪地求饶:“陛下,草民身份低微,若是因此惹得先皇不满,那岂不是……” 结果温徇风根本不予理会,挥了挥手,就有人把沈轻徊带了下去。 沈轻徊还想再说些什么,就被侍卫用布条堵住了嘴。 底下的人瑟瑟发抖,把自己缩成鹌鹑,尽量放低存在感。 温徇风心情大好,看着里面锦衣玉袍的死人:“换乐器,接着奏乐,恭送父皇上路。” 他手指缓缓划过棺材边缘,眼底戾气疯狂翻涌,绕着管材走了一周,最后居然毫无征兆地大笑了起来。 沈轻徊被人一路连拖带拽地押进了房间,房门反锁,自然有两个婢女来替她收拾着装。 她并不是皇帝的皇后,无夫妻实质,为皇帝殉葬,自然是要身着嫁衣。 沈轻徊剧烈挣扎,便有两个嬷嬷拿着绳子把她的双手绑在了凳子上,面对铜镜,开始给她梳妆打扮。 朦胧昏黄的铜镜映着一张着急委屈的面庞。 她被人堵住了嘴,一点话也说不出口,只能呜呜地低声反抗着。 婢女见她挣扎得厉害,便把目光放到了一旁的嬷嬷身上。 而后,便有一个上了年纪的管事嬷嬷,拿了一个素青色的瓷瓶,强拽着她的头发逼迫她往后仰。 浓郁香味丝丝缕缕萦在鼻尖,多年的考古经验,让沈轻徊下意识屏住呼吸,但还是有些气味被吸入肺部。 眩晕感袭来,迷蒙感沉重,这是迷药。 既然如此,沈轻徊当真就顺势晕了过去。 看着人已然安分下来,一旁的管事嬷嬷开口道:“小丫头,怪你命不好,来世投个好胎吧。” 2. 爬出棺材,逃出皇陵 浑身酸痛难忍,意识仍在,身上的动静不曾消停,满头发簪手势,梳妆打点,换嫁衣,她都感受得一清二楚。 她不是全程清醒,药劲大,梳妆打扮时只是一点点香味就让她几乎坐不住。 意识回笼的时候,沈轻徊已经被人送进了棺材里。 棺材板并未盖上,露天的空气已然下起了小雨,丧乐吟唱声,哭喊声,脚踩落叶声此起彼伏。 这是去往皇陵的路上。 她眼睛无力眯开一条缝,暗沉的夜色盘旋着不知名的黑鸟,树梢轻轻晃动,交缠错落,打掉不少碎叶。 魂幡扬起,满天黄纸飘落进棺材。 沈轻徊忽而觉得有些泄气无力,猛地想到了什么,她缓缓斜眼往自己的身旁看去,周遭黑如泼墨,接着浑黄的灯笼光亮,明确的感受到了身旁有个人。 准确来说是个死人,是崇圣帝。 她见过太多的考古遗迹和尸骨,对于这些,她平时都不害怕的,如今确实觉得有些惊恐,跟死人殉葬,生平头一遭,谁会不害怕? 沈轻徊都已经绝望了。 一路浩浩荡荡,直到清晨破晓时分,好似才抵达皇陵。 这场葬礼办得着实简单,温徇风没有跟过来,只有国师一路使用那些鬼魅伎俩招摇撞骗。 可即使这样,沈轻徊也依旧想不到任何办法。 皇陵,皇陵…… 他仔细回想,史书上有没有什么有关皇陵bug的记载。 这样想着,棺材已经被抬入皇陵,阴冷森寒的气氛让人不禁打了一个寒颤。 心里越来越慌张,她如今不敢醒来,若是有人知道她装晕躲过去,那就死定了。 外界地一系列动静都在牵扯着她的神经,随时都有可能断裂,她不自觉地攥紧了拳头。 皇陵灯火通明,墙壁两步一火把,蜡烛点了满室。 吟诵声停止,魂幡被收起。 “龙驭归冥,山河举哀,臣奉引灵旌……” 国师口中念着文言文,沈轻徊呼吸越来越急促,鼻尖的潮湿气味厚重,带有着历经厚土沉淀的泥土香,还皇家祭拜时的冷檀香。 她轻皱眉头,不动声色地抽出了自己的发簪,手指摸索,抽出了一根最粗最硬的,而后藏在自己的衣袖间。 诵读祷文,唱招魂曲,烧香,入宗祠…… 沈轻徊静静等待时机。 隔着眼皮,她能感受到人影攒动,最后她听见国师操着一口沙哑的声音:“合棺——” 丧乐声响起,有四名侍卫抬起棺材板就要往上面落。 在棺材板被盖上,即将严丝合缝的一瞬间,沈轻徊眼神一凛,抓起发簪插进了缝隙里。 速度极快,没让任何人察觉。 沈轻徊看着漏进来的光亮,不由得松了口气。 棺材足够大,够她可以坐起来。 外面还有后续一世没有完成,但谁也不会注意到棺材里面的动静。 她迅速拔了自己头上的所有发簪,顺着那个缝隙把发簪全部查了进去。 外面动静很大,沈轻徊并不担心,开始用簪子磨动,即使有缝隙,棺材里的空气也会越来越少,必须要抓紧时间。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磨坏了一根又一根发簪,起先还不起眼的缝隙不知何时被磨出来一指宽。 空气流入,沈轻徊额头的汗水都消了不少。 疑似吟诵结束,准备离开皇陵。 动静越来越小,直至无声。 方才还吵吵嚷嚷的墓室瞬间寂静,隔绝外界,沈轻徊继续磨。 手腕发酸,全身无力也没有停止,如今只有这一个办法了。 永和帝瞧不起崇圣帝,棺材也只是看着气派,实际上就是烂木所造的一个空盒。 这里潮湿,皇陵墓室永久封闭,不过百年必定会腐烂。 这种恶心肠就这么让沈轻徊钻了空子。 口子越磨越大,肩膀酸沉,腰背无力,手掌因不停握着簪子用力,最后磨出了血痕。 她不停地喘着粗气,空气源源不断地涌入,也不算白费功夫。 这个棺材板目测两百斤,她绝对推不开这个棺材板的,只能另寻出路。 身后凉飕飕的,如此狭窄逼仄的空间,身旁的东西也无法视而不见,崇圣帝死后并没有陪葬品,是以,身后的那个尸体,沈轻徊只能尽力装作不存在。 若是一时情绪难绷,她怕自己会一发不可收拾,所以躬着身子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向了另一端。 上次她和队员们一起挖开这个坟墓的时候,还是在五年前。 那时候,他们走进这个已经被废墟掩埋的皇陵,挖到了这口棺材时,也是想她如今这般束手无措。 被挖出来的时候,这口棺材已经腐烂的不成样子了,但是最是脆弱,不费吹灰之力之力就脱落的就是棺材的最后方。 所以她猜测,要想出去,这口棺材的后方肯定要比其他地方容易的多。 异常疲惫的她探出手指,没有光亮,一寸寸地摩挲着。 榫头和凹槽的缝隙里,藏着一片薄薄的木板,卡得很死。 沈轻徊的手并没有放下来,低头想了想,喘息声很重,在这静谧的空间很是明显。 片刻之后,她未带犹豫地解开了自己的腰带。 这个薄木板中间支撑着榫头,把薄木板撑开就有可能。 水,水…… 她只感觉自己脑袋混乱。 不过两息,沈轻徊就折回拿着簪子在自己的食指上狠狠一滑,鲜血流出。 鲜血濡湿了衣带,等到差不多的时候,把腰带一点一点塞进了缝隙里面,湿布条缓缓膨胀,把木板往反方向推。 而后他把手指伸进木缝里,手指有些积压变形,等了几息的时间,她仰面躺平,双手扣住棺材板内侧的棱角,深吸一口气,蓄力准备。 许是太过无力,缓了好久,她一脚踹过去,榫头从凹槽里退了出来。 两寸,她从两寸的缝隙里面侧身缩骨爬了出来。 逃离那方寸之地,沈轻徊毫无形象地躺在地上,全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松弛。 衣衫不断整洁,先前梳好的发髻凌乱不堪,就这么闭眼静静地躺了一会儿才开始打量这块墓地。 四面很大,完全不知道哪里是出口,她的方向感很弱,不知道该从哪里出去。 一排排蜡烛苟延残喘,地上没有被清理,全是灰屑和纸钱。 沈轻徊胸膛一起一伏,嘴唇发干又泛白,强撑着从地上爬了起来开始寻找这个墓室的bug。 这个世上没有完全完美的东西,一定会有漏洞。 她沿着墙壁走了一圈,白瓷般的手指染了血污和沙尘,一寸寸摸过粗粝的墙壁,最后在偏向石门的地方停了下来。 亏得她精通史书,崇圣帝被葬的地方是在一条被截断的暗河之上。 当时永和帝也是借着崇圣帝胞弟的名义做了许多坏事,暴戾恣肆,搜刮民脂,修建自己的生祠,截断了京郊的地下水脉。 当时棺材被挖出来的时候,确实是有被水浸泡过和被虫蚁啃啮过的的迹象。 沈轻徊一身并不合身的红衣曳地,背靠着冰冷潮湿的墙壁,头往后仰,闭着眼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不消片刻,后背的红色嫁衣就被潮湿的水汽熏成了深红色。 水汽很重。 沈轻徊想着,若是把水引上来…… 脑子迷乱,沈轻徊拖着虚弱无力的步伐开始寻找趁手的工具。 斧子? 沈轻徊以为自己看错了,这里怎么会有一个斧子? 她之前挖掘这个皇陵的时候可没有从这里看到过有斧子。 管不了那么多了,现在出去才是最重要的。 沈轻徊把斧子拿了起来,蓄着一口气重重地砸向了墙壁。 见到没有反应,便一口气接连砸了七八次,碰撞声刺耳,碎石灰尘被接连砸下来。 斧子很是锋利,除了看着很旧,但是用起来就像个新的一样,但是沈轻徊感受不到,无力的麻木让她此刻只想求生,赶紧从这里出去。 接二连三地砸下来,墙壁被砸出一个大坑,有水滴淌下。 一柱香后,终于是成串的水流争先恐后地往下流。 沈轻徊看着,隐隐像是有喷射状的样子,压力差太大,看来墙壁那边的水很有可能是一片汪洋。 她弃了斧头,狠狠地咽下一口唾沫。 水往低处流,她看着水的流向,逆着这个方向跑。 一路的阴森诡谲,各代皇室的坟墓都聚集在此处。 沈轻徊跑起来的一瞬间耳边的风声拉成了刺耳的笛,心惊,害怕,慌乱,疲惫,所有情绪融合在一起,只觉得整个人摇摇欲坠。 水流越来越湍急,明明是逆着方向跑的,可是水已经没过了脚踝。 这身衣服着实麻烦,沈轻徊边跑边脱,红色嫁衣湮没在水中漂浮,只留下一件白色的衣袍。 筋疲力尽依旧在跑,能感觉到水已经没过了她的膝盖,阻力越来越大,沈轻徊全身无力,浑身湿透,几乎要栽倒在这浑水里。 墙壁塌了。 前方看不见尽头,一路的火把照明,咆哮汹涌的水越来越迅猛,眼前意识模糊,脚下如同生根般沉重,她真觉得自己找不到路的尽头就要死在这个时代。 猛地推背感彻底击倒了沈轻徊,整个人泡进了水里,没了意识。 大水漫进了整个皇陵,火把尽数熄灭,只剩下一片空荡荡的死寂和黑暗。 3. 又碰到了?!!! 黑夜,华宸宫。 温徇风坐在皇位上,单腿曲起,手腕搭在上面,另一只手捻着一旁的青色葡萄。 葡萄晶莹剔透,上面还沾染着水光。 屋外滂沱大雨,殿内丝竹声阵阵,红衣缠身的女子正在下位献舞,脚上系了足铃,铃铛声响和丝竹声默契配合,听着很是舒心。 可是却有一根红色的丝线,绑在两个脚踝中间,动作施展不开,舞女只能尽态极妍地跳着。 温徇风吃着葡萄,身旁的下首还放着一盆冰块降温,眼睛还顺带欣赏着下面的舞姿,旁人瞧着惬意无比。 方才还在预言国运将倾的国师跪在温徇风的脚边瑟瑟发抖。 他亲眼所见,方才一位宫女因跳的不好,便被他下令拉出去砍了双足,如今大半夜把他叫喊过来,绝对不是让他来陪他一起看舞姿的。 这样一直磨着提心吊胆的时间当真是要了他的命,他擦了擦额角的汗,颤着声音开口:“陛……陛下,不知今夜唤臣前来,所为何事?” “哈哈哈哈哈!!!” 温徇风不知为何,突然拍着大腿笑了起来。 温徇风忽然哈哈大笑两声,吓得国师心脏骤停。 悄悄抬眼望去,国师顺着温徇风的目光看去,本来该在跳舞的宫女,此刻已经摔倒在地。 温徇风指尖又捻了一枚青葡萄,递到嘴边咬下,给了一旁侍卫一个眼神,侍卫会意,把宫女拉了出去。 “国师大人,你怎么在这里跪着呢?” 温徇风似乎才注意到国师的存在,姿态紧张又优雅地站起身,亲手把国师给扶了起来。 “国师这么大的礼,朕无福消受,快起来。” 国师都快要被吓死了,借着温徇风的力道站起身。 “陛……” “嘘,先别急着叫陛下,”温徇风伸出食指放在嘴边示意国师噤声,而后张开双臂,露出了自己黑色衣袍上的精致龙纹,幽幽开口,真心询问:“国师大人,你快看看朕明日适合举办登基大典吗?” 国师早就被吓得不知天地为何物,慌忙点头:“陛下天佑,什么时候登基都是……是顺了上天的意思……陛下随意就好。” “是吗?”温徇风不太理解,也不太相信,声音无辜:“那为什么朕登基了父皇却不高兴?你是不是在骗朕?嗯?” “陛下从何得知……” 温徇风赤足踩在冰凉的地板上,黑色衣袍曳地,踩过一路的青石纹路,哈哈笑了两声。 “国师不是说,父皇死后耐不住寂寞,需要找一女子作陪吗?那他为什么把那女子一脚踹了出来?是不喜欢吗?” 国师目光惊恐,青灰色的法袍遮住了瘦骨嶙峋的身子,他总觉得今晚的陛下疯得有些不同寻常,程度比以往更甚。 “什么……” “国师大人,”温徇风故意顿了顿,声线温柔得不像话,唇齿启合间又抛出了一个惊雷:“那女子跑了。” “你刚刚不是说父皇回来了吗?那皇兄为什么会让她走?国师大人,你到底有没有在骗我?” 温徇风眼底泛着猩红,吓得国师直接跪倒在了地上。 其他国师在皇帝面前地位都是很高的,甚至皇帝也要礼让他们三分,只有他不一样,每天提心吊胆的担心着自己的项上人头。 那女子是怎么跑的? 是啊,温徇风也想知道,那女子究竟是怎么跑的。 爬出棺材,水漫皇陵,她是怎么做到的。 “难道不是国师大人亲手讲那女子摁死在棺材里面的吗?莫不是在骗朕?” “国师大人,你之前说的朕才是这世间天选之子,注定要继承大统荣登宝位的,所以朕才谋反杀了自己父皇,国师是不是也是在骗朕?” “没有。” 国师老态龙钟,满脸纵横,心下慌乱得厉害,全身颤抖找不到自己的声音。 “国师大人,父皇不喜欢朕给他的礼物,他来找朕来了,那是因为你欺骗于朕啊,朕很害怕,可朕是无辜的,既然如此,那就让父皇找你清算吧。” 国师瞳孔瞪着,下一刻,他的想法落了实。 温徇风大手一挥,黑色龙袍半拖在地,滑过脚下青葡萄,也扫过丝竹管弦,弹唱小曲的宫女歌姬,声音懒散闲适。 “找几个手法好的,把国师送上凌迟台,活剐一百零八刀,算是给父皇赔罪了吧。” 国师当即跪地,痛哭求饶:“陛下饶命啊,陛下!!臣从来没有欺瞒于陛下,定是那女子乃妖邪化身,脏了先皇的轮回路……” “拖出去!!” 温徇风不知道何时回到了皇位上,手抚着眉心,头疼的厉害,声音怒而沉,夹杂着雷霆之怒。 “陛下饶命啊!!” 求饶声越来越远,温徇风黑紫色的瞳眸里满是猩红,映着烛火,独坐在黑夜里更是骇人。 心脏骤疼,温徇风浑身疼得被冷汗浸透,忙灌了自己一口冷酒压下那阵心悸。 “玄风,”话音刚落,黑暗中不知何处多出来了一道声响。 “属下在,陛下有何吩咐?” “下追杀通缉令,把那女子与她手中的钥匙一并带回来!!” “是。” 所有的婢女都被遣散了出去,偌大的殿堂,顿时就只剩下温徇风一个人了。 凄清,冷寂,烛火通明也掩盖不了这股空寒冷意。 头痛的厉害,温徇风双手扣着自己的脑袋,死死咬着牙,眼底戾气猩红翻涌。 若不是今日季梅跑来告诉他,他根本不知道那个狗皇帝居然把钥匙也带进了棺材。 他知道自己有时候性格不受控制,每次都要伴随着刀割一般的疼痛,但每次忍个一时半刻便都过去了,唯有今日不一样,痛的越来越厉害。 烛光摇摇欲坠,流下的烛泪一滴一滴砸在地上,案上的竹简被血红色染了个遍,温徇风紧皱着眉头,连叫太医这种话都说不出口。 只是一只手捂着头,一只手攥着胸前的衣服,再次睁开眼时,眼底一片清明,以前的冷汗缓缓流淌到眼尾,暴怒后的湿红眼眶,透着这盛着万千水华的温润眸子,完全像是变了一个人。 —— 一连多日,京城人心惶惶,官兵排查粗暴,毁了不少百姓的粮食和门面,百姓怨声载道。 大水淹了皇陵,给崇圣帝殉葬的女子跑了出来,民间有传闻,新皇不得上天保佑,恐怕是天罚。 大街上都是沈轻徊的面像通缉令,出城口排查的尤为严密,甚至是抓到了几个私贩官盐的贩夫走卒。 大雨多日,皇陵要修葺,不少地方也有洪涝风险,官员上报朝廷,却没有半分消息。 一时,京城内乱。 与此同时。 城外。 马蹄声阵阵,一路的甲胄磨动声响震走了树梢上的几只飞鸟。 树叶簌簌脱落,残枝落叶铺了满地,军靴一路踩过,只留下碎碎残片。 沈轻徊被大水冲到了河边,身体累到虚脱,醒来的时候天色大好。 可是满身狼狈得不成样子,发间杂草已然碎成渣,衣服浸湿沾染了不少泥土,平日里白皙如玉的面庞如今竟是半点都看不出来,只会让人觉得这是一路从岭南乞讨来的流民。 她望着蔚蓝的天空,幽深的瞳孔里倒映着数不尽的愁困和疲惫,很久才找到自己的神智,慢慢从地上爬起,眼神无力地观察着四周。 一片茂密森林,草木葳蕤,花繁叶茂,绚烂的太阳下是一片阴凉 阴影,她这会儿根本分辨不出东西南北,漫无目的地走着。 她刚来这个世界,不会幻想有谁回来找她救她,唯有自救,她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呆在这里。 脚上那双不合脚的靴子不知被冲到了哪里,她赤脚走在河边,沙子的磨砺忍不住让她轻皱眉头。 身体忽冷忽热,再烈地阳也让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忍不住抱臂搓着胳膊缓解。 金乌如日中天,却已然有西坠之势,她迎着太阳走,总归是有一个可以指引前进的方向。 周身冷的厉害,如此炎热的天气让她浑身被汗水浸湿,脑子晕乎,脚步虚浮艰涩,以至于看到迎面骑在马上的男子还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你是何人?!” 迎面走来的官兵怒目震斥。 沈轻徊迷瞪这眼睛,眼前忽明忽暗,迷糊不清,一队银光甲胄,腰间配了一把剑跟在男子后面,各个肃穆庄严。 她从浆糊一般的记忆里找出了什么,心里震惊,当即就要逃跑。 可她发着高烧,脚下也被砂石磨破了,没两步就被官兵反剪了双手押到了温徇风的面前。 沈轻徊忽然就低头笑了。 一个人怎么可能倒霉成这个样子? 拼死拼活地逃离了地狱,如今误打误撞的又要被拖拽回去。 今天一定要死吗? 死了是不是就可以回去了。 狗日的,老天爷到底让她穿越过来干嘛? 耳边声音忽远忽近,她微喘着粗气,几乎都要抬不起头来应对马上那个神经病。 “陛下,是属下失职,未曾探查清楚这林子里竟然还有旁人,请陛下恕罪。” 皇帝私自带兵出门狩猎,必然要做好防范,规划好某片区域,就一定不会也不能让外人闯入,以免误伤或者影响狩猎发挥。 但如今一个女子突然闯了进来,这很难交代。 温徇风吸了吸鼻子,掩唇轻咳一声,一甩高马尾就说:“宿将军先起身吧,朕看那女子应当是精神不振,给些封口费就打发了吧。” 宿将军:“?” 怕不是脑子糊涂了,皇帝的私人行程被一个平民百姓知晓居然就怎么放了,不怕是外来刺客吗? 最起码也要抓起来排查一番啊,这皇帝…… 宿将军偷偷抬眼看去,马背上的英俊男人东张西望,对眼前的闹子浑然不觉,好像真的在寻找猎物。 沈轻徊显然也听到了这话,心里一颤的同时终于讨厌看向那个神经病。 一袭黑衣,护腕紧紧束着手腕,腰间一道腰带把身形勒得分外明显,马尾高高束起,玉冠精致不输,青筋明显的手紧紧握着弓。 沈轻徊心里冷笑,装什么。 还未到思考下一句,温徇风忽地眼神一凛,搭箭张弓,映准了沈轻徊。 沈轻徊今天醒来之后玩的就是心跳,鼻子呼吸不畅,可是喉咙就像是破了一样满嘴血腥味,仿佛已经被利箭刺穿。 下一刻—— 箭矢迎着劲风袭来,眼里的黑色瞳仁一时间只剩下箭飞过来的黑点,逐渐放大,沈轻徊忘记了要闭上眼睛,整个人都被吓傻了。 官兵押着她,可就算官兵并未押她,她恐怕也不会逃。 利箭刺破坠落的珍珠耳环,直直刺向她身后还在四处逃窜的兔子,,鲜血溅了满地,瞬间没了气息。 那一瞬间,沈轻徊觉得自己被那一箭射死了。 本就虚弱不堪的身子,如今见了这般血腥的场面更是不堪重负,她身体抖个不停,嘴唇嗫喏着她自己都听不懂的声音。 “陛下威武!” “陛下威武!” 身边拍马屁的呼喊声此起彼伏,可沈轻徊依旧没有回过神来。 4. 我们一起隐居吧 声音越来越清晰,眼底布满的红血丝让这个平时给生活麻木的女子有了戾气,她终是抬眼看向马背上的那个男人。 在古代直视天颜是重罪,但是沈轻徊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和勇气,一瞬间控制不住地想要记住这张面目可憎的脸。 男人嘴唇微微勾着,眼里的纯澈倒映着山河湖泊,剑眉星目,马尾的发梢随风轻晃,手中的弓箭更是衬得他像一个游历江湖的贵公子,完全看不到他之前身上那股阴戾气息。 装? 沈轻徊心里这样想着,下一秒就和已经扭头看过来的温徇风对上双眸。 只这一眼,两人便双双愣在了原地。 鸟叫,潺潺溪水声,树叶婆娑簌簌,半晌未停。 沈轻徊那一瞬间只觉得好生熟悉,可是仔细想想,兴许是之前在史书上见过永和帝的相貌,那……为什么之前没有这种感觉? 刚才四目相对的一瞬间,沈轻徊只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轻微颤动了一下。 她想张口说些东西,可是嗓子像是被粗石磨砺过一般,只是浅浅挣扎的气音从唇齿溢出。 一旁的宿将军看着气氛不太对,左看右看,心下不安,只当是这女子冲撞了天颜,当即就要把人擒走。 “慢着!” 永和帝刚才还在浅笑的面庞忽地紧张起来抬手制止了这一行为。 他飞速地翻身下马,三步并两步地跑到了沈轻徊旁边。 沈轻徊满身狼狈,泥土遮住了原本的容颜,乌黑浓密的头发也很是脏乱,她,下意识想要偏过头去,可是忽然下巴上的力道让她不得不抬头看向永和帝。 他目光深邃,瞳孔中倒映着一个白衣凌乱,喘息凌乱的脆弱女子。 温徇风手指用力,轻轻抬起了沈轻徊的下巴,露出了一段苍白易折的脖颈。 他的目光瞬间被沈轻徊锁骨上方偏一寸的深红色颈间痣吸引。 “你……”沈轻徊觉得莫名其妙。 “轻徊?”永和帝突然这样叫她。话音里带着紧张慌乱还有一点点惊喜。 有这个想法的一瞬间,沈轻徊只觉得自己要累死了,哪来的惊喜,杀人泄愤的惊喜吗? 下一刻,她听见永和帝的厉声呵斥:“干什么?!还不赶紧松手?!!” 手臂失去束缚的一瞬间,沈轻徊再也支撑不住,直直地往地上倒去。 好在温徇风眼疾手快把人扣进了怀里。 “轻徊,我就知道你没有死!” 永和帝声音带着层层叠叠的难掩情绪,喘息不定,胸膛的剧烈起伏让沈轻徊一瞬间动都不敢动。 这是……发病了? 温徇风扣着她的后脑,尽量把她的重量往身上带。 嘴里嘟囔着令人摸不着头脑的话:“我终于找到你了,我就知道他们是骗我的,你没死!!朕……我回去之后就把那些乱嚼舌根的人全都杀死!” 真是发病了。 沈轻徊这样想着。 白色衣裙铺了满地,带着破碎枯黄的落叶,衣裙不再素净,鸦羽般的睫毛压得她几乎睁不开眼睛,浑身酸软到一点力气也无,根本腾不出来精力来应对永和帝的胡言乱语。 她觉得自己现在还在喘气都是自己福大命大。 一边的宿将军看不懂永和帝的一通操作,颤抖着手拱手低头:“敢问陛下,这是……” 沈轻徊索性闭上眼睛,听着温徇风的嗷嗷叫的神经质发言:“这是朕的心爱之人,你个蠢驴,谁都敢绑!!” 宿将军懵了,独属于君王的威压直接让他跪了下去,连连讨饶。 身后的官兵早就习惯了这个喜怒无常的君主,熟稔地跪了下去,放下兵器,垂眸不语。 心爱之人? 莫非还是个睁眼瞎? 沈轻徊半睁着眼睛悄摸看着温徇风,这人下颚线紧绷着,眉头紧锁,眼尾的怒意让她一度以为温徇风要把人给吃了。 “轻徊,”帝王的声线立马就变了,温柔到不可方物:“我就知道你还活着,当年所有人都以为你死了,只有我不相信,果然……” 温徇风把人越抱越紧,紧到沈轻徊忍不住地干咳两声:“陛下,您这是……” 把我当成了谁? “好了轻徊,我们什么都别说了,当年我都答应过你,只要你的病好起来我们就远离朝堂,过那些我们想要的安逸日子,可是你一走便是这么多年,如今你回来了,我一定会履行我们的承诺。” 这人的声音兴奋又激动,不顾脏乱,下巴放在沈轻徊的头顶轻轻摩挲,像一只在雨里淋了太久找不到归宿的大型犬。 沈轻徊根据温徇风的话,心里也暗暗猜出来了事情来源。 温徇风应当是把她当成了幼年的青梅,只是他的青梅却病逝了。 今日再一相见,可不就成了今日这般无措激动。 可她……她根本就不是温徇风的小青梅。 今日看温徇风的反应,怕是心里已经确定以及肯定她是他的小青梅了。 这乌龙怎么就越闹越大了。 之前还想让她当他娘去给皇帝殉葬,今天就又成了他的白月光? 闹呢? 沈轻徊秉着说多错多的原则,索性闭口不谈。 后续结果如何全凭天意,若是她真的可以拿青梅这个身份活下来,那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若是她此刻全力反抗反驳,只怕是地上这张弯弓直接就要把她射成刺猬了。 而后她感到自己的身体一轻,双脚离地的一瞬间忽地就没有了实感。 温徇风竟是直接把她给打横抱了起来。 步伐很稳,还在对身后的官兵淡声下令:“尔等即刻返回宫去,朕要带着轻徊隐居世外。” “陛下不可啊!”宿将军急忙跪出来制止:“陛下,国不可一日无君啊,天下百姓万民,朝堂文武百官都需要有陛下这个主心骨啊!陛下三思!!” 身后的兵卒也高声呼喊:“陛下三思!” 温徇风顿住脚步,未曾转身,声音一贯的凉薄:“朝堂上自然有国舅打理,朕近日来修养不理朝政的时候不都是国舅一手处理的吗?对国舅,朕很放心。” 温徇风嘴里的国舅就是朝圣帝的兄长,朝圣帝卑鄙无耻,但是他的兄长却是个宅心 仁厚之人。 也不知道崇圣帝优良贤德的名号是怎么传下来的。 简直就是荒唐。 当初他谋反的时候,也就是因为朝圣帝的卑劣行径,一致支持他去谋反推翻皇位。 对温徇风来说,国舅就是一个可以完全代替他荣登皇位的人。 “可陛下……”宿将军看着温徇风接着要往前走,心里慌乱:“若是国舅管理朝堂,势必要引起一番纷争,到时候腥风血雨也不是没有可能……” “够了!” 温徇风喝斥,打断了她的话,眉宇间怒气渐显,宿将军登时不敢抬头了。 “朕的命令,容得到你置喙?!” 都知道温徇风的狠辣无常,宿将军也不敢再说些什么。 温徇风带着沈轻徊离开了。 马车上。 沈轻徊靠在温徇风的怀里,不是自愿的,也不是没有力气,只是单纯的不敢躲开。 她觉得今天发生的事就像是一场梦一样, 假,当真是太假了。 昏君!! 为了一个小青梅,连一国之君也不做了,那怪大兖朝没活过二十年。 今天她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带走了,只怕是日后她要多了一个蛊惑君王的罪名了。 若是日后,温徇风恢复神志,只怕是第一个杀的就是她,就算是老天保佑没有杀她,天下百姓的唾沫星子就能喷死她。 想到这里,沈轻徊只觉得一阵心绞痛,刚皱起眉头,就被一股温柔轻点的触感化解。 “什么事?怎么都皱起眉来了?” 温徇风的手指轻轻点上她眉心的褶,想给她划去烦恼和愁苦。 声音和刚才大相径庭。 说是被鬼上身了都不为过。 沈轻徊做好了心理准备,哑着嗓音开口:“陛下,国事为重,若是……仅仅是因为幼时的约定就弃天下百姓于不顾,陛下,是否太过……” “连你也在劝朕?”温徇风的声音很是受伤,又把沈轻徊搂得更紧了:“我一言九鼎,即使是幼时我还未登基,可我依旧说话算话,轻徊,我们的约定你都忘记了吗?那你可不可以不要反对我的决定?” 沈轻徊听得眼角抽搐,这小青梅的小时候是给这人下了什么迷魂汤? 训成狗了? 忘记? 她压根就没想起来过历史上有这一段好吧。 “不是,”沈轻徊舔了舔干涩的嘴唇,温徇风很合时宜地端上来一杯温水,喝了两口,缓了缓喉中的干涩,这才继续开口。 “陛下,我自然是没有忘记,只是陛下已然成了一国之君,应当以天下百姓为重,轻徊一介女子,若是因此和陛下退隐江湖,那陛下岂不是要落得一个耽与美色,弃百姓与不顾的罪名?旁人自然是不敢说些什么,那我呢?陛下可曾为我考虑过?” 马上颠簸,一时无声,车轱辘碾过枯叶,碎了满地。 沈轻徊见温徇风稍有动容,接着加火。 “再者,陛下如今苦心经营这一切,难道只是因为我的回来就要放弃吗?未免太过可惜了,陛下三思啊!” 5. 双重人格? 一番好心劝告,终是加重了温徇风心里要和沈轻徊一起隐居世外的想法。 他给出的理由是:我小时候就是太听你的话,所以你才选择偷偷离开,这次无论如何我都不会放手。 你且放心,有国舅执掌朝堂,定不会出什么乱子,他可比我有用多了。 沈轻徊:“………” 不知道马车颠簸了多久,沈轻徊一直处于半梦半醒的状态间,最后靠着这人的胸膛,居然真的就睡着了。 这几日艳阳高照,风和日丽,雨后的空气是被洗刷过一般清新干净,安静的茅草屋立于人烟稀少的小渔村附近。 东市有市集,西侧多走两步便是海岩,这里的村民在此地生活终日以海鲜为食,朝堂很远,这里的海民有时也会侥幸逃过朝堂的劳役。 安静恬淡的生活本来就是他小青梅的幼时的愿景。 听温徇风说,这处小院落,早在八年前就已经盖好了。 这里吃喝不愁,只有野外的宁静,完全是普通人的生活。 沈轻徊一连几日都起了高烧,缘于对小青梅的思念和珍视,这几日她一直都没有下床,坐在床边,背靠着软枕,隔着床头的小窗看向庭院里面卖力劈柴的男人。 明明在皇宫里养尊处优了这么多年,怎么干起脏活累活一点都不喊苦。 一身素色劲装,袖子挽到了小臂,额角渗出薄汗,墨发被濡湿贴在了鬓边,抡起斧头用力往下劈。 半个时辰了,一点也不见人歇息,码好了一堆又一堆新柴。 沈轻徊眉眼间依旧带着病态苍白,眼神无力地瞧着,心里却是七上八下。 根据史书记载,永和帝一生暴戾恣肆,鱼肉百姓,遑论心爱之人,便是身居高位后位也一直空悬。 如今看着,倒是和历史不太一样了。 是因为她的穿越导致历史有所改变还是历史记载本就有误,抑或是历史记载以偏概全,抹去了永和帝的其他行径。 无论是哪一种,之前她们考古小组的所做的工作几乎都可以推翻重来。 沈轻徊不由得觉得头疼。 再者,永和帝这几日和她刚穿越回来的时候的性情大变又是怎么回事。 知道永和帝阴晴不定,变幻莫测,但也不是这样变化的吧。 前几日嚷嚷着要她殉葬,这几日又像个膏药一般粘在她的身边,怎么都赶不走。 沈轻徊不由得头疼烦闷,抬手捏了捏自己的眉心,虽然烧退了,但最近一直都在温烧,身上提不起来力气,就连呼吸喘出口的气都是热的。 一个发烧折磨了她这么多天,看来原主的身体也不怎么样。 “咯吱”一声,门开了。 沈轻徊从一片黑暗中抬起眼来,眼前的男人面色担忧,浑身湿汗,把手在衣服上随便擦了擦就赶紧坐到床边。 “还是头痛无力吗?” 沈轻徊反应慢了半拍,看着逆着光的人,刚想张嘴说些什么,就被男人轻轻扣住了后颈,稍一用力就把她往他的怀里带。 额头上微凉的触感让她一动不敢动,双手放在软被上,纤长的睫毛低垂着,只能看到深色的被褥和黑色的劲装衣服。 她气息依旧很烫,放缓了呼吸,却感受到了温徇风的急促轻喘。 片刻之后,温徇风轻轻放开了她,又拿着手背探了探额头的温度,这几日的愁容一直未曾散开,“还是有些烫,大夫开的药已经喝了三日了,若是再不好,我可就要带你去宫中找太医了。” 沈轻徊无力地呼出一口浊气,撒开温徇风的手,完全靠在了软枕之上,双目半垂着,看着无力又脆弱。 “景年,”沈轻徊的声音很轻,只是不想说话,“不用,我打小身体便不好,一个发热好起来确实比旁人慢了一些,你不用担心。” 景年,是温徇风的字,这是他自己告诉她的 至于沈轻徊,她在十岁那年便病逝了,未活到及笄礼的那一年,自然无字。 这么久的失踪和突然复活,温徇风只字不提也不多问,沈轻徊也知道是为什么,也懒得找理由去搪塞他了。 片刻后,她听到了一声很轻的叹息,而后便起身把刚刚熬好的药端了过来。 苦涩的药汁蒸腾着热气只往鼻孔里钻,只是味道便让人有一种撒手人寰的恶心感。 温景年眼神光泽流淌,又难以启齿,这药本就极苦,他也是知道沈轻徊自小便害怕喝药,对她来说,喝药无异于上刑。 沈轻徊自然不愿让他为难,深吸一口气直接屏住呼吸,大口大口的把苦药尽数咽下。 刚放下药碗,唇齿便被撬开,强行塞入了一颗蜜饯,酸酸的,甜甜的,上面裹了一层糖霜,中和了中药的苦味。 沈轻徊轻轻笑了:“怎么每次都有蜜饯来吃,你一次买了多少?” 温徇风低着头收拾药碗和托盘:“很多,知道你喜欢吃,所以买了很多。” 是,沈轻徊打小便喜欢吃这些酸酸甜甜的东西。 没想到正好和他的小青梅又同一个习惯。 “景年?” “嗯?”温徇风应着。 “我被关进棺材里的时候,你是不是经历过什么?” 这一句话,直接把温徇风定在了原地,收拾东西的手生生顿住,半晌没有动作。 沈轻徊知道现在正是他愧疚之时,也没有多说,只是接着问出口自己的疑虑:“为什么我觉得你和前两天不一样了?” 从这个角度刚好可以看到温徇风低垂的眼睫和高挺的鼻梁,面目镇定,缓缓转头来看她。 “轻徊,对不起,我没有认出来那是你。” 沈轻徊抓着他的内疚心理,想让他多说几句实话:“那为什么你打猎的那一天你认出来了呢?” 温徇风深吸一口气,似乎是做足了心理准备,一把握住了沈轻徊冰凉的手,言辞恳切,“我跟你说,你别害怕好不好?” 沈轻徊:“?” “我为什么要害怕?” “因为……因为当日要你殉葬的那个人……根本就不是我。” 沈轻徊一瞬间怀疑是不是发热的人不是她,而是眼前这个糊涂蛋。 温徇风一瞬间就读懂了沈轻 徊眼睛里的意思,急忙续道:“也不是不是我,那人是另一个人格的我。” “你幼时得了肺痨,连宫里的太医都束手无措,最后离开之时,我无意间听到了自己身体里的人对我说的话。” “说什么,神魂隽永,魂归七世,刚开始我也和你一样以为这是幻听,但是这个声音一直在我的脑子里盘桓了七日,直到……你的丧礼结束。” “本来以为我是因为悲伤过度出现幻听了,可是没过多久,我就发现自己的身体不受控制,性格大变,暴虐残杀,太医来看过,说是因为情绪波动较大,所以神智有损,可能会有双重人格的可能。” 沈轻徊听到此处,也暗暗明白了什么,一个人心性大变是有可能与心智有关,在现代医学上,也确实有双重人格的案例发生。 只是没想到,温徇风居然对他的小青梅用情如此之深。 温徇风在一旁接着解释道:“然后我就越发不受控制,直到另一个我逐渐掌握我的神智和精神,我怕被人人当成怪物,从来没有和别人提起过这件事。” “外人都以为我阴晴不定,脾气多变实际上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有多么不正常。” 不知道是不是沈轻徊的错觉,他居然在他的眼里看到了委屈,也听到了温徇风最后话音里的轻颤。 那是委屈吗? 为什么会委屈? 他还未篡位的时候,好歹是一国储君,谁敢乱嚼舌根子,先皇对温徇风那么好,居然就从来没有察觉过吗? 难道…… “轻徊,你是不是……” “我没有!”沈轻徊直截了当,没有半分犹豫:“我不会这么认为,倒是怪我,让你变成了这样。” 眼看着温徇风眼里的不安越来越强烈,她别别扭扭的,僵硬地抬起胳膊把温徇风搂进怀里:“我肯定不骗你,我们小时候一起长大,你还不知道我的性格吗?” “我信你。”温徇风哑声开口,把下巴埋进了沈轻徊的脖颈间,鼻尖翕动,好像只有沈轻徊身上独有的气味才可以让他安定些许。 后面,沈轻徊又断断续续地套了话。 这才知道,即使他有两个人格,也不是记忆完全共享的,一个人格对于另一个人格只有零零散散的记忆。 但是……双重人格不应该是这样。 温徇风的这种状况看起来更像是完完全全的两个人。 有他们独有的记忆和感情。 至于有共享的相似记忆,估摸着是因为两个人共用一个身体,规避不开,所以才会如此。 这个温景年心思单纯善良,没有那么多的弯弯绕绕,而另一个的他,残暴杀戮,谋权篡位,所做恶行罄竹难书。 这种极端的性格,沈轻徊不相信事这是因为情绪崩溃所造成的,也不想是天生如此,更像是成长经历所造成的。 一个善良到可以任劳任怨,另一个恶毒到天下百姓恨不得揭竿而起。 温徇风身上的怪异,绝对没有那么简单。 唠叨了好一会儿,温徇风说要带她去集市逛逛,顺便去找一个郎中问问。 6. 历史记载是假的 从来到这处院落,沈轻徊便说明自己幼时病重,脑子不清醒,时常被针灸,以至于丢掉了大部分的记忆。 温徇风未做他想,当即选择相信。 本来这次发热,温徇风是直接想要把宫中太医提溜过来的,但最后被沈轻徊竭力制止,这才去村上找了郎中。 午饭过后,温徇风直接带着沈轻徊来了镇子上。 皇帝新丧,长街热闹喧嚣不再,行人皆是素衣,低声行路,街道旁冷冷清清,本来该是占满整条街的摊贩,一时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沈轻徊一身青色素衣,用木簪轻轻挽了一个发髻,盘成环,肩头垂落几丝青发,身形窈窕,眉眼素淡,未施粉黛,一双杏眼略显疲惫。 刚刚穿越来没多久,她暂时学不会古代的发饰和着装,本来想拿着布条随手拢一个高马尾,结果温徇风直接从妆奁里面拿出一个琉璃簪子,想要为她挽发。 但还好沈轻徊见多识广,认出这簪子价值不菲,怕到时候会惹来杀身之祸,所以换了一根木簪。 这个朝代的地痞流氓不算少,一旦看见在他们身上看到了平民间不该出现的东西,怕是会招惹是非。 若真有麻烦,难不成还要摆出皇帝的架子收拾? 回春堂。 白花胡子的医者面色深沉地捋着自己胡子,手指轻轻搭在沈轻徊的脉搏之上,眼睛半眯,时不时地点头,若有所思。 沈轻徊看着,是了,她在电视剧上看到的医者也是这般。 这个时间的药堂几乎没人,只有一个小童在后台磨草药。 温徇风在一边看着,枯瘦如柴的手指就这么一直摁在沈轻徊的手上,也不知道要看到何时。 半晌。 “沈姑娘这是气血亏虚,阴虚内热,打娘胎里就带着亏空,先天之本薄弱,又经凉水长期浸泡,发热缠绵,起伏不定,待老夫再开一副‘甘温除热’的方子,多多修养,不出廿日便可痊愈。” 老中医终是松开了手,毛笔吸满墨汁,在纸张上开始写药方。 “不是,还要喝?”温徇风都心疼沈轻徊,这几日的药都未曾断过。 “你这小子,生病喝药,天经地义,今年有多少因为发热而逝的百姓你是不知道吗?” 老先生就是看不惯这些有钱任性,随意糟蹋性命的人家,因为苦就不喝药,那倒不如把钱都捐出来,给那些愿意喝药的穷苦百姓。 沈轻徊在一边听得心下震颤,素衣下的手指不自觉扣紧。 在现代生活了太久,她都忘了,在古代,一个发热确实很容易死人。 但历史书上并没有记录过崇圣帝过世的时候还有这一场灾病。 这次穿越她才发现,原来大兖朝的史书上居然缺了这么多的东西吗? 温徇风从小到大没被人训过,当即就想要和那人吵起来,好在沈轻徊及时捏住了他的指尖,示意他不要再说。 温徇风顿时默不作声。 沈轻徊看着颤抖着手,认真书写方子的老先生,犹豫几许,开口问道:“老先生,麻烦请问一下,这次的灾病是因何而起?” 老郎中对沈轻徊的发问方式略感疑惑,抬眼看了看她,但最后也没有说什么,沾了沾墨,开口说:“每年这个时候发热成风,历年就是如此,但今年边城闹饥荒,涌进来不少身带病气的流民,人传人,就变成了今日这般,怎么?你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姑娘怎么开始操心这事了?” 沈轻徊笑了一下:“那倒不是,只是觉得稀奇,崇圣帝在世时,百姓丰衣足食,每年关照的流民数不胜数,光是国库里的赈灾粮和草药都拿出不少,怎么可能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让百姓成了这般?” 话音刚落,满室寂静。 就连刚才的磨药的声音都戛然而止,沈轻徊几乎立马就意识到了不对劲,脸上的笑意淡淡收回,悄悄抬眼用眼神询问温徇风自己是不是说错什么话了。 温徇风眼神干净澄澈,不觉得沈轻徊说的有什么不对,但他读懂了沈轻徊眼里的话,上前两步直接问:“怎么?我家娘子说的不对吗?” 娘子,是两人一早便商量好的称呼,在外面可以省去很多麻烦。 自然,沈轻徊在外面也叫温徇风,相公。 古代人最是注重忠贞,若是被人发现两人关系密切,却又没有一个合理的身份,怕是被人在背后乱嚼舌根。 “啪嗒”一声,老中医搁好了毛笔。 把两人从上到下打量了一个遍,浑浊老态的眼睛时而疑惑时而鄙夷。 良久。 “小姑娘,我看你也不像是从他乡远道而来的样子,要是怕这里有耳目,被人听到惹麻烦的话,可以选择不提此事,而不是如此讨好美化。” 老者的声音似是枯树皮一般嘶哑,听着不咸不淡,但细听下却听到里面带着失望和愠怒。 沈轻徊不理解,略微皱紧了眉头。 这个时候药方也开好了,老者把单子给了温徇风,“一日两次,三碗水熬成一碗。” 话毕,老者便佝偻着身子,捞过一旁的拐杖慢悠悠地往里边走去。 沈轻徊站起身,看着老人的背影和神色,越来越觉得不对劲。 手上的药方墨汁干得很慢,温徇风一个没注意,手指上便沾染了不少墨汁。 等到抓完药,付过银子之后,已经是半个时辰之后。 这段时间里,沈轻徊一直心事重重的。 为什么提到崇圣帝爱民如子的时候,那位老者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看温徇风的脸色,应当也不知道问题出现在哪里。 莫非…… 沈轻徊心里有一个大胆的想法,史书上面的记载是假的? 不! 她有点接受不了这个事实。 手指攥紧衣服,微低着头跟在温徇风的后面。 若是那老者所说为真,那这数十年的研究岂不是一场笑话。 若是她亲眼见证的历史被褪发剂重演了…… 不行,不能仅凭这一件事就料定整个朝代的偏差,以偏概全在考古学上万万不可取。 沈轻徊心里这样安慰自己。 却没有注意到眼前突然停下来的男人。 沈轻徊一个没注意,一头扎进了温徇风的怀里。 温徇风左手之间勾着用细绳包好的药,趁着这一时机,直接把沈轻徊抱进了怀里。 “怎么了娘子,那老头不开心就不开心呗,老人都是这样闲事多,闲心情也不少,你要是照顾他们的情绪,那一辈子都忙不过来。” 他一直都知道,沈轻徊是一个心思敏感细腻的人。 有时是好事,有时却是徒增烦恼。 凉风拂过,沈轻徊知道是他误会了,但这种插科打诨的氛围着实可以缓解她不少焦虑。 她接着男人宽厚的臂膀,遮挡了不少凉风。 “景年,我想吃甜的。” 温徇风笑着应答:“好,但是整个京城最好吃的甜品铺子离这里还挺远的,我给……” “我们一起去。”沈轻徊打断了他的话,从他的怀中抬起脑袋:“我忘记了太多东西,想看看这如今的京城。” “好。” 两人并肩走在门可罗雀的街道,虽然有商铺开门,但都不敢大吵大嚷。 风掠过,素衣青服轻轻飘起,眉头的轻皱被飘起的黑发次次拂过,给沈轻徊添了几分凌乱美。 明明看得出来几个人闹矛盾争得脸红脖子粗,可是连一句大声说话都不敢。 怕成了这样? 沈轻徊心中疑惑更甚。 究竟是崇圣帝的威压仍在,还是永和帝的暴虐苛政。 思及此处,沈轻徊,下意识看了一下自己身边的人,温徇风立马偏头过来,笑意吟吟地轻声问:“怎么了?” 看着眼前纯真,没有任何心机的男人,沈轻徊怎么觉得也他不可能在撒谎。 要是真的在撒慌,那也是他的主人格现身的时候,可若真是这样,她都不一定可以站在这里,排除了多种可能性,沈轻徊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以作回应。 穿过城镇的最中央,也慢慢走到荒芜地界。 一路上,她倒是没怎么看到沿街乞讨的流民,沿途安静若鸡,沈轻徊不懂那老者嘴里的不少流民是从哪里来的。 一柱香后,他们进了甜品铺子,店主是一个看起来尚未及笄的小姑娘,扎了两个小揪揪,看到有人来了,瞬间喜出望外,眉眼干净地笑吟吟地朝他们打招呼。 “哥哥姐姐好,想要吃点什么嘛?” 天知道,她这一整天几乎都没有什么生意,可要把她给愁死了。 温徇风开始挑挑拣拣,太酸的不要,太甜的不要,粘牙的不要,口味淡的不要…… 准者这些原则,温徇风挑了好一会儿,全是按照沈轻徊的口味来着。 沈轻徊看他挑得认真,直接把目光移向了一旁小妹妹,笑意温和地出声:“小妹妹,你多大了?” “我八岁啦。” 才八岁,就帮大人出来看店吗? “你爹娘呢?” “我爹爹去世了,我娘亲去给我姥爷喂药去了。” 女孩回答得天真单纯,看着那股干净不染纤尘的嗓音和无害明媚的面庞,不知道为何,沈轻徊心里有种淡淡的愁绪。 7. 芙蓉糕 “哦?”沈轻徊步步引导,“你姥爷怎么了?” 说到这里,小女孩低垂着头,刚才脸上的明媚笑意瞬间收敛,略带愁苦地说着:“我姥爷生病了,下了大雨之后就一直发热,郎中伯伯说要很多很多药才好。” “可是我们家里没有那么多的银子,根本买不起药材,好多人都生病了,也没有人会借给我们。” 沈轻徊也是一瞬间就想到了刚才郎中说的灾病。 无论是天灾还是人祸,最后受苦的都是穷苦老百姓。 她看着“店主”的着装,身上衣服缝缝补补,水灵灵的大眼睛总是亮晶晶的,白净的脸上本该是天真无邪,可是此刻却忧愁了好多这个年龄不该知道的事情。 “小妹妹,最近有好多人都发热了吗?” “对啊,好多人。” 沈轻徊看了一旁兴致勃勃挑选甜品的温徇风,他好像对外界的话完全不感兴趣。 继而转头接着问:“那你刚才还说你妈……咳……你娘亲去喂药了,这个药是从哪里来的?” 说到这里,小女孩瞬间高兴了起来,白净的脸上浮现出笑意,手指着外面的西南方向:“那里啊,那里有一个大善人,他每年都会给我们捐赠药材,也告诉我们要怎么吃。” “我姥爷每年都会生病,那位老爷爷每次都会给我们药材,我姥爷的病就是这么好的。” 沈轻徊顺着女孩指的方向望了过去,那是他们刚才来的方向。 忽地想到了什么,沈轻徊试探性地开口:“是回春堂的那位老爷爷吗?” “对啊。”女孩收回手指,踩在凳子上也可以托着自己的脸蛋撑在柜台上。 声音稚气未脱,眼里的诚恳显而易见,“那位老爷爷人可好了,每年都会送我们很多药材还有粮食啊,我们街里的人都很喜欢他,那位老爷爷就是大善人。” 沈轻徊好像知道了为什么刚才他们买的药要一两银子了?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这里就在皇城脚下,难道陛下从来没有管过这件事吗?” 小女孩惊讶地捂上了自己的嘴巴,大眼睛一眨一眨的,声音尽量放低,几乎是气音从指缝间露出来。 “姐姐干嘛要说这话,这会……” “纤纤。”一道粗粝沉重的声音打断了小女孩的话。 沈轻徊扭头看去,一位头上裹着青灰色布帕,脑后挽了一个低矮简单的小发髻,左手臂弯还挎着一个用破布条缝补过的竹篮,脚步略显颠簸地走了过来。 “阿娘。” 小女孩从凳子上跳下来,几步跑到妇人面前,接过她手里的竹篮,脆生生地问道:“你怎么去了这么久?” 老妇人暗中瞪了那小女孩一眼,而后转过身对着沈轻徊笑着:“不好意思二位,我方才有事出去耽搁了,让幼女帮忙照看了一下摊子,孩子童言无忌,二位不要见怪。” 沈轻徊微微一笑:“不打紧的。” 话一打断,沈轻徊也没有接着再问的心思,索性闭了嘴。 这时候,温徇风也挑好了甜点,看了看已经塞的满满当当的油纸包,又觉不够,把它们送到沈轻徊的面前:“怎么样娘子,要不要再添一些?” 沈轻徊看的目瞪口呆,每一样几乎都拿了一点,两个油纸包都承不住,溢出来了,滚到了地上。 “够……够了。”沈轻徊略显尴尬,这是把她当猪喂了吗? 温徇风结账的时候,沈轻徊走到他的身后,腰间腰带较宽,她随便看看,而后伸出手指从紧绷的腰带里扣出了一点碎银,而后不动声色地塞到了甜品格子的下面。 两人走在回家的路上,温徇风一手提着药包,一手拿着甜品,迎着落日回到小渔村。 “娘子,你刚才给他们留了多少钱?” “呃……” 沈轻徊不知道,古代的银子跟石头都差不多,她也认不全,便随口一说:“不多。” 推开竹门,温徇风又不正经:“那我怎么感觉你拿走了不少,腰带都松了。” 沈轻徊下意识往他的腰上看了一眼,温徇风很有眼色地张开双臂,任她打量,最后沈轻徊淡淡说到:“你那是饿了。” “对啊娘子,你今晚想吃什么?” 说句实在的,沈轻徊想吃火锅了,但是这里是古代,哪里会有这些,想想还是算了,她拆开药包,准备把今晚的药给熬上。 “都可以,你做着顺手的都可以。”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温徇风从小就在宫廷里长大,吃穿用度自然有宫人来照顾,怎么学会的做饭。 而且她发现温徇风农活累活都会干,好像什么都难不到他。 那时候沈轻徊还问过他为什么,温徇风打着哈哈说:“这不是很简单吗?看一遍不就会了?” 她真的觉得温徇风身上有太多秘密,仅仅只是双重人格就让人觉得匪夷所思,而且两人之间的记忆犹如横叉交错的泥路,要交联在一起却总是因为原本的曲折路线找不到一个共同点。 即使现在温徇风对她掏心掏肺,但她依然做不到可以对其全身心的信赖,万一有一天,他的另一个人格回来了,对她而言,恐怕是死无葬身之地,要赶紧想一个办法。 两人如今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过着,也不知道转折会发生在哪一天。 金乌西坠,寒气渐渐涌了上来,傍晚的茅屋油灯昏暗,温徇风不由得多点了几盏油灯。 沈轻徊闲暇无事,坐在院里赏月,十指交叉扣在膝弯,素衫被吹成了轻荡波纹。 这个时候的月亮总是圆的,明净不改,树影簌簌萧瑟,夜风掠过,树梢摇摆不定,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扫着月光。 身边骤然多出来一道身影,沈轻徊不用回头看也知道那人是谁。 一声脆响,是盘子落在石桌上的声音:“娘子,我刚刚学着做了一些芙蓉糕,来尝一尝。” 今晚喝了药之后,嘴里就一直涩涩的,沈轻徊看了他一眼,也没有多说什么,拿了一块芙蓉糕轻轻咬了一口。 咀嚼两下又咬了一口。 温徇风在一旁目光炯炯地看着,满眼期待:“怎么样?好吃吗? ” 沈轻徊不死心地多吃了两口,最后硬巴巴地说了一句:“好吃。” “好吃就行,我记得你小时候也爱吃这种的芙蓉糕。” 这种的? 沈轻徊指尖的芙蓉糕已经被咬的看不清原来的样子,复又看向盘子,才发现里面摆了几个蜜金色的菱形糕点。 她不知道,索性点了点头。 温徇风在一边给她倒了一杯热茶,“轻徊,你今天问的那个小女孩是什么意思?” 夜色如水,万籁俱寂,这个时节的蝉鸣声早就消失了。 糕点不算腻,但沈轻徊还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景年,你觉得你父皇待你如何?” 话题蓦地转变,温徇风先是一愣,而后自然而然地回答:“自然是极好的,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那你登基之后,对你父皇的死就没有什么想法吗?” “当然有。”温徇风说的坦坦荡荡,在沈轻徊看来丝毫未加掩饰。 “父皇是被另一个人格的我给逼死的,我虽然不知道他逼宫的缘由在哪里,但总觉得合情合理。” 沈轻徊:“?” 看着温徇风毫不在意的模样,沈轻徊心中愕然,“你没有什么感觉吗?” 温徇风续道:“有啊,我心里有一点难受,但也只有一点点了,我也哭不出来,对于这件事我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表情。” 这么说又怕沈轻徊不相信,接着补充:“总归都是我一个人做的,是喜是悲,感情从来不只有我一个灵魂掌控。” “父皇知道我是双重人格,在这个灵魂的记忆下,父皇一直待我极好。” “所以说,也有可能是你的另一个人格觉得你父皇待你并不好,所以才后来的谋反逼宫一事?” 沈轻徊问道。 温徇风想了想:“有可能。” 沈轻徊接着追问:“那你能不能仔细想一想,崇圣帝生前,有没有做过什么重大决策,甚至是可以影响整个朝民间的大事。” 单看今日那对母女还有郎中的话,沈轻徊就觉得里面肯定有隐情。 历史有载,崇圣帝一直勤政爱民,但一个勤政爱民的君主怎么会让百姓这般小心翼翼,连背后的商讨都觉得是罪过。 虽说历史上不可随意编排议论君王,但在这市井布衣之间,背后几人悄摸地说也根本不怕有人听到,怎么会怕成那样? “没有。”温徇风开口说。 他想了一圈,也没有想出来什么。 “那百姓为什么会怕他?” “哦,应该是怕我吧。”温徇风说:“父皇过世之后,好像我下了很多命令,我只依稀记得一些什么举城为父皇哀悼,新丧期间百姓不得外出之类的命令。” “啊?”沈轻徊大受震撼:“为什么不得外出?” 温徇风摇了摇头:“我也忘记了我为什么会下这样的命令。” 沈轻徊听得有些烦躁了。 所以,历史有可能不是错的,只是温徇风的另一个人格在搞鬼。 8. 不速之客 院落不算大,房檐下挂着一串银铃,秋风渐起,清脆的响声不绝于耳,灯笼里的烛火轻轻摇曳,昏黄柔光透过纱纸溢出,把人的影子缩短又拉长。 沈轻徊住在主卧,温徇风住了侧卧,虽说温徇风很喜欢沈轻徊,但男未婚女未嫁,女子的清白尤为重要,没有等沈轻徊开口,温徇风便自觉地搬了被褥到隔壁。 床铺紧挨着,仅有一墙之隔。 墙是木制的,身旁的动静就像是在身边一样真实。 当初这样设计是温徇风的意思,他怕半夜的时候,沈轻徊会遇到什么事。 在她幼时的时候,因为婢女侍候不周,半夜咳血,昏倒翻滚到了床下都无人察觉。 老将军上了战场,将军夫人一早便过世了,家里只有一个兄长,却因为有事在衙门耽搁了,温徇风身为外男,自然无法随时陪在她身边,最后沈知易回府的时候,才发现妹妹早就不省人事了。 自那之后,温徇风就长了一个心眼,一定要随时都尽可能地知道她的状态。 沈轻徊坐在铜镜前,黄蜡蜡的铜镜很是不适,但也依稀可见女子的清秀面容。 她抽下簪子,墨发如瀑般垂落,几缕碎发慵懒随和,软软垂在脸旁。 今日出门未戴任何首饰,没一会儿便没了动静,她在铜镜前静静坐着,细细打量。 杏眼干净柔和,眉眼细长,眼尾下垂,纤细的睫毛又长又卷,肌肤莹白。 是个美人模样。 原来她在古代会长的这么好看吗? 沈轻徊轻叹一声,双手托腮坐在铜镜前,顺着尚未完全落下的窗户看向窗外明月。 心中苦恼,她到底该怎样才能回去呢? 一直停滞在这里也不是一个办法,温徇风早晚会发现她假冒他小青梅的事。 心中疑惑重重,她无心睡觉。 蓦地,隔着木板墙传来一阵轻轻的翻身声响,而后就是很轻的一击,温徇风应当是已经睡着了,手无意地打到了木板,而后便发出簌簌的声响。 沈轻徊分辨不出那是什么声音,抬脚起身轻声走到床边。 而后在床边坐下,想要听听隔壁的动静,四周寂静下来,按理来说簌簌声响应当格外明显,可那里突然没了声响。 凉风顺着窗柩漏进来,烛火摇摆不定,木板上透出一道身形清瘦的倩影,沈轻徊回了神,只当是人发癔症了。 未做他想,沈轻徊熄灭了烛火,关紧窗户,摸黑走到床边,放下床帘,脱衣休息。 今晚的月头很足,洒下的余晖透过纱窗,斑驳又清明,暗黑中的杏眼被映得清灵灵的。 沈轻徊双手交叉放在小腹上,心中暗自发愁。 她该怎么回去? 温徇风的小青梅的身份来历又是什么? 京中灾病该如何解决? 崇圣帝和永和帝到底和历史有了多少参差? 她穿越前的原身是谁? 温徇风的双重人格究竟有什么秘密? 疑惑缠绕心头,沈轻徊越来越焦躁,轻轻翻身,生怕吵醒了隔壁。 黑夜对于失眠者总是漫长的,等到她睡着的时候,天都已经蒙蒙亮了。 温徇风总是很有想法,前一阵子还对沈轻徊商量说要在院子里搭建一个篱笆凉棚,沈轻徊倒是觉得没必要,已经入秋了,多少有点浪费。 但温徇风大手一挥:“没事,等到搭建好的时候,正好赶到了明年的夏季,刚刚好。” 沈轻徊也就随他去了。 这两天又对沈轻徊说,想养一些小动物,鸡鸭鹅都可以,但还是比较看中鸡,鸡会孵蛋,想吃鸡肉的时候也比较方便。 沈轻徊点了点头。 这会儿温徇风又冒出来一个想法,说要在竹门门口种一棵桃树,专门驱邪用的。 沈轻徊有点想笑,她考古了这么多年,也没有见到过什么灵异事件,一国君王,居然会信这个。 这么想着,也就问了出来,温徇风笑着说:“当然了,这里地处偏僻,离海较近,万一呢?” 沈轻徊一笑了之。 随他去吧。 每日几乎都是温徇风忙忙碌碌,沈轻徊无事可做,有时候会寻找一些由头外出去查找线索。 外界的消息知之甚少,温徇风在身边,压根就放不开手脚调查。 之前她傍晚回来得晚了一些,回到家里灯火通明,篱笆上都挂了一串串的小灯孔,远远看去,就像是一个会发光的村落。 推门进去,院落里却空无一人,心里正纳闷之际,被人从身后抱了个满怀。 身后的人心跳得特别快,耳边急促的呼吸声尽数打在耳侧,她听到那人问:“你去哪里了?我找你好久都找不到。” 自那之后,沈轻徊才知道温徇风对他小青梅的控制欲有多强。 半个时辰内看不到她就会心乱如麻,恨不得让人时时刻刻待在他的身边。 在这个小渔村已经月余了,沈轻徊觉得就像是被温徇风禁锢在了他的掌控之下。 有时候温徇风心绪紧张激动,沈轻徊就害怕会因此激发出他的主人格,只好轻轻安抚。 对温徇风来说,这里是他和他的小青梅的世外桃源,对沈轻徊来说,这里和牢笼没什么两样。 有时候沈轻徊也会明里暗里去告诉温徇风外界的状况,希望他可以赶紧回朝堂,处理百姓间的灾疾。 但温徇风浑不在意:“有国舅在,他会处理的。” 沈轻徊也提议过想要回家看看,都被温徇风三言两语搪塞了过去。 最后只能做罢。 沈轻徊觉得自己的头顶上一直都悬着一把刀,有温徇风这个定时炸弹,不一定什么时候就面目全非了。 每日提心吊胆的活着,自从知道温徇风情绪不稳之后,更是胆战心惊。 她想逃离。 却又怕逃离的后果她承担不住。 事到如今,她也没有想到一个可靠的法子。 某日清晨。 晨曦透过层层密云,径直洒向地面,本该是一个云淡风轻,惠风和畅的日子,却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彼时的沈轻徊正在屋里面修建刚刚摘下来的花束,听到扣门声正准备起身,却被一旁挑豆 子温徇风一把摁住了肩膀:“你歇着吧,我去开门。” 沈轻徊也真就没有起身,自顾自手里的花束。 温徇风跨过门槛,看着从竹门缝隙里面透过来的黑色高大身影,几乎立马就猜到了那人是谁。 心中暗叹一口气,即使再不情愿,还是在打开竹门的一瞬间笑脸相迎。 “皇叔怎么来了?” 来人已有天命之年,单枪匹马,并未带任何侍卫,黑色丝绸常服,腰间一条乌皮革带,配上一枚简单的素色玉扣,面色冷肃,一脸花白的胡子,落了发冠,更显几分威严。 此人便是近日一直在执掌朝堂的国舅,温序尧。 看这冷峻不想开口的样子,应当是被朝堂的烦心事惹得不行。 但依旧照样记得礼仪,对温徇风躬身行了一礼:“臣拜见陛下。” 温徇风笑着把人扶起:“皇叔何必?” 温序尧直起身子,客套话没说,开门见山:“陛下何时可以回宫去?近日来朝堂人心不稳,京城灾病横行,朝臣众说纷纭,各地官员接连上报,陛下,国不可一日无君,闹够了便该回去了。” 温序尧还是把温徇风当成了之前那个遇事拿不定主意的小孩子,如今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任性,小孩子脾气,哄哄劝劝,总会好的。 温徇风只是笑笑,双手背到身后:“皇叔何必着急,朕不过在这里住了几日,便是让皇叔亲自来寻,实是小题大做了。” “再者,这江山不是还有皇叔吗?若是朝堂上那些劳什子大臣听不懂人话,朕也可以把传国玉玺献给皇叔,生杀予夺全由皇叔做主,如何?” 温序尧一直都知道温徇风的性子,时而软弱,时而狠毒,正是他利用了这种极端的性格才可以推翻崇圣帝,辅佐温徇风登基。 但是遇到这个温徇风,总觉得他不争气,满脑子都是情情爱爱,实在是浪费了他另一个人格的我聪明才智。 当日他从宿将军嘴里得知陛下突然心悦上一女子,当即决定要和她一起归隐山林,差点没背过气去。 怎么出去打个猎,最后连一国江山都不要了。 如今躲在这荒野乡村和一女子整日逍遥度日,传出去记载到史书上,也不知道要被后代谴责嘲弄多久。 温徇风一向会听他的,但一遇到情事,便就像个傻子一样,不长脑子了。 更有甚者,为了那些虚无缥缈的爱情,有时候嘴巴就跟浸了毒一样,见到不顺眼的人就杀。 温序尧略带愠怒,恨其不争:“明知不可能,陛下为何还要下此假设?” 温徇风满不在意,完全没当回事的样子:“那你既然知道朕不会回去,为何还要来寻朕?这不是纯属找不痛快?” 温序尧噎住了。 深吸一口气给自己吊命:“陛下若是真的喜欢,不如将这一女子娶为皇后,也好过在这里名不正言不顺。” 温徇风就这么和温序尧在大门口站着谈天,并没有邀请国舅到里面坐坐,如此态度就已经坦白了今日温徇风的所有态度。 这事没得商量。 包括皇后一事。 9. 沈轻徊演技大赏 沈轻徊从来没有提起过皇后之位,不管是从前还是现在。 幼时的温徇风也曾拖着稚嫩的音调,信誓旦旦的保证说:“只要将来我继承了皇位,就一定会娶你为妻,到时候你就是母仪天下的皇后了,没人敢欺负你。” 那时候的沈轻徊并没有过给他答复,只是淡然一笑。 温徇风知道,遇到不想回答的问题,她总是一笑了之。 自那之后,温徇风也鲜少提过这件事。 有记忆的沈轻徊尚且没有答复,更遑论已经失忆过后的沈轻徊。 温徇风不想趁人之危,即使他喜欢得几欲病态,他想等沈轻徊心甘。 温序尧看他似乎陷入了回忆里,好一会儿也不见得人抽离出来,时不时还要嘴角勾起,也不知道是回忆到了什么甜甜美美的记忆。 只想翻白眼。 “陛下若是愿意的话,不如就让沈姑娘出来,我们今日便返回京城。” 温徇风终是回神,撩起眼皮看向他,眼睛左转右转,似乎是在思考这种可能性。 温序尧也不催促,这个人格的脑子有时候不太好使,说的多了反而错多,等他自己想明白比什么都强。 晨起的太阳带着光晕,风扫过竹林,卷过枯叶,凉凉的微风缓了温序尧等待的焦躁。 “万一……万一她不愿意呢?” 温序尧:“?” 你看看,你看看,请问你刚才思考了那么久是在思考什么? “陛下问过她?” “没有。” “沈姑娘可曾说过不愿意?” “也没有。” “那陛下怎么知道她不愿意?” 温徇风沉默了。 准确来说,他就是有点害怕,沈轻徊如今没有他们儿时的记忆,心里还有没有他也说不准,万一现在去问,最后答案不是他想听到的,他真的会“嘎嘣”一声躺下再也起不来了。 温序尧眼看温徇风又要没头没脑地思考,若不是顾念着他皇帝的身份,那是真的想上前给他一个脑瓜崩。 好歹是一国君王,一点都不像样子,比起这个窝囊人格,温序尧更是希望那个狠辣果决的人格回来。 一碰到情爱就扭扭捏捏,说白了,温序尧最瞧不起这种人。 但是眼前人是天子,是九五至尊,温序尧纵然再心有不满,也只能咬碎了往肚子里咽。 “若是陛下做不了决定,那臣可就要请沈将军来此了。” 听到沈将军这三个字,温徇风的面色倏地一变。 金灿灿的日光披在他的身上也挡不住这骤然的寒凉。 沈将军,沈知易,沈轻徊同父异母的哥哥。 沈轻徊在将军府速来不得父亲宠爱,只因沈老将军心属之人,本是沈知易的生身母亲,却因为朝堂波云诡谲,最后迫于家族势力娶了沈轻徊的母亲。 沈知易的母亲最后只能做妾。 沈老将军对沈轻徊算不得多近,但也不算多远,父女之间一直隔着一段不该有的距离。 将军府也没有那么多的明争暗斗,但是沈老将军迈不过去心里的那道坎儿,一直对将军夫人冷冷的,夫妻相敬如宾的日子,两人却过得像陌生人。 相反,沈老将军倒是时常去别院寻找沈知易的生母,苏娘子。 陈夫人纵然心有不满,也不能多说些什么,不然依着他的心思,恐怕还要落得一个“善妒”的称号。 苏娘子素来不在意宠爱名分之争,也一直知道这府邸里不尴不尬的气氛。 陈夫人有孕期间,她就经常去主院替她排忧解闷,会和陈夫人聊“奶茶”“汉堡”之类的。 在那十个月里,两位娘子的感情也越来越好,但是苏娘子始终坚守着礼仪尊卑。 彼时的沈知易已然四岁,也会趴在陈夫人的肚子边上去听听里面的动静。 直到沈轻徊出世,沈知易一直被灌输的思想就是无论是什么身份,兄弟也好,阿姊也好,都要守尊卑礼节,不能争,不能抢。 沈知易也做到了,看着乖巧水灵的妹妹,心底总是暗暗告诫自己,这是将军府的嫡女,千万要懂分寸。 本该是苏娘子对他很正常的训诫教导,可随着时间痕迹的加重,这句话的份量也越来越重。 越来越清晰,清晰到他意识到自己对沈轻徊动了不该有的心思。 沈轻徊因病常年卧床,昏厥也是常有的事。 直到一个冬日,沈轻徊裹着厚厚的狐裘披风,原本早晨请过安之后便想快步回到自己院子,但是雪天打滑,才五岁的沈轻徊一下子滑倒在地。 想哭又不敢,她怕父亲来骂她没有出息,被身后的婢女扶起来之后就眨巴着眼睛看向阴暗昏沉的天空,想要让眼泪憋回去。 原本想要摘一束梅花的沈知易看到了要哭不哭的沈轻徊,当即快步过去,问她怎么了。 沈轻徊自小便知道府里的规矩,也没有多说什么,摇了摇头就准备离开。 寒冬劲风刮过,沈轻徊身后的披风被吹得鼓了起来,一个没站稳,沈轻徊再次摔倒在地。 沈知易把梅花交给了下人。 上前去搀扶沈轻徊的时候才发现不知何时,她竟然流了鼻血。 鲜红的血滴落在洁白无瑕的厚血上,血的温热直接在血上砸出了一个个血坑,一眼看去,全是刺目的红。 沈知易第一次没有顾那些规矩体统,直接将沈轻徊打横抱起送去了偏院。 也就是这一次,原本来想要给沈轻徊送糯米圆子的温徇风,看到了沈知易低头吻上了沈轻徊的额头。 自从知道沈知易对沈轻徊有这样的心思,温徇风便异常厌恶这号人。 从幼年,一直延续到现在。 “他来了也不好使,他要是来,朕就把他给打出去。” 温徇风浅笑着回答说。 温序尧:“…………” 温序尧的脾气不算太好,一次次的得寸进尺早就磨光了他所有的耐心。 “陛下,国事为重,不可因儿女私情乱了心,臣已经一再退让,陛下若再执迷不悟,那臣可就要斩草除根了。” 这话的意思,不言而喻。 温徇风瞧着他,嘴角飘起的弧度仍未收敛,只是笑意不达眼底,声音平淡如水:“国舅,您 僭越了。” 次次为这些糟烂感情牵动情绪,温序尧简直是没招了。 无力又无奈地轻叹一口气:“陛下可知,为何您明明已经隐藏了所有的出行隐居路途,可臣还是轻而易举地找到了您?” 温徇风不在意,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因为您聪明。” “…………” 还想再说些什么的温序尧,余光里闯入一到鹅黄色缓缓近前来的身影,遂不禁转了话音。 “难不成沈姑娘和您相处了这么久,就一直没有提到过,要去沈老将军的墓前看看吗?” 突如其来的话语转变,几乎让温徇风瞬间变了脸色,原本还是游刃有余的样子顷刻间变得慌张无措起来。 他猛地转身,果然看到了沈轻徊。 国舅居然这么说了,那肯定就是知道沈轻徊就在后面,他是故意的。 二丈摸不着头脑的沈轻徊听到了不少他们的话,却唯独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合适。 一个紧张地望着他,一个疯狂朝他使眼色。 聪明如沈轻徊,当即便知道该怎么做。 她不能置信地手扶住了门框,嘴唇震惊地张着,泫然欲泣,不久便是慌忙抹泪的委屈和痛苦。 “我爹爹……我爹爹他……” 此刻温徇风恨不得拧了温序尧的脖子!!! 他为什么没有直接把人给轰回京城,今日他不回去,难不成国舅还敢把他绑回去吗? 他赶紧上前,想把满脸泪痕的沈轻徊抱进怀里,却发现沈轻徊毫不犹豫地后退两步。 温徇风的手就这么僵在了搬了半空。 沈轻徊泪如雨下,看了看负手看戏的国舅,又看了看温徇风,哽咽着开口:“景年,原来……你一直在骗我吗?” “是你对我说……我爹爹和兄长一切都好的,怎么……” 温徇风心如刀割,不知该怎么开口。 此刻他也不想顾念那些血脉关系,只想把温序尧活剐了下油锅。 温序尧当然知道温徇风心里怎么盘算着要杀了他。 但那又怎么样? 这个臭小子想杀他不止千百次了,多一次少一次又何妨? 他只是在后面静静地饶有兴致地看着眼前的好戏。 “轻徊,你听我说,我欺瞒你实乃情非得已,只是……” “只是什么?”沈轻徊直接预设了他所有狡辩找补的借口:“只是你觉得我的身子还没有养好,经不起情绪惊吓,还是要说时机未到,原来只是想要等我们彻底安定下来之后再告诉我。” 话音带着颤,温徇风的心都快疼死了。 都快跟着沈轻徊一起哭了。 “温徇风,……你好狠的心呐!” 这好像是沈轻徊第一次连名带姓地这么叫他,直把温徇风吓得腿软。 眼泪涟涟的沈轻徊看上去可怜极了,温徇风顾不了那么多,不管是真是假,上前直接把人死死地抱进来怀里。 沈轻徊平时皱个眉头他都要心疼好久,更何况这次把人惹生气惹哭了呢。 他虔诚忏悔认错:“我错了。” 10. 平等的仇视 沈轻徊这场戏演得快累死了。 她看着国舅的颜色,最后稀里糊涂得演完了一场戏。 她拿温徇风没办法,这几天找不到一点出路,既然如此,那少一事不如多一事。 虽然她不知道温徇风和他的小青梅哥哥有什么渊源,也不知道为什么温徇风不想看到他,但总归是这几天温徇风让她不舒服了,那她也让温徇风不舒服。 国舅中午留在这里用了午饭。 饭桌上温序尧对沈轻徊眨了眨眼睛,沈轻徊心领神会。 饭后,温序尧直接被温徇风打发去刷碗了。 在温徇风这里,离开皇宫之后,哪有什么乱七八糟的规矩体统,今天中午能留温序尧吃午饭都是他仁至义尽。 沈轻徊独自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蔚蓝天空暗自神伤,只留给温徇风一个看起来委屈极了的侧脸。 温徇风小心地走上前来,想要蹲在沈轻徊的身边,把下巴放到她的腿上,搂着人的腰好好抱一抱,可是他不敢。 最后只是坐到了沈轻徊的身旁。 沈轻徊身形单薄,脊背直挺,如瀑发丝的半腰被绑上了一根红丝带,一身鹅黄色的束腰裙铺了满床,袖口探出一截白皙如莹玉的手腕,两手交握着,这个人一动不动。 身旁的人坐得太久,沈轻徊不知道这人要干什么,一直在等着对方的下一步,可是对方就是不动,身轻徊快要坚持不住的时候,温徇风开口了。 “轻徊,你想你阿兄了吗?” 阿兄…… 沈轻徊的手指轻颤了颤。 很陌生的字眼。 她在考古的时候,见到了历史书上的阿兄称呼,不会觉得有什么奇特。 但是如今从温徇风的嘴里说出口,不知为何,沈轻徊的心里有一种别样的感觉。 麻麻的,酸酸的,甚至是有点无法承受这两个字之间的慌张。 她眨了眨有些酸涩的眼睛,心里有些胀胀的。 今日这般割裂的感情让她都觉得有些摸不到头脑。 也许是出于对自己要说谎话的慌乱紧张,抑或是对于演戏这样后知后觉的愧怍,沈轻徊一瞬间觉得这样的温徇风有些可怜。 一国之主,被她耍了,她冒充者他白月光的身份,把人耍的团团转。 他们在一起同居了那么久,温徇风一直把这里当成他们的家,真心的,满心满眼的期待着。 而她,每天想着要怎么逃离。 也许是出于对温徇风投注在她身上的感情太多,太过于厚重,以至于沈轻徊会觉得这是一种负担。 即使,温徇风把她认成了别人。 强撑着没有回头看温徇风的表情。 她轻轻的“嗯”了一声,声音微弱到几乎听不到。 下一秒,一股淡淡的龙涎香混着草木馨香裹挟了全身。 沈轻徊一惊,维持了很久的平静有些崩塌,她想要转身,却被温徇风抱紧了。 “轻徊,让我抱一会儿吧。” 温徇风下巴搭在她的肩膀上,双手从后环绕,宽厚温热的手掌心握住了沈轻徊冰凉的手,胸膛却始终没有贴在沈轻徊的脊背上,只是手臂越来越紧。 沈轻徊听到了他的话,一时之间也不敢有什么多余的动作了。 反而想放松身体,就像来小院的那一天,靠在温徇风的怀里。 微风卷入,发丝轻扬缠绕,沈轻徊的黄色衣裙波浪般翻涌,他听见肩膀上的人说。 “轻徊,我知道你不记得了,但我还是想说给你听。” “我很喜欢你,胜过我自己,我即使坐拥了全天下,也会很小心眼,没有你便是永远都弥补不了我心里的空缺。” “我不想失去你,所以我不会允许身边有威胁,即使那人是你的兄长。” 温徇风平等地仇视每一个对他有威胁的人。 倒是沈轻徊听到这话完全愣住了。 这……什么意思? 身后的声音还在继续 。 “你的父亲沈老将军,在你走后的三年战死沙场,你的母亲在你肺痨走了之后没多久就撒手人寰。” 肺痨两个字让沈轻徊抬起眼睫,眼里的震惊情绪几乎溢了出来。 “偏院的侧夫人在沈老将军死后便回了南州,其子沈知易,也就是你的兄长,承父之志,镇守边关。” “后日……” 温徇风说到这里,语气稍顿,眼神不稳。 “是沈老将军的忌日,所以你的哥哥……” 是回来祭拜的。 沈轻徊明白他的话。 “对不起。” 温徇风说完这几句,就把脸埋在沈轻徊的肩膀上。 而沈轻徊着实是被这些消息雷得七荤八素。 所以是将军府的庶子喜欢“她”? 现在温徇风的小青梅的整个家里都已经衰落成了这个样子。 父母早逝,兄长又怀有不轨之心,原主又从小体弱多病,最后又因为肺痨而死。 命途多舛。 沈家竟是只有沈知易一人撑着吗? 沈轻徊忽地心口一闷。 她觉得很巧合。 本来以为姓沈是巧合,但巧合太多那就不是巧合了。 肺痨在现代叫肺结核,她以前有过。 她的父母也是从小便撒手人寰。 她在现代也有一个兄长,至于有没有那样的心思,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因为两人的关系很是冷淡。 太多的巧合让沈轻徊越想越觉得不对,甚至开始出汗粗喘。 细净的脖颈上一层密密的汗渍,额前的轻轻碎发被打湿,被温徇风握住的手心也出了粘腻的汗。 温徇风知道她需要一点时间来接受,刚刚回来的人,如今噩耗加身,怎么会没有一点反应。 不知道隔了多久,沈轻徊终是沙哑着声音开口:“景年,我想回家看看了。” 想看看原主的家庭。 11. 我是沈轻徊 有些事总归是要知道的,温徇风也未做其他解释,当日下午便决定带着沈轻徊回沈家。 温序尧就知道沈轻徊可以搞定温徇风。 不然当年为什么另一个人格的温徇风想要谋逆篡位。 小院在京城的边缘,雇了一辆马车回去的时候,天都已经黑了。 温序尧亲眼看着温徇风进了城,想着有沈轻徊在身边应当不会有什么大问题,便自己回了府邸。 温徇风本来是想要在客栈住一晚,但是沈轻徊拒绝了。 明明素不相识,但是不知为何沈轻徊还是有一种近乡怯情的紧张感。 虽然她心中有过预料,但是这种玄乎的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还是不太能令人接受。 她一向坚信科学,科学解释不了,那就是研究调查没有到位。 所以她现在对所有的一切都是半信半疑的状态。 以至于决定夜晚回家。 在晚上,有很多事情比在白天处理要好看得多。 要是选择在太阳越过地平线的时候回家,会有太多的无法预料和不可能。 国丧有三个月,夜晚的城镇依旧寂静,平时门庭若市的小铺早早就关了门,只留两盏孤零零的灯笼悬挂着。 沈轻徊踩着青石板路,越走越急,迎着月光借着灯笼往前走,温徇风跟在后面。 他有心想要指一下路,但没想到沈轻徊竟是比他还要熟悉。 要恢复记忆了吗? 温徇风被自己这个想法吓了一跳。 万一沈轻徊此次见了沈知易,记忆因此被唤起,那该怎么办? 她……会不会杀了他? 胡思乱想间,两人已经到了沈府门口。 门口的“沈府”牌匾在月光下泛着骇人的冷俊光泽,镇守的石狮子摆在了左右两侧,门口两个小兵看到有人来了,当即举起刀戟交叉横在二人眼前。 厉声呵斥:“什么人?!” 两人此次回来没有任何征兆,沈府也不知道今夜会有人来“拜访”。 沈轻徊看着这两个人,有些不知所措。 史书里描述的沈家外貌果真与现实一模一样。 但时隔多年,相貌会有很大的变化,即使温徇风话音里带出来过她和原主长得一模一样,但家里的府门小兵也未必整日见到沈家主子。 况且,在世人的眼里,他沈轻徊已经因为得肺痨不治而亡,如今一个“活死人”站在他们面前,即使是觉得相似,也不敢轻易放门。 她稍微上前两步,脚步在离府门的两步之遥站定。 “我是沈轻徊。” 她的声音尽量平静,可是走路很急带出来的喘息还是暴露了主人心里的慌张和不安。 “沈家的嫡女,你们沈小将军的妹妹。” 两人明显不信,甚至是眼睛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恐慌,把他们当成老捣乱的,当即就要把他们打出去。 就在他们踩下门口阶梯的第一步时,沈轻徊动作比脑子快,几乎是肌肉记忆,手搭在腰上想要拿什么东西。 低头翻找间,让沈轻徊自己都愣住了。 她是要拿什么东西的? 她……有点忘了。 眼看着府兵已近身前,沈轻徊手化成刃就要劈出去,结果手刃还未到那人脸上,那人就被一股大力踹飞了出去。 “哐啷”一声巨响。 那人撞在府门上又滑落下来,当即成了虾米,倒地不起。 沈轻徊有些发懵地看着温徇风结果这个人眼都不抬,握住了另一个府兵伸出来的拳头,反剪了双手,踹下膝窝,跪到了地上。 “不长眼的东西,连自家主子都不记得了?” 温徇风几近咬牙切齿。 沈轻徊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她想说一声不至于。 但一想到这是在古代,像府兵这样的行为被打死赶走都不为过,又觉得还是温徇风手下留情了,也没有多说什么。 她准备抬脚往里面走,却听到了身后人鬼哭狼嚎的嗷叫:“沈小姐已经死了,不然为什么沈将军要提前几日回京城,因为今日是沈小姐的忌日。” “你们编瞎话也不打草稿。”那人疼得呲牙咧嘴,不知道眼前的究竟是人是鬼。 沈轻徊的脚步生生顿住了。 原来今日是原主的忌日吗? 还是巧合吗? 原主的忌日竟然只和沈老将军的忌日隔了一天吗? 她侧过来身子,看向温徇风,目光询问。 隔着月光,还未看清温徇风的神情,身后的门“咯吱”一声打开了。 寂静的黑夜,这声音格外明显。 而后便是靴子踩踏在地上的声音。 几个人被朦胧月色包裹,谁都未曾打破空寂,温徇风撩起眼皮定定地看着沈轻徊和她身后的男人。 沈轻徊倏而紧张了起来。 白衣玉冠,温润皎皎君子,面色清冷却又不失人情感,眉眼冷淡却总是晕着看不透的情绪。 这是史书里的记载。 是一个俊美男子,脾气也是一等一的好,可她此刻连确认求证的机会都有些把握不住。 她不太敢回头,目光落在温徇风的身上,意味不明。 不知隔了多久,也许是一柱香,也许是弹指一挥,她听见一道清冷感的低沉嗓音。 “轻徊,你回来了。” 不是疑问,是肯定。 沈知易知道并且确认沈轻徊回来了。 沈轻徊没有搭话,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答应。 她不属于这个世界,早晚都要走的,他们已经失去过一次沈轻徊的。 希望后的失望,很难承受。 沈轻徊胸口窒闷,不知道该做什么动作,什么表情,甚至是该怎么调整呼吸,她都不知道了。 鹅黄色的衣衫在黑夜里很是显眼,衬得女子身形清瘦,裙裾轻扫青砖,月光的洗涛下,周身更加清幽。 她轻皱着眉头,目光不定。 身后的男人似乎又往前走了一步,男人的身形很高,声音几乎是从后脑传过来。 “轻徊,我叫你,你要答应。” 话音刚落,她几乎是毫无预兆地,迅速地转过身去。 这一举动,沈轻徊回过神来的时候自己都懵了。 好像沈知易的这句话自动解锁了她身上的僵硬和难堪无措。 当她直面面对沈知易的时候,有什么画面直撞心底。 说不清,摸不着,看不透。< /p>兄妹两人双双对望着。 沈轻徊的耳坠还因为剧烈转身而轻悠晃荡着,一次又一次地打到脖颈。 直到那副青色的琉璃耳坠都停下来的时候,她也没有说出来一个字。 微风轻拂,沈知易淡笑:“阿姊身子可好些了?” 夜色沉凉如水,沈知易把两人迎了进去。 沈家厅堂。 沈知易对着温徇风躬身行礼:“臣沈知易拜见陛下,门口的侍卫不识陛下龙颜,多有得罪,还请陛下恕罪。” 他的声音不卑不亢,姿态恭谨,任谁看了都挑不出错。 温徇风看着弯腰行礼的沈知易,盯了片刻才缓缓开口:“沈将军不用多礼,坐吧。” 大堂被烛火暖亮,恍如白昼。 婢女为几人添好了茶水,温徇风开口询问,完全没有了平日里面对沈轻徊的柔意和耐心。 “沈将军知道我们今晚要回来?长活短说。” 沈知易:“国舅大人告诉我的。” “什么时候?” “三日前。” 这不用脑子想都能发现,这是温序尧一早就计划好的,几乎可以确定他们会回来。 “沈将军不是一直在镇守边关吗?国舅身处朝堂从未脱身,你们是因何走得这般近了?” 这话要是答不好,那可就要掉脑袋了。 在下首太师椅盘膝而坐的沈轻徊不由得蹙了蹙眉头,这是不是温徇风故意给沈知易挖的坑? 沈知易说:“早些年,边关遭北军侵袭,臣彼时刚上任不久,对于军队的操练和军法略有生疏,遂向朝廷汇报,当时便是国舅亲自来的边关,帮臣震退敌军。” 沈轻徊一下子就抓到了话里的不对,当即出声问道:“为什么是国舅,陛下呢?” 说着,还把目光移到了温徇风的脸上。 沈知易毫不留情地浅笑着说:“陛下在花天酒地。” 温徇风:“…………” 沈轻徊:“…………” 好吧,这确实像是第一个主人格可以干出来的事情。 赶紧岔开话题,温徇风接着问:“既然你知道我们今日要回来,那为何还要安排府兵堵在门口?” 沈轻徊听了两句算是听明白了,温徇风这是故意在找沈知易的茬儿的。 但好像沈知易习以为常,半点未见失态。 “因为沈府上下只有臣一个人知道阿姊回来了。” 说到这里,沈知易还看了一眼端庄静坐的沈轻徊。 沈轻徊不知该如何面对,立马躲开。 温徇风:“?” 静待片刻,沈轻徊淡淡一句:“为何?” 从府兵嘴里得知,今日本该是她的“忌日”。 而且沈府上上下下都知道,那为什么连烧纸都要偷偷摸摸的。 这是什么很见不得人的事情吗? 茶盏蒸腾着热气,混着茶香飘进鼻孔,缓了焦躁,正好也隔绝了沈知易太过灼热的目光。 沈知易知道沈轻徊的意思,垂下眼睑,搭在膝上的手缓缓攥紧了,光滑细腻的衣绸布料被握出来不少褶皱横纹。 “因为这是曾允诺一位故人的。” 沈知易淡淡的。 12. 巧合得匪夷所思 故人? 是什么故人? 沈轻徊心里有太多的疑问和想法。 轻呷一口清茶,香甜香味是沈轻徊会喜欢的。 “轻徊忘记了多少东西?” 沈知易的一句话,让沈轻徊心下略紧。 只要提到有关原主的记忆,沈轻徊下意识厌烦,不想面对。 她做了太久的考古学家,凡事都是几经确认求证后才会进行下一步,如今这种心里没底,遇事都要靠猜想才能推进的日子,她真的受够了! 虽然她在别人面前已经失忆了,但这不能作为她一辈子的借口。 她叹口气,避开所有人的目光:“都忘了。” 沈知易松开了被攥紧的衣服,看了一眼温徇风,见对方并没有什么表情,这才接着问道:“也忘了,你的病是怎么好的?” 未待沈轻徊回答,沈知易便转移了话题:“当日你被陛下的主人格安排殉葬,我才得知你这些年被人拐卖到了丧乐班,幸好得陛下青睐,入宫有了这么一遭,你回来的消息我一得知,便想要从边关赶回,但奈何中途匪寇横行,这才耽搁了几日。” 沈轻徊心觉不对:“我不是得了肺痨?快死之时连棺材都摆在院中,如何被人拐卖到了丧乐班?” “是。”沈知易道:“你的丧礼本来都结束了,但是不出三日我重新去看的时候,你的坟墓却被离奇打开了。” 又是从棺材里面爬出来的。 这么多巧合,太过匪夷所思了。 话到这里,沈轻徊只觉得一阵阴风吹过,烛火明灭不定,她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但你当时已然发丧,若是将此事上报,恐怕会被冠上欺君的罪名。” “之后我便一直在寻你,”沈知易的声音轻又茫然:“但从来都没有找到。” “彼时陛下因得知你过世的消息,情绪崩溃,时常也有疯癫迹象,几乎杀光了京城脚下所有的盗尸人,等到病态好转的时候,陛下的人格已经彻底分裂了。” 温徇风目光不善地盯着沈知易瞧,他觉得那人是故意的,就是想要让他在沈轻徊面前出丑,让沈轻徊觉得他坏。 若是沈轻徊知道他曾经有一阵子成了疯子,该会如何看他,会不会因此疏远? 他目光再次落到沈轻徊的身上。 沈轻徊眼睫一直半垂落着,丝毫不知温徇风心中所想。 所以中间有一段记忆,只有原主自己知道。 现在在他们的眼里,就是原主死后不久,尸体被盗,结果身上的肺痨莫名其妙地痊愈了,之后又被拐卖到了丧乐班,又阴差阳错地入了宫。 事态变成了如今这样,未免太过狗血。 沈轻徊把手里的茶盏搁置在面前的桌案上,姣好的面容上带着深滤后的彷徨。 树影婆娑,要掉不掉的枯叶还是被凉风吹下,打着旋儿往下落。 已经亥时了。 沈轻徊眼睛涩涩的,半仰着脸,月光透过斑驳的竹林,线条柔和的杏眼盛着清华月光。 入秋的后半夜还是凉的,氤氲可以遮挡视线的茶雾蒸腾不知何时消散了。 也许是因为困顿,颅内一片混沌。 沈轻徊收回目光,落到了对面的沈知易身上,问了一个问题:“兄长,我阿娘她……” 并不怎么愉快的话题,沈知易半掩着开口:“你知道母亲生产过后,身子便大不如往,你的离世她承受不住,神伤损了心性,最后和父亲去寺庙祈福的时候,雨天路滑从高阶上摔了下来。” 他顿了顿,惋惜道:“最后因为磕碰到了脑袋,我娘……苏姨娘她即使懂医术,最后还是没能撑住。” 沈轻徊心里痛痛的,但还不至于哭出来。 也许是这么多日子里,她一直以原主沈轻徊的身份活着,以至于她也有了原主该有的感情。 她轻咽了一口口水,脸上不知该挂上什么感情,心跳忽轻忽重,连带着整个胸腔都变得发麻发颤。 “那为什么父亲没事?” 这话说出来可谓是大逆不道。 但是沈轻徊不在意,她既然穿越到了原主的身上,那身上的情绪记忆也不至于全都忘光。 她前两日在温徇风面前演戏的时候,听到沈老将军已死的消息,心里并没有掀起什么波澜。 可是陈夫人却是让她的心痛了一次又一次。 她想着,原主应当是和陈夫人的感情很浓厚的。 而且,她恍惚在史书上看到过有类似于沈老将军宠妾灭妻的言论。 那陈夫人出事,会不会和沈老将军有关? 沈轻徊的眼睛不再似之前那般澄澈清亮,带着点不明显的质问和指责。 “明明一起去的寺院,缘何最后出事的只有我母亲一人,那时候的父亲在哪里?” 沈知易看着情绪有了波动的沈轻徊,当即站起身,腰间玉佩轻晃,走到了沈轻徊的面前。 沈轻徊不知道他要干什么,盘膝而坐的双腿一用力,便站起身和已经近前来的沈知易对望。 见此,温徇风也坐不住了,站起身从高处下来。 沈轻徊微微仰头看着沈知易眉目含情的双眸,心里半寸不让,像是倔强,也像是在强撑。 原主对沈知易一件究竟是什么感情,她不知道,也摸不清,模模糊糊,很浮躁,很复杂。 她看着沈知易摘下了自己的身体腰间玉佩,未着一言,玉佩躺在他的手心,被送到了她的眼前。 他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说了一句:“这枚玉佩是苏姨娘让我留给你的,当年她回了南州的时候,临行前对我说的。” 他记得那日的场景,如血橙红般的余晖把苏娘子的影子拉得很长,沈知易一袭白衣,被着火光晚霞照成了一块暖玉,两人在马车旁边絮叨了很久。 最后苏娘子从衣袖间拿出来一枚玉佩,握在手心,拇指轻轻摩挲着,眼神不离,说出口的话也没头没脑:“要是有一日,你看到轻徊回来了,就把这枚玉佩给她吧。” 沈知易没有多问,直接挂到了自己的腰间。 沈轻徊死后,沈家便逐渐没落。 他希望沈轻徊回来,却又找不到任何一个沈轻徊可以回来的理由。 他问了一句 :“阿姊她会回来吗?” 苏娘子嫣然一笑,对他保证,信誓旦旦:“多好的孩子啊,老天不会薄待她,一定会的。” 在苏娘子上马车背对着沈知易的时候,她轻声一句:“本来就是她的东西,我霸占了太久了。” 沈轻徊听后,接过了沈知易手里的东西。 原来还是触手冰凉的玉佩,此刻却全是沈知易手心里的温度。 柔光内敛不散,色泽沉雅又清明,淡淡的清香钻进鼻孔,闲适人心,尤其是最中间显眼的一抹朱砂红很是特别。 沈知易说:“苏姨娘说过,有些话和有的真相要靠你自己去摸索,轻徊,她不会害你,正如我永远不会害你一样,所以轻徊,信我好吗?” 她当然相信苏姨娘是一个顶好的人,不然为什么会教出历史上呼声很高的沈知易。 温徇风一下就挤走了沈轻徊面前的沈知易。 他垂眸看看玉佩,又看了看低头打磨,不知在想些什么的沈轻徊,柔声开口:“轻徊,我帮你系上?” 他记得,沈轻徊一向不会戴玉佩。 沈轻徊从小到大一直都很讨厌繁琐教条,以至于到后面开始厌恶繁琐的复杂流程。 她喜欢清静,只想落得一生安宁。 温徇风刚要越俎代庖,就被沈轻徊躲了过去,而后手腕一翻转,玉佩自然而然地就进了自己的衣袖包装间。 “不用了景年,夜已深了,我们休息吧。” 沈知易很恪守身为臣子的本分,正要开口,却被温徇风抢先一步。 “宫门已落锁,今日怕是回不去了,今晚还是要叨扰沈将军了。” 沈知易淡淡一笑:“哪里会?” 他把温徇风安排进了最好的偏院,有婢女带着沈轻徊回到了原主之前住的院落。 秋季正是落叶的季节,可是长青园的青绿新意好似从未衰颓。 沈轻徊走在掌灯婢女的身后,认不出来那是一种什么植物,只是月光下借着风的力道轻轻舞动,枝叶绿植交缠错落却从不拧成死结,又因为微风浮动,悄然分开。 房门打开的一瞬间,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清凉的薄荷香,屋里的油灯骤然亮起,沉寂多年的案桌纤尘不染,桌上摆放着精致的糕点和茶水,一看就是经常打扫,精心布置过的。 婢女放下灯盏,双手交握在腹前,躬着身子,对着沈轻徊禀道:“姑娘,奴婢名唤小莲,今夜有奴婢在外当守,有事姑娘可随时吩咐。” 沈轻徊淡淡颔首。 房门被关上,沈轻徊又熟悉了一下这间房,这才走到桌前,手撑着坐了下来。 手腕轻轻扭动,玉佩便从袖间滑落出来。 玉佩温和细腻,纹路凹凸不平,正面的花纹都被圈禁在一个菱形之内,菱形内的纹路毫无章法,完全就是乱刻的手法,背面倒是刻了一个字,很小很小,在角落里很不起眼,度。 沈轻徊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无厘头地看了一会儿终是撑不住了。 她坐在铜镜前松了发绑,摘下了并无多少的珠钗,扯下帘子,走到床榻,没一会儿便沉沉睡去。 13. 袁歆仪 翌日一大早,温徇风便被温序尧叫去上朝听政。 沈知易本来想称病告假,但昨晚温徇风在沈家歇息,是真是假一眼便知,当即便要把沈知易以欺君罪论处。 沈知易没辙,换好了深绯色的官服,头上戴官帽,腰间挂着一串柔光玉佩,底下又坠着浓密深青色的穗子,眉宇间正气凛然。 寅时的天依然黑透,稀落星光闪烁,伴着夜光沈知易踏上马车准时上朝。 临走前,沈知易交代过婢女,若是沈轻徊辰时还未起,那便去唤一唤。 一般的早朝都是卯时结束,但今日陛下回宫,即使有国舅把持,朝堂上难免还是有杂事堆积,尤其近日里流行灾疾复发,民间暴雨,混乱灾害,没有一样是省心的事。 所以他估摸着,今日下朝时恐怕要巳时了。 晨钟响起,官员在官道上手持笏板,拾级而上。 阴风阵阵,几位年迈的老臣互相搀扶着,大喘着粗气往上爬。 清晨的朝圣殿糟糟乱乱的,人堆儿扎了一堆又一堆,谈到兴致浓厚时,有的上了年纪的老者还会故作高深地摸摸胡子,点点头,一副长辈认可了小辈的模样。 沈知易穿插在人群中,步伐稳健,径直走到了自己的位置。 身形清直端正,眉眼深邃,笏板歪歪地搭到了自己的手肘处,和周围的糟乱格格不入。 他离京多年,在外主战,京城里的这些文官每天上朝死谏的东西他一概没听过。 “袁阁老的女儿投湖自尽,袁阁老怕家里的丑事传出来,拼命死压,但天底下哪里有不透风的墙,最后袁阁老为了撇清这门子关系,死谏要将自己女儿的名字从族谱上划掉。” 沈知易眉头轻轻皱了皱,微微侧脸,露出了高挺的鼻尖。 周围都嗡嗡的,唯有身后刻意压低声音的尽数传入沈知易的耳朵。 袁阁老的女儿袁歆仪,一直都是沈轻徊的至交好友,小时候两人便时常凑到一起,谈天说地,无彼此不欢。 自从沈轻徊死后,袁歆仪便很少出现在沈知易的视线和记忆里了。 一隔多年,原来袁歆仪投湖自尽了吗? 沈知易心下震震,缓步转身,朝那几位年长的微微躬身行礼。 “几位大人,缘何袁家女投湖自尽?” 几位老臣转过身来,见到眼前人是沈知易,当即变了神色。 沈知易回朝的事情闹得满城风雨,有不少人都在猜测,沈知易可能要辅佐新皇,稳固皇位。 不然为什么他在永和帝篡位的时候不回来,这一举动一看便是摆明了态度,他是支持温徇风的。 但…… “我听闻,袁家长女温和有礼,秀丽端庄,腹有诗书,年芳二八便是多少京中男子的倾慕对象,怎么会……” 几个人磕磕巴巴说不出来话,沈知易狐疑地眯了眯眼睛,浅笑道:“不方便说吗?” “沈大人,这是家中女子的私事,哪怕沈大人无心袁家女,这般剖根问底实非君子所为。” 沈知易笑得更深了。 温和有礼,“那几位大人是仗着自己乃朝中老臣,所以才这般说话口无遮拦?” 对面几人噎住了。 沈知易接着说:“私下这般议论一过世女子,究竟是人老话多,还是本就无礼。” 其他的人听到这边的动静,纷纷转过头来探听。 其中一人率先沉不住气,往前微微跨了一步:“沈大人此言差矣,在外说错话影响的可是闺阁女子的声誉,但我们实话实说有何不妥?” 沈知易总算是知道这些文臣这么讨人厌了,人老屁股松,说话都搭不到正题上。 “既知影响女子声誉,几位大人岂不是故意为之?” 他的嗓音始终淡淡的,看不出来情绪波动,反而让人觉得皎皎君子,丝毫看不出来是在战场上厮杀的铁血将军。 至少在外人看来是这样,但在这几位被连声质问的大臣身上,却是从他的身上看到了一种气死人不偿命的态度。 “袁家女子声誉该当如何影响?若真如此,受到非议的恐怕是你那早死的妹妹!” 整个都朝圣殿寂静了下来。 沈知易原本自然而然嘴角的微笑此刻僵硬地扯着,笑意不达眼底,眼神暗藏杀机,轻声道:“什么?” 他们仗着沈知易在这里不敢干什么,壮着胆子开口:“当年袁家女可是与令妹莫逆之交,病逝前不久却将自己的琉璃耳坠赠予袁姑娘,却因此被京中神志不清的刘家三公子认错了人,将袁姑娘推入水中,就为得到耳坠,却没想到那刘家三公子溺死在湖里,自此袁姑娘背负一条人命,不堪民间流言,投湖自尽。” “这事情算起来,令妹可是头等凶手,令妹与刘家三公子发生了什么,至今仍在京中传言。” 沈知易脸上的笑意彻底收敛了干净。 上前两步,周身带着杀伐之气,寸寸紧逼:“谣言是你传出来的?” 周围的朝臣看着沈知易变了脸色,想着要去拦一拦,万一真的在这朝堂上见血,谁的面子上都挂不住。 可又无一人敢拦。 那说话的老臣被沈知易逼得后退,嘴巴有些哆嗦:“怎会是我?大家都这么说。” 沈知易没有那么容易糊弄过去,他在边关这几年竟是不知道京中还出了这档子事。 不紧不慢地反问道:“大家是谁?” “你知道的事无巨细,很难不让本将军怀疑你。” 沈知易直接把人逼得到了石柱旁边,手因用力攥紧笏板而微微泛白。 “何事闹成这样?” 一道雄厚宽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上了年纪的老臣嗓子嘶哑,却是半点不落下风,一声满含威严质问的声音响彻整个大殿。 沈知易这才微微一笑,后退两步,端的是清真君子。 “陛下今日第一次上朝,尔等便这般聚众闹事?” 温序尧话音里带着不耐和烦躁,看了看刚才还在用气势压人的沈知易,心下叹气。 这人的脾气有时候和陛下还挺像。 他又略带怜悯地看了刚才被吓得魂不附体的白尚书,最后什么也没说。 围观的人全都散去,乱哄哄的声音接着响起,沈知易站回了自己的位子上。 温序尧一身紫色官 服,腰间绣着显眼的暗纹,负手走到了沈知易面前。 “怎么回事沈将军?” 之前两人在军中配合默契,一路打得北军南下,彼此欣赏,虽然相差多岁,但很少会有分歧。 沈知易绷着眼皮,面色未改:“那人当着我的面传讹,忍不住,想打他。” 温序尧一猜就知道是这样,温徇风外出游玩的这几天,他可是见证到了朝堂上这些文邹邹的文臣都是一副什么样的嘴皮子。 头疼。 “什么谣言?” 沈知易看向了一边的温序尧,静默片刻,沉下腔调,问出心中所想:“袁家女因何投湖自尽?” 温序尧略感悲叹,沉沉地叹了一口气:“哎,京中谣言压死人啊,一介女子不受家人在意,反而被自己的亲生父亲亲手划掉族谱名字,遇到委屈也只是咬碎了往肚子里咽,舆论越演越烈,最后袁姑娘因此寻了短见。” 沈知意垂眸,心下有所猜忌,续道:“那对琉璃耳坠呢?” 说到这里,温序尧倒是有点纳闷了,闭着眼摇了摇头,稍稍凑近沈知易的耳廓:“据说袁姑娘是戴着那对琉璃耳坠跳下去的。” 沈知易当即确定,此事另有阴谋。 袁姑娘真性情之人,若真是因为那副琉璃耳坠,根本不会带着它一起跳下湖里。 温序尧看出了他的心中所想,拍了拍他的肩膀,压低声音,“这事即使当初有很多内部人知道事情没有那么简单,但是先皇那个样子,你看有人敢提吗?” “袁阁老也不疼惜自家孩子,自然无人敢出声。” 沈知易皱了皱眉:“温徇风呢?这事情牵扯到了轻徊,他坐视不理?” “啧!”温序尧不满出声:“和你说过多少次,少叫陛下名字,到时候被人抓到把柄,你看他会不会公报私仇,把你拉出去打板子。” 沈知易不在意,侧个身子说:“温景年当真不闻不问?” “……”算了。 温序尧说:“怎么不闻不问,杀了好几个带头造谣的,先皇不想让人发现他人格分裂这个事,直接把人禁足东宫了。” “人都不是在表面说,但背后的谈论哪里管得住,时间一长,就成了今天这样。” 沈知易若有所思。 袁阁老近日因感染风寒,告了假,若非如此,他定然是要好好问一问的。 沈知易思考片刻,又问出去了最后一个问题:“刘家三公子是谁?” 温序尧看他铁了心要重查这件事,心知这人的性子执拗,改不过来,索性就把自己知道的全盘托出。 “刑部尚书第三子刘云起,幼时坠冰窟,醒来之后人便痴傻了,但刘家愿意一直养着,却不知道为什么对轻徊的耳坠起了兴趣,追了上去,结果自己被淹死了。” 沈知易一直都把目光放到沈轻徊的耳坠上,这上面究竟藏了什么玄乎。 他的手轻轻摩挲着笏板边缘,一遍又一遍地来回抚摸,最后轻声一句:“袁姑娘的尸体是否打捞了上来。” 温序尧只觉得这问题好笑,实际上也确实笑出了声:“谁会打捞,尸体恐怕早就被鱼鲨啃噬干净了。” 14. 朝堂弹劾 尸体都没打捞上来。 沈知易真心觉得不可思议,“不会遭人诟病吗?” “呵。”温序尧觉得他在问废话:“会啊,那矛头都在袁家女和你妹妹身上,但是你家族没落之后,这些谣言久而久之就散去了,而袁家女子也因为背族谱除名,就算再言论也扯不到袁家了。” 沈知易眉宇间的忧愁未曾淡去,还想再问些什么,就被一声尖细,带有阴柔强调的声音打断。 “陛下驾到!” 温序尧朝他点头,示意他先把这些事情放到一边,而后上前走到御阶下方,和众臣一起叩拜。 众人齐齐下跪,唯有温序尧只是躬了躬身子。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温徇风头戴冕旒,身着黑色龙袍,腰间延至肩颈处都绣着显眼的明黄色龙纹,他踩着御阶缓步而上,面色端庄威严,眼神里藏着睥睨天下的倨傲。 他走到高殿之上,未曾转头,只是脸微微偏过来半寸,看了眼低头拱手的国舅,而后冷哼一声,彻底转过身来,声音听不出来任何情绪:“众卿平身!” “谢陛下!” 这些天国舅在朝堂里也算尽职尽责,他虽然登基了月余,但大多数时间都在陪着沈轻徊,本来以为在朝堂的威信不够,但如今看着朝臣躬身行礼的模样,心里想着国舅也是个有手段的。 沈知易手持笏板,微微躬身,趁机看了一眼高坐皇位的温徇风,却没想到两人正好对视,沈知易眼神不算善良,看了两秒就收回了目光。 温徇风不知道这个人的眼神深意从何而来,但也不打算深究。 沈知易这人精明的很,尤其是在沈轻徊面前。 他看了一眼一旁的手握拂尘的人,那人立马会意。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话音刚落。 “陛下,臣有本奏!” 温徇风一看这个人就知道这人的嘴皮子绝对溜。 不然为什么嘴皮子那么薄? 他清了清嗓子:“爱卿请讲。” 这不算是温徇风第一次上朝了,上一次上朝时是温徇风的另一个人格,在朝野发疯,提着刀乱砍。 所有官员只好把自己的头压得更低,大气都不敢喘,生怕被人记住,遑论要禀奏事宜。 但月余归来,如今看着,倒是比之前大好啊。 国舅怎么做到的? 他对这帮人说了什么? 思忖间,温徇风一眼扫过去,国舅目视前方,一动不动,也看不出来是不是在走神。 “陛下,江南一带水位渐涨,水患频发,致不少百姓家破人亡,迁移京城,如今京城脚下人满为患,城门口的守卫将军一直上报,还望陛下早日拿一个主意。” 温徇风听着。 这灾民都已经跑到眼皮子底下了,为什么国舅不率先处理这件事? 但是国舅这么做,肯定是有道理,这般想着,也就开始自己拿主意。 他眼神变幻莫测,一只脚踩在脚踏上,手指不断摩挲,神态尽数是权衡思索的样子。 上次他和沈轻徊出来抓药的时候,可没有见到过什么流民。 一下子涌入这么多…… “陛下,臣亦有本奏。” 温徇风思路被打断,瞬间有些不耐烦:“讲!” 那位大臣不由得一抖,怎么刚才还好好的,一下子又变得这么凶巴巴的。 他悄咪咪地望向国舅。 不是说,陛下之前发疯是为借个由头斩杀心腹大患。 为此,国舅还整理出了一大堆被斩杀奸臣的证据,这才令朝臣暂且相信,陛下没有疯病。 怎么今天又是这般反复无常。 “你还说不说?!” 沉容的温徇风看着那人愣起了神,当时剑眉怒竖,厉声质问。 “陛……陛下,臣要弹劾镇关大将军。” 沈知易眉梢一挑,面无表情地扭头看向殿堂中央那个躬身要告他状的人。 他侧眸一望,刚还和转过视线来的沈知易对上。 他觉得自己好像轻笑一声,收了刚才的凌厉,问道:“弹劾什么,周大人?” “陛下,沈将军一直身居要塞,常年征战,北军这些年未曾作乱,这都是沈家军的功劳,半载之前我朝也收到过北梁国要派质子前来求和的消息,如今正是这两日,不得不提防,可偏偏此时,沈将军未曾上报便回京城,如此罔顾家国安危,臣不得不提一嘴此事。” 言罢,这人把头埋得更低了些。 说的如此慷慨激昂,不就是想说沈知易在边关久了,统领沈家军恐怕会功高震主,甚至会和北梁国沆瀣一气的。 温徇风心下冷笑,找茬儿来了。 再看沈知易,这人面无表情地垂眸盯着地板瞧,好像刚才被弹劾的人不是他一样。 “周大人此言差矣。” 国舅适时开口。 “近日沈将军回朝,可是得了老夫的准允,周大人近日未曾被老夫拉入过御书房,不知道实属正常。” “再者,沈将军尽忠职守,可也有一份孝子之心,明日便是沈老将军的忌日,沈将军回来祭拜,有何不妥啊?” “莫非……周大人忘记了曾经为我大兖朝征战四方的沈老将军?” “当真是近年无征战,过了几年舒坦日子,便让朝中大臣忘记了过去。” 那位弹劾的大臣早就冷汗涔涔了,借着笏板遮挡,擦了擦额角的汗。 接着开口:“沈老将军自然该是人人称重,可是如今京城百姓人心不一,沈家传言未曾落定,若是此次大张旗鼓,对沈家已然过世的二小姐恐怕不利。” 意思就是,沈家女的传言很有可能会影响沈家的声誉。 之前许多年,都是沈知易在边关给沈老将军烧一柱香便了,从未回过京城。 是以,这人以为,这次沈知易回来是要大张旗鼓地办。 届时,恐怕会又有一轮新的传言流传,于沈家女不利。 这般说话,也是想要温徇风把重心移一移,沈老将军的忌日每年都有,流民不一样。 京城近日流民日益增长,国库顶不住,恐怕又是一笔不小的费用支出。 但是他突然忘记了温徇风之前因为这件事杀了京城不好传讹的人,加之以刚才被国舅一顿好怼,口无遮拦。 此话落地,刚才还笑吟吟的想看看这人会说出什么幺蛾子,转眼他的脸就冷了下来。 说了那么多,他没听清几个字,注 意力全都是“对沈家已然过世的二小姐恐怕不利”。 他的人格切换得太过频繁,甚至有时候分不清梦境和现实,以至于他都忘了他曾经发疯有一部分的原因是传言称沈家二小姐沈轻徊和刘家三公子刘云起有关。 温徇风目光殷冷,直勾勾地盯着台下。 沈知易也是服了。 他原本想是在下朝之后去御书房找温徇风商量一下此事,结果他自己说了出来,平白惹了一身腥。 恐怕以后温徇风对着人都不会有什么好印象了。 一旁的国舅也是。 心想这人也是个有胆子的,这么多年,他都没有在温徇风面前提到过这种情况,就怕引起温徇风的疯病。 如今这人竟是直晃晃地说了出来。 厉害! 看来待会儿要把沈轻徊秘密召进宫来了。 这样想着,他朝角落里的黑色身影使了个眼色。 黑影倏地消失不见。 寂静良久。 那位老臣弓着的身子已经发软发酸,也没有等到温徇风的下一句话。 眼看着气氛降至冰点,沈知易左跨一步出列。 禀告:“陛下,舍妹从小与陛下一同长大,情同手足,舍妹是什么性子,陛下最是知晓不过,京中传言这样久都未曾消散,定是有人在背后议论纷纭,还请陛下做主,还舍妹一个公道,舍妹在天有灵,定然会感念陛下。” 沈轻徊当年发丧全城百姓皆知,未有一个可以圆过去的万全之策,他们不会轻举妄动。 以免沦为众矢之的。 温徇风当即下令,查清楚此事,直接派人截了传言。 沈知易绷着眼皮,一言不发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却是最后看了一眼周大人的方向,便淡淡收回了目光。 至于灾病流民的问题,温徇风直接决断,放流民进京。 搭建粥棚和草屋,派宫中太医前往民间诊断灾疾。 本来都决定妥当,最后还是国舅弱弱地提醒了一句:“陛下,国库空虚,恐怕支撑不了多久了。” 温徇风摊着一张脸,隔着冕旒按压眉心,只觉得疲惫,“可以支撑多久?” “不过三日。” 温徇风愣住了。 满朝文武,唯有他一人愕然。 他抬起眼来,稍微一过脑子,立马明白问题根源。 他的另一个人格整日花天酒地,酒池肉林,国库的银子都被自己用来享受了。 他快烦死了。 声音毛毛躁躁的:“诸位爱卿有何看法?” 底下的人沉默不语。 刚才还侃侃而谈的人,一下子就没音了,温徇风最讨厌的就是这种。 告状的那些老臣一遇到需要合力商讨的问题就不说话。 他直接站起身,绕过身前的桌案,走了两步,负手站在台阶之上,“朕一句话给你们噎死了?” 眼看着还是无人发言,温徇风直接笑了。 大手一挥:“天下是百姓的天下,诸位大臣食着朝廷俸禄,却不曾给百姓半点福音,恐怕到时候这个罪名还要落到朕的头上。” “既然如此,诸位大臣便把可以掏空自己家底的银两拿出来吧。” 15. 宠妾灭妻 周大人首当其冲,慷慨地捐出来两千两白银。 沈知易没钱。 沈家的钱都用来养兵养战马了,人尽皆知的事情,温徇风也没有从他身上薅银两,最后满朝文武凑了凑七七八八,万两白银还是有的。 看着一旁的官员记账总和,温徇风眯了眯眸子。 这群心眼子堪比马蜂窝的老臣,能拿出来这么多钱不是因为温徇风压迫,而是在他们的财库里,这么多的也许不算什么。 看来还是要查查账。 后续满朝文武又在讨论黄陵一事。 — 沈轻徊醒的很早,差不多沈知易刚离开没多久就没有了困意。 在小渔村里,她几乎有了生物钟,每天定点醒来。 家里没有长辈,沈轻徊也犯不着去学原主的样子跟长辈请安。 婢女指引着,沈轻徊用了早膳,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她准备外出一趟。 青竹提醒她出门还是戴一个面纱。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万一被人认出来,可是一件麻烦事。 青竹是昨晚沈知易临时给沈轻徊找的贴身侍卫,就是为了保护她的安全。 知道她失忆,武功肯定所剩无几。 青竹无父无母,在斗兽场被沈知易救了下来,自此便跟了沈知易。 但沈知易也给了她考核,两载期间,只要可以一路闯过军中暗营里的历练,便允她留在身边。 青竹做到了。 现在的她刚从战场上回来不久,本来以为要给老将军哭丧,没想到只是派了一个监管人的任务。 沈轻徊观她周身行装。 黑色劲装,皮革腰带束腰,脚踩皮靴,手持一把长剑,目光冷硬,浑身上下都想是一个执行任务的无情杀器一般。 沈轻徊多看了她两眼,收回目光,接过青竹递过来的白色面纱戴上,上面的角落处静静窝着一从青花。 马车早就已经备好,看着青竹这架势,是要一路跟随了,沈轻徊没多想,由着她去了。 脚踩上马凳的一瞬间,沈轻徊说:“去南华寺。” 南华寺便是陈夫人从阶梯上摔下来的那座寺庙。 她总觉得这个寺庙有什么不一样,但剖根问底哪里不同,她又说不上来。 身临其境亲自感受一下,也许就知道了。 她现在也不忙着要去找什么考古历史依据了,历史不对,不是她的穿越让这个世界发生了偏差,而是史书上本来就是错的。 早就心知肚明的事,因为不甘心以前苦苦挖出来的考古结果是错的,所以想要欺骗自己,可是真相总有水落石出的时候,这种想法只在沈轻徊的脑子里盘桓了一天。 马车不算平稳,她拉下了帘子阻挡了所有的视线。 青竹戴着面具跟在马车身旁。 马车里燃着熏香,淡淡的,可即便再淡的香气隔着面纱依旧往鼻孔里面钻。 香气冉冉,白烟稳如长柱一般往上飘,烧断了一截又一截的香灰。 在香烟快要燃至根部时候,马车停了。 山脚下,不允许马车上山。 沈轻徊也不矫情,直接下了马车,对青竹说:“你不用上去了,在山脚下等我。” 隔着面具,沈轻徊都感受到了青竹的眉头皱了皱。 “将军说要我贴身保护,随时候命,小姐的安危,将军看得比谁都重要。” 言下之意,不行。 但是沈轻徊不喜欢这样身边有一个明晃晃的摄像头,一双漂亮清润的杏眼不移,质问:“我兄长要你随时待命,那就听我的命令。” 青竹死脑筋:“将军是要我在确保小姐的时候随时待命,但如今这般,属下做不到。” 这是铁了心要跟着。 难得见到一个对沈知易这么忠心的人,沈轻徊退了一步:“既然如此,为避免被人看出来,你便隐在暗处吧,” 说完还煞有介事地看了她一眼:“能做到么?” 青竹点头:“能。” 言罢,她便运起轻功,眨眼间便隐匿到了树间阴暗处。 沈轻徊看了一眼青竹的方向,薄如蝉翼的面纱被风吹得鼓起,时不时便可以看到面纱下面藏着怎么样的容颜。 她收回目光,拾级而上。 石梯之间高度很低,换做平常,沈轻徊一步跨两步三步阶梯,但古装的裙子比较长,沈轻徊不敢走太快。 这个时辰,来上香的都是身形佝偻的老人,据说在寺院里烧头香,神仙看到了诚意,会满足愿望。 共五百多阶,明明不高,沈轻徊一步步走完,走到山顶时还是有些喘气。 喷洒的热气扑到面纱上,又反噬给了自己,她真想把面纱揭下,又想到青竹可能就在不远处,也放下了已经顿在半空的手。 庄严肃穆的寺院大门早就开了,沿途有不少小沙弥口诵佛经,认真地在清扫着落叶。 她一向不信这些牛鬼传说,但也保持着敬畏之心,上前找了一个小沙弥,学着旁人的样子躬身行礼。 “小和尚,你们寺院的主持在吗?” 那一身灰色僧服的小沙弥看到她似乎愣了一下,而后把竹制的扫帚靠在自己身上,双手合十,垂头回答:“阿弥陀佛,施主,主持他在后院禅房休息,小僧领施主过去。” “多谢。” 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绕过烟雾弥漫的香火气,浑身裹着慈祥悲悯的佛经吟诵声,一路行至后院。 后院人烟稀少,寺院清幽神地,但经冬不败的翠叶绿植依旧生机盎然得挺着,好像这死一般寂静的后院,唯有种下的植物是活的。 沈轻徊脚步忽地就顿住了。 那小僧似乎是感受到了身后的动静戛然而止,当即转过身来看。 沈轻徊说:“这位师父,好歹是一寺主持,怎么会住这么偏?” “再者,这里一看就鲜少有人来往,外人若是想见住持恐怕也不会那么容易,缘何要我一询问师父便会将我带来此处?” 太过轻松了,她心里隐约有种不适感。 但是青竹就在跟着,若是有事早就现身了。 青竹在战场征战多年,对于危险的感知力,定要比之常人敏锐。 莫非是跟丢了? 她袖间的刀片已经滑落至手指之间,准备随 时动手,却听见小沙弥说:“施主不必忧虑,住持已经等你很久了。” 沈轻徊:“?” 一句话给她搞得太懵,还未有其它多余的动作和话语时,又听见那小沙弥说:“住持早些年便到了该圆寂的时辰,但他受人之托,坚决还等一位女子归来。” 沈轻徊:“……什么女子?” 小沙弥抬起饱含慈悲的眼神几乎是边看边说。 “脸覆青花面纱,淡青色衣裙,善用暗器,性子敏感多疑,最重要的是姓沈的一位姑娘。” 这就是在说沈轻徊。 沈轻徊收回了刀片:“缘何是我?” 小沙弥摇了摇脑袋:“施主此次一去便知。” 最后,沈轻徊被带到了一出静谧淡雅的厢房前。 琴音如流水一般潺潺流出,本该是空荡悠扬的琴声却被拘泥在了这片厢房间。 小沙弥自觉退去,沈轻徊推门进屋。 一位身着红色袈裟的老和尚正盘膝坐在佛像前,苍老枯树般的手轻轻捻着琴丝,眼睛闭着,嘴唇翕合,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沈轻徊看了看面前的观音像,又看了看虔诚拜佛的老者,开口问:“住持原来知道我要来?” 待香炉里最后一支香燃尽,旬空大师缓缓睁开浑浊老态的双眸。 沈轻徊清晰地听到了对方轻叹一口气。 “命定之人不可改,命中之人不可变。” 终究是沧桑多年,百转千回,最后又是回到原点。 “施主今日前来,恐怕是为令母当年的事来的吧。” 沈轻徊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直截了当:“是。” 旬空大师也是个干净利落的,“你母亲当年来寺庙祈福的时候,阴雨连绵,山阶路还不稳是我们寺院的责任,但试问,一人爬上山顶后从台阶一路滚下来,究竟是何原因,施主有想过吗?” 沈轻徊缓声走到旬空法师的侧面。 言简意赅,声音不辨情绪:“被人害的。是不是我父亲?” 旬空法师站起身来,细看之下还觉得腿脚不便。 “未经查证,出家人不打诳语,贫僧不敢妄下言论,但也确定,推你母亲摔下来的,的确是沈老将军。” 沈轻徊一时间说不上来是什么感受。 浑身都懵懵的。 这是原主的人生,原主的父亲是害死她母亲的凶手,枉原主生前对沈老将军百般孝顺,从不忤逆。 没想到忠君报国,最后战死沙场的沈老将军居然会宠妾灭妻。 沈轻徊觉得这个结果令人心下崩溃,她闭着眼深吸一口气,轻声问:“为何?” 受了何人指使,怎么一问便告诉了我? 当初是谁让你等在这里的? 为什么要十多年之后才让真相拨云见日? 那位大师从始至终都未曾转过身来看沈轻徊,只留给沈轻徊一个侧影,但是他似乎读懂了沈轻徊的所有质问。 旬空法师淡淡地说道:“不知沈姑娘是否还记得,年少至交好友,袁小姐吗?” 袁小姐…… 仅仅只是一个姓氏,便让沈轻徊一瞬间乱了心神。 16. 刺客 旬空法师双手合十,朝着面前的佛像拜了三拜。 禅房门一直未关,秋风习习吹入,台上敬奉的观音像悲悯的眼神始终往下望着,后面的红布轻微晃动。 慈航观音么…… 沈轻徊额前发丝轻扬,扑进来的光晕把整间禅房的香灰都照亮了,萦绕在她身侧,每每掀起她的面纱都像鼓起了尘封的记忆。 袁小姐…… 袁……歆仪? 这个名字让沈轻徊心口莫名一痛,她下意识抬起手摁在心口处,却又像隔了一个维度,分不清究竟是哪里痛。 她记得,她好像也曾和一位女子一起来过这南华寺。 那女子笑意明媚,隔着发亮的香灰和佛音绕梁,跪在大殿之前,也是这样的一尊观音像,眼神真挚温柔又有着不会磨灭的希冀,一身浅色青衣,吟吟笑着。 这样的记忆本该是那样美好,可却引起了沈轻徊一阵阵难过。 眼里不知何时有了湿润水光。 我的至交好友吗…… “我的朋友呢?” 沈轻徊这样问着。 旬空法师年岁已高,跪拜过后站起身时还微微踉跄了一下身子。 他终是转身看向了沈轻徊。 沈轻徊看到她的一瞬间就僵在了原地。 目光呆滞地看着,指尖轻颤,胸腔里某个器物“咚咚咚”地跳着。 看着旬空法师的模样,她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无法开口。 许久,她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大师……您的左眼睛呢?” 旬空法师左眼的位置如同一个干涸的血坑,没有用任何纱布遮挡,就这样暴露的空气中。 很明显是被一个手法极好的人生生挖去的。 沈轻徊看到的第一眼,没有害怕,只是觉得讶然。 旬空法师手里捻着佛珠:“看到了不该看的,自然会引来杀身之祸,当年袁施主为了救贫僧独自一人引开了那些刺客,再次听到袁施主的消息就是袁施主投湖自尽了。” 沈轻徊不淡定了,气息有些混乱:“她出事了?” “她……” 沈轻徊还想再说些什么,就听到一阵破空风声袭来。 她眼疾手快地拉过旬空法师的肩膀,侧身躲过直面飞来的弓箭。 她把旬空法师拉到柱子后面,而后猛地转身,指尖的 刀片逆风打出去,正中房梁上埋伏刺客的喉咙。 沈轻徊脚步飞快,转瞬间就已经躲到了房门后面。 原本平静安逸的禅房顷刻间便被漫天飞箭射得满室狼藉。 她看着在柱子后面大声喘气,惊魂未定的旬空法师。 沈轻徊几乎瞬间确定,这些人是冲她来的,这么多年旬空法师都相安无事,怎么她一出现,就恰好遇到了刺客。 恐怕是她踏出将军府的时候,就已经被盯上了。 思忖间,外面多出了一道刀剑碰撞刀剑的刺耳声。 青竹剑已出鞘,寒光锋芒扫过,劈走不少凌厉的飞箭。 右手单手挽了一个剑花,最后白袖迎风袭来,瞬间扇飞侧趴在房顶上的两个黑衣人。 房顶瓦片掉落,稀里哗啦碎了一地。 青竹打起架来不要命,弓箭手手持弓箭无目的放箭,她身形躲闪,水袖挡在身前避开不少攻势,还未待刺客反应过来,青竹便已至身前。 手中长剑直接抹了那人的脖子,从房梁滚落下来。 沈轻徊见青竹来了,捏出腰间几枚细小的刀片,隔着窗纱,扫飞出去,三人接连毙命。 17. 傀儡毒 青竹真没料到有人敢在这里撒野,立于房顶之上看到四面八方涌入来的黑衣人。 厢房门前种了两棵至今依旧不败的青树,枝丫嫩绿旺盛,青竹二话不说,甩出水袖将整棵树包裹住,而后凝起内力,用力一拽,整片禅房瞬间被破碎绿叶包裹,劲风卷着残叶,上面甚至还有青竹残留的内力,犹如利器刀割。 视线混乱,青竹脚下瓦片被踩得哗哗作响,剑势凌厉又不沾血。 黑衣人只露出一双眼睛,群起攻击,青竹再次甩出水袖卷绑了最前人的腰腹,借着巧劲往后一拽,踩着他的身体凌空跃起,长剑断喉,瞬间便是没了性命。 黑衣人越来越多,饶是青竹武功再强也有撑不住的时候,禅房门前乱得不成样子,血溅白墙,死尸躺了一地。 沈轻徊在一边看着,觉得青竹状态不对,身上的暗器已然用尽。 她目光扫视一周,唯有插的满地的箭矢可以用用…… 她朝青竹喊着:“青竹,弓!” 青竹立马会意,一个侧翻躲过袭来的长剑时,一脚踢向离得最近的黑衣人的手腕。 长弓脱手,沈轻徊见状,反手抽了一把已经插进青石板路上的箭,从窗口越出,抓起弓箭的一瞬间,搭箭挽弓。 目光直直锁定,连发三箭,只取对方命脉。 这箭矢在刚才插进地上的时候,箭尖便已经已然有了豁口,准头不够,但胜在对方人多,箭无虚发。 沈轻徊掩蔽自己的同时,眼尖地找到地上射空的箭矢,拿起来接着用。 准备二次发射的时候,沈轻徊面前闯入一道红色身影。 红衣如血残阳,身形清瘦如燕,戴了一副遮住双眼的金色面具,耳垂坠着一副泛着蓝紫光斑的耳坠,看到对方淡色的嘴唇,一袭高马尾英姿飒爽,衣衫翻飞间,运起轻功从侧旁的楼顶跃下。 解开腰间的鞭子,直直朝黑衣人抽去。 鞭子泛着乌黑的光泽,带着荆棘倒刺,专往人眼睛上抽,一鞭子下去,血肉模胡,眼睛成了碎肉。 沈轻徊看着那个武功高强,把鞭子甩的出神入化的那位姑娘,嘴巴嗫喏着喊出了那个名字:“……歆仪……” 很轻的一声,却引得那人回头望向了她。 一双眼睛蕴着复杂难辨的情绪。 那人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刃,扔给了她,言简意赅:“防身!” “沈进军马上便至!” 青竹见有帮手,喝了一声:“掩护我!” 鞭身很长,袁歆仪腾空跃起,一鞭子抽到那人脖颈上,洒下遍地血肉。 青竹近身,刀刀只取要害。 沈轻徊记忆尚未恢复,即使是觉醒了些肌肉记忆,她也不敢轻举妄动,贸然上前,恐怕是要给人添麻烦。 她环顾四周想找一些可用的器具时,目光锁定了一旁旬空法师方才捻过的琴丝。 旬空法师惊魂未定,上了年纪受点惊吓便一直大喘气,感受到沈轻徊的目光,旬空法师下意识明白了什么,说了一句:“气凝于丹田,意念合一,内息流转……” 青竹和袁歆仪都把后背交给了对方,一个手持长剑,一个手握长鞭。 对手的弓箭疑似用尽了,群起拔出长剑从房顶跃下,将两人包围在刀光剑影间。 袁歆仪甩出长鞭击退两人,本想趁乱拼死杀出去,却忽而感到一阵熟悉的灵力波动。 本来以为要这么一直耗着,等到沈知易赶来才行。 结果却听到“铮”的一声。 沈轻徊不知何时拔下了琴上的琴丝,蓄上内力的弦尖骤然扎进了石柱上,死死定住。 她指尖搭过琴丝,从中指绕过,整个右手灌上了内力,琴弦被拉到极致。 原本尚在慌乱的眼神盯着那处混乱,忽而凌厉,手指一松,如同刀剑般的内力绞过空中漂浮的碎叶。 袁歆仪和青竹脚尖点地,没有反击,只是退回到了房梁上。 内力直直穿过那群人的胸膛,鲜血如雨水一般噼里啪啦砸了满地。 等到安静下来的时候,地上却是满地死尸。 几个迅速躲过的杀手见状,直接踩踏房梁离开。 谁只还未从瓦墙上跃下去,便被几根无头箭重新打了回去。 两个人捂着胸口从房梁跌落,青竹二话不说,跳下房梁,还未待反应过来,那两人就被青竹卸了下巴。 沈轻徊几乎脱力,呼出的温热腥气好像又被那层薄面纱悉数打了回来。 她望向站在房梁上手持长弓,衣袂飘飞,眼神冰冷的男人,是温徇风。 她终是可以喘口气,暗骂一声。 来的这样慢,人快杀完了过来干嘛? 不中用。 这是沈轻徊来到这个世界第一次凝出内力这种东西。 她本来以为自己做不到,可是真到紧要关头却只觉得小腹一阵暖流上涌,好像一直冲到了头顶。 硬生生把琴丝从琴身上拔了出来。 而后不知道为何,好像是适应了这样的感觉一般,直接把弦插进了石柱上,溅飞不少尘土。 头晕,眩晕感越来越重,眼前的所有如同漩涡一般搅动起来。 被鼻尖轻轻点起的面纱也因动作太大不堪重负,随风飘落在地,苍白无色的嘴唇还挂着丝丝红迹。 终是没了力气,身体如同失了束缚一般摔倒在地。 彻底失去意识之前,她看到一抹鲜亮红影朝自己奔来,稳稳地接住了她。 温徇风终是没抢过袁歆仪,缓缓收回了已经伸出去的手。 袁歆仪目光冷清,看着倒在自己怀里的人,满脸的疲惫倦怠,分明就是脱力。 无声叹口气,终是半搀半扶着把人带走了。 沈知易气喘吁吁地赶来时,寺院已经被他清场了。 青竹受了陛下的命令,拿出银针,当场审问那两个落网之鱼。 两个刺客跪在地上,下巴微微张着,血沫不断从嘴角流出,嗓子里传出来呜咽恐惧的声音。 温徇风负手站在他们身前,听到这声音冷笑一声:“身为死士,居然也会怕死怕痛吗?” “谁让你们来行刺的?” 呜咽声渐高,温徇风置之不理。 沈知易从二人身后徐徐走来,像样地朝温徇风行了个礼,而后淡声提醒道:“被卸了下巴,讲不出话。” 温徇风:“我知道。” 沈知易:………… 沈知易:“我妹妹呢?” 温徇风原本心思都落在面前这两个小喽啰身上,听到沈知易叫沈轻徊的妹妹还有些意外,不禁扭头看向他。 沈知易注意到了他的目光,但没有搭理他,上前两步,目光平静地甩出衣袖,衣角如利器直接结束了一人的性命。 素白衣袍微微染血,格外刺目。 而后把平静的目光移到另一个人身上,薄唇翕动:“不说的话,这就是你的下场。” 话音刚落,青竹便上前把那人的下巴重新阖上了。 黑衣人脸上血迹脏污,胸前不偏不倚地刺着几根银针,极致痛苦可是身体却只能跪在地上。 没有绑缚,他也跑不了。 他很想大口呼吸,可是胸前的银针就像插进了骨髓间,拽着他的痛感和神经,竭力拉扯,怎么都缓解不了。 “我……我说。” “是……沈衡……” 沈知易在外人面前素来古井无波的眸子,此刻泛着难以置信。 沈衡就是他和沈轻徊的生身父亲,可他已经死了十多年了。 那刺客结结巴巴地说:“他十几年前说过……沈小姐……会回来的……杀、了、她……” “缘何要杀?” 沈轻徊接着问。 “……不……知……” 话音刚落,刺客断气倒地,好像是喘不上来气,硬生生憋死了。 温徇风目光冷冷,对青竹眼神示意,把人给处理了。 一片狼藉的院子里,只留下温徇风和沈知易连个人。 凉风簌簌,一黑一白,谁都没有开口。 院子里充斥着怎么都挥洒不断的浓厚血腥味,脚下锦靴白底边缘也被染红。 难闻的味道,难掩的心绪。 “不是朕。” 温徇风并不觉得是自己的另一个人格对沈衡说起了这件事。 “轻徊离开十年之久,带上我娘,这件事只有我们四人知晓。” 揣测君王,死罪。 但那又如何? 沈知易又不是没有干过,温徇风还未登基时,沈轻徊被他害得性命垂危,沈知易也动手打过他。 但是温徇风并没有计较。 或者是说,他并不知道该怎么去计较。 即使是有两个人格,可他都是温徇风,都是他犯下的错。 沈知易忽而转身,声音不冷不热:“陛下觉得,是皇位重要还是轻徊重要?” 昔年的他,为了拉拢沈家,不惜给沈轻徊下傀儡毒。 意识模糊,久而久之的训练后,真的会成为一个可以任人摆布的傀儡。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彼时的温徇风为了皇位,也因为心里那点病态的占有,真的去给沈轻徊下毒了。 但温徇风先是一国储君,而后才是沈轻徊的竹马。 现在的温徇风已经登基,为了那些仇恨,要他去弑君吗? 沈家世代忠君报国,最出格的也就是温徇风被沈知易打过了。 更多的,沈家人做不到了。 若是沈轻徊真的死在温徇风权力斗争之下,沈知易也不会杀他。 君恩无以为报。 18. 这是怪我 沈知易走了。 其实温徇风心里也没底,即使是一个身体,他也无法共享另一个人格的所有记忆。 万一真的是那个变态人格对沈衡告了密呢? 但现在最重要的是要弄明白,沈衡为什么要对自己的亲生女儿和发妻下如此毒手。 沈衡一生公平正义,为国征战沙场,为民谋得太平。 即使是再不喜欢自己的妻子和孩子,也不该是会要取人性命的人。 从他的身上,实在是看不出来为何沈衡要下次毒手。 — 沈轻徊在隔壁现在养尊处优惯了,身体素质自然比不上他们这群常年练武的,这次强行使出内力,身体自然是承受不住。 几乎就是在掏她的身体。 袁歆仪已然摘下了面具,搁置到一旁的桌案上,金色面具被窗外的光亮披上了一层熠熠生辉的光芒。 面具的主人本就是一副姣好的面容,一身红衣更是衬得她肤白如雪,睫毛纤长,瞳眸清凉琉璃色,足以和脸侧的耳坠相媲美。 十年了,终是少了沈轻徊记忆力的温柔明媚,养成了清冷孤绝的性子。 她坐在床边,目光多变地盯着床上昏迷不醒的人儿。 旬空法师已经来看过了,说是身体不要紧,多休息便可。 可是她依旧面色苍白,呼吸微弱。 双手规矩地放到自己的小腹处,睡得很沉。 袁歆仪不由得纳闷,怎么在另一个世界生活了十年之后,一些死烂规矩还能记得这么熟? 脚步声徐徐而来,袁歆仪不曾回头望去也知那人是谁。 两人未曾言语,或者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前脚沈知易还在为“已故”的袁歆仪据理力争,半日的时间怎么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沈知易看了看昏昏沉沉的沈轻徊,心下沉重。 看着床边红衣赛血的女子,良久,终是问出了声:“为什么会怀疑我?” 不然为什么要把袁歆仪假死这么大的事情瞒着他。 他自问并没有做过什么背叛过沈轻徊的事情,也并没有做过什么会让她们怀疑的事情。 为什么自己会给袁歆仪和沈轻徊一种靠不住的错觉? 袁歆仪睫毛簌簌颤着,替梦中并不安稳的沈轻徊掖了掖被子,动作间,高马尾垂落到身前,正好挡住了沈知易的视线。 声音凉凉的:“没有什么原因,只因你是苏娘子的亲子。” 沈衡宠妾灭妻,发妻死得不明不白,京中自然有人猜测。 沈知易在苏娘子和沈衡的耳濡目染下长大,他们赌不起。 惯会伪装的人并不少见,他们又不是沈知易,怎知他心中所想? 若是沈知易和沈衡真的是一道的,彼时身陷囹圄,命悬一线,已被族谱除名的袁歆仪焉有命在? 袁歆仪是亲眼看到沈衡将一根银针弹进陈夫人腰腹之处的。 沈知易又擅长银针,不得不防。 袁歆仪一句话就把沈知易讲明白了,本以为沈知易要来质问,但没想到,他只是轻微叹口气。 续道:“怪我,怪我没能做好一个哥哥,让轻徊产生了这样的误会。” 袁歆仪讶然地抬起眼眸,转瞬便恢复了眸光淡淡的样子。 他这么想是他的事,与她和沈轻徊无关。 “袁小姐,沈某有一疑惑,还望袁姑娘解惑。” 袁歆仪淡淡扫他一眼。 沈知易说道:“为何刘家三公子看到轻徊赠你的耳坠,会发癫发狂?轻徊可对于他有什么过往?” 话至此处,袁歆仪轻轻收回了视线,流光闪闪的琉璃耳坠光亮荡漾。 袁歆仪手不自觉地抚摸上了那处冰凉,眼皮半垂地看着沈轻徊,心疼的 眉头轻微皱起,言简意赅:“没有过往,只是傀儡毒。” “刘家三公子痴傻良久,头部常年饱受折磨,轻徊选中他,就是在帮他。” 沈知易了然,却并不理解。 “你们怎知刘三公子愿意?刘家愿意养着此人,饱受京城的风言风语也从未放弃为刘三公子求医问药,刘家人势必是在意刘三公子的,更何况,刘三公子已痴傻,你们怎么知道是帮了他呢?” 这问题如同方才的话题。 你又不是他,怎能知晓他心中想法? 袁歆仪颇为无力地叹口气:“沈将军,你问得有点多了。” 罢了,沈知易想着。 他一直以为他的妹妹是一个纯良,没什么心眼的单纯小姑娘,没想到心思竟藏了这般久,这么深。 算定了自己有一天会回来,也算定了自己要来南华寺找沈老将军推陈夫人的证据。 这样的沈轻徊,几乎已经超出了他的认知。 —— 沈轻徊脑子一直都是迷迷糊糊的,声音忽远忽近地飘来,脚下很空,没有落地一般的安心和依靠,只剩下一个幽魂飘荡。 醒来的时候,她几乎忘记了自己是谁,只是觉得浑身酸痛难忍,手指都使不上力气,额前碎发扫到脸上,却没有凉风吹过可以让他的头脑清醒一下。 房间里空荡荡的,点了两盏油灯,却对这个静谧,无边黑暗的房间来说简直是杯水车薪。 她想喊一声,可是她连嘴唇都张不开。 好似失了声音,她尝试自己爬起来把油灯点上。 突然,并不明显的一声闷哼声环绕到了耳边。 是那种疼痛难忍却依旧坚持咬牙的闷哼。 沈轻徊放弃了要自己爬起来的想法,准备细下倾听的时候,这个房间又是一阵寂静无比。 好像刚才的声音只是一种幻觉。 19. 梦魇 眼前是一片朦胧黑雾,她都无法确定自己现下是否张开了双眸。 身上的所有痛感都如潮水般退去,她用力攥紧拳头,想要感受一下手心出被直接压迫的痛感,可是她什么都没有感觉到。 “啪嗒——” 是砖瓦落地碎裂的声音。 黑夜寂静中,清亮,刺耳。 今日的记忆被沈轻徊悉数记起,那些人是来围剿她的。 又来了吗? 阴魂不散! 温徇风也来了,为什么没有派人严加监管? 竟又是让刺客混了进来! 眼神无力,涣散着因轻薄而聚不齐的恼怒。 推门的声音响起,沈轻徊索性闭上了眼睛。 那人推开门,冷风从门口刮过,带来了那人身上独有的香味。 这个香味,好生熟悉…… 她好像很久之前就已经闻到过了,好像……也和温徇风身上的香味有一点像。 脚步声缓慢又小心翼翼,沈轻徊被子里的手不自觉扣紧了床上的被褥。 隔着眼皮也能感受到房内的烛火摇曳,阴风肆起,胆战心寒,那人越是靠近,越是觉得对方身上的阴气重。 是一种会令活人天生胆寒的阴森诡谲。 一道快速掠过的眼光隔着轻薄的眼皮直直射到了她的眼底,刀刃被拔出鞘的声音激起浑身的不适感。 沈轻徊再也装不下去,一手猛地掀开床褥挡住了劈身而来的短刃。 被褥竟是直接被短刃撕裂,棉花飘荡了漫天。 那人和白天来行刺她的人是同样的装束,只是,那人的眼睛被面具挡下,什么都看不清楚。 刺客转动刀柄,被褥直接被一劈两半,沈轻徊趁乱推翻了一旁的灯塔,试图制造一点动静引人过来。 火舌吻上棉花的一瞬间,整间房屋都被火光点亮了。 她几乎脱力,眼前一直迷糊着,根本看不清来人的模样,只是隐隐的身形轮廓。 “你……是谁?!” 沈轻徊后退两步,手扶上床柱才勉强站稳,喉间的腥甜越来越重,她吞咽了一口,直直迎上二次拿刀要杀她的人。 沈轻徊原地未动,一脚踢出去,那人早有预料,抓住她的脚踝,准备把她撂倒在地。 原身的习武习惯早就成了肌肉记忆,她的另一条腿顺势缠上了那人的脖子,腿部用力,直接把人过肩摔了过来。 整个屋子,最是刺眼夺目的便是刺客手里的刀了。 沈轻徊顺着感觉想要把刀夺回来,却比那人精准得猜到了她的下一步动作,拧了她的手腕。 “咔嚓”一声,沈轻徊手腕脱臼。 良久死去的痛感此刻瞬间鲜活起来,她闷哼一声,死死咬牙忍住,额头上顿时沁出了一层薄汗。 她心下惊慌,觉得有什么东西离她越来越远,希望有人可以来救救她,但是没有。 刺客趁机转守为攻,手腕翻转,一手扼住了沈轻徊尚且完好的手腕,而后—— “噗嗤”一声,是尖锐物没入皮肉的声音。 万籁俱寂。 眼神从挣扎变得黯然无光,血腥气由淡变浓,原本鲜净的素衣被染成了一片刺目的红。 她的眼睛依旧模模糊糊,又死又沉的垂头,也不知是因为无力还是因为想要去看那出伤口。 “呃……” 刺客的手攥着刀柄不撒手,往更深处刺去,甚至旋转刀柄,恨恨地盯着沈轻徊看,想要把她的五脏六腑都给碾碎了。 沈轻徊即使看不清那人的脸,也知道那人此刻是恨极了她。 腹部的痛感让她发不出声音,只有从喉咙里溢出的挣扎哽咽和难熬无助。 匕首被抽出的一瞬间,沈轻徊倒下了。 片片鲜红已经流满了整块地板,她亲眼看着自己的那抹红色逼近自己的眼眶里。 清澈的眼泪滴落到血坑,原本模糊的人世界此刻黑暗了。 “轻徊……” 有人急切地喊着她,有人朝他极速踱步而来。 可她无力再去应一声了,意识越来越沉,她放任自己永远地睡了过去。 “沈轻徊!!!” 一声尖细带着震怒和惊慌失措的女声拉回了她的魂魄。 她猛地睁开了自己的双眼,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手下意识捂紧自己的腹部。 触目所及的便是袁歆仪被吓到极致的担忧,混乱到不成样子的呼吸。 “好了好了,人醒过来就好了。” 旬空法师的声音在一边响起,带着劫后余生的欣喜。 沈轻徊望过去,旬空法师的手搭在丝线上,丝线的另一头缠了她的手腕,隔着被日光切成寸寸的光斑,她看到了丝线强有力地跳动着。 那是她还活着的信号。 “我……” 她还是有一点发不出来声音,找不回自己的声音。 “你梦魇了。” 袁歆仪总算镇定了些许,握着沈轻徊的冰凉捂着腹部的手不撒手。 “梦魇越陷越深,是会要命的。” “你梦到什么了?” 沈轻徊嘴唇干裂起皮,活着的事实已经完全代替了她刚刚死去时的恐惧。 刚才的梦太过真实,不都是说梦里没有任何感觉的吗,那为什么她的梦里的痛感比平时要剧烈得多。 “我梦到,我被人杀死了。” 她轻声说着,阐述着刚才梦里见到的一切。 早在沈轻徊说起的时候,旬空法师便收回了沈轻徊手腕上的丝线,退出了房门。 因为知道了太多,他失去了一只眼睛,知道更多,他会没命的。 旬空法师自问是一个出家人,皈依佛门,避开红尘,凡事都要以普度众生为本。 可佛门有言,爱惜自己的性命,爱惜一切众生的性命。 不止如此,他还有些事没有办完。 沈轻徊脸色依旧苍白,被袁歆仪扶了起来,背靠床头,乌黑茂密的长发挡住了一身白衣带来的病恹。 “不要当真,都是梦。” 袁歆仪轻声安抚着,象征性地拍了拍她的腿。 沈轻徊定下心神,把目光投向眼前这位妙人儿。 纯红齿白,一袭红衣肤白貌美,卷长鸦羽般的睫毛把那一双琉璃眼映衬得清润光辉,清瘦纤长的脖颈更是给人带来一种清冷绝尘的美感。 沈轻徊盯着看了好久,袁歆仪看着沈轻徊盯着她发愣,心下叹气。 弹了沈轻徊一个 脑瓜崩:“不认识了?” 沈轻徊眨了两下眼睛回神,目光落到远处,即使躺了好久,眼下的疲惫依旧显露无遗。 “有一点。” 袁歆仪有些想笑:“忘了就是忘了,我又不会说什么,但你记得,我是你全身心可以信赖的人就好了。” 沈轻徊觉得袁歆仪可能误会了,事实上也确实是。 她记忆里的袁歆仪,大家闺秀,知书达礼,温柔明媚,眼神里永远藏着憧憬希望,每次弯起的眼尾都是她心甘情愿的笑意。 可如今,笑起来时眼里的光芒始终隔着一层薄薄的纱。 身上寸寸的疏离感,与之前的阳光笑靥的女子大相径庭。 “你怎么和之前不一样了?” 袁歆仪的眼神一顿:“哪里不一样了。” 沈轻徊看着她,想了想:“比之前冷了。” 女子并不想过多回答这个问题,把落到前身的马尾甩到身后,“你之后就知道了,你失去了太多记忆,等到想起来的时候就一切都懂了。” 失去了太多记忆…… 沈轻徊心下颤颤,她一直以为她只是占据了这副身躯的替代品,可是南华寺一行,也逐渐改变了她的想法。 占据了身体的人,怎么可能随意融入原主的内力和武功,也会有一些莫名其妙的记忆涌入脑海。 而且挺袁歆仪的话音,似乎他们知道她会失忆,也会回来,几乎她所做的一切都在他们的意料之中。 她不会觉得突兀,也不会觉得为难,只有熟悉感和唤起身体所有肌肉记忆的痛快感。 也许……她就是沈轻徊。 根本没有什么原主,占据身体。 她就是这个世界的人,完完整整的属于这里。 这样看的话,是他的父亲杀了他的母亲吗? 所有的仇恨都该是属于她的。 “我应当会慢慢想起来的。” 袁歆仪眼神变了又变,最后轻声一句:“会的。” 绕开这个话题,沈轻徊四处打量,询问:“陛下和我兄长呢?” 袁歆仪道:“他们回朝商讨事宜了,近年来,我朝日益繁大,有吞并北梁国的想法,但是北梁国为求自保,却是派出了一位质子来大兖求和,即使再身份卑贱,也不可能随意轻怠,若是北梁国因此引发战争,到时候受苦的还是黎民百姓。” 不知道为何,沈轻徊从袁歆仪的嘴里听出了其他的情绪。 她随口一说:“那质子已经是北梁国的弃子了,若是有野心,即使对他朝质子处处周到,他们也会寻一个由头攻打大兖。” “话是这么说,但最好还是不要让北梁国抓住小辫子。” “嗯。”沈轻徊点了点头,回过神来,问出了一句:“那位质子叫什么名字?” 袁歆仪手腕撑在床边,目光淡淡地看她一眼,随后又若无其事地移开,心下感慨,忘得还真是干净。 “百里奚凛,他叫百里奚凛。” 百里奚凛…… 又是那种好熟悉的感觉,可是记忆就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摁住了,一点都想不起来了。 她揉了揉自己的眉心,隔了片刻,她好像想起了些什么,从手腕处抬起头,声音讶然:“你的爱人?” 20. 百里奚凛 袁歆仪眼神暗淡了许多,刚刚溢出来的嘴角笑意缓缓消散,神色空远,似乎是想起了之前的那些事。 时年倥偬,变幻莫测,回头看去,却早已物是人非。 “他算哪门子爱人!”袁歆仪心里对他有怨,甚至是恨,“不过是一个自私自利的负心汉罢了。” “如今被当成质子送回来,是他活该,报应!” “我如今自由自在,潇洒自如,谁还会记得他?” 沈轻徊忘记了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但是看着袁歆仪愤愤的表情,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只能作罢。 “若是落到了我的手里,我定要让他拜服在我的裙下给我当狗,这样才解心头之恨。” 眼看着袁歆仪越说越气恼,越说越气愤,怕是一会儿要牵连己身,急忙转移话题:“歆仪,我死了之后这些年,你就一直住在南华寺吗?” 袁歆仪抖了抖身上已经褶皱的衣衫,站起身来,把鞭子重新系回腰间,听到某个特殊的字眼,不禁看了沈轻徊一眼:“你已经回来了,没有死,只是回家了,以后这个字少说。” 沈知易和温徇风致力于不要让沈轻徊想起来,但袁歆仪不一样,她希望沈轻徊可以快快想起来,到时候所有事情处理妥善,她便和沈轻徊一起远离京城,游山玩水,不问朝堂权贵,只管凡间欢乐。 “自从我的死讯传出来之后,我便一直在这里待着,料定袁府不会在意我的身后事,所以旬空法师就安排我在南华寺住着。” 袁歆仪说得满不在乎,对着一旁的铜镜重新扎了一个高马尾,更显精气神。 沈轻徊耐不住,掀开薄被下床,走到袁歆仪身后,把她的马尾辫子放正,逆着窗口扑进来的光亮,她的耳坠更显光泽。 她在她身后,伸手轻轻拨了两下那串耳坠,轻声道:“以后我常来南华寺陪你。” 袁歆仪轻笑:“我也可以去找你。” 十年时间,足以改变很多。 印象里温文尔雅,知书达礼的袁歆仪早就把自己养成了曾经一度渴求的不被规矩束缚的潇洒女子。 京城谁人不知,袁家女温柔恬静,容貌更是倾城。 但只有从小和袁歆仪一起长大的沈轻徊知道,她厌恶这些强行加诸在她身上的性格,嫌恶被人这样称呼她。 她不认为人的一生只能被外貌所定义,她想听的是袁姑娘有勇有谋,惊才绝艳,而不是一旦被人提起便是好不中用的姿容论论。 她很想翻出这高高的城墙,去看看外面无拘无束的世界。 想看看这个世界是否真的如袁胄所说,女子就该留在京城相夫教子,舞刀弄枪会被世人鄙夷。 袁胄就是之前死谏要把袁歆仪从族谱除名的袁阁老。 她恨,恨这女子为轻的世道,所以靠着沈轻徊,假死脱身,离开京城。 这十年来,她游山玩水,学了武艺傍身,踏遍山河苦,才知道,原来天地辽阔,女子也可以有自己的一片天地。 离开大兖,世人皆知原侠女,无人知晓袁姑娘。 “好了,现在在世人的眼里,我们两个都已经是死人了,谈不上什么谁找谁,总归都是要偷偷摸摸的。” 是了,沈轻徊想着,她和袁歆仪一样。 被家里人厌弃,被至亲之人伤害,一心想要置于死地,绝境中找到生路。 秋叶纷纷掉落,前几日寺院遭遇一场劫杀,温徇风便下令将南华寺给封了,倒也落得一片清净,更显萧瑟。 秋风凉意,山顶的寺院环绕着悠长回音的佛音和敲钟声,荡荡的声音响遍整个山头。 远处看来,烟雾缭绕,古寺矗立着,大雁南飞,一派秋景。 耽搁了这么久,沈衡的忌日早就过去了。 沈轻徊也不在意,不管是之前还是现在,她对沈衡没有半分感情。 至于沈知易,也许是他秉持着对亲生父亲的孝敬之意,还是另有其他,照常举行了祭祀仪式。 这些事跟她无关,而沈轻徊的所有计划,几乎也都排除了沈知易。 也许太过武断,但她不会拿性命大事来冒险。 沈轻徊,她只信她自己。 她一连在古寺住了几日,清闲自在,寺院不许杀生,每日即使是粗茶淡饭也不会觉得刻苦,反倒逍遥。 袁歆仪近日也没有离开京城,怕沈轻徊寂寞,只是在古寺里陪着她。 但是沈轻徊的好多记忆就像是被尘封了一般,哪怕是袁歆仪原封不动地那些事情告诉她,她依旧记不起来当时情景,就像是听他人叙说了一个不关己的故事而已。 好多次,袁歆仪嘴皮子都要磨破了,最后只能作罢了。 总会有想起来的时候的。 这日,温徇风来了。 下了朝之后就直接往南华寺赶来。 侍卫也没有带,一个人悄摸上山的。 沈轻徊原本是在院子里练剑的,见到他的时候不禁一愣,记忆依旧停留在小渔村的时候。 更何况,温徇风在她的面前也不摆什么架子,沈轻徊没有把他当皇帝,只是当成自己的幼年竹马。 沈轻徊练得浑身是汗,一身白色劲装更显英姿飒爽,袁歆仪拿着鞭子卷过一根又一根薪柴,劈开,放好。 “陛下今日怎么来了?” 袁歆仪收起鞭子,走到沈轻徊身边。 袁歆仪已经不再是袁家女了,那些迂腐教条她也不想管,她只是四海云游的普通女子,无外乎行不行礼。 再者,十年了,她早就忘记该怎么行礼了。 温徇风道:“想轻徊了,来看看。” 沈轻徊听得有些尴尬,长剑归鞘,走到廊上的凉亭下,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 这是她一直以来的习惯,热的时候只喝凉茶,热的一概不碰。 她也给温徇风倒了一杯:“陛下,来坐。” 温徇风叹口气,走到凉亭,坐到了沈轻徊的对面。 袁歆仪在一旁看出了沈轻徊的尴尬,两步跨走到凉亭边上,抱胸靠在石柱上看着。 温徇风看过去,袁歆仪只是挑眉眨了眨眼睛。 “轻徊,跟我回去?” 温徇风带着些商量的口吻。 “不用了陛下,我在这里挺好的。 ” 温徇风道:“但这里终究不是一个长久之地。” 沈轻徊手指轻轻敲着手里的瓷杯,身上的热汗没一会儿便被秋风吹散了。 “陛下,听闻北梁质子已经抵达我朝?” “是。”温徇风说:“北梁国声称百里奚凛自甘为北梁国入大兖为质,不求奢华荣贵,但求两国和平。” “哼。”沈轻徊轻笑:“说的比唱的好听,周国不稳,弹丸小国战战兢兢,不都是北梁国一手造出来的?这时候装什么好人?” “我心里也是这样想的,但总归是人已经送过来了,总要给个三分薄面不是?” 沈轻徊把杯子里的水一饮而尽,侧眸盯着远处,实则是在用余光观察袁歆仪的反应。 袁歆仪知她想干什么,只觉得没必要,红影移动,她直接坐到了沈轻徊的身边。 落落大方,毫无沈轻徊担心的那些。 袁歆仪问:“陛下打算如何处置北梁国质子?” 未待温徇风回答,她便自顾自地说起来了。 “既然送过来了,北梁国又不在意他的安危,只要这人活着,那做什么都可以。” “若是陛下因为这个质子掣肘,我也可以代手,帮忙杀了他,届时合并北梁国也没有那么多的顾虑了。” 十年之久,那些感情也许早就被磨干净了,对袁歆仪来说,百里奚路真的就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质子,大兖的阶下囚。 温徇风:“………” 沈轻徊:“………” “额,歆仪,不用这么暴力。” 温徇风心中知晓她心里又恨,但未说破,只是说:“袁侠女真性情,若是真的有掣肘的那一天,定会请袁侠女代劳。” 袁歆仪意味不明地看了她一眼,而后报胸挑眉一笑:“陛下,北梁国人心肮脏的人不在少数,不如将那质子送进南华寺来,让其剃度出家了也好。” 沈轻徊听着直皱眉,这怎么想一出是一出。 温徇风也被噎得无话可说。 “剃度出家,你都说了他内心肮脏,亵渎神明的,佛祖也不一定会收。” 沈轻徊随口一句,却让袁歆仪微微变了脸色。 温徇风也意识到了,抬眸看了她一眼,袁歆仪意识到了,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不过,朝中众臣也有意让其入寺清修。”温徇风说着:“朝中不可能给他一官半职,贬为下属又太过刻薄,扔进寺院也可以给其一个修身养性的说法。” 袁歆仪放下茶盏,高马尾的发梢扫过单薄瘦削的脊背。 三人坐着互相对视一眼。 温徇风再次开口:“这南华寺的确适合清修,我之前下令把南华寺封禁了,想必也安全一些,起码可以保证质子的安全,既然如此,我明日便下令,将那质子送来南华寺。” “如此,可好?” 沈轻徊又给自己添了一杯,顺便把温徇风的茶杯添的更满了。 袁歆仪倒是不甚在意,目光落到远方,又看到了几只大雁南去。 她垂下眼睑,不再说话。 “如此,甚好。” 21. 馄饨 温徇风据理力争想要让沈轻徊回宫。 沈轻徊自称身份不便,若是被人认出了该如何是好。 丧乐女假死逃脱成了沈家嫡女,若是让那帮老臣知道,欺君之罪,该斩! 但要是温徇风想要让沈轻徊回宫,自然有千百种法子。 最后沈轻徊还是留在了南华寺。 跟袁歆仪待在一处,她很安心。 温徇风临走之时也曾说过,不日将会把百里奚凛送过来。 沈轻徊边把温徇风往外推边说:“对,事不宜迟,还请陛下早日把质子送来,以免节外生枝。” 温徇风走了。 沈轻徊和袁歆仪并肩站在南华寺的山门前,看着温徇风一步一步往下走的背影。 夕阳残阳如血,遍地生辉,袁歆仪依旧抱着胸站着,直到太阳渐渐没入地平线,沈轻徊才说要回去。 袁歆仪走了两步,忽然脚步顿住,沈轻徊问:“怎么了?” “嗯,在寺院里呆了这么久,闷不闷?” 沈轻徊立马明白她心中所想,但也实话实说:“闷!” 袁歆仪微微一笑,拉着沈轻徊下山了。 面纱一遮,便是两个亭亭玉立的妙龄少女,一双眼眸水光潋滟的。 国丧已过,傍晚时分,皓月当空,暗寂无边的街巷里所有的商贩都摆了出来,灯笼烛火照亮了所有黑夜,虽比不上过节时的热闹,但也可以玩个痛快了。 袁歆仪准备带着沈轻徊去吃馄饨。 这个小店地处偏僻,这个店门摆设布局也看出来有些年头了,但架不住这里的馄饨好吃,来人络绎不绝。 袁歆仪甫一坐下就被老板招呼着笑了:“丫头,还是馄饨?” “对,来两碗。” “好嘞!” 老板把毛巾往脖子上一搭,满面笑意地去了厨房后厨。 沈轻徊在一旁把面纱往上拉了拉:“歆仪,你认识?” 袁歆仪眨了眨眼睛,“是啊,当年我跳湖离开的时候,被水冲走不说还被人围杀,险些丧命,最后就是这个店主外出深山采药的时候救了我。” 沈轻徊似有所感,看了一眼店主离开的方向,对方正在哼着不成曲儿的调子,往锅里下青菜。 “十年了还能记得,”沈轻徊收回目光,“你经常来吗?” “那倒不是。”袁歆仪懒懒地手肘撑在桌面上,双手托腮,说道:“他家儿子,时常对我有照顾。” “嗯?”沈轻徊不解。 “我刚逃出来时,浑身湿透,身上没一点碎银,又染了风寒,伤口流脓,几乎都要没命了,最后是这老板的儿子偷偷将我安置在了他家的后院招呼我,久而久之,就熟络了起来。” “后来我离开京城,有时候也会像今日这般来吃一碗馄饨。” 沈轻徊略微扫视了一圈,没见有什 么年轻力壮的小伙子,出声问道:“那他儿子呢?” 袁歆仪摇摇头,撩开了垂落到身前的马尾发丝:“不知道,约莫在忙吧,我今日并没有看到他,奇怪,以前都是在店里打点的。” “哎,馄饨来喽!” 老板吆喝一声,手持托盘,干脆利落地端上来两碗热气腾腾的馄饨。 皮薄馅大,一个个圆滚滚的馄饨白里透红,撒上葱花点缀,又淋了点香油,抓了一把虾米,最后汤汁一放,鲜香瞬间被激发了出来。 今天很忙,老板把馄饨放下就赶忙招呼别的客人去了。 袁歆仪在一边实话实说:“我之前最喜欢的就是他们家的馄饨,冬日凛寒的时候就想来吃一碗。” 沈轻徊听着,用勺子舀了一个,晾了一会儿,等到不烫的时候送进嘴里。 袁歆仪还在一旁说着:“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儿子做的馄饨馅儿真的很难吃。” 单从沈轻徊的面部表情沈轻徊就能感受到,他儿子做的馄饨有多难吃了。 不禁笑道:“吃过很多次?记这么清楚?” “很多,”袁歆仪摇了摇头,“他很相信自己的厨艺,我养伤期间他做的馄饨我吃了很多。” 沈轻徊笑了笑,她几乎都能想象到袁歆仪吃那些难以下咽的馄饨时,会做出什么样的表情了。 “今天他不在家,你算幸运了。” “可能吧。” 22. 赌桌 摊贩叫喊声络绎不绝,招呼过客,也有花街巷柳的丝竹乱耳。 也许是戴着面纱出门会平白惹人猜忌,沈轻徊总觉得有人在背后盯着她。 可是在吃馄饨的时候,她已然把面纱摘了下来,但总有一种所有的动作被人尽收眼底的不适感。 她四周望去,没见有什么异常。 最后一口馄饨吃完的时候,她重新把面纱系上。 袁歆仪吃得比较慢,沈轻徊站起身来说要活动一下肩膀,袁歆仪不做他想。 沈轻徊站起身的一瞬间,顺手捏起了地上的一粒小石子。 她退开自己的位置,明亮的眼睛不经意的四处洒落,感受着黑暗处那道越发不轨的视线。 人潮汹涌,这种街巷夜半时分人只会越来越多,似是而非的视线让沈轻徊分辨不出方位。 在原地逡巡两圈,隔着喧闹吵嚷,沈轻徊宽大的衣袖下手指捏紧了那枚石子,而后用力一弹。 指甲盖大小的石子穿过人群和烟火气,直直砸到了黑暗处那人的身上。 沈轻徊终是看到了那个黑影轻微一晃,而后逃开了。 皎洁月光没了异物遮挡,静静洒落下来,一片清幽。 已经不安全了。 沈轻徊心想。 正巧袁歆仪吃完了馄饨,戴上面具,看着沈轻徊一直盯着某处,不自觉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却什么都没有看到。 沈轻徊听到袁歆仪在她身后轻声说道:“怎么?有问题?” 沈轻徊面色不改,轻轻点了点头:“我们好像被人盯上了。” “哪里来的阴沟老鼠?”袁歆仪轻笑一声。 两人穿过人群走到了刚才黑影偷窥的地方,对方走之前连脚印都抹得干净,没有留下任何线索。 袁歆仪说:“这些年我虽然在外有结仇,但还不至于会让人认出来,这点我保证,再者你才刚回来不久,更没有得罪过什么人,莫不成是上次的杀手?” 但也觉得不大可能,杀手怎么可能一个一个的出现。 沈轻徊敛眉思索。 袁歆仪双手抱臂,四处瞧着,看看哪里有可疑之处。 最后什么却都没有发现。 已经被人盯上了,袁歆仪本来以为沈轻徊就要回去了,但没想到,沈轻徊杏眼弯了弯。 “走,接着逛。” 袁歆仪一愣。 但也没想要多问。 好不容易出来一次,玩个尽兴也好。 红白衣袂随风碰撞,人潮拥挤,两人脚步轻松,无外乎是否有人盯着她们。 又不是没有自保的能力。 一个蛐蛐在身后跟着,难不成还要因为那个烂泥鳅急忙缩回寺院里? 街道一眼望不到头,杂耍的,青楼揽客的,乞讨的,骗人算命的…… 本来以为要从这头走到那头,但没想到袁歆仪突然来了个主意。 沈轻徊隔着面具都能看到对方眼里明晃晃的笑意,知道她没憋什么好主意,浅笑道:“怎么了?想去哪里玩?” 袁歆仪说得高深莫测:“我们来玩点靠运气的。” 沈轻徊:“?” ………… “来来来,买定离手!买定离手啊!!” “大!大!大!” “哈哈哈哈哈哈,拿钱拿钱!!” “再来一局!再来一局!” 争吵声,嬉笑声不绝于耳,张牙舞爪的在赌桌前摇骰子,赢了的笑声桀桀不听,输了的开口咒骂。 有的拿了一盘瓜子在一边看热闹。 是以,整个赌场脏乱的不成样子。 一股子臭味隔着面纱都精准地往鼻孔里钻,沈轻徊皱了皱脸蛋,没吭声。 到是袁歆仪,抬手扇了扇鼻尖的风,皱眉嫌弃道:“好臭啊!” 沈轻徊怕吸入太多肮脏气息,凑近袁歆仪的耳侧:“你要玩钱,是缺钱了吗?” 旁人不知,但是沈轻徊知道,袁歆仪一直都是摇骰子的一把好手。 好到,几乎可以控制骰子。 “不是缺钱,单纯就是想来玩玩。”袁歆仪朝她挑了挑眉,上前走去。 沈轻徊:“………行。” “买定离手,不许反悔!” “大!买大!” “张大顺,你这要是再赌错的话,可是要剁手的!” 一旁个子矮矮的,满脸麻子的瘦子逼声反驳:“剁什么手?我家里还有个小女儿,押她!” “啧啧啧!真是个好爹,大女儿都赌了,还要赌上女儿,话说嫂子答应不?” “我家我做主,生不出儿子的赔钱货,还要管她答应吗?” “来!押!押!押!” “大!我也押大!” “买定离手,不可反悔!!” “小。” 一群糟乱的押大声音中,一道清脆爽亮的女声格外不同。 袁歆仪不知道何时站到了赌桌的最中央,嘴角勾起:“本姑娘押小。” 一赌桌的人瞬间望了过来,反应过来之后不禁哄然大笑,其中一人大声质问:“小美人儿,我们这里的赌神都押大,你敢押小?” 袁歆仪没说话,沉默着从自己腰间的挂饰上摘下来一串金灿灿的流苏,举在身前晃了晃:“本姑娘押小,从不反悔。” 说着,就把流苏扔到了桌面上。 沈轻徊看到,想笑又不敢笑出声。 那 流苏看着稀奇值钱,实际上就是西贝货,三文钱都嫌多,但是忽悠这一群不识货的,也足够了。 以往的赌桌都是一群糙老爷们,罕见地来了一位妙龄女子,不禁来了兴趣,一位肥头大耳的男人油腻地笑着:“可以啊姑娘,本人赌大,至于赌注嘛,本人今日想来点新鲜的。” 沈轻徊在一边看着,好似都猜到了对方的心思。 “我要姑娘摘下面具,一睹姑娘芳颜如何?” 沈轻徊自知是这样,上前出声:“可以啊,但是这边也有条件,骰子重摇,我来执手,如何?” 眼看着赌桌加入了两位姑娘,气氛瞬间活跃燃了起来,纷纷押注。 “管管管!” 袁歆仪借着咳嗽,用广袖挡脸的瞬间,问沈轻徊:“你会吗?之前你摇的时候,那可是出手一次输一次。” 沈轻徊投之以一个安抚的眼神,不动声色地拽下来一根头发,捞过一旁的骰蛊,将那一根极细的发丝绑到了骰子上,发丝的另一头绕住了沈轻徊的三根手指。 她的动作很快,几乎没有人看到。 “你就瞧好吧,我是不会让你输的。” 两人交换了眼色,看到他们已经把钱尽数收回了,就等沈轻徊上千摇骰子了。 骰子还没摇呢,就已经在跃跃欲试了。 沈轻徊骰蛊在手,目光随意洒向一周而后扣紧了蛊盖,放到耳边摇。 她几乎都能听到这里面的骰子在骰蛊内壁转动的响声。 骰子牵动着手指上的发丝,剧烈的震颤感,数字不断变化。 赌桌旁的人几乎目光紧锁着她手里的骰蛊,面漏激动。 最后,沈轻徊直接把骰蛊摁在了桌面上,一锤定音。 沈轻徊的手就摁在骰蛊上,并未离开,对一边看的人淡淡一笑:“请下注!” “大!” “大?我押小!赌注一两银子。” “大!大呀!” “我什么都不押,我就是一个看热闹的。” 一群大老爷们押注完之后,袁歆仪淡淡开口:“小,赌注依旧是这串流苏。” 沈轻徊收到命令,手指轻轻拨动,眼睛下垂,根据发丝的震颤调整好了袁歆仪想要的数字。 最后,骰蛊掀开—— 三个一。 看到结果,赌桌上的人都直愣愣地沉默了。 刚刚还夸赌神呢,转眼就被打了脸。 一看赌神当事人,对方姿态懒散地坐着,嘴里咬着烟斗,在一边吞云吐雾。 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沈轻徊还看到了地方洞悉一切的眼神,甚至还带着一声嗤笑。 哀嚎声遍野,即使再不情愿最后也交了钱。 23. 赌神 一旁的糙汉爷们都满眼心疼地推出来自己手里的钱,沈轻徊不在意是不是被人看穿了,绕过袁歆仪把钱拿了回来,堆在袁歆仪的面前。 “再来!!!” “本人不服!!!” “可以啊。”袁歆仪淡笑出声,豆沙色的嘴唇微微勾起,“但是,这次赌注本姑娘想提一个要求。” 那个个子小小的男人率先出声嚷嚷:“你说,反正你的脸,今日老子是看定了。” 沈轻徊真觉得眼前人冒犯,即使知道袁歆仪心里有底,也觉得这人不是什么好东西,她手指戳了戳袁歆仪的手背,紧接着出声:“这次的赌注,我们姐妹二人要你的妻子和女儿。” “…………” “…………” 场面瞬间寂静了下来。 围在赌桌一圈的人都被搞懵了,只觉得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那个矮冬瓜显然也愣住了,歪皱着脸不解道:“你要那两个赔钱货干嘛?” “这你就不用管了,你既然觉得她们二人是累赘,那不妨送给我们姐妹二人,全当洒扫婢女,一举两得,如何?” 似乎还在考虑,但一旁的人都在起哄:“你刚才不是还把你女儿赌了吗?多一个你厌恶至极的妻子就犹豫了?麻溜的!” 一群人接连起哄,沈轻徊看着对方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果真听到了她想听到的话:“可以!” “来,老子不信,还赢不了你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姑娘。” 袁歆仪打心里就没有瞧起过这个人,为了让自己大度一点,她摘下了自己的耳坠,流光溢彩,烛火一照,琉璃色更添一团绯红色彩。 “本姑娘的赌注从来不玩虚的,这耳坠,价值不菲,诸位可要加价?嗯?” 沈轻徊定睛一瞧,正是她穿越之前送的那对耳坠,光泽照旧,确实价值不菲。 赌桌上的人皆是心动,搓手跺脚,都把赌注押的大了一点。 唯有一人,嘴里叼着烟斗,烟雾袅袅升起,时不时往这边看一眼,又收回目光,混不担心。 看着一副烟鬼模样,但是……他那个牙不像是烟鬼会有的那样白。 沈轻徊一早就注意到了这个人,她总觉得对方没有憋什么好屁。 实际上也确实是。 “喔,本人押上全部家产,但是呢,本人也有条件。” 话音刚落,便从衣袖中拿出地契,“啪”的一声,甩到了桌子上。 对方赌的有点大,以至于沈轻徊的心“突突”地跳了两下。 “本人要亲自摇骰子。” 此话一出,赌桌上的人瞬间觉得这把稳了,七嘴八舌地讨论。 “这把稳了稳了!” “赌神出马,还有输的可能吗?” 赌神一般非必要不会出面下赌,所以刚才几个人就算再犹豫也没有回头邀请赌神帮忙。 但没想到,这次他居然这么主动。 袁歆仪不理解此人究竟是什么意思,下意识看向了沈轻徊手里的发丝。 发丝很细,有内力支撑,基本不会断。 沈轻徊说:“可以。” 袁歆仪:“有把握吗?” 沈轻徊:“没有。” 袁歆仪有点崩溃在身上:“那耳坠我已经做赌注了,你干嘛要应?” “我觉得这个烟鬼不太对劲,而且,我给你耳坠,完全就是希望在我回来之后可以认出你来,如今目的已经达到了,也没多大用处了。” 沈轻徊真的不在意:“我们又不缺钱。” 袁歆仪:“……谁会介意钱多啊?” 两人在窃窃私语,旁人以为她们两人畏惧了,恐怕会反悔,当即大声阻止。 “别仗着自己是小姑娘就要反悔啊,进了这里,反悔了是要剁手跺脚的啊!!” 沈轻徊白了那人一眼,接着对袁歆仪说:“没事,输了的话我再抢回来。” 袁歆仪:“…………” “跟一群只知道赌的穷鬼讲什么良心,实在不行我去找我兄长,把这里一窝端了,也算行侠仗义。” 沈轻徊又摘下一根头发,防止长度不够,又续了一根,后隔空把骰蛊扔给了那烟鬼,手上发丝瞬间被拉长,明火晃悠,场地的烟灰乱飞,唯有一根明晃晃的丝线泛着细微银光:“你请便。” 那烟鬼粗布麻衫,破破烂烂,脚步不稳,甚至脸颊凹陷,眼窝浑浊,也不知是不是上了年纪的沧桑,抑或是长久吸烟已经损坏了身体。 那烟鬼稳稳地接住了骰蛊,嘴巴一咧,烟气从口鼻溢出,嘴里说着含糊不清的话:“小姑娘,做人不要自大。” 沈轻徊手中的发丝控制着骰子,明显感到吃力。 她手指扯着对方手里的那股劲儿,为了不让人发现异常,双手撑着桌子,目光冷峻。 烟鬼用小拇指用力按压了那根发丝,沈轻徊这里想要控制骰子点数处处受阻,只能暂时作罢,等到掀开骰蛊之时在做打算。 周围的人看起来期待又紧张,目光紧紧盯着烟鬼手里的骰蛊。 两人暗暗较劲,袁歆仪在一边也发现了不对,眉头蹙起,一只手扶住了沈轻徊的后背,另一只手紧紧捏着赌桌的边缘,力气大到连桌沿都有了裂痕,指尖泛白。 原本是三根丝线,蓦地,沈轻徊中指的发丝松了。 她微微愣神,疑心袁歆仪干了什么,刚要转头,就听见“嘭”的一声。 骰蛊落桌,带起了烟尘四溅。 “大!我还是押大!” “我也押大!就算输了,总归也不是我一个人。” 烟鬼一笑:“丫头,你说呢?” 这话是问袁歆仪的。 沈轻徊手指轻轻拨动,略带疲惫的眼神轻轻转动。 她知道那个烟鬼不仅看出了她的伎俩,甚至用了内力压制。 方才两人比拼的不是运气,真的是内力。 只是她不知道方才袁歆仪做了什么。 袁歆仪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而后开口:“大!” 那烟鬼拿出了嘴里的烟斗,隔着烟气看向了沈轻徊,不由得摇头。 “小。” 声音沙哑如被沙石磨砺过一般。 一旁的人都纷纷押了小,甚至有的人想要反悔,最后都被“剁手跺脚”恐吓了回去。 好多人几乎都站到了她们的对立面。 沈轻徊一身白衣,没了人群阻挡,在这个昏暗的赌场里面几乎要发光,她直起身子,指尖还在轻颤。 也就是直起身子的一瞬间,她恍 惚觉得对方的脸有些熟悉。 她心里没谱,她们赌的是一副耳坠,但是对方是倾家荡产,按理来说她们不会亏的,只是想要救下那对母女。 没想到半路出现了一个搅混的。 所有看热闹的人都以为她们输了,兴气冲冲地打开了骰蛊。 可就在打开的一瞬念,那烟鬼忽然身体前倾,吞云吐雾,隔着面纱,也让沈轻徊剧烈咳嗽。 骰蛊被掀开—— 三个五。 输了……? 众人的表情都僵在了脸上。 好像不太对劲。 烟鬼一样的混当不在意,烟斗几乎在续他的命,他摇摇手:“输喽,愿赌服输,家产都给你们。” 那烟鬼转身要走,临近踏出房门的那一刻,又补充了一句:“对了张麻子,你的妻儿记得给这两位姑娘,不然到时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话音渐弱,众人回过神来的时候,烟鬼已经离开了。 沈轻徊觉得他话里有话,正想离开的时候,目光不经意间落到了刚才的骰蛊上面。 原本三个骰子,不知何时,一个已然化成了齑粉。 —— 闹剧结束了。 沈轻徊和袁歆仪当夜就把那对母女接了回来。 张麻子看着她们收拾东西,嘴巴几次张合都没有说出来什么话。 也许是觉得走了两个累赘心里畅快,也许是因为走了两个多时的筹码,心里犯难,总归,是没有什么感情的。 最后,沈轻徊把人送出城了,这种赌鬼混明眼看着都不是什么好东西,要是有一天真的输的连房子都没了,说不定还会想方设法来骚扰这对母女。 说不定到时候赌场真的要剁手跺脚,这种人干出来的事也真是无所不用其极了。 雇了一辆马车,两人送了一些盘缠给她们出城。 知道这种人是救不完的,还是要从根源解决问题。 月华如水,寂静无声,秋风萧瑟卷起满地枯叶。 一旁的河水更凉,沈轻徊都忍不住搓了搓肩膀,浅吸一口气准备回去。 却从身后传来一声树枝被踩断的声音。 “谁?!” 袁歆仪当即解下了腰间的鞭子,猛地甩出,地下的树叶被打得漫天飞舞,碎成了渣。 等到烟灰落地,借着月光明显看到对方就是刚才那个烟鬼赌神。 沈轻徊:“是你?!” “你究竟是谁,我刚才就觉得你很熟悉,如今又偷偷跟着我们做什么?” 袁歆仪手里的鞭子越攥越紧,随时准时上前打一场。 那烟鬼掸了掸被弄脏的衣服,虽然衣服本来就不干净。 他手里的烟斗不知道何时已经扔了,上前走来,就盯着沈轻徊的眼睛不说话。 沈轻徊被看得浑身刺挠,正要开口时,那人说话了。 “老大,你是不是失忆了?怎么我戴一个人皮面具你都认不出来了?” 话一说完,那人揭下来自己的面皮,是一张不似方才那般枯树皮一样的脸庞,年轻了几岁,也比刚才干净了许多。 最大的变化就是他的声音,原本沙哑的几乎让人以为他得了什么大病,如今听起来倒是觉得是一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 24. 遣送南华寺 沈轻徊还真没有认出来眼前之人是谁,眯了眯眼睛,又看向袁歆仪。 对方似乎看出了沈轻徊的窘迫,自我介绍了起来。 “我们都在丧乐班啊,之前那狗皇帝让你殉葬我就在你身后啊老大,你忘了?” 凉风吹过,沈轻徊脑子清醒了些许,她是真的记不清眼前人是谁了。 矢口否认:“什么丧乐班?你认错人了。” 袁歆仪一听对方沈轻徊的态度,当即上前要把人撵走,哪成想—— 对方突然扑了过来,抱住了沈轻徊的大腿,鬼哭狼嚎:“老大啊,你不能这样,刚才赌场你可是把我的全部家产都拿走了,没了你我以后怎么活啊?” 沈轻徊眉头越皱越深,等到袁歆仪反应过来的时候,那家伙已经被沈轻徊踹飞出去老远。 “家产能被我拿走那是我的本事,不是你来坑蒙拐骗的理由,滚!再让我看到你,我扒你的皮!” 那人依旧不死心,手捂着胸口,索性摆烂直接坐到了地上:“老大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我要是真的撒谎的话,会把全部身家押上去吗?我根本就不会用内力把骰子震碎,最后让你们赢了。” 袁歆仪冷笑两声:“装的像的人都会这么认为的。” 那人:“…………” 沈轻徊想要就此离开,可没想到那人竟是还要再扑过来,袁歆仪直接一鞭子摔下去,尘土渐得老高,挡住了那人的视线。 “再敢放肆,这鞭子可就要抽你脸上了!” 留下这句话,两人便踏起轻功离开了。 等到尘埃落地的时候,眼前除了一片黑暗,什么都没有了。 回到南华寺的时候,整座山头都是一片酣睡,厚重的山门开门声在黑夜里异常刺耳,为了不惊扰寺中僧人,两人翻墙回到了自己的禅房。 沈轻徊掌了油灯,袁歆仪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已经冷透的茶水。 “刚才那个人你真不认识?” 沈轻徊刚摘了面纱,正在铺床褥,闻言仰头想了想:“应该不认识吧,我忘记了。” “我现在就怕,万一那人是真的,然后经此一遭,直接把你还活着的这件事抖了出来该怎么办?” “没关系。”沈轻徊摆了摆手:“戴着面纱呢,很有可能是他认错了,再者,就算他认出来也没什么,我也可以否认,还有,若是那个人真的这么做了,杀了他也未尝不可。” 听到这话,袁歆仪淡声笑了:“以前的你,可不会轻而易举地就把杀一个人说出口。” “是吗?”沈轻徊将信将疑,续道:“那也许我本性如此,只不过之前和你一样被所谓的迂腐教条束缚,对不?” 袁歆仪笑意越来越明显,双手交叉撑着下巴,那耳坠不知道何时又挂在了袁歆仪的耳朵上面,眼睛弯弯的:“你说得对。” “亥时了,快去睡觉。” 沈轻徊在一边催促。 袁歆仪站起身的时候,恍然听到了一阵“吱呀”的开门声。 两人面色皆是一变。 这个时辰了,山门又离得这么远,动静不小啊。 放下茶盏急忙去外面查看。 却发现外面灯火通明,御林军手持火把两列排开,一位手持拂尘的老公公快步上前,他的身后跟的是一位俊朗柔弱的翩翩公子。 身形薄削,一身素雅不过的白衣,黑发随意用一根木簪挽了起来,面色还是苍白无比,淡薄的嘴唇看不出一点血色,看着当真是瘦弱可怜。 袁歆仪见到他的一瞬间,面色瞬间变了,刚才与沈轻徊谈笑风生的与现在大相径庭,眉目冷艳几近要化作利器洞穿眼前这个人。 沈轻徊几乎立马就知道了,是他,百里奚凛。 “南华寺寺院住持何在?” 那老太监声音尖细,手持圣旨,一甩拂尘。 旬空法师这才出来,看得出来很急了,毕竟谁都想不到天子会挑在夜半下旨。 他擦了擦额角的汗,跪地接旨。 沈轻徊和袁歆仪完全就是在一边看着。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敌国质子百里奚凛,而今遣送至南华寺礼佛修身,尔当优其衣食,不得苛待,然其终属戴罪之身,祸根未除,南华寺应当好生看管,切勿疏漏,慎之,切勿怠慢。 钦此!” “释某接旨。” 旬空法师始终低着头,把圣旨接了过来。 那老太监交代身后的百里奚凛说道:“百里公子,陛下命您在这里修身养性,还请您安分一点为好,这里的御林军会层层把手南华寺,咱家可以随时收到您的消息。” 百里奚凛未曾答话,只是专注地看着高台上高马尾未解,完全一袭红衣剑客的袁歆仪。 两人隔了那么远的距离对望,沈轻徊看着只想赶紧收场。 她走下台阶,看着那位质子的脸庞越来越清晰,不禁觉得,质子竟都是这么可怜兮兮的模样。 “公公缘何今夜要来宣旨?” 沈轻徊一句话,让刚才狠戾逼声的老太监瞬间转换了脸色,笑意吟吟的:“沈姑娘,陛下是知道今夜您和袁姑娘未曾歇息着的。” 沈轻徊皱眉:“他如何得知?” 刚一问出口,她几乎是立马就知道了答案。 不由得深吸一口气:“你家陛下跟踪我?” “哎?沈姑娘,这话可就不对了。”那老太监是个会看人眼色的,圆滑至极。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整个大兖都在陛下的手掌心,想要知道一个人的一举一动那不是很正常吗?沈姑娘多虑了。” 说的比唱的好听,沈轻徊暗自腹诽。 “既然陛下知道,那就趁早让他把赌场的事情解决了。” “是是是。” 大半夜来传旨,也不知道温徇风想做什么。 御林军守着整个南华寺,看起来当真是关押人的地方。 百里奚凛站在风中,身影漂泊不稳,待到宫里的人悉数退下的时候,袁歆仪一步一步踏过台阶,走到了百里奚凛的面前。 把这人从上到下认真地打量了一遍,原本不虞的面色在看到百里奚凛如此 下场的时候,竟是露出了一点诡异的兴奋感。 “百里奚凛,你也有今天?” 袁歆仪不是一个落井下石之人,但是看到百里奚凛这样,她控制不住。 她绕着百里奚凛走了一圈,最后目光定格在了那张脸上,被风吹起的发丝拂过他的面容,顺带遮挡了他的眼神里的情绪。 “你走的那一天,恐怕怎么都没有想到,有朝一日,你居然会以这样的身份站在我的面前,这般的,不人不鬼。” 袁歆仪刻意压中了最后四个字,几乎是咬牙切齿。 “这竟是你想要的生活吗?早知道这样,本姑娘当日就该把你绑了,让你在我身边当一条狗,也免得北梁到大兖的一路颠簸。” 自始至终,百里奚凛都没有说过一句话,只是垂着眼睫。 这副样子,简直把袁歆仪看的一身怒火。 又不说话了,闷葫芦! 眼看着袁歆仪就要被情绪掌控,沈轻徊急忙阻止:“歆仪,我看他精神不太对,应当是受到了惊吓,我们先把他安顿起来,夜已深了,我们去睡觉,好不?” “受到惊吓?”袁歆仪以为自己听错了,“你看看他那一副窝囊样子,我看着不像是受到了惊吓,倒像是在我面前丢不起这个人,不敢说话!” 言罢,她又踢了一脚百里奚凛的靴子,语气比刚才更加凌厉:“我问你是不是丢人?” 旬空法师早就回去了,偌大的南华寺只剩他们三人。 寂寥无声,只有袁歆仪一个人的不断逼问。 到最后,袁歆仪都没力气说话了,看了一眼这人,又看了看沈轻徊,最后对百里奚凛说:“你简直自甘下贱!” 袁歆仪转身走了,没再听百里奚凛的话。 沈轻徊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捏了捏耳垂,看着这人在风中瑟瑟发抖,心中叹气,这就是命。 “百里公子,跟我走吧,我也忘记了你和歆仪有什么恩怨,但这种事情,还是该你们自己解决,歆仪她敢爱敢恨,有仇报仇,坚决不吃回头草,等她消了这气,也许你就可以解释清楚了。” 但也许不管你有多大的苦衷,她都不一定会原谅你。 百里奚凛并不认识沈轻徊,只是时常从袁歆仪的嘴里听到。 沈轻徊在这南华寺住了好久了,哪里有空的禅房自然也知晓,随意给他安排了一个就准备离开。 百里奚凛看着黑暗又空荡的房间,心里也似这般无依,在沈轻徊打开房门准备离开之际,他终是说出了今日的第一句话。 “在她的面前沦落到这般田地,确实挺丢人的。” 沈轻徊脚步一顿,手放在门框上思考他说这话的意思,微微侧目发现百里奚凛已经燃了灯火,好像刚才的声音只是一晃而过的错觉。 沈轻徊不喜欢让人的话掉在地上,眨了两下眼睛后,随便说了一句:“其实还好。” 等到回到厢房的时候,沈轻徊才恍然发现自己刚才说了什么,坐在铜镜前散发的手就这么顿住了。 她刚才是不是也说了百里奚凛有点丢人? 25. 牌位 次日清晨。 沈轻徊有意识的时候拍了拍有些泛痛的脑子,皱着眉头不耐地坐起来。 天光大亮,透过薄薄的一层窗纱耀了进来,薄雾四起,遮住了院子里的枯木。 她掀开被子下床,捯饬了一番之后想要去看看袁歆仪。 毕竟她昨晚睡带着情绪入睡的。 院里的破空声穿入耳畔,也许是早就听到了,只是如今才回过神来。 她推开房门出去就看到了一身白色劲装的袁歆仪正在练剑。 手里的剑花在沈轻徊眨眼的功夫就已经挽了好几个。 即使没有高马尾,袁歆仪的头发也不会因为工作剧烈起伏而凌乱,好似每一根发丝都恰到好处的随着主人飘舞。 剑尖随意挑起一片被内力卷起的枯叶,恰有劲风袭来,袁歆仪指尖轻点剑柄,剑身带着枯叶抖动的一瞬念,猛地翻转手腕,还未待枯叶下落两分,便被剑身绞碎。 收势,袁歆仪直接隔着长廊把剑插回鞘中。 “今日怎么起这么早?” 袁歆仪问:“以前这个点我叫你起来练剑你动都不动,还是我练剑吵到你了?” 沈轻徊摇了摇头:“约莫是昨晚睡得晚了,头疼,心里有事,没一会儿就醒了。” 袁歆仪一挑眉:“哦?什么事?” 沈轻徊微微叹了一口气:“在这里修养的时间不短了,还未找到我爹要推我娘的目的,还有那枚玉佩……” “这些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袁歆仪了然:“那你打算从何查起?” 袁歆仪当年是亲眼看到沈衡把陈氏推下去的,这一点绝对不会有假,一个人看错尚且可以理解,但旬空法师也看到了,那就是沈衡做的。 至于那每玉佩…… 袁歆仪是真的不知道。 “我要回一趟沈府。” 袁歆仪:“我跟你一起。” 还未等到沈轻徊拒绝,袁歆仪再次开口:“昨晚我们出去就已经被盯上了,如今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沈轻徊想了想,觉得不妥:“北梁国人狡猾至极,百里奚凛也不例外,昨夜刚入南华寺,身负罪孽,只怕会扰了寺院清净,寺中僧尼皆是手无缚鸡之力,若是被他钻了空子,怕是不好向陛下交代。” 言外之意,你要留下,怕横生枝节。 袁歆仪一想,确实是这个理。 抛开她曾经和百里奚凛的关系,如今百里奚凛是一个质子,敌国质子,手段狡猾,怕是会把御林军蒙骗了过去。 袁歆仪向来事必躬亲,把希望放在别人身上,她并不会安心。 —— 沈轻徊戴着面纱,一路来到了沈府。 府门有侍卫,她懒得纠缠,直接翻墙而入。 这个时辰,沈知易应当去上朝了。 她想去后院的祠堂看看,可是府中下人见到她就像是见到了鬼一样。 下人之间的消息并不灵通,在他们的视野里,沈二小姐十年前暴毙而亡,都已经入土为安了,可如今却又在忌日当天回来了。 事情是如何演变成这个样子的,他们不知道,只是觉得匪夷所思。 本来该死了十年的人,如今活生生地站在他们面前,是个人都会害怕的吧。 所以沈轻徊走在府中小路上,所有人都是避而远之,低垂着头颅,不敢乱说乱问。 谁管她是不是真的,沈知易向来疼爱这个妹妹,背后嚼舌根子,怕是要没了舌头。 祠堂燃满了烛火,把阴湿黑暗的祠堂照得恍若白昼,青烟冉冉,碑牌层层摆起。 如此严肃的地方,沈轻徊竟是没有一点感觉。 好歹是她的父母,一点触动都没有。 她有一瞬间觉得,是不是自己太过凉血薄情了。 沈老将军的牌碑旁边静静地矗立着陈夫人的牌位:沈门陈氏之位。 沈轻徊上前看去。 陈氏的牌位就摆在沈衡的旁边。 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看向那牌位的眼神目光有多阴冷。 也许是十年的沉淀,沈轻徊已经忘记在陈氏面前承欢膝下的样子和感觉了,可是肌肉记忆和亲缘哪里那么容易磨灭。 她的骨子里,一直都是恨着沈衡的。 沈横待她和她的母亲并不好,但好在陈氏够坚强,够硬气,不至于让她在沈府里面吃苦。 但是沈衡从小到大对她的凉薄眼神她又怎么会不记得。 也许心里恨沈衡已经成了一种习惯,得知他终于装不住,暗杀了她的母亲之后,她的心里再也没有半分父女情分。 但终究是死者为大,沈轻徊终是无法对沈衡做什么了。 身后脚步声渐起,沈轻徊回头看去。 哦,是她的兄长。 沈知易身着朝服还未褪下,似乎是没有想到今日沈轻徊会回来,面上的微讶和情绪还在。 “轻徊……” 沈轻徊已经摘下了面纱,面无表情地看着沈知易。 袁歆仪对她说过,沈知易之所以不知道她还活着的消息,是因为在沈轻徊穿越之前,压根就不相信沈知易。 不相信…… 沈衡宠妾灭妻…… 沈轻徊不再看他,转身是留给他一个纤瘦的背影:“兄长今日怎么下朝这样早?” 脚步声逼近,有那么一瞬间,沈轻徊觉得那脚步是踩在她的身上的,阴森诡谲,步步重压。 她下意识把自己的手放在了腰间。 脚步声在离她五寸远的地方停下了。 “灾病正在解决了,洪涝也已经有了应对之法,至于昨晚的赌场,今日陛下已经下旨全部清空了。” 沈轻徊并未应答。 “轻徊是想娘亲了吗?”沈知易这样问道。 想娘亲了…… 沈轻徊慢慢地咀嚼了这几个字,忽而心口一酸,眼眶和鼻尖也有些发涩。 她已经忘记了自己和陈氏生活的样子了。 原来她鼻尖发酸,是因为想她娘亲了吗? “兄长既知是您的父亲杀死了我的母亲,缘何还要把他们的牌位放在一处?” 这样明显断离的称呼,沈轻徊说出来竟然有一种畅快。 也许这是她小时候想要的,想要让陈氏和她一起逃离沈府。 “兄长这不是招人恨吗?” 沈轻徊又补了一句。 “祖宗规制如此,不该随意变更。” “今日之后,我要把我娘亲的牌位带走。” 沈轻徊说的决绝,几乎没有给沈知易驳回的机会。 当然,沈知易也无外乎沈轻徊有这样一个条件。 沈轻徊方才还在警惕的手一直未曾落下,便顺势摘下了自己腰间的玉佩。 是上次沈知易交给她的那个。 沈知易说,那是苏姨娘要交给她的。 羊脂般洁白无瑕的玉佩触手生温,中间一抹朱砂红,沈轻徊指尖勾起那根绳,目光升起一抹异样。 她定定地打量了两秒,而后开口:“苏姨娘人在南州,我并不知道她为何要给我这个枚玉佩,我要去一趟。” 良久的寂静无声。 沈轻徊并不知道沈知易的沉默是什么意思。 在她还未彻底恢复记忆之前,沈知易和苏姨娘都是同路中人。 她实在无法把这两个人给隔开。 即使苏姨娘一小就对沈轻徊很好。 沈轻徊真的无法做到越过那些感情就去选择相信。 现如今,她只相信自己和袁歆仪。 “唉……” 沈轻徊听到了一声重重的叹息。 “轻徊,为什么不去选择相信我?” 沈轻徊沉吟片刻,嘴角动了一下,也不知道是不是想笑:“阿兄,我忘记了很多事情,与其质问我,倒不如想一想为何我不相信你吧。” 沈轻徊转过身:“阿兄,我并不知道你对父亲是什么想法,也没有兴趣知道,但是他推我娘亲,害死自己的发妻,这个事情我一定要查清楚。” “你之前也说过,有些真相要我自己去摸索才行,所以我要去见苏姨娘,她肯定知道些什么。” “她给我玉佩,又不告诉你原因,这意思不就是要我去寻她么?” “阿兄且安心,苏姨娘待我不薄,我自然不会做些什么,倒是兄长如此遮遮掩掩,会让轻徊心生疑虑的。” 沈轻徊看着他的脸色从讶然到平静再到茫然,并不意外,只是在等他一个答案。 沈知易一直逆着光,沈轻徊看不太清他脸上的表情。 “轻徊,也许你在我阿娘的地方生活过。” 沈轻徊怔忪地听完这句话,不太懂这是什么意思。 “但我阿娘也不肯告诉我,也许真的是想要你去找她。” “她在南州的榆落村,那里有一棵异常惹眼的老白榆,你应当看的到。” 沈知易最后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只是低声嘱咐了一句:“此路遥远,定要小心。” 沈轻徊把玉佩在手里翻了又翻,眸光不定,最后还是挂到了自己的腰间。 沈轻徊要离开京城的消息,自然瞒不住温徇风。 沈知易自然也知道,所以让她进宫了。 这好像是她第一次来这里,皇宫很大,她几乎要迷路,最后还是被侍卫一路引进了御书房。 温徇风一身黑色龙袍,单手支着额头,面前的桌案上摆满了奏折,看着很是困顿。 这个时辰想必是前来商讨的大臣都走了。 “陛下,沈姑娘来了。” 温徇风一下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反问:“哪个沈姑娘?” 戴着面纱的沈轻徊轻声走了进来,微微躬身朝温徇风行了一礼。 “陛下。” 26. 辞行 御书房的人尽数退去。 温徇风从高位站起身,沈轻徊直接摘下了面纱。 “陛下,我来辞行。” 温徇风本以为沈轻徊是想要来询问她母亲一事的,意料之中的问题没有带来,他微微愣神。 “轻徊要去哪儿?” 沈轻徊说:“我要去一趟南洲,苏姨娘的老家,榆落村。” 温徇风似乎是还没有从疲惫中回过神来,没了平时冕旒的遮挡,眉眼清晰地漏了出来,更显被奏折淹没后的倦怠。 “我如今记忆全无,不可能要一直等着记忆恢复的那一天,有些事情耽搁不得了,真相埋藏了十年,该重见天日了。” 温徇风负手站在沈轻徊的面前,眸光不定,最后淡淡说了一句:“我可以下令将苏姨娘接回京城,何必要你长途跋涉亲自去一趟?” 沈轻徊觉得不妥,御书房的龙涎香味厚重,再者温徇风正站在她面前,香味更是浓郁,她一向不喜欢太过浓郁的味道,即使再香也不行,后退一步摇了摇头。 “不行,我是想要去问一些事,是我有求于她,苏姨娘年纪大了,经不起颠簸,倒不如我亲自去一趟。” 话音一落,沈轻徊只觉得温徇风的面色更疲惫了。 她不太明白,把这位君王打量了一遍,而后下意识问道:“怎么了陛下?” 温徇风抬起琉璃净的眉眼,两人隔着窗纱揉进来的光,沈轻徊的眼眸被映成了金黄色的。 她双手交叠,规规矩矩地置于身前,就等着温徇风的声音。 “又要离开了。” 温徇风这样说了一句。 沈轻徊好像明白了。 “从我遇到你的时候,轻徊,我们从来就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在一起过,如今我回宫了,朝堂杂事隔在我们中间,我们已然分开了月余了,如今你要离去,我并不知道自己想不想要放你走。” 从沈轻徊从棺材里爬出来遇到温徇风之后,所有的一切都是温徇风再往前走,包括在小渔村,一直都是温徇风在倾尽全力,尽力把那里打造成一个属于他们自己的家。 可是沈轻徊却一直想要逃离,她和温徇风从来不是一条心。 有时候温徇风会想,也许是因为沈轻徊失忆了,所以对他没有感情,可是已经这么久了,沈轻徊依旧这般。 好像不管是从前还是现在,沈轻徊的心里一直都没有他。 更有可能,沈轻徊以前说过的喜欢是因为迫不得已,如今她忘了以前那个迫不得已的理由,自然也就做回来了她原本的样子。 但这些都是温徇风的感情挣扎,对于现在的沈轻徊来说,他对温徇风没有半分感情。 她之前在小渔村对温徇风百般迁就,也就是因为怕温徇风的主人格回来,如今离开了温徇风,沈轻徊反而没有了那种担忧和焦虑。 沈轻徊只当温徇风是一个位高权重的君王,甚至她也很少会恪守古代的礼仪,说的严重一些,她很少拿他当君主。 不知道是不是原来自己的感情作祟,她对温徇风,没有臣对君的敬重,也没有幼年时青梅竹马的感情。 他们之间始终隔着万水千山。 哪怕沈轻徊知道温徇风有多喜欢她,可她依旧可以毫无波澜。 思及此处,若不是眼前人是大兖朝的君王,沈轻徊倒是很想像方才质问沈知易那般问一问温徇风。 你没有留下我的本事,又缘何要问我? 这话沈轻徊当然也不会说出口,只是避重就轻地说:“陛下每日朝堂劳累,是因为身上有担子,我也一样,我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做,我只是离开一阵子,还会回来的。” 从小到大,一直都是温徇风在妥协,这次也一样。 沈轻徊没有听到温徇风嘴里的同意,准备离开之际,她说:“陛下若是觉得我太过冷淡,那不如试着放下,朝事很累,没有必要为感情劳心费神。” 沈轻徊走在这漫无目的的宫道上。 这样萧瑟的季节,依旧有花开得争奇斗艳,鹅卵石铺就的小路,薄雾被金乌吹散,光亮照射,多添了几分宫里该有的繁荣和金灿。 微风波动,她挽了挽自己耳边的碎发,迎着朝阳,一时也不知道该去哪里了。 这里僻静无人,沈轻徊索性就放松了身体,手指尖轻捻着花瓣,露珠还未被晒透,簌簌滚落到她的手心。 她刚才的话也许有些残忍,但也都是她自己的态度。 她哪里会知道温徇风的主人格什么时候回来,若是因为副人格的感情最后影响了主人格,她怕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了。 如今最好的办法,就是远离温徇风,甚至是想要温徇风忘记她这个人。 指尖摘下花蕊,惊动了周遭的花瓣,一夜沉寂的露水掉落,再次打湿了土壤。 罢了,终归是要走到这一步的。 她相信她自己,喜不喜欢自己还不知道吗? 沈轻徊抬脚往宫外走,一路上的婢女都低着头,她也没有戴面纱。 十年了,相貌变化很大,有谁能认出来。 脚步轻快,转弯处正好和两位手持托盘的婢女迎面对上。 这个时辰,有谁还未用膳? 再者,这里如此僻静,居然有人住吗? 沈轻徊和那两个婢女擦肩而过后便停了下来:“等等!” 她转身看去,那两个婢女始终低着头侧身退到了走廊边缘,沈轻徊并看不清她们的面容,只是看了看她们手里的食物。 很普通的早膳,并无任何不妥。 她走到两人面前问:“这膳食是要送给谁的?” 那两个婢女支支吾吾说不出来话,更是引起了沈轻徊的好奇心。 “这宫里谁敢这么放肆,这个时辰了,居然要从御膳厨拿吃的。” 而且住在这么荒僻的地方的人,定不是什么身份尊贵之人。 身份卑微,连吃食都做不了主,这里面的人是谁? 两个婢女战战兢兢,说不出来话。 沈轻徊说:“不说也没有干系,把东西给我,我替你们去。” 那两个婢女仅是看着沈轻徊的衣衫布料便知晓得罪不起,急忙跪地:“贵人有所不知,那里的人疯疯癫癫的,贵人从未去过,怕是那人 会冲撞了贵人。” 沈轻徊更是纳闷了。 她不喜欢受人行礼,也许是现代十年的人人平等的生活,穿越回来这么久了依旧没有习惯过来。 她侧了侧身避开了她们:“你们先起来,只管把膳食交给我,后续若是出了什么事情由本姑娘自行承担。” 顿了顿,她又加了一句:“陛下若是问起,直言便可。” 婢女还在犹豫,沈轻徊已经从她们的手里把食物接了过来。 “那人在哪?” —— 越往里面走去,杂草越是疯长,原本还能看到一些娇艳的花枝,最后是什么都不剩了。 原本是鹅卵石铺就的小径到了尽头只剩下泥泞土路。 她按着宫女的指引一路往前,往更深里面走。 最后看到了一处篱笆小屋。 小屋老旧,从这个方向看去,倒像是一处荒芜的废处。 秋高气爽时,篱笆已然脱落,只剩下空荡的蜿蜒枝条交错,可没有绿叶的枯藤层层缠绕,像细密织成的网把这处小屋围了一层又一层。 沈轻徊只是看着,就觉得喘不过来气。 她紧了紧手里的托盘继续往前走。 白净的靴子早就被泥土弄脏,这里诡异的安静,只有踩碎落叶的声音。 沈轻徊腾出来一只手,敲了敲房门,里面有紧张慌乱的窸窣声音。 只是没一会儿便安静了下来。 她还想抬手再敲,却意识到不对劲。 刚才的婢女说,这里面的人很早就被关在来这里,因为乱说乱问被先帝割了舌头,关在这里没多久,里面的人便疯了。 当时她便觉得不对劲,割了舌头分明就是想要封口,既然如此,那为何要留他一命,而不是直接杀了她。 这个疯子身上也许有什么秘密。 疯子是没有理智的,沈轻徊放弃了直接推门而入的想法,多走两步绕到了旁边的窗边。 窗户的砂纸破了大洞,砂纸在风中抖动,擦过窗户的花纹,细密的摩擦声忽然让沈轻徊有点紧张。 也许这里太过静谧,连虫鸣鸟叫都没有,一点风声就让她不住地吞咽口水。 她壮着胆子靠近窗户,不自觉放缓呼吸,透过窗户的洞口往里面望。 慢慢靠近,心跳越来越快。 她先是看到了里面堆满的杂草窝和破烂不看的桌子和满地的水渍腥臭。 正准备向下转移目光,一个披头散发,满脸脓包的人突然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沈轻徊被吓了一大跳,后退两步,手里的托盘也不知道怎么掉在了地上,溅了一地汤汁。 那人分辨不出男女,只是脖子僵硬地转动,四肢以诡异的角度扭曲,一双手使劲地扒着窗框。 手几乎看不出来原本的样子,深红色的血肉外翻着,指甲早就断了,挣扎绝望地想要从这里面钻出来。 沈轻徊惊魂未定,看着这诡异的一幕。 被割了舌头,只是从那人嘴里听到了凄厉的呜咽声。 有什么东西从他的脸上滑落,而后便是更凄厉的惨叫。 27. 湘妃 也许是没有感受到什么动静,也许是身上的伤口太疼,那人慢慢地往后退,一心想要爬出窗外的手也慢慢缩了回去。 沈轻徊纳闷,既然这么想要出来,那为什么不从门出来? 偏偏要爬窗户? 凄厉的哽咽声音渐渐消停了下来,沈轻徊就站在窗边一动不动。 这里面关的人是湘妃,是先帝生前未遣散后宫是最得宠的妃子。 据说是因为在先帝面前说错了话,先帝大怒,收回了对她的所有恩宠。 拔舌,幽禁,一直到先帝驾崩也没有离开过这间屋子。 先帝的种种作为早就令她心生窦疑。 以仁慈宽厚成名,怎么会这般残忍。 她自然是知道古代刑法严苛,规矩大于天,但这放在一个明君身上,太过匪夷所思。 更重要的是,湘妃也曾真的拿温徇风当亲子对待,一个人纵然再没有良心,也不该如此冷漠。 温徇风为何不把她放出来? 沈轻徊略感心惊,深吸一口气,直接推开了房门。 房门没有锁,这里的人也从来没有出来过。 灰尘漫天飞,浓稠的霉味和潮湿气味争先恐后地往鼻孔里钻,混着血腥味和一种说不出来的诡异气味。 大堆的稻草被压得硬邦邦的,这个屋子里什么都没有,地上只有一个破碎到连水都盛不下的碗。 那人靠着墙壁紧紧抱着膝盖打着哆嗦,浑身颤抖,赤裸的双脚被地上的沙石磨砺得血肉模胡。 虽说是一身白衣,可肮脏的几乎都要看不清楚本来的样子了,血污和一些不知名的黄色痕迹,沈轻徊分辨不出那是什么东西。 经年都没有打开过的门,如今再次被人推开,湘妃却不敢往外看。 背对着沈轻徊,喉咙里溢出诡异的腔调。 沈轻徊看着只觉得心里难过,她上前走了两步,就是离得这么近了,才看到那人的脚上绑着一根绳子。 不是锁链,是一根极细的丝线,就这么绑在脚踝。 观那长度,刚好可以让人走到窗边,却靠近不了这门。 沈轻徊缓缓蹲下身来,血腥味和其他的腥味扑鼻而来,她伸手想要替她把那根绳子解下来,却找不到那绳子的源头。 她看了好久,才发觉那绳子早就和血肉融在了一起。 沈轻徊看着心梗,收回了要替她解开枷锁的绳子,心口泛酸,她眼神望向别处,避开了这处地方。 她见过太多的苦难穷人,唯有对湘妃的遭遇感到痛彻非常。 也许是她知道深宫中的女子生活不易,最后落得一个这样的下场。 她知道湘妃是个温顺至极又恭俭勤良的后宫女子,一手把温徇风拉扯大,带着他避开朝堂不少明刀暗箭,定然不是什么穷凶极恶之人, 为何落得了这样一个下场? 最后,沈轻徊忍着那股难受,伸出手,慢慢地去触碰那个依旧在瑟瑟发抖的身影。 她的手压在那人肩膀上后,那颤抖的动作渐渐停了下来,白皙如玉的手压在那肮脏凌乱的衣服上显得格格不入。 湘妃僵硬地扭过头来,沈轻徊从这张几乎辨别不出什么的脸上看到了一双混浊且有带着星点光亮的血眸。 那星点光亮好像不是希望,而是刚刚流过浊泪的水光。 脸上还带着一串晶莹的血光,那些血迹也不知沉淀了多少年,以泪洗面多年依旧还在。 她低声轻唤:“湘妃娘娘……” 原本已经冷静下来的湘妃,听到这几个字瞬间暴躁了起来。 伸出手就要张牙舞爪地去抓沈轻徊。 沈轻徊眼疾手快地扼住了她的手腕,眼前人骨头几乎都要碎掉了,沈轻徊不敢用多大力,仅仅只是锢住了她。 她并不知道湘妃原本的名字是什么,索性也不下称呼了。 箍着湘妃的纤纤玉手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了一下,留下一串藕色水光。 沈轻徊拥在湘妃身后,很是清晰地摸到了她浑身的骨骼,白衣挂在身上,想□□失了魂魄一般空荡。 原本还被湘妃吓得惊慌失色的沈轻徊如今把人圈在怀里,凑在她耳边轻声允诺着:“查清楚后,我就会带你出去。” 不知道是哪个字眼让湘妃有了反应,浑身不受控地抽搐了两下,而后抬起了鲜血淋漓的手,抓住了沈轻徊的小臂。 用力到颤抖不止,可沈轻徊却觉得像是被人轻轻抚摸了一般轻柔。 绳子很硬,内里是坚韧结实的丝线,却又很细,不仔细看几乎都看不到,沈轻徊用内力把绳子震碎,劈向她的后颈,而后抄起她的膝弯把人抱起放到了一个相对平坦的地方。 —— 艳阳高照,经此一遭,沈轻徊浑身早就汗水涟涟。 她记得这里的小路,最大可能的快一些,直直去找温徇风。 温徇风已然回了寝殿休息。 纱黄帐暖,芙蓉玉炉升烟。 沈轻徊进来的时候,一身黑色寝衣的温徇风靠在榻上,单手按压眉心,浑身都透着难以言说的困顿和烦躁。 “陛下。” 她事先并没有让人通禀,以至于她的声音忽而响彻在这寝殿的时候,温徇风还被吓了一跳。 看到是沈轻徊又放下心来,眉眼露出点笑意,从榻上起身。 沈轻徊浑身上下都冷冷的,眉眼间散不去的薄雾压在眉眼,她掩去情绪,垂下眸子朝温徇风行了一礼:“陛下,轻徊有事要禀。” 温徇风扶着她的胳膊:“以后见我,不用行礼。” “遇到什么事了,我还以为你出了御书房就回南华寺了呢?” 沈轻徊直起身子,抬眼看向丝毫不知情的温徇风,直言开口:“陛下,先帝的宠妃湘妃娘娘因何要被关在深宫冷僻无人处数十载。” “陛下幼年曾得她的教导和抚养,应当最是知道她的性格,被先帝处以极刑,幽禁十年不得出,这样的刑罚落到一个妃子身上实在是残忍,我想知道,湘妃娘娘究竟是说了什么错话,最后落得了如此下场。” 也许是带着情绪来的,沈轻徊话音难免激动,甚至是有几分咄咄逼人的意思,压着那股恼怒,沈轻徊忍不住要喘粗气,字字珠玑,眼观温徇风,面色 一如既往地平静。 从沈轻徊嘴里听到“湘妃娘娘”这几个字的时候,他面色很轻地变了变,但也是转瞬恢复如常,听着沈轻徊后面的话。 “先帝这般行径,陛下难道认可吗?” 沈轻徊不能置信。 她也曾以为是温徇风的主人格占据了理智,以至于他无所作为,但是十年之间,他不可能全然无法想起。 而且看温徇风刚才的眼神,显然是知道这件事情的。 “轻徊是怎么跑去那里的?” 温徇风这样问她。 沈轻徊道:“陛下,这些都不重要,可否告诉我,为何这样做?” 温徇风身形高大,一身丝绸质感的黑色寝衣穿在身上,比平常在小渔村的时候多了几分威严和压迫,几乎完全拢住了沈轻徊的身影,那浓眉不带情绪,只是静静地看着沈轻徊。 “轻徊,先帝的事情我登基之前自然有很多都不认可,甚至于我登基之后也不会苟同,我如今在一步步蚕食先帝留下的敕令,所有不合理的规矩和制度都会改变。” 沈轻徊好像听懂了温徇风的话,但还是下意识蹙了蹙眉,话音间的不能置信漏了出来:“所以,陛下如今不安顿湘妃娘娘,是因为陛下觉得先帝做的对?” 温徇风侧了侧身,他的头发半扎半落,几丝碎发垂着,从沈轻徊的方向看过去,只是觉得这人是个明事理好说话的主儿。 “对。” 温徇风的一句话,打破了沈轻徊的所有幻想。 “为什么?” 方才还因为来得太急而气喘吁吁的沈轻徊此刻内心满是失望的狐疑。 她盯着温徇风的眼睛轻声质问。 “湘妃娘娘是犯了什么错?” 温徇风转了转身,直接走到了窗边的茶案旁坐下。 香炉燃起的白烟还未到半空就都被微风吹散了。 温徇风是喜欢泡茶的,尤其是自己泡茶。 茶炉蒸腾出了香气,氤氲满室清香。 他叫沈轻徊过去坐。 沈轻徊不明所以,但还是上前。 “女子一旦入宫,唯一侍奉的人便只有皇帝,若是效忠了他人,即使是再宽和仁厚的君主,也做不到完全视而不见。” “天子身居高位,统领数十万大军,一边提防着边关异动,一边又怕边关将军功高震主,朝堂上疑心便如此之重,怎么可能会让后宫也有如此风险?” “君王此生最恨背叛,即使之前受过多少恩惠也不可以。” 话音落了,一杯泡好的松阳冷尖被泡好了,这个天气,已然可以看到冒出的热气,温徇风不做声地把第一杯放到了对面。 沈轻徊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就势坐下了。 她很聪明,自然知道温徇风话里的话。 她的第一反应只觉得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她在历史上了解过湘妃,她的为人她还能不知道吗? 如今说湘妃娘娘红杏出墙,她怎么可能会信? 心里震惊和疑惑交织,茶水被推过来,沈轻徊抬起眼睛,只是看到了依旧在低头烹茶的温徇风。 28. 逃跑 寝宫有片刻的宁静,温徇风一直都是不疾不徐的,斟茶,饮茶,却始终垂着眸子,定定的瞧着杯中水自己的倒影。 沈轻徊呼吸渐渐平稳,可是藏在衣袖间的手无意识地颤抖,她掩饰性地端起温徇风给沏的茶,浅酌一口,没尝出什么味道。 “陛下,你真的相信吗?” 沈轻徊问。 也许是她接受了十年的现代教育,深知宫中女子不易,对于湘妃这样的遭遇,她很容易心生怜悯。 但是抛开这层关系,她也不觉得湘妃是这样的人。 她宁可怀疑在史书上记载了上千年的宽厚仁君,也不相信湘妃会是这样的人。 而且依温徇风方才所言,分明就是相信了湘妃所行之事,多问也没有什么意义,她也没有期待温徇风的答案,再次问道:“陛下,我觉得我应该是和湘妃娘娘有过一段什么过往的,但我忘记了。” 温徇风从弥漫水雾中抬起眸子。 没有任何感情,看的沈轻徊心里一阵不适,她偏开头看向窗外的琼楼玉宇,檐牙高啄。 她总觉得温徇风今日有点怪,但又说不出来是哪里怪。 温徇风点上了马上要燃尽的檀香,香炉掀开的一瞬念,沈轻徊只觉得那香味刺鼻,但也只是鼻子翕动两下,也没有说什么。 她听见温徇风不带丝毫感情,不紧不慢地说:“是,我没想到你忘了这么多,当年陈夫人分娩你的时候难产,府医束手无措,最后是湘妃出面,擅自做主请了宫中太医,最后得保你们母女平安。” 沈轻徊听到这里,心里钝钝得疼,眸光流出来了不少情绪,怅惘,悲伤,酸涩…… 最后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温徇风把茶盏搁置在桌子上,“啪嗒”的一声磕碰让沈轻徊扭头看过去。 温徇风锁着她的眼睛,让她无处可逃:“你刚才问我相不相信,我信,因为那是我亲眼所见。” 一句话让沈轻徊愣在了当场。 温徇风好像知道她会是这样一个反应,续道:“当年我还年幼,因为半夜惊雷想要去趁着晨昏定省的时候去看看湘妃,结果却看到了我这一生都难以忘记的东西,我刚开始也像你一样不相信这是真的。” “我自己撑伞回去了,但却是从那以后都对湘妃有了隔阂,时隔多年,我以为这件事会永远地沉寂下去,”温徇风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多了几分释然:“直到有一天,先帝在查验我的功课,宫人匆匆来报说后宫出事了,我第一反应就是湘妃。” “先帝气冲冲地过去,我也悄悄跟了过去,从人群阻挡间,我第二次看到了湘妃的模样。” 沈轻徊安静地听着,原本想要问温徇风讨要一个说法的她几乎是偃旗息鼓,默不作声。 “按照宫规,湘妃是要被沉塘的,可是先帝觉得脸上挂不住,就把人关了起来,那时候的湘妃被关时便胡言乱语,口中污秽之词不断,最后,先帝便命人拔了她的舌头。” “先帝自然是被气疯了,不会杀她让她死得太痛苦,但也不会让她舒坦,就在身上绑了一根绳子,永远可以靠近自由,却永远不会得到。” 这对一个人为了来说,真的是最大的惩罚了。 “我对湘妃的感情不一样,我也不知道该如何处置,轻徊,即使湘妃对先帝从未有过半分感情,但她已是先帝的枕边人,不该有如此行径。” “平民尚且不能忍受,更何况是疑心甚重的君王。” 温徇风的声音平淡又平静,也许是受了他的感染,沈轻徊也说不出口要带湘妃离开的话。 她连吸几口气,看着温徇风再次端起了茶盏,问着:“陛下可知那人是谁?” 温徇风倒也不避讳:“世间万般情缘,恰如旬中之空,如今人已在南华寺剃度出家了。” 沈轻徊脑子“嗡”的一声炸开,被震得耳膜生疼,思绪全无。 一双清润杏眼满是惊愕,嘴唇微张着,半天回不过神来。 旬空法师?! “他说,他要忏悔,他对不起惠娘,在佛祖面前剃度出家,只求可以洗清一身罪孽。” 惠娘就是湘妃,没有入宫前,湘妃原名是白惠,大家都习惯喊她惠娘。 “隔了这么多年,他们都不知道对方是否还活着。” 沈轻徊一直都在颤抖,知道了这般不可思议的事情,她镇静不下来,脑子混乱,只觉得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 香味萦绕身旁,沈轻徊闭了闭眼睛,想要屏住呼吸,却又觉得心跳得很快,呼吸不畅。 她对温徇风的话不置一词,起身走到了窗边。 她并不知道事实真相,自然也不知道该如何反驳,只是想要冷静一下,找找头绪看看其中是不是有什么纰漏和被忽视的细节。 是的,即使温徇风说的滴水不漏,她依旧不肯相信,她打心里,甚至是说打骨子里都一直相信湘妃的为人。 她的手撑着窗沿微微弓着疲惫的身子,阳光打在下半身,上半身尽数被窗户的阴影遮住,那股引人不适的香味被冲淡了,她低头想着,湘妃是怎么入宫的。 身后的茶盏与桌子的碰撞声此起彼伏,沈轻徊并不知道温徇风今日的情绪从何而来。 明明来辞行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一提到湘妃就变得不对了起来。 她的脑子很乱,像一团揉成了硬团的丝线,找不到头。 “轻徊,朕说的话,你不该不信,还是说,你在揣测圣意,想要驳了朕的话?” 这种冷漠至极甚至是强制霸道的语气,让沈轻徊更是发愣,她睁开双眸,缓缓转身,正好撞上了温徇风不带丝毫感情的黑眸,深不见底,如同万丈深渊般深不可测。 她心下颤颤,莫不是,他的主人格要…… “启禀陛下。”门外的太监高声喊着,声音带着慌张。 温徇风心情很差,“讲!” “陛下,后院关着的人……跑……跑了。” 沈轻徊惊着了,率先出门,那小太监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她厉声质问:“怎么跑出去的?荒僻成这个样子,脚 踝几乎都要断了,湘妃娘娘能跑到哪里去?!” 那小太监不认识沈轻徊,但看她周身气场,说话哆哆嗦嗦:“奴才……奴才不知。” 温徇风恰好从寝殿出来。 “原本要送膳食的宫女说是有人接了她们手里的活儿,可是等了好久都没有发现那人出来,回头找的时候才发现屋里空无一人。” 沈轻徊彻底傻了,全身血液都被冻僵,身后温徇风的目光如有实质射向她的后背。 凉到如坠冰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去查,若是抓到湘妃,先斩后奏!” 沈轻徊瞳眸猛地睁大了,不能置信地转过身,急声禀告:“陛下此举不妥,湘妃娘娘身上的伤不计其数,怎么可能跑得掉,定是被人……” “轻徊是在质疑朕的决断吗?”温徇风声音很轻,却让沈轻徊毛骨悚然。 “别忘了,在此之前,湘妃的逃跑也许和你有关呢。” “湘妃的事情传出去定是会令天下人不耻,真不喜欢事情掌握不在自己手里的感觉,死人永远不会开口,死人才会彻底压下真相,朕宁可错杀也绝不会放过。” 沈轻徊头皮发麻,喉咙似乎是被掐住了一样,一句话也说不出口,她看到了温徇风的嘴角勾起又迅速地抚平。 温徇风慢悠悠地转过身,回了寝殿都没有再看她一次。 沈轻徊回过神来的时候,衣服早就被汗水打湿了,额角的汗流进眼眶又流过脸颊,涩得生疼。 她又去了那间篱笆院,湘妃不见了,没有打斗却又挣扎的痕迹,地上的尘土痕迹凌乱到什么都分辨不出。 但出来地上的别样痕迹,其它的异样痕迹都没有了。 隐约可以看到脚印,但也都聚集在屋子正中间,窗口没有痕迹,门口也没有,看得湘妃是被人抓走的,那人轻功很好,而且对宫里的形式布局了如指掌。 不然不可能越过层层守卫,悄无声息地把一个大活人带走。 她的心很乱,脑子里根本拿不动主意,原本就决定后日要去南州,如此一来,怕是要耽搁了。 温徇风的主人格隐约有要回来的迹象,而且是在听到湘妃的事情之后,沈轻徊再不敢去找温徇风询问这些事。 但是这件事绝对有鬼。 温徇风和先帝在一定程度上还是很像的,他们都不会做没有把握的事,做事一定要斩草除根。 既然如此,那为什么先帝不直接杀了湘妃?这样这件事所有的真相就会用埋地底。 天下没有不漏风的墙,所以先帝选择拔了湘妃的舌头? 这不像是先帝的风格。 还有,先帝既然知道那人是旬空法师,为何不杀了他?反而给了他一个在南华寺剃度出家,拜佛忏悔的机会? 这些事,都不该出现在先帝身上。 先帝以仁和著称,那为什么会惹温徇风这么恨,为什么在民间灾病时,会让天下百姓受尽苦楚却不敢言说。 历史记载有问题,先帝有问题,难道所有的问题都要打翻重演吗? 29. 往事 这件事最后被压了下来。 温徇风人格不稳,沈轻徊不想在这里多待,直接回了南华寺。 这人被掳走得毫无线索,沈轻徊只觉得头疼。 原本在看书地袁歆仪听到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也锁住眉头沉思了起来。 “在宫里掳走一个大活人,这可能吗?” 袁歆仪实在是不理解。 沈轻徊单手支头,目光盯着禅房地板上的砖缝发愣。 “宫里层层把手,天子脚下,湘妃就这么被人带走,温徇风干什么吃的?” “宫里侍卫就没有发现有什么不对吗?” 袁歆仪双手抱臂,怎么想都想不明白。 沈轻徊一句话都不想说,一日之内发生了这么多的事,脑子很乱。 而且温徇风的人格摇摇欲坠,她实在是不敢轻举妄动。 袁歆仪见她一直不说话,拿着手肘戳了戳她的腰:“你怎么了?” 沈轻徊抬起疲惫的面庞,看着从容的袁歆仪,嘴巴几度张合,最后轻声说了一句:“温徇风的主人格好像要回来了。” 袁歆仪一愣。 沈轻徊心乱。 她不是怕温徇风的残暴人格回来会对她做什么。 主要是湘妃这件事处处掣肘,温徇风是唯一一个可以赦免湘妃的人,可是温徇风精神不对,尤其是听到湘妃的事情。 若是后来她找到了可以证明湘妃清白的证据,那温徇风这样的状态,该当如何? ‘宁可错杀也绝对不会放过。’ 沈轻徊头疼,直接站起身,袁歆仪拽了拽她的衣角:“去哪?” 沈轻徊:“去找旬空法师。” 看着袁歆仪不解的样子,她解释道:“旬空法师就是湘妃的爱人。” 没有人要刻意去找旬空法师凡尘间的身世和经历,而且湘妃被废的理由是“德行有失”,根本不会把这两个人联系到一起。 袁歆仪在南华寺住的时日并不短,听到沈轻徊的话也是头脑发懵,反应不过来。 沈轻徊去了后院的禅房。 檀香袅袅,佛音绕房梁,诵经声慈悲又虔诚。 沈轻徊抬起手轻轻敲了敲门,里面的佛经吟诵声依旧不停,沈轻徊知道佛门的规矩,在外稍等了片刻。 没多久,禅房门缓缓打开,旬空法师双手合十朝沈轻徊念了一声:“阿弥陀佛。” 沈轻徊扯了扯嘴角:“法师,我们聊聊?” 一盏茶的时间,两人在僻静的后山凉亭坐下。 山中空气较凉清新,幽静中隐约可以听到流水的溅落声。 林中鸟叫声不绝,时不时还有几只受惊的飞禽在树梢间乱撞。 沈轻徊看着望向远方的旬空法师的背影,这背影难免落寞孤寂,僧袍加身,却自认罪孽深重。 “法师,可还记得惠娘?” 很轻的一句话,更显山林幽深。 沈轻徊盯着那个背影,目光平平移开,看向他身前已经落了大半树叶的林子。 风很轻,只有树梢在晃。 旬空沉沉地叹了一口气,声音含着数不尽的情绪和沙哑:“惠娘,她是我的未婚妻。” 这个结果,沈轻徊并不意外,能让惠娘抛开规矩体统的,定然是遭受了不公。 “大师,可以和我说一说你们之间的事情吗?” 旬空法师似乎是陷入了回忆里,久久未曾开口。 沈轻徊也不急。 —— 旬空法师原是京城别户家的小公子,自小锦衣玉食,不愁吃喝。 他不爱致学,这样的严苛礼教下,家里人也从未为难,换言之他们的话,哪怕他残了,哪怕成了纨绔,没什么出息,也愿意养他一辈子。 他从未吃过什么苦,甚至是和一直不敢表明心意的姑娘也是两情相悦。 以至于他从来不懂世间险恶,看不懂人心。 遇到惠娘之后,他才知道“虎毒不食子”是一句空话。 惠娘是隔壁落户的小姐,从小就和其母一起生活,其父在北方州县做县令,很小的官,几乎不会有人注意到。 惠娘早熟,结识了他之后,他也被惠娘感染,懂了好多人间的勾心斗角。 某日,他邀请惠娘来家里做客,正好赶上他母亲在院里吩咐着丫鬟为少爷准备银耳莲子羹。 那是他最喜欢喝的,几乎每日都要喝一盅,甜而不腻。 鉴于惠娘的到来,他也让家里的丫鬟多准备了一份。 惠娘很乐意,也很细心,注意到了他母亲脸上一闪而过的茫然和不乐意。 惠娘以为是他的母亲瞧不上她,他的父亲在朝堂是刑部尚书,比之她们家里,好的太多。 所以她想要知道其母的态度,明里暗里去问刘云起。 刘云起没什么心眼,直言她想多了。 惠娘喝了银耳莲子羹,果真如刘云起所说,甜滋滋,寒冷的冬天让人身上暖烘烘。 看着惠娘高兴,刘云起也不老实了起来,非要说惠娘盅里的更甜。 惠娘自然知道他什么心思,交换着喝了两口。 一直到天色落幕,惠娘才回去。 当天夜里,惠娘便频繁胸口憋闷,她起初并未在意,可是后来这种状况越来越明显,她不敢对她阿娘说,怕惹人担心,便独自去了医馆找了老先生。 老先生在镇上很有威望,但抚上她的脉也是眉头紧锁。 他说:“这脉很正常,但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他没有把出来,这脉的跳动与常人无异,但又觉得这脉的背后被什么东西压制住了。” 惠娘懂了。 她想起了今日喝的那个银耳莲子羹,还有刘夫人脸上一闪而过的情绪。 她趁着机会又把刘云起约了出来,问他有没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刘云起摇摇头:“没有啊。” 惠娘还是觉得不太对,胡编诌了一个借口,说看他脸色不对,要带他去找个大夫看看。 刘云起不明所以,正想要跟着一起去,惠娘却临时改了主意,说要改天。 因为他看到了在背后偷听墙角的小厮。 那小厮她认得,是刘府的家丁。 为什么要派人偷偷跟着? 惠娘心里的疑惑越来越重。 惠娘的胸口憋闷感逐渐消失,却始终没有放下心来。 也许是那日刘夫人的面容情绪在她心里留下了很深的印象,时间推移,竟然觉得有些可怕。 直到冬至,刘云起再次送来了那银耳莲子羹。 这一次她寻了个由头把她和刘云起的羹换了换。 事后,她把这 碗粥交给了那位给她把脉但始终没有查出来病因的老中医。 廿日后,老中医对她说,这里面有残影之毒。 惠娘愣住了。 残影之毒,可以侵害人的记忆和灵魂,可以让人神志不清,甚至可以在人意识不清晰的时候,篡改人的记忆。 刚开始服用的时候,会让人觉得身体不适,但日后不再服用便无大碍,若是一直服用,在成为傻子之前,并不会有什么感觉,甚至会享受这种毒带来的快感。 但若是突然停止服用,会引起各种的疑难杂症。 惠娘那几日就像是被鬼夺魂了一般,整日心事重重。 刘云起发现了不对,问她怎么了。 惠娘不知道这事该从何说起。 直到惠娘又一次和刘云起会刘府的时候,刘云起听着刘夫人的话:“这银耳莲子羹要多喝,近日天寒,我在里面又加了些姜片,驱寒的。” 刘云起只是应着:“知道了知道了。” 而后头也不回地带着惠娘去了后院。 惠娘关进了房门说:“云起,那银耳莲子羹别喝了。” 刘云起不懂,歪着头问她:“为什么?” 惠娘说:“……这个汤你不觉得怪怪的吗?” 惠娘把事情全须全尾地讲了一遍。 刘云起听得眉头紧皱,还在思索是不是惠娘想多了。 惠娘说:“断两天羹汤试一试。” 刘云起听了她的话,断了羹汤的第一天,他的腹部便如刀绞一般难受。 第二日,甚至后背,乃至全身都起了一些斑斑点点。 刘云起自此开始怀疑了她的母亲。 刘夫人给他找了最好的大夫治病,依旧每日给他喝银耳莲子羹。 刘云起听惠娘的话,让他又喝了两天,身上的病痛消失不见了。 果真是刘家人有问题。 惠娘会让刘云起并不知道刘夫人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 这种剧毒之物,为什么要用在自己的孩子身上。 一日宫宴,刘云起不慎掉进了湖里,冰天雪地,湖面结冰,水寒冷刺骨,自此一连几日高烧不退。 最后得出的结论是,刘云起痴傻了。 刘家人痛彻心扉,说就算傻了也要好好照顾他。 刘云起“痴傻”了几年,却一直没有等到刘家人的动静。 这种药的最终目的就是要人痴傻,如今刘云起已经成了这样,为什么又没有动静了呢? 刘云起本来都不想再装了,可宫里一道突如其来的圣旨,打破了他们所有的规划。 崇圣寺要选女子进宫,充盈后宫。 本来这事情是和惠娘没有什么关系的,但是却听说了在朝堂上有人提到了她的名字,想要让她入宫。 皇命不可违,惠娘进宫了。 刘云起心如刀割,拼命想要阻拦却于事无补。 后来只听到过湘妃,没有听到过惠娘的消息。 二人再次有交集的时候,已经是两年后了,是惠娘在宫里给他写信。 告知他崇圣帝心怀不轨,这几年的药很有可能是崇圣帝给刘家的。 信里也告诉他,她会想办法,让他逃过刘家的掌控。 信很简短,却很沉重,因为刘云起在信上面看到了好几滴血。 30. 琉璃耳坠 自痴傻之后,刘云起再也没有喝过银耳莲子羹了。 就这么隔了好多年,借着年关宫宴,刘云起随着父亲进宫了。 高位上是天子和皇后,也就是温徇风的母亲。 推杯换盏,言笑晏晏,十岁的温徇风已经有了储君的气度。 刘云起不在意这些,一直在找惠娘的身影,最后都失败了。 他独自一人闷闷不乐,但由于扮演着痴傻的性子,最后也只能一个人呆愣愣地坐在那里。 宫宴上酒过三巡,有不少人都醉了,独有刘云起还清醒着,盯着门外的鹅毛大雪和红梅朵朵。 絮雪缀上红梅,越积越重,最后枝头被压弯,承受不住絮雪团落下,红梅枝头却不弯折,依旧停在原地。 刘云起原本想出去走走,却被一个送酒的宫女暗中塞了一张纸条。 他几乎立马就反应了过来,不动声色地攥紧了,而后又是胡言乱语了一番,最后刘夫人没辙,找了两个宫女跟着他,出去玩雪了。 后来左拐右拐,借着纷纷飘扬的雪和宫里错综复杂的道路,刘云起甩开了她们。 他拆开字条,纸条上写着:去找沈家女,沈轻徊,她会帮你。 那是惠娘的字迹。 他不明白为什么要去找沈家女,沈家女才八岁,而且刘家与沈家毫无关系。 家中女眷未出阁的时候,不得私见外男,即使沈轻徊和刘云起相差了十几岁,别人看到也会惹人非议。 刘云起想方设法要去找沈家女,借着疯癫在宴会上乱窜,看到了沉稳持重,坐在陈夫人旁边的乖巧女子。 一脸乖巧水灵,粉红色的衣裙更显得女子娇俏动人,举止得体,杏眼温润,带有蓝紫光泽的琉璃耳坠更是引人注目,却总是让人感到一股病恹恹的无力柔弱。 似乎是感受到了刘云起的目光,沈轻徊望了过来,那眼睛里藏着不该属于这个年纪的深沉。 沈轻徊朝他微微点头,淡然一笑。 刘云起实在不懂这个八岁的沈家女为何会挣得惠娘的信任。 但他信惠娘,自然也就信沈轻徊。 他看到沈轻徊不经意地拨了拨自己的耳垂,琉璃耳坠轻微晃荡两下。 刘云起知道了,惠娘和沈轻徊是要他记住这对耳坠。 他想上前去问,却看到太子殿下已经在沈轻徊面前了,怕惹人非议,最后作罢。 又是一年花开,刘云起得知了沈家女病重的消息,沈府已经买了棺椁,只怕那女子是不行了。 不多久,便传来了沈家女病逝的消息。 刘云起心里大惊,怎么一个人说没就没了。 他翻墙出去。 却遇到了袁歆仪,他一下子就注意到了袁歆仪的耳坠,那是沈轻徊曾经戴过的。 他皱了皱眉头,跟了上去。 袁歆仪往城边跑去,那里荒无人烟,只有一望无际的湖泊。 袁歆仪看着气喘吁吁跑来的他,在他耳边轻声说:“奉人之托,要我把你推湖里,水里自然有人救你,不要回头。” 然后,刘云起得知死讯传遍了整个京城,而袁歆仪被传出与刘家三公子有勾结,声名尽毁,不堪谣言,被族谱除名,跳湖自尽。 两个人的尸体最后都没有打捞上来。 一夕之间,京城风云幻化。 沈轻徊安静地听完了旬空法师讲的来龙去脉,目光沉寂许久。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月光漫上山林,虫鸣更添幽寂。 旬空法师讲了很多,但语气一直都是淡淡的,好像是隔了多年,好多事情在他心里都已经掀不起什么波澜了。 刘云起不明不白地重获了新生,久居南华寺。 沈轻徊眉头紧锁,天色暗淡下来,她看着那个模糊的身影,问道:“你们的事情先帝是怎么发现的?” 旬空法师声音变得飘远:“先帝并不知道那人是我,当时我住在南华寺,又收到了惠娘的消息,我便偷溜进宫去找她,可是惠娘见到我却大惊失色,那时候我就知道,我中计了。” “惠娘找了替死鬼,先帝杀了他。” 不对啊,沈轻徊的手虚握成拳,抵在唇边,目露惊疑。 先帝不知道,那温徇风是怎么知道的? 温徇风怎么知道惠娘中意的人是旬空法师的? 这个问题的答案,这些年旬空法师也一直在寻找,但都没有结果。 对于世人,沈轻徊,袁歆仪还有刘云起都已经死了。 行事有诸多不便。 本来以为沈轻徊回来会真相大白,但没想到她忘的很彻底。 沈轻徊站起身,坐了一下午,浑身骨头酸疼。 现在的线索又多又乱,她理不清源头,她现在还在想着要不要把惠娘还活着的事情告诉她。 若是他知道了该当如何,不知道了又当如何。 沈轻徊想着,也许等到她彻底恢复记忆的时候,就都真相大白了。 可是除了她,还会有谁知道这件事? 当时骗刘云起进宫的人是谁? 自己是怎么和惠娘密谋上的? 沈轻徊离开之际,旬空法师对她说,当次要惠娘进宫之人就是他的父亲刑部尚书。 听到这个答案,沈轻徊似乎并不意外。 夜风刺骨的寒,墨发未簪,她轻挽了一下耳边的碎发,心中挣扎几许,说了一句:“惠娘没有死,今日进宫我见到了她,我去向陛下请旨带走的时候,她被人掳走了。” 言罢,她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旬空法师愣了很久,最后看过去的时候,沈轻徊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见了。 一只眼睛水光明显,顺着苍老枯皮一般的脸颊滑下,另一只眼睛被绑上白布,无悲无喜,没有感情。 明月当头,秋风吹着僧袍褶皱不平,脖子上挂的一串佛珠也轻轻晃着,旬空法师捏紧又一次次碾过那手里的檀色佛珠。 嘴里不停地诵念佛号,每念一句就拨开一粒佛珠,最后的佛珠也被夜色浸湿,揉的满手凉意。 沈轻徊想要去斋堂吃点东西,这个时辰了,僧人早就休息了。 寺院里不准浪费粮食,是以沈轻徊并没有找到什么可以果腹的东西。 心想着算了,饿一顿也没有什么,转身踏出斋堂的时候,和端着空碗的百里奚凛迎面撞上。 沈轻徊不明所以,下意识看向了他的空碗,分明是没有洗刷过的。 还有食物? “沈姑娘还未用晚膳吗?” 沈轻徊有些尴尬,捏了捏耳垂,反问:“早已过了饭点,你这是……” 百里奚凛懂得她的话,“今天做活了,用膳晚了些。” 说完他绕过沈轻徊,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木瓢,而后去了井边打上来半桶水。 开始洗碗。 沈轻徊在他后面,看着他,这人的衣服和平民无异,一身灰色的粗布麻衫,很脏很皱,上面还带着很厚的灰尘和草屑,衣袖撸到了手腕用一根白绳绑住,干活更利索。 一个质子被遣送南华寺,不可能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总要做点什么功过相抵,再者,佛门这种地方,说什么白吃寺院里的饭是会损耗福报的,沈轻徊也不懂这些。 她问:“你劈了一天的柴?” 百里奚凛淡淡地“嗯”了一声。 这碗的材质不好,他小心翼翼的擦洗着,水桶里的水波光粼粼,那双粗糙干裂的手一次又一次地浸进去。 沈轻徊又问:“见到歆仪了吗?” 百里奚凛动作未停:“见到了。” 见到了,所以呢? 从沈轻徊这个方向只能看到百里奚凛的背影,可是单凭一个背影她也看不出来百里奚凛的神态。 “歆仪她的性子执拗,不肯低头,你们之间要是有什么问题最好还是尽早说清楚,北梁国和大兖如今的局势你也能看清楚,你很有可能要在大兖当一辈子的质子,甚至是终身囚禁于南华寺,你们真打算这一辈子就这样僵持着吗?” 水声忽然无了。 沈轻徊不再看他,望着皎月,眼底倒映出星河,璀璨月光落在眼底也尽是无奈和劳累。 她的意思是想让百里奚凛低个头,毕竟当年一声不吭就离开的人是他,惹得袁歆仪伤心的人是他。 水声又响起又沉寂,沈轻徊靠着斋堂的房门,看着夜空出神。 百里奚凛手中拿着已经清洗干净的筷子和碗,走到了沈轻徊的旁边。 沈轻徊并未看他,却也能感受到他心思沉重。 低涩的声音传来:“沈姑娘,你可以帮我吗?” 沈轻徊在袁歆仪的嘴里一直都是一个顶好顶好的女子,他还未见过沈轻徊的时候,就觉得这女子定然卓越出众,心思玲珑。 沈轻徊有些发懵,抵着门框的头缓缓放正:“?我怎么帮你?” “歆仪她不愿意见我,不然这么小的寺院,我怎么会一日都未曾见到过她?” 袁歆仪坐不住,百里奚凛是知道的,她不可能一直呆在禅房,定要外出走走,可他今日一天都没有见到过她,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了,袁歆仪不想见他,故意避开了他。 沈轻徊把目光放到他那张憔悴没什么感情的脸上,心下却纳闷,连个人都见不到,还想让我怎么帮? 面上却不显,她扬了扬下巴,示意他接着说。 31. 鞭子 “我晚膳时好像看到了她去了后山,一般她出去找清幽的地方都是为了练武,但是我与她相识之时,她的内力频频受阻,她自己一个人去后山,我怕她会有意外。” 沈轻徊眉心轻皱,袁歆仪内力受阻,她怎么从来都没有听到过? “为什么?”她问。 百里奚凛把已经洗干净的碗筷放到橱柜里面。 沈轻徊随着他的动作转身:“歆仪练武从不避着我,她的内力受阻我从未察觉到,你是怎么知道的?” 百里奚凛说:“是你走了之后才有这样的状况,之前她为了逃出袁家,被人追杀,刀尖上淬了毒,至今没能解开,每到月圆之夜或是练功过度吃力的时候就会如此。” 沈轻徊瞬间不淡定了,抬脚就要走,却和迎面转弯而来的袁歆仪撞了个正着。 袁歆仪今夜并未束发,仅用一根丝绸拦着发的半腰系好,不少发丝垂落,比之平时的凌厉飒爽多了几分温柔。 “做什么,怎么大半夜的还不回来休息,知道你去找了旬空法师,我专门给你留了一份晚膳。” 沈轻徊嘴唇微张,盯着袁歆仪好半晌才说了一句:“就要去找你。” “找我?” 袁歆仪好像才用余光看到了橱柜一旁的男人,看着他的神色几乎立马就反应了过来:“他让你找我的?” 沈轻徊:“。” 袁歆仪改为双手抱臂看着百里奚凛:“找我干嘛?” 眼看着百里奚凛这个闷葫芦又不说话了,沈轻徊率先开口:“歆仪,我听闻你练功的时候会内力受阻,这么多年,也没一点办法吗?” 袁歆仪听到这话,望向百里奚凛的眼神带着刀子:“你这闷葫芦的臭毛病只会出现在我的身上是吗?姑奶奶之前问你话,那嘴巴像被缝上了一样,如今我不在场,你倒是什么话都往外说了?” 百里奚凛垂下眸子,又不说话了。 沈轻徊真的无语了。 袁歆仪忍不住走到他的面前,一如既往地想要解开腰间的鞭子狠抽他。 沈轻徊赶忙上前:“别别别,宫里有旨意,看他这弱不禁风的样子,万一打出来一个好歹……” “啪——” 一鞭子下去。 沈轻徊懵了。 袁歆仪面色不改,鞭稍带着血红,最后摔到地上,地板有了裂纹。 反观百里奚凛,深灰色的衣衫印上一道深色的痕迹,却是面色不变,只是呼吸略重了些。 “好歹?轻徊,你看她这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会有什么好歹。” 袁歆仪冷笑:“百里奚凛,北梁国的六皇子,不是要迎娶尊贵无双的昭华公主吗?不是觉得我身上的毒是你的累赘吗?不是觉得我一个被家族除名的女子会成为你一生的耻辱吗?” “我既然在你面前这么不堪,那如今我站在这里,你不是应该冷嘲热讽,冷眼瞧不起人吗?怎么如今低着头连我的眼睛都不敢看?” 寂静无声,袁歆仪的逼问声在这寒夜格外清晰。 细听之下,好像还能听到她的喘声和攥紧鞭柄的“咯吱”声。 “你当真以为我不知道你说那些话是什么意思?你以为你是在演话折子里面的剧本吗?你真以为你一离开我就可以躲避北梁王的追杀?我就真的安全了?” “什么放狠话气我离开,是不是等到最后还要假心假意的说一句当初的一切都是迫不得已,都是为了我好吗?” “你真有什么苦衷?在这里演什么苦情戏?” 袁歆仪气得浑身发抖,沈轻徊在一旁也听出来了一个大概。 “如今你又假仁假义地关心我身上的毒又是什么意思?” 血腥味传开,百里奚凛抬起眼睫看向了满面怒气的袁歆仪。 袁歆仪面色激动,她对他的感情很复杂,草原上的驰骋快马,边塞的落日余晖,傍晚的满天繁星…… 数不胜数的数年回忆,不是说忘就能忘记的。 感情烙进过她的心里,这些年她也一次又一次把烙上的痕迹拔出,却始终拔不干净。 只有一些孤零零,藏在角落里的感情跃跃欲试,试图燃起她心里的那一点火星。 她费力地想要找到这些情绪的平衡点,却总是失衡,最后也不知道那些感情倾向了何处,她自己都找不清了。 以至于现在她看见百里奚凛最多的只能想到恨和抛弃,那些理不清的都被归结为了讨厌。 是以,一鞭子甩下去的时候,她心里最多的是畅快。 百里奚凛平复了一下呼吸,声音轻而哑:“你之前毒发的时候我都在你身边,这些年我离开了,没办法去给你疏解滞塞的内力,如今我回来了……” “回来也用不着你,真当自己是圣人,还是说我非你不可?” 袁歆仪的内力霸道又柔和,控制不住的时候只觉得经脉要涨破了,相反,百里奚凛的真气至纯至厚,可以存存引导,每次百里奚凛在她身边,痛苦总会减少大半。 “百里奚凛,我们的之前统统都不作数了,也没有以后,我曾救你一命,你那些年帮我引承内力算作报恩,这一鞭子抵了你之前的恶语相向,往后,我们毫无瓜葛。” 袁歆仪收了鞭子,拉着沈轻徊离开了。 沈轻徊借着被拉的空档,手搭上了她的脉。 月色朦胧感极重,两人穿过廊道,步子很大,带过的风轻晃了地上枯叶。 袁歆仪步子很大,沈轻徊在后面要小跑才能跟上。 走到大殿门口,小沙弥正在清理佛堂的香灰,佛音阵阵,袁歆仪倏而停了下来。 沈轻徊问:“怎么不走了?还有啊,你这个脉当真是滞塞不通,等会儿我去给你扎两针。” 袁歆仪不说话,仰脸看着佛堂里面高高的佛像,莲瓣花灯映到了佛像脸上,更是慈眉顺目。 沈轻徊见她沉默,又想了想刚才她的话,心里明白了一个大概。 本来她觉得是袁歆仪耍性子,闹脾气,但今晚看来,袁歆仪真的是恨死百里奚凛了。 或许她有点多管闲事了。 “你说这世上真的会有菩萨普度众生吗?” 袁歆仪没有什么感情地问道。 佛灯照了千年,她并没有 看到真有神佛下凡救人的。 穷人得达官显贵帮扶如同遇见活佛,可她们呢? 她和沈轻徊的出身并不平凡,最后也过得很苦。 尤其是沈轻徊。 沈轻徊见她情绪低落,有心安抚:“信则有,不信则无,与其这样,那不如选择相信呢。” 袁歆仪纤密的睫毛轻颤,他的手还无意识地拉着沈轻徊。 “菩萨尚且要普渡众生,若有人肯真心忏悔,菩萨定然也会尽最大的可能原谅。” 沈轻徊只觉得今晚袁歆仪被情绪掌握得太过。 “对,菩萨都很慈悲的。” 不然为什么刘云起成了旬空法师呢? 凉风簌簌,烛火摇曳,映不清菩萨的脸,小沙弥手中清理的香灰滚落,倒是被明火耀成了明光。 沈轻徊看着袁歆仪的脸色不怎么好,拉着袁歆仪走。 袁歆仪最后好像低声说了一句:“可我不是菩萨。” 这一句话,沈轻徊没听太清,但也不打算听清,只当做什么都没有听到。 袁歆仪给她留了饭菜,沈轻徊累了一天却没有什么胃口,随便扒拉两下就说要给袁歆仪扎针。 袁歆仪笑问她:“什么时候会扎针了?” 沈轻徊捏着一枚银银闪光的细针在袁歆仪面前晃了晃,“没走之前吧,有一段时日我经常咳嗽呕血,实在受不了便看了医书。” 哦,久病成医。 沈轻徊手法挺稳,扎在脉穴处也没有多疼,看来是扎得不对。 但袁歆仪也没有说什么。 青灯古稀,沈轻徊扯开袁歆仪的衣领,又在后背扎了一针。 还趁机挑开话题:“惠娘的事情我知道的差不多了,温徇风事靠不住了,现在我只有去一趟南州找苏姨娘,也许她知道些什么。” “我也要去。”袁歆仪说,“看着百里奚凛我只觉得糟心。” “嗯。”沈轻徊不置可否,又问:“歆仪,你可还记得,我是怎么和湘妃扯上关系的?” 袁歆仪想了想,一只脚踩踏在踏板上,又拨开乱晃的浓发,“我只记得,你是跟着苏姨娘秘密进宫的,你出宫之后就多了一副耳坠,就是我现在戴的这个。” 袁歆仪拨弄了两下自己的耳坠。 “你对我说,等你走了之后就让我戴上这串耳坠,你要去憋的地方治病了,还说你总有一天会回来找到我的。” 沈轻徊把最后一根针扎进袁歆仪的后背:“你游转一下内力,把银针往外逼一些。” 袁歆仪照做,接着说,“你当时走的匆忙,只说要我戴着耳坠去找刘云起,然后把他推下湖,你还说想要我逃离袁家那就将计就计,果不其然,京中谣言满天飞,我也就顺势跳湖了。” “我知道旬空法师就是刘云起,却不知道他和惠娘的关系。” 话虽这样说,但是沈轻徊已经猜出了大概。 苏娘子让她穿越到了现代治病,而后无意被惠娘发现,便以分娩之时的恩情找了她帮忙,给了她一副琉璃耳坠,最后救了刘云起,索性她也将计就计,让袁歆仪离开了。 32. 画中人笑了 真相已经很近了,却还是不够清晰。 —— 这几日没有听到过温徇风的消息,也许是人格冷静了下来,又或者是被朝堂绊住了脚步,又或是被国舅一手压了下来。 沈轻徊已经离开了,在安排好事情之后就踏上了去南州的路途。 袁歆仪到底是没有跟着,沈轻徊说她的内力不济,怕路途上有不测风云。 沈知易知道沈轻徊要走,再次把青竹调了回来,沈轻徊本来想拒绝,她对沈知易本就不太放心。 但沈知易说,苏姨娘是她的母亲,一个人在南州他不放心,想要把人接回京城。 苏姨娘认得青竹,会相信的。 最后沈轻徊由着他们了。 南州很远,出了京城接连赶了不少时日,不知道踩碎了多少枯叶,穿过了多少枯叶林,后来又是水路,秋风掀起了小风浪,把不少落叶都卷进来水里,水面算不得干净,沈轻徊还晕了好久,又是耽搁了。 一晃半个月,已入深秋,南州算是一个群居部落,服饰奇异,女子挽着一个不高不低的发髻,头顶薄纱很长,甚至可以拖到脚踝,男子衣服从肩颈斜拉至胯部,遮住大半片胸膛就好。 她们骑着快马入南州地界的时候,金乌已经照常升起。 沈轻徊在山顶看着日光照亮了这一整片榆落村,山脉起伏不定,薄雾肆起萦绕山头,村口还有一棵高大粗壮的树,十几个成年男子都抱不住,甚至还隐约能看到有不少人盘膝坐在树下说书。 半月的未曾停歇,她们已经筋疲力尽,青竹握紧了缰绳,“沈小姐,要找一个客栈稍作休息吗?” 沈轻徊:“好。” 服饰着装的不同频频引人回头,沈轻徊订了两间客房,又招呼小二准备热水沐浴。 沈轻徊沐浴完换好衣服后,就从自己的包袱里面拿出来了一幅画像。 这画像是沈知易给的,说:“你可能忘记了我娘长什么样子了。” 画中女子眉眼温和清秀,单手捻着一株开得正艳的海棠花,整个人坐在河岸的石头边,黄色衣摆铺了满地,嘴角带着笑意,望着湖里的锦鲤,湖里荷叶田田,荷花开得很盛,锦鲤误以为衣服上的莲纹是荷叶,跳出湖面欲咬上去,画中女子的手刚好触碰到鱼鳞,整幅画就这么定格到了这里。 沈轻徊看了一会儿就把画挂了起来。 仅凭这一幅画就能看出来这女子气质不凡,容貌不俗。 苏姨娘年芳二八年华,容貌也是名盛京城。 只是苏姨娘一直生活在南州城,女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怎么会和身处京城的沈衡扯上了关系。 她和沈衡究竟是怎么认识的,真的是因为家族利益不得已吗? 后来生出了感情? 她坐在椅子上,兀自灌了一杯凉茶。 整个房间都很寂静,沈轻徊很快静下心来,连客栈来来往往的客人都被隔绝在外了。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整幅画瞧,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 一副夏天正盛的画面,画师技术很高超,几乎都要把热浪画出来,画中人连带着发丝的轻拂都被风包裹了,整个人很是明媚,身旁的一派夏景荷叶更显得苏姨娘灵动娇俏。 但是……沈轻徊却觉得这幅画里有一种阴森诡异的感觉。 明明是一副生机勃勃的景象…… 苏姨娘的手里为什么会捻着一株海棠花? 沈轻徊终于发现了有什么不对。 海棠花是春季的花,什么时候会和荷花同框了。 意识到这个问题,沈轻徊站起身走到画像面前,皱着眉头接着打量。 这画花池的后面怎么还有满树的梅花? 梅花是冬天才会盛开的啊。 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离得近了,那种诡异的感觉再次席卷全身,她想退一步,却又觉得脚下生根,甚至是想要主动靠近那幅画。 又注意到荷花池面上飘落的枯黄枫叶。 这是秋天才会有的! 一幅画里面集齐了四季。 那个画师会这么做? 这个画师的画技很强,借着窗户外透过来的光亮,还能看到画画时留下的细密痕迹和巧思。 既然是想要画下四季,那为什么整幅画都是以夏天为主,其他三个季节都像是偷偷冒出来的头,怕人发现又怕人发现不了的感觉。 画里有玄机。 沈轻徊想伸出手摸摸那幅画,手指即将探上画的时候,她好像眼花了一瞬。 苏姨娘在笑吗? 她好像看到了画中的苏姨娘嘴角轻轻勾了勾。 她赶紧撤回手揉了揉眼睛,再看的时候苏姨娘的嘴角已经恢复了原样。 房间寂寥无声,青竹也去了镇上打探消息,附近并没有人,这一想法让沈轻徊有些发抖。 应该是错觉。 画画太过逼真,是会出现错觉的。 她觉得自己在吓唬自己,心里不住地安慰自己。 迅速收了那幅画,卷成筒,塞回包袱里。 画卷到苏姨娘的脸的时候,沈轻徊彻底愣住了。 “啊——” 店家听到声音,几步爬上二楼,慌乱地敲门:“客官,客官怎么了?可是小店招待不周?” 苏姨娘真的笑了。 张开嘴,哈哈大笑。 笑得明媚又诡异。 沈轻徊看着已经恢复原样的画,已经被吓得瘫软在地,画也掉到了地上,平铺到地上,苏姨娘的脸完完整整地露了出来。 不是错觉,她看到了,是画里的苏姨娘在笑。 门外的声音越来越焦急:“客管,客管您还好吗?” 沈轻徊平复了一下呼吸,却还是后退两步,抖着声音回复了门外:“没事,我不叫你,你们别进来。” 那人松了一口气,交代了一句就匆忙离开了。 他还有生意要做。 大白天闹鬼了。 沈轻徊站起身,壮着胆子上前,再次拿起了那一幅画像挂到了墙上。 她不明白,为什么这么诡异的事情会发生在她的身上。 实在是瘆人,沈轻徊呼吸错乱,根本就平静不下来,她打开门去了一楼要了一壶茶,找到了一个角落坐下。 刚沐浴完却又被汗水打湿了。 一楼人很多,人来人往,几乎每人进来看到了沈轻徊都会下意识往这边打量,面上还带着疑惑和审视。 她的服饰和这里的人完全不一样,沈轻徊即使挑了一个无人在意的角落,但还是会被旁人发现。 最后也就随着他们去了。 “知道吗?又要做法了?”< /p>“怎么回事?” “据说是刘老二家的姑娘被她爹娘安排婚事,要她愿嫁给村长的儿子,但是人家姑娘不愿意,在家里上吊自杀了。” “为什么?孙百泉人不是还挺好的嘛,姑娘为什么不愿?” 孙百泉就是村长的儿子,从小玉树芝兰,饱读诗书,待人谦和有礼,被他看上那是攒了多少年的福分,最后被拒绝了,那几人自然是震惊不已。 沈轻徊就坐在他们身后,中间隔着一盆绿植,即使是那几个人刻意压低声音,话也尽数传进了她的耳朵里。 “哎呦,这姑娘也不知道中了什么邪,非说自己要嫁给一个和尚,那家里肯定不愿意啊,人家丢不起这个人,索性就赶紧安排婚事,结果听说这事的孙百泉急忙去了刘家提亲,家里人瞒着那个姑娘把这婚事给应了下来,结果那姑娘从小被宠坏了,一听说这事,大闹了好几天,本来以为过两天就消停了,但没想到,那姑娘穿着嫁衣直接上吊自杀了。” 刘家人就说家里中邪了,要请人家做法事驱驱鬼。 榆落村的人最是信奉鬼神之说,做法事驱鬼都很常见。 若是以前,沈轻徊定要笑着在心里反驳两句,但今天它被吓得不轻,索性就闭嘴了,把那些人的话当成了耳旁风。 “那姑娘这么倔呢,啧啧啧,人家爹娘还是太把女儿娇生惯养了,最后害了她,要是我女儿,估计屁颠屁颠就说要嫁给人家了,结果刘家女儿还不乐意。” “谁知道呢?” 几人吃着花生米,饮着小酒,滔滔不绝地说个不停。 “那孙公子听说刘家女儿人没了,还亲自去吊唁了,在葬礼上哭得起不来,最后晕倒了被人抬回去的。” “高烧了好几天,一直不好,村长很生气,觉得是着了邪祟,也要给家里人驱鬼了。” “嘶,这事情多久了,我怎么一点都没有听说过?” 对面那男子半身不遂似的靠在木板墙上,往嘴里扔了一颗花生,听到那人的话,又压低了声音,往前凑了凑,但还是被沈轻徊听到了:“已经个把月了,这事情我也是听刘家人的奴婢说的,后来好像是瞒不住了,这才匆忙地办了一场葬礼。” “唉,也是个命苦的姑娘。” “都是可怜人,那孙公子还躺在床上不省人事呢。” 沈轻徊听着这个事心下触动,却又走不知道哪里不一样。 身后的人还在窃窃私语,但是沈轻徊已经听不下去了。 刚才在客房里面的那点惊恐也被这疑惑驱散开来。 良久,在心里轻叹了一声:封建婚姻害死人。 “沈姑娘。”青竹打探消息回来正准备去沈轻徊房间里禀告,到拐弯时才看到她在角落里喝茶。 青竹面色疑惑,看着窃窃私语的那几个人脊背僵直,像被定住了,又像是听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一动不动,绕过去,走到了沈轻徊旁边。 “坐下说。” 沈轻徊给桌子对面地茶盏填满了茶水。 青竹听令,坐下却迟迟不发声。 沈轻徊抬眼看去。 只见青竹面带杀意地看向她的身后,沈轻徊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只见那几个人看到她的面容就像是见鬼了一样,从原地“蹭”地站起身。 嘴巴嗫喏,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33. 祭祀 沈轻徊直觉那几个人不对,拧着眉头看过去,她看到离她最近的那个人故作镇定般地吞咽了口水。 “诸位缘何这副神情?” 领头的那人目光瞟了瞟一旁的人,而后哆嗦着问:“姑娘姓沈?” 沈轻徊不明就里,但还是点了点头。 她记得刚才这几个人从她进来的时候就一直在打量她,目光时有惊疑时有不解,沈轻徊只当他们是奇怪她的着装,但现在看来,她似乎想错了。 不仅觉得她的服饰奇怪,更是觉得她的姓奇怪。 “敢问姑娘姓甚名谁?” 这里的风俗依旧让他们只着了一件单薄的衣料,半截胸膛裸露着,完全一副糙汉的形象,也许是天寒的缘故,浑身哆嗦地满脸疑问看向她。 沈轻徊看他们这般奇怪的神情,实话实说了:“沈轻徊。” 话一出口,几人的脸色更苍白了,随便找了个借口糊弄过去就匆忙地离开了客栈。 “我的天,长得这么像就算了,怎么连名字都一模一样?” 他们说的是刘老二家的长女,前一阵子发了疯的想要嫁给和尚的那位女子。 那女子随了母姓,南州城女子为尊,自然是随母姓为沈。 名唤沈轻徊。 “不至于这么巧吧,人死还能复生,就算复生了怎么还可能回来?不怕被沉塘了吗?” 几人疾步往人群多的地方走去。 南州城灵异的事情数不胜数,之前甚至也有不少人在法事上看到了被幡网罩住的鬼魂。 最后被祭司一手掐得稀碎。 第一次见都会害怕,但见得多了也觉得无所谓了。 人死复生他们会觉得惊悚,但不会害怕到自乱阵脚。 等到睡一觉,明天什么事情都没有了。 “看那人的样子,还像是不记得发生了什么,那着装花里胡哨的,谁知道她死的那些年,魂魄到那里野游去了?” “会不会没死啊。” “怎么可能,当时葬礼都是在半夜出殡的,我那晚打更看到的,最后还用了钉子把棺材钉死了,就算没被吊死,也在棺材里面憋死了。” 这场葬礼匆忙又小心,好多人都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葬礼就已经结束了。 后来刘家人又封口,整个南州城自然没有多少人知道这件事,本来以为这件事都过去了,但是孙百泉又大病一场,村长家实在是撑不住了,去找祭司驱鬼,这才瞒不住了。 “那孙百泉如今如何了?” “谁知道呢?今晚就要做法了,到时候去看看,说不定今天客栈里面的那个是鬼,今晚就把她给逮到了。” 青竹跟了一路,听着他们的话只觉得这里的人怪怪的。 回到客栈的时候,沈轻徊已经换好了适合这里的服饰,青色头纱与墨发同长,白皙如玉的手腕上缠绕着碎碎铃铛,露出了一截纤瘦的腰身,一袭青衣坐在铜镜前正在看书。 听到开门声,她放下书卷回头看去,“可有打探到什么消息?” 青竹定了两秒,而后撇开脸,关上门。 走到她面前站定,垂着眸子说:“那几人说您的名字和相貌与前些日子上吊自杀的女子一模一样。” 沈轻徊皱了眉头,额前的花钿看着也很不高兴,她站起身,青纱曳地。 “这么巧么?” 青竹又说,“小姐,他们说今晚那村长家要做法事,不如去看看?” 沈轻徊点头出神间又看到了挂在墙上的那幅画,眸光淡淡。 好像一踏入这个村子,便会变得神魂恍惚,沈轻徊看着那画中女子在笑,心里居然没有半点波澜。 只是眼睛定定地瞧着。 眼看着沈轻徊在发呆,青竹轻轻唤了她一声。 沈轻徊回神,朝青竹的身后扬了扬下巴:“青竹你看看这幅画有什么不一样。” 青竹听命往后看去。 画中女子很美,美的不可方物。 青竹自小没有读过多少书,就跟着沈知易练武,之前沈知易也有让她读书进私塾,但是她拒绝了,她不喜欢读书,只想练功。 以至于常年跟着沈知易打仗,会的字也仅仅只是不耽误写信读信而已 至于品鉴画作,她真的不懂,最后只是愣愣地说一句:“很美。” 沈轻徊轻轻地靠在铜镜桌子上,闻言轻笑两声:“罢了。” 他从桌子上的包袱里面拿出了一件衣服,“这是我找客栈小二代买的衣服,我们的着装太过招摇,换上吧,今晚我们就去村长家凑凑热闹。” 沈轻徊说完就迈步走向里间准备歇息,嘴里还说着:“我倒要看看,他们嘴里的鬼,究竟是不是我。” —— 舟车劳累了好久,沈轻徊这一觉睡了好久,天已经黑透了,白日里也没有吃什么东西,等到醒来的时候,青竹刚好把饭菜端上来。 只是看着…… 这饭菜怎么奇奇怪怪的。 卷饼吗?看着很像书皮。 酱料都是黄色堆在米饭旁边,沈轻徊只是看一眼便食欲大减。 硬着头皮坐下。 青竹似乎是看出来了她的为难和不喜欢,商量着:“小姐不妨试一试?” 沈轻徊偏开头捏了捏耳垂,点了点头。 青竹已经换上了沈轻徊买给她的衣服,沈轻徊打量一遍:“其实你穿白色还挺好看的,没必要每次都穿黑色的。” 青竹倒是没有随大众头戴轻纱,主要是她不喜欢,一身清凉的白衣更显得她英姿飒爽。 听到沈轻徊的话,青竹没有多大反应,只是埋着头为她盛羹汤。 沈轻徊知道青竹不爱说话,也没有指望她会回应,正准备硬着头皮吃米饭的时候,听到了几声不同寻常的鸟叫声。 青竹率先反应过来,走到窗边打开窗户的一瞬间便有一只黑鸟落到她的手腕上。 沈轻徊循声走过去,青竹刚解开鸟腿上的信筒,还未拆开就把信递给了沈轻徊。 沈轻徊明白了,估摸是京城来信了。 半个月了,他们几乎与京城断联。 信是沈知易传来的,话里话外都是希望沈轻徊可以照顾好自己,又说明了一下陛下已经恢复了正常,目前没有转换人格的风险,信的最后还提明了根据京中禁军查来的线索,惠娘似乎是被人 带往南方了。 南州城地处偏南,几乎是坐落在大兖和北梁国的中间,不受两国的管辖。 沈知易是想要让她们多注意一些那里的境况,惠娘很有可能就在那一路上。 沈轻徊看完之后,思忖片刻,直接坐到桌案前研磨。 她想问沈知易他当初给的这幅画有没有什么问题,画是谁作的? 还有南州城这些事他是否知晓。 一纸信沈轻徊写了好久,最后看着那鸟飞向黑暗心里的紊乱才堪堪落地。 月圆之夜,沈轻徊目光眺望远方才发现不远处的屋宅火光明亮,烟雾升起,被火光和热浪充得一片雾蒙蒙。 祭司要开始了。 知道这件事的人并不多,但是这种大阵仗,就算是平时不知道的,现如今也都知道了,慕名都挤到村长家里。 村长家里很大,为了更方便一点,索性就打开了自家的后院,篝火燃了好几堆,最前面还摆着案台,上面放着羊头和蜡烛,祥符,桃木剑,魂幡。 旁边还有不少牲畜的骨头和皮衣。 邻里乡亲都来看热闹。 前面一位老者头扎着脏辫,手里持着拐杖,杖子的一头像是龙头,空荡荡的地方悬挂着大小不一的铃铛和画着虎纹的飘带,主人脸上也有着不知名的白色印记,许是上了年纪,糙皮一般的手哆哆嗦嗦着拿起桌上的符纸点燃,燃剩下的灰飘香不知名的远方。 沈轻徊和青竹来的时候看的就是这样一副场景。 为了避免今日那几个人嘴里说的长相相似被人发觉,沈轻徊今日又把面纱戴上了。 火苗窜得很高,火星燃到了半空,大祭司拿着手杖轻点地面,嘴里念着咒文。 沈轻徊看着这个架势,不禁觉得这个祭司貌似比之前京城里的那个国师更靠谱一点。 “人是不是快要不行了?” 有人在她们的身后窃窃私语。 “我估计也是,这是村长这么多年来第一次请大祭司做法事,要不是我没办法,他们怎么会直接把人请到家里来。” “唉,说到底,还是沈姑娘死了之后对孙公子的影响太大,我估计那沈姑娘的游魂就死死拉着孙公子不让走,不然沈姑娘死了个把月了,这病情怎么还越来越严重了?” “这沈姑娘不是不喜欢孙公子吗?拉着他干什么?” “这你就不懂了吧,沈姑娘没死的时候那可是一心一意要嫁给山头那个和尚的,可是结果被孙公子横插一脚,这才让那沈姑娘做了想不开的事。” “啊?你说那沈姑娘是来索他命的?” “嘘!不敢乱说,万一被缠上了怎么办?” 沈轻徊见他们说的一脸认真,没想说什么,随便笑了两下就过去了。 “乡亲们,”一位身着黑衣的花白老汉抬手制止了这糟乱的喧闹声,看起来很老,但估计也就是知天命之年,面容憔悴,应当是为自己儿子的病情操碎了心。 “犬子重病缠身,缠绵病榻,找了各路医者均是束手无策,别无他法,只好请来了我们榆落村的祭司老先生,看看是不是怨鬼作祟,今夜势必是个不眠之夜,还请诸位乡亲多多担待。” 34. 真假未婚妻 不消片刻,一位身坐轮椅的病弱男子被人推了出来。 浑身上下看不到半点精气神,像是被吸了魂魄,眼尾被黑青色铺满,嘴唇却又白得吓人,脸颊凹陷,整个人无力地靠在轮椅背上。 村长看到自己儿子变成了这副模样,不禁红了眼眶,刘夫人也是慌忙抹泪,给自己儿子理着衣襟,嘴里交代着什么,可是轮椅上的人好像连回应一声的力气都没有了。 沈轻徊仅看了一眼就觉得这人命不久矣。 却冷不丁的和孙百泉对上了视线。 孙百泉眼睛麻木机械地转动着,对邻里乡亲都是一眼扫过,唯独在沈轻徊的脸上停留了片刻。 沈轻徊看到他想抬手,费力地吸了一口气想说些什么,却还是被自己的身体病痛打败,只是轻轻抬了抬手指,便再也提不起来力气瘫倒。 大祭司突然隔绝了二人的视线,他拿着自己手中的龙杖不停地在孙百泉面前抖动,铃声晃响,一阵阴风吹过,却是吹灭了案台上的蜡烛。 人群顿时骚乱起来,沈轻徊也略感好奇地看着案台上只剩下一缕青烟的蜡烛。 大祭司看到蜡烛熄灭,缓缓转身找到了人群中的沈轻徊。 眼睛混浊到分不清眼白和眼仁,却能看出来丝丝狠戾和尖锐,和沈轻徊对上视线,她下意识摸到了自己脸上的面具。 遵从榆落村的风俗,她今日戴了一副面具,银色的,上面刻着羊纹,露脐的一身黑纱更是让沈轻徊多了几分魅惑,是以大祭司的目光在她的身上停留了好久。 村长见着不对,只觉得沈轻徊的眼睛很像一位故人,一旁抹泪的刘夫人也停止了哭泣,下意识看向了自己的儿子。 刚想开口说话,就见大祭司已经回到了案台旁边,沙哑着声音闭着眼睛念叨:“魂归来兮,百无禁忌……” 见法事继续,沈轻徊也稍稍静心,一瞬不瞬地盯着那位大祭司瞧。 抓了一把又一把的糯米撒出,有不少都洒在了孙百泉的身上,直到面前的土地已经成了白茫茫的一片,抓起钵里的最后一把糯米扔到了铜盆里。 原本还明灭不定的火星瞬间窜了几米高,夜幕里每个人的脸都被照得通明,火星飘满了天空,像是雪夜里的雪花肆无忌惮的飘扬。 有不少人都开始伸手接这灰尘,在榆落村,这灰尘是可以驱邪保佑的,甚至泡了符水也可以驱逐病痛。 沈轻徊看着人群争先恐后,只觉得他们被这些故弄玄虚的东西荼毒得厉害。 又有人递上来了火把,火焰幽幽老高,大祭司放下手中的龙杖,改为双手捧着那火把,沈轻徊好像才看清那个人的脸。 皱纹纵横,眼窝深陷又像是有旧伤一般睁不开,嘴巴很薄缺显得人中很长,鼻头宽大。 他接过火把绕着孙百泉走了三圈,而后把他固定在了轮椅的把手处,低声对孙百泉说:“孙公子,火把不能灭,必须要坚持到祭司结束,要是受不住这烟火,还请您多忍耐。 孙百泉没有睁眼,闭着眼睛轻点了头。 沈轻徊根本就看不懂这些,看着这些还不如去找惠娘的下落。 就在这时,从屋里出来了好几个脸上涂满了油彩,几乎看不出来原本面貌的人,身上披着像是远古时期的动物皮毛,佝偻着身子分两列出来,而后开始吟唱着一堆听不懂的歌。 有的手持木剑游走在案台的羊头边,戳了不少符纸燃烧殆尽。 甚至有的人木剑脱手在空中旋转,沈轻徊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做到的。 自从来到这榆落村,沈轻徊对这些科学解释不通的事情都已经免疫了,全当这世上真的有鬼神。 也不觉得害怕,只是稀奇。 空中木剑乱飞,可是吟唱声却出奇得一致,没有喘息,声音很稳。 孙百泉依旧没有什么变化,这场祭祀坚持了很久,久到沈轻徊坚持不下去。 她目光示意青竹离开,青竹会意,趁着大家兴趣渐浓的时候,抓这沈轻徊的手腕悄无声息得往后退。 人群很快被格挡,沈轻徊边走边低声说说:“祭祀不知道要什么时候才能结束,估摸着是唬人的,那孙公子一脸随时阎王来接的样子,不用相信……” 话音还未落下,青竹察觉到什么,眼神一凛,松开沈轻徊的手,猛地转身,甩出袖中飞箭,击飞了迎面而来的桃木剑。 青竹看着这剑飞来的力度,眯了眯眼睛,是带着内力的。 平日里若是真的有这样的桃木剑,早就被她的飞剑击碎了。 可今日这一把明显只是被掰弯了力道,直直掉落在地,仅此而已。 沈轻徊也看到了这其中的玄机,目光投向向她扔桃木剑的那个人。 她转身,看到所有人都已经停下了动作,上百双直勾勾地盯着她瞧,好像刚才的吟唱和做法只是一场错觉。 百姓自主的分开一条大路,大祭司颤巍巍地支着杖子一步步地走向沈轻徊。 青竹下意识挡在沈轻徊面前,声音算不得好,掺杂着警惕和锐利,“你要做何?” 沈轻徊被青竹挡着,什么都看不清,目之所及只有面具上的流苏随风轻扬。 她听见那个垂垂老矣的声音:“我来找沈轻徊。” 青竹很明显地皱了眉头,“我们不认识。” 那大祭司好像笑了一下,“你身后那位姑娘不就是吗?” 沈轻徊抬起了眸子,黑纱扬起好像挡住了她的下巴。 “你认错人了。”青竹扔下这句话就要拉着沈轻徊离开。 可是刚拉起沈轻徊的手腕,就见那个龙头杖突现在视野,不遗余力地砸向青竹的手。 沈轻徊眼疾手快地甩开青竹的手,而后一脚踢翻了那杖头。 看着不重,可对抗的一瞬间却好似有千斤,整条腿都在发麻发颤,后退连连。 沈轻徊又看清了那大祭司的面孔,笑得诡异又胜券在握。 “怎么会认错?姑娘可敢摘下面具一认?” 自从青竹带回来她与孙百泉长得相似的消息,她就戴上了面具,就是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 最后还是被认出来了吗? 沈轻徊半晌没有反应,众人的目光都在她的身上,等她揭下面具。 无意间她看到了孙百泉,孙百泉半眯着眼睛,依旧是一点力气也无,搁置在他轮椅扶手上的火把已经熄灭 了,黯淡无光,只有身后案台上的蜡烛散发着微弱的光芒,她看不清孙百泉脸上的神情,只是觉得他有些激动。 好像也在暗暗期待着她摘下面具。 青竹出声:“你以为你是谁,装神弄鬼,故弄玄虚,与其转移注意力不如好好治治孙公子的病。” 说完就要走,结果却被刚才搞大阵仗的小祭司拦住了去路。 手中的桃木剑不知何时成了泛着银光的真剑。 沈轻徊看这个架势,就知道今天难逃这一劫。 面色不改,甩出黑衣飞袖,看着沈轻徊毅然出手,青竹也不再伪装,解下腰间软剑冲了上去。 一旁的百姓全当这是一段好戏,大祭司也回到人群中饶有兴致地看着。 沈轻徊用飞袖卷了那人的剑摔向身后再度袭上来的人,那人身形敏捷,轻松躲过翻身劈过来。 沈轻徊的飞袖凝了内力,挡了这一剑的同时将剑缠起,一脚踹过去,那人侧身躲过,身后又来一人。 自顾不暇,沈轻徊略感吃力。 这群人的武功内力都在她和青竹之上,硬碰硬只能是等死。 青竹想要近身沈轻徊,却被屡屡阻挡。 那些人的目的很明显,服从大祭司的命令,近身,不伤人,只为摘下沈轻徊的面具。 沈轻徊被两人步步紧逼,甩出衣袖的同时也踢开地上石子,如同飞镖一般撕破空气,沈轻徊趁机甩出飞袖卷起了一旁的篝火盆。 火星四溅,恍惚了不少人的脸庞,抬手遮挡火星连连后退,唯有大祭司面色不改,被火星溅到也是浅浅一笑。 隔着大祭司的身影,沈轻徊看到了他身后的孙百泉。 沈轻徊越过大祭司,直接用衣袖缠起来他的腰身,把他带到身前,而后一手掐住了他的脖子。 “都别动,不然我杀了他!” 大祭司轻轻抬手,那几人收了势,走到了大祭司的身后待命。 沈轻徊站在祭祀台中央,目光扫过众人,略喘粗气。 孙百泉好像无力地呼出一声笑,大大方方又软趴趴地靠到了沈轻徊的身上,虚弱至极却又笑着调侃了一句:“杀吧……死在你的手里……那也算是死得其所……” 沈轻徊只当是孙百泉把她当成了她的未婚妻,咬牙切齿地低声说了一句:“闭嘴!我不是那人!要想活命那就让他们让开!” “我不。”孙百泉倔强的不松口:“我不管你是真的假的……没有弄出来真相之前……我……我不会……放你走……” “你连说话都大喘气,你觉得我拿捏你很困难吗?” 说着,沈轻徊手上又用了力气,却又不敢太用力,不然真怕把人掐死了。 “掐死我,我就不活啦。” 孙百泉直接闭眼靠在沈轻徊的怀里。 反观他的父母:“诶呦,祭司大人,你快救救我的孩子啊,他的身子已经成了这般,若是被这女鬼带走,那里还有命在啊?” 沈轻徊:“…………” 这是真的把她当成鬼了? 祭祀的时候,一个和之前一模一样的人回来,任谁看了都觉得是这人的魂魄被招回来了吧。 35. 逃跑 沈轻徊要被气死了,也被无语到了。 孙百泉软趴趴地靠在她的身上,垂眼看去,还能看到他嘴角若有似无的笑意。 沈轻徊手上用力,掐着他的脖子把人往外推。 青竹已经被人控制住了,看到这人就要赖上沈轻徊,踢了地上石子,石子化作利器破风袭来,正好砸到了孙百泉的膝盖上。 沈轻徊趁机踢了那人的膝窝,手腕一翻,孙百泉直接跪到了她面前,沈轻徊掐着他脖子的手更用力了。 有一瞬间,她觉得孙百泉在装病。 那妇女人一看沈轻徊要来真的,哭得更凶了,直接对祭司跪了下来:“祭司大人,这女鬼怕是要了我孩子的命啊,您快救救他啊。” “究竟是你儿子的命重要还是为了捉一个莫须有的女鬼重要?”沈轻徊说:“放我们离开,我立马就放了你儿子。” “呜呜呜放……快放她们走啊,”那妇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直接下令要把她们给放了。 却被祭司阻拦:“慢!刘夫人不可被这两人带偏节奏,她们不是鬼,那女子就是孙公子的未婚妻,沈轻徊,也许是她不记得了,但是老身可以确定,沈姑娘身上有一处颈间痣。” 沈轻徊微微发愣,下意识垂落眸子看向自己的锁骨。 她确实是有颈间痣,当初温徇风就是靠这痣认出她的。 但是这人怎么会知道? “老头,莫要含血喷人,”沈轻徊避重就轻:“我刚来这榆落村也有所耳闻,那位与我同名同姓的姑娘根本不愿嫁给孙百泉,哪里来的未婚妻一说?” “二人青丝缠绕,丢进香囊被业火焚烧了,青蓝幽火,正是上天天造地设的夫妻,但是夫妻之间多磨难,沈姑娘没能扛得住感情路上的绊脚石,最后平白丢了性命,但上天怜悯,让姑娘从头来过,如今竟是还要杀了自己的未婚夫吗?” 沈轻徊都要听笑了。 再一看众人的反应,都对祭司这个说法深信不疑,看向她的目光都戴着审视。 沈轻徊衣摆很长,衣袖很宽,好几次都扑到了孙百泉的脸上。 孙百泉只是沉沉地笑了笑:“娘子,别挣扎了,我知道你忘了,那我们拜天地之后,我就会让你重头想起来。” 沈轻徊一眼斜过去,绷着眼皮沉吟片刻,忽而手腕把人从地上拉起来了。 “孙百泉,怪不得你的未婚妻不喜欢你,你是真活该啊。” 说完,沈轻徊不再看他,目光投向明火,眼底映着火光,她掐着孙百泉一步步往后推,把他送到众人的面前。 村长面无表情地看着,只是看着沈轻徊掐着自己儿子走到眼前的时候,才恍然回了神。 “把我朋友放了,我跟你们走如何?” 孙百泉被沈轻徊的手劲掐得浑身难受,好像浑身血液不通,脖颈都是暴起的青筋,喉间溢出几个稀碎不清的字:“放……放她……走……” “快快快,”刘夫人早就吓得腿软,一听有希望早就将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抛之脑后,招呼那些人赶紧给青竹松绑。 但是那群人只听大祭司的命令,一动不动。 大祭司持着杖子,一步一步走近沈轻徊:“沈姑娘,你的容貌我们都知晓,何必遮遮掩掩,不是你的你承受不住,是你的你逃不掉,挣扎在这里,就是杯水车薪。” 最后一个音节陡然加重,龙头杖已然砸了过来,沈轻徊瞳孔骤缩,拽着孙百泉的后领子下腰往后闪躲。 龙头杖的铃铛堪堪擦过沈轻徊的耳廓划过,带起一阵凌厉的风声和脆响。 孙百泉却趁着沈轻徊松开他的一瞬间,用尽全力打掉了她的面具。 沈轻徊脸偏向一边,几根碎发打在了她的侧脸,面具应声落地。 沈轻徊的容貌暴露,邻里乡亲皆是吃了一惊:“这,这简直就是一模一样。” “真是沈姑娘回来了。” “那她怎么不肯承认?” 孙百泉刚才脸上的吊儿郎当也消失殆尽,本是日思夜想,可如今看到这一张脸,他竟是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来。 沈轻徊一时有些无措,她从始至终都没有想要隐瞒容貌,但是众人越是想要看她,她越是不想,如今扭成了这个局面,她有些恍然。 风从耳边溜走,沈轻徊听见大祭司的声音:“确实是沈姑娘归来,不出三日,孙公子的病情便会好转。” “太好了,我儿子有救了,我们刘家一定把沈姑娘当神仙好好供着。” 刘夫人喜极而泣,拿着帕子擦眼泪,嘴里是不住的感恩话。 沈轻徊这才抬眼看向那个揭开她面具的人,眼睛里的狠戾不加掩饰,眼尾铺满了赤红。 青竹在骂:“去拜你们的菩萨吧,一群乌合之众,长得一样又如何,我家小姐与你们毫无瓜葛。” 沈轻徊咬着后槽牙,攥着自己的衣袖都在微微发抖,而后释然一笑,直接甩出了衣袖,扇在了孙百泉的脸上。 青竹一愣,到嘴边的辱骂也被尽数咽了回去。 孙百泉病骨缠身,直接被掀倒在地。 嘴里却笑着:“怎么还生气了?” 沈轻徊没了面具的遮挡也不在束手束脚,甩开衣袖直直打向那个大祭司,大祭司同样砸出龙头杖,直接将沈轻徊的衣袖绞了粉碎。 稀碎的黑纱布卷起地上的碎沙砾和尘土,篝火盆又被掀翻,裹挟着火星子砸向众人。 一时间飞沙走石,都齐刷刷地抬起手遮挡,忍不住咳嗽,被这漫天的灰搅得头脑发晕。 等到回过神来的时候,眼前哪里还会有那两人的身影。 众人寻找二人的身影,只有大祭司望着沈轻徊离去的方向,眼神微动。 —— 沈轻徊带着青竹离开了,也不知道逃到了哪里,一片枯树林,孤夜鸟啼难息。 最后沈轻徊扶着树干呕了好一会儿。 树皮凹凸不平,硌的手生疼。 青竹还好,只是她不知道沈轻徊为何会干呕。 从衣袖间撕下一块布,递到了沈轻徊的面前站定:“沈小姐,你怎么了?” 沈轻徊扶着树干轻轻摇了摇头,接过那块布擦了擦嘴角,弯着身子,一句话也不想说。 也许是孙百泉的话真的恶心到了她,还是因为他们从没有御起轻功这么久,身体有些吃不消 。 但其实回想一下,孙百泉也没有说什么不合理的画,但她就是打心底的厌恶,厌恶这个人。 厌恶到几乎可以理解为什么那人宁愿嫁给山上的和尚也不愿意嫁给他。 沈轻徊稍微调整了一下,站直身体,却发现了青竹身后的黑影。 月光洒下,那人的衣服都像是破布碎条,缠了一层又一层,零乱又带着一种肃穆,几只黑鸟飞过,应景地啼叫了两声。 沈轻徊觉得有些瘆人,反看青竹的反应,完全没有意识到那人的存在,可见对方的内力有多深。 反抗无异于螳臂当车。 那人的身形与刚才的大祭司的身形重合,追到了这里还真是锲而不舍。 她已经没有了力气,斜斜地靠着树干,“抓我回去?” 青竹疾速转身,大祭司已至身前,她掏出腰间最后一枚暗器,准备来个出其不备,却听见那人轻笑一声,而后把她那拿暗器的手给推了回去。 “小丫头,歇一歇吧。” 这声音…… 苏姨娘?!! 这个想法让青竹大惊,再准备细看的时候却见那人已经撕开了脸上的人皮面具。 皱巴巴的面具被随手扔到地上,取而代之的是一张绰有风姿,浅笑嫣然的面孔。 青竹一眼确定这人就是苏姨娘。 苏姨娘也读懂了她眼里的情绪,笑了笑没有说话,反而把目光投向了身后还在茫然的沈轻徊,绕过了青竹。 苏子榛抬起手轻轻地敲了敲沈轻徊的头:“小徊儿,认不出来了?” 沈轻徊模模糊糊地抚上了自己的额头,黑暗里看着这个青竹口中所说的苏姨娘。 “苏姨娘。”沈轻徊轻声喊了一句。 不怪她反应不过来,刚才还在说要她命的人,现如今站在她的眼前说自己是她一直在寻找的人。 人皮面具倒是可以理解,只是这声音是怎么变化的。 苏姨娘调侃着:“我知道你有很多问题,先回去再说,这深山老林的并不安全。” 青竹认得苏姨娘,沈轻徊自然也相信,跟着回到了一处小茅屋。 苏姨娘点了油灯,清秀的面孔倒映在纱窗上映下一片昏黄。 “随便坐,我去给你们倒茶。” “不用了,大半夜喝茶晚上睡不着。” 沈轻徊说, 苏子榛看了她一眼,无奈地笑了笑:“好,不泡茶,那就喝白水,等着啊。” 人走了。 沈轻徊靠在窗边打量,屋里的东西算不得奢华,但胜在干净整洁,淡淡的花香沁人心脾,屋子的最西边还有一台书案,笔墨纸砚都摆在上面。 最上面的纸上还有诗画。 看得出来平时不少作诗作画。 沈轻徊平静下来还是觉得自己像是在梦里一样恍惚,苏姨娘出现得太突然也太及时了。 既然如此,那在法事上,怎么还要刻意刁难。 苏姨娘端着托盘走过来,茶壶没有盖盖子,想必是想要热气腾腾的水凉的快一些。 见到沈轻徊出神,她喊了一声:“怎么不坐?发什么愣?” 36. 穿越真相 沈轻徊摇了摇头,坐下之后,苏子榛便便将一杯热茶推了过来。 “我看那孙百泉醒过来了,我就知道你要回来了。” 沈轻徊抱着茶杯暖手,夜凉,氤氲的水汽挡住了二人的视线,她很轻地吹了吹。 “小徊儿,外面的世界好玩吗?” 沈轻徊抬眼看她。 苏姨娘笑得很深,双手托腮,歪着头看她。 半晌,沈轻徊摇了摇头:“不好玩,一直在考古,没时间休息。” “最起码给病治好了不是?” 沈轻徊心有触动,听着这话,真心觉得苏姨娘深不可测。 “困不困?是现在问呢,还是等明天问呢?” 沈轻徊看了一眼窗外,夜幕低垂,远处依旧有火光,有心提醒,“姨娘,你的祭祀该怎么办?” “不用管,让他们去闹,等到天亮,我找一个理由让他们散了。” 沈轻徊收回目光:“当时为什么要我摘下面具?” “不摘我怎么确认是你?”苏子榛奇道。 “那又为什么我会和孙百泉的未婚妻长得一模一样,这面具一摘,岂不是坐实了我是他的未婚妻?” “什么坐实?”苏姨娘嗔怪地纠正道:“你就是啊。” “也不算全是,毕竟你用的是他未婚妻的身体。” 沈轻徊:“?” 苏子榛看她一眼解释道:“你以为你是怎么回来的?穿越时空真的会那么容易吗?” 沈轻徊一时反应不过来,放下茶盏,坐得端正了一些:“什么意思呢?” “你是魂魄游走时空,穿越之前身体都要跨掉了,穿越回来自然用不得那副身体了,你是借着孙百泉未婚妻的身体回来的。” 苏子榛一只手支着下巴,目光望向远处:“你那时候都快要病死了,我就送你去了北京,那副身体在你走了之后就迅速腐烂,为了避免让他人察觉些什么,我托人挖走了你的身体。” 沈轻徊有些心惊,连带着身后的青竹都罕见地愣住了。 “至于你会和孙百泉的未婚妻长得一模一样,是因为你的魂魄和她的身体已经融合了,样貌自然也会发生变化。” 沈轻徊手里绞着衣服,低垂着目光,一时也不知道该如何拿什么表情来应对这件事。 苏子榛的声音还在继续:“沈轻徊死了之后你的魂魄就承接了她的躯体,因此得以穿越回来。” “为什么我就正好承接了她的身体?” 沈轻徊心很乱,焦灼感好似已经顺着神经游走到了全身,她也说不上来自己对这件事该有一个什么样的态度。 “因为她本就是为你而生的,她命中注定要成为你回来的躯体。” 苏子榛站起身来,剪了剪灯芯,让火舌更旺了一些,苏子榛细长纤瘦的身影被投到了墙上,几乎包裹了沈轻徊的整个身形。 “这个村子的人本来就不应该存在,这个村子就是假的,哪里有什么榆落村,现在这个动荡的乱世,怎么可能会有一个隔绝外世的村落不受任何管治,这根本不可能。” 沈轻徊彻底愣住了。 她猛地站起身来,“世界上竟然会有这样的事情?” 苏子榛剪好灯芯就转身来看沈轻徊,淡笑着:“吓到你了?” 吓到倒是不至于,都见到纸片人笑了,哪里那么容易被吓到。 只是震惊,大兖朝竟然有这样的事情发生。 思及此处,沈轻徊又问:“姨娘,这些事情你怎么会这么了解?” “我?” 苏子榛拍了拍自己衣服上的褶皱,回来之后她就换了一副,浆洗过多次,都已经泛白了,算不得多崭新。 “因为我已经被困到这个世界里面十多年了。” “我九岁那年来到这个世界上就再也没有回去过,想尽了办法,最后承受命运成了你的父亲的小妾。” 苏子榛说这话的时候难免落寞孤寂,烛火把她的身影拉得又长又易碎。 沈轻徊仅是作为一个倾听者便感受到了绝望。 她刚穿越过来的时候,一直都想回去却不得门路,那种失望无力她很懂。 但是最后她得知自己就是这个世界上的人的时候,也放下了那种焦灼,彻底成为了大兖朝的人。 但是苏子榛不一样,她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她会排斥,这一排斥便是十多年。 困到这个对她来说是虚无缥缈的世界十几年,上天对她太过残忍。 他往前走了两步,想说些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合适,嘴巴几度张合,一个字也没有说出口。 她声音轻了很多,只是问:“姨娘,那你回不去,是怎么把我送过去的?” 苏子榛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刚才还在伤感,听到这个问题瞬间扬起嘴角,抱胸看向她:“沈知易有没有把那副我的画像给你?” 沈轻徊心下感慨,这个事情竟然也是苏姨娘的手笔么。 “有,就在客栈里面,里面的你……” “会笑。” 苏子榛自然而然地接她的话。 “那幅画确实是我,我就是通过那幅画那你送过去的。” “我也是穿越者,但是我自己回不去,反而可以让这两个世界的人联通,画像就是你穿越的载体。” 沈轻徊目光惊疑,着实理解不了这种玄幻的事情,她一直记得她穿越的是古代,不是仙侠世界。 她看着苏姨娘,甚至有点恍惚。 世界上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bug。 时间流淌着,却好像把她和苏子榛的距离越推越远。 “姨娘,你是怎么知道这个村子的人都是虚假的?” 苏子榛续道:“因为真正的人不可能不会生病,我来到这里十年了,可从来没有人生病染疾,他们甚至都不知道如何孕育,不知道后代为何。” “他们的年龄永远停留在这个时间,不会老去,只会突发意外死亡。” 沈轻徊觉得今晚像是在做梦,呼吸都觉得假,好像天地间除了他都是虚假的,脚下踩着棉花一动也不敢动。 “不会生病,那孙公子?” “那是因为他喜欢沈轻徊,沈轻徊自杀之后,这个村落的关联就不平稳了,也许是爱的太深了吧,最大的反噬竟然在他的身上。”< /p>“不是生病,是报应。” 苏子榛的话略感惋惜。 “也就是因为孙百泉的事情,这个榆落村第一次有了大夫,榆落村的人有了染疾这一说。” 说到这里,苏子榛神情有些思考的意味,“我一直怀疑是不是因为你的魂魄回来,让这个村子的人开始长出血肉了。” 沈轻徊脑子都要转不动了,略感为难“我不理解。” 苏子榛:“啊,我也不理解,我瞎猜的。” 沈轻徊:“……” 沈轻徊想问的太多,又被苏姨娘的话打了一个措手不及,竟是不知道从何问起。 “玉佩只是让你回来的一个信物而已,那个东西是你娘留给你的,本来就是你穿越之前给我的,如今我把她转交给你再也合理不过,我当时对知易说希望你可以拿玉佩来找我,也是算给你传了一句话。” “至于你娘,”苏子榛的声音变了,沈轻徊听到这个字眼也抬起眼来看她。 “她是被你爹推下去的,至于原因,我查不到。” “虽然你爹那时候对你们并不好,但也绝对不会做出对你娘不利的事情。” 沈轻徊明白了苏姨娘话里的意思:“姨娘是说,有人……” “对,有人控制了你爹的神志,犹如刘云起。” “当年不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湘妃娘娘找到了我,希望你可以借着穿越的机会,把刘云起捞出火海么?” 这么一说,好像所有的事情都说的通了。 这么多的事情,都在苏子榛的掌握之中。 “姨娘,最后一个问题。” 苏子榛笑了,走到案桌旁坐下来,开始画画:“什么最后一个问题,我知道你现在接受不了这样的结果,但总要适应的,随便问,不用觉得麻烦。” 沈轻徊也走到案桌前的矮椅上坐下,一只胳膊搭在案桌上,看了看苏姨娘被烛火照得如同暖玉一般的面庞,又看了看画,说道:“我的尸体会腐烂,可那却是一个已经入土的尸体了,为什么要避开他人的察觉?” 苏子榛手中的笔顿住了,这么隐晦的话都被沈轻徊单拉出来说了。 朱笔蘸了红墨,画中人的嘴被染了颜色,夺目鲜艳,昏暗里也尤其显眼。 沈轻徊接着说:“因为你算到了温徇风或者沈知易会挖我的尸体吗?” 声音很轻,却是剖中了苏子榛的声音心事。 沈轻徊问完之后,苏子榛好久都没有说话,一笔一笔描摹画中的女子,认真细致,逐渐投入。 沈轻徊也不急,双手交叉放到桌上呗下巴压着,安安静静看她画画。 半晌过后,苏子榛突然说:“你知道知易喜欢你?” 沈轻徊眨了眼睛后回神,坐直了身体说,“知道。” “温徇风很疯,但他也不遑多让,届时看到了你的棺材里面只剩下烂肉,他会疯的。” “庶子不该对嫡女动心,但沈知易这么做了,你走了之后沈知易几乎要跟着你一起去了,我怕他会做什么极端的事情来。” “我也没办法,最后告诉了你去现代的真相,这才让他稍微理智了些。” 37. 做梦 沈轻徊沉默半晌,到底是没有接这话。 沈知易喜欢她,她能怎么办,嫡庶之间怎么可能会有感情。 沈轻徊是打小就把沈知易当成兄长的,未曾有过任何非分之想,她从未逾矩半分,其他的感情就是沈知易自己的事情了。 “姨娘,我大概什么时候可以想起来呢?” 现在她所有的记忆都是从别人嘴里得知的,自己什么都没有想起来过。 知道发生了何事,却总是不落地。 着实头疼。 苏子榛放下手中笔,抬起手轻轻探了探她的额头:“头疼吗?” 沈轻徊一愣,摸了摸额头,“没有啊。” “觉得你有点发热。” 沈轻徊摸了摸脸颊,好像是有一点热,但也没有在意太多,烧两天自己就好了。 “你既然来到了榆落村,这副身体本来就是在榆落村里面长大的,你在外面呆了太久,身体不适应,最近会慢慢好转,至于记忆……” 苏子榛想了想:“也许就这一两天了。” 沈轻徊一惊:“当真?那太好了。” “姨娘什么时候骗过你?”苏子榛摸了摸她的额头,“去睡觉吧,很晚了,你的房间在东面的侧屋,你和青竹一起住。” 沈轻徊点头称好,站起身,晃了晃脑袋,走到门口又想起什么,转身回来问:“那孙百泉怎么办?” 苏子榛一边收拾笔墨纸画一边回答:“估摸着要不了多久就好了,放心,我不会让你嫁给他的。” 着实困倦,沈轻徊应了两声就离开了。 果不其然,夜里沈轻徊发高热了。 面色潮红,呼出的气都灼手烫人,浑身酸软,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好,迷迷糊糊的她也不想起身。 次日,沈轻徊病倒在了床上起不来,村长家的人想来问问大祭司这件事要怎么处理。 苏子榛面色威严沉重,负手站在众人面前:“昨晚摆卦,那姑娘去深山老林躲起来了,去那边找一找吧。” 最后几十人浩浩荡荡往深山走去。 苏子榛打发完了众人就去了东侧屋。 榆落村没有大夫,即便有她也不会让大夫来这里。 只能用她寻常的办法来给沈轻徊降温。 沈轻徊睁不开眼,浑身就像是火烧一样,只能感觉到有人用沾了水的湿毛巾给她擦拭胳膊。 青竹现在也不方便出去,苏子榛便一人出去采草药。 沈轻徊像是躺在棉花里一样虚浮,分不清梦境和现实,能听到青竹在收拾瓶瓶罐罐的声音,也能听到梦里反复纠缠争吵的声音。 脑子混乱,她想说话,却总是被梦里的哭声扰得头疼欲裂。 苏子榛的声音忽远忽近,还有温徇风的麻木无力的话语,好像沈知易也在旁边。 “这孩子身子亏得太厉害了,今早又呕了血,只怕是撑不过这个冬天了。” 很轻很柔的一句话,像是扑到了耳边一样柔和。 “该怎么办?宫中太医都束手无措。” 有一只手隔着被褥轻轻地拍着她,即使是在梦里,好像也缓解了沈轻徊的难受和燥热。 “子榛,有偏方吗?” 苏子榛看着唇角带血的沈轻徊,无力又悲伤地摇了摇头:“我不懂医,只是了解过一些皮毛而已。” “这孩子从出生就没有过几天好日子,时常被病痛折磨,就这么一直苦熬长大,没想到这一天竟然会来的这么快。” 眼泪不住地滑落,陈夫人对沈轻徊的病情无能为力,面容憔悴,疲惫无神,已然几日都没有合眼了。 身后的温徇风沉寂很久,不敢上前,也不敢走远,看着那鲜红刺目的血铺到苍白病态的嘴角,像是被钝刀扎进去又慢慢拔出,循环往复,喘息不得。 沈轻徊神志不清,整个人已经瘦成皮包骨,陷在松软的被子里,只会让人觉得沈轻徊一碰就要碎掉了。 窗外鹅毛大雪把整片天地铺成了银装素裹的世界,簌簌飘落,翠竹被压弯,寒气笼了真个天地,屋内炉子烧的正旺,却冷得让人瑟瑟发抖。 温徇风愣了好久,半晌终于动了,“我带她走,据说南疆有一位巫师,擅长天命,逆改命数,我带轻徊去找他,许有一线生机。” 若是可以,温徇风就直接将那人给绑了过来了,可是那人神出鬼没,几乎没有人见过他的真容。 况且也有传言,心不诚的人根本见不到那位巫师,之前有人要硬闯那南疆禁地,最后被内力化形的竹叶虐杀,连尸体都没有找到。 坐在床边的陈夫人听到这话不为所动,甚至连回头都没有,只是眼神空洞地看着呼吸薄弱的沈轻徊。 苏子榛看了陈夫人的态度,没有让他的话落到了地上:“太子殿下,天寒地冻,轻徊的身体经不住颠簸和寒冬,离京到南疆最快也要个把月,她撑不住的。” 沈知易披着白毛大氅,看着温徇风只觉得愤恨至极,步步紧逼,几近咬牙切齿:“都是你,轻徊和你从小青梅竹马,她待你不薄,但你竟然暗算她,给她下毒加重了她的病情,太子殿下,当真是好城府。” 温徇风对这话根本无力反驳,愧怍几乎要把他淹没。 也不知道当时是怎么想的,只觉得获得沈家助力最好的方式就是从沈轻徊下手。 所以他给沈轻徊下了傀儡毒,甚至来不及去考虑后果。 等到回过神来的时候,沈轻徊已经病倒起不来了。 她依旧记得沈轻徊呕血昏倒前看他的眼神,凉薄,不可置信,震惊,甚至还有愤怒,厌恶…… 这样的眼神他从来没有在沈轻徊眼睛里看到过,这是第一次,也足以让他心痛不已。 陈夫人知道事情原委之后恨不得当场拔剑杀了温徇风,可她不能,刺杀储君是重罪,会连累整个将军府,波及九族。 如今陈夫人能让他安安稳稳地站在这里也是仇恨不能,府门外的禁军层层把手,若是稍有不敬,只怕随意找个罪名便给将军府定了罪。 将军府功高,引得陛下猜忌,若是被天子抓到把柄,那简直是万劫不复。 陈夫人之前也想要状告温徇风,但最后都被沈衡拦了下来。 陈夫人没忍住甩了 他一巴掌:“沈衡!轻徊是你的亲生女儿,他被人害了就这样忍气吞声吗?” 沈衡被掌掴自然是气得不行,但也理解陈夫人的情绪,自己一个人喝了凉茶生闷气。 “太子殿下请回吧,你呆在这里怕是会让轻徊厌弃,门外禁军跟随,不送了。” 温徇风没有说话,只是上前,看着沈轻徊越来越轻的呼吸,麻木到指尖轻颤。 “我试试吧。” 陈夫人听到这话恨不得撕了他,猛地转头,几乎目眦欲裂:“试试?” 她站起身,笑着质问:“太子殿下想如何试试?试试这毒你有没有深入骨髓,还是试试轻徊如今会不会听候你的命令?” “你害过她一次,就不会再有第二次,往后,我不会让你见我女儿的,你走。” 陈夫人呼吸发抖,指着门外,眼眶通红,发髻也没有了往日的一丝不苟,整个人看起来也没有了往日的端庄平和,不顾规矩体统,只有一个想要保护女儿的母亲。 温徇风还想再说些什么,就被沈知易拉住了胳膊:“太子殿下,请回,若是被人发现了不对,陛下亲自下令召回,只怕也会连累将军府。” 沈知易的声音比寒冬腊月还要凉,就算平日里他们暗暗较劲,耍心思去争沈轻徊,可也没有如今这样仇敌般的话音。 大雪依旧在下,扫过的雪路不消片刻又被铺上厚厚一层,脚印被抹平。 雪天里一黑一白,一前一后走着,绕过后院长廊,走到府门沈知易和沈轻徊都没有说过一句话。 马车在府门等着,驾车的马儿打着响鼻,甩着身上鬃毛落下的雪。 温徇风忽的开口,声音不掺杂任何情绪:“你要做什么?” 沈知易自然知道他说的是哪一件,目光落在远处,毛领被吹得颤动,他实在是不想回应温徇风的话。 他怕一句话说的不对,两人便要动武。 温徇风接着说:“换作以前,不管如何只要有希望你都会试一试,怎么这次很沉默?” 他以为沈知易会大发雷霆,把他打一顿然后让他去南疆把那巫师给绑回来,若是做不到,那就死在南疆。 但是沈知易意外的平静,反而是把他给赶了出来。 “将军府的命如今都在太子殿下手中,轻徊如今沉疴难起,我要你的命又有什么用?” “轻徊待你我,总是对你的感情更深一些,我尚不明白她的态度,若是她想要亲自杀你,我岂不是越俎代庖,又难消她心头之恨?” 温徇风最后回宫去了。 沈知易回了厢房,陈夫人和苏子榛正在招呼着给沈轻徊喂药。 沈轻徊没有一点意识,药一点也喂不进去,一碗药几乎都浪费了。 陈夫人着急又心疼。 最后沈知易说让他试试。 苏子榛看向他,怀疑又似下定决心一般把药递给了她。 陈夫人几日都没有休息,被苏子榛扶起的时候脑子一阵眩晕,身子很快就撑不住了。 苏子榛扶着她回去休息,走到沈知易身边的时候还说了一句话:“不可逾矩。” 38. 酸涩 寒风呼啸几乎要掀翻整个屋顶,屋内燃着的炉子也赶不走这遍体生寒。 沈知易手里的药荡起阵阵波纹,药味弥漫,着实难忍。 他走到床边坐下,静静地望着沈轻徊,眼底没有什么情绪,只是看着这个床上昏迷不醒的妹妹。 他对沈轻徊的感情无从说起,或许是在年夜的时候会拉着他一起放烟火的时候,也许是她因庶子身份在贵公子弟中被人看不起为他出头的时候。 即使他知道沈轻徊就是这样一个人,护短,为他人打抱不平,甚至会考虑周围所有人的体面。 感情堆积,却每每只记得沈轻徊的侧颜和背影,那些不甚清晰的身影变成了压在心里无可言说的情绪。 每次被情感裹挟时,他的所有行径都会令他事后后悔,可是下次依旧会这样做。 那时候他就明白了,也许他对沈轻徊并不是兄长对妹妹的关怀与照顾,是想要更近一步的亲近。 以前是,现在亦然。 沈知易眼波微动,他轻捞沈轻徊的肩膀把人扶坐起来,靠坐在他的身上。 沈轻徊没有一点意识,完全像是被剥离了魂魄的躯壳,只能靠着这些苦涩难以入口的药物吊命。 沈知易用勺子一勺又一勺地喂,果不其然,一口都喂不进去,反而湿了衣领。 它一次又一次地用内力把它烘干,却总是被药打湿,循环往复,沈轻徊好像深陷昏迷都感受到了不舒服,眉头皱了皱。 沈轻徊身上抖得厉害,冷得厉害,沈知易撩开自己的大氅把沈轻徊整个人裹了进去。 “轻徊,你要吃药。” 沈知易在她的耳边轻轻呼唤祈语,尽然沈轻徊完全听不见。 “我知道你不甘,知道你怨恨温徇风,但你若想一刀杀了他,也应该先醒过来不是吗?” “你要是醒不过来,陈夫人该怎么办?歆仪也在等你的消息,你要撇下她们吗?” 碎碎低语换来几滴清泪,沈轻徊睫毛被打湿,无力地靠在沈知易的胸膛,嘴角溢出丝丝缕缕的鲜血,刺眼地扎进沈知易的心里。 他看到了,把沈轻徊越搂越紧,喉头轻滚,“我该怎么救你?” 再暖的炉子也抵不过这种无力的凉意,血和泪一起往下流,一次次的手指尖轻颤的让沈知易看到希望。 可是沈轻徊就像是被拖进了深渊,竭力挣扎也翻不开身,不甘无处宣泄,最后化成了水打在她唯一可以依靠的人身上。 阵阵暖流从后背蔓延,全身冷到僵硬的经脉渐渐变得鲜活,气运流通,流转至全身。 许是感受到了不同,沈轻徊无意识地靠紧了沈知易,苍白的嘴唇一张一合,却是没有发出一个音节。 至纯至净的内力驱走了她身上的寒意,把这毒逼得无路可走,在体内疯狂窜动,原本还被内力暖的全身都落了实处,如今只觉得痛苦不堪。 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薄汗,她把沈知易的大氅越抓越紧。 原本一句话也说不出口,被这毒逼得硬生生从嘴里挤出来了一个破碎的字:“……疼。” 沈知易听到了,却只能装作没有听到。 沈轻徊后背的手又暖又安心,愣是被这种剧痛感碎的什么都不剩。 沈知易也好不到哪里去,逆转经脉本就被身体排斥,还是把这内力传给与自己并不同根同源的沈轻徊身上,更是凶险万分。 两人都不好受,沈轻徊甚至觉得自己可能要被这毒给逼死,沈知易经脉像是被寸寸割裂,从手指间一直到丹田都像是被烈火灼烧,连带着昔日的所有感情都越烧越旺。 兄妹两人就这样依偎在一起,彼此痛苦,又彼此疗愈。 终是沈轻徊率先撑不住,呕出一口黑血。 素净的被褥变得脏污,下巴上全是鲜血,沈知易见毒被淤毒被逼出来一些,迅速收功,却难免不遭受反噬。 眉头皱得死死的,他攥着衣袖擦去了沈轻徊苍白脸上的黑血。 他看着沈轻徊想醒过来却又做不到的挣扎,眼眶湿红,虚弱无力地低语着:“睡吧,等睡醒了,你的病就好了。” 他轻拍着沈轻徊的后背,轻晃着身子,一如幼时不懂事的时候,像是在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女娃娃。 沈轻徊的乌黑墨发散开,更显精力憔悴,睫毛已经被打湿,轻轻颤抖着,像是在啜泣。 雪越下越凶,大地一片苍茫,沈轻徊在沈知易的怀里沉沉睡去,抓着沈知易的衣服也越来越松,最后白皙的手垂落,依旧没有见到沈轻徊醒过来。 这样的天气让人分不清楚究竟有没有入冬,所有人都加了一层厚厚的衣衫,苏子榛去山上采药回来的时候脚都快要冻僵了。 山间很冷,像凛冽的冬日。 采药,摘药,熬药,等到一碗药彻底熬好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沈轻徊深陷梦魇醒不过来,梦里泪水也总是止不住,打湿了枕头。 直到梦里的苦涩感受斥满舌苔的时候,沈轻徊的恍惚意识才清明起来。 苏子榛如十年前的时候,坐在床边喂她喝药,青竹在一旁守着。 但终究是有所不同,沈轻徊不愿让人为难,端过药碗将药一饮而尽。 苏子榛很明显地感受到自从沈轻徊醒来之后就沉默了好多。 许是做了什么不好的梦没有缓过神,又或是什么过去的记忆已经开始恢复了。 “姨娘,现在外边如何了?” 沈轻徊的声音哑透了,还带着高热后的热和虚脱无力,双目无神,靠着床沿,望着窗外光秃秃的枝桠。 “暂时不会找到这里,孙百泉那边我会处理,你病好了之后就回京城吧,毕竟那里才是你的家。” 沈轻徊倏地垂落了长睫:“我不想回去?” 苏子榛一愣:“为何?” 梦里的酸涩感依旧存在,沈轻徊轻缓地摇了摇头:“姨娘可愿与我一同回去?” 苏子榛眼里的纳闷转瞬即逝,了然似的为难开口:“姨娘回不去了,自从我十年前来到这里开始,我就再也离不开这个村子了。” 沈轻徊被这话冲得头脑有些发懵,她坐直了些,想到什么似的看向青竹,青竹却有着杀手的职业素养,垂眸一言不发,她明白了过来,轻笑一声剖析着:“接姨娘回去是幌子,兄长怕我不信任他所以寻了一个由头派了你在身边保护 才是真。” 三人互相沉默着。 她曾经与沈知易的感情说不清道不明,隔着朦胧雾境也义无反顾。 逆转经脉只为换取她一线生机,后来呢? 沈知易怎么样了? 沈轻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闭着眼睛偏过头去不愿再多说一句话。 苏子榛看明白了些许:“今日过后你的记忆就要慢慢恢复了,不算好事也不算坏事,靠自己承受,往前看,不要陷进回忆里让自己抽不开身了。” 沈轻徊点了点头却终究没有说什么。 苏子榛帮她掖好被角就转身出去了,沈轻徊本想闭目养神,却听到了一阵噼里啪啦地声响。 像是什么东西被用力劈碎,暴力,凶猛,不可反抗。 她倏地睁开眼睛,掀开被子下床。 外面的黑衣人融入夜色,来势汹汹,只有刀剑的寒芒尚且看到,苏子榛负手立在廊下,看着西侧边被一脚踹到粉碎的木桌和凉亭,目光阴鸷。 沈轻徊上前两步,却被苏子榛抬手拦了下来 “来者何人?” 话音刚落,迎接她的是凌厉的剑气和破碎的风声。 几人蜂拥而上,速度快到只能看到残影。 青竹迎面而上,和苏子榛联手和这群杀手打成一片。 沈轻徊发着高热,浑身没有半分力气,一只手撑着门框,目光死死地盯着。 廊下挂着的两盏灯笼左右摇摆,受剑气影响成了一片黑暗,留下一缕青烟。 之前在南华寺的时候,就是这样装饰的人来刺杀沈轻徊,如今她都来榆落村了,这些人还是没有放过他。 不仅如此,背后之人对她的行踪和一举一动了若指掌,否则怎么就刚好趁着她发热的时候派刺客前来围剿。 刚才的梦境感受还在,好像也在悟性地影响着她,使不上力,像是依旧被毒素侵扰时的无力。 刀光剑影,不少刺客已经成了尸体,夜幕之下对于她们来说终究是吃亏了些,沈轻徊有心帮忙却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他们的最终目标都是沈轻徊,几乎都想越过青竹和苏子榛将沈轻徊掳走。 虽然青竹和苏子榛竭力抵抗,但还是被不少人钻了空子。 沈轻徊随手抄起苏子榛打被子用的木棍照那人身上甩去。 防守已破,只要有一个人近了沈轻徊的身,刺客自然也就越来越多。 沈轻徊一脚将那人踹出去老远,却也因为反应迟钝被人劈断了手中木棍,死死扼住了喉咙。 “都别动,不然我马上就掐死她。” 刀剑的碰撞之声顷刻间归于风声,青竹和苏子榛迅猛转身,看着沈轻徊呼吸不畅,手拼尽全力想要掰开那人的手的时候,几乎是目眦欲裂。 “想要什么尽管开口?”苏子榛率先开口。 “我们倒是没什么想要的。” 这人的声音饱含着严肃,也像是因为带着面具被处理过后的嗓音,沈轻徊觉得这声音在哪里听到过,却又想不起来。 苏子榛不信他别无所图:“那你们早该抓到我女儿的时候就迅速逃走了,为何还要喊停这场混乱。” 39. 绑架 “我要那对琉璃耳坠。” 沈轻徊被掐到一句话也说不出口,听到这话还是忍不住想要嘲笑。 你是变态吗? 苏子榛心里慌得打鼓,面上却不显:“耳坠并不在我们这里。” 那人冷笑一声:“那是你们的事情。” 话音刚落,在她们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那人就已经带着沈轻徊御起轻功离开了。 苏子榛和青竹想要追击,却被虾兵蟹将拦住了脚步。 身体腾空,几乎没有靠任何内力支持,凉风打在脸上,沈轻徊想吐。 那刺客也看出来沈轻徊身体不适,捡了一片枯树林落下,推了沈轻徊一把:“快吐。” 沈轻徊手扶着光秃秃的树干就开始弯腰喘气,内里翻江倒海却一点也吐不出来,风把她的发丝吹得凌乱,耳膜贯穿。 她侧头看了一眼一身黑色劲装的人,夜空中眼眸深不见底。 “你是谁啊?”沈轻徊声音软弱无力。 那人说:“说了你也不信。” 沈轻徊无力地轻笑:“所以你也知道你自己的身份有多扯。” 那人很明显地皱住了眉头,但又很快松开。 “琉璃耳坠不在我身上,在永和帝的怀里,你要去抢吗?” “你知道永和帝爱我深沉,我送给他的东西恨不得永远埋在怀里,你要真想找,恐怕还是要费点功夫。” 那人眼神越来越恨,逼近沈轻徊,眼睛似乎要是把他生吞活剥。 “你什么时候把那东西给了他?” 沈轻徊看着天上黑压压的云,似乎是真的在思考:“大概,是在你的葬礼之后。” 那人身形明显一顿。 沈轻徊知道自己猜对了,嘴角勾了勾,站直身体,嗓音不无嘲讽:“太蠢太坏,怪不得温徇风可以一脚把你踢下台。” “宫廷谋略我向来参不透,但至少我执掌皇位这么多年了,也蠢不到温徇风可以凭一己之力把我杀了的地步。” 那人摘下了面具,胡须黑长,脸上已经长了皱纹,比在棺材里看到的时候已经苍老了很多。 温徇风的父亲,温擎。 沈轻徊刚穿越过来的时候,温徇风要给他殉葬的那个人。 沈轻徊靠着树干,把人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你也是从棺材里面爬出来的,惠娘也是你掳走的?” 温擎纳闷地看了她一眼:“你是不是恢复记忆了?” “不然呢?惠娘专门给我交代过,不要让耳坠落在有心人之手。” 惠娘在宫里的时候过得很苦,这些痛苦的源头闭着眼睛想都知道是谁造成的。 那个有心人除了狗皇帝她也想不到其他人。 他三番四次带着人要来抓沈轻徊,除了惠娘说的有心之人,实在是想不到还有谁。 温擎轻叹一声,“她倒是想得深远,但有一点你说错了。” 沈轻徊:“嗯?” “之前的温徇风爱你又利用你,可见有多虚伪,但如今,温徇风恨不得杀了你。” 沈轻徊心里“咯噔”一声,心中不安隐隐浮现。 “你如今呆在榆落村自然不通外界的事,”温擎话音微转,好似来了兴致:“你被通缉了。” “全城通缉,你的画像贴满了大街小巷,违背皇命,私逃出皇城,水淹皇陵,陛下震怒,连带着臣服他的沈知易都被下狱了。” 一字一句如同惊雷一般轰开,沈轻徊脑子迷糊,树干都险些扶不住,只能紧握着。 温徇风的第二人格回来了。 那惠娘该怎么办? 温擎把沈轻徊的所有反应都看在眼里,“以禁军的能力不久就会查到这里,京城里唯一可以帮你的沈知易都还在牢里,你现在腹背受敌,想要谋出一条生路简直是异想天开。” 沈轻徊眉眼清冷,孱弱的身子微微弯着,几缕发丝扫过脸颊,心中起伏未定,连带着腹部都有些痛。 “你想如何做?让我帮你推温徇风下台?这几乎不可能,三十万大军都在他的麾下,比起我想活,你的想法才是笑话。” 温擎确实笑了笑:“你想多了,我无心皇位,我只要惠娘的琉璃耳坠。” 月华清落而下,一层光辉碎光,沈轻徊骂他:“你变态吗?要女子的首饰作何?” 温擎负手而立,被骂了也依旧面色平静。 其实,按照辈分来算的话,沈轻徊要唤他一句师兄的。 却不是兄友弟恭的师门关系,而是你死我活。 想到这里,温擎略感惋惜。 “惠娘在哪里?” 沈轻徊问。 “你掳走惠娘就是为了得到琉璃耳坠,那如今琉璃耳坠不在我这里,惠娘对你来说也没什么用了,好歹是你的枕边人,做事别太绝。” 温擎看了她好一会儿,沈轻徊被他这样的眼神看得难受又眩晕,眼前人重影交叠,最后肩颈一痛,彻底没了意识。 等到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两日之后了。 破旧的茅草屋,手腕上喝脚踝处被绳索缠绕,勒出了很重的红痕,嘴里塞了绢布,她躺在草堆上,双眼放空,久久回不过来神。 直到一个头发凌乱,脸上笑意诡谲,一身脏乱白衣的女人突然出现在她的视野里。 沈轻徊一瞬间被吓得瞳孔骤缩,剧烈地挣扎着坐起身子,脚步拖着地面,惊恐地往后退。 那女人疯疯癫癫,几乎拖着脚步往沈轻徊面前走,白衣被尘土和鲜血染色,头发上戴着稻草,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早就暗淡的眼眸,歪着脖子脚步不停。 沈轻徊说不出话,止不住地呜咽,根本就看不清楚那人的脸。 她还想要往后缩,可是身后的草堆让她退无可退。 那人走到沈轻徊的身边蹲下,沈轻徊眼里泪花闪现,不知道她要做什么,只是紧闭着双眼偏开脸。 倏地手腕上的勒痛感消失不见了。 接着是脚踝,而后嘴里的绢布也被人取下……… 沈轻徊被这动静弄得不明就里,颤颤巍巍地睁开了眼睛。 对方依旧笑着,可是手劲却很轻柔,面容被头发遮挡,看不清表情,却能从她露出来的神情里面看到不同的情绪交叠。 挣扎,疯癫,悲恸,绝望,无助…… 沈轻徊方才脸上的泪流到了下巴处,随着下巴的颤抖滴落到了草堆。 “惠娘?” 那个疯子好像没有听到,低着头跪坐在沈轻徊的面前,像个小孩子一样手里捏着一根稻草拧着玩。 温擎对你做了什么? 怎么变成了这般模样? 沈轻徊看到她心中难掩情绪,上次见到惠娘的时候只是神志不清,但还知道自己叫什么名字,如今见到她,疯癫感更重,几乎不认得自己了。 应当还是有些理智的,不然她怎么会帮自己解开了绳子。 沈轻徊忍着心慌手抖,轻轻拨开了那些头发。 那张脸几乎都看不清本来的样子了。 复杂的面部表情堆叠着,沈轻徊都分不清惠娘心里想的是什么。 她轻轻唤了一声:“惠姨。” 也不知道对方对这个名字有什么感触,或者说是眼前的视线陡然变亮,惠娘缓缓抬起了脸。 “我是沈轻徊,还认得我吗?” 她的声音难掩哽咽,却是咬字清晰又缓慢,像是怕吓到她一样。 惠娘面无表情的盯着她瞧,没有动作,眼睛里空洞无神。 好久好久,惠娘像是无力了一般向一旁歪倒。 沈轻徊眼疾手快地一把扶住了她。 恰逢门被打开,温擎手里端着一碗水进来。 看到他们还有些意外,“这么点时间,就能和一个疯子处得这么亲近,沈轻徊你还真是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都招人喜欢。” 沈轻徊对他的话充耳不闻,自打温擎进来,惠娘的身体就一直抖个不停。 她怒视着温擎:“你对惠娘做了什么?” 温擎把茶水放到了刚才的破旧桌子上。 “什么也没做,我只是问了她一些问题,结果就变成了这样。” “问了什么?” “凭什么告诉你?” 沈轻徊恨得整个后槽牙都要咬碎了,却又转瞬笑了:“看来你没有从惠娘嘴里得到些什么,不然你怎么会带我过来。” 温擎说:“你的侍卫和沈知易的母亲都已经被温徇风控制起来了。” 沈轻徊愣神,温擎接着说:“没错,是我放出的消息,禁军如今已经围了整个榆落村。” 温擎在距离沈轻徊两米外的地方站着:“温徇风在用他们的性命逼你现身。” 想到什么,他又说:“但好歹你的朋友是聪明的,袁歆仪和百里奚凛已经逃出了南华寺,刘云起也被带走了。” 一个名字,让惠娘止不住疯狂,在沈轻徊的怀里剧烈挣扎。 沈轻徊扣着惠娘的后背,静声安抚:“没事,李云起没事,他是吓你的。” 惠娘闹腾了好一会儿,最后沈轻徊直接捂住了惠娘的耳朵。 “温徇风马上要查到这里,你们要是还在嘴硬,我得不到我的东西,我就只好把你们交出去了。” 沈轻徊觉得他有点疯了,甚至病情比惠娘还要严重:“把我们交出去,你凭什么觉得你可以独善其身,温徇风都可以杀你,凭什么会对你心慈手软?” 温擎丝毫不在意这些:“要是我会害怕这些,还会用把你们叫出去来威胁你们吗?” 沈轻徊嗅出了其中的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