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漂亮青梅竟是男子》 1. 你居然男扮女装 深更半夜,夜色笼罩着整座村落,家家户户都沉睡在夜梦之中,四周唯剩蛙鸣鸟叫。 慕云栀睡眼惺忪手持一盏油灯,打开堂屋的门去起夜,她打着哈欠路过土墙边时,夜风吹动竹篱笆,吱呀作响,她吓了一跳,险些吹熄油灯。 忽见墙下有个黑乎乎的人影,她大着胆子拿上扁担戳了一下:“何方来客?此处不许卧眠,你是活人还是死人?” 慕云栀壮着胆子走近,借着朦胧月色,只见那人影穿着黑色夜行衣,腹部渗血,面色苍白,依稀可见俊美无俦,可这脸怎么看怎么熟悉:“遥姐姐?” 慕云栀压下满心疑虑,架起受伤之人,半拖半拉,将他放置于自己旧木床上。 遥姐姐为何女扮男装,还这幅打扮,或许这之间有甚隐情,不便他人知晓,先救人要紧。 她解开黑衣,剥下中衣,掀起贴身亵衣,手忽然僵在半空,遥姐姐……有这么平吗? 宽阔结实的胸膛,明显不过的喉结,慕云栀摇摇头,不愿相信眼前所见,她们五岁相识至今,遥姐姐怎会是男子。 急于证明,她一鼓作气之下,手指颤抖着解开裤绳,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提上,脸腾的一下红上耳根。 灯芯爆了一下,灯火晃动,恰如她此刻慌乱的心。 陈遥发出一声闷哼,眼睛勉力睁开一线,发出呓语之声:“云栀……”复又陷入昏沉。 慕云栀从自己的心绪中清醒,她出门采了些平时村里人受伤常用的车前草,一时没找到趁手工具,嚼碎给陈遥敷上,缠上一圈圈白布。 她盯着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咬着唇轻骂一声:“大骗子,等你醒了再和你算账。”支撑不住趴在桌面睡着了。 —— “娘亲不要!”陈遥睫毛颤动几下,从噩梦中惊醒过来,大约是卯时,晨曦透过破旧的木窗棂,斑驳的洒在了泥土地面上。 身下床铺是稻草铺就,面上铺了一层草席,棉麻布装的稻壳枕头,上有蓝印花布枕巾,但柔软又干净整洁,有一股若有若无的皂香。 还有一股淡淡的血腥气和草药味,是了,昨夜他暗杀成功后,被发现,受伤,无法回花月楼,于是甩掉追兵,朝着慕云栀的小院跑来,结果晕倒在了土墙边。 腹部传来一阵疼痛,伤口已经包扎止血了,他的衣服脱得只剩亵衣,裤子像是扒到一半,复又胡乱提上的模样。 抬头看过去,慕云栀撑着头,趴在桌面上睡得正香,骤然一声鸡鸣,她的头磕在桌上,迷迷糊糊醒了过来。 猝不及防,两人对上了眼睛,慕云栀跳了起来,又因腿麻,一下扑倒在地面。 陈遥一副不忍直视的模样:“……倒也不必行此大礼。” 慕云栀没与他计较,挣扎着直起身来,龇牙咧嘴,一瘸一拐的走到床边:“你怎么样了,怎么会受如此重的伤呀?” 陈遥捂着伤口挣扎着起身来,慕云栀忙不迭扶着他,坐起身,视线不自觉地从腹部往下瞄去,脸色唰的一下红透了。 看来是发现了,陈遥嘴角噙着坏笑,升起了逗弄的心思:“看什么,昨夜你把我扒光了?” 声音干净低沉,慕云栀这才反应过来,这不是遥姐姐平日声线那般的清冷低柔。 慕云栀刹那间清醒过来,遥姐姐是男子,她从小喊到大的遥姐姐竟是男子! 只见依靠在床榻上的男子生得一副殊绝容色,一双桃花眼,眼尾上挑,偏生瞳仁漆黑,暗沉无光,只剩仿若让人溺毙于其间的死寂与冷漠。 和遥姐姐像也不像,同是风姿卓然,一个美的清雅脱俗,一个帅的孤傲绝尘。 陈遥见她不知在想些什么,面色变来变去,忍不住道:“你是用什么给我的上的药。” 慕云栀回过神来,面上带了一丝谴责嗔怪:“车前草,止血镇痛,昨夜起夜,见你躺在那儿,还以为你要死了,我见娘亲就是这么给牛上药的,就给你用上了。” 陈遥噎住:“我是牛吗?亏得你还知道捣碎。” 慕云栀见他伤口还有些出血,担忧道:“我直接口嚼的,哪里来得及捣碎,怎么还在渗血?” 陈遥瞬间觉得自己不干净了,想将身上这布条拆下:“我脏了,想洗澡。” 慕云栀白了他一眼,知道他好洁成癖:“遥姐姐,忍忍吧,命重要。” 此言一出两人都呆愣一瞬,陈遥不自然地咳了一声,慕云栀手都不知该往哪儿放。 慕云栀认命似的:“那我以后叫你什么呀,遥姐姐,不对,遥哥哥。”抖了一下,只觉皮肉发麻,身生寒粟。 陈遥叹口气,道:“往后人前还是唤我姐姐,人后随你怎么叫。” 慕云栀疑惑道:“你为何要男扮女装?还在花月楼当花魁。” 陈遥垂下眼眸,长睫投下一片阴影:“我有些不得已的苦衷,若有机会,我会尽数讲与你听。” 忆起些前尘旧事,他蹙起眉头,身上皮肉之苦还不及心中之痛万一,他身负带血使命,不得不一往无前。 慕云栀很少见他这副模样,从五岁自己在人群中一眼赖上他起,他就是无所不能的“漂亮姐姐”。 话毕,一室寂静,时序六月末梢,暑气未消,慕云栀感觉一股燥热从心口腾腾冒出。 屋外骤然传出一阵嘈杂之声,打破满室静谧,听到有人走近耳室门口,慕云栀放下蚊帐,对着陈遥竖起食指,示意他静声。 慕云栀母亲推开门进来,四十来岁的妇人,眼角有着些许细纹,鬓边的青丝爬上斑白,穿着浆洗的干净发白的青布短襦。 杜芳梅语带慌乱:“你奶奶家来人了。”忽然看见床上有人影影绰绰,“你这床上是?” 慕云栀立即应话:“是遥姐姐,她专程来看我的,还没醒呢,让她再睡会儿。”说着推着母亲出门。 杜芳梅带着责怪的语气:“陈娘子来了,你也不说一声,我也好准备一二。” 刚开堂屋门,村里的老鳏夫张守田背着手一个劲往屋内看,形容猥琐:“陈遥娘子在里面吗?” 陈遥是花月楼名誉宁安县的花魁娘子,平日都带着面纱,不见人,据说美若天仙,见上一面就得一百两,村里人一年的嚼头也就二两,即使不吃不喝这辈子也见不上。 慕云栀将门带上,眼神带刀:“姓张的,你看什么呢?” 张守田嘿嘿一笑,露出满口黄牙,大庭广众之下伸出手就要去拉杜芳梅:“梅娘,这几日不见,可想死我了。”杜芳梅侧身避开。 这老鳏夫见慕云栀母女孤女寡母,时不时就来纠缠,非要杜芳梅嫁给他,惹得村中非议不断。 他见手上落空,上下打量着慕云栀:“栀姐儿也出落得愈发标志了,等我和你母亲成了亲,一定给你许个好人家。” 慕云栀拿起准备浇菜的粪瓢,抡圆了就砸在张守田脸上:“姓张的,你要是再动手动脚,胡言乱语,我就半夜溜进你家,把你眼睛给挖出来喂狗。” 张守田吐着嘴里进的粪水,指着慕云栀道:“好好一个姑娘家,怎的这般泼辣?不就是多看了两眼吗?犯得着动手?” 他本来是见慕家来了亲戚,来看热闹的,顺带能找着机会亲近杜芳 梅,谁知照面就挨这么一下。 陈遥捂着伤口躲在门口,借着门缝看着慕云栀叉着腰准备大战一场的模样,不禁失笑,倒是个不吃亏的性子。 只见站这半天无人理会,慕小叔咳嗽两声,打断这场对峙:“栀姐儿,姑娘得有个姑娘样,你小叔,婶子站了半天了,怎么水都不给口喝。” 慕云栀挑着眉,一一细数:“我可记着小叔你在我父亲过世后,霸占我们的田宅,将我们孤女寡母的赶出慕家,说我们不是慕家人。” “十余年没联系了,怎的今儿个反倒来了?无事不登三宝殿,要干什么直说。” 小叔慕稻生,过四旬的庄稼汉子,穿着棉布衣裳,不见补丁,闻言横眉瞪眼:“谁教你这么跟长辈说话的,没爹教的丫头。” 杜芳梅见女儿被欺负,平时怯懦的她,护在慕云栀跟前:“慕稻生,不许这么说我女儿!” 慕小叔转而指责杜芳梅:“你身为慕家媳妇,成日和这男人,勾勾搭搭成何体统。” 慕云栀抬眼直直看着他:“你哪只眼睛看见是我娘勾搭人了,明明是这腌臜泼皮纠缠不休。” 慕小叔摇摇头,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固执:“女子名声最重要,若日日被外男纠缠招惹,那自身本就有问题。哪怕没有逾矩之举,名声也脏了,人也就不干净了。” 慕云栀语气冷淡疏离,字字在理:“《道德经》曾言见素抱朴,女子之节在于本心本质,在德行在操守,唯独不在于有无小人纠缠。” 慕婶子连忙打圆场:“哎哟哟,说什么《道德经》的听不明白,都是一家人,别计较这么多,各退一步。” 慕婶子眼珠子咕噜转,盘算道:“栀姐儿,那林子下两亩田是你家的吧,那稻子长势可真好,估摸着差不多得有七石多的粮了,平常庄户人家,顶天了两亩也就七石粮,你这怎么种的?” 慕云栀字字清晰有力:“无可奉告。” 慕小叔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你也姓慕,如今我们五口人要养,你家粮食丰收了,接济我们,本就是分内之事。我也不要多了,三石即可。” 慕云栀怒极反笑:“你倒是狮子大开口,给我和娘亲留四石多粮,除去秋税,只剩二石多粮,简直不给我和娘亲活路。” “往些年,我和娘亲住在县城茅棚陋巷,屋不避雨,食不果腹时,你们这些所谓的亲戚在哪?去年我们借了钱买了田地,才丰收就找来了,我呸,真不要脸!” 慕婶子见硬的不行,就卖起惨来,絮叨叨哭穷:“大侄女儿呀,你不知,今年收成不好,这一家老小都揭不开锅了,也不想你奶奶饿死吧。” 慕云栀只有五岁之后的记忆,那时在家时常吃不饱,奶奶晚上就会偷偷给自己塞点野草馍馍。 慕云栀眉宇间透着一股坦荡硬气:“不可能,加上霸占的我家田地,你家共有十三亩田,交了税五口人完全够吃。” 慕小叔板着一张脸,端着架子道:“今日你给也得给,不给也得给,长辈在此,由不得你做主。” 慕云栀声音清亮,句句戳心:“当初将我们赶出家门,何曾念过一丝骨肉情分?既然情分已断,就别拿长辈身份来压我,两位请回吧。” 慕小叔将袖子一撩:“不知礼数的臭丫头,要么你将种田秘法告知于我,要么我自己去田里割稻子。”转身就要朝着田的方向走去。 慕云栀愤愤道:“你敢!”说着就往厨房拿菜刀威慑二人。 几声细微的破空声,慕小叔和慕婶子膝上一痛,骤然跪倒在地,刚要起身,又是一痛,再次跪倒。 2. 赖上你了 等到慕云栀拿了菜刀出来,就看见跪着的两人,福至心灵,看向门缝,陈遥果真站在那里,手中拿着她放在堂屋的山李子。 慕婶子声音颤抖:“这……这怎么回事,闹鬼了不成……” 慕小叔又要站起来又再次跪倒,环顾四周没有他人,心中也害怕起来:“慕……慕云栀,我警告你,不要搞鬼,否则有你好看,哎哟~”头上又是一痛。 慕云栀偷笑,假装正经道:“对呀,我可养了个专治恶人的恶鬼,你要是再来欺负我母女,我就让他将你扒皮抽骨。” 说着转眼看向张守田,他咽了咽口水,也跟着扑通跪了下来。 陈遥满眼无奈,捂着因着刚动手,又渗血了的伤口,这丫头倒是会狐假虎威。 慕婶子立即道:“不敢了,我们不敢了,这就走,恶鬼大人饶命呀。” 陈遥没再动手,两人见可以站起来了,立马连滚带爬的跑走了,张守田满脸惊骇,也跟着离开。 慕云栀晃晃脑袋,笑得得意。 杜芳梅有些担忧道:“女儿,你真的养了恶鬼吗?这也太嚇人了。” 慕云栀安慰:“没有的事,吓唬他们的,娘亲,你熬点粥,不放杂粮豆子,多放点白米,遥姐姐也该醒了。” 慕云栀回到耳室时,陈遥已经躺回床上,他拉下衣裳盖住渗血的伤口,不愿她看见忧心。 慕云栀手里拿着一把洗净的山李子,递出一颗到他嘴边:“吃吗?我昨个儿去山上摘的。” 陈瑶身子微微向后几分:“你不会是将我扔出去打人那些,全给捡回来了?” 慕云栀点点头:“又没坏,洗过的,能吃。” 陈瑶一脸嫌弃:“我不吃。” 慕云栀叹口气:“你就是没挨过饿,吃的多珍贵,有吃的,就是世间最幸福之事。” 陈遥不敢苟同,只见慕云栀将那颗触到他嘴唇的山李子,吃到嘴里,他耳尖悄悄泛红。 慕云栀酸得挤眉弄眼,勉强吞下:“还……还是放几天再吃吧。” 陈遥问道:“常有人来欺负你吗?” 慕云栀想了想,掰着指头:“也没有,大多数乡亲还是很好相处的,陈婶常给我家送菜,雷爷爷教我犁地耕地,还有朱小花发现野山菌,野果都会叫上我一起。” 陈遥:“那刚才的猥琐老头,还有你那小叔一家又是怎么回事?” 慕云栀坐在床边:“那老头最近才赖上我娘的,小叔一家我也好多年没见过了,不知怎么找上门来的。放心我都能处理好。” 陈遥深深看她一眼,似乎想通过眼里出落得水灵的女子看向记忆中对他知无不言,满心依赖的小女孩,他垂下头:“为何不来找我替你解决了这些人?”那件事后,你就不再依赖我了吗? 慕云栀笑道:“我长大了,哪能事事都找你,依赖你来解决,万一哪天我找不见你怎么办?” 陈遥沉默着,他想说不会有那天,可前路叵测,他也无法妄下断言。 陈遥想起刚才之事,忽而道:“你不是第一年种田吗?怎的比那些老把式还厉害,稻子长势如此之好。” 慕云栀一脸神秘莫测道:“我跟你讲,你别跟别人说,我怀疑我天命不凡,是天命之女,我就是知道这地该怎么种,什么时候施肥,怎么治虫害,我都门儿清。” 陈遥敷衍道:“哦,那可真是厉害。” 慕云栀一脸认真道:“你别不信,我老是梦到我在田里,有时是个短发老头,有时是个老太太,说什么记株高、测行距之类的,我怀疑说不定是天上仙子,身负使命,下凡传授农技,拯救黎民百姓。” 陈遥失笑,胸膛颤抖,慕云栀眼尖地发现,血渗透了衣裳,立马俯下身子,焦急道:“怎么办,伤口又裂开了,你说你没事,笑什么。” 清浅的呼吸掠过胸口,陈遥面上浮现一丝不自在,偏过头:“是你手艺太差了。” 慕云栀道:“那怎么办,我去请郎中。”说着起身就要出门。 陈遥眼疾手快抓住她的手腕:“我通知了花月楼的人,他们应该快到了。”昨夜他给自己人留下记号,时间差不多,人该到了。 慕云栀习惯性地握住他的手,啪嗒,眼泪掉了下来,烫得陈遥手指一蜷。 他放缓声音道:“这么大的人了,还动不动就哭鼻子。” 慕云栀用他的袖口抹眼泪:“就哭,以后……别受伤了。” 陈遥嫌弃蹙眉,叹口气道:“捡到你那天,你就拿我的衣裳擦鼻涕,如今大了还是如此。” 慕云栀哽咽反驳道:“才没有鼻涕。” 门外忽传来喊声:“慕姑娘,你在家吗?” “周伯,在呢!”慕云栀出去迎了周丹臣进屋来,“周伯快看看他吧,血止不住。” 年逾五旬,生得敦实魁梧,左眼一条横贯的疤痕,周丹臣见着躺在床上面色苍白,虚弱无力,内疚道:“主子,我来迟了,昨夜本该我去的,马车在外,咱们这就回去疗伤。” 陈遥因伤口感染,脸上带着些潮红,他肤白如雪,此刻如同桃花淡然,失了生机,有着他平时未见的破碎之感,慕云栀看了,心间泛疼。 周丹臣搀扶着陈遥上了马车,对着慕云栀拱手致谢:“慕姑娘,多谢姑娘救护,主子的事烦请保密。” 慕云栀道:“我懂得,你一定治好他呀。” 陈遥清冽低沉的声音从马车内传出:“放心,死不了。做工认真点儿,别忘了你还欠我二十两银子,你那点工钱,要还到何日?” 慕云栀瞬间有些牙痒痒,腮帮子微微鼓起,欠了银钱到底是有些底气不足:“银子我自会分文不少你的,何必时时挂在嘴边打趣于我。” 看着马车走远,慕云栀方回到院内。 —— 正值三伏溽暑时节,日头毒辣辣的悬在头顶,暑气蒸腾,稻田里青黄相接,稻子已经脱青变黄,稻穗沉甸甸的垂在禾杆上。 一双细长的手指摘下几颗稻谷, 放进嘴里咬破,尝稻谷的成熟度,慕云栀一身粗布短褐,头戴遮阳草帽,汗水打湿的发丝粘在热的白中透红的脸颊边。 “差不多熟了,过十来天就可以收割了。”慕云栀嘴角漾开满意的笑容,这些稻谷就是她和母亲这一年的生计所托。 慕云栀如履平地般走在温热的田间,扶起倒伏的稻子,收获前稻田里不宜水过深,她扛着锄头疏理田间沟渠,确保能排出积水,控制稻田水的深浅。 手上动作不停,思绪却已飘远,也有几日没见着陈遥了,也不知他的伤好些没有,说起来还是多亏了陈遥,她和娘亲才能过上如今这般安稳的日子。 五岁那年一场高烧,直接将她烧糊涂了,病好之后,爹娘都不识了。不久爹过世,她和娘亲被赶出家门,流落在安宁县街头,在陋巷茅棚勉强度日,日日食不果腹。 一日,娘亲出门给人浆洗,自己太饿了就在街上乱逛,边哭边找娘亲,忽而见到了在人群中看见了陈遥。 陈遥时年九岁,身形纤瘦亭亭玉立,眉眼轮廓精致不似寻常人,在人群中一眼便叫人瞧见,只是脸上带着不似同龄人的疏离与冷漠。 慕云栀毫无见外,上去就拉住他的手:“漂亮姐姐,我饿了。” 陈遥仿若才从自己的思绪中醒来,低头看去,一个女娃,穿着一身粗布小衣,蹭得满是泥土。圆圆的小脸蛋灰扑扑的,偏生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明亮清澈。 陈遥生性喜洁,嫌弃的甩开女娃的手:“你谁家的小孩,找你娘去。” 慕云栀转而抱腿:“我娘不见了,漂亮姐姐带我找娘亲。”说着就落下豆大的眼泪,眼泪鼻涕都往陈遥的衣裳上蹭。 “这姐姐倒是穿的干净贵气,但这妹妹却是穿的如此寒酸破旧,这家里人也太偏心了些。”行人被慕云栀的哭声吸引,驻足评论。 “就是说呀,一家孩子怎么养出两副模样。” 见周围行人纷纷投来异样的眼神,他拿这小娃实在没法,只好一边嫌弃,一边任她挂在腿上,朝着花月楼去。 花月楼的众姑娘见陈遥带回来个小女娃甚是稀奇,七手八脚的帮她清洗干净,又喂饭。 “哟,这小女娃真是稚气娇憨,乖巧可爱,像个小仙童,遥姐儿从哪儿拐来的?” 陈遥板着一张脸:“是她死皮赖脸的赖上我的。” 擦洗干净的慕云栀粉雕玉琢,抱着碗,大口吃着,这是她有生以来吃的最好最饱的一次,小小的她觉得,这大概就是娘亲说的神仙日子了。 待到吃饱了饭,慕云栀就在这锦绣美人堆里打起了瞌睡,老鸨柳弄月伸手要去抱她:“来姨这里。” 慕云栀迷迷瞪瞪的走到陈遥身边,往地上一坐,抱着陈遥的腿就睡着了。 柳弄月笑道:“这小丫头还真是喜欢遥姐儿。” 陈遥木着脸想将这小女娃拉开,不曾料到她力气还挺大,费了好大劲扯开,慕云栀小嘴一瘪,就要哭,陈遥实在难以招架,只能随她而去。 3. 捂热你的心 夕阳斜挂,落日熔金,陈遥抱着慕云栀,按照她指的方向,送她回家。 陋巷狭窄曲折,茅棚一处挤着一处,周遭脏乱狼藉,地面随处可见人畜的排泄物,臭不可闻,陈遥只觉难以忍受,想要尽快离开。 杜芳梅浆洗回来,发现女儿不见了,正挨家挨户询问,骤然看见一身穿淡黄衫子纱罗襦裙的小娘子,与这陋巷的破败格格不入,怀里抱着的正是自家的女娃。 杜芳梅忙迎上去,准备接过孩子,陈遥侧身避开:“你是她的谁?” 怀里慕云栀看见娘亲,伸出手要抱:“娘亲。” 陈遥这才将慕云栀递了过去,杜芳梅接过孩子,连连道谢:“多谢贵人将我女儿送回。” 陈遥环顾母女俩所住的茅棚,室内极为逼仄,茅棚搭得歪斜,多处腐朽破烂,不避风也不避雨,陋巷搭的茅棚搭得都极为的挤,终日少阳光,室内一股潮湿发霉的味道。 按照陈遥喜洁的性子,他该立即离开,此刻心中却只觉民生多艰:“以后莫要让她胡乱跑了,免得让人牙子拐了去。” 杜芳梅面带愧色:“她就是我的全部,以后绝不会放任她乱跑了。” 陈遥留下慕云栀爱吃的点心就离开了。 谁知翌日,慕云栀又找了过来,陈遥并不想见,慕云栀找不见“漂亮姐姐”,就坐在大堂哇哇大哭。 柳弄月带着姑娘们怎么也哄不好,于是抱起慕云栀,一脚踹开陈遥的门,将慕云栀放进去,叉着腰道:“姑奶奶,你捡回来的小东西,她就赖上你了,你赶紧给我哄好,别耽误我生意。”说完头也不回的离开。 周丹臣在门外忧心道:“你就这么把那小女娃放进去了?小主子平时身边都人畜不近的。” 柳弄月一副看透人心的模样:“放心吧,他这性子太冷了,唯有无关利益的赤子之心方能打动,保住他的人性。” 慕云栀还是老三样,抱腿,哭泣,要吃的,陈遥叹口气,认命似的,给她擦脸洗手,喂糕点。 陈遥只觉头疼,却又生不起脾气,只能别扭着纵容:“你娘亲怎么还让你跑了出来。” 慕云栀小脸仰的高高:“娘亲把门锁了,我搬来桶,踩着打开窗就出翻出来了。” 陈遥狠下心来教训她:“以后绝对不可以这么做,要是碰上人牙子,你就再也见不着娘亲了。” 慕云栀声音软糯,带着点委屈:“可我害怕,巷子里的一个婆婆时常在门口往屋里看,还让我开门。她还跟一个阿婶说值什么好价钱。我想找娘亲,找不见娘亲,我就找漂亮姐姐。” 陈遥蹙眉,这女娃口中的婆婆大概是人牙子:“说起来,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慕云栀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奶声奶气道:“我的大名叫慕小丫。” 陈遥实觉这名字难登大雅之堂:“玉瓣凉丛拥翠烟,南薰池阁灿云仙。你以后叫慕云栀可好?” 慕云栀歪着小脑袋,虽听不甚明白,只觉得漂亮姐姐又厉害又温柔:“好呀。” 慕云栀从腰间的小口袋里掏出一颗黑乎乎的饴糖:“漂亮姐姐,吃。” 陈遥决计不可能吃下这颗来历不明,不复本来颜色的饴糖,但见到慕云栀那满眼期待,乖乖的模样,鬼使神差吃下,囫囵吞了下去。 慕云栀满眼崇拜与亲昵,开心地笑起来。 陈遥再次将慕云栀送了回去,说了名字之事,杜芳梅当然是百般乐意。 半夜无星无月,四下一片死寂,只剩浓重的黑色,一串沉重的脚步声打破这方寂静。 周丹臣将两个人牙子扔到陈遥跟前:“小主子,就是这两人在那女娃家边徘徊打量,现已查明,两人都是牙婆,拐骗了不少姑娘、幼女贩卖。” 老牙婆被捆绑着,还堵住了嘴,挣扎抬起头,只见一不高的男子,穿着黑色紧身夜行衣,面上蒙了一块黑巾,只能看见一截眉眼。 那眼神冷冷扫过来,如同在看什么腌臜之物,带着迫人的森冷与狠绝:“一个不留。” 利刃入体,发出沉闷之声,四周弥漫着一股血腥之气。 陈遥淡淡吩咐道:“告诫周围之人,别动那女娃。” “是。” 陈遥猝然腹部一阵绞痛,脸色一僵,步子也不是那么流畅了。 周丹臣察觉他有异,连忙上前担忧道:“小主子,你如何了?” 陈遥忽而想到白日吃下的那颗脏兮兮的黑色饴糖,暗自叹气:“无事,大抵是吃了不干净的东西,胃疼。” 周丹臣满腹疑惑,小主子这洁癖,还有什么脏东西能入他口。 慕云栀自从记住从茅棚到花月楼的路线,时不时就要去找陈遥,花月楼的众人也都见怪不怪了,逗弄一番,每次都会给她点糕点、馒头、包子之类的吃食。 陈遥从开始的抗拒到不得不接受他被赖上了。直至现今她成了他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陈遥手把手教她读书写字,她倒是学得很快,只是一手毛笔字不忍直视,看着她委屈的眼神,再难说出一句重话。 去岁,县城要清理陋巷茅棚,没有户籍田宅之人都要送去边境。陈遥借了她二十二两银子在南浔村买了三亩田地,这才又重新落了户籍。 —— 慕云栀回忆着过去的趣事,嘴角挂着一抹怀念的笑容:“遥姐姐,你怎么就变成遥哥哥了呢?” 田家离慕云栀的田不过几十米远,田有财,一张大饼脸,眼睛细小,眼里透着奸猾,早就对她家的田收成如此之好,心有嫉恨。 见慕云栀在田里劳作,恨不能将这田和粮食据为己有:“栀姐儿,我先前跟你说的,我拿河边的两亩田换你这两亩田。” 慕云栀放下锄头,直起身来:“田大哥,我早就跟你讲过,高产并不是田的缘故,况且这块田有小半块都在林荫处,日照少,仅是中等田,你换过去照样无法高产。” 田有财一副无赖模样:“我不管,肯定是田的缘故,没理由我这种了二十年田的庄稼汉子,还比不过你一个小娘子。” 慕云栀用手背拭去面上的汗水:“我种田沤肥,用韭菜汁液治理稻瘟病,你们冷嘲热讽,现如今我粮食丰收,你们又觉得是这块田的缘故。我劝你当少嚼口舌,多潜心向学。” 田有财被戳中痛脚,气愤道:“你个牙尖嘴利的臭丫头,我警告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尽快把这田给换了。” 慕云栀衣衫湿透贴在身上,田里忙完了正打算回去换洗,不愿与他纠缠:“好了,我知道了。这话你都说八百遍了。我也警告你,你要敢动我这田里稻子,你知道的,我城里可是有人的,必让你鸡犬不宁。” 她赤脚踩上田埂,扛着锄头就回家了,剩田有财在那里气得脸红脖子粗。 还未进门就闻到馥郁的鸡汤味,直馋得人流口水:“娘亲,哪来的鸡汤?” 杜芳梅笑着迎出来:“那只老母鸡最近也不怎么吃粮,也不下蛋了。我听闻你说陈瑶娘子身体不好,咱家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就杀来炖了,你待会儿给陈娘子送一些去。” 慕云栀跳着拿衣服去换洗:“我收拾干净就立即送去。”她这几日日日惦记,正找不到理由去看“遥姐姐”。” 4. 你也太辛苦了 花月楼是安宁县最大、最奢华的风月场所,飞檐斗拱挂满了朱红纱灯,一到夜晚,文人雅士、官宦富商就会在此流连忘返,一掷千金。 慕云栀熟门熟路从侧门进入,方是未时,中央戏台还未上演歌舞,小厮已经在围着戏台的小几上放上时鲜瓜果、佳酿茗茶。 零星一桌上已有客人,慕云栀听到那人说:“花魁陈娘子那是这倾城,仿若天仙下凡。” 一人说:“陈娘子每次都带着面纱,你见过呀?” 那人回味道:“那日风掀起了面纱,我从未见过那般绝色之人。” “陈娘子每逢五才出面,起价一百两,价高者就可和她畅谈品茗。” “今日二十五,可得遥遥一见,可惜陈娘子是清倌儿,卖艺不卖身。” 慕云栀摇摇头,心忖,你们要知他是男儿身,可不得把这话捡起来吞回去。 慕云栀提着食盒上楼,老鸨柳弄月,年逾四十,风韵犹存,身穿檀色罗裙,天青色纱罗披帛,走起路来摇曳生姿。见了她,笑着捏捏脸:“栀姐儿,你也来得太勤了,干脆住在花月楼算了。” 慕云栀揉揉脸:“柳姨,我是大姑娘了,怎么还跟小时候一样,喜欢捏我的脸。” 柳弄月笑道:“我看着你长大的,你在我这儿就一直是小孩。你遥姐姐屋里有人,我给你弄点吃的,你在外面等着。” 慕云栀乖巧道:“好。” 陈遥住在三楼栀香阁,是花月楼最清幽雅静之地,门口设有楼中小院,假山流水,栀花盛开,回廊可以坐下歇息,慕云栀拿出柳弄月给准备的珑缠桃条,边吃边等。 屋内忽而响起争执之声,她侧着头,好奇听着。 “不行,该我了,你闪一边去。”声音粗犷。 “什么你不你我不我的,能者居之,懂吗?”这个声音年轻,倒是清脆悦耳。 “你们也别逞强硬扛,内里原是个没有什么本事的。”这声音听起来怪冷漠无情的。 …… 慕云栀边吃,边对这些个声音评头论足,兀自胡思乱想起来,这些男子都是在为了“遥姐姐”大打出手,博美人一笑,真是红颜祸水呀! 少顷,便已浮想联翩,她的脑子里正上演着大戏,“遥姐姐”含羞遮面,如闭月羞花:“你们不要为了奴家伤了和气。” “哈哈,今日美人儿必定归我,你们还不速速退下。”粗犷男子道。 “哼,你个银样蜡枪头,中看不中用的玩意。”年轻男子如是说。 “那就比比看谁能抱得美人归。”冷漠男子提议。 于是三人大打出手。 她坐在那儿摇头晃脑,不知想到什么画面,嘿嘿傻笑,脸也变得红彤彤的。 实际屋内,气氛严肃,周丹臣面色低沉:“此次让主子受伤是我之过错,断不能再让主子出面了。” 拿着一把折扇的年轻男子说道:“让我去,我本就纨绔名声在外,不会引人注目。” 陈遥眼底藏了戾色,没有半分暖意:“此次营救计划,还得从长计议,非你们一人之力可办到,你们的血都珍贵,断不可轻举妄动,容我想想,待安排妥当,我会传信于你们。” “是。” “你们的提议我都会考虑,今日就先如此。”陈遥挥手让几人退下。 栀香阁的门开了,先是出来个络腮胡子,见到慕云栀先是脸色一僵,而后快步离开。 接着是身着黑衣的冷面男子,扫了慕云栀一眼,不甚在意,戴上垂黑纱的箬笠,打开另一间屋的门,跳窗离开。慕云栀目瞪口呆目睹全程。 随即就见摇着折扇的的锦衣华服男子出门来,一见到慕云栀眼睛一亮,好奇打量:“你就是传闻中的小青梅呀,幸会幸会。” 华服男子瞥了一眼屋内,笑得不怀好意,走上前去,自吹自夸道:“小娘子,你看我这么久,也为我英俊不凡的容颜所倾倒吧。认识一下,我……” 从屋内飞出一杯茶水精准砸在华服男子面上,水珠沿着下颌滚落,他抹了一把脸:“姓裴的,护这么紧干嘛,人家小娘子都没说什么。” 周丹臣赶紧出门拉着华服男子,在他嘴里塞了一块饼:“世子爷,你可少说两句吧,待会儿就不是一杯茶的事儿了,走了,走了。” 华服男子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被带着离开院子。 目睹这一切的慕云栀心中感慨万分,花魁娘子也是不容易呀! “遥姐姐”的清冷声音传来:“还不快进来!” 慕云栀忙不迭进门,然后将门给带上。 屋内不事浓艳,清雅素净,一尘不染,各物整齐无比,案头摆着书卷宣纸,狼毫玉笔,花几的青瓷瓶上插着大束粉色牡丹,便是这屋内最艳的色彩了。 陈遥正坐在梳妆台前,临着菱花铜镜,手持黛笔,慢条斯理地画着眉峰,从镜中瞥见她脸红的模样:“无论你又在凭空臆想些什么,都给我打住。” 慕云栀将鸡汤从食盒端出来:“娘亲一个时辰前熬的鸡汤,我在厨房热过了,你尝尝。” 陈遥头也不回:“我只喝新鲜现熬的,不喝你这热过二次的。” 慕云栀小声嘀咕:“臭讲究。”复又说道,“加了野山菌炖的,我逢年过节都不一定能吃上呢。鸡汤很补的,你每天要接待这么多客人,一次就三个,哪里吃得消。” 陈遥手中黛笔瞬间画歪了,一时竟无言以对:“我是清倌儿,卖艺不卖身,你有那熬鸡汤的时间,不如多看点圣贤书,自省己身,别再瞎琢磨了。” 慕云栀诚恳道:“我知道,不然你早就被发现了,即使卖艺不卖身,可是要应付这么多垂涎你美貌的男子,也很辛苦。” 陈遥闻言放下黛笔,转过身来:“你……觉得我美?” 面前之人容颜精致无匹,周身气质清冷如月,美得清而不艳,连瓶中牡丹也黯然失色。 这张脸无论慕云栀看多少遍,还是会忘言失神,她点点头。 陈遥站起身来一步一步走近她,浅蓝色长裙曳地,衬得他腰身纤细。他用男子声音蛊惑道:“是遥姐姐好看,还是我的男儿身好看。” 看着面前逐渐放大的如画容颜,慕云栀忽而仔细观察道:“为什么你做遥姐姐时要矮些,男子时,身量高得多,连容貌也有差别。” 陈遥站定不动,闭了闭眼:“我练了一门功法,可以适当改变身量容貌。”转过身去,继续坐回梳妆台。 慕云栀抚了抚狂跳不止的心。 陈遥捻起花钿,对着铜镜轻轻贴在眉心:“你家不是只有一只母鸡下蛋吗?为何给杀了?” 慕云栀叹口气:“买来时它就挺老了,如今也不下蛋了,总不能让它白吃粮吧?如今粮食如此贵价。娘亲听说你最近身体不好,今晨就杀了,炖了汤,让我给你送来。” 一阵急促的上楼梯声“吱呀”响起,栖云戏院小厮在外道:“慕姑娘,你家里来人传信,说是有人说你家动用巫蛊之术,摆了借运镇才使粮食丰收,现将你家围了起来。” 慕云栀心中担心娘亲,来不及和陈遥道别,就跑出门去。 陈遥看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吩咐道:“叫柳姨来一趟。” “是。” —— 南浔村离安宁县城并不远,半个多时辰,慕云栀就坐着前来报信的大柱哥的骡车到家了。 慕云栀跳下骡车,朝着家跑去:“多谢,大柱哥。” 院里乌泱泱的围满了人,出门时还整洁的院子变得乱糟糟的一团,堆在墙角的柴禾散落各处,农具横斜,箩筐被摔烂。 眼尖的村民喊道:“栀姐儿回来了。” 慕云栀容色焦急,高声喊道:“娘亲,您在家吗?你们将我娘亲怎么了。” “能把她怎么呀,倒是你,还敢回来。”有村民刻薄道。 慕云栀随手抄起放在墙角的镰刀,厉声道:“给我让开!” 人群这才分开一条进门的道。 村民交头接耳:“瞧这厉害模样,定是用了巫蛊之术,她家粮食才收成如此好。” 躲在门后瑟瑟发抖的杜芳梅听到女儿的声音,连忙打开门将她拉了进去,迅速关上门:“栀姐儿,你怎么回来了,他们正要找你麻烦。” 慕云栀牵过母亲仔细察看:“您没受伤吧?” “我没事,只是稻子可能保不住了,他们非说你种粮食丰收是用了巫蛊之术,土地庙降下神谕,要将我们母女赶出村。”杜芳梅说着掉下泪来。 慕云栀思忖,她们好不容易才有个安生之所,欠的二十两银钱都还没有还清。辛辛苦苦种的粮食万不能便宜了他人。 她家稻子长势好,两亩田估摸着能收到七石多粮食,除去秋税,也能剩个六石多稻子,节约着加些杂粮豆子煮粥,够娘俩吃上一年,她做工的钱也就能存上还给“遥姐姐”了。 慕云栀咬咬牙,手摸着门栓:“我去找他们理论。” 杜芳梅在后面道:“栀姐儿,别冲动,你一个姑娘家,哪里对付得了那些庄稼汉子呀。” 慕云栀眼中没有怯懦,只有愤懑与寒心:“一味忍让换不来安稳,反而会让他们得寸进尺,往后必不得安生。今日是非曲直,我必要讨个公道,说个明白。” 慕云栀打开门,面对几十双充满探究、恶意、怜悯的眼神,她挺直脊背,立得稳稳当当:“里正,烦您说下事情经过?为何说我用了巫蛊之术?” 里正六十来岁,身形瘦削,他叹口气道:“今晨田有财去土地庙上香,土地爷降下神谕。” 里正拿出张纸条,照着念:“查村南女子慕氏,命格带煞,暗中施行巫蛊厌胜之术,为一己之私,咒害乡邻,窃取山间地气,实为灾星祸根,当驱出本村,以弭灾祸。” 慕云栀冷笑出声,声音铿锵清亮:“仅凭一张来路不明的纸,又无半分真凭实据,便要定我的罪,逐我出村,这是何道理?” 田有财梗着脖子说:“我拜神时,大伙儿可都瞧见了,又不是我一人见着土地爷手中握着这神谕。” 离慕云栀家田最近是田有财家,在种田时,他家就时不时找茬。她心下明了,完全是有人嫉妒她能种出高产的稻子,恶意栽赃。 慕云栀没有慌乱,辩驳道:“哪有什么天降神谕?明明是有人暗中谋划,借神之名义,罗织罪名于我。” 田有财娘子秦桂花手中抱着幼女,哭天抢地道:“里正,你可得为我幺女做主呀!昨夜我亲眼看见慕云栀往她家田里埋了什么东西,还神神叨叨的念叨着什么,今日我幺女就长睡不醒。” 田有财继续煽风点火:“可怜我家女儿这么小就被这恶女人偷走了元气,她必是用了巫蛊之术,摆了邪恶的借运阵,不仅偷了我们村的山间地气,还将孩子的元气一并偷走,去喂养她家的粮食。” 5. 全是栽赃陷害 村民纷纷点头,人人脸上都疑神疑鬼的,将近来的不顺纷纷怪到慕云栀的头上。 “哎呀,我就说我家的鸡怎么好端端的不生蛋了。” “我家小儿半夜啼哭不止,肯定也是被偷了元气。” 慕云栀暗忖,这可真是人在家中坐,锅从天上来,这是她第一次直面如此多的恶意,那些会与她亲切交谈的乡邻,此刻面带畏惧与疏离。 她深吸一口气:“我昨夜从未出门,秦桂花你既说你看见我在田里,那到底是何时?我呆了多久?埋的又是何物?” 秦桂花和田有财对视一眼,秦桂花说:“丑时。” 田有财说:“寅时。” 慕云栀嗤笑:“口供没对上呀。” 田有财手一挥,不耐道:“那大半夜的,谁记得那么清,反正你就是做了,不信,咱们去田里一探究竟。” 慕云栀心忖,田里应该还有蹊跷,她反倒生出几分看热闹的心态,看这帮人还能折腾什么新花样。 不管了,随机应变,一次硬气,可免百回欺负:“好呀,我倒是要瞧上一瞧,你们还有何阴损诡计等着我。” 一行人浩浩荡荡奔向慕云栀家两亩田,无人注意这时乡路上传来车轮碾过之声,碌碌轻响。 整辆马车小巧雅致,檐下垂着玉珠流苏,车帘是花草纹印花绸,清雅又显贵,陈遥一身女子装扮,掀开车帘看着村里人从慕云栀小院出来,朝着田里去。 四面声讨,村民群起而攻之,慕云栀在其间孑然无依。陈遥心里生出烦躁,忍不住想将她牢牢护于自己的羽翼之下。 待众人走近那两亩田,忽见田里黑压压一片,村民惊呼:“那是什么?” 几十只乌鸦从田里振翅而飞,盘桓上空,鸦声嘶哑,久不离去,看到此景,村民难免觉得不祥,更加深了慕云栀用巫蛊之术的怀疑。 慕云栀看见田有财嘴角得意的笑,对此场景毫不意外的表情,她心下明了,鼓起掌来,嘲讽道:“倒真是场好表演,这就是你替我准备的陷阱?倒真是大手笔。” 田有财立即反驳:“胡说八道,明明是你家田有异象,反给我泼脏水。” 秦桂花抓住众人害怕的时机,声音尖细:“里正,你看呀,成群的乌鸦,定是感受到了她的巫邪,不详呀。得把她赶出村去,我们村才能好起来。” 慕云栀打断她,晃荡着镰刀走到她身边:“等等,先别哭惨,不是说我在这田里下了巫蛊之术吗?蛊呢?下到哪儿了?”语气里倒有几分真心实意的好奇。 秦桂花眼睛瞥向别处,不敢与她对视:“这……这,等一会儿你就知晓了……” “你就直说还有戏台没搭好呗。”慕云栀笑着摇头,这群人的表演没接上。 田有财忽而眼神一亮,这是指着不远处:“那不是十里八乡有名的陈姑婆吗?她肯定也是被这邪恶的巫蛊之术吸引,方才来到此地。” 慕云栀看过去:“看来戏台搭好,戏子登场了。” 老神婆陈姑婆年逾六旬,身形干瘪瘦小,头发灰白胡乱用一只桃木簪挽起,面色蜡黄,眼窝深陷,眼神透着一股诡异的精明。 陈姑婆将手中的桃木杖重重拄在地面,扬起一阵泥灰:“我昨日夜观星象,见此地煞气缠绕,掐指一算,有人在此暗施巫蛊,布下邪阵。” 那秦桂花连忙迎上去,殷勤不已:“陈姑婆,您看这巫蛊是下在哪里?又是何人所做?” 陈姑婆挪步,摇晃着手中铜铃,将黄符纸洒向田里,口中喃喃念叨着。 她嗓音沙哑,故作高声道:“我已算出,那巫蛊邪物就在这田中央,还不将它挖出来。” 里正看了看慕云栀:“栀姐儿,陈姑婆是附近最灵验厉害的神婆了,既然她都如此说了,我们就得验证一二了。” 慕云栀不见半分慌乱怯意:“你们如此多人在此,非要下我的田,我也拦不住,那我就一个要求,别坏了我的稻子,不然十倍赔偿。” 里正道:“我亲自盯着,定不坏你的稻子。” 陈姑婆指着一个位置:“从那儿往下挖。” 田有财带着两个村民没挖多深就发现了一个黑色的陶罐:“挖到了!陈姑婆说的果然没错。” 田有财将陶罐放在田埂之上,陶身看着粗劣,和农家自用普通陶罐的形制相似,罐身有一层湿泥,罐口覆了一层红布,用麻绳紧紧缠绕,红布之上还有几张泡的发烂的符纸,透着诡异。 陈姑婆点点头:“就是这东西在作祟,”拿起桃木杖重重敲打在陶罐上。 陶罐应声而碎,里面好些条黑色小蛇缠绕成团,多条蜈蚣随着碎罐爬出,除此之外还有毒蝎和白色的虫蛹。 村民见状下意识往后退,有人慌乱畏惧,有人面露憎恶。 “栀姐儿,你这作何解释?你果真养蛊害我们南浔村。” “太恶毒了,必须赶出村去。”张守田立马落井下石,赶出村了,他就能趁母女俩落魄,娶了杜芳梅。 “对,赶出去!” 陈姑婆露出阴恻恻的冷笑,往慕云栀身上扣罪名:“正是此女,心怀歹念,暗中养蛊借运,吸尽了全村的福气、地气,若不将这祸根赶出去,全村将永无宁日。” 慕云栀孤身站在人群之中,面对漫天责问,死死攥紧拳头,满心寒凉失望,厌恶于村民人云亦云。 人群中一个八岁的女娘朱小花跑到慕云栀跟前:“你们不许说云栀姐姐,她没有用巫蛊之术害人,你们才是坏人。” 朱家老太着急跺脚:“小花,你跑那儿去干嘛,快过来!” 朱小花倔强着别过头:“不可以欺负云栀姐姐,去年我生了病,是云栀姐姐背我去县城找的大夫,她是好人。” 慕云栀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心里涌上暖意:“小花你可真勇敢,多谢。” 她走到自己的田边,用镰刀在田里刨了刨,勾上来一些腐肉:“大家都是乡野长大的,对于乌鸦喜食腐肉都是知晓的,提前在我田里撒上野兔腐肉,引得大批乌鸦闻腥而来,成群结队落在田头。”将腐肉往田埂上一扔。 “制造异象,说我不详,这是你们诬陷我的其一项。”慕云栀走到陈姑婆身边,被熏得捏住鼻子,“其二找来这老神婆,装神弄鬼,没有半分实证,全是一面之词,非得要坐实我是灾星。” 田有财立 马道:“别再狡辩了,那你埋在田里的这个施了巫蛊之术的陶罐,作何解释?这么多的毒虫,如此邪恶。” 慕云栀耸耸肩:“就你和你娘子说是我埋的,那要是你们自己埋来诬陷于我,不也说得通,你几次三番要与我换这块田,我不愿,你的害人动机十足。” 陈姑婆眼中满是阴毒算计,指着罐中道:“罐中还有巫邪之物。”说着从罐中黑水中拿出一个扎着针的布娃娃。 那布娃娃不过巴掌大小,用的深青色棉布,碎布缝合,针脚细密,密密麻麻扎满了针,透着邪性。 陈姑婆扯开缝口,从布娃娃腹中抠出一张黄纸:“丙午年,五月十二,申时,田招娣,借运于慕云栀。” 陈姑婆看向慕云栀,故作忧心忡忡道:“慕姑娘,你确实伶牙俐齿,可这黄纸上写得清清楚楚,你也莫要颠倒黑白,及时回头是岸。” 秦桂花抱着怀中不醒的女儿,配合指责:“慕云栀,你好狠的心,招娣还不满四岁,就让你借了运去,我可怜的女儿呀!” 慕云栀瞥见秦桂花的里衣样式,心下有了主意,扮作委屈道:“桂花嫂子,你这么说,真叫人伤心。”走近秦桂花身边,趁其不备,用镰刀在她外衣上割了一个口子,动作干脆利落。 秦桂花惊呼:“慕云栀,你干嘛?” 慕云栀露出狡黠的笑:“各位乡亲请看,秦桂花这里衣的布料颜色不与那缝娃娃的布料一模一样,小麻格纹的深青色棉布,县城能卖上三百文一匹,是现下时兴的样式。” “村里如今没人穿得起。前些日子你还跟我家借杂粮豆子,怎的就忽然有钱买上这么好的布了。还是说有人给了你的钱,故意来栽赃我?” 秦桂花吞吞吐吐:“……我……我娘家送的不行呀,那也不能说明你家没有这布。” 慕云栀道:“你缝制了衣服觉得那些碎角布扔了可惜,就拼拼凑凑缝了这娃娃,我敢让人去我家找我到底有无这布料,你敢让人去你家看是否有碎布,是否有同款陶罐吗?” 陈姑婆用杖头敲击地面,晃动铃铛:“慕姑娘,现既有土地神降下的神谕,又有这巫蛊罐子,咒术娃娃,你无可狡辩的。” 陈姑婆眼神扫过众人,想要避免节外生枝,速速解决:“你们还等什么,连土地神和我的话都不信了吗?” 慕云栀腰板一挺,朗声道:“神明素来心怀慈悲,怎会不分青红皂白,凭空污蔑于我,神谕更是无稽之谈,我看不是神谕倒是人祸,你自诩神婆,干的却是污蔑陷害的勾当,可见你心中无神无佛。” 慕云栀转身对里正道:“里正,您素来公正,难道看不出这是有人蓄意设套,栽赃诬陷吗?从土地庙神谕,用腐肉吸引乌鸦,巫蛊陶罐里的毒虫,写有生辰姓名的诅咒娃娃。” “所谓的证据漏洞百出,全是田有财和秦桂花两口子配合着这装神弄鬼的陈姑婆一家之言,其目的再明显不过,不过是为了这高产的稻子,和他们自以为高产的这块田。” 一年轻男子牵着马闲庭信步,在不远处目睹这一切,目光落在人群中央从容自若的倩影上,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慕云栀,你还是如此有趣。” 6. 破局 男子忽觉背后有股寒意,像是被猛兽盯上的感觉,汗毛立起,转身一看一位头戴幂篱,身量高挑的女子从他身边而过。 这“女子”当然就是陈遥,头戴幂篱,轻纱垂落,柔柔覆下,遮掩了他的容颜,整个人神秘又疏离。 男子叫住陈遥:“你可是花月楼的陈遥娘子?” 陈遥停住脚步,微微转头:“你识得我?” 男子笑得分外轻佻:“花月楼花魁陈娘子,在花月楼曾遥遥一见娘子风姿,每每竞价,每每被超,真是可惜。” 陈遥语气平淡道:“县令公子也如此流连于花月场所吗?” 男子笑着走近:“那不是有你在吗,不若今日陈娘子拿下这幂篱,让我瞧瞧是何等绝色之姿,也解了我这相思,好奇之心。” “粗鄙容貌,不值县令公子惦记。”声音更冷了。 男子手伸过去,就要碰到幂篱,忽觉一阵危险,连忙缩了回来,压下心中莫名的发毛:“陈娘子怎会一人在此,多不安全,我陪陈娘子走走。” 明明一介女流,为何让他这七尺男儿大热天里,心生冷意,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危险之感。 陈遥语气带着不动声色的讥讽:“不必,想来我自己还要更安全些。” 男子一副自来熟的模样:“哎~相逢即是有缘,给我个机会陪陪美人。” 陈遥声音带着冷意,生分道:“只是路过碰见,谈不上什么缘分。要说缘分,还是县令大人和县令公子与花月楼的缘分更深,你们父子俩都爱往这风月场所跑。” 男子面上青一阵白一阵,花魁说话是该如此夹枪带棒吗?这世人到底捧得个什么花魁。 烈阳晒得人脸上发烫,心里漫上一股火气,平日可没有女子敢这么不给他面子。 “何郎君有这看热闹的功夫,不如回去多温习书,免得坊间老传你与县令大人父子不睦。民女有事,先失陪了。”陈遥也不看那男子的反应,径直离开。 男子名唤何邦屿,安宁县县令之子,身穿提花缎斜领交襟半袖褙子,一双狭长凌厉的丹凤眼最是惹眼,玉冠束发,额间一抹黑色镶玉抹额,衬的眉眼分明,嘴角上扬时带着几分少年人的顽劣。 何邦屿微微眯眼,心忖,他与这陈遥娘子明明是第一次见面却感受到了莫名的敌意,她话语间看似谦卑,语气却带着强势。蜷了蜷手指,好似还能感受到刚才那一瞬间的寒意。 何邦屿自言自语道:“我到底是哪里惹了美人不快。” 田埂这里,里正面露难色,回答不上慕云栀的质询,可见村民都一副群情激奋的模样,硬着头皮道:“栀姐儿,土地神和陈姑婆都这么下了指示,看来是错不了了,你们择日搬出南浔村吧。” 慕云栀见里正一副只想平息事端的模样,心中咆哮,怎么都人云亦云没有主见!不气不气,气坏身体无人替,我是天命之人,受点挫折在所难免,梦里那只上天入地的猴子还有八十一难呢! 立即正色道:“里正,既然你给不了我公正,那我就去一个能给我公道的地方。” 慕云栀一个一个地指着陈姑婆,吴桂花,田有财:“你,你,还有你,你们既然如此笃定,沆瀣一气,好呀,那咱们官府见,我倒要看看县令老爷信不信你们这全是一面之词的诬蛊之说。” “报官,使不得呀栀姐儿,不能报官。”里正慌张道。 南浔村的村民几代人都可能没见过官,说起官来,只有层层加码的赋税,没有人心中不惧官老爷的。 说起要见官吴桂花腿肚子都在发抖,险些抱不住怀中的女儿,陈姑婆给田有财使眼色。 田有财心领意会拦住慕云栀:“你不能去,你肯定是要去公堂之上妖言惑众,到时候官老爷怪罪下来,再给我们村加税,那我们不就更没活路了,乡亲们快拦住她。” 村民一听要见官,官老爷还可能怪罪,也跟着围住慕云栀:“栀姐儿,官真不能见,大不了你们先住着,把田和稻子交出来就行了。” “就是,不能报官!” 杜芳梅见众人推搡自己女儿:“你们不要欺负栀姐儿。” 张守田猥琐地笑着挡住她:“梅娘,嘿嘿,着什么急呀,都是栀姐儿自找的麻烦。”眼神黏在杜芳梅身上,觉着自己就快娶上媳妇了。 慕云栀没料到村民对报官一事反应如此之大,不能硬碰硬,要不先服个软,稳定局面,再来收拾这群人,毕竟大姑娘能伸能屈。 慕云栀立即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乡亲们,我错……”看见那抹熟悉的身影走来,眼睛一亮,“我错什么错,我错哪儿了!” 张守田膝上一疼,跪在地上,啊!这熟悉的感觉!慕云栀养的恶鬼来了不成! 因先前被慕云栀报官之言吓到,抱着女儿坐在地上的吴桂花,忽闻到一股清冽的气息,抬头一看是个戴着幂篱,穿着精致的女子,一看就是非富即贵。 村民都在围着讨伐慕云栀,没人注意到此处动静,陈遥声音轻和道:“这女娃娃真是可爱,我抱抱可以吗?” 吴桂花鬼使神差没有拒绝,眼前女子虽说语气平和,可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压迫感。 陈遥抱着怀中的小女娃,用鼻尖轻嗅,果然有股曼陀罗花的药味,他故意拔高声音:“你给这女娃娃喂了曼陀罗花制成的蒙汗药,她不是你女儿吗?为何能下此狠手。” 周围村民听闻此,纷纷转头望向说话之人,只见这女子头戴白纱幂篱,身量较寻常女子高些,身穿白色彩绘印金褙子,能看出几分挺拔的骨相。 张守田趁此机会赶紧起身开溜,青天白日就敢现身的恶鬼可惹不起呀! 里正问道:“这位娘子你说这田招娣是被喂了蒙汗药才醒不过来,难道不是巫蛊诅咒的缘故吗?” “确实是蒙汗药,我能让她醒过来。”陈遥从怀里拿出一个小瓷瓶,放在田招娣鼻下晃动几下,那女娃真的悠悠转醒。 田有财见状不对,指着陈遥道:“她和慕云栀肯定是一伙的,慕云栀下蛊,她就来解蛊,早就串通好了。” 田有财说着就要来抢陈遥怀里的田招娣,小女娃见着她爹哭着往陈遥怀里躲:“爹爹坏,我不要喝药,我也不要那个扎针的布娃娃了,不要打我。” 此言一出,田有财和吴桂花都变了脸色,吴桂花勉强扯出一抹不自然的笑:“这 孩子胡说什么呢?什么喝药,什么布娃娃的,肯定是做梦梦到的。” 陈遥道:“大昭人丁不兴,按前年修订的大昭律法,殴伤幼子幼女可杖三十。里正,你说这事咱们去官府解决,还是在此解决。”声音如青玉击石,清脆悦耳,可话语不近人情。 里正琢磨着今日之事看来不能善了了:“招娣,爷爷问你,你在家中看见过那个扎针的布娃娃吗?” 里正指向陈姑婆手中的扎针娃娃,陈姑婆转过身将娃娃往袖子里藏,田招娣还是看见了,奶声奶气道:“那个娃娃是娘亲缝的,但娘亲不让我玩。” 里正又问道:“你是生病了,爹爹才喂你喝药吗?” 田招娣抽泣起来:“招娣没有生病,爹爹非要我喝药,喝了药,我就做了好久好久的梦,才醒过来。” 里正怒斥:“田有财,吴桂花是不是你们两口子利用招娣诬陷栀姐儿?” 田有财辩解道:“哪能呀,里正,小女的话信不得,她自幼就爱胡说八道。” 陈姑婆见形势有逆转,随即道:“里正你可别忘了土地神神谕,加之我的术法可通阴阳,这女子借着巫蛊吸全村气运之事,是板上钉钉的。稚子之言,断不可信。” 陈遥将田招娣放下,拿出一两碎银子:“关于田有财在土地庙收到神谕之事,在场各位谁若有线索,这一两银子就归谁。” 村民窃窃私语:“那可是一两银子,可抵半年的嚼头了。” “这女娘哪儿来的,出手如此阔绰。” 有一村民从人群挤出来:“我知道,今晨我从县城回来,天才蒙蒙亮,看到土地庙有人影,我还以为土地爷显灵了,躲在树后,就看到田有财鬼鬼祟祟往土地爷手里放了什么。等他离开,我上前一看,他往土地爷手里塞了一张纸,我展开一看,上面写有字,可我不认字也不知上面写的什么。” 慕云栀双手叉腰,眉眼清亮灵动,气愤道:“刚才我被众人污蔑的时候,你怎么不站出来说话?哼,当真是有钱能使鬼推磨。” 那村民有些羞赧道:“栀姐儿,刚才这么多人围说你,我即使站出来说了我看见的也没人信呐。” 陈遥见慕云栀气色还不错,刚才面对众口铄金,四面声讨,她也没有半分怯懦,反而积极找寻破局之法,当真是长大了,见她能独当一面,陈遥反而觉得有些许失落。 陈遥收回视线继续道:“那你后面还有没有看见什么?” 那村民点头如捣蒜:“看见了,看见了,我当时觉得事有蹊跷,就把纸条放回去,躲在后面看了一会。天亮之后,陆陆续续有人给土地爷上香,那田有财又来了,他一祭拜,就说发现了土地爷手里拿着神谕,和几个乡亲去找里正了。” 陈遥伸出手将银子给他,那村民激动不已,白得一两银子。 慕云栀面带谴责看向陈遥,这人花钱如此大手大脚,那可是一两银子,她得挣好久才能存上,那目光像是穿透幂篱轻纱笼在陈遥身上。 陈遥感受到她的怨念,心中的那点烦躁渐渐散开,嘴角勾起抹淡笑,也没有长进多少,还是如此爱财。 “我有线索,还有没有银子?” 7. 这就是诬陷人的下场 王大娘第一次在如此多的人面前说话,还有些许扭捏:“我前些日子看见田有财和他爹在山上抓兔子,我去捡野山菌看见他们将兔子抓了之后拧死,挖坑埋上。我当时还觉得疑惑,这肉多难得呀,为什么不吃,反而给埋起来?” 慕云栀道:“你可说得出来兔子埋在了哪里?” 王大娘连忙回道:“就在狗屎坡背阴面,那棵最大的松树下。” 陈姑婆见势不对就要开溜,陈遥叫住她,幂篱下的眼神带着冷冽,他可记着此人是如何算计逼迫慕云栀的。 “陈姑婆,如此着急离开是为何?是你诬陷人的事迹要败露了吗?” 陈姑婆眼神闪躲,全无刚才笃定蛮横的模样:“我这还有贵客在等待,该说的我都说了,信不信由你们,老身先行一步。” 陈遥语气冷硬,带着强势的威压感:“我说让你走了吗?事情还没完,留下。” 陈姑婆浑身冒冷汗,她虽说招摇撞骗,但本能直觉还是强的,她有预感,若是她胆敢从这离开,后果不是她能承担的。 慕云栀双眼冒光,这冷酷,不近人情的模样,可不就是她印象中熟悉的“遥姐姐”,自从知道了他是男扮女装,相处起来总觉得有些莫名尴尬。 现在又似乎找回了那种可以满心依赖之感,她一步步挪到陈遥身边,熟悉的心安。 陈遥见慕云栀缓缓靠近自己,心情好了起来,语气也不再那么冷冰冰了:“大娘,这是你的一两银子。” 王大娘接过连连道谢,心满意足离开。 田有财和吴桂花搂着田招娣,见事情没按照他们预料的发展,眼里是藏不住的慌乱。 田有财嗓音发虚发颤:“我那……我只是说出我所看到的,那两人肯定是为了银子编造谎话,他们在污蔑!” 慕云栀眼中带了几分戏谑:“可笑得很!污蔑我时不也是你们三人自说自话,互相配合吗?怎的处境调转,别人说看见的人是你时,你就说是污蔑了?” 陈遥不疾不徐道:“里正,今日之事,从天降异象到说云栀施巫蛊,吸福运、地气,全是经田有财、吴桂花、陈姑婆三人之口,而今却有新的人证说是田家栽赃,当然了陈姑婆在其中也脱不了干系。” “该如何判罚,我想你也该心中有数了。”没有多高的声量,却能压住场面。 村民中有一四十余岁的男子本以为跟着田有财指责慕云栀能分到些稻谷,没想到这女子一来,田有财反倒落了下风,见此情形,大概什么好处都捞不着。 “慢着,你们知道这女娘是谁吗?那可是花月楼的花魁陈遥,装的清高,不过是以色侍人的玩意儿,这慕云栀跟她关系如此亲近,能好到哪去?” 慕云栀叉腰瞪眼就要维护陈遥:“你个泼皮……” 陈遥拦住她,淡淡一眼扫过:“我记得你张春,你既对花月楼如此嫌恶,为何要将自己女儿卖入花月楼,拿着卖女所得去喝酒赌博。” “花月楼有多少女子都是被你这样的人送进去的,你有何脸面嫌恶她们。你比之花月楼的女子差远了,在我看来,你根本枉为人。” 张春噎得脸红脖子粗,半晌才挤出来一句:“算了,两个小娘们,我不与你们一般见识。” 陈遥继续转头问里正:“里正,可想清楚今日之事如何了。” 里正脸上皱纹更甚了,一个两个全都不省心:“既如此那就各退一步,当无事发生,各回各家。” 陈遥对先前慕云栀受人诘问,孤立无援的模样耿耿于怀,自然不肯就这么算了。 “凭何造谣之人能全身而退?遭受污蔑者受的委屈可是实打实的。”回头向着不远处山坡上看热闹的何邦屿,“何郎君,你是县令之子,此局面你说如何处理最好?” 村民们交头接耳:“我嘞个乖乖,那是县令老爷的儿子吗?我这几十岁了,都还没见到过这等人物。” “县令之子怎么在此,哎哟,他不会降罪于我吧,我可什么都没说。” 何邦屿骑马路过此处乡野,暂且歇息,本想就凑个热闹,没想到这里面还有自己的事:“陈遥娘子倒是真不把我当外人呐。” 慕云栀站在陈遥身边好奇地打量着这县令公子,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官宦子弟,凑在陈遥身边说:“遥姐姐,我看此人吊儿郎当的,倒像是个绣花枕头。” 何邦屿慌不忙地走了过来,深深看了慕云栀一眼,脸上带着散漫的笑容:“我说小娘子,你说人坏话的时候能小声一点吗?我可都听到了。” 慕云栀讪笑,这人耳朵倒是灵敏:“那我下次说你坏话时,背着你点。” 何邦屿勾唇一笑,陈遥隐在轻纱后的眼眸瞬间沉了下来。 何邦屿随口道:“我又不是我爹,这事怎么处理还是得看你们,我对这小野丫头是否用什么巫蛊之术没兴趣,若是陈遥娘子需要帮忙的话,我很是乐意伸出援助之手。” 慕云栀道:“你说谁是小野丫头呢?” 何邦屿意味深长看她一眼:“只是用巫蛊之说诬陷他人,还能全身而退,那下次再有人模仿,影响可就不好了。” 陈遥微微侧首,轻纱随风而动:“何郎君,民女不才,犹记按律法诬告巫蛊可是重罪,按照诬告反坐的原则处理,严重者可处绞刑,可有这回事?” “绞……绞刑。”吴桂花霎时脸色刷白,跪倒在地,田有财膝盖开始打弯,他只想搞点粮食,霸占了这块田,没想过诬陷巫蛊,治罪这么重。完了,真要上公堂,那就全完了。 陈姑婆现在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她的名声怕是要毁于这一日了,后悔接下这么个麻烦。 何邦屿对处理这些世俗之事半点无兴趣,本来就是找个消遣,这陈遥竟是将他也利用上了:“应是有这么个法条,我倒不知花魁要学这么多,连律法也知一二,倒显得我脑袋空空。” 陈遥面上毫无波澜,声音平静:“这天下不太平,技多不压身,见到的魑魅魍魉多了,不比何郎君金尊玉贵,像我们这种弱女子,总得有点自保的手段。” 何邦屿道:“那便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将这 田家全都赶出这南浔村。” 陈遥看向田家人,眼里带着漠然:“听闻安宁县前些日子召集了些无地流民去县城外头偏远荒僻的荆棘山开荒辟土,不如就让他们一家迁去那处开荒种田。何郎君意下如何?” 何邦屿盯着幂篱想要看清那下面是怎样一张脸,精于算计,她心中早有裁决,不过借自己身份好行事:“也是个去处,里正,这里是你主事,你自个儿看着办吧。” 里正哪能说个不字,他可得罪不起县令公子:“田有财,吴桂花你们捏造证据,污蔑栀姐儿,你们便自请离开南浔村去荆棘山开荒吧。” 田有财瘫软在地,哭嚎道:“不行呀,里正,我田家祖祖辈辈都在南浔村,我的根在此呀!我们不离开!” 陈遥声音毫无暖意:“如此也好,云栀那便带着他们上公堂,正好县令公子在此,目击全程,又有人证,几十大板下,不怕你们不吐真言,最后再判个绞刑,你们两人可到黄泉团聚。” 慕云栀心道处罚会不会过重,看向陈遥,又觉得“遥姐姐”这么做一定有她的道理,点点头:“那就上公堂。” 那田有财忙不迭跪下认错:“不不不,不上公堂,我们知错了,这就离开南浔村。” 何邦屿半眯着眼睛,暗自打量陈遥:“陈遥娘子,你再说说那装神弄鬼陈姑婆该如何处置?” 还不等陈遥说话,陈姑婆连忙认错,底气全无:“是老身算错了,人老眼花,竟将那的卦象看错了,慕姑娘明明是命格不凡,福泽深厚,不是乡间普通女儿的命数,日后绝非池中之物。” 这话真是说到慕云栀心坎里去了,眉眼弯起,拉着陈遥的袖子晃动:“遥姐姐,听到没有?我就说我天命不凡吧,你还不信,这老神婆还是有点眼光的。” 陈遥满眼宠溺与无奈,她这心倒是大,那陈姑婆先前还说她是灾星祸世,可见是见风使舵,胡言乱语。 何邦屿瞧着慕云栀那灵动的模样,眼中有不加掩饰的淡淡兴致。 陈姑婆继续道:“我愿意为我刚才算错卦补偿慕娘子五两银子。” 慕云栀眼睛放光,迈出一步,不可置信道:“五两银子!” 陈遥眼急手快抓住慕云栀的手腕,慕云栀这才咳了两声,掩饰尴尬:“五两呀,我可没说就这么算了。”眼神瞥向陈遥,等着她开尊口。 陈遥道:“十两,这事姑且就过去了,以后不能再以算卦通灵的名义招摇撞骗,否则直接送官查办。” 陈姑婆审时度势,不敢有半分不满:“多谢多谢,以后绝不会有此事了。”数出十两银子递给慕云栀,拄着桃木杖,恐他们反悔,走得飞快。 慕云栀第一次见如此多的银子,数了一遍又一遍,眼睛完全挪不开,横空伸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拿走了所有的银子。 慕云栀瞪圆了眼睛,左手死死按住右手,好不容易忍住没给抢回来。 陈遥将银子放进自己的钱袋中,丝毫没觉得不妥:“你不会忘了自己欠我二十两吧,还剩十二两,记得好好存钱。” 8. 秩序外的一瞬 慕云栀泄了气,眼睛跟着钱袋而动:“这不是十两银子吗?那我该只欠你十两了。” 陈遥眼中带着淡淡的笑意:“刚为你解围,不是又花出去二两吗?” 慕云栀一脸不可置信:“你花的银子也要算我头上?!” 陈遥道:“那不是为你花的吗?” 慕云栀小声嘀咕:“周扒皮。” 陈遥道:“你说什么?在骂我?” 慕云栀立马换上一副笑颜:“哪能呀!我在说遥姐姐英明神武,美丽动人,我对你的崇拜如同滔滔江水……” 陈遥打断她:“行了。” 田有财和吴桂花就要带着田招娣离开,慕云栀立马叫住:“等等,还有件事,给田招娣改个名字。” 田有财有些不解,又不敢反驳:“她的名字有何不对吗?” 慕云栀道:“你们想生儿子是你们的事,和她又有何干系?她要一生背负着这样一个名字。” 吴桂花连忙说:“我们回去就改。” 慕云栀声音利落又清脆:“就叫田扶摇吧,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还有啊你们要是再虐待她。” 慕云栀用大拇指指着身后的何邦屿说道:“看到没,这位爷可是做了见证的,有下次就直接领你们去公堂上。” 田有财和吴桂花抱着女儿疾步离开,田扶摇一直往后看着慕云栀,慕云栀笑着和她挥手告别:“要平安长大哦。” 陈遥在幂篱下的眼神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 何邦屿看着慕云栀的眼神直白又玩味,这女子和他记忆中稍有不同。 慕云栀语调放松又亲昵:“走吧,遥姐姐,事情解决了,我们回家去。” 说着不理站在此地的一众村民,拉着娘亲和陈遥就打算回家去。 朱老太手搭在朱小花肩上,有些不好意思道:“栀姐儿,先前是我老糊涂错怪你了,这田家胡说八道我就信以为真。” 其他村民也跟着说:“那陈姑婆这附近几个村,家里犯点啥事都找她,她也能说个所以然来,没想到她装神弄鬼,我们不是故意的。” “主要是这巫蛊之说太吓人了,还有那乌鸦,陶罐罐,扎针娃娃,我看他们说得头头是道,我就跟着信了。” 面对村民突如其来的歉意,慕云栀忽然觉着有些委屈,抿着嘴唇,半晌没说话,她抱着胳膊,清了清嗓子。 “我知晓你们一听说我用了巫蛊,你们心生害怕,怕惹祸上身,加之我又是外来的,定居南浔村不过一年,就种出了高产的稻子,你们心有疑窦。” 慕云栀的话语中带着淡淡的生气:“我理智上可以理解你们,可情感上还是觉得生气,朱奶奶,小花去岁半夜高烧不退,她父母不在家,你来找到我,半夜我背着她去了医馆。” “刘大哥,你们家跟我家借了好几回粮了,只要我和娘亲还过得去,都借了。” “我是怎样的人,这些时日接触下来,你们还不知晓吗?当我被诬陷的时候,除了小花,你们竟无一人为我说话。”慕云栀放下胳膊,话语间有些低落。 刘大哥道语带歉意:“栀姐儿,我看大家都跟着说,我就也跟着人云亦云了,真是对不住呀!以后绝对不会如此了。” 慕云栀看着面前的一张张脸,一些是无关己身看热闹的模样,一些面露歉意,垂头丧气的模样。 她回头看了一眼陈遥,眸光清亮,嘴角上扬,如同喝了强心剂,眼里满溢着踏实与亲近。 陈遥立在原地,看着慕云栀明媚的容颜,依赖的眼神,他清晰的感受到心跳一下一下加快,四周好似就剩他和慕云栀,连聒噪的蝉鸣声也消失在耳际。 他自幼学克己复礼,学名家贤著,很是擅长控制心绪,心一下一下的震颤,在提醒他,他的那些冷静自持在这一刻轰然倒塌,他没有抽离,反而眼睁睁看着自己沉沦。 心中欢喜,此种滋味,难以具述。 慕云栀叹口气,心中火气灭了大半,软下声音来:“你们从众,因为此举最是安全,这是人性使然,你们既已道歉,也未将我如何,此事就此揭过,我也不想深究,望以后再有同样的事情发生,你们应多思多虑,切莫妄下断言。” 慕云栀下意识的靠近陈遥,一举一动都带着依赖:“好了,现下总算可以回去了。” 陈遥看着她拉住自己的手,以前他总不让慕云栀离自己太近,牵手更是少有,自己并不是女儿身,该有男女之防,现下他却不想松开手。 慕云栀见他久未回话,微微偏了偏头:“在想什么?”随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自己握着的手,旋即松开。 语无伦次:“我……牵手……我就是一下子没反应过来你是……男子”最后两字轻如蚊呐。 陈遥开口,声音还是一如以往的平静:“扶摇直上九万里,诗不错,你从哪儿看来的?” 慕云栀凑到他耳边,用一只手挡着,生怕别人听见:“天授,梦里学来的,时不时就冒出来几句。” 呼吸透过轻纱吹拂在耳尖,生生将那处染上嫣红,陈遥向前走了两步:“你都及笄了,还整日说些不着边际的孩子话。” 慕云栀神神秘秘的眨了眨眼:“你别不信呀,明明就是这么回事。” 陈遥声音清冷带着点浅浅笑意:“若你真是什么天命加持,为何自证清白都费劲?” 慕云栀噎住:“我……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②,这是我要承担大任的必经挫折。” 陈遥看着她那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模样,说道:“行了,我知道你诗句背的不错,下次再背时,记得记一下诗人之名。” 慕云栀气鼓鼓道:“哼,我一定证明给你看,我没有胡说。” 村民也开始四散离开,何邦屿站在原地,见两个一清冷,一活泼的女娘亲密无间,画面甚是养眼,若是没把自己遗忘在此就更好了。 这两女娘拉着自己这张虎皮撑作大旗,结果用完就扔,完全没把自己当回事。 何邦屿喊道:“慕云栀,这么些年过去了,你还是如此不知礼数。” 慕云栀闻言转身,疑惑道:“这位郎君,我们 不是第一次见吗?你认得我?” 何邦屿朝着她走近,在几步之外停下:“八年前安宁县县衙门口,正月施粥那日,你可还记得?” 慕云栀的思绪拉回到八年前,正月初三,县衙门口有安宁县的富贵人家施粥送粮。 七岁的慕云栀穿着石榴红交颈夹棉袄,平头鞋,蹦蹦跳跳,双丫髻也跟着她晃动,脸蛋圆圆透着红晕,眉眼带笑。 她今日心情很好,遥姐姐给了她这身漂亮的夹棉袄,她好久没穿过没有补丁的衣裳了,穿起来可暖和了。 长街张灯结彩,房屋檐下挂着了红灯笼,门上贴着朱红春联,零星有人在街上放爆竹,小爆竹之声,小摊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风中裹着爆竹气味和糕点甜香。 慕云栀晃了晃手中的赈票和木盆,盆里还放着碗,今日娘亲做工去了,要自己来领粮食和粥,她晃晃脑袋,过年可真好,又有新衣穿,又能吃上几顿饱饭。 长街尽头骤然响起一阵马蹄声,骚乱由远及近,马背上个半大的孩子,约摸八九岁的模样,生得白白胖胖的,身穿银灰色锦袍,双手死死拽紧缰绳。 可显然他已经控制不住马匹了,那马横冲直撞,掀翻了几个货摊,糕点、蔬果散落一地。 慕云栀听闻声响,往路边让了让,那马扬蹄嘶鸣,竟偏向她这方向。 慕云栀前面有一男子挑着潲水快步路过,那马扬起的蹄子掀翻了潲水桶,男子摔倒,波及到慕云栀,她倒下去时,身上已被浇满了潲水。 马总算是安分下来了,胖男孩从马背下来,腿肚子还有些发软,身后跑来几个男孩,都十来岁的光景,穿着锦袍。 “邦屿,你有没有事,受伤没?” 何邦屿摇摇头,脸上还有些兴奋:“这烈马也算是让小爷给驯服了。” 周围商户怨声四起:“哎哟,我的摊子,全都摔坏了!” “你这孩子怎能在大街上纵马?” 何邦屿眼神扫过众人,不以为意,从怀中掏出一袋银子,扔在商户面前:“这些够你们损失了,自己分去。” 何邦屿在男孩们的簇拥下就要离开,一只手从后面紧紧抓住他的衣裳。 慕云栀抬头看着他,眼中燃着愤怒:“道歉。” 何邦屿回头,见是个满身潲水的女孩,臭不可闻,皱起眉头来,嫌弃道:“放手!脏死了!” 慕云栀紧抓不放:“你不道歉,不许走。” 周围几个孩子开始掰慕云栀的手:“臭要饭的,邦屿也是你能碰的,快放开!” 慕云栀指节发白,还是死不放手:“你纵马伤人,凭何不道歉,你是富家公子就可以为所欲为吗?” 何邦屿面色不虞,自己竟被这小丫头教训了:“我赔了银子的,你自己去拿。再说了,是你自己走路不小心,与我何干?” 慕云栀眼眶发红,强忍着没掉下泪来:“娘亲说了,做错事就要道歉,你不道歉我就不让你走。” 何邦屿耐性渐无:“你好大的胆子,也不看小爷是谁,再胡搅蛮缠我就对你不客气了。” 9. 揍得就是你 一群男孩子将慕云栀推倒在地,何邦屿看着自己衣裳上印着的潲水污渍,脸色沉了下来:“小叫花子,你把小爷的衣服都弄脏了,还想让我道歉,要不是看在你是女孩,我今日非好好教训你一顿。” 慕云栀骤然想起遥姐姐的话,受欺负了就要找机会反击回去,不然那欺负你之人只会变本加厉。 她看了看因推倒擦伤的手掌,站起身来,快速冲向何邦屿,一头撞在他下颌上。 “这下扯平了,我也不会道歉。”慕云栀露出笑容。 何邦屿捂着发红发疼的下颌,一脸不可置信,他何时受过这种气,从小家里人就对他呵护备至,更别说上手打了。 围着他转的小男孩们这才反应过来:“邦屿我们替你教训她。” 发髻被抓住,头发散开,有人扯她衣袖,有人推搡她的肩头,慕云栀知道自己不是这些小孩的对手,不管落在身上的拳头。 铆足气力冲向何邦屿,何邦屿没料到她还能扑上来,仓促间后退半步,慕云栀小小的拳头只抓着何邦屿揍。 何邦屿胖乎乎的手连忙去挡,又慌又恼:“你这野丫头疯了不成!” 小男孩们一人抓住一只手,总算把慕云栀拉开:“你这小叫花子,真是不知天高地厚!给她绑了!” 慕云栀脸上带着狠劲:“你个小白胖子,有本事放开我,咱们再打过。” 何邦屿扬起手中的马鞭,想要打下去,但看着那张眼睛带泪,倔强的小脸,他又缓缓放下手,说起来今日之事还是他有错在先。 何邦屿烦躁道:“算了,小爷今日就饶了你,以后别再让我碰见。” 等到人走了之后,慕云栀抿着唇,沉默着捡起掉在地上的赈票和木盆,一片片拾起碎掉的碗。 低着头往花月楼走,从侧门进去,护卫看见慕云栀这狼狈模样连忙跑去通知陈遥。 慕云栀径直就往三楼陈遥的栀香阁而去,三楼有护卫守着,见到是熟人,倒也没拦,只是面面相觑,不知这栀姐儿遇到了何事。 慕云栀还没走到栀香阁,陈遥就走了出来,见到过年给她的石榴红交颈夹棉袄沾满了残羹污渍,浑身散发着酸腐浑浊的气息,模样可怜又倔强。 慕云栀一见到陈遥,停在原地,委屈瞬间涌上心头,哇一声哭了出来:“遥姐姐!” 陈遥走到她跟前,伸出手想触碰,又觉实在难以忍受气味难闻、恶心不已的潲水,慕云栀替他做了选择,一下就扑到陈遥怀中。 陈遥眉头紧紧拧起,潲水的酸腐味直冲鼻尖,自己的白衣也变得脏污,叹口气,忍着不适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慕云栀抽抽噎噎:“……一个……小白胖子……骑马,撞到一个大叔……大叔的桶翻了,潲水泼在……在我身上……” 陈遥紧绷着身子,语气还是软了下来:“先去把你这身洗干净,换身衣服。” 柳弄月听到传话,恰好上楼来就看到这一幕,见陈遥板着脸,嫌弃又不忍推开的模样,她嘴角上扬,果然她的选择是对的,陈遥就该让这栀姐儿来磨一磨,人心里除了仇恨,还得有些别的什么温暖的东西捂着,才能长久。 柳弄月一脸心疼,牵过慕云栀:“哎哟!谁欺负我们栀姐儿了,来,柳姨瞧瞧。” 慕云栀从陈遥怀里出来,小脸哭得皱巴巴的:“柳姨。” 柳弄月道:“走,柳姨带你去洗洗,就是没有合适的衣裳了。”对着正觉着自己这手不能要了的陈遥,“遥姐儿找些你以前的衣裳给栀姐儿。” 慕云栀擦掉眼泪,看向陈遥:“遥姐姐身上也被我弄脏了,不一起去洗洗吗?” 柳弄月连忙道:“她自己知道,姨给你洗,甭管她。” 陈遥回到屋里叫了水,换下沾了潲水的衣裳,洗干净后,没闻到难闻的味道,这才舒口气。 陈遥出来时,周丹臣已经在屋里候着了:“小主子,您找我?” 陈遥面上带了些许愠色:“你去查查,今日是谁在街上骑马撞人。” 周丹臣听令:“我这就去查。” 周丹臣刚出门,慕云栀就洗好来到栀香阁的屋子,身穿淡蓝色襦裙,湿发垂肩,肌肤被水汽蒸得白里透粉。 “遥姐姐。”慕云栀坐在陈遥面前,眼睛湿漉漉的看着她,“我还没有领到粮食,娘亲肯定会很失望的。” 陈遥发现她的手掌有些破皮,起身拿来药膏:“不是什么大事,待会儿从厨房里带点米走。” 慕云栀摇摇头:“娘亲说了,不能老是白吃你给的粮食,我们要自己养活自己。” “正月初十施粮施粥的还会来,你再去领就是。”陈遥小心地拉过她的手,眉目含霜:“谁伤的你?” 陈遥轻柔地擦着药膏,慕云栀还是疼得瑟缩一下:“那个小白胖子撞了人,弄脏我的新衣裳,还不道歉,于是我就揍了他,他的那些伙伴就推搡我,手就磕破了。” 慕云栀另一只手握着拳头晃了两下,眼睛亮晶晶的,隐隐有些小得意:“小白胖子也没讨着便宜去,我揍了他好几拳。” 陈遥语气发沉:“你一对多还挺得意?我有没有告诉你,受了欺负要先蛰伏起来,避免受伤害?你就只听半句,将自己置于危险之中。” 慕云栀这才感知到陈遥生气了,忙不迭撒娇服软:“遥姐姐~我下次不会了。” 陈遥确是拿她没办法,狠不下心来说教,罢了,以后大不了对她多上心,由自己来兜底庇护便是。 “以后遇事千万冷静,处理不了就来找我,切不可如今日这般莽撞。” 慕云栀点点头:“好,云栀记住啦!” 陈遥拿来干帕子给她擦头发,脸上带着自己也未察觉的耐心与细心。 经历了这么一遭,情绪大起大落之下,在这舒适安心的环境下,慕云栀困倦起来,睡眼惺忪,头点了几下就往下倒去,陈遥及时接住,将她轻放于自己的床上。 雕花架子床雅致贵气,天青色纱罗 床幔将床榻笼在一方静谧之中,银白如意纹提花缎被子轻轻覆上。 一室静谧,香烟浅浅。 慕云栀眉目舒展安睡,陈遥站在一旁静静看着,三年了,他已经容忍慕云栀在自己身边三年了。 本不该如此,他身负血仇,本该无情无念,孑然前行,可这懵懂单纯的丫头,就这样莽撞的闯进他的生命中。 再过几年等她大些便不管她了,他总归是要离开安宁县的,等她长大后为她择一门好姻缘…… 想到此陈遥又觉得慕云栀配天家贵胄也是配得上的,算了,为她多备些钱财傍身,让她自在生活便是。 不一会儿,周丹臣便回来了,陈遥端坐于书案后,放下毛笔,示意他小声些。 周丹臣道:“小主子,查到了,是县令家的公子,降服烈马时冲到了长街上,撞坏了不少货摊,撞倒一个挑潲水的行人,栀姐儿就被殃及了。” 陈遥面容尚带青涩,言语间却有不属于这个年龄的老成:“为何会打起来,慕云栀还受了伤。” 周丹臣一听那粉雕玉琢的小女娃受了伤,担忧道:“栀姐儿伤重吗?涂药没有?” 陈遥抬头淡淡看他一眼:“无事,只是破了皮,上好药了。” 周丹臣这才道:“那便好,几个小混蛋,等我找机会教训他们一顿。” 陈遥眉目半敛:“我记着这县令何正原是中书省从四品右谏议大夫,其夫人是和悦县主之女,他因言获罪,触怒皇上,去岁才贬到安宁县来的。你继续说经过。” 周丹臣说着自己打探到的消息:“小主子说的没错,虽如此,在京城毕竟还有根脉,安宁县的富贵之人有意与他交好,行方便,这些人家的孩子也乐意捧着他的儿子何邦屿。” 说着看了陈遥一眼才继续说道:“栀姐儿因着自己占理,那县令公子拒不道歉,她便轻轻的动了手,女娃娃力气能有多大嘛,那些个富贵公子哥见状就拉偏架,推搡栀姐儿,要我说这全然不是栀姐儿的错,改明儿我再教栀姐儿一些防身的武功,保准的将这些个绣花枕头打得服服帖帖。” 陈遥道:“你还嫌她不够胆大的,她这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要是还学了武,不知要惹出多少事来。”轻撩眼皮,“你能护她一辈子,还是我能护她一辈子。” 周丹臣想到目前处境,拍了下大腿:“难道就让栀姐儿这么被欺负吗?” 陈遥视线又落回到了书页上:“县令何正经过贬谪之后,变得庸碌守成,胆小怕事,生怕再掉了乌纱帽。你去找人全城散播县令公子仗势欺人,当街殴打女童之事,何正自会给出交代。” 周丹臣道:“是,我这就去办。” 经由花月楼推波助澜,不到一日,县令公子何邦屿欺负领接济粮女童的传言,传遍大街小巷,也传到了正在与人推杯换盏的县令何正耳里。 何邦屿玩了一天回到家后,父亲何正拿着竹板在正堂等候多时:“逆子,你还知道回来!看看你干的什么好事。” 10. 打得一拳开 何邦屿一脸不服气的模样:“我不过出去骑马玩了会,什么都没干?” 何正一巴掌拍在桌案上,杯盏震颤:“外面都传遍了,说县令之子仗势欺人,欺负一个穷苦的女娃,你让我这个县令的脸面往哪放?” 何邦屿站在原地不肯低头:“明明是她先动手的,我又没打回去,是马泰几人动的手,凭什么怪我?” 何正在屋内来回踱步:“马泰几人不是为了捧着你,难道会替你打回去?长街不可纵马,你难道不知这项规定吗?还掀翻了别人的货摊,未赔礼道歉。” 何邦屿道:“我赔了银子的,远远超过他们的损失了。” 何正道:“你在外的作为就代表着我的形象,太胡作非为了,今日非得让你知晓教训不可,跪下!” 何邦屿梗着脖子不肯跪,何正直接提拉起他跪下,举起竹板重重打在他屁股上。 何正气得脸色发青:“我平日教导你安分守己,你竟然在外面恃强凌弱,惹人非议,还不速速自行悔过。” 何邦屿眼眶泛红,赌气般说道:“要是母亲还在世,绝不会让您如此对我,我讨厌您,若不是父亲意气用事,又怎会被贬到这穷乡僻壤之地,母亲本就缠绵病榻,更为你的前程忧心忡忡,所以才积病去世。” 何正听闻此言,身体晃了两下,举起的竹板再也下不去手,脸上一片哀恸之色。 从京城跟来的孙管家见状焦急道:“小郎君您就少说两句吧,大娘子离世,主君也很悲痛,今时不同往日,大人在这地方也是左右掣肘。” 又向何正求情道:“大人,小郎君他少不更事,下次不敢了,他从小到大没挨过打,我带他下去看看。” 何正摆摆手,示意他们下去,自己失力般跌坐在椅子上。 正月初十这日,慕云栀身穿粗布薄夹袄,有些宽大,是用大人旧衣改的,遥姐姐给她的的衣裳,这次她好好放着,不想再弄脏弄坏了。 上次回家,慕云栀只告诉娘亲自己摔了,没有领到粮食,娘亲没有责怪,只叮嘱她以后走路小心些。 她紧紧抱着盆和赈票,前去领粮食,县衙门口队伍还很长,足足排了半个时辰,她和娘亲两人能领到一斗糙米。 慕云栀将这来之不易的粮食一颗不剩,小心翼翼地倒进麻布袋里系好,放在盆里抱着往回走。 一群半大的男孩吵吵嚷嚷从县衙内出来,慕云栀闻声看去,见是前些时日那几个富家公子,真是冤家路窄,她可不想再与他们起争执了,紧紧抱着粮食低头赶路。 瘦长脸的马泰见慕云栀经过,忙指着她道:“不是那日的小叫花子吗?她这是来领救济粮的。” 随行男孩附和道:“走,跟上去看看,放心邦屿,这次我们一定帮你把场子找回来。” 何邦屿屁股还疼着,心忖你们可别给我惹麻烦了:“算了,小爷不与她一般见识。” 马泰道:“那怎么行,必须让她长点记性,不是谁都可以惹的。” “走!”这群富家公子乌泱泱的就朝慕云栀而去,何邦屿怕闹出事端,只能跟着去。 马泰几人在一个小巷追上慕云栀:“站住。” 慕云栀听到声音就跑,可她抱着一斗粮食,怎能跑过这些身强体健的男孩子。 马泰叉着腰,一脸倨傲:“小叫花子,我看你往哪跑。” 慕云栀抱紧粮食后退两步:“你们想做什么?” 马泰看见她怀中的粮食,语带嘲讽:“这救济粮可是我们几家出的,你惹了我们,还想吃我们的粮食,还回来。” 几个富家公子附和道:“就是,还回来。” 慕云栀身体紧绷,还是倔强道:“是我领到的,是我的粮食。” 马泰带头道:“她不给,抢!” 男孩们蜂拥而上,就去抢她怀中的麻袋,慕云栀咬紧牙关,拼命护住不松手,可这麻布袋在拉扯间还是承受不住破裂了,糙米掉了一地。 慕云栀看着散落一地的粮食,眼眶泛红,泪水在眼中打转,周围是男孩们的高声哄笑。 何邦屿走到时,见到的就是这样一幕,那个倔丫头已经被欺负哭了。 马泰乐道:“邦屿,这口恶气我们帮你出了。” 何邦屿面无表情,咬牙切齿:“我可真是谢谢你们。”他倒没觉得心情舒畅,反而觉得吾命休矣,屁股真的很疼。 这话落在慕云栀耳里就是何邦屿指使这群人来找她出气。 慕云栀恶狠狠看向何邦屿:“小白胖子,又是你,为何非要与我过不去。” 何邦屿脸上满是错愕:“我不是……我没有……” 慕云栀笃定是他指使,又气又急,攥紧小小的拳头直冲到他跟前,挥手照他面门面就是一下。 何邦屿骤然挨上一拳,忙抬手护住自己的脸:“你这小野丫头,一点儿也不识礼数,不明是非,不是我指使的他们。” 何邦屿的气力还比不上自幼干活的慕云栀,只有挨揍的份。 慕云栀边哭边揍:“你为何要撺掇他们来抢我的粮食?你知不知道,对于穷人来说,一斗粮食够两人吃上半月了。” 眼泪断线般砸在何邦屿脸上,连同这些话一起砸进他的心里,他从小养尊处优,从未想过穷人是怎么过活的。 马泰带着男孩们来拉慕云栀:“小叫花子,你怎么又撒泼耍赖?” 还没碰到慕云栀,就见一身形高挑,不施粉黛,目光淡漠,清冷如月的女子,带着一位凶神恶煞,上半张脸戴着青面獠牙面具的男子而来。 那男子冲他们咧嘴一笑,横眉怒目,浑似恶鬼降临,周丹臣揽着马泰的肩:“对着这么可爱的女娃娃,你们也下得去手?看我今日就替你们父母教训教训你们。” 周丹臣用绳子将其他几个孩子麻溜一捆:“走吧,小郎君们,咱们谈谈心。” 陈遥接住慕云栀挥出的拳头:“云栀,够了。” 慕云栀泪眼朦胧间见是她,心中只有满溢的委屈:“我没有找事,是他先指使那群人拦路抢我粮食。” 陈遥拿出帕子替她擦干净眼泪:“我知道,我来了,不会再让他们欺负了你去。” 眼神冷冷扫过倒在地上鼻青脸肿的何邦屿:“何小郎君,欺负弱小,未免太过卑劣,我还以为经此一招,你会有所醒悟,若你还是这般任意妄为,你父亲在这安宁县怕是更会举步维艰。” 陈遥言尽于此,不再理会他错愕的神情,慕云栀走到散落的粮食处,一捧一捧的将糙米拾起来。 陈遥也蹲下和她一起:“说说吧,这次为何不跑,又去揍人?” 慕云栀小声嗫嚅着:“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 陈遥目光落在她发红的眼角:“哪儿学来的?” 慕云栀道:“梦里有个戴叆叇的阿伯站在一块黑黑的板子前说的。” 陈遥觉着她大抵是从哪儿听来后,不记得出处,以为是从梦里学来的:“看来我的话你没有放在心上,凭着一股倔劲硬碰硬,以一敌多,怎么着都是你吃亏,再有下次,我便再也不管你了。” 慕云栀听到这话更委屈了,嘴唇微微颤着:“遥姐姐,你凶我,呜呜~” 陈遥罕见地有些不知所措,放低声音:“慕云栀,没有什么比你的安危更重要。” 岁月荏苒而过,记忆中的小白胖子与眼前宽肩窄腰,清瘦匀净的何邦屿重合,慕云栀讶然道:“你是那个混球小胖子。” 何邦屿额角轻跳,呼出一口气:“你可算认出我来了,当年你可将我揍得不轻。” 慕云栀双眸微微睁大:“你还好意思提,怎的?还想再打过?” 何邦屿眉毛轻挑,嘴角噙着笑:“今日你可没少利用我这县令之子的身份,用完就对我这般态度?” 慕云栀摸着下颌想了片刻:“今日之事,多亏有你相助,那便与小时候你欺负我之事扯平了。” 陈遥眼底的暖意渐渐褪去,附上了一层淡淡的冷霜,这何邦屿从小就让人看不顺眼。 何邦屿又从陈遥身上感受到了那股寒意,他疑惑不解,目光在两位女子之间流转,暗自揣度,难道是因为自己接近慕云栀才如此吗?姐妹情深至此,可真谓世间少有。 何邦屿语气慵懒随性:“你们姐妹俩可是将我用了个干净,替你解了围,反倒成还债了,明明那日被揍得鼻青脸肿之人可是我。” 陈遥视线落在慕云栀身上:“太热了,回去吧。” 慕云栀的注意力立马回到他身上,她的“遥姐姐”自带一身冷意,平日近身都觉着凉意袭人,她担忧的伸手进幂篱摸他额头。 “该别是中暑了。” 陈遥没料到她有此动作,那块肌肤倒是不解主人心意,烫了起来,他偏头避开她的手:“没有,只是日头灼人,又热又渴。” 慕云栀拉起他的手腕,大阔步向前:“回回回,大太阳天,你穿如此之多还戴幂篱,当然会热了。” 陈遥由着慕云栀拉着,侧过头,冷冷看向何邦屿:“何郎君为何还跟着?” 何邦屿牵着马笑得坦荡:“顺路。” 11. 三人脑补局 待快到自家小院了,慕云栀察觉何邦屿还在,大胆断言:“你怎么还在?不会是来我家踩点,趁着夜黑风高要来套麻袋揍我吧?” 何邦屿面上一滞,脚下一步未停:“慕姑娘对我颇有偏见,只是幼时不懂事罢了。烈日炙烤,我也又热又渴,想要携个小恩,图你一杯水,清凉一下。” 慕云栀见此也不好拒绝,喝口水而已。 小院有三间黄土墙,茅草搭得屋子,一间堂屋,左右各一间耳室,木窗糊着薄旧的窗纸,临着耳室搭了一间灶房,屋檐下堆着烧火用的柴火,可见主人的生活拮据,但整体又干净整洁。 杜芳梅先一步回了家,灶房内炊烟袅袅,见着陈遥和县令公子都跟着回了屋,局促的手都不知往哪放:“寒舍简陋,怕是要怠慢你们了。” 何邦屿客气有礼道:“我自幼长于繁华市井,不识田园闲趣,今日身处此地,只觉得身心都舒适自在。” 慕云栀从厨房端来一杯水递给他:“喏,给,我们这井水最是清凉解渴了。” 何邦屿笑着接过,他当真是渴了,大口喝完:“确是清甜,可以再来一杯吗?” 慕云栀接过杯子:“好啊。” 陈遥眼中暗流涌动,他取下幂篱,肤如冷玉凝脂,眼波泠泠,不娇不媚:“云栀,我热。”话虽如此,可面上却不见一滴汗珠。 从他摘下幂篱,慕云栀的眼神就未从他身上离开分毫,将杯子塞在何邦屿怀中:“你自己去灶房打水,就在缸里。”忙不迭去屋内找扇子。 何邦屿打量着陈遥,眼中有欣赏,但没有色意:“陈遥娘子果真是绝色呀!唯有这样的容颜才可称作花魁了。” 陈遥语气平淡疏离:“何郎君喝了水,解了渴,便该离开了。” 何邦屿眼中有丝探究:“不急不急,我等着和陈遥娘子一起走,护送美人归家。” 杜芳梅道:“两位贵客要是不嫌弃,留下来吃了饭再走,今日多亏你们帮我家栀姐儿解了围。” 何邦屿立马接道:“那敢情好,求之不得。” 慕云栀拿着扇子,端来凳子,拉着陈遥坐下,开始给他扇风:“这下该不热吧。” 陈遥眉眼柔和下来:“确实凉爽。” 杜芳梅在灶房喊道:“栀姐儿,快来给我打打下手。” "来啦!"随手将扇子递给何邦屿,“你可不能吃白食,呐,给遥姐姐扇扇风。” 何邦屿怔愣一下,自然地拿起扇子准备给陈遥扇风。 陈遥神色寡淡,婉拒道:“不必了,我不热。” 何邦屿转头自己扇了起来:“我这数载游戏人间,练就了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可偏偏陈遥娘子让我很是捉摸不透。” 陈遥道:“何郎君心思之细,堪比女娘的绣花针。” 何邦屿就知道不是自己的错觉,这陈遥确对自己生厌,当即笑道:“陈遥娘子对我可是有何误解?” 陈遥目光掠过他:“那倒没有,何郎君自幼锦衣玉食,如今到了这清苦乡野之地,怕是要食之不惯,难以下咽,我恐云栀怠慢了你,趁着天色尚明,郎君不若早些离去。” 何邦屿道:“哪里的话,我不挑食的。陈遥娘子,若是因为幼时之事对我心有芥蒂,大可不必,慕姑娘如此与众不同,我已生了结交之心。” 何邦屿看向厨房那抹忙碌的身影,陈遥骤然起身去到灶房,挡住了那抹有意无意的视线。 “你怎的进来了,饿了吗?马上就好。”慕云栀手脚麻利拌着黄瓜。 陈遥一时不知该做什么:“我来帮你。”接过她手中的黄瓜,搅拌起来。 慕云栀一时觉着新奇:“你还能下得厨房?” 陈遥随口道:“花魁也不能做一辈子,总是要回到人间烟火中去。” 慕云栀凑到他跟前:“等你不当花魁那日,我负责赚钱养家,你负责貌美如花。” 陈遥眼帘轻垂,他不当花魁那日,便是他们的离别之日:“你每日一百文工钱能养的了谁。” “你等着,我肯定不会一直都只赚一百文。”慕云栀将从井水里捞出的木莲腐,分成四碗,放上浆果蜜桃。 慕云栀瞥了陈遥一眼,刚才嘴比脑子快,什么赚钱养家,难道自己和他能成一家人,幸好他没反应过来。 “可以开饭了!”慕云栀将饭菜端上桌。 简陋的木桌上有两菜一汤,拌黄瓜,炒笋,野山菌鸡汤,还有四碗晶莹剔透的木莲腐,饭是熬的米粥。 杜芳梅有些不好意思道:“粗茶淡饭,条件简陋,还望遥娘子与何郎君莫要见怪。” “大娘的手艺很好,云栀送来的鸡汤很是鲜美。”陈遥面不改色道。 慕云栀一脸不可思议,这人今个儿还说不喝热过二次的鸡汤呢,怎的人前人后两幅面孔。 何邦屿舀了一勺木莲腐吃下,赞不绝口:“入口即化,清爽无比,真是消暑佳品。” 慕云栀笑道:“有品,只是糖太贵价了,只能放些从山上摘的果子。” 何邦屿道:“慕姑娘心灵手巧。” 慕云栀摇摇头,这人刚见面还叫自己小野丫头呢,这倒装得识礼了,看了陈遥一眼,心忖,难道是觉得自己与“遥姐姐”关系不一般,特意在“遥姐姐”面前表现吗? 瞥了陈遥一眼,那眼神好似在说,瞧瞧你,又是姿色乱人心了。 陈遥斜睨了何邦屿一眼,低下头吃饭。 食毕,何邦屿道:“饭菜甚是可口,这般家常滋味反倒难得。” 陈遥道:“这顿饭何郎君如此满意,肯定不愿白吃,为表谢意,不如将碗洗了。” 何邦屿愣了片刻,从小到大还没人如此理直气壮地使唤他:“可。” 杜芳梅哪敢让县令公子洗碗:“我来,栀姐儿陪贵客聊聊天” 三人面对面坐着,各怀心思,慕云栀面对两个容貌上乘的男子,顿然有些女儿家的扭捏。 何邦屿以为自己面对的是两个女娘,从小所受礼教告知他该避嫌自重。可这两女娘实在有趣,一个冷淡,对他有微妙敌意;一个活泼,完全不把他放眼里。 他抬眼看向慕云栀,再者没想到能在此见到这幼时冤家。 一道清冽的声音打破沉默:“何郎君,天色不早,你该走了。” 何邦屿向外望去,夕阳斜下,暮色四合,劳作之人行走 于阡陌之间,从田间归家,时辰确是不早了,再不走只能摸黑前行。 “陈遥娘子,我送你回去,只是得委屈你与我共乘一骑。” 陈遥看向慕云栀:“今夜我留宿。” “那我也留……”话出口方觉不合适。 “都是女娘,何郎君留宿怕是要惹出些非议来。”陈遥语气间还是没有熟络暖意。 慕云栀听到陈遥要留宿,先是本能高兴,紧接着反应过来,可“遥姐姐”他不是女儿身呀! “你……你……睡哪儿?” 陈遥没有半分停顿,理直气壮道:“当然是和你一起睡。” 陈遥饶有兴趣地看着慕云栀,一抹绯色从耳根处蔓延,晕满了整张脸,她抬头触及陈遥的视线,立即低下头去,抓着膝盖。 何邦屿看看陈遥又看看慕云栀,心中惊疑不定,她们……她们应不是自己想的那样吧。 他心下惴然,不敢深思,骑上马,简单告别之后便向家的方向行去。 月尚未盈,晚风习习,白日的热气渐渐散去。 何邦屿到家后,孙管家迎上来:“郎君,主君一直在等您。” 何邦屿沉默片刻:“我知道了。” 何邦屿来到中堂,何正坐于饭桌旁,桌面满满当当摆满了何邦屿爱吃的菜。 何正年逾五旬,其貌不扬,面上多皱纹,看起来平和慈祥:“你去哪儿了?” 何邦屿拉开凳子坐下:“去找乐子了。” 何正抬头看了他一眼:“你又去花月楼了?” 何邦屿嗤笑:“怎么父亲去得,我去不得?我这不是子承父志吗?” 何正给自己倒了杯酒:“你还在因你母亲的事怪我?” 何邦屿眼神晦暗:“别提我母亲。您自己流连风月场所,有何立场来指责我?” 何邦屿站起身就要走,何正叫住他:“今日是你十六岁生日,吃碗长寿面,别饿着肚子睡觉。” 何邦屿深吸一口气:“我吃过了。” 何正看向自己的儿子,颀长挺拔,容貌像他母亲:“你该准备解试了,五岁你就能熟读四书,十二岁中秀才,比为父强,不该浪费自身天赋。” 何邦屿眼中满是鄙夷厌弃:“这世道烂透了,科举入仕者不过十之三四,大都被门阀士族垄断,我为何非要陷进这摊烂泥里,” 何邦屿又想到什么,停下道:“父亲若是想要政绩,我倒有个有趣的发现,南浔村有一叫慕云栀的女娘种出了高产水稻,两亩田能有七石多,能报上去的话,对您大有裨益。” 他垂首拱手行礼:“父亲慢慢吃着,儿子先告退了。” 何正看着面前一桌菜,面色怅然:“娘子,我没把邦屿照顾好。” 何邦屿回到自己屋内,想到父亲的话和眼神,心中烦躁不已。 他打开柜子拿出一个褪色的栀子纹样刺绣荷包,针脚粗糙,里面什么也没有,只剩下一个空壳,这是七年前慕云栀揍他时掉下的。 何邦屿喃喃自语:“原来你叫慕云栀,总算找着你了,我那两顿揍可不能白挨,慕云栀,希望你能有趣一些,给我这死水般的生活掀起一些波澜来。” 12. 氛围有点暧昧 窗外蛙鸣阵阵,虫吟连绵,晚风吹来稻禾与草木气息。 室内一盏昏黄的油灯,朦朦胧胧,慕云栀在她的木制旧衣柜翻找能给陈遥的换洗衣物。 陈遥眼尖的发现几年前送她的淡蓝色襦裙:“这衣裙,你还留着?” 慕云栀伸手抚过那裙子:“这是我那时能穿的最好的衣裳了,害怕弄脏就没再穿过,等再想穿时,已经穿不上了。” 陈遥垂眸忆起些旧事:“那年过年送你那个荷包也没见你戴过了。” 慕云栀有些不好意思:“揍了那小胖子后就找不见了。” “无事,衣裳找好没?” “好了好了,给你。” 陈遥在后院澡房濯浴,想到七年前,为了装得像女子,柳姨安排自己学习了针线绣花,自己绣出的第一个还看得过去的纹样,给慕云栀做了荷包。 这么些年还以为是她嫌丑未戴,原是掉了吗。 慕云栀在屋内来来回回心绪不宁,喝了两大杯冷水,心中的躁动方才压下去一些。 “怎么办?怎么办?待会儿要和‘遥姐姐’共睡一张床吗?” “可他是男子呀!共卧一床,不合礼数。” “还可以打地铺呀,他睡床上,我睡地上不就解决了!” 乡下地面是泥巴地,慕云栀抱来稻草铺上,再铺上草席,坐上试了试,还算软乎,睡一晚没问题。 陈遥身穿慕云栀的麻布衣裤,对他来说短了一截,露出脚踝,和一丝白皙的胸膛,墨发如瀑,素容清骨。 慕云栀视线从他脸往下移:“平的?”她记忆中还是有点弧度的。 陈遥眯着眼,发出男音,打趣她:“怎么?想看?我可以让你看个清楚。”说话间就开始解衣。 慕云栀眼疾手快双手给他拉上,匆忙摇头:“不看不看,你能不能矜持一点。” 陈遥轻笑起来,慕云栀感受到他的胸膛微微震动,烫到一般,放开手,垂下眼睑,不敢抬头与他对视。 两人挨得极近,呼吸交错,烛火摇摇晃晃,墙上的影子交叠,无人说话,心底的悸动破土而出。 慕云栀清晰地感受到心跳加速,她不知所措,想要寻些闲话打破这一室沉默。 “我……我……那你怎么一下子变平的?”话一出口她简直想扇自己,说的什么,还不如不说。 “垫有东西,你要吗?” “不要不要。” 陈遥笑出声,慕云栀才反应过来又被戏弄了。 慕云栀抬头瞪了他一眼:“我以前怎么没发觉你性子恶劣的。” 陈遥道:“那不是为了扮好你的‘遥姐姐’吗?” 慕云栀感到一丝割裂,她现在还无法完全将“遥姐姐”当做男子看待。 她有些泄气,走到自己打的地铺:“今夜你睡床,我睡地铺。”说着躺在地铺之上。 “今夜不是该你登楼应客?” “叫柳姨改了。” 陈遥走到她身旁,一言不发,将她和着葛布凉被抱起,轻轻放置于床上。 慕云栀惊呼还没出声,就已经回到了自己的床上:“你干嘛?我……我是不会和你睡一张床的。” 陈遥俯身贴近她,目光落在她脸上,眼神灼灼,好似要尽数将她吞噬一般。 慕云栀紧张到不敢呼吸,谁料陈遥只是拉过葛布凉被给她盖好。 “夜里还是有些凉,盖着点。” 慕云栀扯过凉被盖住脸,掩饰眼中的慌张。 陈遥莫名心情愉快:“今夜我睡地铺,你自己睡床。”说着给她放下围帐。 慕云栀扯下一点被角,偷偷看他一眼,侧过身躺着,平复心跳,自己的心怎么老是不受控制,是不是患疾了。 “这可是你自己选的,睡不好可别怨我。” “嗯,不怨。” 月光透窗,声响隔绝于窗外,又是一室静谧。 陈遥这才好好打量这间耳室,屋内只有一张木床,一张竹制方桌,一个旧衣柜,四壁萧然。 桌上搁着几张纸,想来是她练字所用,他轻轻翻动着,起初还是规规整整的写着,后来可见写字之人思绪不知飘哪去了。 纸上写着:“陈遥”,“大骗子”,“伤好没”,“想见”。“想见”二字未写完,还画上了叉。 “字还是没有长进。”轻声呢喃,陈遥双眸褪去淡漠,眼神柔和。 床上传来极匀的呼吸,慕云栀已安然入眠,想来白日如此奔波费神,到底是累了。 陈遥悄无声息出门,从后院树丛中拿出提前放在这里的包裹,改变身量,换上一身黑色夜行衣。 再回到房间的陈遥,再无女气,身量颀长,宽肩窄腰,眉目如画。 他悄然掀开围帐,慕云栀侧睡,脸埋在枕头之上,露出一截白生生的后颈,那脖颈,一只手就可以握住,单薄的可怜。 脸颊睡得粉粉的,鼻头挺翘秀气,下巴尖尖,唇色不点而朱,醒着时有股浑然天成的灵动劲,睡着后反而温婉美丽。 “屋内有男子还睡得如此安稳,你对我如此放心吗?” 回答他的只有清浅的呼吸。 他听见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缓缓裂开,像是冰河解冻,深埋心底的寒冰地狱,也有无可阻挡裂开之日吗? 陈遥屏息俯身,动作轻柔,修长的手指抚过她的眉眼,鼻梁,直至……唇瓣, 他如梦初醒般缩回手,眼底情绪将涌未涌,那柔软的触感还留在手上,他握拳,转身熄灭油灯,带上门离开这方小院。 —— 门栓轻动,房门悄声打开,一阵轻烟过后,田家几口人陷入昏沉。 陈遥将田有财扛到一片坟地,扔下地,将小瓷瓶放他鼻下给他闻,田有财转醒。 坟茔幽暗,长满乱草,间或传来几声不知名鸟的凄鸣。 “这……这是哪儿?”田有财坐起身来,环顾四周。 陈遥一袭黑衣,脸蒙黑布,从更深的夜色中走到他跟前:“你的回答不让我满意的话,这里就是你的埋骨之地。” “你是谁?”田有财紧张吞咽口水。 陈遥不作答,问道:“你诬陷慕云栀,可还有人指使?” 田有财瞬间激动站起来:“原来你是那臭丫头找来的,我都答应搬出南浔村了,究竟还想如何?” 陈遥不过多废话,下一瞬间,抽剑出鞘,剑身反射月光,叫人看清了他眼底的阴寒戾气。 陈遥一脚踢倒田有财,紧接着剑尖刺穿他的手心,将他钉在地上。 田有财发出杀猪般的哀嚎,陈遥眼神如同看一个将死之人:“你全家不识字如何写的字条?穷成这样,为何陡然有钱买得起粗棉布?再问一遍,可有人指使?” 田有财忙不迭道:“有,有,那日我路过一个算命摊,那摊主叫住我,说出了我想要栀姐儿家的田,他说栀姐儿是灾星转世,他愿意帮助我,将她赶出村去,让我顺利得到田。” “土地庙神谕的字条是他写给我的,腐肉引乌鸦,埋毒虫的陶罐,写有生辰八字的娃娃也是他教我的,还给了我五两银子,让我做成此事,目的是为民除害。” “对了,他还说我只管去做,还有帮手,昨日我才知那帮手是陈姑婆。大侠,你饶过我吧,我真的知错了。” 陈遥周身带着嗜血的冷意,想要将眼前之人一剑抹了脖子,可他不能这么做,反而会害了慕云栀,惹来诸多猜忌,在村里举步维艰。 “给你算命的人是谁,长何模样?” 田有财痛哭流涕:“不……不认识,胡子很长,后面我再去那个地方,再也没见过了,我……我还以为是碰到了世外高人。” 陈遥抽出剑,田有财发出惨叫,陈遥甩掉剑上的血,将刀架到田有财脖子上:“好好回想那人什么模样?” “面……面部扁平,鼻宽唇厚,看上去一把年纪,可是他的皮肤还是像年轻人般光滑。” 陈遥收剑回鞘:“尽快搬走,不然我要你命。”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张守田家住在村边,独门独户,两间破旧土屋,离村里其他人家较远。 陈遥一脚踹开门板,张守田从床上惊醒,看见一双凶神恶煞的眼睛,当即就吓尿了。 “您……您是栀姐儿养……养的鬼……鬼神……大人,我……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张守田一个接一个磕头。 屋中一股尿骚味,陈遥蹙眉,难以忍受,杀他嫌脏了自己的剑,嗓音冰冷:“你,即刻搬出南浔村,再不许回来,否则……” 挥剑将桌子劈成两半:“你就命如此桌。” 张守田吓得止不住抖:“是是是,我立即滚,再也不回来了。” 陈遥快步离开这间让人嫌恶的屋子。 回到慕云栀家小院,从井里提上寒凉的井水进去澡房。 褪去黑衣,肤如寒玉,肩若削成,井水哗然从胸膛冲下,水珠所到之处肌肉均匀,身线紧实,毫无单薄瘦弱之感。 他心底有声音疯狂叫嚣,要将这些伤害她、为难她之人尽数除去,只要杀尽碍眼之人便好了,他们本就死有余辜。 脑海中骤然浮现慕云栀的容颜,仿若清泉淌入,顷刻间,心底翻涌的戾气偃旗息鼓,那些杀伐之念如潮水般退去。 他带着满身凉气回到慕云栀的房间,掀开床帐,慕云栀微微蜷着,睡颜安然,他伸出手想要触碰,忽而想到自己手凉,复又收回。 借着如豆灯火,坐于桌旁,坐姿端正不倚,笔笔认真为慕云栀写字帖。 13. 想见你便来了 天色破晓,晨鸡初鸣,慕云栀伸了个懒腰,这一觉睡得真是舒坦惬意,骤然想起了陈遥,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 掀开床帐,不见人影,趿拉着鞋向外而去,院子里也没人。 杜芳梅在灶房生火做饭,慕云栀在外喊道:“娘亲,您有见着遥姐姐吗?” 杜芳梅道:“陈遥娘子不是在你屋吗?” 慕云栀垂眸,神情恹恹:“她……大概一早便走了,您少做点。” 慕云栀面色有些许失落,回到屋内:“居然一声招呼都不打就走了。” 眸光扫过桌面,整齐地放着一沓写过的纸,近前一看,最上一张写着:字迹粗陋难观,日后临着字帖好好写字,择日抽查。 揭开这一页,下面是规规整整的字帖,那字笔力铮铮,端庄大气,不失灵动。 “勉强算你写得好。”慕云栀再往下一翻,发现自己那日神游天外,胡乱写的几个字旁有一行小字。 “相见便来找我。”慕云栀面上染上绯色,“自作多情,谁想你了。” 屋外传来杜芳梅与人交谈之声,慕云栀将这字帖放置妥当,束发,换衣,出门而来。 陈婶见到慕云栀,热络着拉过她:“我昨日不在家,否则定要讲那些个污蔑于你,没心没眼之人骂个狗血淋头。” 慕云栀笑道:“都是误会,那田家和陈姑婆还没等着见到您,就都认错了,看来是避您锋芒。” 陈婶被她逗乐:“这小丫头可比我家那几个木讷性子有趣多了,真招人稀罕。” 陈婶家是这南浔村叫得上号的富户,家中盖有青砖瓦房,她从麻布袋中一件件往外拿:“前些时日去了我县城哥哥家,带回不少吃食,想着给你们送些来。” “这是一坛酒酿,一些糯米,还有猪皮,一点沙糖,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你们拿着吃。” 这些东西算起来也快七八十文了,杜芳梅连忙推拒:“太破费了,我们不能收。” 陈婶越过她,牵着慕云栀:“这可不是给你的,都是给我们栀姐儿的,栀姐儿,你总不会伤陈婶的心吧。” “那我便却之不恭,收下了。”慕云栀俯身将这些吃食提进屋内。 陈婶道:“这才对嘛。”一脸神秘兮兮的,“你们听说没,昨夜天没亮田家就去敲里正家的门,找里正写申请文书,签押,连夜搬走,到荆棘山开荒辟土。” “没多久那张守田也去敲里正家的门,一副见鬼模样,拿了签押的申请文书,连夜搬走了。” 慕云栀若有所思:“这倒是才听闻。” 陈婶道:“这就是多行不义必自毙,肯定是神明显灵找上他们,让他们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不然怎么连天亮都等不及。” 慕云栀思忖,恐怕不是神明显灵,可能是某个男扮女装的花魁在护犊子。 陈婶走后,慕云栀看着桌上的食材,心下有了安排,不如来做梦中一闪而过的糖水。 “娘亲,晒干的木薯粉放哪儿了?” “就在碗柜上,你要做什么?” “您就等着吃凉润香甜的美味吧!” —— 安宁县,锦绣街,宝庆阁是一家首饰铺子,就开在街角,离花月楼不远。 这里的钗环首饰精致夺目,贵价的有金翠玉簪,平价小饰亦不少,丰俭由人。富贵人家的娘子,平常女子都乐意光顾。 门楣之下挂着有串串的圆润珠络,串着木珠,水晶珠,形成珠帘,底部缀有铃铛,来客一至,拂动间,带动铃铛叮咚作响,店主便知有客至,及时接待。 这是慕云栀的主意,水晶珠也是买的残次品,价格低廉。此外,她还建议店主将价格改为末位带九,如九十九文,生意是好上不少。 慕云栀坐在木案后,一手撑着头,一手拨弄算盘,心思已经飘远了,也有几日没见着陈遥了,每日去花月楼问,都不在。 慕云栀农闲时便来此做工,每日工钱有一百文,一月能做二十日,能挣上两贯钱。 说起来还是陈遥某一日见着慕云栀在花月楼账房玩,在算数上有些天赋,便推荐她来宝庆阁做工,如此一来,慕云栀也不用四处跑腿挣钱了。 安岚,年余三旬,容色耐看,身姿窈窕有度,她是宝庆阁老板,见慕云栀在发呆,抬手在她眼前晃晃:“想什么呢?” 慕云栀惊得站起身来:“岚姐姐,今儿个的帐都清完了。” 安岚笑着摇摇扇子:“我又没有问责与你,想你遥姐姐啦?” 慕云栀不好意思地笑笑:“今晨做了玫瑰酒酿圆子和冰晶糕,想给遥姐姐送去,她这几日都没在花月楼,也不知晓今日能否见到?” 安岚打趣道:“我见你放在冰窖了,还以为给我带的呢。” 慕云栀立即道:“当然有岚姐姐的份,先前你一直在忙,没来得及给你。” 安岚眉眼弯弯:“难得你还记挂着我,既如此,那便拿上来吧,我满心期盼尝尝这其中滋味了。” 慕云栀声音清亮:“我这就去取。” 她端出一碗玫瑰酒酿圆子和一碟冰晶糕放于安岚面前。 安岚尝了一口糖水:“当真是个新奇的滋味,清甜软糯,如何做的?” 慕云栀道:“木薯粉加上玫瑰花瓣搓成小圆子,放进酒酿中煮出来的,冰镇后滋味更佳。” 安岚连尝几口:“真是心思灵巧” 她搅动着糖水,轻挑眉毛:“你与陈遥关系如此之好,若是一男一女,那便可称作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了。” 慕云栀面色慌乱:“哪有什么一男一女,明明只是青梅而已。”后面几字声音渐小。 安岚笑弯了腰:“好了,不逗你了,去找你遥姐姐吧。” 慕云栀眼睛亮晶晶的:“好呀。”跑出去时忽而想起,“岚姐姐,我家稻子可以收割了可否允我放闲三日。” 安岚道:“准了,跑什么,慢着点儿!” 酉时三刻,花月楼已灯火莹莹,几个红倌人站在二楼外面檐台,发髻半挽,笑靥如花,轻摇团扇,美丽勾人。 进去大厅,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圆形舞台,舞姬翩翩起舞,身姿曼妙,房梁上有数条直垂而下的浅红纱幔围着舞台,更添朦胧美感。 花月楼分为三层楼,占地极广,陈遥所住栀香阁与三楼有一长廊连着,可谓独立成栋,不闻前厅喧嚣,楼梯处、连廊处皆有身强力壮的护卫把守,无人敢扰。 慕云栀上楼后,连廊处护卫拦下她:“栀姐儿 ,陈遥娘子不在屋内,你一会再来吧。” 慕云栀疑惑道:“今日不是七月初五吗?他难道不见客。” 护卫道:“这个我们也不清楚。” 慕云栀略带失望:“那好吧。” 慕云栀看了一眼紧闭的阁门,脚步迟缓下了楼。 她来到厨房,拎着食盒对刘伯说:“刘伯,我给遥姐姐带了点吃食,您帮我放冰窖,过了夜他还没回来,便倒掉吧。” 身材胖墩的刘伯,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又是给陈娘子带的,她那嘴可刁得很,小心不领你的意,今日我蒸了暄软的大包子,一会记得来拿回去吃。” 慕云栀勾起一丝笑容:“谢谢刘伯。” 慕云栀正打算寻个角落猫着,几个与她相识的花月楼姑娘拉住她。 “栀姐儿,许久不见,来坐这儿吃茶。” “是呀,今日这葡萄可新鲜了,尝尝。” 自幼花月楼的姐妹们都待她不错,慕云栀感觉自己像是进了盘丝洞,姐姐们也太美,太热情了。 “宝庆阁有什么时兴的花样,记得告知我,我定要做最入时那个。”白如烟道。 “最近上新了一款蝴蝶纹钗,很配姐姐。”慕云栀推荐道。 “栀姐儿的眼光确是不错,上次帮我给卢郎君选的银镀金五福捧寿簪钗,他母亲甚是满意,他连着一月都专眷我一人。”杜潇潇道。 “那我可得去瞧瞧了,最近有款胭脂,涂上白里透粉。”白如烟说道。 姑娘们聊起了梳妆的内容,慕云栀就插不上话了,她本意是想在大厅寻个角落等等看陈遥今日会不会出现。 附近有桌文人模样客人觥筹交错中高谈阔论,慕云栀喝口茶,支着耳朵听着。 “我们这南筠州知州陆大人擅自在几个县试点改革税法,朝廷下令将人给抓了。”胡子老头说道。 “唉,他的税法十则真的落实了,南筠州百姓能少交十之三四的附加税,可惜了!”穿着白襕衫的男子如是说。 “你们可小点声吧,最近外面风声鹤唳的,被抓了典型,就得不偿失了。”肤色黝黑男子告诫道。 慕云栀心中疑惑,税法改革不是好事吗,为何朝廷要抓好官呢? 红牌丁双儿在凭栏而立,见到慕云栀在一楼与这花月楼的姑娘有说有笑,轻晃扇子:“这栀姐儿又来找陈遥了,不知道那冷若冰霜的女人有什么好,一个个都黏上去。” 侍女张荷在旁边低垂着头,不敢搭话。 丁双儿又自顾自说道:“柳姨足足将她养到十八岁,才让她作为清倌儿见客,给捧成花魁不说,还每月逢五才见客。” “这花月楼的姑娘们,谁能有这福气?除去一些个清倌人,谁不是碧玉年华就开脸梳拢,开始接客了。”转头瞪着张荷,“跟你说话,耳朵聋了?” 张荷身子一抖:“娘子说的是。” 丁双儿是这花月楼的红牌,自认为不比陈遥差,偏生柳妈妈向着她,世人捧着她,丁双儿不满她很久了。 骤然瞧见李家米行的大郎君李丰在一楼吃酒作乐,计上心来:“我记着栀姐儿比陈遥小四岁,今年也及笄了,陈遥呀陈遥,你不是清高吗,我这就帮你这小妹妹开脸梳拢。” 14. 人心能坏成这样 丁双儿用团扇敲着张荷肩膀:“你去找点什么泼在慕云栀身上。” 张荷连忙摇头,畏畏缩缩道:“娘子,不可,慕姑娘深得柳妈妈和陈遥娘子的喜爱,我不敢做这事。” 丁双儿用尖尖的指甲戳她的头:“没用的东西,畏畏缩缩的,像个鹌鹑,所以你爹才将你卖到这里来。” 张荷双眼盈泪,不敢落下。 丁双儿随手从路过的小厮托盘中端下浓汤羹汁。 那小厮慌张道:“丁娘子这是丁字号房客人点的餐食。” 丁双儿斜眼睨去:“让厨房再做一碗便是,休要多嘴。” 丁双儿端着汤羹下楼,瞅准慕云栀起身离桌,假装绊了脚撞上去,汤汁浇了慕云栀一身,形状狼狈。 丁双儿假意捂嘴致歉:“栀姐儿,实在是我之过,不知怎的,绊了一下。” 慕云栀看着自己这身上湿漉漉的一片,黏腻贴身,想到八岁那次,还是没有那么脏乱,只是现在无法找“遥姐姐”哭诉了。 “无事,我擦洗一下即可。” “那怎么行,我那儿恰好有适合你穿的衣服,你跟我上楼换过。”丁双儿说着不由分说的拉着慕云栀上楼去。 慕云栀见状也不好推脱,那羹汤也太黏腻了些,她还想等着陈遥看今晚是否出现。 作为花月楼的红牌,丁双儿的房间分外宽阔,进门就闻到胭脂暖香,桌椅皆是檀木雕花,花几上大肚细颈瓶放着一束红艳艳的月季。 屋内挂了不少轻若云烟的绯色纱幔,床上的衾被是锦缎芙蓉纹,金线织就,家具、摆设处处都透着价值不菲。 丁双儿将慕云栀按坐在凳子上:“你且等着,我给你找套合身的衣裙。” “丁姐姐不要拿太贵的衣裙,旧的就挺好。”慕云栀道,心中隐隐升起丝丝不安。 丁双儿从衣柜里拿来一套桃色襦裙:“这身襦裙倒是衬栀姐儿肤色,你穿上试试。” 这裙子一看就贵价,慕云栀推拒道:“丁姐姐可还有其他值不上价的旧裙。” 丁双儿体贴道:“就这条了,算是我给你赔礼道歉,你不收下,就是还没有原谅我。” 慕云栀只好道:“那我穿了,下次洗干净再给丁姐姐带来。” 丁双儿假装嗔怪道:“你这丫头,既叫我一声姐姐还如此见外。你慢慢换着,我先出去。” 丁双儿带上门,眼神瞬然一变:“今晚可是你的重要日子,可不得打扮得好看一些。” 吩咐张荷道:“去找李丰过来,就说有段时日没陪他喝酒畅聊了,叫他到我房间一叙。” 张荷委实不愿这般:“娘子,栀姐儿人挺好的,这样不对。” 丁双儿狠狠打了她一巴掌:“那你说我一个红牌打死个婢女会又如何呢?还不快去!” 张荷硬着头皮去找李丰,他正美人环绕,醉眼迷离。 张荷揪着衣角,低着头道:“李郎君,我们娘子邀您去她屋子一叙。” 旁边姑娘不乐意了:"丁双儿怎么回事,李郎君说好陪我们的。" 李丰摇摇晃晃地用手指竖在她嘴前:“难得丁娘子邀约,我下次再陪你们,下次再来。” 他起身,拿着壶酒跟在张荷身后就往二楼去,见这张荷行步款款,身姿婀娜,就伸手往她腰上摸去。 张荷受到惊吓躲开,面色惊恐:“李郎君,您不要这样。” 李丰摆摆手:“瞧把你吓得,你反正已经卖入花月楼了,迟早不也有陪客一天,装什么矜持。”越过她朝二楼走去。 张荷咬咬牙,不近不远的跟着。 到了丁双儿房门口,李丰直接推开门,上下扫了张荷一眼,眼含邪意:“我可等着你与我共度良宵那日。” 等着李丰进了屋,丁双儿才从阴影处现身,张荷缩着肩走到她身旁。 丁双儿直接上手揪住张荷耳朵:“贱蹄子,这还没接客,就跟我抢上人了,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张荷泪眼涟涟:“娘子,我没有,是李郎君动手动脚。” 丁双儿呵斥道:“还敢狡辩。” 骤然瞥见楼下往日出手阔绰的富商进到大厅,她着急下去迎客:“好了,你给我好生守着门,不能让里面的人出来。” 屋内,慕云栀换好衣裳后,觉着有些不得体,桃色齐胸襦裙,里面的罗衫质地轻薄,从手臂到肩部的肌肤半隐半现,显出旖旎风光。 听见推门声,她还以为是丁双儿:“丁姐姐,这衣裳……” 一股浓烈的酒气涌进这间屋子,李丰见她背影柳腰盈握,满脸垂涎之色:“我的好双儿,我来了。” 慕云栀见来人是个男子,心中一凛:“你是谁?怎么会进来这屋子?” 朝着外喊道:“丁姐姐,你在外面吗?” 李丰定睛一看,不是丁双儿,倒是比丁双儿更楚楚动人,面容娇美,像未盛开的花苞般惹人怜爱。 李丰神色猥琐:“嘿嘿,我是你的情哥哥呀,到哥哥怀里来。”说话间扑向慕云栀。 慕云栀闪身躲避,呵斥道:“我不是这花月楼的姑娘,你若动我,柳姨和陈遥娘子不会放过你的。” 李丰边追边解衣带:“我家可是安宁县最大的米行,县令爷也要给我几分薄面,一个老鸨一个花魁算得了什么。” 慕云栀将花瓶扔在门上,碎了一地,企图引起外面之人的注意:“有人吗?救命!” 张荷听到碎裂声,心中一颤,额间冒出细细密密的汗,紧张到不住吞咽口水。 李丰狞笑道:“不会有人来的,小娘子我们赶紧共度良宵,以后我专宠你一个。” 慕云栀瞅准时机扑到门前,刚拉开一条缝,李丰就从后重重推上,拉着慕云栀手臂就往屋内走。 “你还真是够泼辣的,小爷喜欢。” 慕云栀奋力抵抗,忽觉四肢发软,头脑昏沉,目光看向博山炉,想起丁双儿走前在香炉中放了些什么。 她在拖拽间捡起地上的花瓶碎片,紧握在手心,碎片扎破掌心,鲜血滴落,换得片刻清醒。 门外张荷心理斗争良久,毅然转身向楼上跑去。 这时,慕云栀拿起碎瓷片扎在李丰手臂上,李丰痛呼一声放开手:“你还真是个小野猫呀。”慕云栀踉踉跄跄朝着门口走去,在即将触碰到门口时,却因药效腿软,扑倒在地,瓷片扎破膝盖,襦裙上洇出一片红色人。 门缝透出的一丝微光,落在脸上,堪堪照亮满目绝望,她努力伸出手去:“救命,有人吗?” 李丰扯住她的头发往回拉,恶狠狠道:“我的耐心是有限的,敬酒不吃吃罚酒。” 何邦屿一脸无趣,从门外路过时,忽听细细的求救之声,听起来倒像是慕云栀那丫头。 他摇摇头,觉得不可能:“可能是某些个情趣吧。” 何邦屿鬼使神差在门口停住,确实有细细的呜咽之声。 慕云栀手脚在地面挣扎:“你放开我,你要是对我动手,我一定杀了你!” 李丰大笑几声:“就凭你?乖乖从了,免得吃苦头。” 何邦屿面色骤变,他不仅听到了慕云栀的声音,还有李丰那狎邪之声,一脚踢开房门,只见那李丰正欲撕扯慕云栀衣裳。 何邦屿双目含怒:“李丰,你给我放开她。” 他抄起凳子砸向李丰,李丰跌坐在地,何邦屿趁机扶起慕云栀。 何邦屿面带忧色:“你怎么样?站得起来不?” 慕云栀撑着他的手站起来:“我可以,先离开这儿。” 两人正要出门时,李丰缓过来,从桌面拿起一方砚台重重砸在何邦屿头上,瞬间破皮流血,血痕划过眼睑。 何邦屿一时眩晕,半跪在地。 李丰走到门口将门带上,转身嘲讽道:“你还以为我还会像以前那般捧着你吗?你和你爹一样,不过是个没用的废物,京城你那县主外祖母也放弃了你们,你还有什么可豪横的?” 李丰拉起何邦屿的衣襟:“你那县令爹也要看我们李家脸色行事,更何况你个一无是处的绣花枕头。” 何邦屿轻蔑一笑:“曾与你宴饮作乐,是我人生最大的败笔。” 何邦屿完全撼不动,李丰膀大腰圆,身强体壮,何邦屿则瘦削单薄,气力弱小。 李丰扯下纱幔将何邦屿捆了起来,何邦屿气力不如他,挣扎不过。 李丰阴恻恻一笑:“你既如此好管闲事,便就在这看我与这小娘子共枕良宵。” 慕云栀瘫软在地,眼前都是重影,努力伸出手够掉在地上的一支簪子。 与此同时,张荷在三楼楼梯处被护卫拦了下来:“你这婢女,三楼一贯不许人进入。” 张荷语带颤抖:“我找陈遥娘子,事关栀姐儿。” 护卫对视了一眼:“你等着我去通报。” 不多时护卫便回来了:“陈遥娘子不在,栀姐儿有何事?” 张荷嗫嚅着:“不在呀,可栀姐儿该如何是好?” 她不知楼里的护卫是会与丁双儿沆瀣一气,觉着她多管闲事,还是会看在陈遥娘子的面上去救慕云栀。 她现在所做已经背叛丁双儿了,留给她的不会是什么好下场。 思量再三,她鼓起勇气道:“你们救救栀姐儿吧,再晚些她就要被欺负了!” 一道冰寒刺骨的声音响起:“你说什么?” 15. 花魁卷走了小娘子 慕云栀借着簪子扎肉的痛感,恢复些许清醒,铆足气力冲向房门,一鼓作气开门,跑出门去。 她跌跌撞撞,手扶墙壁,气喘吁吁,一步也不敢停,走到人多的地方便好了。 李丰刚要追上去,何邦屿一头撞过去,教他慢上几息。 李丰一拳打在他面上:“等我追上了这小娘子再来收拾你。” 何邦屿侧倒在地,口中呢喃:“慕云栀可跑快些。” 慕云栀已到二楼阑干处,李丰在后追着,朝着他站在楼梯口的家丁道:“快给我拦住那女子,别让她跑了。” 前后夹击之下,慕云栀用尽全力翻上阑干:“别过来,不然我跳下去。” 李丰抖动脸上的横肉,啐了一口:“臭婊子,你那么有胆,倒是跳呀!” 慕云栀垂眸苦笑,自己是魔怔了吗?拿性命威胁一个要伤害自己之人。 楼上的动静吸引了楼下的众人抬头看。 白如烟惊呼:“那不是栀姐儿吗?” 杜潇潇道:“快去找柳妈妈!” 慕云栀看着楼下,寻找脱身之法,她也没打算为这烂人赌上性命。 李丰接近慕云栀,伸手去拉她,慕云栀眼疾手快,用簪子狠狠扎穿了他的手掌。 李丰惨叫:“快……快把这臭女人给我抓回去!我非弄死她不可!” 三楼上,陈遥轻纱覆面,一袭白衣,牵上一根从房梁垂下的纱幔,从三楼一跃而下。 陈遥一脚踢飞李丰,看向他的眼神带着凝如实质的杀意。 李丰吐出一口血,完全起不来身,他的家丁急忙围上去:“大郎君!” 陈遥用纱幔将慕云栀缠绕一圈,将她按在自己怀里,低声轻言:“别怕,是我来迟了,抱紧我。” 慕云栀嗅着他身上如寒柏般的气息,紧绷的身体才缓缓放松下来,脱力般倒在陈遥怀里。 陈遥借着纱幔荡回三楼,在楼下众人看来,两个相拥的女子,仿若月下谪仙踏空而去。 荣国公世子谢砚承见此一幕,笑着从袖中拿出文筒,展开袖珍文房,沾点茶水,润润笔。 “臭冰块脸,连身量都没来得及伪装,平日里半点人情不讲,还不是败给小青梅,一头扎进那儿女情长,万丈红尘中了。” “这下我的话本子又有新内容了。”谢砚承提笔写下:俏花魁飞身惩宵小,素手卷走小女娥。 写完满意点点头,琢磨着选个好时辰给陈遥瞧瞧。 丁双儿目睹这一切后,心中惴惴不安,丢下那富商,就往自己屋子里去。 屋内更是一片狼藉,满地瓷片,妆台凌乱,洒落在地的胭脂、香粉,倒在地面的凳子。何邦屿被纱幔绑着,张荷正在给他解绑的。 丁双儿连忙抚住胸口,装作受惊的模样:“天呐,这是发生了什么事?何郎君您怎会在此呀?” 何邦屿摇摇晃晃站起身来,面色不善:“我也想知道,这既是丁娘子的房间,为何慕云栀会在此,还遇见了李丰这个登徒子?” 丁双儿抚着云鬓,眼神躲闪:“栀姐儿弄脏了衣裳,在我这儿换衣服,我去陪客人了,谁知那李郎君是怎么进来的。” 丁双儿将责任推到张荷身上:“不是让你这小蹄子看着点吗?又到哪儿浪去了。” 何邦屿看向张荷:“是这样的吗?” 张荷缩手缩脚不敢言语。 丁双儿连忙接道:“我一定好好收拾这侍儿,何郎君还是先去看看额头的伤吧,还在流血呢。” 何邦屿问道:“慕云栀现在在哪儿?” 丁双儿道:“陈遥接回她屋了。” 何邦屿捂着额头,不再理她,出门而去。 等人走后,丁双儿反手就是一巴掌,呵斥道:“是怎么看的门?还让这何邦屿闯了进来,这屋子又是怎么回事?还让慕云栀跑了出去,让那陈遥带走。” 丁双儿拉个凳子坐下:“八竿子打不出来一个屁,一点小事都做不好,还不将这屋子给我收拾干净。” 丁双儿心中七上八下,惶恐不安,自己到底是红牌,花月楼还得靠自己挣钱,柳妈妈和陈遥大概也不会将自己如何。 大不了全推在那李丰身上,是他认错了人,起了色心,与自己何干,她深吸一口气,告诫自己不必杞人忧天。 陈遥横抱着慕云栀朝栀香阁走去,慕云栀紧紧埋在他怀中,他能感觉到那块衣裳濡湿一片。 看见她膝盖,手心的斑斑血迹,眼中寒意森森,戾气翻涌。 陈遥将慕云栀放在花梨木软榻上,方才一番挣扎,她的衣衫有几处撕裂,露出白皙的肌肤,陈遥取来自己的一件衣袍将她包裹住。 慕云栀抱着他的腰身不撒手,慕云栀心有余悸,下意识将陈遥当做唯一依靠。 陈遥见她杏眼含泪,将落未落,心中泛起丝丝疼惜,轻抚着她的发丝,放缓语气:“无事了,有我在此,无人再敢欺你,先松手,让我看看你的伤。” 慕云栀听话松开手,陈遥单膝跪地,轻轻撩起裙角,褪去鞋袜,查看她膝盖的伤,膝盖上有些细细密密的口子,衬着白皙的肌肤,甚是刺眼。 陈遥喉咙滚动,强压戾气:“我去拿药。” 不多时,陈遥端了清水,拿来药膏,细细、轻柔地擦去血迹脏污。 慕云栀这会儿稍缓了过来:“你在大庭广众之下显出了男儿身,要是被发现了,如何是好。” 陈遥手上动作不停:“无碍,没有在外停留多久,没几人近身见过花魁陈遥,他们认不出的。” 慕云栀脑袋一阵眩晕,看陈遥出现重影:“你怎么变成两个了?你还会大变活人呢?你还有什么本领是我不知道的,通通使出来。” 陈遥在她倒下前,伸手扶住她的头,眉头紧锁:“有人给你下药了。” 他将靠枕堆在慕云栀身后,转身去柜子里找到个药瓶,倒出一粒药,端了杯水,近到慕云栀身前:“吃下它,你就不晕了。” 慕云栀就着陈遥的掌心吃下药丸,柔软的唇瓣擦过掌心,陈遥蜷了蜷手指。 慕云栀神志渐渐回笼:“那是什么香,叫人好生难受。” 陈遥眸色沉了 沉:“软骨香,闻了之后身体酥软,青楼中常用来助兴的东西。” 慕云栀一时没反应过来:“助什么兴?” 陈遥眼神晦暗,两人眼神相触,慕云栀过电一般偏开头:“好了,你不用说了,我懂。” 陈遥不打算放过她:“你懂什么?从哪儿懂的?” 慕云栀结结巴巴:“反……反正……就,就男女那些事呗。” 这是慕云栀第二次见他男子模样,眼瞳墨黑深邃,盯着看久了倒叫人心中发寒,眼尾下方有一颗小痣,衬得他更俊美夺目,天生一副颠倒众生的好皮囊。 陈遥蹲着为她擦洗膝盖和手上伤口,感受到她的视线在自己脸上逡巡,可能连她自己也没察觉,她素来贪好容貌,陈遥心里舒畅了些许。 他沾了膏药:“可能有点疼,忍着点。” 他手上蘸了膏药,轻缓的涂抹在她膝盖之上。 慕云栀小腿微微一缩,轻嘶出声。 陈遥手上一滞,心里像是被挠了一下,停下道:“很疼吗?” 慕云栀摇摇头,咬着唇道:“不碍事,你涂你的。” 她的脚趾细长,趾头圆润可爱,小腿白皙纤细,看上去不堪轻折。 陈遥喉间微微发紧,面上不显,一股隐秘的占有欲涌上心头,想要在这素足之上,留下自己的印记。 陈遥的手指很凉,可慕云栀觉着相触的那块肌肤热得不像话,她的呼吸有些乱了,心跳又再次不受她的控制,跳得很快。 陈遥停下,用干净的白布在膝盖上缠绕了两圈,慕云栀松口气:“可算结束了。” 陈遥道:“手伸出来,该涂手了。” 慕云栀面露难色:“那你轻点,这个膏药涂上还挺疼的。” 陈遥:“好。” 手上的伤口要深一些,慕云栀在当时那处境下,为了保持清醒,对自己也下了狠手。 陈遥蹙着眉头,将她的手搁在自己膝盖上,沾了药膏,指腹绕着伤口打圈。 慕云栀疼得轻轻抽了口气,陈遥停下,盯着她手上的口子,半晌道:“这些伤都是那个人弄得?” 慕云栀故作轻松道:“手上是为了保持清醒自己弄的,膝盖上是不小心跌到了碎花瓶上弄的。虽然我气力不比他大,可我也没让他讨了便宜去,反手就在他手上划了一道,还扎破了他的手心。” 陈遥声音有些沉闷:“今日我若早些回来,就不会让你遇到这些事了。” 慕云栀瞥见他眼中的怜惜,不愿再与他添烦忧:“我现下好得很,这点皮肉伤也算不得什么,你该夸我有勇有谋,能全身而退。” “我趁他忙着捆何邦……”慕云栀咻的站起身来,“对了,我把他给忘了,何邦屿还被捆着呢,我跑的时候没来得及顾上他。” 陈遥拉着她坐下来,低声淡淡开口:“你操心他作甚,县令公子,自由人去管他。” 慕云栀点点头:“想来也是,还得找个机会感激他。” 陈遥扣着她的手腕稍重了些,面色不虞,慕云栀咬着下唇,不知这人是怎么了。 16. 疯狂生长的妄念 “疼。”慕云栀轻喃。 陈遥这才反应过来,松开了手,轻轻揉搓他捏红的手腕:“不必你去感激他,我替你出面即可。” 慕云栀道:“会不会失了礼数,毕竟我能逃过一劫,他也出了力。” 陈遥面不改色道:“何邦屿成日混迹青楼,也不是个好的,你想才出狼穴又入虎窝吗?” 陈遥将她的手一圈圈的缠了起来,慕云栀一看:“缠这么厚,这不成了猪蹄吗?” “是挺像猪蹄的,你倒是有自知之明。是不是馋了,我一会儿叫厨房给你熬猪蹄汤。”陈遥托着她的手,上好了药也不见松开的打算。 慕云栀一听猪蹄汤顿时有些馋了:“那加点芸豆熬煮,更好吃。” “好,让刘伯加芸豆。” 因着刚才起身,陈遥给披上的衣袍掉了下去,慕云栀肩头和腰侧凝脂般的肌肤,因着衣衫破损,若隐若现。 陈遥眼睛看过去又偏过头,她这副模样看上去实在楚楚可怜,扰乱了他素来冷静自持的心绪。 慕云栀的心思还放在他们交叠的手上,孤男寡女如此亲密应是不合礼数的,可她也拿不定主意要移开自己的手。 陈遥道:“你……”两人眼神相撞,复又各自分开。 他继续说:“你先换件衣裳,又破又脏。” 慕云栀低头看去,发现自己这模样确不成体面,迅速将衣袍裹上,脸上染上淡淡绯色:“换,必须换!” 陈遥这间起居室分为外室待客间,和内室寝卧间,中间用白鹤青松落地屏隔开。 慕云栀在床前拿着陈遥给他准备的衣裳,陈遥隔着屏风道:“你先换,我出去叫些吃食。” 慕云栀叫住他:“你可不可以就在这里,等我换完。”先前换衣服被人闯入欺辱的惊惧还萦绕心头。 陈遥喉咙发涩发紧:“你可认清楚了,我也是男子。” 慕云栀隔着屏风看向他:“我知道,可我就想你在,你是男子,也是护了我十年的‘遥姐姐’。” 陈遥默然片刻:“我就在这处不离开,你安心换便是。” 屏风映出的身姿窈窕有致,影影绰绰,陈遥转过身背对着屏风。 看到他在屏风外的背景,慕云栀心安意稳。 慕云栀渐次褪去衣衫,衣衫的摩挲声,她扯动伤口发出的哼哼唧唧的痛呼声,越过屏风,尽数落到陈遥耳中。 陈遥闭了闭眼,垂在身侧的手掌不自觉握紧,心底不受控制生出些许妄念,想到曾看过的《般若波罗蜜多心经》,闭眼默念起来:“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慕云栀换衣完毕,走了出来,见陈遥不知在念些什么,在他背上轻拍一下:“你在嘀嘀咕咕些什么?” 陈遥转身,霎时觉得这段心经太短,压制不住他如藤蔓般疯狂生长的妄念。 慕云栀真的是长大了,平时穿着粗布衣裳,没能突出她的美貌。 粉红抹胸,鹅黄蝶戏花襦裙,衬得她身段玲珑,亭亭玉立,黛眉轻,眼波明②,杏眼透着澄澈灵动之气,像支含苞待放,向阳而生的栀子花,如此青涩美好。 慕云栀见他久不言语,眼神在自己身上流连,还以为自己哪里穿错了,低头察看:“你女儿身时,身量还是比我高,这衣衫大了些许。” 陈遥收回眼神:“谁叫你肉往两边长,就是不长个子。” 慕云栀气鼓鼓道:“胡说,我明明长个了!” 敲门声响起,柳弄月在外说道:“遥姐儿,栀姐儿还好吗?” 陈遥开了门,柳弄月对于陈遥男装,毫无意外,三步并作两步来到慕云栀身边,上上下下检查一通。 “那挨千刀的李丰,竟敢在花月楼对你下手,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慕云栀轻笑道:“柳姨,我没事了,一些皮外伤,都上好药了。” 陈遥声音变冷:“可查出原委了。” 柳弄月道:“原是丁双儿先是泼羹汤在栀姐儿身上,硬拉栀姐儿去换衣裳,再指使张荷将李丰叫到她房间里去,张荷确实引了李丰去丁双儿房间,而后又良心发现,来找你去救栀姐儿。” 慕云栀不解:“我与丁双儿往日无冤近日无仇,她为何非得害我?” 柳弄月看了陈遥一眼:“大约是心高气傲,不甘人后,她动不了陈遥,便向他在意的人下手。” 陈遥负手而立:“李丰和丁双儿人呢?” 柳弄月道:“李丰先给放回去了,毕竟这么些人都看见他在花月楼,你那一脚踹断了他的肋骨,他爹本来要找你麻烦,我将丹臣查到的他欺辱其他良家女子的证据报官威胁,他这才偃旗息鼓。” “至于丁双儿和张荷已关在训诫室,等候处理。” 慕云栀垂着眼,犹有后怕:“他们会受到什么处罚?” 陈遥心中早有盘算,语气生寒:“我会让欺负你的人都付出代价。” 柳弄月道:“今日你既出了面,隔帘选客先免了,我去安抚来客,可这竞价作陪还继续吗?” 陈遥道:“叫谢砚承按往常安排竞价便是,我恰有事与他商量。” 柳弄月道:“好,我这就安排,你这还是先改变身量,穿回女装,别被察觉了。” 柳弄月要离开时,陈遥叫住她:“柳姨,让厨房炖个猪蹄,多放芸豆。” 慕云栀眼睛亮晶晶的,吞咽了一下。 柳弄月看了一眼慕云栀,心下明了:“知道了,我让老刘做。” 待到柳弄月出了屋子,陈遥指着门外道:“你也出去,我要更衣。” 慕云栀嘟着嘴:“你个男子还这么矫情,我换衣服都没让你出去。”声音越说越小。 陈遥嘴角挑起抹坏笑:“也行,那你就看吧。”说着就解衣衫。 慕云栀捂住眼:“你看你又急,我那是调侃,懂吗?”边说边同手同脚出门去。 不一会儿,陈遥换好女装出门来,叮嘱道:“你就呆在栀香阁,别乱跑。” 慕云栀点点头:“知道了,我就在此等着猪蹄汤。” —— 训诫室内,光线昏暗,不闻喧嚣。 丁双儿是在自己屋内被破门而入的护卫塞嘴绑上,带来此的,在她旁边是张荷,未被捆上,只一言不发跪在地上。 开门声音响起,柳弄月身后跟着陈遥,进门而来。 柳弄月眼神扫过地上之人,吩咐护卫:“给她解绑。” 丁双儿一获自由,怒气冲冲道 :“你们这是做什么?居然不分青红皂白将我绑了来。” 柳弄月道:“你还不觉得自己有错,引李丰进你房间,欺负栀姐儿不是你设计的吗?” 丁双儿眼神躲闪:“都是那李丰误入我房间认错人所致,与我何干?你们难道要因这事罚我,我可是红牌。” 柳弄月看了一眼低着头的张荷:“小荷全都说了,一切都是你设计的。” 丁双儿骤然暴起,扑到张荷身上:“你这贱人,你出卖我,你算什么东西。” 一向怯懦的张荷将丁双儿掀翻:“我虽然什么都不是,可我不想如你一般害人。” 丁双儿笑了几声,眼里全无悔意:“不过是个村里的丫头,值得你们如此大动干戈吗?” 她看向陈遥:“让她彻底留在花月楼与你做姐妹不好吗?” 陈遥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一件死物:“你肆无忌惮是因为你觉得自己是花月楼红牌,特别挣钱,所以就算被发现不过小惩大诫。” “你厌恶我所以就对云栀下手,你为何不直接对付我,是不敢吗?不过也是欺软怕硬。” 丁双儿被他盯着,身体抖了一下:“是……是又如何,柳妈妈,培养一个红牌可不容易,我能赚很多钱。” 陈遥居高临下看着她:“我确实是被捧出来的花魁,花月楼能捧出来一个就能捧出下一个,你又算什么东西?” 张荷蓦然道:“柳妈妈,陈娘子,既然要捧人,可以捧我吗?” 柳弄月道:“你本是被你父亲卖进来的,我原想着等你大些,将卖身契给你,放你离开。” 张荷抹掉眼角的泪:“在花月楼几年了,我见过太多被卖进来,花月楼养大,又将她们送走的姐妹。” “真正重获新生的姐妹没有几个人,大部分又被自己的父亲、相公、兄弟再次出卖。” “这世道如此,女子只是男子的附属品,我不会识文断字,无一技之长,回到家更无自己的田宅可依身。” “如今税法如此之重,家里养不活这么几口人,我也逃不脱再次被卖的命运,倒不如留在这里,有个傍身之所,衣食无愁。” “如今留在花月楼的姑娘们都是无家可归,无处可去的可怜人,我也一样,既要捧人,捧我吧,我想做下一个红牌。” 柳弄月叹了口气:“你先下去吧,关乎你一生,这事容后再议。” 护卫将张荷放了出去。 丁双儿露出些慌乱神色:“她一个土里土气的臭丫头能做成什么事,我比她美多了,柳妈妈,我知错了,我去给栀姐儿赔罪。” 陈遥缓缓走近,蹲下看着她:“你倚仗自己这张脸和红牌身份,那要是这些都没有了呢?” 陈遥从袖中拿出一把匕首,手起刀落间,丁双儿脸上多了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 脸上传来一阵刺痛,丁双儿身形一僵,不可置信抚上脸颊,撕心裂肺道:“脸!我的脸!你做了什么!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又是一刀,直接扎了她的膝盖,陈遥面上一抹薄笑, 丁双儿痛得在地打滚,说不出话来。 陈遥将匕首扔在地上,拿出一方帕子擦手:“将这女人扔出去,越远越好,别让我在安宁县见着她。” 17. 六百两买来的见面 护卫将丁双儿拖走,她的哭嚎声渐渐远去。 陈遥扔下手帕:“就剩李丰了。” 柳弄月失去气力般,瘫坐在椅子上。 陈遥道:“柳姨?” 柳弄月自嘲似的:“我这一生也是没法,十三岁就被卖入青楼,就过上了这暗无天日的日子,深深明白,青楼不过是男人吃女人的地方。” “其实我也有机会离开这肮脏之地,丹臣一次重伤,我救了他,他说要替我赎身,以后待我好,我是信他的。” 陈遥垂眸,不知在想些什么:“这倒是没听他提起过。” 柳弄月笑了笑:“他那锯嘴葫芦,哪会跟你说这些,是我对不住他。那时花月楼老鸨要将这里解散,姑娘们就要卖到各个青楼,站在那里就像牲口一样,年纪小的,模样好的就贵些。” “有些还只有十来岁,卖到其他地方,便会早早接客。” “我和几个姐妹拿出攒的赎身钱,将这花月楼承了下来,之后我们将卖身契还给姑娘们,以为她们会有不一样的人生了。” 柳弄月惨然一笑:“可我忘了这世道是吃人不吐骨头的,不少姑娘再次被卖,过上更加生不如死的日子。” “所以我重开了花月楼,将那些再被卖的姑娘接到这里,有个叫雪花的,等我们找到时,已经疯了,嘴里一直叫‘月姐姐救我’,后来她自己投河了,我没有救下她。” 柳弄月哽咽,有些说不下去了,陈遥道:“柳姨不是你的错,你已经尽自己所能了。” 柳弄月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当时太年轻,我就想着没有花月楼也会有其他青楼,这世道对女子残忍,姑娘走出去,虽天宽地广,可也有几率被再卖一次。花月楼只是给了没有选择之人的另一个选择,至少这里她们不会被强迫,不会被打,不用被卖来卖去,能吃饱饭。” “卖入这里的姑娘,我都会养她们到十六,放她们自由,也有如张荷一般的,留了下来。” 柳弄月停顿了片刻,继续道:“天潢贵胄,世家大族已经有穿不完的绫罗绸缎,吃不完的山珍海味,为何税收如此重,让本就处境多艰的女子越发没了活路。” 陈遥抬头望向窗外天空,眼中晦涩难懂:“因为在他们眼中百姓性命不值一提。” 柳弄月叹口气:“花月楼的姑娘个个都有凄惨的过去,都是迫不得已,为何丁双儿还能对同为女子的栀姐儿下手?” 陈遥道:“物生两极,人分善恶,加之她囿于这一方天地,只看得到这一方天地,滋长了邪念。” 柳弄月眼神扫过屋子:“我恨透了这个地方,它消失了才好。” 陈遥立于暗处,一双眸子亮得慑人:“柳姨,就快了,我一定帮你毁了这地方。” 柳弄月用手绢拭去眼角的泪:“瞧我,情绪一起,就跟你说了如此多陈芝麻烂谷子的事。” “你是好孩子,自从丹臣带你来到这儿,我就觉着未来有盼头了。” 周丹臣在外听着他们讲的一切,抹了把脸,大步走进来:“阿月,别难过,这花月楼我一定给你烧喽。” 柳弄月嗔怪道:“谁叫你在外偷听的。” 陈遥转过身来:“可是有事?” 周丹臣一拍脑门:“瞧我这记性,前头传来消息说是世子爷竞价失败了,县令公子何邦屿花了六百两获得与您品茗交谈的机会。” 陈遥脸色沉了下来:“谢砚承这个没用的蠢货,走,回栀香阁。” 两刻钟前,何邦屿找了个就近的医馆,处理了额头的伤,就去三楼打算找慕云栀,结果被护卫拦了下来。 气闷的他只能坐在大厅看着三楼喝闷酒。 领家站在台上说道:“陈遥娘子今日不适,就不出面选客了,竞价高者,可以一叙。”说完看了谢砚承一眼。 谢砚承心领意会:“五百两!” 旁边侍从阿肆拿出银票。 来客们窃窃私语:“五百两,这位郎君真是财大气粗呀!” 往日花魁见客流程是竞价最高的三位可与花魁隔帘见面,花魁选最有眼缘的一位品茗闲谈,陈遥便次次选自己人,基本五百两就没人跟价了。 谁料这时斜插出一个声音,何邦屿叫道:“六百两!” 领家面色惊疑不定,看向谢砚承,谢砚承看着侍从阿肆:“反正是左手倒右手,待会儿会还回来的,赶紧加价。” 阿肆为难道:“哥儿,您最近花太多了,咱们就剩这五百两了。” 谢砚承展开扇子捂着脸:“完了,要被姓裴的骂死了。” 领家见谢砚承没有加价,只好道:“何郎君,得先验银票。” 何邦屿道从怀中拿出银票,原是今晨收的账,幸好还带着:“你来验。” 领家下台验了银票,确认是真的,只好道:“何郎君这边请。” 同时使眼色让小厮去通知陈遥。 时间回到现在,陈遥回到栀香阁时,慕云栀正在外室待客间美美在吃着炖猪蹄。 见她神态平和,能吃能喝,他心头的忧虑也渐渐放下。 慕云栀见他进门来,咽下一口肉:“你回来啦,刘伯炖的猪蹄可香了,你吃点不?” 陈遥从柜子里拿出新手帕,走近递给她:“吃得满嘴油,我不爱吃。” 慕云栀接过擦嘴:“我知道你只吃两种菜,一种叫这也不吃,一种叫那也不吃。” 陈遥眼中带了丝笑意:“嗯,比不过你这也吃那也吃。” 门口传来动静,护卫道:“陈遥娘子,何邦屿上楼来了。” 陈遥恢复了那副冷漠的模样:“知道了。” 对慕云栀说:“你端去内室软榻小几上吃。” 慕云栀听到是何邦屿,说道:“他头都伤成那样了还不老实,果然对你贼心不死呀,又是一个只看容貌的肤浅男子。” 陈遥脱口而出:“你不肤浅,从小能赖上我。” 慕云栀无言以对,端上心爱的猪蹄汤朝内室而去。 陈遥:“敢洒在榻上,你就完了。” 慕云栀:“知道你有清癖,这么不信我。” 话音刚落,何邦屿已到了栀香阁门口,领家将他往茶室带。 可何邦屿听到隔壁房间传来的人声,提脚转了过去:“我听着,陈遥娘子好像在这边。” 领家道:“何郎君不可随意乱走 呀。” 陈遥站在桌前,转身,声音清冷:“没事,你下去吧。” 领家恭敬道:“是。” 何邦屿脸上温和浅笑:“陈遥娘子,又见面了,见你一面可是不易呀。” 说话间眼睛扫过房内,没有慕云栀的身影。 陈遥桃花眼半敛:“我的茶素来贵价,何郎君请坐。” 何邦屿吃了一口茶:“果真是好茶,这茶应是顾渚紫笋。” 陈遥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嘲弄:“何郎君这都伤着头了,不在家好生休息,还有闲心喝茶呢?” 何邦屿声音清朗:“是为一女子挨得,可是她脱困就不管我了,我正找她呢。” 陈遥不接这话,松松握着青瓷盏:“何郎君当真是家底丰厚,县令月俸不过十二贯,你也能拿出如此多银钱来我这儿喝茶。” 何邦屿语气平和:“这点陈遥娘子就不必替我操心了,离京前外祖母也与我钱财傍身,再者我在这安宁县也有不少铺子。若我想对一个人好,必定会予她富贵荣华。” 何邦屿眼睛看向那白鹤青松屏风后。 陈遥眼神带有一丝轻蔑:“区区一席闲谈,竟值得六百两,何郎君终究是色迷心窍了,不像是个能托付终生的人。” 何邦屿维持着从容淡定:“陈遥娘子姿容出众,气韵清雅,品行高洁,令人见之忘俗,被你迷住不是理所当然吗?” 何邦屿虽是如此说,可陈遥观他眼中无色意,反倒是不是看那屏风后面,陈遥生出些许烦躁,想将此人扔出去。 陈遥喝了一口茶:“我倒不知我在何郎君心中是如此形象,我也听说过何郎君的一些事。” 放下青瓷盏:“十二岁中秀才,可谓天纵奇才,为何不继续科举?” 何邦屿不解他为何会说到此:“没有什么为何,只觉无趣罢了。” 陈遥语气间倒是有几分正色:“何郎君这天资,苦读几年,考中进士大有可能,何不继续呢?” 何邦屿还是一副散漫的模样:“就算考中又如何,寒窗苦读还不是跟那帮门第取士的蠹虫同朝为官,令人作呕。” 陈遥目光沉沉:“诚然科举之路被门阀世家把持已久,王朝势衰,民生多艰,寻常百姓大都不通文墨,若是何郎君这样才华横溢之人都不愿为官为他们争上一争,黎民布衣更疾苦无望了。” 何邦屿面上带了几分随性慵懒:“倒不知陈遥娘子一介花魁,也哀民生之多艰,这口气像是我爹附身了。” 陈遥道:“你若想叫我爹也未尝不可。” 何邦屿噎住:“你……陈遥娘子倒是会说笑。” 两人之间沉默良久,各怀心思。 何邦屿:“慕云栀是不是在你这儿?” 陈遥抬眼觑着他:“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你不是为见我而来的吗?” 何邦屿不想兜圈子了,言辞恳切道:“我就跟你直说了,我知你们自幼相伴,可相处太过亲近,像是生出了缱绻之心,这是没有结果的,你该放她离开。” 陈遥眼里淬着寒光,像是忍不住要动手揍人的模样。 屏风后的内室传来女子呛到的声音:“咳咳咳。” 18. 什么缱绻之心 何邦屿眼神一变,立即起身走到屏风之后,见着了被噎住,咳嗽不停地慕云栀。 丝毫没有注意到身后陈遥眼中的戒备与戾气。 何邦屿神色放松下来:“你倒是在这里吃香喝辣,也不知惦记一下被砸了头还被捆着的我。” 人靠衣装,这小丫头墨发齐腰的模样,更如出水芙蓉。 慕云栀好不容易止住咳嗽:“我观你生龙活虎的,不像有事的样子。” 何邦屿道:“你个没心肝的。” 慕云栀埋怨的看他一眼:“你先前在胡说些什么?”眼光看向陈遥,复又低下头,“什么缱绻之心。” 何邦屿看看慕云栀又回头看看陈遥,她们俩这眼神十分有十二分的不对劲,亲昵过甚,何邦屿表情如遭雷击。 他双手抓着慕云栀的肩,使劲摇晃:“慕云栀,你清醒一点,她是女子,你也是。” 陈遥语气冰冷,抓着何邦屿的手腕,将其从慕云栀肩上拿下来:“何郎君请自重。” 何邦屿只觉自己的手被铁箍住,几番挣扎,那手纹丝不动,难道自己真的弱到此地步了,气力不如李丰那败类,如今连女娘也比不过了,锻炼怕是得提上日程。 慕云栀见他脸色变来变去:“读书人脑子这般活泛吗?诚如遥姐姐所说,你该多看些正经书了。” 陈遥放开他的手腕,何邦屿松口气:“我真是败给你们两个女娘了,我本意是怕你才出虎穴又入狼窝。” 慕云栀心忖,我看你两人才心有灵犀,给对方的评价都一样。 陈遥挑眉:“我这里是狼窝?何郎君先前不是还说我品行高洁吗?” 他看向慕云栀,眼神好似在说此人品性不行:“人前还未到人后就两幅面孔了。” 何邦屿面上毫无尴尬:“我是经历了那李丰之事后,太过担忧,一朝言语不甚,还望陈遥娘子见谅。” 陈遥周身裹着无形的冷意:“我一介女娘,不敢怪罪,已过一炷香时间,何郎君请回吧。” 饶是何邦屿也维持不住笑容:“六百两,就一炷香时间,当花魁可比开铺子挣钱,连我都羡慕了。” 陈遥面色坦然:“我观何郎君也有些姿容,若是到花月楼来,可当花魁,便不必羡慕了。” 慕云栀听着这话又呛到了,陈遥轻拍她的后背:“瞧给你有用的,喝口汤都呛到。” 慕云栀摆摆手:“何邦屿,你是有什么特殊癖好吗?还是色心太盛?急赤白脸的花六百两,被呲一顿。” 陈遥笑意浮于表面:“怎么说话的,何郎君说话如此有趣。若不尽兴,可续上六百两,我再陪郎君聊过。” 何邦屿收起了那副散漫的模样,倒透出几分内里的深沉来,他本想找些乐子,结果为了救这慕云栀挨上一下,又鬼使神差花了六百两来找她,乐子没找成反倒赔了夫人又折兵,难道这慕云栀天生克他吗? “倒也不必了,改日有机会再闲谈。慕云栀,天色已暗,你不回吗?” 慕云栀跳了起来,看向窗外,当真已夜幕悄至:“遥姐姐,我该回了,娘亲该担心了。” 陈遥目光平和落在她身上:“你的伤,还不宜走动过多,要不今夜……” 何邦屿立即道:“那便坐我的马车回去。” 慕云栀谢绝道:“多谢,今日你帮了我,我还不知如何谢你,可不能再欠你人情了。” 陈遥没有再挽留,今夜他还要去做些事,不想她发现:“回去的话,坐我的马车。” 慕云栀这下不觉得不妥了:“好呀。” 陈遥细心叮嘱:“回去后,伤口切莫沾水,记得一天换一次药。”转身去柜子里包好膏药,布带。 慕云栀神色松弛:“我才与岚姐姐告了假,家里的稻子可以收了。” 陈遥将包好的药递她怀里:“那便请人来收,若是下水留了疤,你别来我跟前哭。” 慕云栀本还想着请人可不便宜,一听会留疤,斩钉截铁道:“那便请人收。” 何邦屿神色难辨,两人相处如此自然,当自己好似不存在,还有那眼神交触时的闪躲,很难不让人往别处想。 他好不容易找到个有趣的消遣,可不能眼睁睁放任她产生一些不该有的心思。 何邦屿道:“你下楼梯应是不好走,我扶着你。” 慕云栀摇摇头:“没有这么严重,几步楼梯而已。” 陈遥顺着她的腿弯将她抱起:“他说的没错,下楼梯容易扯着伤口,我送你下去。” 慕云栀面上带了些惊慌、羞赧,小声道:“你放我下去,别人看到,成何样子。” 何邦屿斜跨一步拦住:“陈遥娘子气力倒是挺好,你一个花魁就这么下去,怕是要惹人非议了。” 陈遥掀起眼帘,淡淡撩他一眼:“来人,送何郎君下楼。” 护卫进门来挡住何邦屿:“何郎君,这边请吧。” 陈遥抱着慕云栀出门去:“栀香阁有私人楼梯可通外面,不牢你担忧了。” 何邦屿也要跟着:“我也走你这楼梯。” 护卫伸手拦住:“何郎君,请走这边客梯。” 何邦屿愤而甩袖,目光幽幽盯着两人离去的背影。 陈遥刻意避开她伤处,一手托着膝弯,一手揽着后背,下楼时步履轻缓。 慕云栀缩在陈遥怀中,眉宇间是拘谨羞涩:“你怎么对我这么好?” 陈遥手上忽而掂了掂:“我说你的肉是往两边长得,果真没错。” 慕云栀下意识抱紧他,咬牙切齿:“你比‘遥姐姐’性子恶劣多了。” 陈遥眼中有清浅的笑意:“嗯,为了装你的好姐姐,我也很辛苦。” 慕云栀道:“欺骗了我这么久,你好意思吗?” 陈遥道:“我在你面前都没刻意伪装,谁知你能傻到如此地步,超出我的预期。” 慕云栀觉着牙帮子好痒,想咬人:“谁叫我心胸豁达,心无城府,你就可着我一个人欺负吧。” 陈遥走得稳稳地:“好,以后就欺负你一人。” 慕云栀抓着他的衣襟控诉:“我不是这个意思!人坏,耳朵也不行。” 不多时就到了楼下,马车已等 候在此,陈遥轻缓地将她放于马车之上。 慕云栀掀开车帘:“你回去吧,我走了。” 陈遥道:“以后想见我,提前知会柳姨,我自会来见你。” 慕云栀眼神躲闪:“别太自矜,我可没想你。” 陈遥:“别沾水,别劳作。” 慕云栀骤然想起什么:“我给你带了玫瑰酒酿圆子和冰晶糕,叫刘伯放在冰窖了,应是没坏。” 陈遥道:“你做的?” 慕云栀点点头。 陈遥叹口气,有些无奈:“又是你的奇思妙想,拿我炼毒试样,你从小可没少害得我肠胃不适。” 慕云栀眼睛溜圆,怒而放下车帘:“爱吃不吃,你要不吃,以后别想吃我做的东西。” 等到马车走远,周丹臣周身笼在阴影处,声音浑厚:“慕丫头看上去状态还不错。” 陈遥直到见马车隐在暗夜之中才回头道:“那李丰此时在哪儿?” 周丹臣道:“派人盯着的,现在人在李家宅院,可要我去杀了他?” 陈遥语气平缓,眼里是一片杀伐死寂:“不必,我要亲自处理此人。” 周丹臣应答利落:“是,那世子爷那里,是让他先回?” 陈遥道:“叫他来见我。” “好,我这就去安排。”周丹臣从黑夜中消失,像从未出现一般。 还没走进栀香阁就听到里面传来了动静,门敞开着,飘出一阵甜香。 谢砚承坐在桌前,一勺玫瑰酒酿圆子和一口冰晶糕,见到陈遥,口中也没停。 “你回来了,花月楼这厨房倒是别出心裁,这玫瑰酒酿圆子吃起来冰凉解暑,软糯弹牙,我得找厨子写张做法,让府里复刻一番。” 谢砚承嘴里还在嚼吧嚼吧,丝毫没注意到陈遥周身寒芒尽显,周遭空气都似要凝结成冰。 “你怎么上来的?” 谢砚承一无所觉道:“叫阿肆带我飞上来,破窗而入,放心,没被人发现,还有没有?我想再来一碗。” 陈遥的手重重搭在谢砚承肩上:“听闻你最近在练一些防身的招式,我来试试看,你练如何了?” “我那三脚猫功夫和你试什么呀?”谢砚承惊呼,“不是,你干嘛?” 陈遥不由分说将他提起来,一拳揍到他眼眶上,谢砚承痛呼:“裴曜尘,你来真的?!” 陈遥没有迟疑,又是一掌出手:“你反应如此慢,少不得好好教导教导你了。” 谢砚承抱头鼠窜,隔着桌子与陈遥对峙:“你这是在教我吗?明明是单方面殴打,我要告到……告到……”一时想不出谁能制住此人。 眼睛一动:“我要告到小青梅那儿去,揭穿你虚伪的面目!” 陈遥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你这生龙活虎的模样,看来还能与我过上几招。” 谢砚承喊道:“救命,花魁杀人了!” 看着门上印出的世子爷一个大高个对上瘦削陈遥娘子,躲也躲不过,打也打不到,时不时哀嚎几声的身影,阿肆缩缩肩,心中暗道,世子爷您自求多福了吧。 19. 单方面殴打不叫切磋 谢砚承累得直喘气,浑身都传来痛感:“停停停,扛不住了,呼,你不会是,因为我今日没能竞价过那个县令儿子,所以故意整我吧?” 陈遥面无表情看着他,手指捏得咔咔作响。 “不是这个原因?!”谢砚承跑动间衣袖拂过桌上的冰晶糕,陈遥眼急手快接住,稳稳当当放于桌子正中央。 谢砚承福至心灵,表情变得古怪起来,在陈遥脸上和空碗上来回扫,面上带了几分促狭。 “哦~~~”谢砚承声音拖长,一时间得意忘形,“玫瑰酒酿圆子和冰晶糕不会是小青梅给做的吧~” 陈遥脚步微微一顿。 谢砚承笃定自己猜对了,忘记自己身上的疼痛,嘴角上扬到欠揍的弧度:“早说嘛,这里还有两块冰晶糕,别说兄弟没给你留。” 陈遥一记手刀劈在谢砚承头上,结束了这场“教导”:“动作太慢了,下去多练练。” “裴曜尘!!!” 谢砚承坐在凳子上,便用布包的冰块敷脸,怨气冲冲盯着陈遥:“对兄弟下这么重的手,咱们可是撒尿和泥的交情。” 陈遥面色如常,给自己倒了杯茶:“我倒不知堂堂世子爷有这癖好,我可没有,你别污蔑。” 谢砚承道:“那是夸张的手法,懂吗?” 说着他又难耐自己的好奇心,凑近陈遥:“你和小青梅发展到哪步了?牵手了吗?告白了吗?私定终生了吗?” 陈遥掀眸淡淡睨他一眼:“你还有气力想这些事,看来刚才练得还不够。” 陈遥一个抬手,谢砚承立马双手握住他的手,脸上格外真诚:“够了,绝对够了,刚才的切磋让我获益匪浅,贪多嚼不烂,我也认识到自己防身的功夫学得确实有疏漏,会认真练过。” 陈遥低头看了看被握住的手,微微挑眉:“松开。” 谢砚承忙不迭松开,坐得规规矩矩:“下次我一定不随意动你的吃食了,真可怕。” 手比脑子快,他伸手准备拿一块冰晶糕,对上寒意凛凛的眼神,立即悻悻地缩回手:“说不吃,就不吃了。” 陈遥端坐着:“南筠州知州陆知微现如何了?擅自在几个县试点改革税法” 谢砚承旋即正色道:“不日就要离开南筠州,押解回京。” 陈遥眼神深邃:“我早就告诫他税法改革之事不能操之过急,他居然敢搞试点改革,这不等同于在抽世家门阀的脸吗?” 谢砚承叹口气:“估摸着他也是看百姓太苦了,谁料才少交十之三四的附加税,蔡家都坐不住了。” 陈遥神色沉肃:“也是个有胸怀无脑子的蠢货。” 谢砚承语气中带着几分唏嘘与惋惜:“如今朝野昏暗,宵小充斥,这般肯为民出头的官,难有。” 陈遥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冷淡:“他的税法十则确切中要害,可在如今的官场行不通,要不看在他是个难得为国为民的好官,我便任他去死。” 谢砚承挑眉,微微倾身:“意思是还是要救?” 陈遥垂眸,心中早有打算:“救,但不能暴露自己人,甩给西南方那股流民。” 谢砚承道:“行,可这人是要押上京的,在哪个地段施救呢?” 陈遥道:“劫囚的时间地点再作商议,今日便到此,你回吧。” 陈遥将他送到门口,谢砚承手搭在他肩上,用扇子敲打陈遥,语带挪揄:“你还没说你和小青梅到了哪一步?跟兄弟讲讲,先前你天外来客般卷走小青梅,我都给你记下来了,就叫‘俏花魁飞身惩宵小,素手卷走小女娥’,怎么样,是不是特别贴合?” 阿肆替他家世子爷捏了一把汗,暗忖,您可快别说了,没看那位的眼神都要杀人了! 陈遥握紧拳头,蓄势待发:“看来你又不疼了。” 谢砚承立即认怂,摆摆头:“不问了,不问了,世风日下,某些人一点也不把兄弟当人看。” 陈遥一脚踹到他屁股上,阿肆赶紧扶住谢砚承:“世子爷,快别说了,少挨点揍,咱赶紧走吧。” 谢砚承边被拖着走,边回头:“姓裴的,你等着,待我再学几招,再来和你比划比划。” 陈遥干脆利落关上门,隔绝了谢砚承的叫喊声,眼睛落在桌面仅剩两块的冰晶糕上。 他净了手,拿起一块,轻咬一口,入口冰凉顺滑,软糯清甜:“倒是有长进。” 慕云栀自小就喜欢尝试,可她做菜许多时候不按常规,他就吃过蜂蛹,斑鸠叶豆腐,牛瘪汤,不胜枚举,他的肠胃乍然改变饮食,必定搅得他不安生。 偏生慕云栀是顶顶尊重食物之人,他每每都瞧着那双期待的眼睛,只好全部吃完,她便会高兴地期待下次再做些与众不同的吃食。 想着她记忆中的模样,陈遥吃完两块冰晶糕,洗了手,换上一身黑色夜行衣。 是夜,无月,丑时过。 云层极厚,伸手不见五指。两道黑色的人影轻巧翻过李家院墙,从屋脊上掠过。 骤然停下,周丹臣指着一个方向,陈遥点头,片刻后,两人落在了一方院子。 周丹臣娴熟地捏晕门口打瞌睡的侍从,轻声放在地面,抽出刀撬开门栓。 两人前后脚进入屋内,周丹臣掀开床帘,李丰睡得正酣,胸口和手上都厚厚缠着绷带。 身上剧痛,李丰睡得不踏实,隐隐觉着有什么恐怖之物在盯着他,像是被来自深渊的恶鬼找上一般。 李丰缓缓睁开眼,见着两个蒙面的黑影,往床里侧缩:“你……你们……是……是谁?我……我爹可是李家米行的……老板……” 陈遥周身杀意凝实:“来取你性命的阎罗。” 李丰张嘴叫道:“来人,救……” 周丹臣一个手刀劈在他脖子上,将人敲晕了扛了起来。 依旧身轻如燕,掠过屋脊,没有惊动任何人,离开李家,消失在夜色中。 一处废弃的宅院,风灌进院子,发出呜呜的声音。 周丹臣将李丰扔在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李丰痛醒过来,双目惊恐圆瞪,发现手脚都被绑着。 “你们……你们是何人?要……要钱的话,找我爹便是……” 陈遥语气森冷:“三月前,你看上一农家姑娘,强取豪夺,踩断她哥哥的手指,欺辱了那姑娘。事后你以她家人性命要挟,不准那姑娘去报官。” 陈遥缓步走近,李丰在地面蠕动后退,声音颤抖:“你们……你们是那 女子找来报复我的人?我有钱,我给你们钱,求你们放过我。” 陈遥手握剑柄,铮然一声,利刃出鞘:“去岁,你行米贷,借一斗还二斗,还不上就利滚利,你再带着打手去借米人家中,逼迫他们卖田卖房,将人逼上了绝路。” “早些年你李家为了独占商市,挤压同行,强制低价从农户处收米,等到小粮商无米时,再高价抛出。独占米市,谋财害命。” 陈遥眸中凶光毕现:“你还有什么可辩解的?” 李丰控制不住剧烈哆嗦:“大……大侠,饶命!我再也不敢了!我给他们钱,你要我给多少都可以。” 陈遥垂眸俯视:“你仗着李家的财势在这安宁县欺男霸女,作奸犯科,你这种人又怎会知错呢?” 李丰扭动身体拼命挣扎:“大侠我真知错了!饶命呀!” 寒光映目,杀意难掩:“你胆敢在花月楼伤她,便用你性命来偿。” 李丰这才明了这两人是为今日那小娘子而来:“我那是认错人了,我去给小娘子道歉,再给她一千两,不,两千两。” 陈遥宛若凶兽亮出獠牙,扑面而来的死亡威压,刹那间寒光劈下,李丰浑身僵硬动弹不得。 手起剑落,十指落地,李丰的惨叫声尖锐刺耳。 陈遥嗓音冷冽,目光狠厉:“你就是用这双脏手碰她的,这一剑是为所有被你欺辱过的女子讨得。” 嘴角挂着残忍的笑,眼中迸射出嗜血的戾气,心中那禁锢的野兽出了笼。 又一剑挥下,李丰瞳孔骤然一缩,喉间发出嗬嗬的声音,他再也无力挣扎。 陈遥:“这一剑为所有被你谋财害命之人,官府奈何不了你,那便我来。” 下一剑直接贯穿胸膛,红色液体飞溅到陈遥眼角,他抬手拭去,眼眉染上血色之后越发妖冶,冷峻面容多了几分靡丽邪气。 “脏死了,又脏又臭。”陈遥挥剑,甩去附着的液体。 陈遥双目森寒,盯着李丰气息奄奄,只剩微弱的哀呼,没有一剑毙命,而是让他在这种绝望悲凉中徐徐咽气。 周丹臣见人不动了,啐了一口:“偏生要在太岁头上动土,敢动我们栀姐儿,真是活得不耐烦了。” 周围弥漫的浑浊血气,让陈遥不适蹙眉:“将人挂到城门口去,以儆效尤,再有谋财害命、欺辱女子者,下场便如他。” 周丹臣边清理边问:“爷,我一直有个问题没明白,为何不将栀姐儿接到您身边来,放在眼皮子底下,锦衣玉食养着,不叫她吃一点苦呢?” 陈遥目光放空,望向黑夜:“你难道忘了,我们是要走之人,能护得了她一时,护不了她一世,难道要将她带到波诡云谲、魑魅魍魉盛行的盛京吗?” “她的生命力很顽强,很旺盛,我不想将她养成菟丝子,这世间万般挫折磨难,她得自己以身试过,方能辨尽人心真伪,看清世事本心。” 陈遥面色平静,唯有紧绷的嘴角悄然泄露了他身不由己的无奈:“她是山野栀子,可以自己独绽风华。她不能是我的软肋,我不能有软肋。” 周丹臣面色有些不忍,岔开话头:“爷,前些日子您要我查的的那幕后做局陷害栀姐儿用巫蛊之术之人有眉目了。” 20. 真是个难养的男子 残夜褪去,晨光熹微。 慕云栀睡眼朦胧,发丝微乱,她刚从一个梦中醒来,只差一点就可以摸上陈遥结实的胸膛了。 她裹着葛布凉被在床上翻滚,脸颊泛开淡淡绯色:“我这是做的什么梦,一定是见过的俊朗男子太少了。” 慕云栀又看向自己的手:“差一点就可以摸着了,也不知是什么感觉。” 杜芳梅的声音从外面传来:“栀姐儿,起了吗?” 慕云栀一个鲤鱼打挺坐起身来:“娘亲,起了!” 杜芳梅:“我烙了饼,还熬了杂粮粥,洗把脸出来吃点。” 慕云栀:“来啦。” 距离她从花月楼回来已经过去八日了,那夜见慕云栀久未归家,杜芳梅急得就要去县城找她。 刚要出门就看见一辆马车驶来,慕云栀下了车,衣裳也不是早上穿的那套,手上缠着布条,走路也不利索,可担心坏了。 慕云栀为了不让杜芳梅更担心,只道自己是摔了,衣裳破了,去遥姐姐那里换了衣衫,包扎了伤口。 慕云栀大口嚼着菜饼子:“娘亲,这饼真好吃。” 杜芳梅笑眯眯地看着她:“慢点吃,你的伤可好些了?还需上药吗?” 慕云栀嘴里嚼巴嚼巴:“已经好的差不多了。” 杜芳梅道:“你这些时日不便劳作,也不知宝庆阁安老板会不会责怪。” 慕云栀道:“我托了大柱哥去宝庆阁告知岚姐姐,说我受伤了,可允我再多放闲几日,岚姐姐二话没说,便应了下来,还说做工不急,让我养好身子再去。” 杜芳梅道:“安老板人真不错,下次你给人家带些我们自己晒的野山菌。” 院墙外传来阵阵交谈声,陈婶爽朗的声音响起:“栀姐儿,吃着呢,我来帮你晒稻谷了,路上碰见小花也来找你,就带着她过来了。” 朱小花嘴巴甜甜:“杜伯母,栀姐姐好。” 杜芳梅面上带着温和笑意:“小花,你也来啦,吃过晨食没,再吃点?” 朱小花走到堂屋门口,摆了摆手:“吃过了,我不吃了。” 慕云栀脸上露出轻松的神色:“陈婶,您来这么早,我现在腿脚利索了,伤好了,可以自己晒稻子了。”轻动腿脚示意已无碍了。 陈婶伸手虚压一下:“你跟陈婶客气什么,我跟你雷爷爷家约好,一家来帮你们晒一天的。” 几日前,慕云栀本想着雇人割稻子晒稻子,结果雷爷爷带着雷大柱拎着镰刀,二话不说就将那两亩田的稻子收了。 雷爷爷还与慕云栀说,那日田家诬陷她时,他耳朵不好,事后才知道,还训斥雷大柱木头脑袋,不为慕云栀说话。 慕云栀让他老人家别往心里去,给铜钱,雷爷爷死活不收,还是慕云栀说若是不收,以后就不与他来往了,他才勉为其难收下,并且和陈婶约定了,两家轮流来为她晒稻谷。 杜芳梅拿上菜篮子:“我出门买点菜,你们帮我们这么几天,我也想款待一二。” 陈婶口吻爽朗朴实:“这点事还跟我们见外,不管你了,不让你做,你又不踏实,别买贵价的。” 杜芳梅出门买菜,陈婶和慕云栀将晒席铺在地面,将稻谷担了出来,倒在晒席上,再用扒谷耙耙均匀。 朱小花很有眼力见儿的在一旁帮忙。 陈婶手握扒谷耙,来回麻利地翻动谷堆:“瞧这成色今日你家这稻子就可以晒干了,便可以过称了。” 慕云栀语调轻快,带着真切谢意:“还是多亏了您和雷爷爷,这稻子才能及时收齐,及时晒干。” 陈婶停下手中动作,一脸神秘兮兮地说:“栀姐儿,你可知,咱们安宁县出了一件大事。” 慕云栀将装稻子的箩筐摞起来,收好:“什么事呀?我这几日都没出门。” 陈婶看了一眼朱小花,怕吓到孩子,悄声说:“就在七日前的早晨,咱安宁县最大的米行,李家米行的大儿子李丰的尸体吊在了城门口,晃来晃去,死前像是受到极大的惊惧般,双目圆瞪,他的身上挂了两块长长的白布,写着他所做的恶事。” 慕云栀闻言,脸上出现错愕之色,七日前的早晨,不就是自己在花月楼的第二日,那个试图欺辱她的李丰,死状竟如此惨吗? “说的您好像亲眼见到一般。” 陈婶絮絮叨叨的开口:“我家文哥儿不是在县城学堂读书识字吗,他散学回来讲的,据他说那白布上写着己酉年,于和中村……和中村……” 陈婶说到后半段一脸迷糊,拍了下额头:“瞧我这记性,记不住了。” 朱小花在一旁嗓音清亮,条理清晰地说出:“己酉年,于和中村,欺凌良家女子,逞凶殴伤其家人亲眷。” 停顿片刻,依旧完整复述:“戊申年,私设米贷,盘剥乡民,借一斗还二斗,逾期未偿,便复利滚存,害杜家、关家、权家等乡民变卖田宅,生计无着,逼上死路。” 陈婶眼神一亮,连连点头附和:“对对对,文哥儿就是这么说的,你这小丫头怎么知道的?” 朱小花声音软糯:“文哥哥在说时,我在一旁听到的。” 慕云栀惊讶于一个八岁孩子的记忆力:“你这小丫头可以呀,这叫我复述也是复述不出来。” 陈婶神色愤愤不平:“这李丰真是罄竹难书,还有些罪状文哥儿也没记下来,这么些年他为何没被官府抓起来?” 慕云栀心思通透,缓缓道出缘由:“他家在安宁县的地位数一数二,县令也要给几分薄面,如此多冤屈,可没有传出来,肯定是李家使了什么手段。” 陈婶连比带划的描述:“那李家主看到儿子那惨状,站都站不住了,大呼要将那凶手碎尸万段。” 慕云栀生起了些探究之心:“李丰身上的白布写了许多李家的罪状,县令是如何动作的呢?” 陈婶话语间带着些唏嘘感慨:“听文哥儿讲,县令看到尸体脸都绿了,再看到那些罪状,脸黑如铁,下令彻查李丰惨死案,李家欺男霸女,米贷和挤压商户的案子。” “这一下就冒出许多曾受李家欺辱之人去县衙报案伸冤,李家主也就下狱配合侦查了。” 慕云栀眉心微蹙:“那可知是谁做的?” 陈婶一脸茫然:“这就不知了,那白布上写着黄泉客三字。” 慕云 栀微不可查的顿了顿,心绪翻涌,喃喃自语:“黄泉客。”会是他吗? 陈婶话语间多了几分正义得伸的畅快:“也不知是哪位英雄干的,以儆效尤,还真是大快人心呀!” 闲话之间,时辰悄然暗度,慕云栀轻轻耙动稻谷,用挂在脖子上的帕子擦了擦脸上的汗水,心中惊疑不定。 事情未免也太凑巧了些,就在她离开的那夜,李丰就被人杀死挂在城门口,很难不让人想到这是陈遥替她报仇所做。 毕竟那日他说了要让欺负自己的人付出代价,只是她没想到这代价来得如此之快。 慕云栀担忧若是他一时不慎落下了蛛丝马迹,被县衙的人顺着痕迹查到该如何是好? 那少不得他就要跟着自己浪迹天涯了,到时就真得自己负责赚钱养家,他负责貌美如花了。 加之他这也不吃,那也不吃,还有清癖,真的好难养。 慕云栀一脸惆怅,顿觉压力山大,完全沉浸在自己思绪中。 “栀姐姐,栀姐姐,小花饿了。” 朱小花的声音将慕云栀从自己的思绪中唤醒。 “啊,你饿了呀,栀姐姐先给你个饼子吃着,马上就做饭好不好?”慕云栀停下手中的活计。 “好。”朱小花咬着饼子,坐在檐下吃着。 午时已过,还不见母亲的身影,慕云栀隐隐有些担心,从村里到镇上路程大约两刻钟,母亲辰时出的门,已然近两个时辰了。 慕云栀环顾厨房,只见剩黄瓜、韭菜两种菜蔬,娘亲还没买肉回来,她便去鸡窝摸了两个鸡蛋。 旋即架起木甑煮上米饭,又下锅炒了一盘韭菜香干,熬煮了一碗黄瓜蛋汤。 慕云栀将菜端上桌,解开围裙,招呼着:“陈婶,小花,你们先吃着,我去接接娘亲,别是买了太多东西拿不动了。” 陈婶道:“你先吃了再去,不急这一时。” 慕云栀道:“没事,我还不饿。” 慕云栀刚走到院子门口,就见里正带着一大群村民奔她家而来。陈婶赶紧放下碗出门来。 这阵势在前不久才上演过,慕云栀以为他们又是来找事的,挑眉道:“怎的,又要找茬。” 里正面带笑意,连连摆手:“栀姐儿,你误会了,大家是想着你家稻子今日也应晒干了,你家都是女娘,就想着来帮你称重的。” 慕云栀家的水稻从收割到晾晒,村里人都盯着,家家户户都想知道这两亩田究竟产了多少石稻子。 慕云栀面色稍霁:“我现在赶着去找我娘亲,你们改日再来吧。” 里正缓步走上前,轻声询问:“你娘亲去了哪里?” 慕云栀面上带着浅浅的焦灼,应声道:“她去镇上赶集还未归。” 里正见她神色惴惴不安,轻言宽慰:“兴许是碰到哪个熟人聊得热络,忘了时辰,你别慌,等下称了重量,大伙儿呀,一起帮你去找。” 慕云栀闻言眉头稍有舒展,心忖,确有此可能,娘亲性子念旧,碰到以前的熟人,驻足闲谈,确是会耽搁归家时辰,是她多心吗?可她何故心口微微发紧,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泛上心头。 21. 看起来你才缺男人 里正进到院子里,抓起一把稻子,指尖来回搓捻稻谷,看干湿成色,旋即拿起两颗放进嘴里,牙齿用力一咬,咔嚓一声脆响,稻谷断开,露出里面白色坚硬的米粒。 里正点点头:“全无绵软潮气,已晒干晒透了,可以过谷风车了。” 慕云栀看着院里晾晒的稻谷,语气中带着丝无奈:“我家没有谷风车,本打算等晒干了再去借的。” 雷大柱憨憨地看着慕云栀,复又有些羞涩低下头:“去我家搬来便是。” 雷爷爷精神矍铄,主动揽下活计:“我和你去抬谷风车。” 众人在小院等着两人去将谷风车抬来,村里的一个嫂子趁着这等待的间隙,神色局促地将自己手中一篮子鸡蛋塞在慕云栀手中。 慕云栀眼眸微微睁大,赶紧错愕着抓紧篮子:“桂香嫂子,你这是做什么?我没有要买鸡蛋。” 桂香嫂子有些难为情地搓搓粗糙的手:“不是卖你的,那日你被污蔑,我在人群中也没向着你说话,你别记恨我,这鸡蛋是送你的,当做赔罪。” 在这乡里日子清苦,有些人家一年到头都不一定能吃上口肉,鸡蛋就是能拿出的顶顶好的东西了。 慕云栀真切推拒:“不必了,我没放心上。” 桂香嫂子连连摆手,有些难为情:“不不,你一定要收下,我想与你请教一下高产的诀窍,我知道我提这要求有些过分了,你不想讲也是情有可原。” 慕云栀正色道:“我没有想将这高产的方法藏私,我知道粮食对咱们地里刨食的有多重要,先姑且过称看看产量,我第一年种,也有许多需要改进之处,明年会与你们分享这些个方法。” 慕云栀心中暗忖,自己这天授得来的种田学问,不是用来藏私,谋取私利,隐隐记着有位慈眉善目的老人说过“一粒粮食能够救一个国家,也可以绊倒一个国家”。 桂香嫂子喜笑颜开:“好,可太好了!” 慕云栀体谅她家不易:“这鸡蛋你还是拿回去给孩子们吃。” 桂香嫂子家有三个孩子,仅有六亩薄田,自己身上的衣衫也是补了又补,过得十分清贫。 桂香嫂子神色认真又执拗:“送出手的东西哪有收回的,家里的鸡还能下,栀姐儿是不是看不上,或是对我还是心存芥蒂?” 话都到此份上,慕云栀只好收下。 跟着里正来的乡亲们,不少手上提着瓜果、时蔬,有的手上还提了鱼、野兔子之类的,纷纷往慕云栀怀里塞。 “栀姐儿,我也没什么好东西,昨个儿上山打的野兔子,可以扔把草养着,不费事儿,想吃再杀。” “栀姐儿,我给你带了些桃子、李子,都是自家树上结的。” “我这带了……” 慕云栀后退几步,连连摆手:“各位不必如此,诚如我刚才所言,我没打算藏私。” 陈婶拍了拍她的肩:“栀姐儿收下吧,既是大家的心意,又是为了赔罪,你收了大伙儿心里也就过得去了。” “我也要为栀姐儿说句公道话,栀姐儿都说了不会藏私,谁若是再扯出先前那般的巫蛊之说,那便是和我们所有人作对。” 村民附和:“绝对不会了。” “谁再污蔑栀姐儿,就滚出咱们村!” 陈婶手指着一处:“你们带的东西都放在此处吧。” 大伙儿将带的吃食都整齐放在檐下,不多时便堆起满满一大堆了。 雷大柱与雷爷爷气喘吁吁地抬着谷风车到了门口。 “谷风车来喽!” “来放这儿。” 大家七手八脚帮着将地上稻谷扫起来堆成堆,用畚箕装起来倒进谷风车的斗腔,里正亲自摇动谷风车。 谷风车两个出口,一口流出金灿灿又饱满的稻子,一口落下干瘪的谷壳,尾部则吹出轻飘飘的灰尘杂质。 复吹两遍,终于得到没有尘屑谷壳的圆润饱满的稻粒,屋里箩筐不够,都先堆在了晒席之上。 里正迫不及待道:“快上秤!” 慕云栀挠挠头,讪笑道:“我家也没称。” 里正急得直拍大腿:“哎哟,我说栀姐呀,你咋不早说?谁家离得近的,有秤的,赶紧去取来。” 雷爷爷连忙道:“我家近,大柱赶紧回去拿秤!” 雷大柱二话不说就往家走。 里正喊道:“跑着去!” 一刻钟后,雷大柱就拿来了一杆五尺多长的老旧粮秤,跑得太急,喘息久久无法平复:“呼,呼,给,称。” 里正拿过秤,将箩筐上的绳挂在秤上,示意两个村民用扁担将秤抬起来。 里正朗声道:“连筐带谷六十二斤。” 称完了后村民就将称过的稻谷倒进拌斗中,雷大柱立即抬来装好的另一筐没过称的稻子继续上秤,其余乡邻接过空箩筐继续装没过称的稻子,众人分工有序,动作利落。 慕云栀进屋拿来毛笔和纸记了下来:“第一筐六十二斤。” 抬头看见下一筐麻绳已挂进秤钩,两个村民喊着:“一二三,起。”一左一右担起扁担。 里正拨动秤砣,凑近秤杆细瞧:“这一筐五十六斤。” 慕云栀垂眸落笔。 虽已至七月中旬,秋阳灼灼,在这日头下晒着,院子里人人脸上汗流直下,几个婶子嫂子将地面的灰尘杂质扫干净,闲聊谈笑间将装着干瘪稻壳的箩筐抬进堂屋放好。 雷大柱抹了把脸上的汗,又去搬下一筐。无人喊热喊累,大家都有一种希冀,这两亩田高产了,栀姐儿说了不藏私,明年他们自己的田就也能有此产量。 耳边是里正的报数声:“第六筐六十斤。” 慕云栀见此场景,看到了乡民对土地的坚守,土地是根,他们生之于此,长之于此,最终要埋骨于此。土地里长出的粮食便是最宝贵之物,喂养着生命,承托着期盼。 她嘴角漾开一抹笑容,她的选择没有错,她身负天命,就当把她所知晓的农技传授出去,助农增产。 “最后一筐,六十三斤!” 乡邻都凑在慕云栀身边,眼中全是期待:“栀姐儿算好没?有多少啊?” 慕云栀口中喃喃:“六十添上六十三……” 少顷,慕云栀抬头,眼睛亮晶晶的:“不多不少,整整 八石!” 里正激动的皱纹都快平了:“多少?!八石!” 陈婶握着慕云栀的手:“我没听错吧,八石,比预估的七石五斗要多!” 里正眉飞色舞:“上等田,伺候的好,亩产也就三石五斗,栀姐儿这中等田都能亩产四石,天佑我南浔村呀,哈哈哈!” 有乡邻喊道:“一亩多五斗,也就是六十七斤半,我家十亩田就能多六百七十五斤粮食。” 院子中人人都沉浸在此喜讯中,期盼着明年自己家的收成。 院外树下也有不少看热闹之人,对慕云栀一介女娘种田不屑一顾,始或是认为只是碰巧而已,或是认为她是用了什么不能见光的秘术。 肖老三中等身材,眉眼精明,肖老二脸型偏方,肩背前倾,两人衣着规整,较村中普通农户好上许多。 他家三兄弟,他走街串户做买卖,大哥在县城有铺子,二哥管着田里庄稼,是附近几个村最富的人家,村里人基本都捧着他们家,现在转头去恭维一个小女娘,自然叫他们心里不痛快。 兄弟二人对视一眼,肖老二说:“一个女娘能成什么事,不过碰巧而已。” 肖老三啐了一口:“瞧那狐媚样子,指不定是吸了哪个男人的精气。” 两人说话大声,故意讲给院子中的人听的。 慕云栀可不惯着,小嘴一扬,便开启战斗模式:“我当是哪里来的犬吠,原来是肖家两位‘能人’,肖老二你一个小男人,种了几十年的田,比不过我,心里怕是酸的要呕出来了,可惜老天偏心,将巧留给了我,将蠢送给了你。” “肖老三,你就这点本事?这么爱嚼女娘的舌根,张口闭嘴的狐媚、精气,人常说,越缺什么就越在意什么,我看你呀,才像是缺男人了,想找个男人媚一媚。” 这可将肖家兄弟气得脸红脖子粗,肖老三指着慕云栀:“牙尖嘴利的臭丫头,我倒要看看你的皮有没有你嘴硬。” 肖家兄弟挽起袖子就朝着慕云栀方向走来,村民们自发拦在院门口,将慕云栀护着。 陈婶双手叉腰,摆出护犊子的架势,声音中气十足:“我呸!两个腌臜泼才……”一阵鸟语花香。 慕云栀简直叹为观止,第一次听陈婶骂人,这嘴能申请吉尼斯纪录,她又一阵恍惚,吉尼斯记录是什么来着? 慕云栀在这骂战的间隙,思绪又跳到了肖老三说的吸食精气,自己身边都没有男子,唯有一人,脑海中浮现那张雌雄莫辨的脸,陈遥那身强体壮的模样,能像被吸食过吗? 忽而又想起早上要未做完的梦,也不知他的胸膛摸起来是什么感觉。 一辆马车缓缓驶来,车身通体硬木打造,车身较宽,这般规制与这乡间格格不入,车旁还跟着几个家丁。 马车停在了慕云栀家门口,院里对峙的众人都歇了声,好奇的打量着。 慕小叔和慕婶子率先下车来,接着恭敬地掀开车帘,下来一个形狭长,颧骨突出,尖嘴猴腮之人,穿着纱质交领长衫,精气神不足,带着一股猥琐之气。 “蔡员外,这就是慕家了,我侄女就住在此,您请!”慕小叔谄媚道。 22. 天降未婚夫 慕婶子身着条纹粗棉布衣裙,发髻梳得整齐,簪着银簪,耳垂上坠着小巧的银耳环。 面色红润容光焕发,还未进门就喊道:“哟,栀姐儿这儿如此热闹呀,正好我带来了喜讯是该热闹一下了,栀姐儿大喜呀!” 慕云栀心中那股隐隐的不安算是找到缘由了,今日小叔小婶前来绝无好事:“我只见着了两团晦气,哪有什么喜事呀?” 慕婶子也不恼,反而露出一脸得意的笑:“你的婚事不是大喜事是什么?” 慕云栀蹙眉,带着几分错愕,出声质问:“我的婚事?我怎么不知道什么婚事,再者我的婚事与你们何干?” 慕小叔立即走上前,横眉瞪眼:“你这臭丫头还是这么不敬长辈,你的婚事是我定的。” 慕云栀被他这副作妖的嘴脸气得胸膛起伏,丝毫不留情面:“你还替我做上主了,从你霸占我家田宅,将我和娘亲赶出慕家,我跟你慕家早就无关了,你在我这儿还比不上一个陌生人。” 慕小叔冷哼一声,拿腔拿调道:“就算你离了慕家也是慕家人,自古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如今是慕家掌家之人,你的婚事就该我替你爹做主。” 慕云栀眼神如刀,恨不得在他身上剜几个洞:“我尚有娘亲,你算哪根葱,从哪儿来回哪儿去。” 站在一旁的蔡达荣不怀好意地上下打量慕云栀,言语轻佻:“你就是慕云栀,性子够泼辣的,这容貌尚佳,进门之后,还需调教。” 慕云栀眸光一凛:“你又是何人?满嘴胡诌些什么?” 陈婶扯扯她的袖口,耳语道:“他是安宁县大地主蔡家的三房,咱们南浔村不少人家都是他家的佃户,为人浪荡,娶了十几房小妾了,栀姐儿,此人不好惹呀!” 蔡达荣眼中满是贪婪与审视:“我就是你未来的夫君,你家小叔已将你许我做妾,白纸黑字立下了文书,此事已成定局。” 惹不起也得惹了,慕云栀目光沉沉,拳头捏得咯吱作响:“一群狼狈为奸之徒,你那要死不活的模样也配做我夫君,做梦!你那劳什子文书,我没见过,也没签过字,我不认,谁签的你找他给你做妾!难不成你们想强抢良家女子不成?” 慕小叔看着蔡达荣的脸色,生怕惹得他不快,转头看向慕云栀呵斥道:“呵,由不得你说不,给你找了蔡员外如此好的去处,你还不感恩戴德。” 慕云栀丝毫不退让,嘴角带着嗤笑:“你如此喜欢这什么破员外,又是你签的字,你便嫁给他就是,两全其美。” 慕小叔脸涨成猪肝色,扬起手走上前:“臭丫头,你再胡说八道,看我打不死你。” 蔡达荣虚虚一拦:“好了,慕云栀,你再胡搅蛮缠也没用,这纳妾文书上可是写了聘礼身家八十两,我可是全给你小叔了。” 慕云栀毫无畏惧地看向他:“卖良为妾,是触犯律法的勾当,那咱们就去公堂上辩个分明。” 蔡达荣一副势在必得的模样,从袖中拿出叠好的文书扬了扬:“对了这文书你没看见,不知晓,这上面有你亲娘按了手印,就算上公堂也是我在理,你看这公堂还需要上吗?” “不可能!”慕云栀脑子嗡嗡作响,心中涌上慌张,“我娘决计不会将我卖与你做妾,你是伪造的。” 蔡达荣不紧不慢地拿出一支梅花木簪,正是杜芳梅出门戴的那支:“这你该认得吧,我怎会伪造指印呢。” 慕云栀看向木簪瞳孔微缩,焦急道:“你把我娘怎么了?” 蔡达荣将那木簪扔在地上,神情闲适,语带威胁:“你是我十三房姨娘,那你母亲就是我妾家老母,自然是好吃好喝的招待着,若你不是的话,那我那儿今晨抓到一手脚不干净的妇人,那便打断腿扔出去。” 慕云栀厉声道:“你敢!” 蔡达荣环视周围那群衣着破旧的村民,一脸狂妄:“我有何不敢?我蔡家可是这安宁县大地主,与南筠州府蔡家可是远亲,你又如何奈何得了我。” 陈婶面有戚色:“栀姐儿,咱们胳膊拧不过大腿,报官怕是也拿他没用。” 慕云栀心绪翻涌,普通小民不过是权贵之人砧板上的鱼肉,挣扎都是徒劳,旋即眼神又坚定下来,兔子急了尚且咬人, 蔡达荣以为她放弃挣扎,语气放缓:“你放心,你进了府我定会好生待你,只要你按文书上将你的种田秘诀交予我,助我高产,” 慕云栀抬眸,这才是这蔡达荣的真正目的,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冲着粮食高产之法而来的。 作为大地主,控制自己,拥有粮食高产之法,无论自用还是进献,都对他蔡家前程大有裨益。 眼下也没有别的更好的办法,姑且先稳住眼前之人,托人去花月楼知会陈遥,他一定会来找自己的。 慕云栀带着鱼死网破的决心:“我可不是什么娇滴滴的女娘,我定会让你家宅不宁,不得安生,让你整个蔡家都付出代价。” 蔡达荣不以为然,自认为全在掌握:“你无权无钱可依,这般辩驳挣扎毫无威慑可言,反倒显得娇憨可爱。你们去,将我的十三姨娘给我带走。” 四名家丁朝着慕家院子而去,朱小花率先站出来:“坏人,不许带走我栀姐姐。” 陈婶咬咬牙,随手拿起扁担护在慕云栀身前:“别过来,否则我的扁担可不长眼睛。” 里正也站了出来:“我一把老骨头了,南浔村穷呀,好不容易有栀姐儿这么一个天赐的种田好手,怎能让你们不分青红皂白带走。” 雷爷爷、雷大柱等村民无论男女纷纷拿起镰刀,菜刀,扁担,木棍做武器,挡在慕云栀前面。 四名家丁双拳难敌四手,根本接近不了慕云栀。 “你们这是干什么,关你们何事?赶紧让开!”慕小叔粗着嗓子吼道。 蔡达荣整张脸都垮了下来,面有怒色,没成想这些村民居然不识好歹:你们中有些人是我家的佃户,租着我家地,还敢与我叫板,信不信我让你们在安宁县都无地可租! 租了蔡家地的村民此刻进退两难,看看栀姐儿,又看看蔡达荣。 慕云栀在陈婶耳边交代几句,乡亲们能如此护她已属不易,她也不能断了他们的生计,况且她必须去救娘亲。 “我跟你走。” “你要往 哪儿走?”一道清冽冷酷的声音从缓缓驶来的一辆华贵马车中传来。 马车由两匹膘肥体壮,品相不凡的骏马拉着,车帘是宝蓝色如意纹锦缎,四檐挂着小玉扣红缨穗,车身极阔,贵气逼人,远超蔡达荣所乘马车。 驾车之人是周丹臣,魁梧强壮,面带恶鬼面具,遮住半张脸,眼露凶芒,目含煞气,恶狠狠看向蔡达荣、慕小叔、慕婶子,三人感觉到一股凉意直冲天灵盖。 马车停稳后,周丹臣率先跳下车,接着一体态修挺男子下了车,霎时惊艳众人,将那蔡达荣比进泥里。 陈遥身穿釉蓝色龟背宝相纹织金锦圆领襕袍,腰间坠着一枚价值连城的白玉佩,乌发用嵌玉银冠束着。 眼睛微微眯起,里面像是凝了寒冰,透着拒人千里的冷漠,俊美无俦,郎艳独绝,让人有高不可攀之感。 慕云栀先是不由自主被他吸引,接着又忧虑,他怎会以男子的面容面世。 两人眼神一接触,好像这天地间其余事物都不存在了,慕云栀莫名心安,陈遥见她无碍,堪堪忍住杀人之意。 杜芳梅从车中出来,打断了两人的遥遥相望。 “娘亲,您没事吗?”慕云栀从院子中挤出来,跑到杜芳梅身边。 蔡达荣瞪大双眼:“不可能,她明明在……” 陈遥斜睨着他,眼中只有一片冷浸浸的压迫之感:“你想说关在你丘溪镇的小院,正巧我追着一贼人进了你家的院子,看见了大娘,她说被你所关,向我求救,我就将便她带出来了。” 杜芳梅手指向慕小叔,带着声嘶力竭的控诉:“慕稻生你真是猪狗不如,伙同这蔡家人,绑了我,强迫我在卖妾文书上按手印,如此欺负你哥哥的孀母孤女,你枉为人。” 慕小叔脸上挂不住,虚张声势道:“你……你个短视无用的女人,不管怎么说,你已经在这张文书上按了手印,那栀姐儿今天必须进蔡家的门。” 陈遥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嘲弄,从怀中取出一方柬帖封套的婚书:“哦,是吗?我这手上也有一张婚书,由杜大娘亲自签名按印,聘慕云栀为我正妻。” 慕云栀一脸不可置信,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睛,满是错愕与茫然,看向娘亲,杜芳梅回避视线,怕女儿怪罪。 陈遥将她救出以后,听闻卖妾文书之事,称自己和慕云栀、“陈遥娘子”相识,是可信赖之人,为了证明,还去花月楼,隔着帘子请了“陈遥娘子”做保。 蔡家势大,为彻底解决这隐患,他可与慕云栀写定一份婚书,有了正妻婚书,在律法和礼法面前,那卖妾文书就会无效,还会成为违法拐卖良人的罪证。 待事情过后,他可与慕云栀解除婚约。 杜芳梅思索再三,自己无人可依,眼下这个方法,便是她能为女儿做出的最好选择。 陈遥写了婚书来,亲眼看着杜芳梅写上自己的名字,按印。 他拿起婚书,目光幽深晦暗,凝着他和慕云栀的名字,独为那人翻涌的情绪被他死死按捺住。 杜芳梅瞥见他眼中的一瞬而过的偏执,心里漫上一丝不安,不知自己这做法是喜是忧。 23. 不像婚书倒像是情书 慕云栀情恍惚,脑袋有片刻的空白,滞在原地,她与陈遥,婚书!他们两人的婚书!一时茫然无措。 慕云栀从陈遥手中拿过婚书,指尖微微颤抖,展开。 上书:凤兮凤兮求其凰,安得卿顾兮,生生不渝。 自识芳仪,珍之护之,爱之重之,情深日重。 卿若夏花,慰我尘世孤途。 惟愿与卿白首,共结鸾俦,同心同德,死生不负。 凡风霜刀剑皆由吾承,守卿一世安稳,护卿一生欢颜。 天地鬼神共鉴, 纵海竭山倾,地老天荒,情深不改,倾心不负,若违此言,永堕无间。 立书人:裴怀定 呈于:慕云栀 延光三十八年,六月六。 陈遥垂眸看向慕云栀,看她脸上的细微变化,神情是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专注,他面上无波澜,手指却渐渐收紧。 像是一个听候宣判之人,她的一举一动,可轻易将他推入缱绻春水,或蚀骨寒冰。 慕云栀读完,谁家婚书是这么写的,读着不像婚书,倒像是……情书。 鸦羽似的睫毛轻颤,一颗心在胸腔狂跳不止,自己这心大约是有点毛病,一碰着他的事就莫名跳动加快。 感受到了那道灼灼视线,不敢抬头与他对视,面上带了几分自己都不自知的羞涩。 时间在六月六,自己及笄那日,还有官府之印,他究竟是怎么办到的?他原来不叫陈遥,名叫裴怀定吗? 慕云栀带着满腹疑虑,合上婚书,小声嗫嚅:“你这把玩得可真大,你又是如何知道我母亲被他们绑了的?” 陈遥目光落在她带有几分探究的眉眼上,忆起八日前与周丹臣的谈话。 “我去查了陈姑婆,逼问她为何要诬陷栀姐儿,威逼之下,她说是一个找她算命的男子,给了她五两银子,要她做一场戏,事成再给五两,容貌与田有财所说无异。”周丹臣一边清理现场,一边禀明自己查探到的消息。 “这男子可有找到?”陈遥问道。 周丹臣微微颔首:“那陈姑婆到底识人众多,认出那男子是是伪装成老人模样,实际是个年轻男子,我循着那特征,顺藤摸瓜找过去,确是找到了那幕后指使之人,是栀姐儿的堂兄慕升云” “慕升云,云栀她小叔的儿子,他们一家人倒是心齐的很,个个居心不良,存歹毒恶念。”陈遥眼神冷了下来,嘴角勾起一抹讥笑的弧度。 周丹臣沉默片刻,眼中闪过一丝狠意:“要不要我去把他们解决了?” 陈遥抬手止住了他的话:“不必,毕竟是她的亲戚,不能如此草率,先盯着,见机行事。” 直到今晨,周丹臣告知他慕稻生伙同蔡达荣将杜芳梅绑了,他才带人将人救了出来。 待知晓卖妾文书后,他便想到临时写上一份正妻婚书,虽还有其他解决之道,但他鬼使神差地就想知道,她看到这份婚书会是怎样的反应。 慕云栀见他久不回复,抬眸见他目光落在自己脸上,神色专注而温柔,眼里翻涌着一些自己读不懂的情绪。 强压下心中莫名的羞涩,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我跟你讲话呢,你在想什么?” 陈遥抓住她的手腕缓缓放下,见她杏眼澄澈,一瞬不瞬地看着自己时,忽觉万物失色,唯她明媚。 她不问缘由,这般全然信赖,便已足够,其余的便交给时间吧。 “待会儿细细与你说来,先配合我将这群污人眼睛的杂碎赶走。” 慕云栀熟稔的贴近他的身边,眉眼间皆是狡黠灵动:“正合我意,早就看不惯他们那副丑恶的嘴脸了。” “只是你的牺牲有点大呀,男装示人还与我签订了婚书。”丝毫未觉自己才可能是被套牢那个。 蔡达荣见两人眉来眼去,这后来之人衣着华贵不像普通人,眼神嚇人,不知是何来头,一时不敢轻举妄动。 他思索一阵,觉着自家到底是大地主,岂能怕了这陌生男子。 遂扬着手中文书:“杜大娘,你们慕家怕不是要收了银子要反悔吧?你说我胁迫你按印,又有何人可证明呢?” 杜芳梅一脸为难,自己在路上被绑,那宅子里全是蔡家的人,却无人能为自己作证。 蔡达荣以为他们无证据,怕了,更加得意道:“是你们慕家人签了文书,要将她卖与我做妾室的,还收了我八十两银子。现在慕云栀是我蔡家的人了,识相点把人交出来让我带走,否则你们今天都别想好过。” 陈遥周身气场冷厉,语气含冰:“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了,我和慕云栀的婚书在前,我的堂堂正妻,何时成了任你买卖的侍妾?” 蔡达荣面色一慌,眼冒怒火看向慕小叔:“你骗我?拿早有婚约之人骗我银子?” 慕小叔脸色唰的一白,语气中带着辩解的哭腔:“蔡员外,您给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呀!伪造的,肯定是伪造的,从来没见过栀姐儿与什么男子有来往。” 蔡达荣面色尚有疑虑,但这女子在种田高产上有一套,那对自己争产大有裨益,断不能就此放过。 蔡达荣拧着眉毛:“拿着一纸假婚书就想把人抢了去,没门!我们蔡家可是你得罪不起的。” 慕云栀拿着婚书大跨步走向前,灵动的眼里满是锐气,脑袋微微扬起:“你的狗招子看清楚了,此婚书不仅有长辈画押,媒人作凭,更有官府盖印,可不比你那强迫人按印的卖妾文书正规上百倍。” 慕云栀又走到慕小叔跟前,指着他道:“我早说了,那劳什子的卖妾文书是你和我这名义上的小叔签的。那你们两个就在一起呗,反正你们互相都对对方挺满意的,正好蛇鼠一窝,狼狈为奸。” 蔡达荣仍气得脸色涨红,强撑气焰:“我说是假的就是假的,你们几个去把那婚书给我拿过来。” 陈遥嘴角勾起一抹嗤笑:“你可以试试。” 蔡家家丁朝着慕云栀包过去,慕云栀眼波流转,丝毫不慌,耸耸肩道:“你们完了。” 下一瞬陈遥就到了她身边,他猛然挥拳,下一刻就重重地砸在了一个家丁脸上。 又一记后踢腿,再放倒一个家丁,身体微侧,避开前面的攻击,擒住来人手腕,扭断手臂,放倒另外两人。

慕云栀压不住眼底的笑意,走到陈遥身边:“手打疼没,我给你吹吹。” 陈遥有些无奈地看着她,从小就是这副模样,当自己为她撑腰时,她便会更加无法无天,什么都能惹上一惹。 蔡达荣目瞪口呆,腿肚子打颤,没想到这个男人如此能打,当即有了退却之心。 “你……你们……等着,给我等着,别以为我怕了你们了。”边说着边往自家马车挪动。 陈遥眉眼覆霜,目光如刀扫向蔡达荣:“你说了你可以走了吗?” 还坐在马车上看这热闹的周丹臣,下一刻直接走到蔡达荣面前,冲他咧嘴一笑:“没听见说要你留下来吗?” 一脚踢向蔡达荣的膝盖,使人就地跪了下来。 蔡达荣何时受过这罪,当即哭嚎起来:“你们这群强盗,竟敢如此对我,我要你们的命!” 周丹臣抓起一把泥巴塞他嘴里:“太聒噪了。” 就在此刻,村口方向忽传来马蹄震动之声,不多时几匹马和马车就到了慕云栀家门口。 马上之人身穿皂衣,是县衙差役,其中一人喊道:“县令大人到!” 在场之人无不意外,除了陈遥与周丹臣,来之前陈遥就遣人通知县令,说是南浔村有人能种高产之粮。 为了政绩,县令必然会来此一看,从此之后,有了县令定论,整个县便再无人能觊觎她这高产之法了。 村民窃窃私语:“我没看错吧,县令老爷竟来我们南浔村了” 他们这群泥腿子哪里见过什么大人物,心中都惴惴不安,偷瞄一眼官轿,复又迅速低下头。 县令何正身穿绿色圆领大袖官服,掀帘下轿,差役又喊道:“还不拜见县令大人。” 村民正要下跪,何正看向陈遥,身躯微微一僵,有片刻的怔忪,不过瞬息便敛尽了脸上的异样之色,端起了官场上的姿态。 “不必跪,都起来吧。”何正扬扬手,环顾四周,“这里怎么聚如此多人?” 蔡达荣见状连忙吐出嘴里的泥巴,看到救星般起身,一瘸一拐的跑到县令跟前。 差役将他拦住:“就在此地说话。” 蔡达荣声音里带着哭腔:“何大人,您可得为我做主。” 何正看着这个形容狼狈的男子,眼神犹疑:“你是蔡家三子?这是怎么了?” 蔡达荣急切道:“草民正是蔡家三房蔡达荣,花了八十两买了这慕云栀为我妾室,结果这母女俩不认,还打伤我,请大人为草民做主。” 何正道:“谁是慕云栀?” 慕云栀黑亮的眼睛毫不避讳地看着县令:“民女正是慕云栀。” 何正目光移向眼前这个亭亭玉立、不卑不亢的女子:“他说的可属实?” 慕云栀眼神愤愤不平,声音清亮:“蔡达荣伙同我的小叔慕稻生绑架了我娘,逼迫她在卖妾文书上按下手印。这一切都是我小叔和蔡达荣两人一厢情愿,逼良为妾,请大人明鉴。” 蔡达荣脱唾沫横飞,辩解道:“绝无此事!况且慕家已经收了我八十两了,签了卖妾文书,这慕云栀就该是我蔡家人。” 24. 有人比不过小女娘急了 二人争执之际,陈遥嗓音清冽,带着一种威严压迫之感:“何大人,按大昭《户婚律》,强娶已婚配者可徒二年,强嫁人者也同样徒二年。我与慕云栀早定了婚约,聘她为我正妻。” 何正听到他已有婚约的话语,脸色微变,目光落在陈遥脸上,有些惊疑不定。 陈遥继续道:“正妻婚书是两姓联姻的正式婚约,在律法和礼法上地位远远超过作为买卖契约的卖妾文书,蔡达荣所为不仅不合礼,也不合法。” “何大人,我们要追究蔡达荣和慕稻生绑架我聘妻娘亲,逼妻为妾的罪责。” 何正道:“将你婚书给我一观。” 慕云栀与陈遥对视一眼,陈遥点点头,慕云栀双手捧着,递过婚书。 何正细细看完婚书,盯着他道:“……你定婚约,不需同你长辈商议吗?” 陈遥略带疑惑地看向他,语气平淡:“我可以做自己的主。” 何正沉默半晌,将婚书递了回去,慕云栀接过,回到陈遥身旁。 面露肃色,声音威严:“蔡达荣你好大胆,竟敢乱嫁娶礼法,强纳良人为妾。至于绑架一事,本官自会查明。” 蔡达荣见势不妙,立即赖到慕小叔头上:“是这慕稻生哄骗于我,说他的侄女没有许配人家,将她卖与我做妾,文书也是他签的。” 蔡达荣刚拿出卖妾文书,慕小叔一把抢过,囫囵吞进肚中:“哪有什么卖妾文书,蔡员外记岔了。我们两口子来看侄女,蔡员外听闻侄女能种出高产的粮食,一时好奇所以跟来了,其他的都是误会,误会。” 蔡达荣见状也只能咬牙吞下,逼良为妾的罪名可大可小:“……是误会,先前是我胡言乱语了。” 何正冷哼一声:“是误会还是逼良为妾,待我处理完正事,自有裁夺。” 环顾四周:“哪位是种田高产的姑娘?” 慕云栀指着自己,语带疑问:“您……找我吗?” “你就是那特会种田的小娘子?”何正看向院内的稻谷,“你们这是在称重?亩产能到多少?” 慕云栀一五一十地回答:“回大人,刚称了重,两亩田晒干的稻子有八石,亩产四石。” 何正眼神平和,扫过人群:“里正何在?” 里正弯着腰,恭敬地快步走到县令面前,说道:“拜见大人,草民在此。” 何正:“你来说说是否如此?” 里正直起身,语气带着笃定和欣喜:“回大人,确如栀姐儿所言,我带头上得称,中等田亩产可达四石。” 何正神情威严,带着审视道:“按常,安宁县基本上等田亩产是三石五斗的量,慕姑娘你是用了什么方法使田高产的?还是说……你们南浔村故意编造谎言媚上欺下?” 慕小叔眼睛骨碌转,他可不想自己这侄女在获得县令青睐,抢着答道:“县令有所不知,我这侄女从小谎话连篇,最爱夸大事实,三分的事她能说成十分,您万不可被她哄骗。不然为什么这么多种田的老把式都种不过她这一个才开始种田的小姑娘?” 慕云栀丝毫不见慌张,弯了弯眼睛,脆生生道:“小叔,看来你对自己还没清晰的认识呀!素来谎话连篇,颠倒黑白的人不是你吗?” “至于为什么种田的老把式种不过我,是因为我有一套跳出常规的种田方法论。” 何正看向村民:“你们可有什么说法?” 村民见着县令瑟缩如鹌鹑,且带刀护卫个个强壮威严,村民唯恐说错做错惹祸上身,哪敢言说半句。 八岁大的朱小花抬头看看大人们,见他们面露惧色,从人群中挤出来,学着里正躬身垂首,声音软糯:“县令阿伯,我瞧着您像好人,我栀姐姐没有说谎哦,栀姐姐从撒种,插秧,收割,小花都在,小花可以作证。” 何正眼神柔和:“你这小丫头,胆量倒是不错。” 肖老三走街串巷跑生意之人,与官差打过交道,不如寻常村民那般畏惧官差,想着趁此机会落井下石:“大……大人,小民有事禀报。” 何正颔首:“讲。” 肖老三眉眼间满是不服,阴阳怪气道:“这栀姐儿种田的时候不知道在田里捣鼓些什么,那些伤田伤地的做法,怎么可能种出如此高产的粮食呢?我看就是里正和她一起在欺骗您。” 慕小叔可不愿慕云栀得了县令青睐,以后不好拿捏,连声附和:“对对对,大人,您瞧这南浔村的乡邻都如此说,绝对没错,不能让我侄女儿蒙骗了您呀。” 何正听完两人所言,转向慕云栀:“慕姑娘,你在田里捣鼓过什么?” 慕云栀刚要张嘴,萧老三就抢答道:“我看到过她把田放了水,种些草,这不纯纯浪费土地肥力吗?” 慕云栀语速轻快却不急促,条理清晰,一一道来:“我家这块田是属于林荫处的冷水田,放水是为了晒田,我田里种的也不是普通野草,而是绿肥,毛叶苕子,紫云英。待到种田时,将其翻耕入土,使其在土壤中腐烂,就可以慢慢发挥其肥力。” 何正眼中露出讶异:“毛叶苕子,紫云英这两种常见的草也能使土壤生肥?” 慕云栀说到田里的事,眉眼鲜活:“没错,他们的肥力还不低,我家没有饲养猪,粪水不够,村里家家户户种田种地的时粪水都稀少,没有多余的能借与我,只能另寻他法,用绿肥以小肥养大肥。” 何正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用野草作肥,倒是个主意。” 肖老三梗着脖子,不依不饶:“那你往田里倒石灰又怎么说?好好的田这么折腾能种出粮食才怪了。” 慕云栀冷冷瞥他一眼,像是在看傻子:“我都说了我家是冷水田,生石灰遇水发热,能达到暖土的目的,以热制冷有何不对吗?” 肖老三面色开始慌张,强撑着找慕云栀的错处:“不对,你还往秧田里一桶桶的倒黑水。” 慕云栀叉 着腰,话音清亮铿锵:“呵,那是我辛辛苦苦沤得肥,什么黑水,青草、牲畜粪、人粪、水挖个坑搅和搅和,腐熟后可作追肥使用。” 何正点点头:“你那劳什子的种田方法论还有什么?” 慕云栀摸着下颌想了片刻:“今年南浔村的稻子产量较往年有所下降,是因为遭遇了大面积的稻瘟病,我用韭菜叶加水浸泡喷洒水稻上,治好了稻瘟病。” “陈婶,雷爷爷家信了我这方法,他们家的水稻今年也没有减产。” 何正目光锐利,力求辨明虚实:“陈家、雷家何在?是这样吗?” 陈婶、雷爷爷连连点头,恭敬道:“回大人,确是如此。” 何正始终保持严谨姿态:“慕姑娘,你能保证下一次种田也有此产量吗?” 慕云栀眼睛灼灼有神,坦荡大方:“我觉着没甚问题,甚至还能再进一步。” 何正大笑几声:“你这小女娘不简单呐!好,明年便在全县推广你的种田方法论。” 慕云栀缓缓摇摇头,言辞务实,态度谦逊:“此事急不得,还需从长计议,毕竟粮食关系民生。我想的是先在南浔村进行试点,印证我的一些想法,之后再推广到全县。” 何正流露出赞许之色:“如此,确是个稳妥之法。好,就照你说的办。” 慕云栀杏眼清亮带着些锋芒:“大人,就当民女小心眼吧,这里面有些人我不愿指导。” 指向肖家兄弟和卖女的张春:“这些有污蔑我之人,有品德败坏之人。我不愿在他们田里试点指导种田。” “此外,民女觉着提高文化素养是个迫切之事,不然稍不同寻常,某些个没脑子的就只会往巫蛊、秘术上想。” 肖家兄弟,见慕云栀如此得势哪还有之前的嚣张样,担忧县令怪罪,不敢动作。 “你愿意在谁家田里做试点都依你。不过你所说的这文化素养,一时半会怕是实现不了喽,毕竟民众吃饱饭都难呀。”何正眼中流露出几分真情实感的唏嘘,停顿片刻,“来人,将银子呈上来。” 差役端来五十两银子。 何正:“这是本官私人赠与你的,若你能持续种出稳定高产的粮食,之后还有奖赏。慕姑娘,粮食高产,利在万民,我先代天下之人谢过了。” 慕云栀何时见过如此多银子,完全眼都挪不开了:“何大人也太客气了,完全不是外面传的庸官。” 陈遥心中咯噔一下,原本静立不动的身影微微紧绷,冷眸中浮上一抹忧色,担心她平白惹上是非。 何正也不恼,神色依旧沉稳:“我在外面的名声原是如此吗?你既是第一年种稻子,为何能有这些你所说的种田方法论?” 慕云栀手指往上一指,脱口而出:“我那都是天……” 她听见陈遥重重咳了一声,旋即转变说法:“书上,书上看来的,我看的书比较多,比较杂,都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学来的。” 25. 不就是骑个马吗 何正目光落在慕云栀身上,严肃中带着肯定:“站在巨人的肩膀上,这说法听着倒挺新鲜的。莫姑娘人有趣,又机灵聪慧,与裴郎君当真是良配。” 慕云栀有些扭捏,侧过头看了一眼陈遥,小声嘀咕:“什么良配,都是假的。” 陈遥目光沉冷,提醒道:“何大人,你的正事办完了,该追究蔡达荣和慕稻生两人,挟持无辜,强行捏造卖妾文书,逼良为妾的罪责了。” 慕云栀抬头看了他一眼,眼光微动,配合着点点头。 蔡达荣两腿战战,脸白如纸,慕小叔也没好到哪里去,汗流浃背,想为自己辩驳,却不知从何说起。 蔡达荣连连作揖赔礼:“慕姑娘都是误会,是我们词不达意,叫你理解错了意思。” 转向何正,带着些许试探:“何大人,我们蔡家为人,您是清楚的。” 何正听了这话,冷笑道:“哼!你是想拿蔡家来压我?” 蔡达荣浑身一抖,脸上血色褪尽,连忙跪在地上,慌张道:“绝无此意!” 何正眼神清明锐利:“里正,你来说说,蔡达荣和慕稻生可有逼良为妾之举?” 里正道:“蔡员外和慕家小叔确有拿着卖妾文书来要纳栀姐儿为妾,还将文书展示给我们看过。” 何正一脸肃容,拔高声音:“既如此,事情明了,蔡达荣和慕稻生,逼已有婚书的正妻为妾,罔顾礼法人伦,各杖责二十大板。不必带回县衙执行,就在此施行。” 差役道:“属下领命。” 如此一来,其他人想要动慕云栀也要掂量掂量了。 差役向慕云栀问道:“慕姑娘,能否借两条长凳,两根木棍?” 慕云栀说话间带着几分笑音,一副兴致勃勃的模样:“就在院子里,几位大哥请随意。” 蔡达荣脸上嚣张尽敛,还在跪地磕头,声辩:“大人,您不能这么对我,我都说了是误会一场。大人,我可是蔡家人!” 何正语调变冷,毫不留情:“蔡家又如何,你怕是忘了我因何被贬?” 差役拿出长凳,拖着蔡达荣和慕小叔按在长凳上。 慕婶子哭嚎着,拉着慕云栀的袖子:“栀姐儿,那可是你小叔,你替他求求情呀!” 慕云栀使劲甩开她:“你们要卖我的时候,有考虑过我们是亲戚吗?多行不义必自毙,这是他自找的。” 木棍打在蔡、慕二人身上,痛呼声此起彼伏,语不成调:"哎哟,别打了……" 差役边打口中边念着:“……五、六、七……” 不多时二十棍打完,蔡、慕二人衣裳上渗出血迹,起不来身。 何正缓步走进慕云栀的院子,捧起一把稻子,面带真挚开怀之笑:“好呀,好呀,没想到还能看见看见这么一天,南浔村你们可要争气呀!” 何正走前深深看了陈遥和站在他身旁的慕云栀一眼,曾几何时,他也见过这么一对神仙眷侣,往事休矣。上了马车,带着差役离开了。 蔡家家丁也将痛得“哎哟,哎哟”叫喊着的蔡达荣背上马车,完全不顾慕小叔两口子,灰溜溜地驶离出去。 慕婶子扶着痛昏过去的慕小叔,泣泪涟涟:“稻生呀!你侄女怎的如此狠心呀!一言不合这就要你命呀!” 将一腔怨气发泄在慕云栀身上:“栀姐儿你还待在这里干嘛?还不去给你小叔雇马车,带他去看大夫!” “雇马车?都是他自找的,谁叫他能做出卖亲侄女为妾这种禽兽之事。”慕云栀背着手,歪头斜睨,嘴角挂着促狭的笑。 陈婶面对这等欺负慕云栀之人,早就忍无可忍:“还有脸叫马车,怎的着急送他去阎王殿找大夫呀?你们这等不忠不义之人,还不赶紧滚出我们南浔村!” 乡邻也附和道:“对!赶紧滚!” 慕婶子心下发怵,着急着将人背到自己肩上,结果气力不足反倒将慕小叔摔了下去。 慕小叔疼得醒了过来,有气无力道:“……送我……送我去……医馆……” “我都背不动你。”慕婶子拍在地上,看向村民,“我出钱,你们帮我将人送到医馆。” 肖老三搓搓手,皮笑肉不笑道:“我家有骡车,你给多少?” 慕婶子:“一百文。” 肖老三啐了一口,面带嫌弃:“一百文?打发要饭呢,你们不是从蔡家那里骗了八十两吗?那便给十两吧。” 慕婶子声音陡然拔高,语调尖锐:“你们这是趁火打劫!” 肖老三一脚踩在慕小叔受伤处:“我可警告你,你不舍得出钱,那就等着你男人残废吧。” 慕小叔咧嘴嘶吼,又痛又恼。 慕婶子死死瞪住姓肖的,可她又无能为力:“……出,我出,你别踩他了。” 谈妥后,肖家两兄弟背着人回自己家赶骡车,嘴里还骂骂咧咧的。 慕云栀懒得管狗咬狗,将五十两银子捧到杜芳梅跟前,眼睛亮晶晶的:“娘亲,咱们以后都不用挨饿了。” 杜芳梅见着县令三魂去了二魂,看着女儿被质疑,眼里又是担心,又是无力,幸好女儿无事。 杜芳梅道抬手替她清理鬓发:“我先帮你放着,你是个有主意的好孩子,这五十两,你怎么着用都成。” 慕云栀倏然转头看向陈遥,笑靥如花:“这下就可将欠你……欠‘遥姐姐’的十两还清了。”语调转了个弯。 陈遥垂眸注视着她:“先欠着,她不缺这点。” 杜芳梅脸上带着温柔笑意,前头她还担忧自己是不是太莽撞了,情急之下竟让一陌生男子和栀姐儿定下婚书。 可观他俩的举止眼神,栀姐儿那般的信赖亲近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两人像是认识许久一般,有着无言的默契。 定哥儿一表人才,沉稳睿智,刚才又那般袒护栀姐儿,瞧着家境也不错,是个好归处。 杜芳梅:“乡邻帮了咱家许多,我想着今晚请大家吃顿饱饭。河边景色怡人,栀姐儿你带定哥儿,先去转转,待会做好晚饭回来吃。” 慕云栀身体轻轻晃动:“好呀。” 杜芳梅挪步到院子内,招呼乡邻。 周丹臣从马车内出来,方才县令来了,他便躲了起来,声音爽朗:“栀姐儿,你刚才侃侃而谈,宠辱不惊的模样,真让周叔刮 目相看。” 慕云栀瞪圆眼睛:“原来是周叔您呀,这个面具也太棒了。” 周丹臣笑了几声:“你喜欢,我以后给你做几个拿着玩。” 慕云栀狂点头,满眼期待:“我要,我要。” 陈遥淡淡道:“给我留一匹马,你先回。” 周丹臣从马车上卸下一匹马:“好。栀姐儿,周叔先行一步。” 慕云栀挥挥手:“周叔再见。” 陈遥走到那匹通体乌黑的骏马旁,只见他用手按住马鞍,足尖轻点,下一瞬已经端坐马背了。 在马背上,更显得陈遥宽肩窄腰,双腿修长有力,他挽着缰绳,垂眸看向慕云栀:“我好像从未带你骑过马,要学吗?” 慕云栀一双杏眼弯如新月,语气里满是雀跃:“要!我要是学的慢了,你可不许不耐烦。” 陈遥俯身,长臂一捞,攥住她的手腕,将她大力提起,等慕云栀回过神她已稳稳落在了马背上。 慕云栀坐在陈遥身前,陈遥环抱着她握住缰绳,将人圈进了自己从不让人近身的领地中。 陈遥一扯缰绳,马蹄扬起,跑了起来。 慕云栀身后贴着温热的胸膛,心思全然不在骑马上了。 “河边往哪儿走,你不给我指路吗?”陈遥一开口,呼吸就抚在了慕云栀的后颈。 慕云栀心口发慌,抬头辨认了方位,手指往右一指,放下手时没注意,覆在了陈遥的手背上。 像是被烫到一般,迅速拿起手,一时手忙脚乱,扭来扭去。 “你再动我就将你扔下去。”陈遥声音发沉发紧,像是极力忍耐着什么。 慕云栀腮帮子悄悄鼓了起来:“好啦,没动了。” 太阳隐在云层中,天空仿若水洗过一般的蓝,连着河岸有一片郁郁葱葱的草地,风裹挟着水汽和草木清香,带来凉爽之感。 陈遥用手指在她背上重重一按:“腰挺直,不要前倾。” 慕云栀猝不及防,忙扶住马背,回头瞪他:“你能不能先出个声再动作?” 陈遥目光坦荡极了:“严师方出高徒。” 慕云栀依言挺直了腰。 陈遥从后伸出手捏住她的下颌摆正她的头:“目视前方,肩膀打开。” 慕云栀只觉下颌痒痒的,这股劲,一直痒到了她心中,就像有人挠了一下她的心一样。 陈遥将自己的脚从马镫中退出,手指点点她的腿:“把你的脚放进马镫,前脚掌踩镫,脚后跟下沉。” 慕云栀绷紧身子,依言照做,心思全然被他牵着走。 “好,现在握住缰绳。” 陈遥从慕云栀背后伸手过来覆住她的手指,一根根掰开:“你跟这绳子有仇是不是?想捏死它?你整个人绷太紧了,放松些。” 慕云栀深吸一口气,慢慢呼出,刻意不去想陈遥的脑袋几乎靠在了她的肩上。 慕云栀心中咆哮,不想个大头鬼,他的存在感如此强,叫她怎么忽视? 在没注意间,她的双脚重重地磕了一下马肚子,那马就跑了起来,她身体后仰,直直地撞进了陈遥的胸膛里。 26. 骑马有何难 慕云栀双目骤然睁大:“它……它自己跑起来了。” 陈遥一手握住她的手,一手托住她的腰:“不要怕,我在。按我刚才教你的那样,目视前方,现在教你跟着马的节奏,练习打浪。” 慕云栀面露紧张的神色:“缰绳往左就是向左转,往右就是向右转是吗?” “你学得很快。”陈遥神色柔和,声音磁哑,“马在快步跑时,会有起伏颠簸,你找到它的节奏,跟随马起伏。” 陈遥慢慢放开缰绳,手虚虚笼着她的腰。 慕云栀的安全感一下子就溜走了:“姐,哥,你先别放手,我还不会打浪呀,好马儿,你可慢点吧,当牛马还这么积极做甚呀。” 陈遥眼角眉梢都带着笑意,语调轻快了几分:“好了,我现在身家性命都在你手上了,你要是学不会,那就任它狂奔到天涯吧。” 慕云栀全神贯注于马上:“你压力我?!本姑娘可不吃压力,我肯定学会。” 待跑了几圈后,慕云栀渐渐掌握要领,控马也顺畅起来:“原来骑马这般有趣!我不愧是天命不凡,如此快就学会了!” 陈遥不忘泼她冷水:“你这哪里是学会了?稍快一些便控不住马。” 慕云栀恢复了往日清脆明快的语调,打趣道:“本姑娘心胸宽广,不与你这嫉妒我天赋的小男儿一般计较。” 陈遥故意使坏,环抱住她握紧她的双手,勒住缰绳,马蹄高高扬起,慕云栀惊呼还未出声,马匹就快步跑了起来。 慕云栀回头看他,呼吸交织,咫尺相望,眼神相接,眼前是他放大的俊颜,视觉冲击太强,她又率先移开视线。 “你就不能让我装个大的吗?我要‘遥姐姐’,你还我体贴的‘遥姐姐’。” 陈遥沉默片刻,声音低沉:“为何要她,你更喜欢她?我不好吗?” “好!当然好了,你先停下!”慕云栀已经被这马颠到不行了,哪里还有半句反驳。 陈遥总算控着马停不下来了,马儿慢悠悠低头吃草。 慕云栀缓过神后,往后转身,瞪圆杏眼,恶从胆边生,双手掐住陈遥的脸颊,使劲晃了晃。 因着慕云栀的动作,两人挨得极近,陈遥甚至能看清她的睫毛,面上依旧清冷,可泛红的耳尖却出卖了他的心绪。 他移开眼复又看着她:“慕云栀,我是不是太惯着你了?” 慕云栀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缩回手,陈遥冷白的脸上已经多了两抹红痕。 眼睛乱转,小心翼翼道:“我说我不是故意的你信吗?” 慕云栀心一横,闭上眼,把脸凑了过去:“大不了让你捏回来。” 陈遥浑身僵硬,他能闻到她发间的清香,感受到她温热的呼吸。 一身粗布衣裙,难掩灵姿秀态,这个偶然闯进自己生命中的女孩,自己看着长大的女孩,就这样野蛮不讲理地闯进自己心里。 自己那颗冷寂的心因她失了安稳,波澜不止。 陈遥偏过头,翻身下马,仰头看着她道:“还不下来。” 慕云栀睁开眼,见人已经到地面去了,低头看了看高度,讪笑道:“太高了,我不敢。” 陈遥伸出双手:“我接着你。” 慕云栀看着陈遥的动作,格外安心,旋即一手扶住马鞍,一手伸向陈遥,陈遥接住她,抱下马背。 两人迎着山野之风,漫步走在河岸。 慕云栀背着手,倒着走:“你平日都是以女装示人,今日男装出现在众人面前无事吗?” 陈遥用余光描摹她的一举一动:“无碍,在这乡下无人识得我身份。”骤然想到县令何正那奇怪的眼神。 “自从那日发现了我的身份,你便没再多问了,不好奇我的真实身份?” 慕云栀回过身来,眉眼全然舒展:“好奇乃人之常情,我当然也会,你既未主动提及,那便是时机未到,只要你是你,我知不知道又有何妨呢?” 陈遥迎着河畔微风,难得身心放松:“你既这样说,等我哪天把你卖了,你都还在乐呵。” “你舍不得的。”慕云栀一脸笃定,旋即又问,“裴怀定才是你的名字吗?还是编的?” 陈遥眼中浮现一丝怀念:“怀定是我父亲为我取的字。” 慕云栀学着文人读书时摇头晃脑:“怀定,怀定,好字,好字。” 陈遥忍不住轻轻按住那颗圆圆的脑袋:“可别晃了,待会儿摇匀了,让本不聪明的脑子再雪上加霜。” 慕云栀叉着腰,小幅度跺了跺脚:“小心我告你诽谤啊。” 陈遥眼中带笑,放下手,慕云栀拉住他的袖子:“‘怀定’可有什么说法吗?是想你心怀安定。” 陈遥垂眸掩去一闪而过的落寞:“或许吧,我第一次学剑,总不得要领,一次生气就扔了剑,把我娘都气走了,我爹还是笑着捡起剑,放在我手里,告诫我心要定方能成事。” 怀定怀定,后来他真的逼着自己心定了一年又一年,风雨飘摇,波澜不惊。 慕云栀第一次听他谈及过往,虽然他还是一副面无表情的模样,但她就能感觉到他的失落,心里也跟着不痛快起来。 生硬的转移话头:“我听说那日对我动手动脚,叫李丰的那个恶徒已经有人替天行道了。”说着拿眼神瞥他。 陈遥语气平淡:“有所耳闻,倒是为民除害了” 慕云栀点点头,脸上若有所思。 陈遥嘴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笑:“你认为是我做的吗?” 慕云栀眼神闪躲:“倒有那么一点怀疑,只有一点点。” 陈遥面不改色,像是再说一个无关之人:“天理昭彰,报应不爽。可能是老天看不过去他恶行累累,随便借了某人之手罢了,别多思了。” 河边有三五个女娘在洗衣裳,棒槌起落,水花四溅,闲聊谈笑着。 陈遥看着这一幕,没由头的问道:“南浔村的人之前还怀疑你用巫蛊之术,真正帮你说话之人没两个,为何要原谅他们?还将你琢磨出来的种田之术无偿分享,你不生气吗?” 慕云栀看着河对岸一块田里还未收割的稻子,目光灼灼,仿佛在看什么稀世珍宝:“你没穷过,没饿过,没有那多切身的体会。这个世道真的不好,赋税重,别说吃好了,吃饱都是大问题。” “我们这里稻子产量还不错,我听闻还有荒芜干旱之地,那里的人们在如此重的赋税之下要想吃饱该有多难。” “吃不饱,贫穷的时候,要去争求的东西就变多了,人会从里到外的累 ,会斤斤计较,会不自觉伤害到他人。我有时也在想皇上他看不到他的子民已如此多艰了吗?” “仓廪实而知礼仪,衣食足而知荣辱。所以我不怪他们,既然我有这本事,那就献出来,我从未想过要将这高产之法藏私,” “除了种田,我也没有其他本事,那千千万万个有本事的,能吃饱了,就有力气去改变,这世道就有希望变好了。” 陈遥看着慕云栀,听完这番话,久久未能言语:“这世道会好起来的,有无数个人正在为此努力。” 慕云栀嘴角挂着浅浅的笑:“是吗?那真的太好了。我梦中时不时会看到另一个世间,那里人人能吃饱饭,女子也可同男子一样上学,甚至还能入朝为官。” 陈遥看着她的侧颜:“你那天授学识就来自这个梦中世间吗?” 慕云栀说着话微微凑近他:“是呀,我恍惚看到我伏案苦读了一年又一年,为了吃到西瓜一样大的草莓,于是去到了一个州学,过上了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日子,还要记一大堆的东西。” 慕云栀打了个寒颤:“这个梦里不知道加了什么,想起来都好累。” 陈遥只当她性子跳脱,思维活泛:“草莓是何物?” 慕云栀身子轻晃:“我也不曾见过,梦中看起来倒像是蓬蘽。” 陈遥不理解:“……你爱吃这又酸又小的野果?” 慕云栀:“可梦里看起来又大又甜。” 就在此刻岸边洗衣服的石大娘,往岸上瞄了一眼,恰好看到缓步走过的两人 “那不是栀姐儿吗?旁边那男子是谁,这模样十里八村也挑不出来一个,跟画里走出来似的,看着和栀姐儿很是登对。”旁边人道。 石大娘在河里洗净手,甩甩水,往身上一擦,朝着两人走去:“栀姐儿,等等!” 慕云栀两人听到声音回头,疑惑道:“石大娘,您找我有事吗?” “有事,有事。”石大娘转圈打量着陈遥,“这个俊郎君,一看就是旺妻命,天庭饱满,身高腿长。年岁几何?家住哪里?可有婚配?” “正好我手上有几个姑娘与你很是般配,这镇上吴家姑娘,家里是做木材生意的,你要是娶了她,这辈子吃穿不愁。还有县里白举人家的姑娘会识文断字,很是贤惠。你有没有什么要求,尽管提,我保证给你找个满意的……” 石大娘嘴皮子翻飞,慕云栀硬是找不到地方插嘴,抬眼一看,陈遥眉眼凝霜,眼神慑人。 慕云栀赶紧挡在陈遥面前,朗声道:“石大娘,他不需要,您快停嘴吧。”不然有人要发火动手了。 石大娘笑道:“怎会不需要呢?男大当婚,女大当嫁。” 慕云栀闭着眼豁出去了:“因……因为他已经定亲了。” 石大娘惋惜地看了陈遥一眼:“真是太遗憾了。” 转头看向慕云栀:“栀姐儿,我上次给你给你说的那顾家儿子,憨厚老实,家底殷实,你觉着如何?” 慕云栀还未开口,陈遥面上彻底化为冷色,声音拉着慕云栀的手,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厌烦:“她定亲了,和我,以后再给她说亲,那媒人这碗饭你就不必吃了。” 石大娘被他慑人的目光吓得连连后退,任她巧舌如簧,也不敢言语。 27. 婚书是你写得吗 陈遥拉着慕云栀快步走着,慕云栀腿没他长,小跑跟着,走出一段后反手拉住陈遥。 “走慢些,你生气啦?石大娘就是职业病犯了,见到人就想着介绍对象。” 陈遥总算停了下来,看着她如春日朝花的脸庞,心中的烦闷散去大半:“你想要议亲了吗?” 陈遥放开手,两人还是如先前那般,缓缓行走, 慕云栀摇摇头:“我才不想嫁人,现在的生活就很好,有你,有娘亲。” 想起什么,不好意思的瞥了他一眼:“那个……婚书上的日子是六月初六,我生辰那日,婚书不是今日才准备的吗?” 陈遥目光从她脸上掠过:“六月初六,双六相逢,天赐祝福,是个良辰吉日,我很喜欢。”手指攥紧复又松开。 慕云栀偷瞄他一眼,侧过头去,眼睛看着河面:“我记着别人家的婚书不是这样写的,都是‘两姓联姻,一堂缔约’。你找谁写的,怎的咱俩的婚书看起来像是相思笺?” 后面几个字声音越来越小,目光游移,手足无措,她一直看着河面,没注意陈遥停了下来,落后于她。 “凤兮凤兮求其凰,安得卿顾兮,生生不渝。”陈遥的声音从她背后响起,声音清冷缱绻。 “……卿若夏花,慰我尘世孤途……”慕云栀回过身来,陈遥每念一句,便向她靠近一步。 这一步步就像是踩在她心尖上,呼吸已经不听她使唤了,心底里有什么东西挣扎着要破土而出。 “……倾心不负,若违此言,永堕无间。”陈遥一字一句念完整封婚书,站在了慕云栀面前,“婚书不是托人代笔,是我写的。” 如松的身影覆下一片浅影,慕云栀感觉到他干净、清冷的气息包裹着自己,她眼神闪躲,平时的伶牙俐齿不知道扔到哪个犄角旮旯去了。 她感觉自己脑子已经搅和匀了,心忖,他是不是离我太近了? 老天,怎会有人生的这般好看勾人呀,求求我了,不要在此时色心大爆发! 说点什么,快说点什么呀!这氛围不对劲啊!嘴,我的嘴,你去哪儿了! 陈遥饶有兴致地看着她羞怯慌乱的模样,还不是时候,终于大发善心,影子从她身上移开。 “躲什么?”声音带着几分促狭,“不敢看我吗?” 慕云栀松了一口气,自己总盼着与他相处,为何最近在相处时会莫名的慌乱,明明就是同一个人,甚是古怪。 “谁……谁躲了?婚书是写挺好,你怎突然念出来?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 “没什么。” 陈遥从怀中拿出婚书,手指轻轻抚过,眼里藏着柔意,复又递给慕云栀:“这份婚书你收好,不必给我了,本就是为了让你不为他人左右亲事,你可随时撕毁。” 慕云栀再次握住这份婚书,只觉沉甸甸的,沉默半晌,才闷闷的“嗯”了一声。 天色渐晚,夕阳落山,洗衣的女娘也陆陆续续归家。 陈遥:“时候不早了,我送你回去。” 吹响口哨,马儿就自己跑了过来。 慕云栀思绪纷乱,呆呆愣住。 陈遥将她抱起,放上马背,慕云栀也没有来时那般絮絮闲谈,两人沉默着,各怀心思。 不多时便到了慕家小院附近,下马后,陈遥注视着慕云栀,还是逼得太狠了些。 “你卷入巫蛊之说,还有今日纳你为妾之事,都是你堂兄慕升云幕后设计,你以后要小心他。” 慕云栀抬起头来,眼含讶异:“怎么会是他?我与他自幼时就没有见过了,他为何会对我有如此大的敌意?” 陈遥替她摘去发间落叶:“恶人作恶,哪有那么多理由。人心是很复杂的,你无意的举动可能就会被他曲解为冒犯。” 慕云栀眉头轻蹙:“明明是血缘亲人,却要将我和娘亲逼上绝路方能罢休。” 陈遥立在原地,眼中看不出情绪:“如果你需要,我可以帮你彻底了结此事。” 慕云栀抬眼看向他:“暂且不用你出面,我以后会当心小叔一家。” “好,由你。”陈遥翻身上马,垂眸俯视,“我走了,有事便来花月楼找我。” 慕云栀声音里裹着淡淡失落:“你不吃了晚饭再走吗?” “不了。”陈遥目光流连于那道倩影,旋即又想起什么,难得带上一丝赧然,“玫瑰酒酿圆子,你下次做时,再给我带一些。我走了。” “你喜欢呀,那我下次给你带。”慕云栀眸子黑亮,语调轻快。 慕云栀看见他骑马离开的背影,杏眼里染了怅然。 —— 蔡家,三房院子。 蔡达荣躺在雕花木架床上痛苦叫唤,大夫正在给他上药:“哎哟,哎哟,轻点,疼死我了!” 慕升云长得面部扁平,鼻宽唇厚,身量中上,身穿暗花缎交领褙子,微微躬身进到房间来。 “三叔,你找我?您这是怎么了?”慕升云拱手作揖。 蔡达荣见了他怒不可遏,撑起身来,又疼得跌回去:“都是你这个没用的畜生害得,要不是你说你那堂妹容色冠绝一方,在种田上颇有天赋,撺掇我去纳她为妾,我能受这罪?她早就许了人家,有正儿八经的婚书。” 慕升云骤然抬头,眼里满是怨毒:“不可能,我查过她明明没有许人家,身边也没有男子来往,唯独与花月楼的陈遥娘子交好。” 蔡达荣眼里满是鄙夷厌恶:“你这废物,你以为我有心思骗你?今日到你堂妹家,正要带人走了,突然冒出来一个拿着婚书的男子,一会儿县令也来了,看了他那婚书,说我们逼良为妾,将我和你爹打了二十大板。” 慕升云不可置信道:“县令怎会去她家?” 蔡达荣脸色越发阴沉:“还不是她那高产之法传了出去,县令也是要政绩的,现在她得了县令青眼,谁还动得了那小娘们。” 慕升云暗自捏紧了拳头,她为何总是这么好运,事事都要压自己一头。 蔡达荣越想越气,抓起床边的汤药碗就向他砸过去:“将我害成这样,你还不给我跪下说话。” 慕升云砸得头偏向一边,额角出血,双膝稳稳跪地:“是侄婿之错,但凭三叔责罚。今日之事未免也太巧合了,怎会您前脚去,后脚她的定亲之人,县令都到了?” 蔡达荣嘴角丝丝抽搐,心里火气更甚:“还给我扯什么巧合,还不是你这没用的东西事先不查清楚些,害我白白挨一顿揍,此事我跟你没完!” 慕升云头埋得更低,无人窥见他脸上的阴翳。 蔡达荣恶狠狠道:“算上给你父亲的八十两银子,你赔我二百两,这事暂且过去。” 慕升云脸色一白,声音发虚:“二百两?侄婿没有那么多银子,三叔可否少要一些。” 蔡达荣不为所动:“要么给银子,要么我找二哥将你赶出蔡家。” 蔡若欢脸覆面纱,跑进屋来,见此情景,心疼地看着慕升云:“三叔,我们给,二百两我备好送过来,请您饶过升云这一次。” 蔡达荣一脸嫌弃的看向两人:“你也是个瞎眼的,看上这种穷酸货色,脏了我蔡家门楣,带着他滚吧。” 蔡若欢把慕升云扶了起来,慕升云始终保持着卑微的姿态:“多谢三叔原谅侄婿,侄婿今后会更加谨慎做事。” 回到自己屋子后,蔡若欢忙前忙后为慕升云包扎。 慕升云越想越气将茶杯砸了出去,面色阴寒可怖:“慕云栀,算你走运,我不会放过你的。” 蔡若欢手上一抖,面含忧色:“夫君,我们过自己的日子,何必去招惹那不相干之人。” 慕升云不耐烦道:“你什么都不懂。你哪儿来那么多银子?” 蔡若欢发音漏风极重:“这些年的分红、月例,加之把首饰变卖了,可凑到如此多银子。” 慕升云叹口气,语气稍缓:“说起来是我连累你,这些我今后会给你挣回来的。” 蔡若欢笑道:“我信夫君。” 慕升云起身:“我出去一趟,晚饭不必等我。” 见人走后,蔡若欢坐在妆镜前,摘下面纱,镜中面容本算娟秀,可上唇有一道深豁,叫人难以忽视。 慕升云来到城边一处青砖瓦房的宅院,正碰着慕奶奶拄着拐杖拿着包袱出门来。 慕升云:"祖母,您这是往何处去?" 慕奶奶拐杖重重往地面顿击:“升云呀,你们怎能做出这等不义之事。居然将栀姐儿卖给蔡达荣做妾!” 慕升云神情倨傲,无半分愧色:“我给她寻了个好去处,她该感激涕零才对。” 慕奶奶嘴唇发抖,又气又急:“栀姐儿五岁那年,你在学堂学算术,雉兔同笼,念得磕磕绊绊,就是解不出来,结果让门外玩耍的栀姐儿一下子给解出来了。我还记得你那眼神,满是怨恨,是不是从那时起,你就记恨上了栀姐儿?” 慕升云手捏得咯吱作响,大声吼道:“明明我才是长孙,您和爷爷居然疼这个女娘,还商量着送她去上蒙学,一个没用的女娘,哪里比得上我!” 慕奶奶被他吓到,半晌说不出来话。 慕升云仰头冷笑:“我就是要证明给你们看,我比她强上百倍。一个女娘就该规规矩矩的去嫁人。” 慕奶奶拿起拐杖打他,慕升云拉住拐杖,将人推开:“您要走便走吧,只要离开这门,以后就别想我再孝敬您。” 慕奶奶伸手指着他的鼻尖:“你这种见利忘义,品行不端之人,迟早要遭反噬。” 说完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慕升云冷哼一声,眼神阴沉沉的:“你以为我会怕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慕云栀,区区女子,何以处处压我一筹,我才是注定富贵,撑起家门之人。” 28. 有的恶是天生的 宝庆阁内,室内光线极足,木架上金银簪、步摇、玉镯、点翠钗、水晶串,琳琅满目,反射着细碎的光芒,熠熠生辉。 午时刚过,屋内客人不多,伙计阿忠伶俐的领着客人看首饰。 账桌上摆着算盘、砚台、账本,慕云栀一手算盘一手账本,时不时抓耳挠腮,歇了十来日,要核对的账目繁多,千头万绪。 珠帘铃铛声清脆,慕云栀头未抬起:“来客人了,快来人接待。” 来人径直走到慕云栀跟前,投下浅浅的影子:“别抓了,你这头发乱的能孵窝了。” 听到熟悉的声音,慕云栀咻的抬起头来,眸光一亮:“你怎么来了?” 陈遥女子装扮,面覆轻纱:“来看看你,你不是才得了银子,做工还如此积极?” 慕云栀压抑不住心中欢喜,笑得眉眼弯弯:“哪能等着坐吃山空呢,我说过要养你的,你怎么有空来找我?” 陈遥目光清淡的看着她:“午时了,我买了卤鹅,去吃吗?” 慕云栀应得脆生生的:“要!但你等我片刻,我把这几页理完便走。” 慕云栀搬来凳子,用布巾擦干净:“你做这儿,擦干净了。” 陈遥看着她忙碌的身影并未多言,只是将凳子往她那侧挪了半寸,撩着衣摆坐下。 慕云栀听见客人窃窃私语,边说还边看着陈遥,她眼珠子轱辘转,从架子上拿了一支素净的玉簪。 陈遥见她笑的一脸不怀好意:“你这又要干嘛?” 慕云栀眼波流转,笑意清甜:“你这现成的活招牌不用白不用。”说着便将玉簪插进他的墨发之中。 整个人看着清冷疏离,不染尘俗,衬得玉簪更加清雅。 陈遥:“我且容忍你这一次,你手上拿的其他都给我放回去。” 慕云栀觉着好生可惜,可见他隐隐有怒意,只好将藏于背后手中其他首饰都放了回去。 店中女娘见状纷纷说道:“我要那女娘的同款簪子。” “我也要!” 丁掌柜连连说道:“各位娘子莫急,我这就为娘子们取来。” 慕云栀见目的达成,心满意足地埋头算账。 在无人注意的锦绣街角,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停靠在此,慕升云微微掀开车帘,看着宝庆阁的门楣,眼中流露出阴狠之色。 他见着花魁陈遥进了宝庆阁,知晓她一定是去找慕云栀的。 一年前,他屡试不第,连童生也不曾考上,家里供不起,他爹便不让他考了,要他去找活做。 得知宝庆阁账房活计工钱最好,他多方钻营,好不容易有当面考较的机会,凭着能识字,会算术得到了丁掌柜的肯定,让他回去等候。 可过了几日,丁掌柜告诉他,宝庆阁东家属意慕云栀。他心中愤愤,为何是她,自己这个多年未见的堂妹。 他没有其他更好的选择,便去了蔡家二房的酒楼,从最基本的送货、搬运工,打杂做起,对慕云栀的怨恨更深,若不是她,他就能做上更轻松的账房工作。 那日掌柜叫他去宝庆阁结账,硬着头皮再次踏进这个让他觉着屈辱的地方, 慕升云第一时间抚平旧布衣衫上的褶皱,慕云栀低头理账,算的飞快,他递上票据后,慕云栀头也没抬,立即核对。 “你这票据有两处算错了,你拿回去改了再拿来。”慕云栀将票据递给他,声音无波无澜。 伙计阿忠鄙夷地看着他:“蔡家次次的账,都是如此,你们是不贪点便宜,心里不舒坦。” 慕云栀:“好了,你难为人家一个跑腿的干嘛,都是打工人。” 慕升云觉着脸上火辣辣的,慕云栀竟然没有认出他来,好似已经全然忘记了自己这号人。 他咬着牙,死死捏紧手中票据出门,迎面撞上了陈遥,将其手中的糕点撞掉了。 慕升云忙不迭捡起来,递还回去:“这位姑娘,你的东西。” 陈遥目光淡淡扫来,清寒如水,不过一瞬他便移开了眼,拿出手绢,擦着手指。 “脏了,你帮我扔掉即可。”声音淡漠疏离。 慕云栀从宝庆阁蹦跳着跑出来,伸手拉住陈遥,很是亲昵:“遥姐姐,好些日子没见着你了,可想死我了。” 那风华绝尘,气质矜贵的女子,敛去一身寒芒,只余柔和之意。 两人完全无视了他,径直进门而去,慕升云顿时一股难堪和恼意涌上心头,转身离开这处地界,眼中藏着不甘和阴毒。 那慕云栀区区一介女娘,凭什么所有好事都轮上她?凭什么她样样都强?她抢了自己的账房之职,连这样有冰雪之质的贵气女子都与她交好。 凭什么她什么都有?还以那副高高在上的怜悯姿态来看自己。 她还居然敢将自己忘了,完全认不出来,分明没将自己放在眼里,可笑至极,可恨至极! 这种难受的滋味,从幼时便像一根刺扎进心里,越埋越深,他就越来越恨。 从那一刻他就发誓一定要将自己这堂妹踩在脚底下,就算不择手段也要爬到人上人的位置! 慕升云收回视线,对着马车旁唯唯诺诺,缩手缩脚的肖老大说:“可记着我给你说的了。” 肖老大脸上尚有淤青,不敢抬眼看他:“记着了,记着了,我那簪子是在宝庆阁买的。” 慕升云摩挲着手上的玉扳指,斜睨着他:“好好说,不然你那铺子我就收回蔡家了。” 肖老大面带惧色:“求您高抬贵手,我知错了,不该拿那簪子去珍楼找事,那铺子可是我一家的命呀!” 慕升云皮笑肉不笑:“知道错就好,去吧,办得让我满意,我就不收回你那铺子了。” 宝庆阁屋内,慕云栀算完最后一页,长舒口气,直起身来:“这一月来,宝庆阁的银饰收入掉了三成,丁掌柜,岚姐姐她何时回来?” 丁掌柜道:“东家说有事出门一趟叫我看好铺子,有事可和你商量。” 慕云栀支着下颌:“这银饰收入为何会跌如此多?” 陈遥身姿挺拔端正,侧过脸看着她:“蔡家二房开了家珍楼,也是卖首饰的,仿着宝庆阁出了不少银饰,形制相近,价格低廉,自然 便引了一部分人去购买。” 慕云栀捶着自己手掌,恍然大悟:“原来如此,竟然搞这种不正当竞争。” 陈遥语气随意:“是你堂兄新开的。” 慕云栀顿了顿,鼻尖微微一皱:“所以他是冲着我来的,将气撒在了宝庆阁,想不明白他为何如此厌我?我对他都没有印象了,原来的田宅也被他们抢了去。” 陈遥眼里掠过鄙夷与不屑:“心胸如此狭隘之人,想他作甚,一个花言巧语,靠女娘上位之人,他也翻不出什么风浪来。” 慕云栀偏过头来,眼里满是好奇:“什么靠女娘上位?” 陈遥抬眼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嗤笑:“你堂兄处心积虑接近因唇腭裂羞于见人,久未出嫁的蔡家二房庶女蔡若欢,讨得她的欢心后,入赘蔡家,这才一朝得势,有了钱财傍身之后,千方百计想处理你这个眼中钉。” 慕云栀凑到他眼前来,小声嘀咕:“那你知晓他为何想要对付我吗?” 陈遥注视着她娇俏灵动的模样,语气带着不以为意:“不过是见不得你事事比他强罢了。” 慕云栀眨眨眼,真心实意道:“他脑补过甚吧,八百年不联系,八竿子打不着,他也能记恨上我,叹为观止呀!” 就在此时铺子外骤然传来高呼声:“大家快来看呀,就是这宝庆阁将银饰内部掏空灌铅,弄虚作假,店大欺客。” 慕云栀与陈遥对视一眼,这麻烦说着说着就来了,立即和丁掌柜出门来。 慕云栀眉梢一挑,指着他肖老大道:“喂,看这儿,就你,别嘎嘎叫了,聒噪得很。” 肖老大眼神肆无忌惮的在她身上、脸上打量:“你个女娘在这干嘛?我找宝庆阁东家。” 慕云栀不慌不忙道:“就你这泼皮无赖,还轮不到东家招呼你,现在我说话同样作数。” 肖老大眼里满是轻浮与轻视:“哼,女东家,又是女伙计,难怪这么小家子气。” 慕云栀反应极快,半点不吃亏:“这口气,还以为说话的是只什么老鹰呢,结果是井里的癞蛤蟆,没见过世面呀。” “你……”肖老大甩了下衣袖,“算了,我不与你这小女娘一般见识,你们卖假货,怎么处理吧?” 说着拿出一支银蝴蝶纹钗,已经剪开了:“大家看,这里面灌的是铅,根本不是银子。” 慕云栀走上前去要拿银蝴蝶纹钗,肖老大反手藏起来,不给。 慕云栀手上落空,嗤笑道:“怎的敢拿来我们宝庆阁找事,不敢给我看呀,你不敢给我看证明就不是我家买的,你就是来讹钱的。” 周围人也在起哄:“对呀,咱们这么多人看着,她也做不了手脚,你不敢给,难道真是来讹钱的。” 肖老大凶神恶煞道:“你要看便看,反正就是在你家买的。” 慕云栀拿过他那支银蝴蝶纹钗,看了看,心中已定:“你既说在宝庆阁买的,那总该记得是何日,又是哪个伙计带着你相看的?” 这一番连环追问,肖老大没事先准备,眼神闪躲,额头冒出冷汗,眼神瞥向那马车方向。 29. 帮我一个忙 刚看了一眼,肖老大又立即回过头来,说话支支吾吾:“是……是七月初……初三买的。” 环顾宝庆阁的伙计,见阿忠长得一副老实模样,随手指向他:“就他带着我看后经他手买的,五百五十文。” 阿忠连忙道:“这银蝴蝶纹钗经我手卖的都是些女娘,我可不记得有你这个老爷们。” 慕云栀眼眸流转,尽显机敏,转身进铺子,直奔账册。 陈遥见她明眸皓齿、神采飞扬的模样,毫不怯场,自有计较, 他递出一本账册:“我看过了,你要用的就是这本。” 慕云栀笑道:“你真是我肚里的蛔虫。” 陈遥蹙眉:“太恶心了,不要。” 慕云栀俯身过来捏了一下他的鼻子:“你这清癖,说说也不行。” 陈遥眼疾手快抓住她想要撤开的手,将人拉到自己面前,四目相对之际,也不知是谁拨动了谁的心弦。 慕云栀垂下头小声嘟囔:“小心眼子,快放手,我再不出去,外面可得失控了。” 陈遥看着她躲闪的眉眼,眼中浮上极淡极隐秘的笑,松开了手。 慕云栀翻开账册,声音清亮:“七月初三卖出的银蝴蝶纹钗根本没有卖给男子的。” 肖老大眼神飘忽,一个劲儿往裤腿上搓手心的汗:“那……那我记错了,是七月初四买的。 慕云栀啪的一声合上账册:“你哪天买的,自己心里没数吗?还一天推一天的。别找补了,你根本不是在宝庆阁买的。” “我们宝庆阁的银蝴蝶纹钗是卖的五百九十九文,不是五百五十文,你又不是宝庆阁老主顾,也没有买上许多,我们没理由给你从减。” 肖老大还是一副蛮不讲理的模样:“还不许人记错了呀!反正我就是在这儿买的,不赔钱我就不走。” 慕云栀声音清亮,从容不迫:“你还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我们宝庆阁的银饰,都刻有安家十分银,而你这银钗上面可没有这錾刻铭文。” 她举起一支铺子里的银蝴蝶纹钗向周围的百姓展示:“除此之外,宝庆阁出去的每一件首饰都隐蔽处刻有独有的记号,已卖出的两百多支银蝴蝶纹钗,支支去处都可查,防的就是你这种小人,纵是去到官府我们也是不怕的。” 肖老大这下真是汗流浃背了,站姿从嚣张变得畏缩,他本就是被逼着前来闹事的,底气不足。 慕云栀抬眼,透着狡黠,似笑非笑道:“这最近市面上有不少仿制宝庆阁款式的金银饰,价格比我们低,但弄虚作假,并不足料,你是不是贪便宜在别处买了,故意来讹我们家?” 阿忠一拍脑门:“我想起来了,月初这人确实来看过咱家的银饰,可嫌价高,怒气冲冲的走了,还说别家和咱家一模一样,价更低。” 围观之人忽而道:“这不是城北包子铺的肖老大吗?你不是前些日子才去珍楼闹了一通,说其掺杂兑料,被那蔡家赘婿叫人打了一顿,扔了出来,你这是又来宝庆阁招摇撞骗了?” 肖老大气急败坏:“胡说八道,我何时去过珍楼,既如此那便是我与别处买的弄混了。” 走到慕云栀跟前一把抢过自己带来那支银蝴蝶纹钗,灰溜溜的快步离开。 马车上慕升云放下车帘,轻呼:“果然是废物一个,就知道成不了事。” 家丁问道:“东家,既如此为何又要让肖老大去呢?” 慕升云轻描淡写地道:“不为什么,能给我堂妹找些事我心里就舒坦,正好也将租给肖老大的铺子收回来。” 家丁道:“东家英明。” 慕升云眼里带着一丝阴狠的愉悦:“热闹看完了,回吧。” 慕云栀瞥见不远处一辆马车缓缓驶离,不甚在意,对着还未散去的围观民众道:“宝庆阁的金银饰用料扎实,錾刻精湛,今日趁此机会,可带客人去我们后院工坊参观一二,立即将这手中银钗烧给大家看,究竟是不是真材实料。” 众人点点头,有不少都涌入宝庆阁,丁掌柜赶忙接待着,吩咐伙计好好照顾留在屋内的客人,他带人去工坊看烧银钗。 陈遥早在人群涌入之际,打开另一扇屋子,隐了进去。 慕云栀在人群中,嬉皮笑脸的冲陈遥躲身的屋角,食指大拇指圈起来,比了个三。 她倒是趁此机会给宝庆阁带来了不少客人,还坐实宝庆阁用真材实料的名声,聪慧的紧。 这是她自小惯用的手势,据她自己说是肯定之意。 陈遥静静的注视着她,见她如蝴蝶蹁跹于人群之中,忙着倾听,忙着赞美,纤手翻飞,额间薄汗凝珠,如芙蓉泣露。轻盈窈窕,一身鲜活,看得直教人失神。 这一忙就是近一个时辰,慕云栀这才和陈遥回到栀香阁,吃上午膳。 栀香阁内,一室清宁,花几的青瓷瓶中栀香幽幽,陈遥已换上男装。 饭后,慕云栀吃着冰酥酪,眼睛微眯着一脸满足:“今日这么讨好我,说吧,是不是找我有事?” “就不能是只找你吃饭。”陈遥微眯着眼。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你主动找我的次数屈指可数。”慕云栀晃晃脑袋,语气轻快。 “平时看着不怎么机灵,直觉还挺准。你可曾听闻南筠州知州陆知微擅自在几个县试点改革税法之事?”陈遥瞳孔深如黑潭。 慕云栀皱着眉头,眼里没有了嬉闹笑意:“那日在楼下倒是听到几人提起过,说是已被抓起来了,可税法改革不是好事吗?生民可多吃上几口饭。” “你倒是与他一样的天真,世家大族占着千万顷良田,兼并田地、隐匿地籍,又把税摊派到黎民百姓头上,黎民百姓缴纳之苛税,多半中饱世家之私囊。”陈遥声音清冷,不急不缓,为她解去心中疑惑。 “南筠州是五姓之一的蔡家的地界,他们的立家根本就是田连阡陌,谷仓充溢,税法革新就是在动他们的命根子。” “世家与朝堂诸公盘根错节,弹劾的奏章堆积如山,帝王又能如何呢?朝廷已烂到骨子里,本就靠门阀撑着,又怎会动他们的根本。” 陈遥眼神通透清明:“朝廷积弊不除,税法革新永无落实之日。” 慕云栀久久未能言语,从他的话语中见众生疾苦:“那要除朝廷积弊,不也是和整个世家门阀为敌,你不是说如今的帝王也做不到。” 陈遥抬眼,话里藏着筹谋:“那便要敢叫日月换青天。”< /p>慕云栀听着此等大逆不道之话,倒也没有多意外,她一直觉着他姿骨异于寻常,金鳞岂是池中物。 “这条路险途重重,不好走。” “已经有人在走了。” 慕云栀释然一笑:“你做什么我都陪你。” “你不问我在做什么?”陈遥注视着她。 “你不是说时机到了自会告知于我吗?你不说,那便是时机未到。只要你是你,我便全然相信。”慕云栀语气平静。 陈遥眸光微动,沉默了片刻:“现在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慕云栀满眼期待,自己也能在这诡谲世道上帮上他的忙了:“你说。” “京城已下令不将陆知微押解回京,而是就地处死,陆知微虽是蠢了些,倒还是个为民好官,在税法革新上颇有见解,救他,需要你帮忙。”陈遥不急不缓的分析着局势。 “可我一不会武,二不识人,要怎么帮你?”慕云栀看着自己这身子骨,语带疑惑。 “不需你会武,只需你去梓州路转运使官邸,陆知微就关在他官邸后院的一个独立的院落。就地处斩的诏书是由内侍省的宦官送到梓州路转运使程钧那儿,由他监刑,路途遥远,距诏书送至尚需些时日。” 慕云栀道:“可我要怎么去梓州路转运使官邸见到陆大人呢?” “这你不用操心,我会叫人将你能种田增产的消息递给他。”陈遥将他已有的谋划,一字一句细细讲与她听。 “梓州路转运使程钧自诩颇懂农事,还在自家的院子里辟了试耕田种粮,加之他的辖区出现了陆知微这个擅自改动税法的知州。” “他深谙为官之道,为人圆滑,他若想增加一路的粮税总额,在考课中拔得头筹,势必会见你。” 慕云栀听懂了,跃跃欲试道:“我见着他之后呢?将其带出来吗?” 陈遥声音低沉:“官邸守卫重重,你恐怕带不出来他,只需向我传递他的状况,并将我们营救的计划告知他即可。” “你平日里做的事都如此刺激吗?我以后是不是也能加入你所做之事?”慕云栀隐隐带着些许兴奋。 陈遥轻轻点了一下她的额头:“想什么呢?稍不注意便会受伤流血,这次也是不得已才将你卷了进来。” 慕云栀想起他上次倒在自己院门口,伤重流血,那般的脆弱,心里瞬间泛上细细密密的疼:“你在我看不到的地方是不是受过许多伤?” 她的心疼滞后于他的伤痛,就好像有人替他分摊了记忆中的疼痛,他也就不觉得那些日子难熬了。 慕云栀抽抽噎噎道:“以后受伤别瞒着我了。” 陈遥看着她,不知在想些什么,半晌才道:“好,下次不瞒你了。只是你需多认点草药,别再只知牛用的草药。” “小心眼子,还记着这遭呢。”慕云栀破涕为笑,旋即神情认真,“别受伤了,我会难过。” 陈遥替她拭去眼角的泪珠,指尖擦过她温软的脸颊,慕云栀眼神飘忽,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他心旌摇曳,有将人拥入怀中的冲动。 房门骤然打开,响起一道不合时宜的声音,打破满室缱绻:“小青梅,又见面了!” 30. 青梅榆木不解意 荣国公世子谢砚承,如入自家之门,咧着嘴笑道:“我说花魁陈遥娘子,你怎么对人家小女娘动手动脚的。” 要是眼神能刀人,陈遥大抵已在他身上戳了不少窟窿眼,谢砚承完全无视好友的寒冰脸,径直坐到了慕云栀身边。 “小青梅,这次总算能与你说上话了,认识一下,我是玉树临风,英气逼人,风华绝代的谢砚承,就是你对面那个眼神不善,心黑手狠,面目可憎之人的挚友。你可称呼我为砚承。”谢砚承摆出了一个自认为最是俊朗得体的笑容。 慕云栀真正意义上第一次见陈遥身边的好友,没想到竟是这样的个性,有些好奇:“我叫慕云栀,你们两个截然不同的性子,如何能成为挚友的?” 谢砚承像是承受了许多一般,叹口气:“还不是因为我能向下兼容,大人有大量,不然谁能与这性子恶劣,乖戾孤僻之人成为好友。” 陈遥额角轻跳,像是忍了许久一般,他拿起一只酒杯两指弹飞,直冲谢砚承门面。 谢砚承挑唇一笑,偏头躲过:“你以为我还能像上次一样让你得逞吗?我下来可是练过的。” 待他偏过头来看向陈遥时,半杯茶水泼到了脸上,他的笑意瞬间僵住。 陈遥若无其事端起茶水,吃了一口:“手滑了,看来你还得再练。” 谢砚承拿出手帕拭去脸上的水痕,咬牙切齿道:“骗鬼啊你,还是如此小气。” 慕云栀饶有兴致地看着两人拌嘴逗趣,原来陈遥私下与好友相处是这般模样,多了几分孩子心性。 她骤然乐出了声,那两人瞬间停止互揭短处,看了过来,慕云栀掩面清了清嗓子。 “我那什么,嗓子痒。” 谢砚承道:“看在小青梅的份上,我便不与你一般计较了。” 陈遥道:“叫你来是有正事,不是让你东拉西扯的。” 谢砚承看向慕云栀,陈遥语气平静:“无妨,此事她可以听。” 谢砚承扇子一收,敛去嬉笑神色:“关于如何救陆知微,你可有主意了?” 陈遥抬眼看向慕云栀,声音沉了沉:“嗯,确有谋划,你设法将云栀能种出高产之粮的消息传到梓州路转运使程钧耳里,要赶在内侍省的宦官就地处斩的诏书到来之前,让云栀进入他的府邸,见到陆知微,传递消息。” 谢砚承难得有些审慎:“你确定要如此?我不质疑你的主意,可你也舍得小青梅去冒如此大的险。” 慕云栀眨了眨眼,力荐自个儿:“你们做得的事,我也能做,况且我只传递消息,比起你们劫囚救人安全得多了。” 陈遥面上波澜不惊,他又何尝想将慕云栀卷进这危险境地,程钧谨小慎微,生怕陆知微在他的府邸出事,府邸如铁桶一般,生人难以进入,处斩诏书不日便到,留给他们筹谋的时日并不多。 “她由我保护,定不让她受一点伤害。” 慕云栀嘴角隐隐泛起笑意,两人的眼神不知何时又缠绕在了一起,两两相望,彼此眼底,唯有一人。 谢砚承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显然全然忽略了自己,他从袖子拿出拿出文筒,在他的袖珍书页上提笔写字,边写边念。 “俏花魁玉面黑心,小女娘错投罗网。”写完满意点点头,“你们说我这一出话本起得如何?我觉得甚是不赖,还多亏两位给我提供灵感。” 慕云栀错开眼,微微偏头,怎么就看着他如寒玉清雅的脸失了神,抬掌撑头,粉霞染颊。 陈遥看着慕云栀的反应,随即看向谢砚承这个不识情境的碍眼之人,微微眯眼,面色不善。 “敢让我在市面上看到,我就将你那书铺给砸了。” 谢砚承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架势:“害,多大点事,砸了我就重建一个就是,本世……我有的是钱。” 陈遥面沉如水,淡淡开口:“哦~那你家老爷子的话你听吗?信不信我将你押回家,再出不了门。” 谢砚承忙将自己宝贝的袖珍文房收了起来:“用人时朝前,不用人时朝后。不对,你还用得着我呢。” 慕云栀倒对他的话本子生出兴趣,眼睛亮晶晶的:“你在写话本,那你都写有哪些篇目,可否让我拜读一下?” 谢砚承碰上能欣赏他笔墨之人,当即绽开笑颜:“求之不得,盼你一览,最近那本《郎骑竹马来,青梅榆木不解意》很是畅销。” 慕云栀微微歪头,真心实意道:“原来世人爱看这类话本吗?那我定买来一观。” 陈遥抬眼斜睨着谢砚承,手搭着桌沿,扣了扣桌面,回到正事上:“程钧的官邸在通州府,与南筠州相隔极近,快马三日可到,你要尽快将消息传到他耳中。” 谢砚承:“放心,我可是巧言善导,把这事给你办的明明白白的。” 陈遥视线转向慕云栀:“你摸清陆知微的位置后,想办法与他见上面,一来确认他的身体状况,二来将营救方式告知于他,最好的状况便是里应外合,不用大动干戈将人救出。” “若是此法不通,便只能于他行刑路上劫囚。察觉不对,你便撤出来,一切以你安危为先。” 慕云栀澄澈的眼里满是坚定:“我机灵着呢,定能帮着救出陆大人。” 谢砚承摇摇扇子:“下下之选便是劫囚了。” 陈遥起身取来一份通州府地形图,指节分明的手指轻点在地图之上:“从官邸到刑场会路经一条小巷,巷子往北有条丰河,与排水渠相连,劫出人后,挑好手遮掩身形扮做陆知微,吸引了人后,往西跑,西边密林纡回,好脱身。带真正的陆知微借助巷子地形复杂,从排水渠走,过丰河,走水路。” 慕云栀听得极其认真:“劫囚你们也会去吗?是不是会出现伤亡。” 陈遥:“视情况而定。” 慕云栀稍一思忖,眼波流转:“等我进到府邸后,你们在外制造些动静,吸引府兵的注意,我趁乱找空子去见陆知微。” 陈遥沉思片刻,眼底藏锋:“好,我会给你制造时机。” “事不宜迟,我即刻去安排。”谢砚承扇子一收,转头看着慕云栀笑 道,“小青梅,实与你相见恨晚,下次得闲再畅聊过。” 慕云栀端着茶盏,微怔,嘴角一弯:“好呀。” 谢砚承走前还凑到她跟前:“那个话本记得去看啊。” 说完迎着陈遥冷飕飕的视线冲着他眨了一下右眼,好似在说,别说兄弟没帮你。 人走后,陈遥冷不丁的吐出一句:“聒噪。” 慕云栀撑着头,笑意浅浅漾开:“我觉着你待我已经算温和了,你与友人相处,比对我毒舌。” 陈遥同样手撑下颌,瞧着她:“扮女装时,我总觉着烦躁,还是你幼时时常缠着我,对待一个小女娃,让我不得不敛了脾气,柔和下来。” 慕云栀晃了晃脑袋:“那你得感激我,叫你的伪装不露馅。” 陈遥目光幽深:“可你也教我再难扮好女装,再扮不了你的好姐姐。” 慕云栀坐直了身子:“什么意思,你不是扮的很好吗?” 陈遥低下头,吃了一口茶:“没什么意思,一些身不由己的牢骚罢了。” 慕云栀:“可你的女装很是美丽。” 陈遥半阖眼睑:“你知不知自己素来贪好容貌,不然怎会在还是稚子时就选上我。” 慕云栀眼睛左右转动:“有……有吗?” 陈遥骤然起身,走到她身边,俯身靠近,目光凝于她的面上,深邃又带着些缠绵。 慕云栀微微后撤,面对他乍然放大的昳丽容颜,她长睫不住眨动,心如擂鼓,此刻觉着陈遥说的有几分道理,她真的偏好皮相。 “你……你干嘛?” 陈遥拿出一方素绢帕替她拭去嘴角的糖霜:“还是如幼时一般吃得脸上皆是。” 慕云栀伸手拉过绢帕,结结巴巴道:“我……我自己来。”赶紧侧过身去,胡乱擦拭一通。 在她没看到之处,陈遥缓缓直起身来,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得逞笑意。 慕云栀跳了起来,眼波荡漾,嘟囔道:“扮女装真是制约你了,‘遥姐姐’如此贴心,可你就爱捉弄人。” 陈遥伸手替她理了理微乱的鬓发:“回去交代准备好,不日就会去通州府了。” 慕云栀点点头:“你会同我一起去吗?” 陈遥:“通州府大抵会派差役来接你,我会在暗处跟着你,找准时机与你互通有无。” 陈遥清冷沉稳的嗓音还回荡在耳际,慕云栀抬头已见到了门匾上的“转运使司”几个遒劲的大字。 陈遥料事无虞,几日前果真通州府的差役找到她的住处,说是梓州路转运使程大人请她去通州府,请教种田相关学问,当日即刻出发。 路上奔波五日,到了此行目的地,慕云栀微微侧头,用余光瞥见,大街与巷子拐角处,陈遥靠墙,穿着黑色窄袖骑装,英英玉立,利落的像蓄势待发的豹子,他抬头望过来,伸手扶了下头上的毡笠,朝着巷子内走去。 她回过头,暗忖,他真的一直都在,深吸一口气,将那些忐忑心绪尽数敛去,踏进这转运使司的高墙院落。 31. 救人去也 时序七月下旬,秋阳高照,慕云栀行走在官邸游廊,所见朱墙黛瓦,连绵不断,院落开阔,翠竹青松错落有致。 前署官差往来络绎,大堂为议事办公之处,后邸方为官眷住所,差役带着慕云栀七拐八拐到了一方静院。 这个小院无花木、流池,倒是辟了两块水田,田中有两人是差役打扮,另有一个年逾四十,脸庞方正,肤色黝黑的男子,裤腿翻至膝弯处,衣袖高束,往田里撒着草木灰。 带她来的差役躬身作揖:“大人,慕姑娘带到了。” 慕云栀敛衽行礼:“民女慕云栀见过程大人。” 程钧停下手中活计,抬头看向她,眸光烁然,只见那女子身穿鹅黄上襦,桃红色百迭裙,上秀浅色兰花,清新脱俗,墨发用碧色发带挽成同心髻。 天然素容,脸颊染粉,眼似星辰,唇若点绛,窈窕纤细,玉立婷婷,那双秀眸顾盼间透着灵动狡黠,好一个难得一见的美人。 “你就是那个据称种田亩产四石的慕云栀?” 慕云栀垂着头,恭敬道:“回大人,民女正是慕云栀。” 程钧夸赞中带着试探:“真是人不可貌相呀!年纪轻轻的小女娘竟在种田上颇有天资,当真是明珠遗沧海呀。” 慕云栀抬起头来,神情从容:“程大人谬赞,民女能种出高产之粮也是有些机缘巧合在内的。” 程钧冲她招招手:“你过来瞧上一瞧,我正准备尝试播种冬稻。” 慕云栀缓步上前:“大人,民女觉着冬稻种出来收成也好不到哪儿去。” 程钧目光带着审视:“凭何如此说?” 慕云栀走到试耕田前,瞧着田里的情况:“通州与南筠州气候差不了多少,暑季湿热,冬季干寒,稻性喜温,秋季虽有余热,可到了冬季,光热不足,稻必抽穗艰难,故不宜种冬稻。” 程钧手上动作不停,继续撒着草木灰:“你说得没错,不少农人也和本官如此说过,可本官就想尝试一二,特找来耐寒的稻种。” 慕云栀倒是来了些兴致,肯定道:“民女觉得尝试方出真知,我认可程大人的尝试。” 程钧扫了她一眼:“你倒是坦荡得很,一点也不扭捏,本官喜你这性子,你来看看我这田还有什么需要改进之处?” 慕云栀将衣袖高高挽起,将手伸入田泥深处,而后借着田里的水洗去泥:“大人,您这试耕田耕犁尚浅,我估摸着您这田耕犁了三四寸,我今年那田耕犁大致有六七寸的样子。” 程钧眼神疑惑不解:“这有何说法?” 慕云栀解答道:“稻子本就根系繁多,深耕到位,不仅可以让稻子根系扎牢,还能让肥力渗透进去,此外深耕也能破坏野草根系。” 程钧露出赞许的神色:“你这丫头倒是真有些本事的,来人,给慕姑娘打水洗手。” 慕云栀看向草木灰道:“单用草木灰做基肥恐肥力不足,您应是不缺粪肥才对。” 程钧有些无可奈何道:“我家娘子总嫌我将这院子弄得乌烟瘴气的,粪肥的味儿可不好闻呐。” 慕云栀就着下人端来的水,洗净擦手:“您说得确是没错,可粪肥是精肥,既要做试耕,各方会面都应做到最好才是。” 程钧默然片刻:“你说得倒有几分道理,我还听闻你弄了叫甚绿肥的,我这能不能用呢?” 慕云栀轻蹙秀眉,认真思索道:“紫云英、猪屎豆最好是种在田里,借着深耕翻覆进去,腐烂后,肥力方可达最大,若是实嫌味儿大,可以试试饼肥和骨肥。” 程钧从田里走上来,将装着草木灰的簸箕递给下人,他插着腰看向这试耕田:“就先按你说得办,之前听传闻还以为是底下人夸大,没想到你还真是有些本事,你不过及笄的年纪,凭何懂得这许多?” 慕云栀早有准备,大言不惭:“我自幼爱读书,一有空就去书坊看农事相关书籍,久而久之便融会贯通了。” 程钧貌似不经意:“南筠州人杰地灵,难怪能出你这样的种田好手,你们知州也是个人物,听闻极关心你们的粮食收成。” 程钧眼神锐利注视着她,慕云栀面色如常,不动声色道:“民女不过一乡野女子,哪听说过知州大人这么大的官,连县令大人也不过一面之缘。” 程钧眼中疑窦未消,正欲再问些什么,差役来报:“大人,走马承受公事乌大人有要事禀报,已到前署了。” 话音刚落,走马承受公事乌沧已经快步进了这院子:“哎哟,程大人,事情紧急,请恕我等不及了。” 程钧眼中闪过一丝厌恶,转瞬即逝,客气道:“乌大人哪里的话,什么事这么急?” 乌沧的眼睛落在慕云栀身上,哪里来的如此形貌出众的女子:“这女娘是?” 程钧道:“我从南筠州乡下挖来的,擅种田,亩产能达四石呢。” 乌沧眼睛闪动精光:“真这么厉害?” 程钧随口一言:“大致错不了,敢欺瞒到我头上,也是活够了。” 乌沧对着慕云栀,意味深长道:“姑娘家住哪儿?屋里还有几口人?” 慕云栀被他那眼神盯着,只觉不适:“南筠州南浔县,家中只有我和娘亲相依为命。” 程钧目光探寻:“乌大人这是作甚?” 乌沧好似才反应过来自己失言了:“我见这姑娘丰姿端丽,不知可有婚配?” 慕云栀保持着得体笑意,脑中跃上那道芝兰玉树的身影,坦言道:“民女已有婚约。大人不是有要紧事要与程大人讲吗?” 乌沧一拍脑门:“瞧我这记性,程大人京城的圣旨还有两日即到。” 程钧面容转肃:“麻烦乌大人去议事堂等候,我拾掇一下就来。” 乌沧道:“下官这就去。” 他走前深深看了慕云栀一眼,慕云栀感觉自己像是被蛇缠绕住,心间涌上冷意。 “收拾个房间,让慕姑娘住下来。”程钧吩咐道,说完便离开。 婢女将慕云栀带至客房:“慕姑娘,您先在此屋住下,待程大人忙完公事,自会再召见您,有何需要尽管告知于我。” 慕云栀浅笑道:“多谢,我有些乏了,想休息一会儿。” “好,那我先行告退。”

慕云栀关上门,瞬间舒了一口气,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咕噜咕噜喝完。 转运使司果如陈遥所言,守备密不透风,从前署这一路过来,放眼尽是值守之人,生人根本不让进,熟人也要多方盘查。 程钧看着语气和善,举止朴实,实则谨慎得紧,与他交谈都需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在农事上颇有兴趣,难怪陈遥会想到让自己来趟一趟。 慕云栀打开自己的包裹,自己身上的衣裳,还有带来换洗的,全是陈遥一手准备。 回想他目光灼灼看着自己换上新衣:“人靠衣裳马靠鞍,这些个衣裳都是棉布料,不算贵重,你若穿着麻布衣去,大宅里的下人也会眼分贵贱,拿捏与你。” 她拿出一支稍粗的木簪,别在发上,打开一道门缝,见院子无人把守,掩上门,脚步轻缓,悄然出了庭院。 按陈遥给她看过的地形图,往西边的小跨院走去,一路上避于假山,墙角,躲避巡防守卫。 神色高度专注,手上汗迹潮湿,慕云栀躲在墙后,透过漏窗朝着内刑堂看去, 门口守卫,腰挂佩刀,气势凛然,大约每隔两刻钟便有巡卫经过,当真不好接近。 慕云栀躲于漏窗下,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没注意身后有人接近。 长刀出鞘,慕云栀闻声转头,下一瞬,刀已架在了她的脖子上。 侍卫森寒的声音响起:“你是何人?鬼鬼祟祟在此做什么?” 慕云栀忙不迭举起手,陪笑道:“我是程大人邀请来交流农事的,民女生于乡野,没见过如此气派的院落,忍不住四处观览,走到此,竟找不到回去之路,可否请官爷送我回去。” 身旁之人与那侍卫交流:“今日确是领来这么个女子。” 那侍卫收刀入鞘:“此为重地,外人不可接近,姑娘下次莫要来此了。” 慕云栀垂眸,掩去眼中神色:“是,民女谨记。” 侍卫送慕云栀回到客房。 通州府牛平巷,这里三流九教的混迹在一起,普通百姓都会躲着这里走,这里的人也不问来处,不问去处。 一处寻常宅院,陈遥环顾前后,见无人跟着,遂进了门,谢砚承扇子敲打着掌心迎了上来,面上还是那副不着调的笑意。 “见到小青梅了吗?” 陈遥取下毡笠,眼神冰冷深邃:“她顺利进去了转运使司,我在外等了许久,不见里面有异常动静,想来程钧应是暂未起疑。” 谢砚承点点头:“咱们小青梅不可貌相呀,首次出远门,面对这些个大人物,毫不露怯,实乃奇女子。” 陈遥挑眉,侧过头瞧他:“你跟谁咱们?吩咐下去做好准备,三日后,为她制造时机。” 说着将毡笠重重扔于谢砚承怀里,谢砚承吃痛躬腰,咳嗽两声:“好你个姓裴的,下手如此重,还是不是兄弟了?随口一言都不行,护得这般紧,你这小心思也就小青梅那榆木脑袋看不出来了。” 陈遥面色坦荡得很:“还不快去。” 谢砚承边走边数落:“我上辈子一定罪大恶极,才被你如此使唤。” 32. 知州竟是女子 这两日程钧公事繁忙,只唤她见过一次,还是只问些种田相关事宜,夹杂着旁敲侧击问她关于陆知微的一些看法,她都滴水不漏,一一应付了过去。 侍女端茶进门来,骤然晕眩,踉跄几步,幸得慕云栀接过茶托,不然就会摔碎一地。 慕云栀关切道:“你大约是太劳累了,身体不适,我这儿不用伺候,你自去休息即可,我不会在他人面前多言。” 侍女目露感激,以及一丝歉疚:“多谢慕姑娘,我这几日也不知怎的,老觉着头晕体乏。” 慕云栀心忖,可不得晕吗,我给你下了那么多的药,面上笑得温和:“无事,我也不是什么金贵之人,能自力更生。” 哄着侍女下去休息,慕云栀水灵灵的眼睛,炯炯发亮,这三日她用陈遥给的药,神不知鬼不觉给侍女用上,让侍女以为是体虚劳累,她体贴得不让其伺候。 她便趁此良机,偷摸溜出去,摸熟内刑堂周边路线,巡防守卫的行进路线及换班时辰。 酉时正,云天渐墨,下人们陆续在转运使司点燃灯笼。 慕云栀将墨发梳成侍女发髻,脚步悄然轻快,绕开烛火,专走暗处,按前几日摸熟的守卫巡防路线、时辰,一一避开。 隐身于假山深处,静候。 不多时一个侍女手提食盒经过,慕云栀屏气凝神,拿出一方撒上药粉的手帕,从后捂住其口鼻。 侍女唔唔挣扎片刻,便晕了过去,慕云栀眼急手快用脚勾住食盒把手,旋即将人慢慢放倒。 这才轻呼一口气:“好险,对不住了,你先晕一会儿吧。” 慕云栀将这侍女拖到假山深处藏起来,换上侍女外衫,提上食盒,步伐坚定朝着内刑堂而去。 内刑堂门口守卫按常拦下她:“站住,打开食盒先检查一遍。” 慕云栀低垂着头,打开食盒递了过去,那守卫用筷子翻看饭菜,确定没有异样之后,道:“进去吧。” 旁边窄长脸守卫骤然发声:“慢着,你这面孔陌生得紧,我怎的没见过。” 慕云栀心跳咚咚,手不自觉握紧了食盒提手,强装镇定道:“护卫大哥,您真是贵人多忘事,我是小云呀,在厨房做事的。” 窄长脸守卫手握刀柄,一步步地逼近:“这前几日,好像不是你送餐?” 慕云栀道:“春华身体不适,这才轮到我。护卫大哥,前些时日,您落在雅园的手帕,是我捡到的,您就忘了吗?” 窄长脸守卫眼神闪过局促,轻咳一声:“呃,原来是你呀,我记得你,叫小云是吧?厨房里的。” 慕云栀稍稍松口气,她在和照顾她的侍女交流时,隐约其辞,刻意打探些这高墙中的隐秘之事。 辗转得知她曾撞见这个窄长脸守卫与府中侍女私通,并捡了绣有两人名字的一方手帕。 就在此刻,前署传来一阵嘈杂之声,锣声、喊叫声混杂,门口守卫脸色骤变,互相看了一眼。 护卫长匆忙赶来,对着巡防的守卫说道:“你们跟我走!赶紧的!” 有守卫问道:“护卫长,这是出了什么事?” “城外流民说赈灾粮霉变吃死了人,带人暴动,围堵城门口要说法,州府的其他厢兵去镇压了。可这粮仓又起了火,程大人下令将官邸的漕司亲兵分一部分去救火!” 现场一片混乱,无人在意慕云栀一个送饭的“侍女”,她步履平稳,悄无声息进了内刑堂里面。 时机刚刚好,这是陈遥和她约定好的。 与此同时,塔楼高处,陈遥与谢砚承并立,望向爆发混乱的两处,谢砚承拍掌笑道:“咱们的人伪装成流民,假装吃霉粮而亡,煽动流民,围堵城门,州府势必会出动厢兵前去镇压疏散。” 陈遥不紧不慢接上话头:“粮仓关系着一州的粮食供应,粮仓毁了,程钧的青云路就断了,他定会调人去灭火,自己甚至也会前去现场指挥,转运使司守卫减少,便于她行动。” 谢砚承用扇子拍打他的肩:“该说不说,你这脑子是挺好使的?可这时机如此之好,我们为何不派人直接去转运使司将人劫出来?” 陈遥意味深长道:“你又怎知没人去劫?” 内刑堂烛火昏暗,忽明忽灭,窗户开得极高,气味难以散出去,霉灰味、血腥味扑面而来。 内刑堂几个囚室都空着,唯有一间上了锁,慕云栀放下食盒,取下木簪,从中拿出百合匙,撬动门锁,这是她临时抱佛脚,陈遥找人特训了她几日,勉强学会的开锁之技。 “咔哒”一声,门锁开了,慕云栀疾步走向那靠着草堆,瘦骨嶙峋,血迹斑斑,发髻凌乱的昏睡之人。 慕云栀蹲下,伸手探了探陆知微的鼻息,从木簪中倒出来一颗药丸,喂他吞下。 不一会儿,陆知微在剧烈的咳嗽声中悠悠转醒:“你是?” 慕云栀心落定,欣喜道:“陆大人,您觉着如何了?我是来帮您的。在您问斩前一日,有面见亲属的时机,我们的人会扮做您的家人前来,将您给换出去,您当务之急是保持体力,修养身体。” 陆知微听闻此言,神情淡然:“有水吗?” “您稍等,有的。”慕云栀打开食盒,倒出水,递他嘴边。 陆知微喝了水,稍恢复体力:“何人派你来此?” 慕云栀眼中跃动着火苗:“行正义之事之人遣我来救你。我来看看你的伤。” 说着准备拉下他的衣衫,给其上点伤药,看见胸前的圈圈白布。 慕云栀错愕一瞬:“您是……女子!” 陆知微脸上带着虚弱的笑意:“你们的好意我心领了,不必为我如此奔波,再枉送人命,我已是将死之人。” 慕云栀急切道:“不可以!您这样为国为民的好官不应就此死去。” 陆知微咳嗽两声:“我这身体我知晓,伤及肺腑,肋骨断裂,已然撑不了多少时日,再者我还有最后想做之事。” 慕云栀固执地给她鞭刑所打的触目惊心的伤口上药:“陆大人,不要轻言放弃,还有什么比活着更重要呢?” 此刻,内刑堂外骤然传来刀剑之声,夹杂着嘶叫痛呼,不一会儿便有来人进到屋内的脚步声。

慕云栀额角沁汗,神色紧张,手握匕首,挡于陆知微跟前,来人黑巾遮面,刀身还在滴落血迹,不是陈遥,慕云栀更忐忑了。 蒙面人看向慕云栀,沉稳道:“是你设计引开漕司亲兵,传信与我们,来此救人的?” 慕云栀以为他是陈遥遣来之人:“大兄弟,你也是来救人的,那我们就是同伙呀!” 蒙面人道:“你们是哪方势力?做事可真够大胆的。” 慕云栀微微偏头,眨眨眼:“咱们……不是同个势力吗?”难道陈遥麾下还分多股势力? 蒙面人以为她也是被人传信来此,便不再理会她。 来人取下面巾,身形健硕,面容俊朗,如刀削斧刻,英挺剑眉,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透着一股正直之气。 “陆知州,我是来救你出去的,先离开此地。” 陆知微摆摆手:“不必了,你是号称齐民义军的西南流民团首领骆骁吧。” 骆骁颔首,缓步走到她跟前:“陆大人好记性,当年若不是你一时心软放走我们,骁早就白骨一具。” 陆知微强撑病体,说道:“当年之事也是你们交不起税,被世家地主抢占了田地,才不得已聚众讨要公道,世家与朝堂诸公勾结,要我围剿处死你们,我那时在官场沉浮不久,此番作为不合我心中道义,遂留你们一丝性命。” 骆骁搭上她的脉搏,眼神沉了下来:“您身受重创,脉细如丝,是将死之状。” 陆知微笑容平静:“所以我说不必救我了,我这尚有余温的血,还要去做最后一点事。” 慕云栀泪眼婆娑,握住她的手:“您还想做甚?我帮您。” 陆知微回握住:“你们平安离去,只需旁观我上刑场,就算帮我了。” 她脸色惨白,可眼睛清亮无比:“我见过太多卖儿鬻女就为吃口饭,还见过交不起税的人被迫成为流民、贼寇。我睡不着呀,梦中都是那些一张张凄惶的脸在向我求救。税法必须改,黎民生计才能有所改善呀!” 陆知微一口气说完,缓了缓:“我就算拼却一条性命,也要让这税法动上一动。我要在刑场上抛却我唯剩的热血,发出我的最后一呼,在有志之士,有能之士心中埋下火种,我虽死,可自有后来人!” 慕云栀轻抚她的胸口,为她顺气:“陆大人,我可以种出高产之粮了,亩产可达四石,我再努努力,这产量还能再高些。” 陆知微眼神骤亮,紧紧抓住她的手:“真的吗?好呀,太好了,天不亡我大昭,骆骁要保护好她,粮食能高产,民生也算有希望了。” 蓦然传来一声哨子长啸,骆骁面色骤变:“不好,漕司亲兵回守了,我们必须离开,不然走不了了。” 这哨音是他和齐民义军的约定信号,此哨一出,便代表他们敌不住,先行撤了。 骆骁拉起慕云栀,尊敬拱手:“陆大人,骁感谢您为民所做一切,他日黄泉相聚,再与君畅聊过。” 骆骁将慕云栀带出牢门,复又锁上,慕云栀眼中带泪,频频回首:“陆大人,相见恨晚,望您保重。” 33. 得见他一面 出了内刑堂,只见先前阻拦她的守卫倒在血泊之中,她不小心踏进一滩鲜血,愕然失色,急忙挪开脚。第一次见这般场面,慕云栀觉着浑身冰冷,胃里翻涌。 可等不及她处理好此些不适,就已经传来了守卫跑动、呼喊的动静:“去内刑堂!” 慕云栀眼神充满了警惕,冲着拔刀的骆骁道:“跟我来,我保你不死。” 不知是否是她语气太坚定,骆骁信了这看着柔弱的女娘。 慕云栀带着他先到假山石处,与侍女对换了外衫,一路遮遮掩掩、躲躲藏藏回到自己的客房。 慕云栀隙着房门,查看外面的动静,骆骁看着她的背影说道:“你真的能种出亩产四石的粮食?” 慕云栀关上门,转过头来:“没骗你,你去打听一二便知,就是因为这缘由,程大人才将我邀来这转运使司的。” 骆骁道:“好,既然陆知微大人说你很重要,那以后我便会护着你。” 慕云栀见他手臂受伤流血,从袖中中拿出一瓶药粉:“你受伤了,将袖子捞上去,我给你上药。” 骆骁身体紧绷着,闻言鬼使神差照她所说的做,挽起了袖子。 慕云栀垂着头,认真为他上药:“你刚才怎会问我是哪方势力?咱们不是一路人吗?” 骆骁好似察觉不到疼一般:“不是,我不过被人当刀使了。你那背后之人也放心让你一个小女娘来做此等危险之事。” 慕云栀拿出自己的手帕包扎他的伤口:“你也太小瞧我了,再者他是我除了娘亲外这世上最信任之人,我是不会有事的。” 她将手帕包好,打结,抬头看着他:“我先前听闻陆大人说你是齐民义军的首领,你们是做什么的?” 骆骁眼神晦涩不明:“不过是一群失了田地,交不起税,无生计可托,在这乱世挣扎求存之人罢了。” 慕云栀一手握拳砸向自己的手掌,眼睛清亮:“我懂了,你们是陈胜吴广,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骆骁一时语塞:“陈胜吴广是谁?” 慕云栀张口结舌,眼神飘忽:“啊~其实……我也不认识,听说的,听说的。” 骆骁一直留心着周围的风吹草动:“院里的人在往西边集聚,我需要找机会离开。” 慕云栀打开门,往外看:“你跟我来。” 慕云栀领着骆骁往东面走,拐入一条窄道,两人脚步都放得极轻,到了一游廊拐角处,四面翠竹掩映。 她指着前面说:“你从这里过去有个角门,连着外面的巷道,平日里这边守卫就比较少,现如今大致调去了西面,应就更少了了,你从这里离开应是比较安全。” 骆骁盯着她看了看,须臾,从怀中拿出一支骨哨:“若以后你遇到难处,可到松石寨,吹响这支骨哨,三长两短,我自会来见你。” 慕云栀接过这支还带着他体温,入手光滑的骨哨:“好,我收下了,你快走吧,我待会儿搞出点动静,助你引开守卫,你趁此时机,赶紧出这高墙院落。” 骆骁颔首:“多谢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我名慕云栀。” “玉瓣凉丛拥翠烟,南薰池阁灿云仙②。我记住了,慕姑娘,有缘再会。”骆骁蒙上黑巾,深深看她一眼,转身走进暗处。 慕云栀这才回到自己客房所在的院门口,深吸一口气,扯着嗓子道:“你是什么人?来人!救命!有刺客!” 叫喊完之后,拿出事先准备好的倒了迷药的手巾,捂住自己的口鼻,做戏做全套,晕眩着就倒地不起。 心忖,这药真是童叟无欺,药劲真大,倒太多了,勉强撑着守卫赶来。 “慕姑娘,你如何了。” “快……快追,那边……”慕云栀抬手颤颤巍巍指向北面,戏演完,双眼一闭安心昏了过去。 内刑堂,程钧负手而立,眼神扫过地面的食盒,看向囚房内靠着草垛,呼吸微弱的陆知微。 声音沉沉开口道:“有人来救你为何不走?” 陆知微目光似落点在虚空,平淡道:“将死之人,何必连累他人。” 程钧道:“想来要是问你是何人来救你,你也不会说。” 陆知微垂首默认。 程钧来回踱步,复又停下:“你就是太固执,太自以为是,不然也不会沦落到这步田地。” 陆知微嗤笑:“是呀,为官之道我学的不如你,捂着耳朵就听不到哀呼,闭着眼睛就看不到惨象,所以我将赴黄泉,你平步青云。” 程钧负在身后的手紧了紧,眸光深幽:“你倒是睁着眼了,可你又救了谁了?这世道还不是一样未变。” 有侍卫匆忙跑来,拱手禀报:“大人,发现有被迷晕的府中送饭侍女,还有慕姑娘。” 陆知微闻言眸光微动,侧耳细听,程钧道:“这里好好看好。”说完往外走去。 等到慕云栀醒过来已是翌日辰时,撑着床起身,头有些晕,昨夜还是对自己下手太狠了。 一直照顾她的侍女推门进来,见她醒了连忙道:“慕姑娘,你可算醒了,现感觉如何?” 慕云栀摇摇头:“我已无碍,对了,昨夜那贼人抓到了吗?” 侍女道:“还没抓住,程大人勃然大怒,现下府中加派人手,内刑堂更是谁也不许靠近。” 慕云栀悬着的心落了地,心忖,还得和陈遥见上一面,暗通声息。 护卫长来问过昨夜她见到的贼人是何模样,慕云栀托辞天黑蒙面,她也没看清人脸。 程钧因着这突发的几件事忙得脚不着地,无暇顾及她了,当她说要出门感受通州府的风土人情,程钧只是让侍女跟着。 长街之上,往来之人,形形色色,路面都比安宁县宽上许多,二三层的楼随处可见,一栋挨着一栋,临街铺子卖得货物琳琅满目,有不少她连见也不曾见过。 棉布衣裳在安宁县已算不错了,而这里的富贵娘子穿得衣衫流光溢彩,衣袂垂顺,上绣花鸟纹样,华贵非凡。 甚至还 能看见穿白襕衫的州府学子,三五成群,闲谈阔论;偶有车轿经过,行人避让,往来不绝。 慕云栀目接不暇,惊叹于这锦绣繁华,路过一货郎支着架子,吆喝卖着平价小饰,她凑近一观,拿起一串琉璃珠瞧着,蓝珠、白珠相间,晶莹剔透,圆润可爱。 货郎道:“姑娘好眼光,这是现下最入时的琉璃串了,与你很是相配呢。” 慕云栀问道:“这琉璃串银钱几何呢?” 货郎回道:“一颗十文,这一串才二百文。” 就在这时侍女捂着肚子,面露羞赧,凑到慕云栀耳边小声道:“慕姑娘,我腹中不适,想要离开片刻。” 慕云栀关切道:“那你快去,我就在这长街之上转悠,不会乱跑。” 侍女步履匆匆,慕云栀狡黠一笑,没错,她在出门前给她吃了会让人肠胃不适的弱毒。 她放下手中琉璃珠串:“我先逛逛再看看。” 凭着记在脑海中的通州府地图,她步伐坚定,拐进一条小巷,没注意她走后,一只修长有力的手拿起那琉璃珠串:“给我包起来。” 忽听背后有一阵脚步声似是冲她而来,慕云栀心中警惕,摸住藏于袖中的匕首。 后面之人疾步走于慕云栀身后,抬手欲拍她肩,慕云栀屏住呼吸,咬牙转身,袖中匕首半出鞘。 看清来人后,眉眼咻的放松下来:“何邦屿?” 何邦屿丹凤眼微眯:“你这么紧张作甚?我刚在那街上瞧着背影像你,跟过来,果真是你。” 慕云栀将匕首推回去,露出手来:“你怎会在此?” 何邦屿嬉皮笑脸道:“还不是听闻你来了这通州府,我在安宁县待着无趣,也来游玩一番,毕竟你在的地方,便有乐趣发生。” 慕云栀忍不住给他个白眼,皮笑肉不笑道:“我可真是谢谢你对我评价如此高。” 何邦屿环顾周围:“陈遥娘子没和你一起?” 慕云栀抱手于胸前,微微晃头:“我就觉着你对他感情不一般,你是在花月楼找不见他,所以才跟着我到此,就是为了和他相处吧。” 何邦屿面上一阵空白,半晌说不出来话:“你……我,我什么时候对她有感情了,诚然她有如沉鱼落雁,可我那是纯粹的欣赏。” 可慕云栀一副完全未被说服的模样,看他的眼神好似在谴责他色欲熏心。 何邦屿张口结舌,他算是体会到小女娘被造谣的那种无奈了:“我明明是担心你和她久久相处,情愫暗生。” 慕云栀看向他的眼神透着不理解,语重心长道:“你想见他大大方方便是,何必拿我当借口呢?别怪我没提醒你啊,你和他也没有结果的,趁早放弃,免得以后心碎,肝肠寸断。” 何邦屿扶额,气笑了:“慕云栀,你……” 陈遥足不扬声从后接近,一个手刀劈在他脖颈,何邦屿晕眩倒下,视野最后是慕云栀微微睁大的双眸。 慕云栀看向陈遥,目露惊喜:“你来了!” 34. 慨然赴死 陈遥伸手提住何邦屿的后领,将他拖着,墨瞳看向慕云栀:“跟我来,此处不是说话地方。” 慕云栀点点头跟在他身后,有些同情地看向被拖行的何邦屿,要是他知道自己被心心念念的陈遥娘子拖着,大约会欣慰吧。 福顺楼,绿树掩映,清幽雅静,甲子号房,陈遥将何邦屿随意扔在地面。 慕云栀凑到陈遥跟前,有些着急道:“陆大人不愿离开,她想死在刑场。” 陈遥拉住她坐下,给她倒了一杯茶:“别急,将昨夜之事细细说来。” 慕云栀道:“你们在外闹出动静,调走兵力后,我得以顺利见到陆大人,你知道陆大人其实是女子吗?” 陈遥眼中没有意外:“我与她曾有一面之缘,那时便怀疑她是女儿身。” 慕云栀露出崇敬的神色:“她可真厉害,以女儿身瞒天过海去考科举,为官清正,心里装的都是百姓。” 陈遥目光落在她的腕间,语气平静:“她一路走来确是不易,可她妄想一己之身去动世家根基,蚍蜉撼树,结局就已定了。” 慕云栀心中怏怏,总觉着这样的卓然女子,风骨凛凛,不该是此下场:“昨夜除了我还有另一行人也去救她,可她说自己来日无多,想将自己最后一点热血撒于刑场,于众人心中,点燃一缕火种。” 陈遥道:“既是她的选择,便全了她的心意。她明确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以身殉志,我是佩服她的,犹胜许多男子,你也不必过多伤怀。” 经他开导,慕云栀郁色稍霁:“昨夜那叫骆骁说是收到传信来的,他不是你的人吗?” 陈遥见那何邦屿眼球颤动,有转醒之兆,木着脸,毫不留情再劈了他一手刀:“陆知微于他有恩,我只是给他创造了时机,他劫了人,自然能将我们撇得一干二净。” 慕云栀微微颔首:“难怪他说自己被人当刀使了。” 她忽觉眼前之人心思缜密远超自己所想,相伴如此多年,自己对他的了解是否尚浅。 陈遥看着她眸光明亮,如秋夜星辰,如此干净喜人,事情已了,不该让她卷得更深了:“三日后你便向程钧请辞,若他要留你,你便说和安宁县县令何正有约,先耕种试点,才大面积推广,他们有些旧日交情,不会为难与你,届时你可脱身。” 慕云栀眼底略有迟疑:“程大人如此在意粮食,他是个好官吗?” 陈遥墨瞳深幽,流露出冷静和对人心的洞察:“人皆会趋利避害,趋吉避凶,世间大都是这样的人,程钧是个聪明人,他看透世事,顺应世情,将自己的青云途放在首位,虽媚上,却也顾民,比一些鱼肉百姓之官好上些许,人性复杂,好坏二字太过单薄。” “这样的人找准他所在意的一切,利用起来便得心应手了。” 慕云栀露出似懂非懂的神色:“我这样的小民,按理无足轻重,可他为何就因我种田好,就愿意见我呢?” 陈遥耐心为她解惑:“农为国之本,你能每亩多产半石,甚或更多,你不知道你有多厉害,不仅更多的民能吃饱,也意味着朝廷能有更多的赋税,更多的军粮,粮食储备上去,也意味着抵御灾荒的能力大增。” 慕云栀蹙眉偏头:“我这么厉害吗?” 陈遥伸手按在她蹙着的眉心:“想不明白就别想,一切有我。” 慕云栀觉着像是凉玉贴着自己,给灵台注入清明。 心忖,也是,这般地位的贵人,自己今后大约不会再有交集,何必心存纠结。 目光被他的骨节分明的手指牵引,不自觉地侧过脸贴了上去,忽而感受到那手的主人骤然一僵,慕云栀回过神,目光游走,垂着头不敢看他。 陈遥神色还是一如既往平静如水,内里却汹涌着复杂的情感,手指微蜷,复又贴了上去捏了捏那柔软细腻的肌肤:“你怎么这么会撒娇?” 慕云栀脑中空白一瞬,她轻推他的手,理不直气不壮道:“你别胡说,我……我那只是累了,借你的手靠上一靠。” 陈遥虽乐得见她手足无措的模样,可乱的不只有她的心。 陈遥拿出一小匣子:“一点小玩意儿,送你的。” “这是什么?”慕云栀疑惑着打开,只见里面是她先前看过的那琉璃串。 “你跟踪我?” “是你警惕性太低。” 慕云栀爱不释手,抿唇暗笑,陈遥看着她,眉眼也跟着柔和下来,他最擅于将所有的情绪藏于冷漠之下,可面对她还是乱了心、败了北。 可他的前路注定荆棘丛丛,步步踏血,该拿她怎么办才好? 陈遥伸出手拿过那琉璃珠,牵起她的皓腕带上那琉璃珠,衬得手如凝霜雪。 “好看吗?”慕云栀问。 “你若喜欢,它就是好看的。”陈遥牵着她起身,“我送你回去,免得叫人起疑。” “那他怎么办?”慕云栀指向晕得人事不知的何邦屿。 陈遥冷冷瞥他一眼:“我会告知掌柜,说他晕眩,是一女子将他送来此安置。” 两人相携,出门而去,唯余何邦屿梦中见一恶狼对一小猫虎视眈眈,暗藏觊觎,他正与那恶狼缠斗不止。 待回到长街之上,侍女果然找了许久:“慕姑娘,可吓死我了,还以为你迷了路。” 慕云栀笑道:“通州府太繁华了,我逛的一时入了神。” 她转身,已不见那个仪形朗畅的身影,略带失落,与侍女一起回府。 她没注意的是陈遥头戴毡笠,不近不远的跟着,直到目送她到了转运使司方才离开。 三日转瞬即到,位于市曹的宣武街早已人潮汹涌,摩肩接踵,囚车辚辚而过。 陆知微已瘦得脱形,囚衣空荡荡的,脸色近乎死白,她靠坐在囚车内,手脚都带着厚重的镣铐。 路旁百姓不少面带哀恸,有些许还偷抹眼泪,慕云栀和陈遥站在高楼处,将这一切都落入眼底。 到达刑台附近,侍卫将陆知微架着出来,她虽脚步发颤,也努力挺直了脊梁。 监斩台上,程钧形容端肃,他拿出圣旨念道:“南筠州知州陆知 微,擅权妄为,私自在南筠州试点改税制,欺君罔上,罪无可恕,着就地处斩,不必来京。” 程钧念完后看向陆知微:“罪人陆知微你还有什么话说吗?” 陆知微抬眼看了看天,秋阳杲杲,清光泄地,好久没见过阳光,直晃得人睁不开眼。 她扫视了一圈周围百姓,嗓音虚弱但清晰:“大昭目前正税十税一,可加上加耗、支移等附加税,就可到十税五六,民不聊生啊,黎民种的粮食有多少进了国库,又有多少喂饱了世家大族?” 她停下来咳了咳,就像是肺腑也要咳出来一般,嘴角淌下丝丝血沫:“税法不改,税法不改,天下之人,种田之人吃不饱,种田之人吃不饱,大昭就稳定不了。丈清田亩,减轻赋税,还粮于民,利在万民,功在社稷!” “我今日以血祭法,望能警醒后来之人,莫让大昭再有饿殍遍野,易子而食的惨状了!” 陆知微一把扯下自己的发髻,长发飘散,眉眼清秀,淑丽清雅,毫无疑问的女儿身,她笑得爽朗:“扮了一辈子的男子,临了,我想做回自己,各位有识之士,我今日去了,大昭的未来就靠你们了,请谨记我所言。” 周围百姓窃窃私语:“陆大人居然是女子吗?” 慕云栀牢牢掐住陈遥的手,眼睛笼泪,她对这世间的有些想法在悄然改变。 陈遥将她揽住,靠近自己怀中:“难受便不看了。” 慕云栀将泪擦在他的衣裳上,声音闷闷:“不,我要送她最后一程。” 陈遥眉毛拧着,难得忍住洁癖,纵容她在自己身上拭泪。 骆骁隐在暗处,目睹了这一切,他紧紧握着刀柄,心绪复杂,他和陆知微看法有些不同,觉着陆知微太天真了。 包括他在内的齐民义军,有多少都是交不起税,失了田地被逼上山的,他们劫粮,劫鱼肉百姓的富户,劫贪官。可是杀了贪官还有贪官,世家不死,一切都不会有变化。 程钧神色复杂,对陆知微女儿身似乎并不意外,附耳在身边侍卫说了几句。 那侍卫走到正往刀上喷酒的刽子手旁,小声说了几句,刽子手一脸茫然跟着他退下了。 程钧扔下处斩令箭:“罪人陆知微,午时三刻已到,刽子手身体欠佳,改行……绞刑。”绞刑,保她全尸便是他仅有的仁慈了。 陆知微笑得释然:“我这般愚笨之人也能在这官场沉浮,这世间多有女娘才华洋溢,我祝你们有建功立业那天。” 行绞人将绳套套于陆知微脖子上,她望向了人群之中泪流满面的安岚,嘴张了张,那口型在说:岚儿,对不起,来生再见。 行绞人抽走踏板,她的身形猛然下坠,凭着生命最后的本能挣扎,须臾之后,双手无力垂下,空洞的眼里没有了生命迹象。 刚才还晴空万里的天空,忽而风悠悠,雨细细,像是老天最后的送葬。 陈遥揽着慕云栀,将她的头扣在怀中,不让她看这等惨烈的场面,慕云栀紧紧抓着他的前襟,泣不成声,他能感觉到自己衣裳濡湿一片。 35. 风骨长存 人群之中,不知是谁先开始的,传来细细微微的呜咽之声,算是拜别这位一心为民的女官。 慕云栀勉强缓过劲儿来,还在抽抽噎噎,陆知微的临终呼喊,她的死亡像是一记重锤,叩开了这世间她还未深入了解的另一面,这世道吃人。 比起来安宁县的日子就像是一个幻梦,安稳平静地不真实。 她的声音还带着些许颤抖:“我心中不快,陆大人以性命为代价真的能让世家当道,民不聊生的局面有所好转吗?” 陈遥有一下没一下的轻拍怀中之人的肩,声音低沉喑哑:“是我不好,过早让你直面这世道的浑浊。她没有白死,她把自己当做火种,聚念,且看这念能否成燎原之势吧。” 慕云栀秋水剪瞳中盈着痛楚和无力:“我是不是也很天真?以为将提高产量的方法传播出去就能造福民生了。” 陈遥语调放缓,带了些安抚的意味:“你钻入了另一个牛角尖,你都不知道你能提高产量对于大昭来说有多重要,你尽管去做试点,我必不让你的努力白费,陆知微没完成的事,我也会换种方式继续做下去。” “你怎么这么好?” “……云栀,不要将我想得太好。”他的未尽之言是知道自己隐藏起来的一切后她会失望。 慕云栀从他怀中抬起头来,见到他胸前湿漉漉的一片,面色有些不自然,快速眨巴着眼:“你的衣裳,我不是故意的。” 陈遥见她没那么伤悲了,言语打趣她:“你拿我衣裳擦泪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既被你弄脏了,合该你赔我,我这衣裳素罗满绣,价值五十两,这下你欠我六十两了。” 陈遥说着向着她俯身凑近,慕云栀讶然抬眸,对着他姿容玉润,风仪秀整的放大俊颜,带来的视觉冲击太大。 这人突然凑这么近干嘛!叫人猝不及防。 慕云栀双目圆睁,轻咳一声,掩饰内心慌乱:“你……你这钱窟窿里打滚的,居然穿这么贵价的衣裳,我顶多帮你洗了,赔不了一点。” 陈遥嘴角挑笑,冷清的桃花眼下满是柔意,盯着看久了,勾人心魄。 “你赖不掉的。” “你就可着我欺负吧,要钱没有,有本事你就将我拘了去。” 陈遥微微眯眼:“也未尝不可。” “嗯?” 经他这么一打岔,慕云栀情绪暂缓,看向楼下。 雨绵绵密密,街面染深,行绞人已将陆知微尸身放平在地。 程钧从监斩台上起身,凝视着地面的陆知微:“陆家可有来人为她敛尸?” 场面一度寂静,无人应话。 程钧眸光幽沉,嗤笑一声:“陆知微呀陆知微,你坚持个什么劲,你至亲的家人都不愿认你。” 这时人群中骤然传来一清亮的女声:“陆知微家人在此!” 人群纷纷让道,安岚拉着板车前来,她放下板车,走向刑台,每一步都沉重无比。 慕云栀在楼上看见,讶然道:“那是岚姐姐,她怎会在此?” 安岚一步一步走近陆知微,失力般跌坐在地,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抚向陆知微圆睁的双目,替她合上眼。 “骗子,你总是失约,幸好我是守约之人,跟我走吧。” 程钧走到她跟前:“你是她什么人?” 安岚抹掉眼泪,语气含冰:“至交知己。” 旁边有人说道:“大人这不合规。” 程钧抬手制止说话之人:“让她带走,一具尸体而已。事已了,回府。”说完转身离开。 安岚吃力地架起陆知微,佝偻着背,走得虽慢,却稳,她像是对待珍宝一般将陆知微轻轻放于板车之上,扬起一块白布,将人覆上。 拖着车,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意:“跟紧我了,魂兮归去,莫回头。” 看着慕云栀欲言又止的神色,陈遥拉着她道:“走吧,我带你去送她们一程。” 慕云栀眼神瞬间焕发神采,重重点头:“嗯!” 通州城外,丰河岸边,雨已散去,水面雾气氤氲,泛着冷光。 慕云栀与陈遥一路跟着,直到远离城门方才现身。 慕云栀露出关切的神色:“岚姐姐,你与陆大人……” 安岚看了一眼板车,露出些怀念的神色:“我与她年少相识,那时淘气,陆家是大族,她家樱桃树枝繁叶茂,那日春光正好,我与几个半大的孩子打赌谁能摘更多,翻上她家墙头,可我上去就下不来。” “恰逢知微在院子念书,是她将我抱了下来,还送了我一篮子樱桃,就这样一来二去就熟络起来。” “那时我还不知她是女扮男装,她那般好的人,喜欢上她简直是在人之常情。我表明心意,换来的是她的手足无措。” “那时我方知她是女儿身,我们成了知己,她这官做得如履薄冰,我几次劝她辞了官,她都说再等等,我知她是放不下受苦受难的百姓,等着等着就等来了她的死讯。” 安岚容色凄楚,字句都说得很轻,像是怕扰了故人安生,她如今也只能靠着回忆暖着。 忽而一阵强风吹过,水波粼粼,裹走了她眼角的泪,似是故人离别叹息,握不住,只余指尖的微凉。 慕云栀用力眨眨眼,将涌上的湿意逼了回去:“岚姐姐你要带着陆大人去哪儿呢?” 安岚将吹散的鬓发别至耳后:“我想带她去月泽湖安葬,那里风日妍静,我们早就约定好,她若辞了官,就定居在那儿。” 陈遥骤然出声:“这里离月泽湖走路尚需七八日,雇马车快些。” 安岚看向他:“城里人怕惹上麻烦,不肯租,我想先走着沿途看看是否有人愿意租。” 陈遥道:“这个你不用担心,我已替你租好了。” 安岚沉默片刻:“多谢。” 陈遥颔首算应了。 安岚的目光在二人身上扫来扫去,半晌后,说道:“年少情谊难得,真羡慕你们能相伴彼此。” 慕云栀看了一眼陈遥,有些紧张道:“啊……他,岚姐姐你……” 陈遥出言打断她:“安老板一双慧眼,识人入微,早就认出我是谁了。” 安岚淡然道:“是,放心,我不会往外说的。” 停顿片刻后她看着陈遥说道:“好好护着她,莫伤她心。” 陈遥冷漠疏离的脸上,眼神晦涩不明:“不用你提醒。” 陈遥事先联系的马车在说话间就到了,还备了棺木,车夫帮着将陆知微安置妥当。 安岚拉住慕云栀的手道:“宝庆阁要辛苦你和丁掌柜再帮我看管些时日了。” 慕云栀点头应道:“岚姐姐你放心,我定帮你看好宝庆阁。”安岚语气柔和:“多谢,等我回来给你涨工钱。” 慕云栀和陈遥并肩而立,看着马车渐渐远去,空旷的田野,也似染上了悲寥。 陈遥观她神色郁郁,开口道:“斯人已逝,风骨长存,此间事了,我们该回安宁县了。” 慕云栀收回视线,拉起他的衣袖给自己擦泪:“好,我也想家了。” 陈遥叹口气,纵容了她的作为:“也就你了,旁人早被我揍得皮开肉绽了。” 看着慕云栀抿唇,耷眼,可怜兮兮的模样,他哪还说得出来一句重话,轻咳一声:“你回去向程钧辞行,我在城外折柳亭等你同行。” 慕云栀道:“我这就回去请辞。” 慕云栀回到转运使司,从下人那儿得知程大人心情不佳,在试耕田处,她便来到了那静院,没想到见到了一意外之人,何邦屿。 她摸不准此人要做什么,是个不好把握的变数。 何邦屿饶有兴致地欣赏慕云栀那错愕的神色。 程钧挽袖赤脚,瞥见她来了:“你来得正好,我这正准备按你所说的深耕,骨肥、饼肥都备上了。” 慕云栀见试耕田旁果真堆着饼肥、骨肥,她行过礼道:“大人如此关心粮食,亲自试耕,真乃百姓之福。” 程钧瞅了她一眼,貌不经心道:“你这眼睛怎的如此红肿,像是哭过。” 慕云栀伸手抚上眼睛,心有戚戚:“民女从未与娘亲分开过,这出来久了想家了。” 程钧笑了一声:“到底是小女儿心态。” 何邦屿还是那副散漫随性的模样:“程世伯,我们安宁县人杰地灵,出来久了念家也是情有可原。” 他停顿了一下,道:“不过嘛,慕姑娘心狠得很,没想到也能看见如此愁肠百结的模样。” 慕云栀心下了然,这人还在记仇将他扔于客栈一事。 程钧但笑不语,半晌后才道:“慕姑娘,这饼肥和骨肥是先撒田中再耕田,还是先耕田再撒呢?” 慕云栀恭顺道:“民女觉着先将肥料撒于田中,然后再通过深耕使土壤与肥料混合均匀,效果更佳。” 程钧道:“还愣着干嘛,还不按慕姑娘说的做。”侍从麻利地撒肥于田。 何邦屿看了看慕云栀道:“种田原是有如此多门道,倒是让我长见识了。” 侍从牵来牛,拿来铁犁,躬身行礼:“禀报大人,改良过的新犁拿来了。” 慕云栀想要离开,也不想何邦屿跟着自己,遂道:“民女观何郎君对种田颇有兴趣,其实最好的长见识的方式是亲身体验,何郎君身强体壮,不若先来试试这新犁,也让陈大人歇息一二。” 程钧点点头:“来吧,世侄,我也替你父亲教导教导你,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 何邦屿张了张嘴,剜了慕云栀一眼,不情不愿道:“那……小侄试试。” 何邦屿挽起裤脚,赤脚下田,田里绵软,撒得肥甚扎脚,他在田中走得摇摇晃晃,东倒西歪的,还一个不小心扑倒在田中,形容狼狈,程钧捧腹大笑。 慕云栀深吸一口气,壮着胆子说:“程大人,民女实在挂念家中老母亲,可否允民女归家?” 程钧脸色微变,沉声道:“你那小村子有什么好的,择日将你娘亲也接来通州府,我们也好时常谈论农耕问题。” 36. 她不见了 慕云栀心中惴惴不安,来时容易去时难,看来只能按陈遥所言搬出何正做托词。 慕云栀垂首,眼睫微微颤动,斟酌道:“程大人,民女……” 何邦屿站在田间,扶着犁,骤然出声打断她:“世伯,您有所不知吧,我父亲极为看重这慕云栀,前不久才与她约定好,先在南浔村试点,再扩至安宁县,我父亲苟在这穷乡僻壤这么些年了,好不容易能做出有点政绩的东西,世伯您可不能从中截胡啊。” 程钧负手仰头,微眯着眼,不紧不慢道:“真有此事?” 慕云栀垂眸瞥了何邦屿一眼,这人怎在帮她,回道:“是,民女也正想与您说起此事,除了思念娘亲,我也要回去仔细详察再生稻的生长情况,诚如民女先前所言,冬稻产量兴许不容乐观。” “可素来再生稻长势喜人,能达一年两收,民女想着尽量也提高再生稻的产量。距离稻谷收割已经过去些时日了,如今再生稻也开始长苗,田里离不开人。” 程钧像是没听到一般,指着一个侍从厉声道:“你是怎么撒的肥,没看到那里肥没撒匀吗?” 那侍从面色惶惶,连忙告罪:“小的这就重新撒过。” 何邦屿在试耕田中,艰难扶犁耕田,一边又观察着程钧的细微反应,饶是他玲珑心思也摸不准这官场老狐狸的想法。 他可不愿让慕云栀留在通州府,她若留在此间,自己还去哪找如此合他心意的消遣? 被人打晕扔在客栈的事,他还想找她说个分明。 有侍从端着稻谷经过,慕云栀看了看,拦住他:“且慢,敢问这是大人收集而来的冬稻种吗?” 侍从答:“正是。” 慕云栀捧起一把到手中拨动、细看,半晌才道:“这稻种还需选过才适合播种。” 侍从道:“这已是一颗颗的选出来的。” 慕云栀摇摇头,眼神清亮专注:“还不够,人工选种,一般会选择颗粒饱满的,但有些种子看着饱满,实则是‘虚胖’,可否拿些盐水来?” 侍从看向程钧,程钧听她如此说道,有了些兴致,授意道:“去给慕姑娘拿盐水来。” “还要桶清水。”慕云栀道。 不多时侍从就提来了盐水,慕云栀将种子倒了下去,用手搅拌均匀,待其沉淀之后,倒掉了桶中的杂质,再将稻种移到清水中淘洗。 “这淘洗过的稻种还不能用,尚需晒种,晒个四五天即可。” 程钧问道:“为何要晒种?” 慕云栀回道:“晒种杀毒,可提高它的发芽能力,之后还需温凉合适,干湿相宜的环境,种子方可出芽……人亦是如此。” 慕云栀说完不偏不倚看向程钧,黑白分明的眼睛坦荡得紧。 程钧抬眼看向她,目光如鹰,须臾,重复了一遍:“人亦是如此。”冷哼一声。 何邦屿微微蹙眉,慕云栀胆子太大了,她这招借物喻人,要是触怒程钧,她还想不想离开了。 他正准备出言打圆场,谁知程钧竟道:“既如此,你便回吧,我也就不与我这旧相识抢功绩了。” 慕云栀眼睛一亮,喜笑颜开道:“多谢程大人体谅,民女告退。”说完脚步轻快向外走去。 何邦屿没料到是这么个进展,那牛拖着犁耕移动,他一个不留神又栽到了田里,扑腾几下才起身。 呸呸两声吐出口中泥水,急声道:“慕云栀,你给我站住!” 慕云栀回头看他,眉毛轻撇,带着并不走心的歉意道:“何郎君合该多陪陪程大人,为大人分忧才是,民女就不多叨扰了。” 待那衣角消失在转角处,何邦屿手脚并用,挣扎着要从田中出来,这女子竟又将他扔下。 程钧戏谑道:“我就说这么些年不见,你怎会想起突然来拜访我,原来是为了她而来呀。” 何邦屿立即道:“程世伯误会了,小侄真是惦记着您,所以才来拜访的。” 程钧一副看得透彻的模样,似笑非笑:“既如此,就把田给我犁完再走不迟。” 何邦屿咬咬牙,回去扶犁:“小侄谨听世伯吩咐。” 程钧骤然长叹一口气道:“落花有意随流水,流水无心恋落花。少年情意让人回忆往昔呀!” 何邦屿一个踉跄,抬眸愕然:“世伯莫要胡说,我才不喜欢那野丫头。” 程钧挑眉,语气平淡:“哦?是吗?” 这厢慕云栀出了转运使司,眼神光彩湛湛,像是那夜空星子重新又落回她眼中,一想到陈遥还在等她,她心中雀跃,眼角眉梢都带着笑意。 慕云栀背着包袱,脚下生风,像只振翅欲飞的小鸟,对着州府的锦绣繁华没有丝毫留恋,只是想着别让那人等太久。 路过一条巷子时,她偶然瞥见几个壮汉围着一个弱女子,那女子缩手缩脚不断往后退,直到贴到墙壁无路可退。 “你家欠钱不还,已经把你抵给我们,你乖乖跟我们走少受罪,否则,嘿嘿……”一个大汉语气下流,形容猥琐道。 那女子哭诉:“求求你们放过我吧,我挣钱还你们。” “等你挣钱还,那到猴年马月去了。” 女子瞧见慕云栀,像是要抓住救命稻草一般:“娘子,帮帮我。” 慕云栀狠心转过头去,往前走了几步:“不能惹麻烦,我哪打得过那些个壮汉。” 没走几步,那女子的哭声缠绕着她,她停住步伐,毅然转身回去,衣袖之中双手紧张握拳,脸上带着看似自如的笑。 “表姐你怎么在此?这隔得远了,我还没认出你来,我看你也没认出我呀。刚从转运使司出来,我那表姐夫不是在里面当差吗?还跟我说一会儿就来找你,估计也快来了。” 慕云栀走过去牵住那女子,那群大汉也不知是不是被她搬出的转运使司唬住了,倒也没有多余的动作。 那女子也识趣,立即道:“表妹,瞧我这眼神,我那夫君最近颇得转运使大人青睐,我还以为他忙的没时间见我呢。” 两人就这样自然而又旁若无 人地走出这群大汉的包围。 待快走出巷子,慕云栀刚松口气,正欲和那女子说点什么,那女子蓦然眼露凶光,暴起用一块布捂住慕云栀的口鼻。 那女子手臂有如铁箍一般,慕云栀挣扎不过,目露惊恐之色,昏过去前,脑中浮现陈遥的身影,自己多管闲事,大约又要被训了。 那几个大汉连忙跑过来,扛着慕云栀,眼神警惕周围,随即一起上了一辆马车离开。 陈遥在折柳亭等到酉时过,还不见人来,他心中一阵烦闷,难道他估算出错,程钧不顾旧日情义,不放慕云栀离开? 他转身走向城门,步履匆匆,不多时便到了转运使司门口,对着门口守卫道:“草民是慕云栀的家中亲眷,前来接她的,敢问她还在府中吗?” 守卫道:“你是说前几日住在官邸的慕姑娘呀,她大约半个时辰前就已经离开了。” “多谢。” 陈遥心中不安感更甚了,从转运使司到折柳亭只有一条路,就算慕云栀走得慢,他们也该碰上才对。 呼吸变得又沉又慢,眼中迸射寒光,心忖,慕云栀出事了。一身杀伐之气再也掩饰不住,疾步离开。 何邦屿换了衣裳,理着袖子接近门口,骤然听见有人询问慕云栀,疑窦顿生,待他走到门口,只见到一个背影,慕云栀身边有这么个气势慑人的男子吗? 他怀着疑问和好奇跟了上去。 陈遥再走一遍从转运使司到折柳亭的路线,心中想着慕云栀路过的地方,做的事。 她在通州府没有仇家,且由于程钧不算庸碌,州府治安一贯良好,这段路离转运使司近,人拐子大约不会在此当街掳人。 知自己在等她,也不可能流连于街市。那只能是陷进某个突发事件中去了。 想通这点,陈遥即刻向沿街货郎询问:“可否看见一个身穿身穿冰蓝色襦裙,梳着同心髻,碧玉年华,背着包袱,姿容出众的女娘?” 那货郎见这人头戴毡笠,声音冰寒,连连摆手道:“没见过。” 陈遥沿途又问了许多人,都没人注意,直到一个正在收摊的货郎听到他在问旁人,眼睛转了转:“那女娘是不是别了一支木簪,还戴着琉璃珠串?” 陈遥立即走到他身边:“你见过?” 货郎打量着他,墨袍价值不菲:“见过,不过嘛……” 陈遥掏出一两银子扔给他:“说。” 货郎放在嘴角咬了咬,谄媚道:“我见那女娘进了那巷子,搭救了一女子,结果那女子将她迷晕,一群人就把你找的女娘带上马车了,喏,往那个方向驶去了。” 陈遥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这个角度刚好能看见巷子发生的事,旋即走到巷内,蹲下身细细察看踪迹,脑中还原当时情景。 走到巷口,陈遥拦下一骑马的行人,将其拉下马。 行人哎哟一声:“你这人,干嘛呢?当街抢劫呀!” 陈遥扔给他一袋银子,自己翻身上马:“这马我买了,驾!” 37. 识迹寻人 陈遥一路追着车辙印,到了城外西边树林,空余一辆马车在此。 他飞身下马进马车察看,里面空无一物,他眸若鹰隼,于马车壁缝中找出一根蓝色丝线,似衣裳挂上的。 陈遥拿在手中细看,是南筠州特产筠纱,他亲自为她挑选的衣衫,他心头一沉,握紧了拳头。 他跳下马车,四周足迹紊乱,四面都有足迹离开,他一人难追,蹲下仔细丈量足迹深浅。 通向南面的一条小道,足迹较深,似有背负重物行走,此路通向南部临县,陈遥快步上马追了上去。 慕云栀是在一阵马车的摇晃中醒了过来,察觉手脚都被绑着,她前几日迷晕别人的报应来得如此快吗? 幸好她在昏迷前,将袖中陈遥给她准备的说是行走在外必备药,抓紧挖了一点抹在鼻尖。 她心中惴然,不知这伙人绑她是何目的,用嘴咬断琉璃串,握在手中,沿着车缝扔了一颗下去。陈遥等不见自己,一定会来找的。 陈遥追到一处,那足迹竟然折返,绑匪是在故布疑云。 他刚要折返回去,两个樵夫从林子中蹿出来,其中一个举着一颗琉璃珠:“我可听说这珠子在州府可卖上十几文呢。” “你运气可真好。” “我不准备卖,让我家娘子也高兴一下。” 下一瞬,陈遥已飞身站在他们跟前,两个樵夫吓了一跳,陈遥二话不说,樵夫还没反应过来,他一手抢过那颗琉璃珠。 “你这人干嘛,这是我捡的。” 琉璃珠光洁崭新,色泽与他送给慕云栀的极其相似,他可不信这是巧合。 一双锐目牢牢锁住樵夫,语气硬得发冷:“你在哪里捡的?”伸手扔他一粒碎银。 樵夫手忙脚乱接住,心底涌上寒意,指着林子后边:“是……是在前面有处废弃的官道上捡到了。” 陈遥踏蹬而上,狠狠一提缰绳:“驾!”云栀,等着我,我一定找到你。 天色昏暝,暮霭沉沉,间或传来几声不知名的鸟叫,声声凄厉。马车在一废旧小院停了下来。 慕云栀赶紧俯倒,装作未醒,来了几人将她搬下马车。 “还没醒,赶紧搬进去关好。” “那当然,我出手哪有失误过,那剂量够她睡到明日了。”是诱骗她那女的的声音。 院门吱呀一声开了,慕云栀闻到潮湿的霉味,脚踏在草上发出的沙沙声。她被抬到一间屋子,放在草垛上。 “轻点,这女娘可金贵着呢。” “知道了知道了,走,出去把门锁上。” 啪嗒一声,门关上,接着是上锁的声音。确定屋内没人了,慕云栀方才睁开眼,屋内极暗,仅有光秃秃的窗棂透出来些月光,灰尘极厚,已经许久没人居住了。 刚才听那些人说话声调很奇怪,不像是本地人,也不知道背后之人是谁,绑她又是为何? 慕云栀从头上拿下木簪,打开后,从里面拿出一支细长极薄的刀片,她立即割缚在腕间的绳子。 骤然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嘈杂的人声,有人在开门锁,慕云栀赶紧躺回去。 叫潘素秋的女子说道:“走马承受公事乌沧大人,我们做事您还不放心吗?人就在此。” 乌沧走近慕云栀,蹲下将她翻过来躺平,仔细确认脸部:“确是她。” 潘素秋道:“好了,你确定没有尾巴跟着?别有生变。” 乌沧起身来,一双三角眼扫过她:“放心,此女子我已查过了,她不过是个村里的丫头,家中之人无官无职,失踪了也无人在意,没人会找上来。” 潘素秋手中把玩着匕首:“那乌大人尽快给我们安排离开路线,通关文牒,我们当夜就出发。” 乌沧眼睛滴溜溜的转,看人的时候像是毒蛇吐信:“别慌,我还没见到银子。” 潘素秋道:“跟我来。” 众人离开慕云栀所在房间,将门关上,来到另一间废弃屋子,潘素秋点头示意,大汉扒开草堆,露出下面几个箱子,打开来,里面是白花花的银子。 乌沧神色贪婪,伸手摸过:“这里可不足八千两。” 潘素秋皮笑肉不笑的说着:“这里是五千两,另三千两等我们到了边界即刻会给你。” 乌沧从白银上收回视线,抖了抖袖子:“我要再加贰仟两,一共一万两。” 一大汉吼道:“什么?!” 潘素秋抬手制止,沉了沉声:“乌大人,我们可是事先约定好的,助我们绑走这女子,送我们出关,一共八千两。这些年你为我们提供大昭的种子和农技,我们每次都守诺给了银子,拢共都有四千两了,临时加价,大人未免太贪心了一些。” 乌沧嘴角下撇,阴恻恻地盯着她:“这女子擅于种田的消息是我透给你的。她可每亩增产五斗,按一万顷算就是五十万石之巨,况她能力不止如此。对你们掸国来说,可是一本万利的买卖。有了她,你们以后大约也不会找我来走私种子和农技,我也要准备致仕,找个地方当富家翁。” 潘素秋瞬身来到他身边,匕首抵住他喉咙:“你就不怕我就在此杀了你?” 气氛一时剑拔弩张,两方人马都亮出武器。 乌沧神色从容,还是那副油腻的假笑:“哦~你敢吗?我可是走马承受公事,巡视梓州路州军,没有我的安排,你以为你们走得掉?” 对峙片刻,潘素秋忽而笑了,替他掸掸衣襟:“我们这次来本打算买些种子,没有带如此多的银子,五千两已经是我们的极限了,我这就传书让我们的人再送银子来。时间紧迫,恐再生乱,我们先走着,中途银子一到,就立马交给你的人,如何?” 乌沧深深看了她一眼,须臾方道:“好,我的人会送你们到南筠州,要是到了南筠州界内银子凑不齐,你们就都埋骨我们大昭吧。” 乌沧对着自己带来的人说:“来人,将银子搬走。” 慕云栀边割绳子,边听门外的动静,心忖,居然是乌沧和掸国勾结,难怪那日见自己他的反应如此奇怪,大抵从那时开始他就已经谋着将自己卖了。 陈遥诚不欺我,原来自己能种出高产之粮,为了更多的粮食储备,更充足的军粮,真的招人惦记。 乌沧带着心腹拿上银子,坐上马车驶离此处,只留了三人护送潘素秋一行人。 潘素秋下令:“休整,填饱肚子,子时出发。” 慕云栀终于割断了脚上的绳子,屏气凝神,蹑手蹑脚走到窗边,试着推窗,可窗户太老旧了,一推就发出吱呀的声音,她不得不更加轻些。 就在此时,院外传来马蹄声,紧接着是大汉的喝止 声:“你是何人?” 马匹嘶鸣,问话的大汉被人一脚踹飞,倒向木门,门板应声倒地,扬起灰尘和木屑,房里的人瞬间站了起来。 是陈遥,慕云栀捂住嘴,险些喊了出来。 陈遥飞身下马,目光冷如冰霜,扫过整个院子:“取你们命的人,她在哪儿?” 潘素秋拉起倒在地上的大汉,抽出刀:“就你一个人,那就来受死吧,一起上,杀了他!” 陈遥周身气息瞬间戾气森然,杀意露骨:“就凭你们?” 一个突身刺剑,率先解决掉一个冲上来的大汉,他嘴角勾起肃杀残忍的笑意, 几把刀同时劈下,陈遥用剑横向一挡,后撤一步稳住身形,手腕一拧,以柔克刚,卸掉劈来的力道,旋身飞踢,使人倒下,趁人无力招架时,剑光已到。 陈遥虽有负伤,这二三十人完全奈何不了他,利刃入肉的闷响,掸国人的惨叫声此起彼伏。 乌沧留下的其中一个心腹见情况不对,捂着伤口,趁没人注意离开这绞肉场,找乌沧报信去。 潘素秋见难以匹敌,自己人已落下风,转身回屋翻出弓弩,搭箭瞄准陈遥。 说时迟那时快,慕云栀撞开旧窗棂,翻到外面,直接朝潘素秋冲撞过去:“小心!”弓弩偏了方向,箭矢擦着陈遥脸庞而过。 慕云栀则与潘素秋摔在一起,陈遥分神看她,不小心手臂被划了一道。 潘素秋回过神来,立马抓住慕云栀,慕云栀完全不是习武之人的对手,被她挟持。 “立即停手,不然我杀了她!” 陈遥一步步地往她靠近,脚步很轻,却踩在了每一个人的心尖上,周围的大汉看着这尊浑身浴血的修罗煞神,心有忌惮,不住后退。 潘素秋再次厉声斥道:“我叫你停下,放下手中的剑!”刀在慕云栀的脖子上划出一道血痕。 那抹血痕刺痛了他的眼,陈遥舌尖抵住上颚,压抑自己心中的暴戾,依言扔下剑。 慕云栀看着陈遥暗自焦灼,陈遥眼神安抚她:“你们是掸国人,放了她,我让你们平安离开。” 潘素秋轻嗤一声:“你们两人都在我手里,我可以杀了你,带走她。” 陈遥勾起一抹嘲弄的笑:“我的人就在来的路上,你以为你作为掸国奸细还能平安离开?” 慕云栀趁着两人你来我往,唇枪舌剑之际,慢慢从袖中摸出薄刃。 潘素秋传令道:“收拾好一切,杀了此人,即刻出发。” 一个大汉踢向陈遥膝弯,他踉跄一下,半跪在地。 趁她分神之际,慕云栀将薄刃扎向潘素秋拿刀的手,陈遥一直在关注慕云栀的细微动作,旋即从腰侧拔出匕首飞向潘素秋,扎进她胸膛。 快速起身,瞬息到了慕云栀身边,将她揽在怀中,将潘素秋踢飞。 周围大汉举刀砍来,陈遥用脚踢起地面的刀,抱住慕云栀迅速解决掉了剩余之人。 “你怎么样?还有没哪里受伤?”陈遥捧住她的脸道。 “我没有事,倒是你,我看见你中了好多刀。”慕云栀心有戚戚,说着就要查看他身上的伤口。 就在这时,两人一人沉浸在失而复得的喜悦中,一人因眼前之人受伤方寸大乱,没注意到角落中潘素秋挣扎着拿起弓弩瞄准射向慕云栀。 38. 我的婚约之人 陈遥反应慢了一步,只得以身挡住,肩胛中箭,反手扔出手中刀,潘素秋这下彻底没了生机。 慕云栀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我有药,你给我的药还在,都怪我……” 她说着就去摸袖中的金疮药,因为手抖得厉害,药瓶还掉在了地上,陈遥先一步捡起来,握住她的手。 “别慌,我没事,你帮我倒上药粉,我们得赶紧离开此地。”他面不改色将肩胛上的箭矢折断,箭头还埋在血肉中。 慕云栀深吸一口气,压抑住心乱如麻,拔开药瓶,将药粉倒在他受伤之处。 陈遥带着她上了马,坐在她身后,一手揽着她的腰,一手将缰绳交于她手上,声音有些沙哑:“我教过你的,你来控缰。” “好,驾!我们往哪儿走?”慕云栀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对他的伤势忧心不已。 “从这里往往东北向有一条猎人小道,穿过去绕到小北门,进城。”陈遥的呼吸喷到她的脖颈,常年体温偏寒之人,呼吸竟带了些许灼热,想来是伤重发热了。 借着月色昏蒙,慕云栀勉强辨认着方向,不断有树枝刮到她的脸,她也好似丝毫未觉,注意力都在身后之人。 “掸国人绑我是听乌沧说了我能种田高产,除此之外,我听见了他们的交易,乌沧一直在与他们暗通曲款,卖大昭的种子、农技,你知道吗?我值万两呢。”她故意逗趣,缓和自己紧张心绪。 陈遥额角沁出冷汗,眼前开始出现重影:“难怪掸国人会盯上你,乌沧离开不久,察觉不对必会派人来灭你口。” 他含住一颗药,声音越发喑哑:“你听我说,别慌,那箭上有毒,我估计会陷入神志不清,接下来的路就要靠你自己走,我已通知谢砚承,他会来接我们的……”声音越来越小。 来之前,他便去了谢砚承开在通州府的书铺分号,给他留了讯息,加之,何邦屿一直跟着他,他也是知晓的,这两人只要不太蠢,一定有人能接到慕云栀。 交代完,陈遥的头磕在了慕云栀肩上,放在她腰上的手也无力滑了下去,慕云栀将他的两只手都环在自己腰上,用一只手紧紧握住,避免他栽下去。 慕云栀神色愈发坚定,她一定要带他平安回去。 乌沧的心腹在近城门口赶上了乌沧一行,他疾呼:“大人,不好了,有人去救那女娘,掸国的人根本不是对手,我也是好不容易才逃出来的。” 乌沧眼神冷厉:“你们把银子送进去,其余人跟我回去,务必要将那姓慕的女娘和他同伙都杀了。” 决不能让他和掸国人勾结的事传出去,银子事小,掉脑袋事大,那两人不能活着。 “这里有马蹄印还有血迹,往这边,快追!” 慕云栀瞥见了后面的火光,暗忖,没想到乌沧的人来得如此快,再这么下去他们迟早会被追上,得想个办法甩掉追击。 她扶着陈遥翻身下马,重重拍了一下马屁股,马立即往密林处跑去,而她则架着陈遥走了另一个方向,借着丛林掩映,走走歇歇,浓重的夜色中,只余她的喘息声。 谁料还是有两人追了过来,慕云栀赶紧带着陈遥蹲在树丛之中。 “血迹是往这边来的,赶紧找找。” 身后就是湍急的丰河,慕云栀退无可退,眼见那两人越来越近,慕云栀心提到了嗓子眼。 乌沧属下拨开他们躲身的灌丛…… 没人。 “这两人到底躲哪儿去了?血迹就到这里呀。“ “难道是掉到河里去了?” 两人沿着河岸边找了起来。 夜色太暗,两人都没注意一个伸出水面的芦苇杆冒出几个气泡。 慕云栀和陈遥正躲在河里,当时眼见就要被找到,她看向河面,不知怎的,笃定自己会凫水,犹记梦中州学考校凫水,自己拼死扑腾,好不容易才过了。 遂折了根芦苇杆呼吸用,带着陈遥跳进了水中。 一串气泡从陈遥口鼻中冒出,慕云栀知他是需要空气了,借着芦苇杆深吸一口气,一手搂住他劲瘦的腰,阖上眼眸,贴着唇将空气渡了进去。 心忖,幸亏他昏过去了,不然自己真不知该如何面对之后的他。 慕云栀撬开他的齿关,以便将自己肺腑中救命的气息更好地渡给他,如此循环往复几次。 水底好像自成一方世界,所有的喧嚣都远去,只有他们两人,是彼此依靠,是勇气来源,水流不断冲刷着身体,也带来了安全感。 慕云栀骤然感觉到他的舌尖在追逐着自己的,她睁大双眼,发现陈遥眼睛微睁,在她僵住时,那舌尖又触碰了自己的,她想要退却,却被一双遒劲的手按住她的后颈,不让她离开,原本的渡气,带上了缱绻与贪恋。 她一时不知该做何反应,任他牵引,陌生的感觉,唇瓣厮磨,她感觉自己身处虚幻和真实的临界点,而他是感知真实的唯一依靠,她整个人都在散发着高热,心跳早已失了序。 少顷,陈遥像是用尽了仅剩的气力,又闭上了眼,不动了。 两人近在咫尺,发丝缠绕漂浮,陈遥伤口渗出的丝丝血迹像是红线般围绕着两人,他们的命运早就纠缠不止,是彼此的唯一。 直到肺疼得感觉席卷而来,才将慕云栀从呆滞的状态唤醒,她赶紧借着芦苇杆吸了一口气。 嗔怒的看向陈遥,也不知他先前是否清醒过来了,哼,他肯定死不了了,这人色心大得很! 岸上两人巡视一圈不见踪迹:“兴许是跳河逃了,走,去禀报乌大人。” 不远处又传来人声:“你们两在这里磨蹭什么,马蹄印朝那边去了,赶紧去追!” 等到窸窸窣窣地脚步声渐渐远去,慕云栀方揽着陈遥浮出水面,她大口地呼吸着,劫后余生感跃上心头。 她吃力地背着陈遥朝着一处山石而去,她的气力几乎耗尽,全凭一股意志力在支撑。 他们都不能死在此,娘亲在等她归去,陈遥还有未竟之事。 好不容易发现了一个山洞,她艰难地爬进去,将人轻放在地上,自己也瘫倒在地,剧烈地喘息着。 待到稍缓了过来,她借着月色,手抖着捡了一些干树枝和树叶,钻木取火。秋夜寒凉,加之他们又落了水,浑身湿透,不取暖,陈遥恐撑不过去了。 慕云栀试了许久方才点燃火种,她将火生在 了山洞里侧,又拖了些树枝挡在洞口,火烧得较小,尽量不引人注意,暴露行踪。 陈遥躺在地上,面色苍白,嘴唇发紫,慕云栀查看他肩胛的伤口,血迹发暗发黑,她的心揪作一团,露出哀戚的神色,手忙脚乱地找放于袖袋中的金疮药是否还在。 金疮药还在,可进了水,凝成块了,她喃喃自语:“有总比没有好。”将药全部涂于伤口之上,撕掉裙摆,给他包扎上。 慕云栀握住他冰凉的手,眼泪滴到了他面颊上,轻声道:“多撑一会儿好不好,我们一定能获救。” 山洞外隐隐传来靴底踏过树叶的沙沙声,慕云栀瞬间警惕起来,抽出陈遥的腰间佩剑,严阵以待。 这么快就找了上来吗?当真天要亡他们,就算死她也要拉一个垫背的,看着躺在地面的人,她顿生出了无尽的勇气和胆魄。 用剑挑起泥土扑灭火堆,眼睛亮得慑人,全神贯注,持剑以待。 有人持着火把走近,慢慢进入洞穴,慕云栀躲在洞穴拐角处,仔细听着,近了,更近了,看到衣角后,她用尽全力,持剑劈下。 来人反应极快,用火把挡在这一击,火把掉到了地上,自己身形一晃重重坐在地上。 慕云栀还想趁势再劈一剑,来人忙不迭喝止道:“停!是我,何邦屿!” 剑停在他头顶上方,慕云栀这才借着火把看清来人:“何邦屿?你怎会在此?” 何邦屿起身,拍拍身上的土,轻咳一声,漫不经心道:“说来话长,我顺着血迹足迹找来,还以为你们已经死了呢。” 他说话虽难听,可毕竟给慕云栀带来了生的希望,慕云栀也不与他多计较,反而像是等来了救命绳索般,心中充盈着感激。 何邦屿细细扫视她,衣裳有划开、撕裂的痕迹,浑身湿透,发丝潮湿贴着细白的脖颈,整个人看上去狼狈极了,但那双眼睛还是一如既往的清亮,他几不可查的蹙了蹙眉。 他跟着那黑衣男子,发现那男子竟然在找慕云栀,他稍一思索猜到慕云栀可能失踪了,遂跟着他一路找过来,他也上了那辆遗弃的马车,发现慕云栀衣衫丝线。 他顿觉不妙,立即驾着那马车追黑衣男子,可那人速度太快不多时就将他扔在了后面,等他找到了那院子,只剩一地的尸首,但没有慕云栀和那黑衣男子,猜到他们应是逃了,暂且无虞。 他又察觉身后来了又一伙人,遂赶紧避开,将马车驾至大路旁,拴住马,自己则跟着那伙人找慕云栀的踪迹。 幸亏自己心思敏锐,从岸边水迹猜想到他们可能藏身于这某处,先于那伙人找到慕云栀。 “你身后那人是谁?”慕云栀挡住了视线,从他的视角只看见一点下颌。 慕云栀忽而想到,此人识鉴过人,而陈遥的脸与她女装有七八分相似,他看见了难免会有些猜测,这对陈遥要做的事恐有损,立即伸手抵在何邦屿胸膛。 “你等等,先别过来。”立即撕下衣裙,蒙住了陈遥的脸。 “呵,是什么人?居然连脸都不能看。” 慕云栀手上一顿,想起了那纸婚书,水下唇舌痴缠,脱口而出:“我的婚约之人……” 39. 生死与共 “你在说什么?!”何邦屿咬牙切齿,一贯冷静的脸上有了裂缝,“你什么时候有了婚约?” 慕云栀面色讪讪:“就……就前不久,这事不重要,我们赶紧走吧。” 何邦屿大步走过来,伸手要扯慕云栀蒙上的布料:“我倒要看看是个什么样子,这么见不得人。” 慕云栀赶紧抓住他手腕:“你干嘛?他……他脸上有伤,毁容了,一直不愿在旁人面前暴露容貌。”不得已编个谎话,希望打消何邦屿这莫名的好奇心。 何邦屿冷笑一声:“你眼光就这样?就看上这样一个男子,一没容色,二护你不住。” 慕云栀觉着有些莫名其妙:“你这人说话怎如此尖酸刻薄,再说了,他怎算没能力呢?他从二三十人手中将我救下。他的容貌我看着也欢喜的紧。” 何邦屿瞠目结舌:“……哼,你怕是被猪油蒙了心了。” 慕云栀扶起陈遥:“来搭把手,赶紧走了。” 何邦屿叹口气,扔给她一块手帕:“你擦擦脸,我来背他,你估计也没什么气力了。” 弯腰,不由分说的将陈遥背起来,往外走,慕云栀跟在身后,不敢燃火把,借月色疾行。 “马车就在前面了,这人……这人死沉死沉的。”何邦屿气喘吁吁道。 慕云栀白了他一眼,低声说道:“我看你是该锻炼一二了,我都能背动,怕不是酒色财气掏空了你的身体。” 何邦屿嫌弃地掂了掂背上之人:“信不信我把他给扔了?” 慕云栀忙不迭扶住陈遥,陪笑道:“别,别,你孔武有力,身形矫健,确实怪他太重了,等他醒来就让他减肥,减到你满意为止。何郎君大人不记小人过,原谅小女子口不择言。” 何邦屿哼了一声,他也是没有多余气力与她贫嘴了。不多时,总算赶到马车处,何邦屿将人放下后,插着腰大喘气,或许慕云栀说的有几分道理,他确是该加强体能了。 慕云栀跳上马车,将陈遥拖进去,平卧,用手背轻触他额头,烫得她一下子缩回手,目露忧色,心沉到谷底。 掀开车帘道:“何郎君情况急迫,他中的箭伤有毒,恐撑不了多久。” “知道了,驾!”何邦屿坐上马车,挥动马鞭,面上少了几分戏谑。 马车行驶中,何邦屿往车厢内看了一眼,慕云栀握着那男子的手,还用自己的帕子给她擦脸,心中莫名不爽利,偏过头,眼不见为净。 “到底是何人要绑你?我观那院里死去的不像是大昭人。” 慕云栀眼中血丝密布,脸上还带着疲惫,像是从高度紧绷中松了一口气:“掸国奸细和乌沧勾结倒卖粮种、农技,乌沧在转运使司见到我,得知我能种田高产后,将我卖与掸国人,目前追杀我们两的应是乌沧的人,大约是怕事情暴露,要斩草除患。” 何邦屿眉峰微微蹙着,神色认真起来:“难怪,我观那追杀你之人身手凌厉,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城门将于子时正关闭,我们必须在那之前赶到,否则我们都有性命之忧。” 慕云栀垂眸,神色恹恹:“何邦屿,多谢你,若不是为了救我们,你不会陷入如此险境。” 何邦屿凤眸半敛,嘴角勾起抹若有若无的笑:“可说呢,那日打晕我,还把我扔在客栈不管不顾的是不是就是他?” 慕云栀喃喃道:“你都猜到了呀。” 何邦屿道:“谁叫小爷我怀瑾握瑜呢,这也算是以德报怨了。” 慕云栀道:“此次算我们欠你的,他日你若有用得着的地方,尽管吩咐,我必竭尽全力。” 何邦屿默然半晌,忽而扬起一抹玩味的笑:“那就当你欠我一个承诺,待到兑现那日,你不能推脱。” 身后骤然传来马蹄声和马车轮辘辘声,紧接着是厉喝:“前面那马车立即停下!” 何邦屿面色凝重:“竟然来得如此之快,驾!”马鞭重重抽下。 慕云栀抽出陈遥的佩剑,目如寒星,一副打算破釜沉舟的模样:“就算最终命绝于此,我也要撕下他们一块肉来。” 何邦屿呼出一口气,看着她,眼神是自己也未注意的温柔,语气沉稳:“你听我说,我是和悦县主的外孙,他们抓住我,也要掂量掂量我背后的势力,投鼠忌器,你一会儿将我绑了,推下马车,我会为你争取些许时间。” 慕云栀猛然摇头,蹙眉道:“你自投罗网,他们一群穷凶极恶之人,很是危险。” 何邦屿道:“这样下去,咱们都逃不了,唯有此法了。” 慕云栀咬着唇:“何邦屿,从前是我误会你了。” 乌沧心腹看见一个人从马车上扔下来,提缰道:“停!大人,那马车上掉下来一人。” 何邦屿缓过一阵头晕眼花,吐出口中的泥,挣扎着喊道:“大侠救命!” 一个护卫走到他身旁,拔刀抵在他脖子上:“说,你是谁?” 乌沧掀开车帘,眼神狠毒看向何邦屿,何邦屿好似浑然不觉,眼睛一亮,熟络道:“乌大人?您是乌大人!在这儿碰到您可真是太好了。” 乌沧眼中闪过一丝讶然:“你认得我?” 何邦屿挣扎着站起身来,语带欣喜:“我是和悦县主的外孙,何邦屿,以前与大人有过几面之缘,大人不记得我这微末之人情有可原。外祖母给我的玉佩就在怀中,大人可拿出一瞧,证明我未说谎。” 护卫从他怀中果真摸出块玉佩,玉上雕有三爪龙,皇亲国戚才有的规制。 乌沧面色沉沉,真是来了个棘手之人,和悦县主的确有个外孙随父贬谪,若是他人杀了便是,可和悦县主极其护短,他问道:“你为何在那马车上?” 何邦屿一副义愤填膺的模样:“我出来游玩,就被那两贼人劫了马车,还被绑着给我扔了下来,大人一定要为我做主啊。” 乌沧试探道:“哦~是吗?你出来游玩没人跟着?” 何邦屿状若无觉:“我这些时日住在转运使司,出来前告知了程大人,我这个时辰还未归,程大人大约已派人来接我了。” 何邦屿知乌沧没全信他的话,可他暂不会杀自己,程钧眼中揉不得沙子,本就看乌沧不顺眼,程钧若是查到乌沧身上,那乌沧仕途也到头了。 果真,乌沧眼睛怨毒看向他,下令道:“你们去追那贼人,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何邦屿眼睛一转,挡在这群人前面:“等等,那黑衣贼人说了他 们附近还有同伙,你们走了,谁来保证我与乌大人的安全呢。” 乌沧语气不善:“你和我在一起很安全,你们还不快追!邦屿,马蹄乌无眼,可别伤了。” 马蹄扬起,何邦屿只能闪到一旁,面色几不可查的沉了沉,心忖,慕云栀,我只能拖这一会儿时辰了,可千万要活着。 “驾!”慕云栀高扬马鞭,目光坚定。 何邦屿确实为她争取了些时间,马车终究跑不过追杀之人高大矫健的马匹。 两男子从后甩出绊马索,拉马车的马匹轰然倒地,马车翻滚,车盖朝下,轮朝上。 马失控时,慕云栀就闪身进入车厢,紧紧护住陈遥,以身为垫,她轻轻放开陈遥,眷念地看了他一眼,抚过他的眉眼。 “下次见面,或许是在黄泉了,我先一步去等你。” 慕云栀护在陈遥身前,举起剑,眼神冰冷盯着车帘处,就是死,也要拉一个垫背的。 一个护卫掀开了车帘,狞笑道:“看你往哪儿逃。” 忽而面色一变,盯着慕云栀身后:“你……” 慕云栀正欲刺上去,后背靠上一个炽热的怀抱,陈遥握着她的手,电光火石之间,那护卫刀未拔出就被割了喉,距离近,血溅了慕云栀一脸。 她浑身一震,闻着这股血腥气,几欲作呕,转头看向陈遥,他呼吸急促,面色苍白,眼睛猩红,里面翻涌着毁天灭地地杀意。 可能是吃的药起了些效,加之马车翻滚的剧烈颠簸让他醒了过来,陈遥从她手中接过剑,眼睛看着车外,声音沙哑、冷硬:“没人能从我手上将你的命夺走,你呆在这儿不要出来。” “你的伤……”陈遥迅速起身,慕云栀只能徒劳的任他的衣角从手中划过。 陈遥放下车帘,不让她瞧见,慕云栀视野中只余那个顶天立地的身影。 马车外传来刀剑相搏的声音,马匹的嘶鸣声、惨叫声、重物跌地的声音混杂,血腥气沿着车缝飘了进来。 慕云栀攥着衣角,心悬一线,他之前就中了毒,受了伤,拖着伤体如此剧烈动作……自己要是也会武就好了。 不多时,周围安静下来,慕云栀掀开车帘,周围横尸一片,不少人身首异处,只见陈遥半坐在马车前,一手拄着刀,一手搭在膝盖上。 慕云栀心下一慌,从马车中爬出来,跑到他身边,之前受的箭伤血流如注,衣裳被血浸透,在夜色中分不清是他自己的,还是敌人的。 慕云栀捧着他的脸,陈遥倒在她的怀中,她颤抖着伸手去探他鼻息,察觉到了那微弱的气息,她跌坐在地,许是用尽气力昏了过去,慕云栀心如刀绞。 “你不能死,别离开我……” 在这荒郊野外,寂无人烟,她第一次感觉到了深深的无力。 远处的浓稠黑夜中传来了轰隆隆的马蹄声,听起来人数不少,来路上又有马蹄与车轮声。 慕云栀神色冰冷而坚定,一波接一波,当真不给他们活路了。前后都有来人,一侧是山,一侧是崖,她根本无路可走。 她将陈遥的双手搭在自己肩上,背着他,撑着地费力站起来,走到崖边,望向好似要吞人的黑夜,目光苍凉又悲壮…… 40. 关系更进一步 慕云栀额角冒出细细密密的冷汗,眼睛死死盯着前路,比起来路上的车马,这方人马要来得快些。 “小青梅!”谢砚承的声音穿透暗夜,慕云栀咻的放松下来,收回了迈出的半只脚。 来的有二三十人,眼神内敛,都是练家子、好手,一行人举着火把,驱开了暗色。 “谢大哥,是你!” “姓裴的,你这么没用啊,还让人家一个小女娘背着。”下马时,着急走向慕云栀两人,脚下绊了一跤,他远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冷静。 谢砚承帮着将陈遥从慕云栀背上放下,手搭在他的脉搏上,咬了咬后槽牙,须臾后,神色缓和下来。 “他怎么样?”慕云栀心下忐忑。 “这一地血肉是他的杰作吧,打斗加剧了血液流动,催动毒发,怕是……” 慕云栀心凉了一半,吞了吞口水道:“怕是怎么了?” “怕是没啥大碍,他及时吃了药护住心脉,外伤和毒都能解。”谢砚承语调轻松,笑容灿烂。 慕云栀呼出一口气:“谢大哥你说话能不大喘气吗?”说着说着,劫后余生、对陈遥伤势的担忧,百感交集,竟落下泪来。 谢砚承这下慌了手脚了:“别哭,我以后说话不大喘气了,他要是知道我把你惹哭了,非扒了我的皮不可。” 慕云栀啜泣一会儿,情绪渐渐稳定下来。 谢砚承方松口气,他可真不会安慰落泪的小女娘:“来人,将他护送回去,小青梅你也跟着回吧。” 慕云栀仔细道来这一路缘由:“追杀我们的是乌沧的人,他和掸国有勾结,将我绑到了一个院里,是陈遥来救出的我,因此中毒受伤,何邦屿还在乌沧手上,你们一定要救出他,是他为我们拖住了乌沧。” 谢砚承从腰间抽出扇子扇了扇,眼神锐利清明:“乌沧……地狱无门你非要闯进来,放心,他死到临头了。” 他吩咐道:“你们留几人清理这乌七八糟的尸体,其余人去抓乌沧,留口气就行,毕竟是个走马承受公事,还要看向他上公堂,对了,记得救那个何……何什么。” “何邦屿。”慕云栀提醒道。 “对,对,就是这个何邦屿,保他性命。” 谢砚承带来的人马井然有序,分工明确,抓乌沧,护送陈遥和慕云栀回城,另留几人跟着谢砚承。 一人给慕云栀牵来马,她扶鞍上马,看向谢砚承:“谢大哥你自己小心。” 谢砚承冲她笑着摆摆手:“回吧,剩下的交给我。” 慕云栀目光落在陈遥身上,跟着护送的人马离开。 谢砚承见火光裹进夜色中,收回目光,环顾四周,横尸相枕,血流成渠,风里卷着血腥气,他用扇子敲了敲脑袋,絮叨道:“下手也不知收着点,这要是被认出来,十几年的安排不得功亏一篑呀,还得兄弟来收尾。” 他吩咐道:“处理干净,别让人认出招式,差点忘了,这里收拾完,去找到小青梅说的那院子,估计也是个大烂摊子,记住,活口一个不留。” —— 地上横七竖八躺着些尸体,一位年近不惑的男子端坐在椅子上,穿着黄色如意纹宫锦窄袖袍,眉目温润但暗藏锋芒,几缕发丝散落颈侧,矜贵气度不减。 血染湿了他胸口衣袍,看向屋外挣扎哭泣的稚子,咳出一口血:“带他走,我为你们拖延时间,活下去。” 他一手摩挲着一块羊脂玉珏,一手将油灯摔在地上,霎时火光冲天,他用眷恋的声音说:“此生不负天下,唯负卿。” 年近三十的妇人,面容明艳英气,长发高束,手持利剑,几乎要咬碎一口银牙,泪流满面:“三生有幸,得君相伴,此生相爱无憾。” 隔着溅起的火星,看了最后一眼挚爱之人垂下了头颅,她抱起哭泣不止的稚子:“走!” 场景忽而一转,那妇人被几人围攻,每一剑都带起一串血花,腰上、胸前中了数刀,浑身浴血。 “娘亲!”稚子凄声高呼。 “别害怕,要活下去!走!别回头!”妇人面对死士,寸步不退。 受伤瞎眼的仆人狠下心抱着孩子离开。 稚子看见妇人撕下衣裳布条,将剑与颤抖的手牢牢系在一起,直面迎向敌人。 最后的视野里,妇人抹了仅剩敌人的脖子,自己支撑不住,摇摇晃晃倒下了。 —— “不要,不要去,娘、爹。” 陈遥眼球颤动,忽而睁开眼,从梦魇中清醒过来,胸膛急剧起伏。 暂不适应突如其来的光线,他抬手遮了遮眼,窗明几净,四周干净整洁,陈设简单,周围散发着淡淡药味。 刀伤、箭伤还在隐隐作痛,陈遥挣扎着想要坐起身来,发现被角被压住,他抬头一看,慕云栀坐在踏床上,趴在床边,眉头蹙着,似乎睡得并不安稳。 陈遥伸出手拨开她脸上的发丝,指修如竹,抚上那如春雪的肌肤,目光落在那饱满如樱桃的唇上,眸色暗了暗,伸出手指轻轻碾过,柔软如花瓣。 河底那段模糊的记忆涌进脑海,当他感觉到被冰凉刺骨的河水缠绕,快要窒息之际,就是这柔软的唇笨拙地撬开自己的齿关,送来救命的气息。 在神思恍惚间,手指不禁按得重了些,慕云栀轻哼一声,他立即收回手。 慕云栀清醒过来,咻的睁大眼睛:“你醒了!坐起来干嘛,快躺下,我去叫大夫。”轻按让他躺下,转身就要走。 陈遥抓住她的手,语调还透出几分虚弱:“我没事了,别着急,嘴里苦得很,给我一杯水。” “好,你等着。”慕云栀转身去桌上倒了杯温水来,递到他嘴边,喝了几口,她又放了回去,目光落在他身上,难得见他一副清冷病骨样,心里泛上疼惜。 啪嗒,滚烫眼泪如珠串般落下:“若不是为了护我,你不会中毒受伤。” 陈遥伸手替她拭去泪珠,嗓音低哑带点磁性:“这事若要怪你,那先得怪我。若不是我让你来通州府,你也不会遭遇这些。 ” 他顿了顿,眼神黏在她脸上,带着占有欲:“况且,在我这儿,你最是重要。幸好你没事,不然……”他也不知自己到那时会做出什么事。 慕云栀握着他的手,声音还带着哽咽:“你昏睡了两日,期间还一直发热,大夫都被我问烦了,他说你恢复状态良好,不会有事,你要再不醒来我都以为碰上庸医了。” 陈遥捏了捏她的手指:“跟我讲讲,我昏过去后,谢砚承多久才接到你?” 慕云栀眨了眨眼:“当时前后路都有马蹄声,我背着你到了悬崖边……” 陈遥拧着眉,打断她:“你到悬崖边是要做什么?” 慕云栀道:“我没想赴死,我想着自己对乌沧来说兴许还有些用处,想和他谈条件,保我们性命,要是谈崩了,他执意要杀了我们,我就带着你跳下去,那崖底藤蔓缠绕,或可赌一条生路。” 陈遥心中涌上一阵后怕,舌抵上腭,忍住不去想她若真的跳崖会如何?他从未想过自己也有护不住她的一日。 “从那院子离开后,你又是如何带着我躲避追杀的?” 慕云栀不知想到了什么,脸色有些不自然,眼神躲了躲:“就……就躲起来呗……” 陈遥心下了然,河中唇齿相依,不是他的臆想,竟是真的,他不禁嘴角上扬,面上带了丝促狭:“我在昏迷中做了一个梦,梦见我到了天上瑶池,快要溺亡之际,有一仙女而来,为我渡气,救我性命,唇对唇。”他故意咬重后几字。 慕云栀弹了起来,陈遥拉住她的手,不让她逃,她心虚得有些手足无措:“你……你这人,色心怎的如此大,做个梦都如此旖旎,还仙女、接吻……”后面声如蚊呐,心忖,他不是昏过去了吗,怎会记得? 陈遥饶有兴致地看她难为情的表情,收回手,摸着自己的唇,似在回味:“可她的唇真的很软,如沁露花瓣,她还用舌撬开我的齿关,与我唇舌相缠……” “啊~~~别说了!要点脸吧你!”慕云栀拔高声音掩饰心中慌乱,明明只是正常渡气而已,怎让他说得如此……如此缱绻。 “是梦吗?我怎觉着无比真实。” “梦!肯定是梦!” 她从桌上拿了颗枣塞到陈遥嘴中:“吃点枣补气血,少说点话。” 陈遥强忍笑意,心中软得一塌糊涂,他如何能放得了手?刚要说什么,就被枣呛到,剧烈地咳嗽起来,逗弄她的报应来得如此快吗? 慕云栀坐在床边,抚了抚他的胸口:“你就不能吃完再说,这要扯动伤口了。” 陈遥一把拉过她,慕云栀一着不慎俯身下去,两人鼻尖几乎要碰上,四目相撞,呼吸纠缠。 陈遥眼神幽暗,极具侵略性,一点一点掠过她带有惊色的杏眼,缓缓而下,落在她的唇上,慕云栀呼吸乱了,抿了抿唇,陈遥眼底情绪汹涌,像是凶兽忍不住想要将猎物吃拆入腹。 声音蛊惑又带着极致的温柔:“云栀,有没有想过我们的关系可以更进一步……” 41. 绝不放手 慕云栀像是落入了他精心编织的网中,大脑停滞了思考,双睫像蝴蝶扑翼,颤动着,顺着他的话,嗫嚅道:“怎么……更进一步。” 陈遥眼神痴缠,如同冰面下的火山蠢蠢欲动:“你说呢?你知道的。” 屋外忽而传来一声大喝:“小青梅,你还守着他吗?” 慕云栀骤然清醒,干脆利落起身,撒丫子往外跑:“我……我去看看晚饭是否准备妥当。” 陈遥抬头看看日光,明明还未到午时,指尖残留着那暖人的温度,可惜了,差点就蛊惑成功了。 听见谢砚承问道:“小青梅你急匆匆的干嘛去?奇怪了,脸怎如此红?” 谢砚承进入寝卧见陈遥已然清醒,毫不见外坐于床榻边,伸手替他把脉,笑眯眯道:“你这身体倒是耐折腾,毒已解得七七八八了,至于皮外伤养个十天半月就差不多了。” 陈遥坐起身来,靠在床头,眸光冷得像三九天的寒冰,咬牙切齿道:“谢、砚、承,我的剑在哪儿?” 谢砚承好似浑然不觉他身上漫出来的杀意:“你这伤还没好全,要剑作甚?” 陈遥看着他皮笑肉不笑,语气很是认真:“你这舌头和腿,只能选一样留下。” 谢砚承眼带谴责看向他:“本世子可是救了你的命,你又发什么疯……” 骤然想到慕云栀先前的情状,福至心灵,眉毛挑得能飞上天:“哦~~~我明白了,你对小青梅耍流氓了,我打扰了你的好事,还受着伤呢,身残志坚呀,小青梅被你喜欢上,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陈遥看着那张喋喋不休的嘴,眼中杀意汹涌,周身都冷了下来,可能交友不慎,便是如此吧。 一时没找到趁手的物件,陈遥直接横掌劈了过去,谢砚承低头轻松躲过,嬉皮笑脸道:“啧啧,慢了不是,还没好全乎就想着揍兄弟了,过河拆桥呀。” 陈遥冷冷觑他一眼:“哼,若不是你速度如龟,我也不至于躺于此。” 谢砚承也不恼,自顾自地倒了杯水喝:“天地良心,你叫人传信于我时,我都出了通州府了,紧赶慢赶回来召集人手,还要在黑夜中找你们的踪迹,已然最快了。” 旋即想到什么,面上戏谑褪去,从怀中摸出一封信:“西北来信了,快马加鞭送来的,叫务必交与你。” 陈遥接过信拆开,观他表情无甚变化,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模样,倒是将谢砚承急得抓耳挠腮。 “信上写了什么?” 陈遥将信递给他:“自己看。” 谢砚承猴急接过,捏着信纸扫完,笑容简直要咧到耳后:“成了,成了!今后咱也是有铁的人了。” 抬眸看向陈遥:“西北唐的事我没参与,我听周叔说,他扮做一部落首领跟唐家订私铁,定金五万,尾款十五万两,结果你先是挑动大房二房相争,坐收渔翁之利,不费一毫,得到了价值二十万两的铁器,跟我讲讲你是怎么空手套白狼的?” 陈遥靠在床头眼皮半耷拉着,神情淡淡的:“西北唐家是四大门阀世家中实力最弱者,经营西北三州铁冶,表面是官商合办经营着官营铁冶,实际主要收入来源是倒卖私铁,唐家偷偷干了几十年。” 谢砚承道:“所以你选择从西北唐家下手,一是西北天高皇帝远,二是你进京需要他们的铁矿铁器。” 陈遥黑眸深处闪过狠戾:“没错,唐家大房掌矿山、炼铁,与官府打交道,二房掌边镇作坊以及通往关外的运输线,利用那些隐秘的线路将私铁伪装成铁锅铁犁,卖到关外换回马匹、皮毛、金银、香料。良驹、皮毛、香料再卖入大昭境内,一来二去就是几十倍的利益。” 谢砚承一手抱于胸前,一手捏着下颌道:“银子和铁器,确是值得咱冒一冒风险,所以你筹谋了许久吧,他们大房二房这些年也算和睦,你是怎么能挑拨他们的关系的?” 陈遥冷嗤一声:“有利益的地方就不可能是铁桶一块,大房早就看二房不顺眼,觉着他们自己累死累活不如私铁赚得多。” “唐家的老账房有个女儿嫁给二房的庶子,怀着孩子,就因劝诫了几句少喝酒赌钱,就被活活打死,老账房还一直以为女儿是病逝的,这种事当然得让他知晓。” 谢砚承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二房经营私铁,里面肯定有不少蝇营狗苟之事,老账房肯定知晓,点燃他的复仇之心,让二房的账目神不知鬼不觉地叫大房知晓。” 陈遥微微挑起眉梢,手指有一下没一下敲击着床沿:“你也不算太蠢,二房这些年私吞了不少货款,只需稍微露点痕迹,叫大房的人自己查出来,他们才不会起疑有人挑拨。” “大房把持着铁矿山,故意压着不叫铁砂矿运不进二房的作坊,我们订的铁器,二房便不能及时交货,待二房和大房利益谈拢,再叫人散布朝廷要查边镇铁器出关了,让市场乱起来。” 谢砚承已经想到后面的发展了,补充道:“银绥路转运使是咱的人,再叫他带头查私铁,联合唐家虎视眈眈的竞争者,你暗中再叫人之前的送货渠道全给截了,二房的私铁私铁压在仓库里运不出去,之前周叔扮部落首领跟唐家订的私铁,他们到期交不出货。” 陈遥道:“没错,让周叔强硬一些,要么赔钱,要么他就去举报,唐家二房在此境地,加上定金共给了十万两。” 谢砚承道:“你就再叫人用这十万两再以低价买唐家积压的私铁,唐家肯定会将此烫手山芋尽快脱手。空手套白狼,这就有了铁和兵器。” 谢砚承说完瘫在椅子上,鼓起掌来,笑眯眯道:“该说不说,你这人不如何,脑子是好使。你做这么多,不会仅是为了价值二十万的私铁吧?” 陈遥嘴角上扬,眼中流露出冰冷的玩味:“你可知唐家账有白银多少?” “一百万。” “二百六十九万两。” 谢砚承惊得一下坐直了身体:“多少!?二百六十九万两?够买下三十个荣国公府了!” 陈遥淡淡睨他一眼:“荣国公有你这么个儿子,也真是祖上烧高香了。” 谢砚承不理会他的调侃,自顾自说着:“二百六十九万两,吞了唐家,有铁有银子,你就可以养支自己的军队了,到了京城便能立身之傍。” 陈遥攥紧了手,指甲掐进掌心,冷眸中恨意滔天,杀意翻涌,爹娘惨死的梦魇常常缠绕着他,仇恨像烈焰时时灼烧着他的心。 他无时无刻不想着手刃仇人,幼时周丹臣将他藏进青楼躲避追杀,已是捉襟见肘,稍大一些,联系旧人,藏在暗处,步步谋划,刀尖舔血方有今日之势。 快了,就快了,他就要回到盛京拿回属于自己 的一切,讨回血债…… “小青梅怎么办?” 谢砚承突如其来的声音打断了他心中的焚心仇火,他垂眸,沉默良久:“她,我决计不会放手。” “那你要带她去盛京吗?” 陈遥顿了顿,张开手掌,像是什么也握不住:“京城那权欲泥沼,人心鬼蜮不适合她,她就在安宁县简单快乐的种田、挣钱便好。” “你,唉……”谢砚承欲言又止,这么瞒着真的好吗? 慕云栀端着粥进门而来,就见两人相对无言,气氛沉闷,狐疑道:“你们吵架了?” 谢砚承率先笑道:“哪能呀,本世……本人心宽如海,哪里会跟他一般见识。” 他起身就要去接慕云栀手中的粥:“给我的吗?正好饿了。” 慕云栀侧身避开,看向陈遥,视线一触又迅速移开:“……给伤患的。” 谢砚承瘪瘪嘴:“唉,某人真是好福气呀。” 慕云栀将粥端到陈遥床前:“大夫说,你暂且只能喝粥。” 手中搅动着,正打算喂他,忽而想到什么,递他手中:“我观你手指有力,可自己进食。” 陈遥嘴角勾起一抹淡笑,在她的注视中,乖乖喝粥。 “你们先前在谈论什么?”慕云栀问道。 陈遥舀了勺粥,咽下:“在骂他要紧的时候寻不见人影,不该来的时候瞎晃荡。” 慕云栀道:“谢大哥救了咱们,这几日也没闲着,乌沧已经下狱了。” 陈遥话音未滞:“你叫他谢……大哥?” 慕云栀颔首,目光澄澈:“你们年岁相仿,我如此称呼,没错呀。” 谢砚承转着手中扇子,笑意凛凛:“还是小青梅明事理,这两日你舒服躺着,我可跑断腿了。” 陈遥剜了他一眼:“你不会将乌沧绑了云栀之事也告知程钧了吧?” 谢砚承道:“哪能呀,处理从七品的走马承受是要上奏御前,小青梅这本事还是不要传太远为好,否则无法安稳地试种试耕了。” “我只告诉转运使程钧,乌沧与掸国交易种子、农技被我撞见,他们反抗太甚,被我的人打残、打杀了。我看那程钧早就不满乌沧这阉人,眼中的喜色,那是藏都藏不住。再者,乌沧已被我的人废了,神志不清,也说不出来一二。你就安心吧。” 慕云栀问道:“对了,谢大哥,何邦屿如何了?” 谢砚承一脸促狭看向陈遥,看着好友那一脸不爽的神色,恶劣一笑:“他呀~我与他说了这其中关窍,他也倒没提及你被绑之事。现住于程钧官邸,只是一见我就一直吵着要见你,小青梅,要见上一面不呀?” 陈遥咳嗽了几声,慕云栀立即注意力都转向他,眼中心疼、焦急交织:“是哪儿疼吗?是不是伤口裂开了?” 陈遥面上还是一如既往的冷淡,声音硬邦邦的:“无碍,你去见他便是。” 慕云栀声音带上了急音:“你这样我哪能放心离开,至于何邦屿以后道谢不迟。” 谢砚承眼睛睁得贼大,一脸不可思议地摆摆头,自己这好友不愧花魁当久了,自有一番留人手段。 陈遥眼神如箭,嗖嗖扫来,他心领神会,很识时务道:“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爷饿了,吃饭去也。”伸个懒腰,出门而去。 42. 泛舟赏花 已是八月,院中的桂花树挂满细细密密的花穗,一簇接一簇,那缕缕甜香顺着窗棂、门框飘进屋内。 室内一时静谧下来,两人相对无言,各怀思绪。 慕云栀坐在床沿边,骨指精致的手无意识地绞着环佩绦带,绕紧复又松开,如此循环往复,恰如她此时如乱麻的心绪。 他们从青梅变成青梅竹马,关系已经无比亲近了,这世间除了娘亲,她最信他,还能怎样更进一步?总觉着一旦扯开那层朦朦胧胧的薄纱,她的生活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你……先前说的关系更近一步是何意思?” 陈遥抿直了唇,语速悠悠:“没有什么意思,只是见你这几日太忧心,岔开话头,逗弄你而已。” 谢砚承的话警醒了他,每往前走一步,距离他离开的日子就愈近一步,慕云栀如常这般不开窍,也没甚不好,真到分别那日她不至于太过难过。自己先前是魔怔了吗?非要诱她察觉自己的心意。 情之一事,真叫人慌了神,失了智。 慕云栀面上带了丝不确定:“真的?” “真的。” “恶劣的坏蛋,老是逗弄于我。”慕云栀气鼓鼓地瞪着他。 陈遥失笑,嗓音清沉,眸光中带着暖意:“通州羡鸳湖,这季节木芙蓉如胭脂初染,待几日后,我带你去泛舟游湖,赏芙蓉,当做赔罪可好?” 慕云栀来了兴致,眼睛亮得像是云雾之后陡然出现在夜空中的星子,雀跃道:“好啊,你可不许骗我。” 这到通州这一路,因有正事要做,对周围一切都是走马观花,溪山清远、繁华市井在她心中如浮光掠影而过,能赏花游湖自然叫她欢悦。 漏刻浅移,转眼间七日已过,陈遥身体好得差不多了,谢砚承啧啧称奇,直叹他这身体多少和牛沾点关系,毫不意外又被陈遥收拾一通,愤而离开了。 羡鸳湖边,木芙蓉高低错落,开得泼泼洒洒,有白色、染粉、红色,好不娇艳,芙蓉依水而开,水中映花,相映成趣。 游人三三两两携伴观花,路旁有农家带来自己的山货吆喝售卖,湖面也漂荡着叶叶扁舟,热闹非凡。 慕云栀笑着跑近,如蝴蝶入了花丛,这朵看看,那朵嗅嗅,她今日穿着陈遥给挑的芙蓉花纹半袖,粉色蝶恋花百褶裙,裙摆飞扬,明眸善睐,一时不知是花衬人,还是人衬花。 陈遥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目光像是织网,不动声色地将她笼住。 附近有两书生扮相的男子,被慕云栀吸引,忍不住多看了两眼,陈遥从他们身边经过,斜睨他们一眼,那目光幽深、阴鸷,叫人不寒而栗。 “云栀,上船了。” “来啦!” 陈遥租了一叶轻舟,慕云栀趴在舷边,用手划着水玩,很是惬意。 小舟上放有一方小案,上有胭脂鹅脯、糟银鱼、糖蒸酥酪、枣泥山药糕、香酥鸭,座处有软垫倚靠。 “来尝尝这里很出名的香酥鸭。”陈遥夹了一块放进她碗中。 慕云栀起身来,甩尽手上水,夹起一口吃掉:“好吃,嗯,这里倚舟赏花看水,还有吃食,真是舒服呀。” 陈遥脸上难得带了几分懒洋洋的笑意,伸手倒了芙蓉酒,饮上。 慕云栀闻着那清雅酒香,问道:“这是什么,好香呀,我想尝尝。” “羡鸳湖特有的芙蓉酒,以这里的木芙蓉花入酿,浅尝即可,不可贪杯。”陈遥给她倒了半杯。 “小气。”慕云栀一饮而尽,口感柔甜,眼睛亮晶晶的,“真好喝!水边无数木芙蓉,露染胭脂色未浓。难怪古人喝酒赏景就会吟诗作赋,你说说,到了这环境谁不想哼哼两句?” 趁着陈遥不留神,她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眯着眼回味,像只偷腥成功的猫。 “别空腹吃酒,酒虽饮着香甜,但也醉人。” 可他显然是提醒晚了,一连三杯下肚,慕云栀眼神已经雾雾蒙蒙了,双颊红如芙蓉,眼神更是软的好似要滴出水来,叫她不凡的姿容更添丽色。 陈遥呼吸乱了,心弦随她的一静一动拨动着:“你……醉了。” 慕云栀眼神清亮又迷离,手托着腮:“胡说,我清醒得很,谁三杯就醉了。” 陈遥再饮一杯,眼中是毫不掩饰的独占欲:“是我大意了,未曾想到你不曾沾酒,芙蓉酒后劲大。” 慕云栀眨了眨眼,抢过酒壶,又给自己满上一杯:“胡说,本姑娘的酒量哪能这么浅,这甜丝丝的饮子能有什么度数。” 通常醉鬼都嘴硬,陈遥不理会她的说辞,自顾自说道:“你何时会凫水的,我怎不知?” 慕云栀手指抵着太阳穴,完全没意识到他在给自己挖坑:“在梦中上州学时,必须考校凫水,不然没学分,我可折腾了好大劲,才从旱鸭子勉强变成水鸭子。” 陈遥凝视着眼前之人,心中升起无限怜爱之意,思忖,她梦中的世界都快自成体系了,或许是幼时经历太苦,在孤独中给自己臆想了一个避风港,随着年龄增长愈发完善。 在梦中学会游泳,她也算是上天入地独一份了,该说不说他俩运气挺不错,没有双双溺毙。 “所以那日是你在水中与我渡气,救了我。”陈遥声音放柔,语气肯定。 她伸出手指点了点他的眉心,嘴上嘟囔着:“你都不知道你有多恶劣,色心大大的,我在救你命,结果你就,你就……” “我就怎么?”陈遥一瞬不瞬地盯着他,引导她说出。 “你就抓住我不叫我离开,还……还伸舌头了,最后我舌头都麻了。”慕云栀微微蹙眉,控诉着他的罪状。 陈遥捉住她的手指,喉间发出低沉的笑声,心软得一塌糊涂。 慕云栀忽而摇摇晃晃站起身来,举起手旋转跳跃,舟身也跟着晃动。 陈遥目光牢牢锁着她,带着几分纵容之意:“你小心些,不要掉进湖中去。” 醉鬼思绪跳跃,不知这句话又戳中她哪根弦,慕云栀露出一个高深莫测的笑容:“瞧好了,看我表演个零水花满分入水。” 陈遥的心理准备还是做少了,慕云栀行动惊人,转身跑向船尾,一个猛子扎进水中,水花四溅。 “慕云栀!” 陈遥心中一紧,毫不迟疑,纵身跟着跳进了湖中。 八月的湖水寒凉,水下光线昏暗,陈遥面色焦急,四处找寻那道胆大妄为的身影。 慕云栀划着水游到他身旁,点了点他的肩,陈遥转过身来,她又灵活地游开去,陈遥赶紧跟上,一手抓过她,长臂一揽,将她禁锢在自己怀中。 慕云栀还要手撑着他的肩,挣扎着想要自由,陈遥真是让她给气着了,双臂如铁箍,不让她离开分毫,眉头紧锁,奋力往上游去。 慕云栀酒意上涌,脑子有如浆糊,观他这模样,思维跳跃到那日水中躲避 追杀,他窒息,口吐气泡。 陈遥猝不及防,慕云栀带着救人的急切印上了他的唇,他眼睛倏然睁大,整个人冻在了那一刻,心剧烈跳动。 慕云栀脑袋昏沉,不得要领,咬上了他的唇,陈遥吃痛骤然回神,心忖,慕云栀这可是你自己闯进来的。 眸底翻涌着汹涌的情绪,像是狼紧锁住了猎物,反客为主,吻得又重又急。 慕云栀本能察觉到危险,想要后撤,陈遥哪能给她机会,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轻咬她下唇,趁她吃痛,齿关松懈之时,舌头长驱直入,细细品尝她口腔的每一处。 陈遥觉得任何酒都没有此刻醉人,隐忍的爱意有了发泄的出口,恨不得将怀中之人揉进自己的骨血中,生生不离。 慕云栀在他的攻城略地下一败涂地,像抓紧浮木一般攀着他的肩,她觉着自己浑身都要沸腾了,灵魂像要脱离身体而去。 胸口发闷,眼前一阵阵的发黑,她用仅剩的气力捶打陈遥的肩,直到手脱力漂浮于水中,整个人快要窒息了。 陈遥才恋恋不舍地放开她的唇,结束了这个隐秘的水下长吻,带着她浮出水面。 慕云栀回到舟上,大口大口喘着气,剧烈咳嗽了一会儿,眼神懵懵懂懂的。 陈遥轻拍她的背,自己呼吸也不稳,胸口起伏着。 “衣裳都湿透了,先回马车。” 慕云栀缓了过来,从他怀中爬开,抱住船桨,瓮声瓮气道:“咦,好个俊郎君,腿好长,腰好细呀!给我摸摸腹肌。” 陈遥额角轻跳:“哼,我看你的色心也不遑多让,快放手。” 他正想从她手中扯过船桨,慕云栀小嘴一撇,作势就要哭出来,陈遥没法,只能任她抱着,跟酒鬼哪能讲通什么道理。 “你就抱着别乱动了,现下就回。”陈遥拿起另一支桨往回划。 慕云栀摸了一会儿桨,似是不满意,语带嫌弃:“小郎君你长得真像他,不过你也太干瘪了,还是他的身材比较好,劲瘦,肌理紧实,摸起来手感很好。唔,就是人太恶劣了,老捉弄我。” 陈遥真是气笑了,忍不住开口道:“希望你酒醒后还记得这些事,不要羞于逃避就行。” 到了岸上,慕云栀死活抱着木桨不松手,就要带回去和陈遥比比,不得已,陈遥由着她,先将她背回马车,找来披风将她裹起来,再去还舟。 待他回来,慕云栀已不在马车上,陈遥心下一慌,赶紧找那酒鬼,走到一处木芙蓉林,忽见游人围着一棵木芙蓉指指点点。 他心中隐隐升起不好的感觉,走上前去,果真见慕云栀抱着一棵木芙蓉,喊道:“遥姐姐,你怎在此?你好香呀,你真漂亮,头上怎么簪这么多花?我有点冷了,咱们回家吧。” 说着使劲拔那棵芙蓉树,陈遥捏捏眉心,他有些不想承认自己认识她,最终认命走上前去,拉起她来,低声道:“你认错人了,我在这儿。” 慕云栀甩开他的手:“胡说,她明明就是遥姐姐,你别想骗我。遥姐姐,你减点重吧,好重,我拉不动你。” 陈遥深吸一口气:“此处可有人管理?这棵树我买了。” 最终,慕云栀心满意足地一手船桨,一手木芙蓉树,坐上马车回家去了。 陈遥驾着马车,看了看她,笑意清浅,眼里满是纵容:“你酒醒后要是知道,自己将面子里子全都丢了个干净,不知要作何感想?驾!” 43. 最怕有人替你回忆 慕云栀蹲在一颗花叶繁盛、生机勃勃的木芙蓉树下,面色很是惆怅,距离她到家已过去五日。 几日前,当她醒来时,已是在客栈床上,头疼欲裂,揉着太阳穴从床上坐起身,陈遥端着吃食从外推门而入。 嘴角勾着极淡的笑意:“醒了?起来吃点东西。” 慕云栀环顾四周,不是自己熟悉的环境,脑袋放空发懵:“我们这是在哪儿?不是在游羡鸳湖吗?” 陈遥慢悠悠的开口,助她回忆醉酒后的糗事:“你忘了吗?你三杯就醉,先是要给我表演什么满分、无水花跳水,将自己搞得浑身湿淋淋的,我好不容易将你捞起,你又说船桨是像我的俊俏郎君,非要带走,哦,对了,你还在大庭广众之下抱着一棵木芙蓉,将她认作你的遥姐姐,不得已我只好将木芙蓉也给你挖来了。” 慕云栀越听脸色越难看,她捂着额,不可置信这些都是自己做的,苍天呀大地呀!自己的清誉毁于一旦了! 她艰难开口:“你怎也不拦着我?” 陈遥一副看好戏的模样,笑意藏也藏不住:“你可别冤枉我,你干的这些事我都拦了,可你倔得很,一旦认定,抱在手中,就绝不撒手,我也只能陪着你丢脸了。” 除了水底那个缱绻的吻,她既不记得了,就不必叫她知道。 慕云栀缩回被子中装鸵鸟:“啊~~~我没脸见人了!” 忽而想到什么,自己身上的衣裳干净舒整,不是之前游湖所穿那件,钻出脑袋,小声嗫嚅:“我的衣裳是谁换的?” 陈遥面色有些不自然,轻咳一声:“找的客栈里的女娘给你换的。” 陈遥给她盛好汤,生出点良心安慰道:“起来吃点垫垫肚子,昨日你没吃几口。你什么样我都见过,反正已经离开通州了,再丢脸也传不回安宁县。” 慕云栀慢吞吞地起身,完全没有觉着被安慰到。以后再也不喝酒了,醉酒不可怕,可怕的是有人帮你回忆。 至于木桨和木芙蓉,陈遥冷笑着带上马车,说是他陪着丢脸得来的,必须带回安宁县,算是给她个教训。 思绪飘了回来,慕云栀对着院子中的木芙蓉长吁短叹,看向檐下的木桨,更惆怅了:“唉。”她真的长记性了。 “慕云栀!” 一声怒喝,打断了慕云栀的观花叹怀,吓得她摔个屁股墩,回头一看,是何邦屿怒气冲冲骑马疾驰而来。 慕云栀起身拍拍身上的尘土:“何邦屿,你怎会来此?” 何邦屿下马直奔慕云栀而来,话语间一股火药味:“哟,还认得我呀,安全后也不知来见见我。” 慕云栀讪笑道:“我听谢大哥说你平安无事,我那时也走不开身,便想着回来后再谢过你。” 何邦屿扫了一圈院子,没看见那日在车上的男子,没好气道:“你那面容丑陋、羞于见人的婚约对象呢?怎不见人影?” 慕云栀轻蹙眉头,好声好气道:“你说话可真难……切中要害,他有自己的事做,哪能在我家呀。” 何邦屿冷哼一声:“你倒是识人广泛,连谢砚承那等人物你都有交情。” 慕云栀眨巴眨巴眼:“谢大哥怎么了吗?” 何邦屿忆起荣国公世子谢砚承给他的警告,他没在慕云栀跟前透露身份,要何邦屿也不要多嘴。 “没什么,我提醒你,少和这些来路不明的人交往。” 慕云栀微微偏头,对此有异议:“谢大哥虽看着和你一般不靠谱,可人挺好的,他在紧要关头救了我们。” 何邦屿咬着后槽牙:“我看你真该请神瞧瞧,身边老是招惹些来路不明,不三不四的人。” 慕云栀脱口而出:“里面不也包括你吗?” 何邦屿双手抱胸,看着她冷笑道:“你说什么?” 慕云栀瘪瘪嘴,看在他于自己有恩,不与他一般见识了。 杜芳梅听到院里有谈话声,走出门来一瞧,见是何邦屿,立即道:“何郎君,您怎么来了,快进来坐。” 何邦屿带着得体的笑:“我来叫慕云栀报恩的。” 杜芳梅疑惑:“什么?” 慕云栀伸手从后面掐他的腰,假笑着小声道:“你敢叫我娘亲知晓,你就死定了。” 何邦屿龇牙咧嘴:“没事,我来游玩的,想念杜大娘做的菜了。”这女娘手劲真大。 杜芳梅道:“好,乡野小菜难得您吃得惯,我做饭,待会儿留下来吃饭。” 就在此刻,一阵敲锣打鼓声响起,村道上有一队人敲锣打鼓,为首有两个身着皂衣的官差,一起往慕云栀家而来。 何邦屿一副才想起的模样:“对了,忘了告诉你,转运使程钧大人命人给你带了东西,我和他们一路来的,嫌他们太慢,自己先行一步了。” 慕云栀眼睛睁得圆圆,往他肚子捶了一拳:“这么重要的事,你怎么不早说。” 何邦屿弯了腰,捂着肚子咳嗽几声:“你这个恩将仇报的女娘。” 说话间锣鼓队已到了慕云栀院门口,为首官差道:“慕姑娘,转运使程大人,命我们给你送来一百两银子,还有一幅程大人的亲笔题字。” 官差将一匣银子和一幅字交于慕云栀手中,慕云栀恭敬接过:“多谢程大人赏识,民女只是尽了耕种本分,粮食增产还有赖大人恩泽。题字民女会好好保管。” 官差笑道:“程大人还带话,望慕姑娘于耕种之事上勉励,尽快将高产之法推广到梓州全路,惠及万民。” 慕云栀道:“有劳各位差爷大老远来这一趟,快进院歇歇脚,吃点粗茶。” 官差摆摆手:“不必麻烦,我们还有公务在身,就不多逗留了。” 慕云栀将钱匣和题字交给娘亲,杜芳梅还有些手无足措,慕云栀轻声安抚:“没事,娘亲您先收好。” 慕云栀双手递上一个钱袋,周全道:“烦差爷回禀程大人,民女谨记大人的恩典和教诲。这是民女的一点心意,给差爷路上吃酒解渴。” 官差接过钱袋掂了掂,里面差不多三两银子,喜笑颜开,满意道:“慕姑娘周全,话我一定带到。告辞了。” 那阵敲锣打鼓声也吸引了村民,不少在不远处看热闹的。 “转运使大人是个多大的官?” “不知,有没有县令大人官大?” 里正捋捋胡子:“你们这群井底之蛙,转运使大人也是你们能议论的?别说咱们南筠州了,整个梓州路都是转运使大人管着的。” “哎呀,栀姐儿这不得了呀,出一趟门竟然和这么大的官攀上了关系。” “还好没与栀姐儿交恶。” 之前看不起慕云栀孀母孤女,给她使过绊子的,在场有如肖家兄弟,脸色都难看,这下心中都怕被报复,匆匆离开。 官差走后,何邦屿很是随意地展开题字:“‘种粮有功,女中俊彦’。慕云栀,这下安宁县你都可以横着走了。” 慕云栀看着题字:“程大人为何搞这么一出?” 何邦屿一副看透的神色:“自是想将我父亲比下去,他们从上州学就爱争个输赢。加之也在为你抬轿,高产之法推广至梓州全路,他的政绩 又会添上浓墨重彩一笔。” 慕云栀点点头:“男子这好胜心呀,娘亲,先收起来吧。” 杜芳梅道:“好,云栀,官老爷如此恩赏,我担心你太过引人瞩目了。” 慕云栀宽慰道:“娘亲安心,官老爷们看重粮食增产,我恰对他们有用而已,我今后会低调行事。” 杜芳梅拿着钱匣和题字回到屋内。 何邦屿看向院中突兀的木芙蓉:“我早就想问了,你这木芙蓉不会是从通州带回来的吧?” 慕云栀脑海中闪过陈遥所说的醉酒糗事,还有睡梦中那模糊的吻,眼神飘忽:“我……我就是喜欢芙蓉花,不行吗?” 慕云栀说完,不给他反应时间,扔给他一个畚箕:“在我们家吃饭就得干活,走吧,跟我去田里。” 何邦屿手忙脚乱接过畚箕,跟在她身后抱怨道:“慕云栀,你真是一点儿也不将我当客人呀!” 远山如黛,阡陌交错,田地依坡地分割成大大小小的块状,慕云栀的水田中,割过的稻桩中再生秧苗簇蔟,呈现鲜亮的嫩绿色。 慕云栀利落地挽起裤脚就下了田,转身催促道:“快点下田来,还有好多活儿呢。” 何邦屿认命地脱鞋脱袜下了田,冷得一激灵,走一步拔一脚,很是艰难:“下田来做什么。” 慕云栀指着田中的杂草,拔起一株稗草:“喏,把田里的野草和这长得像稻秧的稗草拔了,你要是拔错,就死定了。” 何邦屿接过稗草,在稻苗和它之间来回看:“这不是长得一模一样吗?” 慕云栀指着稻子叶片接连处:“稻子此处有叶耳,且有绒毛,稗草则光秃秃的。” 说完在田间如履平地,弯腰间拔出丛丛野草:“野草与稻争肥,不拔,稻子长不好。” 何邦屿咬咬牙自认不能输于一个女娘,在田间摇摇晃晃,开始了考验眼力的拔草之旅。 田间清幽,雀鸟清鸣,时间悠悠而过。 何邦屿拔了一时辰的草,只觉腰背酸疼,直起身来,忽见田埂上一老伯直勾勾地看着他,他一慌,脚没拔动,一屁股坐进田中。 老伯见状哈哈一笑,踩进田中拉他起身:“田间的活儿不轻松吧。观郎君衣着华贵,很少做这样的农事吧。” 何邦屿身上湿透了,无奈一笑:“生平第一次。” 老伯道:“如此劳累不休,你猜猜这再生稻能值多少银钱?” “应是值个好多贯。” “有了栀姐儿的方法,再生稻亩产大约二石,也就值一贯出头。恐怕还买不到郎君一个衣角” 老伯叹口气:“为了这张嘴,早出晚归,一年四季不得闲,还是吃不饱,人呀,为何非得要吃饭呢?”扛着锄头走远。 进食乃人之天性,他回答不上,何邦屿一时如鲠在喉,心中像压了一块石头,自己游戏人间数载,不知为何这时会想到书上所说,为生民立命。 连慕云栀走过来,他都丝毫未觉,慕云栀拍了拍他的肩:“想什么呢?草拔完了,可以回了。” 回去后,慕云栀从乡邻那儿买了一套粗布衣裳给他换洗,不知怎的何邦屿有些心不在焉,不复平时的傲娇毒舌。 吃饭时风卷残云,没剩一点饭菜,看得慕云栀目瞪口呆:“你倒是不挑食。” 何邦屿饭罢茶余,心满意足道:“第一次觉着吃饱能令人如此满足。天色已晚,我该走了。” 骑上马背时,他忽而道:“你可知宝庆阁快被搞垮了?” 慕云栀拧起秀眉,语带讶然:“你说什么?” 44. 揪出内鬼 宝庆阁,休息室,慕云栀面色凝重翻看着最近的账目,陈遥静坐一旁,看起来漫不经心的,目光却未从她身上错开一瞬。 慕云栀盯着账面,手指在算盘翻飞,小嘴抿成一条线:“收入已不足先前一成,这样下去宝庆阁迟早关门大吉。岚姐姐回来,我该如何与她交代?” 慕云栀转头看向陈遥,他这才收回视线:“她自己的铺子都不急,你急什么?” 慕云栀伸手拍了下桌子,义愤填膺道:“不行,岚姐姐这么信任我,让我看好铺子,我怎能让她失望。” 陈遥见她这模样,眼里漫上些许笑意:“这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是你那堂兄在背后搞些见不得人的龌龊。” 慕云栀稍拔高了些声音,愤愤不平道:“又是他!我们同宗同族,为何就他如此无耻?” 陈遥慢条斯理地抿着茶水,语气平淡:“你们宝庆阁的首饰图纸叫他先行拿到,他的珍楼就比宝庆阁先推出新样式,再给宝庆阁的老主顾的报价低一些,截了胡,你们的收入自是会减少。再加之他偷工减料,真假掺卖,成本比你们低廉,自就蚕食势力,挤占营生。” 慕云栀皱着鼻头,满脸认真的模样:“能接触图纸的都是在宝庆阁做了很多年的老人。这其中居然有人会出卖岚姐姐。” 陈遥道:“需要我帮你查出是谁吗?” 慕云栀摇摇头:“我有办法将人找出来。宝庆阁的首饰图纸都是岚姐姐自己画的,直接交于三个手艺师傅手中,最大的可能也是他们之中某人泄露出去。” 陈遥见他这干劲满满的模样,甚是有趣:“还有一事,南筠州通判的夫人来安宁县探亲,要打一套首饰送娘家即将成亲的侄女,昨日你堂兄拿了之前宝庆阁的款式讨了喜。你若能搅黄这桩买卖,让宝庆阁的首饰入了她的青眼,宝庆阁自然就能化解此次危机。” 慕云栀眼睛亮晶晶的,老虎头上拔毛,凑过去捏了捏陈遥的脸颊:“你真是我的福星呀,没有你我可怎么办。” 陈遥先是一愣,抬眼看过去:“慕,云,栀,你真是越来越无法无天了。” 慕云栀吐了吐舌头,缩缩脖子,丝毫没有畏惧感。说来也奇怪,自从知道他是男儿身之后,她反倒胆子更大了,从前觉着冒犯“遥姐姐”的事,现在反而都敢做了。 陈遥又哪能真生她的气,轻弹了一下她的额头:“说说吧,你打算怎么找出那个泄露图纸之人?” 慕云栀捂着额头,一脸神神秘秘的模样:“你瞧好了,我准备……” —— 胡丰推门进入安岚平日议事的房间,慕云栀站在案桌前,巧笑倩兮,将一份图纸推到他面前:“胡师傅,这是新的图纸。” 胡丰见只他一人,疑惑道:“另外两位师傅呢?怎不见人影?” 慕云栀道:“他们我已将图纸给了,胡师傅回来的晚,所以才单独给你。” 胡丰点点头,展开图纸一看,是件金镶珠翠软手镯,手环分为六节,中间镶嵌有一个碧色翠环,环上还嵌有一颗珍珠,设计精巧,造价不菲。 “宝庆阁很少有如此贵重的手镯,现主顾减少,这做出来真有客人买吗?” 慕云栀道:“胡师傅不用担心,真正的好品总会有市面。我正是要借这样一件珍品将市场重新拉回来。先做出五件即可,以它为噱头,限量销售。” 胡丰不再多言,拿上图纸后准备离开。 慕云栀叫住他:“胡师傅,还是如同往常惯例,图纸可千万保存好了,这是我们宝庆阁翻盘制胜的希望。” 胡丰面色平常:“这是自然,胡某知晓。” 待胡丰出门而去,陈遥从暗处现身:“这就是你说的方法。” 慕云栀对他狡黠地眨下右眼,轻笑道:“你且瞧着,很快就会有结果了。” 过了三日,珍楼推出了一款金镶珠翠软手镯,在整个安宁县造型独一绝,富家女娘们趋之若鹜,结果珍楼搞出个限量购买,订货单排了厚厚一摞。 珍楼对面的茶楼之上,慕云栀和陈遥看着钟楼门口往来如织。慕云栀深深叹了口气:“没想到会是他,他可是跟着岚姐姐陪着宝庆阁一步步走来的人呀。” 陈遥指尖一下一下地点着桌面,凝着她气得发红的脸颊:“忠诚这种品质太稀少难得了,多的只有利益交换罢了。” 慕云栀有些气馁:“岚姐姐回来肯定会伤心的。” 陈遥不置可否:“她在这商贾云集的市易摸爬滚打如此多年,心比你想的要硬,看起来最伤心的应是你。” 慕云栀下定决心:“不能再放任他做有损宝庆阁之事,抓个证据确凿,送交官府。” 已是酉时,宝庆阁工坊内,胡丰正在精心打磨着金镶珠翠软手镯的最后工序,神情专注而认真。 慕云栀推开门,声音有些发闷:“胡师傅,你还没走呢?” 胡丰回头,笑意吟吟:“栀姐儿和陈遥娘子,你们来啦,这只金镶珠翠软手镯我已做好,真是巧思呀。” 陈遥见慕云栀带些难过的表情,面色沉冷不虞:“胡丰是你在倒卖宝庆阁的首饰图纸。” 胡丰眼中毫无意外之色,像是如释重负一般,他放下手镯:“陈遥娘子何出此言?” 陈遥嗤笑一声,笑意没达眼底:“你家中老母病重,久治不愈,你这些年的积蓄基本都花于此。你儿子筹钱心急,去了赌坊,慕升云利用此给你儿子做局,叫他欠下巨额赌债,威胁你拿不出钱赎人就要砍断他的手脚。他给了你一个妥协折中的方法,叫你盗出宝庆阁的首饰图纸与他,你同意了,并实施了。” 慕云栀压抑住眼中的失望之色:“我给你们三位手艺师傅的图纸各不相同,只有你这图纸上的首饰珍楼先一步做出。” 胡丰面色平静:“你给的图纸不是安东家的风格,兴许是你找人设计时,他人一图两卖 呢?” 慕云栀摇摇头:“这只金镶珠翠软手镯世间别无二只,是我在梦中游览一金碧辉煌放着各朝各代珍宝的楼宇中所见,看过这图纸之人,只我们三人。” 胡丰不打算辩解了:“难怪栀姐儿你将我们三人的做工时间进行调整,还放出消息说宝庆阁收入减少,恐会在我们三人中择一技艺精湛者留下。如此一来,我们三人各碰不了面,也交流不了图纸内容。” “现在我明白安东家为何看重你了。宝庆阁有你我可安心走了,是我对不住安东家,在我最失意无助时,是她信任我,帮助了我,给我立身之所。我等着,迟早会有这么一日。你们打算如何处置我?” 陈遥声音冷漠:“自是送你去官府。” 胡丰点点头:“本该如此。只是家中老母身体恐撑不了多久,就在这些时日了,可否允我送他最后一程,自去县衙请罪。” 慕云栀颔首,语气软了些:“可。” 陈遥目光落在她身上,心忖,她还是心软,说道:“你别有逃跑的心思,慕升云能用你儿子要挟你,我们也能。” 胡丰珍而重之地整理放好工具,面上流露出不舍:“放心,我不会跑,他日上公堂会将慕升云要挟我针对宝青阁之事一五一十道出。” 胡丰走出工坊,回头看了一眼,眼中有深深的眷恋和追忆往昔,须臾,抬脚向家的方向而去。 慕云栀注视着他离开的背影,心中堵得慌,她微微歪头,靠着陈遥的肩:“我初来宝庆阁,对首饰一窍不通时,是胡师傅手把手教我认识各种首饰,辨别各种工艺。他那样好的一个人,怎会走上这样一步路?” 陈遥声音放轻,带着些安抚意味:“这世间总有那么些身不由己之事,身不由己之人。他本有机会可回头,在他陷入绝境之时,没有选择求助,这样一步步步入深渊。” 慕云栀吸吸鼻子,陈遥开口道:“你要敢在我衣裳上擦鼻涕,你就完了。” 慕云栀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他:“哼,小气鬼,我何时在你衣裳上擦过鼻涕?再者,是我重要,还是你衣裳重要?” 陈遥轻笑一声,轻捏她好看的鼻尖:“要不要我跟你列举列举,你从小到大心中不快,在我怀中哭过多少次?弄脏我多少件衣裳?” 慕云栀轻咳一声,面色讪讪:“倒也不必。对了,我想混进珍楼招的杂役中,你有办法对吗?” 陈遥轻挑眉梢:“你要做什么?” 慕云栀眼尾一弯:“山人自有妙计,我有个想法,现下内忧解决了,该解决外患了。” 陈遥声音带着点戏谑:“那慕升云极其厌你,你这模样,刚进门,恐怕就会被打出来。” 慕云栀眼波流转,透着机灵:“所以得靠你呀,你男扮女装都能如此不露破绽,那将我女扮男装想来也不难。” 陈遥黑眸撞进她带着点央求的眼神里,只有认命的份:“那便试试看。” 45. 变装潜入 栀香阁内素净雅致,熏香浅浅。 陈遥拿出一些个瓶瓶罐罐摆于梳妆台之上,有黄栀子水、黑灰、鱼胶、黛粉等。 慕云栀觉着新奇,拿起这些瓶瓶罐罐,闻闻,瞧瞧:“这些都是些什么?” 陈遥已换回男装,拿出一瓷碟,调出一些偏黄色的膏体,凑到慕云栀跟前:“能助你改变形貌之物。” 陈遥手指蘸了膏体,带着凉意手指落在她细腻肌肤上,仔细又认真,那如寒星般的双眸中满是她的倒影。 两人之间距离很近呼吸可闻,慕云栀看着他俯身,陡然放大的清冷俊颜,心跳漏了一拍,眼睛瞥向别处,不敢与他对视。 她轻咳一声,有些不自然道:“抹了这个就看不出是我了吗?” 陈遥另一只手捏着她的下颌,声音带点喑哑:“别动,当心涂抹不匀,易漏破绽。” 慕云栀身子坐的笔直,连呼吸都放轻了:“还需多久?” 陈遥手指轻按、揉搓着滑过她的脸颊,仔细着手上动作:“才刚开始你就坐不住了?这可是你的提议。” 慕云栀眼不见为净,索性闭上了眼。 陈遥看着她耳后慢慢浮起一抹嫣红,闭着眼,略显紧张的模样,心里又软又痒,目光勾勒她淑丽姣好的容颜,最后落于那薄樱色的唇瓣,脑海中浮现水中的两次接吻,那柔软甜美的触感,让他不自觉喉头一紧。 慕云栀酒久未感觉脸上动作,忍不住眼睛掀开一条缝:“是画好了吗?” 见陈遥目光落在她的唇上,她心头一紧,逃命渡气那个吻,他不会已然有印象了吧? 陈遥转身放下瓷碟,拿起几簇剪短的动物毛:“还未画好,只涂抹了肤色,等它干透。我现在为你重新改变眉形。” 陈遥离她更近了,呼吸吹在她的眼睑,她眼球颤动着,心中咆哮,自己到底为何想出这馊主意?这时间怎么这么难熬?心绪为何如此不宁?宝贝心脏你可跳慢点吧,自己都怀疑是不是可以听见心脏跳动的声音了? 陈遥将动物毛粘上鱼胶贴于她眉毛周围,渐渐的,她如新月的眉形变粗变直,随即再用黛粉染色。 陈遥抬起她的下颌,用细笔在她脸上勾画出一些斑点和粗糙的皮肤纹路,看着她任他动作的模样,好乖,眼中涌动着强烈的占有欲,想要将她吞拆入腹。 他几不可察地深深呼出一口气,手离开了她的脸,后退两步:“画好了,你可以睁眼了。” 慕云栀闻言眨动着眼睛,看向镜中的自己,镜中之人肤色暗沉,皮肤粗糙,像是一个历经风吹日晒,生活艰苦的女娘,唯独眼睛清澈莹润,带着灵动之气。 “哇,真是大变活人呀!我都认不出是自己了。”慕云栀左看看右瞧瞧对这个形象很是满意。 陈遥坐于妆镜前开始给自己变装,熟稔麻利地为自己调了颜色带些灰黑色的脂膏,手指蘸了蘸,开始往脸上涂抹,远没有为慕云栀涂抹那般轻柔。 “你也要和我一起去珍楼吗?” “不然你觉得我现在在做什么?” 慕云栀嘴角不自觉上扬:"嘿嘿,放你以前都会斥责我胡闹,或是直接帮我将事情解决了,这次怎又有闲心,又有时间陪着我胡闹。" 陈遥手上动作稍一停,眼中掠过一丝落寞:“最近无事,有时间陪着你,免得你闯出更大的祸。”他没说出口的是,即将有很长一段时间不能好好陪着你了。 陈遥变装技艺可谓高明,不多时,他已从一个矜贵清绝的少年郎变成了乡野糙汉。 慕云栀啧啧称奇:“你这手艺我甘拜下风,你这脸虽看着平平无奇,可少了些市井小民畏缩的气质。看上去像是徒手能将珍楼拆了的人。” 她恶从胆边生,拿起先前在工具箱中翻到的一片作假的疤痕,眼疾手快地贴于陈遥右脸,手还没来得及抽走,就被抓住。 “你可别恼羞成怒啊,我这是帮你伪装更彻底。” 慕云栀看着那狰狞疤痕,完全破坏了他脸部的和谐,忍俊不禁,肩膀笑得一抖一抖的。 陈遥见她这得逞的小模样,倒也没有取下,反而稍一用力,将她拉到自己边上,衣裳相贴,声音低沉带着磁性:“你说我们以何种关系一共前去珍楼投店应招?” 慕云栀眼神乱飘:“自是兄妹,不然还能是什么?”声音越说越小。 陈遥漆黑眸子像化不开的浓墨,引人深陷的漩涡:“还能扮夫妻,我们不是有婚书吗?” 慕云栀肉眼可见的慌乱,结结巴巴道:“婚……婚书……那不是假的吗?” 陈遥低沉的声音中带些危险的引诱:“婚书是真,你忘啦?上有官府之印,你母亲手印。只是扮演夫妻,没人会查。” 慕云栀小脸皱成一团,手指绞来绞去,他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婚书是真的,那他所写下的那些话也是真的吗?她不敢深想。 她很满意现在的生活,潜意识中觉着一旦推开那扇门,必会颠覆她现下的一切,而变化带来的会是更多的不确定性。 陈遥见好就收,不再逗弄她,只是眼中笑意明显,松开手:“就按你说的扮兄妹,咱们动作得快些,免得错过珍楼的招工时辰。” —— 两人穿着粗布短褐,一脸穷苦,迫切挣钱的模样,化名柳丫,黑娃,成功混迹到十几个应募杂役的十几人中。 珍楼后院,管事钱聪明坐着,慢悠悠地啜饮一口茶,指着慕云栀道:“该你了,说说吧,会些什么?” 慕云栀低着头说道:“我和哥哥在隔壁广兴县段家银铺做过工,磨錾刀锉刀,编结,糊锦盒,收拾作坊,打磨首饰毛边,搬货运货都成。” 慕云栀扯过陈遥的手臂,拍拍他的肌肉:“管事您看,我哥哥有一把子气力。” 陈遥一时错愣,半晌不情不愿地吐出一个“嗯”字。 钱聪明看着她这张脸,觉着十分倒胃口,只是那双眼睛,甚是灵动美丽,配这么一张脸,可惜了。再转头看向陈遥,嚯,那 大疤痕,还有更丑的,这两兄妹可真是一家呀。 “行了,你们两留下试做三日看看。” 钱聪明带着新招的杂役去工坊,熟悉环境,恰巧碰见慕升云理着袖子走出来,钱聪明立马谄媚迎上前去:“东家,您这是要去哪儿呀?我给您叫马车。” 慕升云神情倨傲瞥了他一眼:“不必,你把工坊给我看好就成。这些乌央乌央的人是干嘛的?” 钱聪明忙不迭道:“咱们珍楼现如日中天,货供不应求,工坊忙不过来。您前些日子不是下令叫我招些杂役吗?这就是新招的人。” 慕升云眼神淡淡扫过,慕云栀和陈遥混迹人群中,低着头,他也没认出来:“找的什么一群歪瓜裂枣,伤眼,带进去吧,别耽误工期。” 钱聪明搓着手道:“是是是!” 慕云栀看着他的背影翻了个白眼,小子,再忍你猖狂一时,收拾你来了。 慕云栀和陈遥先被安排着前去西工坊外间糊首饰盒子,两个人离得较近,慕云栀手上动作不停,眼睛滴溜溜的转,看向周围。 陈遥将糊好的锦盒放她跟前,再将她手上的换过来糊,用极小的声音道:“别看了,西工坊产劣质做假首饰,东工坊造真材实料的首饰,专供地位高些的富贵人家,西耳室是账房,东耳室则存放里料。成品、半成品首饰则存于北面大库房。” 慕云栀借着身后熔炉鼓风箱和锻打之声的遮掩,讶然道:“这么一小会儿,你就把这儿都摸清了?” 陈遥神色平静淡然:“对我的能力你还是知之甚少。” 慕云栀微眯着眼,瞧着他:“你可曾听过什么谦虚使人进步,自满是使人落后之话。” 他们对面的一个妇人忽而出声道:“你们小两口关系真好,你相公可真疼你啊。” 慕云栀骤然失色,连连摆手:“不不,我们……我们只是兄妹。” 妇人露出一副看透的表情:“我懂,是不是家里不同意,所以才私奔来此地?年轻可真好呀。” 慕云栀腹诽,不是,大娘你懂什么了,你就懂,说书听多了吧。 陈遥出声道:“大娘眼光看得真准,我们就是私奔来此,找个生计糊口。” 慕云栀快速偏头看向他,目带谴责,那眼光好似在说,你怎么也跟着胡说八道? 陈遥不为所动,神色坦然。 妇人旋即打开了话匣子:“你这么会疼人,小娘子今后有福气了。你们这郎才女貌的,般配得很,这夫妻相处嘛,是要你心疼我,我心疼你,才能长长久久……” 大娘碎碎念着,慕云栀实为想不通,他们这改容后人神共愤的模样,哪里能看出来郎才女貌的? 她如坐针毡,听得一个头两个大,凑到陈遥耳边说:“我去查探一番。” 慕云栀主动接下搬送锦盒的活,看着她落荒而逃的身影,陈遥眼中盈满了笑意,连她自己也没有注意到,仅仅是一个扮演的身份而已,只有在意才会觉得尴尬。 46. 狭窄的柜子 慕云栀将锦盒送进杂物库房,库房伙计清点完毕,她就出门而来,眼观六路,想着要怎么去东工坊瞧瞧。 忽见一伙计提着一只大茶壶迎面走来,她狡黠一笑,刚瞌睡就有人递枕头。 慕云栀趁着两人擦身而过之时,瞅准时机,伸脚绊了他一下,在他即将倒下之际,电光火石之间,她眼疾手快地抓稳茶壶,摸到茶壶只是温热,再将茶水泼于那伙计身上。 伙计跌绊一跤,身上还全湿了,怒气冲冲看着身上淋湿的一片:“你这女娘走路怎么不长眼呀!” 慕云栀连忙赔着不是:“是我的错,是我的错,要不你先去换身衣裳休息一会儿,我替你去添茶。” 伙计甩甩手:“真是倒了霉了。”骂骂咧咧走开,慕云栀得逞后提着茶壶往东工坊而去。 东工坊与西工坊格局差不多,熔炉区地面放有木炭,桌面上摆着金银、珐琅彩料等各类原料,首饰师傅在旁边敲打烧过的金银定型。 靠窗的师傅正在做师傅做錾刻、花丝、镶嵌,案桌上是一些半成品的花卉纹金钳镯、镶玉雕花簪、金镶珍珠头面等,桌面还摆着图纸。 慕云栀在添茶间隙,不住地瞄着桌面的图纸和首饰,果真是岚姐姐画的那套花好月圆首饰,包括钳镯、花簪、指镯、花卉纹流苏、花冠、翠花蝶叶玉佩,共十二种花卉纹组成一套。 岚姐姐当时还觉着不是很满意,想再改改,和胡丰三位师傅商量后,还并未做出来售卖,竟也被胡丰盗出来给了慕升云,讨了通判的夫人的欢心。 观这半成品,大约还有两日便可全部完工,慕云栀不动声色将工坊溜达了一遍,正准备提着茶壶离开。 一个老师傅看到她,叫住她:“哎,等等,添茶送水的怎么是你个女娘?” 慕云栀转过身来垂着头:“送水的伙计不小心摔了,就临时换了我来。” 老师傅看到她那张脸嫌弃道:“真是晦气,我们东工坊从不允许女娘踏入,女子本就身带浊气,谁给你的胆子进来的?还不快滚出去!” 慕云栀忙不迭点头:“是,我这才来的,不清楚规矩,以后绝不会了。” 老师傅啐了一口:“管事的招的什么人呢?越发没了规矩了。” 慕云栀出去后换了一副面容,咬咬牙,心忖,哼,看不起女娘,本姑娘专克你们这些魑魅魍魉。 将这珍楼地形摸清后,慕云栀回到东工坊外间,继续糊锦盒,左右不见陈遥。 之前那妇人见状,说道:“你找你那小相公呀,他被管事叫去里间锻打金银了,看来是有意栽培呀。” 慕云栀勉强笑笑:“大娘,我们真是兄妹。” 妇人小声道:“我知道了,你相公都跟我说了,你们在外要以兄妹相称,免得被抓回去。” 眼里还露出一些同情的神色:“你相公说你们自小青梅竹马,郎情妾意,你是富贵人家姑娘,家里嫌他穷,相貌丑陋,不愿你嫁给他,于是你们就私奔了,私下成了亲,他说你跟着他吃苦了,你们现下有了孩儿,还要你操劳。小娘子,你眼光好着呢,你夫君是个体贴的。” 慕云栀这番言论劈得里嫩外焦,呆坐不动,什么私奔,明明他才是那个富贵人家的“姑娘”,还有孩儿,哪来的孩儿?不是,他也太会瞎编了。 这一天事情繁杂,先是糊锦盒,然后又是打扫,搬货,她已经累得没有胡思乱想的气力了。 直到酉时才收工,慕云栀在人群中找着陈遥,两人相视一眼,心照不宣地落在人群后,陈遥趁人不注意,拉着她躲在屋檐转角处。 慕云栀道:“我知道有个藏身处,那里现下没人。” 带着他来到偏院杂物房,确认左右无人看见,推门进去,反手关上门。 杂物间光线昏暗,一股陈年不见光的灰尘味扑面而来,空间极为逼仄,里面堆着各种工具、破桌椅、和一些罐子。 慕云栀颇为得意:“我也不错吧,这方院子我都跑熟了,这里基本没人会来。” 陈遥注视着她,嘴角弯了一下:“看来你今日没白忙活。” 慕云栀想起那个大娘所说之话,眼神复杂:“你和大娘说了些什么,你那清冷,人畜不近的人设呢?我看你话还挺多的。” 陈遥故意俯身凑近她,声音里裹着点哑:“那你说说,我跟大娘说了些什么?” 慕云栀嘴角抿成一条线,腮帮子微微鼓着:“你还好意思说,什么私奔成亲,还我家嫌贫爱富,还有什么孩……孩子,我看你是谢大哥的话本子看太多了。” 陈遥低笑了几声:“我还不是为了你的潜入计划不漏破绽,我也不是全无收获,从大娘口中套出酉时中家丁会巡视一周,看是否人全离开,亥时会再巡视一圈。你要做的事,最好等亥时后,他们歇息了,更方便行事。” 慕云栀道:“你知道我要做什么?” 陈遥道:“略有猜测。” 他的眼睛像黑色宝石,有独属于自己的柔和的神色,好似自己在他那儿是独一无二,珍而重之。 慕云栀错开眼,伸了个懒腰,走到一条板凳上坐下:“白给他做了一天功,累死我了。” 陈遥蹙眉:“脏。” 慕云栀拿袖子擦了擦:“擦过了,坐吧,我的花魁娘子。” 陈遥走过来坐下:“你的衣裳脏了。” 慕云栀打了个哈欠:“回去就洗。” “回去扔了。” “好好,听你的……” 在这昏暗的环境中,睡意袭来,慕云栀的头一点一点的。陈遥见此,将她的头揽在自己肩上,轻言:“睡吧,我一会儿叫醒你。” 慕云栀在他的气息包围中睡了过去,她陷入了梦境中,似乎在冰冷幽暗的湖底,自己看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竟吻了上去,等等,身体怎么不受自己控制,她要抓狂了,自己这是在干嘛,住嘴,你住嘴呀! 关键,关键陈遥也没有拒绝,没有推开自己,他甚至反客为主,那种湿滑窒息的感觉如此真实,她脱离不了他的掌控,任由他动作,沉沦于这个吻中。 看着他掠夺的眼神,好似要被吃掉的感觉清晰 无比……可她掌控不了自己的身体。 在一阵地动山摇中,她缓缓醒过来,正要惊呼,被陈遥捂住了嘴:“别出声,有人巡视,我们得先躲起来。” 陈遥拉着她进了一个立柜中,还拿了一个凳子放在柜子前,轻带上柜门。 慕云栀还没从那个梦境中回过神来,满头大汗,自己怎会做如此一个梦,对象还是陈遥,难道,难道自己对他真有什么非分之想? 立柜内空间极小,两人几乎贴在一起,陈遥的呼吸落在她的耳边,她的思维穿梭在那次渡气和方才梦境中的吻,腿软,身子往下滑。 陈遥伸手揽住她的腰,将她往怀中带了带:“腿睡麻了吗?” 低沉的声音就在耳际,他干净清冽的气息笼着自己,慕云栀身体不受控制地一阵战栗:“你……退开些。” 陈遥手指隔着粗布衣衫,能感觉到她身体紧绷,黑眸像星子落进寒潭,亮得惊人:“退不了了,再退就要被发现了。” 慕云栀身子紧紧贴着柜壁,试图拉开点距离,黑暗放大所有感官,甚至能通过相贴的身体感受到他有力的心跳,结实的胸膛,强壮的手臂,这是她第一次完完全全意识到陈遥是个成熟的男子了。 她心中那扇紧闭的房门动了动,露出一道缝隙,一旦推开这扇门,她和陈遥的关系会走向另一种可能。 房门骤然被推开,巡视家丁提着灯笼往里看了看,不小心踢到一个罐子,破口骂道:“这杂物间如此乱,也没人来收拾一二。” 烛火晃过柜子,慕云栀心提到嗓子眼,无意识往陈遥怀中靠了靠,陈遥心中带着隐秘的满足,嘴唇擦过她的发丝,心旌摇曳,连呼吸都烫了半分。 巡视家丁看着他们坐过的板凳中间好像没什么灰,他正想靠近看个分明,屋外另一个家丁喊道:“你看好没,快点巡视完,回去喝几杯。” “来了,来了。”说着就离开,带上了门。 慕云栀呼出一口气,手撑在他的胸膛上:“人走了,我们可以出去了。” 陈遥目光一点一点地掠过她小鹿般惊慌的眼睛,樱色的唇瓣,直到她越来越进退无据,这才松开她,推开柜门,出去。 那种让她手足无措的尴尬感,现下褪去几分,慕云栀有些不敢看陈遥,这是她第一次直面自己对他的感觉,或许并不那么清白。 她清清嗓子:“他们已巡视完,我们是否可以去库房了?” 陈遥难得有点良心,没有说出让她更无措的话:“走吧,去库房。” 天黑无月,院子寂寂,陈遥毫无障碍,牵着慕云栀,一路畅通来到库房门前,他从袖中拿出一根铁丝,撬开了锁,吱呀一声,库房门开了。 两人进去后,带上门,慕云栀拿出火折子,吹燃。映入眼帘的是满是价值不菲的金银珠宝。 她径直走向那即将送给通判的夫人的十二件“花好月圆”首饰,拿起一支月季花卉纹流苏,花瓣由金丝掐成,栩栩如生,精美无比。 “慕升云,你想凭偷来的东西踩着别人往上爬,没门!” 47. 火烧珍楼 陈遥扫视一周,对这些金银首饰兴致缺缺,走到一木架旁,拿下一个木匣,轻而易举地撬开锁,将里面的东西拿出来,是一页页图纸。 “些可是从你们宝庆阁盗出来的图纸?” 慕云栀举着火折子走近一瞧,一页页翻动着:“没错,全是岚姐姐自行设计的纹样。” 同一款式,分为了一张标注真材实料,另一张则弄虚作假,方便珍楼真假掺卖,简直是在玷污安岚的心血。 陈遥看出她的心思,将那些仿制首饰丝毫不觉可惜地扔进这个匣子中:“备份图纸在账房,你不是想毁了这些首饰,再调换图纸吗?” 慕云栀抬头看他:“这你也知晓!” 陈遥轻弹她的额头:“从小到大,你在我跟前能藏住什么事?” 慕云栀用火折子将图纸点燃,火苗瞬间窜起,吞噬着精心打磨的金丝,莹润的东珠,看着首饰渐渐扭曲变形,她心中感到一丝快意。 陈遥道:“走吧,去账房。” 两人出门后还贴心地将门复原锁上,悄无声息,快速来到账房,如法炮制撬开门锁,两人来到锁着的立柜前,对视一眼。 慕云栀按下他的手:“我来,看看我的技艺有没有生疏。” 她三下五除二就打开了锁,笑得一脸得意:“看来我真是天赋异禀。” 陈遥看着她,嘴角上扬:“嗯,我看见你翘起来的尾巴了。别得意了,库房就快烧起来了。” 慕云栀借着火折子翻看账册,疑惑道:“这些账册都没问题,怎么可能呢?” 陈遥眼含精光,上下摸着柜子,时不时敲一敲:“有暗格。”说着抽出一个匣子,靠墙还有一个锁孔。 他眯着眼,拿出弯头铁丝,侧耳听着动静。慕云栀火折子给他照亮,目光不自觉移到他的脸上,面容像笼了一层霜色,清冷漠然,轮廓线条分明,十分好看。 “开了。” 慕云栀闻言方才移开眼,陈遥从墙壁中拿出两本账册递给她。 慕云栀认真翻阅,心中默算着,半晌开口道:“阴阳账本,这里面记录他以次充好,非法所得。有了这账本便可以将慕升云真假掺卖,售假牟利锤的死死的。” 陈遥缓步移到柜子上一方木匣前,从中拿出几页图纸:“这应是备份图样了。备份图纸并没有放于暗格之中,看来盗来的东西果然不会珍惜。” 慕云栀凑过去看了看,点点头:“没错,是‘花好月圆’十二花卉纹图样。” 她从怀中拿出先前准备好的图纸与匣中的备份图纸调换了,陈遥接过,恢复原样,放于原位。 陈遥道:“账册拿好,我们走。” 两人出了账房,库房方向已冒出青烟,她胸口微微起伏,心中多了些畅快之意,慕升云带给她的憋屈终于得到了发泄。 陈遥转头看向她,清凌凌的眸子中漾着暖意和宠溺,慕云栀这胆大的性子有一半是他宠出来的。 “天赋异禀的女侠,我们现在往哪儿逃?” 慕云栀眼中狡黠灵动,招招手:“跟我来。” 两人身影如鬼魅般,凭着印象中的路线,到了离后门不远的院墙处,慕云栀抬头往上一指:“从这里翻出去直接到九曲巷,里面七拐八拐的,不易被人察觉,再过两条街便到了锦绣街。” 陈遥双手抱胸,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安排得不错,那你要怎么翻过去呢?” 慕云栀笑眯眯地回望过去:“自然是你带我翻过去。” 陈遥声音带着磁性,故意凑到她耳边说:“求我。” 慕云栀瑟缩一下,但没有后退,反而学着他的调子看向他,唇瓣一翕一张:“求你。” 陈遥反而先退开,眼波流动,一把将她揽在怀中,握住她柔韧的腰肢,如愿看到她如小鹿般惊慌的眼眸,低笑一声:“好。” 一脚蹬上院墙,单手攀住墙顶借力,费吹灰之力便翻了过去,稳稳落地。巷内黑沉,不见光亮,附近院子传来几声犬吠,这时珍楼院内传来呼喊声:“走水了!快来人呀!” 珍楼的火光,在院外也能看见了,慕云栀眼中映着跃动的火光,坏点子得逞,心满意足。 陈遥放开手,问道:“你今夜住哪儿?” 慕云栀道:“是回宝庆阁住,难不成我还能住知香阁吗?” 陈遥道:“只要你想,未尝不可。” 慕云栀眼睛倏地睁大:“不,我不想。”转身往巷子快步走去,“快些离开了。” 她咬着唇,心里不住吐槽,这人怎么回事,是因为从小长到大的情谊,所以他在自己面前如此随意吗?他有时的所作所为怎么有些像在……撩拨人呢?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巷道中,很快就隐入黑暗无踪影,像是从未出现过。 快到宝庆阁了,慕云栀放慢脚步,手指绞了又绞:“我到了。” 陈遥负着手,烛火之下,眉眼冷峻:“早些歇息。” 顿了顿,又道:“明日慕升云发现库房被烧,第一个就会想到你,你可想好了应对之策?” 慕云栀嘴角翘起点坏坏的笑:“本姑娘都安排妥当了,你且看着明天好戏开演。” 陈遥目不转睛的看着她,忽而近了一步,拿掉她发丝上的一片叶子:“是,慕姑娘不仅天赋异禀,还算无遗策。” 慕云栀鸦羽似的睫毛轻颤,心跳不自觉加快,然后逃也似的溜进宝庆阁的小门,旋即又探出半个身子:“你……明天还和我一起吗?” 陈遥黑眸中带着清浅的笑意:“我明日来接你去看珍楼的热闹。” 慕云栀道:“你的事已经做完了吗?最近怎如此得闲?还愿意陪着我。” 陈遥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反而问道:“你不喜欢我陪着你吗?” 慕云栀眼神飘忽:“当然不是,明日见。” 陈遥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眼神渐渐冷下来,眼中闪过一丝难过。 慕云栀清洗完,直到躺在宝庆阁的床上,还是翻来覆去,心绪不宁,自己怎会做那样的梦,对象还是一起长到大的陈遥,难道是贪好容貌、见色起意? 她举着自己的手,在那逼仄的柜子中,如愿摸到他肌骨紧实胸膛。 她现在也搞不清楚自己的心,毫无疑问,她是喜欢她的,可这种喜欢她分不清,是自幼的依恋?还是女子对男子的那种喜欢呢? 他们是自幼的青梅,就算他陡然变成了竹马,她还会下意识地依赖,想要靠近。那莫名其妙的心跳失序,忍不住的偷瞄又算什么? 这厢陈遥一进栀香阁,正准备卸妆宽衣,就见他床上大大咧咧躺了个人影,还打着小呼噜。 陈遥皱 着眉,面色很是不虞,冷喝道:“谢!砚!承!谁允许你和衣躺我床上的?!” 谢砚承吓得一个激灵,清醒过来,睡眼惺忪:“你怎这么晚才回来?害我等你等得都睡着了。” 陈遥声音冷得像是淬了冰一般:“你最好有正事。” 谢砚承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嚯,你这脸,听周叔说,你是陪小青梅一起去惩治她堂兄了?” 陈遥没说话,当是默认了。 谢砚承挑眉摇晃着脑袋,勾着嘴角:“什么时候那种小角色也轮得到你大张旗鼓变装潜入?解决这等小人不就动动手指的事,这不像你的行事风格呀。难道是小青梅出的主意?你去陪她了?” 陈遥对镜撕下脸上贴的疤痕、鱼胶,神色淡漠:“你来就是打探我的私事的吗?” 谢砚承一副兄弟懂你的神情,笑够了,旋即正色下来:“西北唐家的事,你先前不是交给我盯着吗?现有新进展了。” 陈遥在脸上抹了卸妆的油脂,言简意赅道:“说。” 谢砚承坐在桌前,给自己倒了杯茶:“自上次计谋得逞,二房又损失银子又损了私银,恨死大房一家。还有我们的人从中挑拨离间之功,大房在矿石上没少刁难二房,前几日大房儿子将全部铁矿运去了自己作坊,二房儿子去要矿石,打了起来,两房子嗣相残一死一伤,这下两家更势同水火了。” 陈遥眉峰微压,心中各种谋算像网一般勾连,他略一思索,周身气息沉静冷冽:“唐家老爷子虽早就放权,有他活着,居中压着,两方不会闹到不死不休。下一步放出消息,就说大房誓要弄死二房一家,将这把火再拱大一点,给他们创造时机,叫他们互相残杀。我们的人再去坐收渔翁之利,将他们一举团灭。” 谢砚承点点头:“如此一来,西北唐家不日将尽收于囊中。可动静闹这么大,另外三大世家不可能没有动作。” 镜中的黑眸诠释杀伐果决的冷静,嘴角勾起讥诮的弧度:“三大家埋在唐家的探子眼线,已尽在我们的掌控之中。待他们反应过来,唐家已然是我的囊中之物。唐家我吃定了。” 谢砚承盯着陈遥,慢慢露出一个促狭的笑:“我说你最近怎么把什么事都推给我,害得我忙得脚不沾地。原来是分别之日迫近,舍不得小青梅,抽时间去陪她去了。” 陈遥心中有些闷得发沉,半晌,看向始作俑者:“这么有闲心揣度我的心思,去把床褥被套给我换掉。” 谢砚承见状不对,作势开溜:“啧啧,真戳中你痛处了。本世子累得很,还要歇息好去看明日的热闹。告辞!” 他哪跑得过陈遥,被提溜着后领,扔到床铺前。 陈遥:“来人,送干净被褥进来。” 不多时谢砚承便因着戳破某人心思,苦哈哈地换被褥:“本世子金尊玉贵,哪里做过这等事?你给我等着。” 陈遥淡淡瞥他一眼:“不想换,那便来陪我切磋切磋。” 想到上次被揍得浑身酸痛,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谢砚承忙不迭道:“换换换,我最会换被褥了。”· —— 慕升云一袭凌乱里衣从家奔到珍楼,看到火势未全灭的库房,脚下一软,家丁连忙搀扶住,他第一反应便想到是慕云栀所为,眼中怨毒,咬牙切齿道:“慕云栀!一定是你在害我!” 48. 有人倒大霉了 一直到丑时过,珍楼库房的火方才扑灭,库房中还冒着烟气,慕升云急不可耐踏进去,先是被焦糊味呛得咳嗽几声,定睛一瞧,他的那些金银玉石全都漆黑一片。 他粗略一看,金银首饰部分烧融,连接在了一起,不复原本精美华贵的模样,玉饰不少开裂。还保存完整,没被火烧的,不剩几件。 慕升云的脸上不复血色,死死盯住那烧得一团一团的首饰,他双眼充血,死死抓住钱聪明的衣襟:“说!是怎么起火的?你是怎么给我看管库房的?!” 钱聪明吓得两股战战,声带哭腔:“小的,小的不知。底下的人按常巡视,也没有发现异常呀,待发现火光前来救火时,房门锁得好好的,火竟是从里面燃起来的。” 慕升云目眦欲裂:“火从里面燃起,未盗走金银首饰,不为钱财而来,那便是冲着我来的。” 钱聪明妄加揣度,脸上带着畏惧的神色:“东家,会不会是我们售假造假,神明降下了天罚?不然好好的怎会从锁着的屋子里起火?” 慕升云冷嗤一声,眼神阴狠到可怕:“从小到大的经历只教会我一件事,这世间无神鬼,有的只有事在人为。” 下人捧着一团搅在一起的烧熔又凝固在一起的金银首饰到他跟前:“东家,这是即将完工,为通判的夫人打造的那套‘花好月圆’,全烧毁了。有一点甚是奇怪,这些首饰原本放的位置并不挨着,却又烧在了一起。” 慕升云拿起那团辨不出原样的金银,仰天笑了几声,紧接着又将其狠狠砸在地上,状若疯癫:“就是你,慕云栀,因我拿了宝庆阁的图,讨了通判夫人的欢心。是你在报复我!这把火是你放的!礼尚往来,我一定不会让你好过的!” 他现在恨不得啖其血肉,脑中闪过一个个阴毒的算计,吼道:“你们都看着我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清点损失?” “是是是。”钱聪明忙不迭去灰烬废墟中翻找金银、玉石、珍珠,再与库房名册原有之物一一对应。 珍楼的动静到底还是惊动了蔡家人,来人是蔡达荣,慕升云眼中闪过一丝恨意,脸上堆着假笑,忙不迭迎上去:“三叔,更深露重,怎把您给惊动了?” 蔡达荣握着手,眼神扫过整片烧毁的废墟,毫不掩饰眼中的鄙夷之色:“还不是因为我那二哥常年缠绵病榻,来不得,只能让我来管教管教你了。你还真是有本事啊,珍楼才开多久,就已经把库房都给烧了。” 慕升云狠掐着自己的手心,露出小心翼翼的讨好神色:“库房不是凭空自燃的,侄婿已锁定纵火之人,一定不会放过她的。” 蔡达荣拿起一件烧毁的银饰,又随手扔下:“你的地盘还能让别人闯入?还能将库房给烧了?说你是废物都是抬举你了。” 慕升云咬紧后槽牙:“是侄婿疏忽大意,一定会弥补这次损失的。” 蔡达荣嗤笑一声:“如此大的损失,你怎么弥补?观这损失少说也有二百两,我那侄女还有私房钱给你补这亏损吗?” 慕升云躬着背,头埋得很低:“自我创办珍楼这些时日来营收都不错,占了安宁县大半的市面,今后我一定慎之又慎,尽快把这损失给挣回来。” 蔡达荣走到他跟前,拍了拍他的肩:“我们蔡家不养闲人,今日来也不是问责于你,我是来提醒你的。你既搭上了通判夫人这根线,就好生抓好,抓紧,不然小心蔡家再无你的容身之处。” 慕升云面上装得恭顺,拍着胸脯保证:“三叔,您尽管放心,给通判夫人准备的首饰用料最好,叫了技艺最高超的师傅来做,一定叫她满意。” 蔡达荣觑了他一眼,是打心里瞧不上自己这个侄婿,一个屡试不第的泥腿子,攀龙附凤,进了蔡家的门,一张嘴巧舌如簧,能说会道,得了老爷子的欢心。老爷子还出银钱给他办了珍楼,前些时日做的倒是还有些名堂,还入了通判夫人的眼。 他竟妄图想把手伸得更远,自己此番来也是为了敲打敲打他,一个卑贱之人,就该认清自己的地位。 蔡达荣在慕升云衣裳上擦擦手,然后向外走去:“走了。” 慕升云拱手,朗声道:“侄婿多谢三叔提点教诲,三叔慢走。” 待人转入拐角不见人影,慕升云直起身来,眼中的阴狠与鄙夷藏也不藏了,什么三叔,不过是仗着投了个好胎,一个被酒色掏空,一无是处的废物,居然来自己这端架子说教,等着瞧,总有一天自己不会再仰人鼻息,把曾看不起自己的人通通踩在脚下。 辰时正,伙计和师傅们陆陆续续来上工,钱聪明要求所有人都在珍楼院子,他一一核对名册。 慕升云坐在屋内面色阴沉,昨日刚招了一批杂役,昨夜库房就起火,他不信天下有这如此巧之事,慕云栀定是混在了杂役之中。 钱聪明倒腾着碎步走到慕升云跟前,擦着额头的汗,躬身道:“东家,有两人今日没来,叫柳丫,黑娃,说是隔壁县来的。” 慕升云冷冰冰道:“给我找,翻遍安宁县我也要知道他们的去向。” 钱聪明唯唯诺诺道:“这两人长得十分磕碜,一个黄脸婆,一个疤痕男,应是好找的。” 慕升云蹙眉:“黄脸婆?” 钱聪明道:“是,就是一副常年劳作之人的相貌,只是那双眼睛灵动的紧。” 慕升云握拳重重捶了一下桌子:“看来是易容过了,派人跟上慕云栀,着重找那个男子,专注身高体貌。” 钱聪明道:“小的这就去办。” 慕升云道:“将账房和做通判夫人首饰的武师傅叫过来。” 须臾,账房和师傅站在了慕升云跟前,慕升云拿了一串钥匙给账房:“将里面‘花好月圆’的图纸拿给武师傅。” “是,东家。”账房接过领命退下。 “武师傅我要你三天内重新做完这套‘花好月圆’。”慕升云一夜未睡,眼底青黑,眼中充血,遍布血丝,抬眼看人时,像是被毒蛇盯上。 武师傅紧张到吞咽口水,结结巴巴道:“东……东家,三日……三日太短了,完不成呀。” 慕升云抬着下巴,眯着眼,在平静中带着威胁:“你觉得我是在和你商量吗?工坊的人任你调用,材料你优先使用,你就是不吃不睡也必须给我做完,不然我叫你一家都无法在安宁县立足。” 武师傅别无选择,只能咬牙认下:“我明白了。”慕升云挥挥手叫他下去,武师傅弯腰告退。慕升云手撑着额头,闭眼揉着太阳穴,声音又冷又毒:“慕云栀,轮到你了。” 正准备叫钱聪明集结人手去找慕云栀,谁知钱聪明急匆匆跑进来,被门槛绊了,还摔了一跤:“东……东家,不好了,那胡丰去府衙自首,说是你买通他盗走了宝庆阁的图纹样图纸,弄虚作假。现在外面到处都在传呢。” 慕升云忽地站起身来,语气中带着不可置信:“姓胡的是疯了吗?” 又有家丁急匆匆跑进来,慌张道:“东家,珍楼门口集结了许多人,说是咱们卖给他们的是假货,要求退银钱。” 慕升云眼睛一转,心下有了计较,珍楼那些偷工减料的首饰都是卖给一些普通小民,料他们也掀不起多大的浪来,不承认即可:“吩咐下去,将这些人都赶出去,说他们无端闹事,我珍楼产的首饰全都是真材实料。” 慕升云忙着处理因胡丰自首,突如其来冒出的所有事,不得闲去找慕云栀。 这厢武师傅拿到备份图纸后,翻阅一遍觉得甚是不对劲,上面写着在金熔炼时加入银和铜调色,颜色几乎可以与真金一模一样。 花冠上的东珠用淡水珍珠代替,花卉纹流苏上的金丝用铜丝鎏金代替,如此弄虚作假的手法不胜枚举。难道东家因为库房的损失,连给通判夫人做的首饰也要弄虚作假了不成? 此事关系重大,他还是要取得东家的亲自肯定才行。当武师傅来到珍楼前院,里面吵吵嚷嚷,人流来往如织。 慕升云浑身戾气,骂完这个骂那个。武师傅硬着头皮走近,出言道:“东家,这图纸好像有些问题。” 慕升云脸拉得老长,用余光瞥了他一眼:“能有什么问题?你不是已经做过一遍了吗?赶紧回去,三天内必须给我完工。” 武师傅为难道:“可这上面写着……” “县衙办案,慕升云何在?”一阵高呼打断了武师傅要说之话。 官差举着抓捕令走到慕升云跟前,上下打量一眼:“你就是慕升云?胡丰供出你胁迫他偷盗宝庆阁未面世的纹样图纸,跟我们走一趟吧。” 慕升云怒气冲冲道:“绝无此事,各位官爷大抵是搞错了。” 官差道:“有没有此事,你也要跟我们走一趟,你自去公堂分辩,县令已经下令将你抓捕。” 官差走上前来抓住他的手臂,打算押走,慕升云用力甩开,整理整理衣襟:“我自己会走。”转头对着钱聪明和武师傅吩咐,“你去找夫人和岳父告知我的事,你尽快三日内做完这批首饰。” 说完就被官差带走。 慕云栀在珍楼对面的茶楼笑得花枝乱颤,踮起脚尖看慕升云的窘态,俏态盎然:“叫你欺负我,风水轮流转呀,现下倒大霉了吧。” 陈遥黑眸淡淡扫过攒动的人群,不甚在意:“你叫胡丰前去自首的?” 慕升云回眸,点点头:“是呀,不仅如此,我还和何邦屿通过气,叫他求县令大人今晨将慕升云给抓起来。如此一来,他就管不着那假图纸的事了。” 陈遥听到这个名字,心中很是不爽快:“何邦屿?你与他还有联系?” 49. 提起你的成长多有不舍 慕云栀浑然不觉陈遥周身的低压,还是眉眼弯弯地讲着:“这何邦屿最近也不知是怎么了,突然说要参加科举,准备解试,成日里看着书,这样也挺不错的,他那般天资,不参加科举也是可惜了。” 陈遥听着他夸那人,何邦屿,这名字听着真让人讨厌,眼神都冷了几分,语气中带着不加掩饰的嘲弄:“你倒是与他聊得投机啊,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锦绣公子哥也值得你这般夸赞。” 慕云栀撑着头,略有疑惑:“你不是之前还说他天纵奇才,劝他科考,他日入朝为官为黎民布衣争上一争吗?” 陈遥愈发不爽,冷哼一声:“关于他的事,你倒是记得清楚。” 慕云栀一本正经道:“虽说他对你的女装起了色心,可他毕竟救过咱俩,人还是挺不错的。” 陈遥不愿与她再谈何邦屿,调转话头:“就算官差将慕升云给带走了,凭蔡家的势力,过不了多久,他也会被放出来。” 慕云栀歪首侧耳,一副早有准备的模样:“所以调换图纸就是我的后手,我也料定他不会被关太久,等到他那偷工减料的首饰完成,自会在通判夫人跟前跌个大跟头。” 陈遥摇摇头,轻笑道:“你这计划看似算无遗策,其实漏洞百出,若慕升云多出点心思去看看库房,去看看账房,看到被你调换过的图纸,还有被偷走的账册。亦或是县衙的人再来的晚一些,叫那做首饰的师傅察觉不对,去请示慕升云。那你的换图纸计划便会功败垂成。” 慕云栀敛了笑意,轻咬下唇:“好像是这么回事。” 陈遥见她一点就通,眸色微微软了几分:“你的计划能走到这一步,多亏运气站在你这一边,可今后运气不会都事事如此,你在做谋划时应多思多虑,尽可能把所有意外都考虑进去。” 慕云栀杏眼流光,不甚在意他所说的以后:“我一个平头小民,哪会有那么多的谋划?再说了,不是有你在身边为我兜底吗?” 可是我身上背着父母的血仇,就要离开了,有很长一段时间无法时时为你兜底,陈遥喉咙里的话滚了又滚,说不出口,眼眸中只余一团化不开的复杂。 凉风起天末,凉意慢慢漫入襟袖,路边叶子,青中泛黄,被风吹得缓缓落了下来,秋意萧凉,一直凉到他的心中。 陈遥看着她伸出手去,试图抓住落叶,脸上还带着浅浅温暖的笑:“你不是说过我不当花魁了,你要养我吗?我所做之事复杂,你也要尽快成长起来。” 慕云栀有了一些危机意识,旋即正色道:“那我这漏洞百出的计划还能再补救一二吗?” 陈遥道:“当然,让县令尽量将慕升云扣到向通判夫人交货那日,时间紧迫,慕升云大致不会细看首饰,就算慕升云发现首饰有不对劲的地方,他也来不及调换了。” 慕云栀道:“待到见到何大人我会迂回向他请求。” 她很聪慧,一点就通,即使自己离开,她也能活得自在又精彩。陈遥自觉自己不是优柔寡断之人,可唯独对她,既想让她成长独当一面,又不愿完全放手。 “小二,上壶酒。”陈遥转头,视线落在她脸上,“你想要将宝庆阁拉起来,搞垮慕升云还不够。” 慕云栀眉眼顾盼生辉,里面藏着狡黠:“这一点我早有准备,我也叫宝庆阁的师傅打造了一套‘流光羽衣’,待到三日后便呈于通判夫人。” 陈遥为自己倒了一杯酒,仰头一口饮尽:“如此甚好。” 慕云栀:“你往日在我跟前很少饮酒,怎今日有此兴致?” 陈遥转着酒杯:“……庆祝你巧设计谋,叫慕升云为他所为付出代价。” 慕云栀兴奋得抓过酒壶也为自己倒了一杯:“确实是个值得庆祝的事,我也来一杯。” 陈遥伸手盖住她的酒杯:“你忘了你上次喝醉是何模样了?安宁县认识你的人可多着呢,你想在这里出丑?” 慕云栀想到之前的窘状,她确实无法控制自己最后的情态,只好悻悻放弃:“等着,我就是喝太少了,我肯定能把酒量给练起来。” 陈遥不置可否,淡笑着拿过她那杯一饮而尽:“下次饮酒最好在我跟前,你是何模样我都见过。” 慕云栀现下可不敢在他跟前喝醉,毕竟自己还对他有些说不明道不清的心思,见他抬眸看过来,立马移开视线看着窗外落叶,她看不清自己的心,若自己真对他有非分之想,那作为之前的青梅,现在的竹马的他会对自己有何看法呢?会觉得自己……恶心吗? 秋风未止,秋叶簌簌而下,吹到这方茶楼,勾起人心中的丝丝情愫,不知不觉间,越来越深。 —— 弹指间三日已过,慕升云衣冠楚楚,面上还带着未褪尽的疲惫,提着一个长匣子前来通判夫人的娘家,洪家门口。 前几日胡丰自行投首,攀咬他,言之凿凿地列出了数条他们之间来往的凭证,大有一副不将他拉入狱,不死不休的架势。 眼看证据确凿,县令要将他投入狱,徒二年。幸好他娶了个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妻子,蔡若欢去求了父亲和祖父,蔡家出面找了替死鬼,珍楼的账房,替罪之人将所有罪责都揽了过去。 慕升云申辩自己毫不知情,罪证都指向账房为私心,贪财好利,与胡丰合谋偷盗图纸,再献于慕升云,而他本人毫不知情这些图纸的来历。 最终县令在蔡家威逼和罪证不足之下不得不放了他。 慕升云心中明了,珍楼库房烧损的损失,加之这次为他打点,他若再做不出成绩,搭上通判夫人,便会成为蔡家弃子 他用力握紧提柄,稍稍收敛自己像淬了毒的目光,敲响洪家的大门,一个家丁前来开了门。 慕升云脸上堆着得体的笑,拿出拜帖:“我是珍楼东家前来给送通判夫人首饰的。” 家丁拿过拜帖翻看之后:“请跟我来。” 洪家是安宁县排在前列的大户人家,家中虽出了通判夫人这样的显赫亲眷,但洪家人在县里为人低调。 洪家布局、木石透出雅致,过了垂花门,便是内院了,桂花缀枝,层层叠叠,菊花挺秀,品种繁多,两花相映成趣。 家丁通传:“夫人,珍楼的东家前来送首饰,已在外面候着。” 通判夫人年逾四十,身穿金线牡丹花纹齐胸襦裙,发髻上有两支嵌珠玉簪, 手中拨弄着一串佛珠,自带上位者的高傲疏离感。 “唤他进来。” 慕升云脸上堆着十分恭顺的笑,近前拱手行礼:“珍楼慕升云见过夫人,夫人万安。” 通判夫人掀眼皮看了一下来人,语气平淡:“那十二件首饰都做好了?” “回夫人,都做好了。”慕升云从长匣中一个个的取出首饰盒,打开摆于桌案上,“夫人请瞧。” 通判夫人拿起一支月季花卉纹流苏,摊在手中瞧了瞧:“与之前你给我看的图纸别无二致,玲珑精巧,不流于俗。” 她放下流苏,神色依旧温淡,不辨喜恶:“我听闻前几日,珍楼出了一些事,偷了不少宝庆阁的纹样,连这‘花好月圆’也是盗得图纸。” 慕升云忙不迭摆出一副冤屈可怜相:“夫人明鉴,‘花好月圆’实乃我真楼所绘纹样,只怪我平时待人太和善,没有约束好底下的人,让其与宝庆阁胡丰密谋,欺骗于我,事情暴露后又胡乱攀咬,小人也是受害者。所幸何大人明察秋毫,抓捕了那真正作恶之人,放免了我这无罪之人。” 通判夫人听着他絮絮诉苦,脸上无甚波澜,手中拨动着佛珠:“珍楼如今污名在外,要不是我侄女实在喜欢这套首饰,我决计不可能与你们扯上关系。” 慕升云低眉垂首,语气中多了心酸委屈:“都怪我识人不清,今后决计不会再闹出此等事了,多谢夫人给我这个机会,还愿意接收我们珍楼的首饰,小民愿让利半价,以谢夫人的大恩大德。” 通判夫人识人众多,这里面的蝇营狗苟,她不是不明白,只要不损她名声,面上过得去就行。 “行了,秀莲去取银子来。你办事也算周全,之后我会与其他夫人和女娘推荐你珍楼的首饰。” 慕升云按捺住心中的窃喜,这套首饰既入了通判夫人的青眼,之后安宁县来珍楼买首饰之人必定争相仿效,他又能大赚一笔,腾出手去收拾慕云栀了。 慕升云刚接过银钱,下人通传:“夫人,外面宝庆阁的慕云栀求见,说是有要事相告,事关夫人的名声。” 慕升云一听慕云栀的名,心口咚地跳了一下,她此时来绝无好事,立即道:“我这堂妹心思不纯,就是她撺掇胡丰攀咬于我,夫人,此等小人万不可见。” 通判夫人也不想扯入这对堂兄妹的争斗,直言:“就说我乏了,不见。” 下人回去传话,谁知不多时就捧着一个精美但不甚大的雕花匣子过来,躬身奉上:“夫人,这是慕云栀献于您的,她还说,如果您将珍楼的花好月圆首饰送给三姑娘,势必会有损您的清名。” 通判夫人打开匣子,里面是一只蝴蝶梳背,巧妙地是梳背整体用黄金打造,蝴蝶精致,翩翩欲飞。蝶身由紫玉打造,蝶翼填以翠色琉璃,满翅华光,蝶须以金丝拧就,极尽精巧之能,端的是鬼斧神工。 洪三姑娘听闻姑母为自己添妆打造的首饰到了,忍不住先来一睹为快,进门就见那流光溢彩的蝴蝶梳背,当即道:“姑母,这就是您为我添妆的首饰吗?太美不胜收了。” 通判夫人见侄女如此喜爱,吩咐道:“唤那慕云栀进来说话。” 50. 捶小人搞事业 慕升云见自己左右不了通判夫人的决定,咬牙切齿,慕云栀肯定是奔着坏他好事来的。从慕云栀踏进门那刻起,他就眉毛拧成一团,眼底掠过恨意。 慕云栀挑眉,挑衅似的冲他笑笑,走到屋中,敛衽行礼:“民女慕云栀给夫人见礼,夫人金安,洪三娘子安。” 通判夫人上下打量着眼前的女子,芳年华月,般般入画,难得一见的灵秀之人:“你就是慕云栀,这只蝴蝶梳背是何人设计打造?” 慕云栀微微垂眸,落落大方道:“回夫人,这是由我们宝庆阁的师傅打造,民女提了一些自己的想法,这样的款式更时兴,更能讨年轻娘子的喜好。” 洪三姑娘以为她就是姑母为自己定首饰那家铺子的人,语气中透着欢喜:“你可拿来了其他的样式,我想一并瞧瞧。” “自是有的。” 慕云栀将另外两个匣子一并打开,其中一个匣子是支蜻蜓头花,另一个是金蝉纹钗。蜻蜓翅膀由珐琅彩烧制,呈现青绿色,头部为蓝色宝石,腹部则是用金线累丝,轻灵如生,灵韵逼人。金蝉则栩栩如生,好似活物。 洪三姑娘目不转睛,眼睛亮晶晶的:“这谁不叹一句巧夺天工,世间奇珍呀!姑母,您也太疼我了,我好喜欢。” 饶是通判夫人见惯了金银珠宝,也觉眼前一亮,连对慕云栀也少了几分居高临下的审视:“华贵中不失清逸,当真是巧思,这组首饰叫什么?” 慕云栀回道:“这三件首饰得名流光羽衣。” 慕升云眼见自己的救命稻草就要被夺走,急急开口:“夫人,三姑娘,这三样尽是些飞虫,寿数不过几月,再者琉璃易碎,作为添妆实为不吉利。慕云栀你是不是故意来让三姑娘的触霉头的。” 慕云栀眉眼平和,对此问题早有准备:“蝴蝶象征着福气相至,好运连连。蜻蜓意味着亭亭玉立,脱俗出尘。至于蝉又名‘知了’,有知足常乐之意。作为洪三姑娘的添妆再合适不过了。古往今来多少文人墨客赞颂这三者,怎就到你嘴里就不吉利了?我看是你心脏,看什么都脏。” 洪三姑娘一手一件,简直爱不释手:“这小娘子倒是说我心坎去了,这么美的首饰,我戴出去一定会惊艳众人。” 慕升云见势不妙:“夫人,我这‘花好月圆’寓意、纹样、用料都是一等一的,更适合添妆。” “又没说要退回,我自有安排。” 通判夫人对眼前的女子倒是刮目相看了,还多了几分欣赏:“三丫头既喜欢,那便留下,三丫头你拿着这三件首饰先退下,姑母和这慕小娘子说说话。” “是,姑母。” 通判夫人看着面前站着的两人,倚着靠背,眼神十分淡漠:“说说吧,慕小娘子,你何故说什么有关我的名声?” 慕云栀斜睨了慕升云一眼,心忖,我今日定要你脱层皮,声音清亮:“慕升云献给您的‘花好月圆’十二件首饰掺了假料,蒙骗于您,您要是将这首饰送给了洪三姑娘,那实在是有损您的名声。” “你血口喷人!”慕升云咻地睁大眼睛,又急忙朝着通判夫人,“夫人,这套‘花好月圆’全部真材实料打造,献与您的东西,我怎敢作假?” 慕云栀毫不意外他会争辩,毕竟连他自己都以为自己送的东西是真材实料,她成竹在胸:“夫人府上能人众多,辨个真假应该不是甚难事。” 从容不迫走到那套还未收起的十二花卉首饰前,一一点出来:“月季花卉纹流苏,这丝盘得真好,是经验老道的师傅做的,可惜了,是鎏金,里面是铜丝。” 慕升云面上露出恼羞成怒的狰狞:“慕云栀!你该闹够了,这是纯金拉丝盘成的。” “哦~是吗?”她直接取下头上的银簪刮那流苏,须臾,金粉掉落露出里面的红铜来,狡黠一笑:“你这作何解释?” “不可能!”慕升云一脸不可置信,抢过那支流苏仔细瞧起来,眼神巨震,真是红铜鎏金。 通判夫人眼神沉了下去,泛起冷意:“好呀,慕升云,算计到我头上来了,竟敢拿弄虚作假的东西来戏弄我。”吩咐道,“叫千管家前来验验这些首饰。” 慕升云踉跄半步,他知自己大势已去,余下的首饰肯定也有问题,怨毒的眼神投向慕云栀,一定是她做的手脚,可现下他也只能先卑微认错。 “我被押在狱中三日,一定是底下的人见风使舵,这慕云栀不知使了什么阴招,叫他们背叛于我。”哽咽带着哭腔。 通判夫人全程没理他,看向他的眼神带着明显的嫌恶,千管家拿着试金石和成色牌前来,通判夫人道:“赶紧验验。” 千管家用金钳镯在试金石上划一道,再从成色牌中取出金条,画一道进行对比,金钳镯划得道颜色明显偏淡,其余金饰都是如此。 拱手道:“回夫人,金饰全都掺假,里面大致可能加了铜和银进行调色,所以色泽看起来和真金一样,非用试金石不可确认。” 慕升云头埋得极低,指尖发颤,强压着对慕云栀的怒火,这贱人果真克他,硬撑着摆出委屈的模样:“夫人,您给我十个胆我也不敢欺骗您啊!都怪我来之前没有做好检查。您给我一些时间,我一定查清楚这背后到底是何人陷害于我!” 通判夫人一拍桌案,带着被人公然糊弄的愠怒:“我管你背后是怎么回事,摆在我眼前的就是你拿了这些弄虚作假的首饰来欺瞒我。要是我真将这些送给了三丫头,将来东窗事发,我的名声还要不要?你叫我如何立足?” 慕升云又惊又惧,已入深秋,冷汗还是止不住地冒,他这下真的得罪了通判夫人,现下他唯一的指望也没了,欺瞒官眷的罪名,他也担待不起。 “我……我这就去重新为夫人打一副首饰,分文不取。” “不必了。”通判夫人带着久经上位的威压,毫不掩饰厌弃之色,“来人,将我的银子拿回来,将这些 脏人眼的破烂玩意全给我扔出去!还有,将这造假货的小人也给我赶出去,再让他进府,仔细你们的皮!” 慕升云眼睛赤红,死死盯住慕云栀,完了,他的苦心经营全完了,蔡家也不会再保他了,怒火烧心,直接扑上前去,想要撕了慕云栀。 “慕云栀我杀了你!” 慕云栀反应极快,迅速闪身到柱子后,银簪持于手中防身。 千管家带着几个家丁将人给按住,那人还在挣扎,目眦欲裂,充血的眼睛看向慕云栀,声音从牙缝中挤出来,带着咬牙切齿的恨。 “慕云栀你凭什么这么对我,我一定不会放过你!我一定要杀了你!” 慕云栀垂眸看他,眼中只余清亮平静,反衬得挣扎不休的他像个跳梁小丑:“你造假售假坑害宝庆阁时,可曾想到你会有今日这般下场?要怪只怪你心存歹念。” 慕升云癫狂大笑几声:“什么善恶有报,我只不过是着了你的道而已,你等着!你给我等着!” “快!还等什么,将此人给我赶出去!”通判夫人抚着胸口,那恶毒的眼神,直看得人心中发毛。 待慕升云被押了出门,通判夫人不复之前的疏离冷淡,抬手道:“慕小娘子,请坐,你们这些没眼力劲儿的,还不上茶。多亏你仗义直言,不然我可要出大糗了。” 慕云栀坐姿端正,清亮的眸子眨了两下:“是民女应该做的。” 通判夫人越看越觉得这女娘顺眼,连语气都带了几分亲和:“你家首饰独一无二,用料扎实,做工精致,加之你人品也好。以后我那群官眷姐妹,还有府中姑娘们添置首饰会优先考虑你家铺子的。” “承蒙夫人厚爱,民女断不会有损夫人的体面。样式、用料、做工一定包您满意。”慕云栀将咧开的笑意收了收,语气诚恳。 心中雀跃,太好了,有了通判夫人这句话,宝庆阁就有救了,总算没有愧对岚姐姐的信任,这些时日没有白忙活。 慕云栀拿着沉甸甸的几百两银子出了洪家,顿觉秋高气爽,心旷神怡,意气风发地想着要将宝庆阁做大做强,开分铺,定个小目标,先挣个五百两。 想想都美得很,没忍住笑出了声。 一辆马车骤然停在他跟前,打断了她的宏伟遐思,陈遥掀开车窗帘,嘴角勾起一抹揶揄的弧度:“当街傻笑什么,还不快上来。” “你怎么来接我了!”慕云栀蹦跳着跑过去,心中像是揣了只鸟儿,扑棱着翅膀,要努力压抑才能避免那种欢欣从唇缝中飞出来。 “好香,是栗子糕。” “鼻子倒挺灵。”陈遥见她步履轻快,无沮丧狼狈,便知事情进展顺利,从身后拿出栗子糕,“路过,见刚出炉,便买了些许,犒劳你计虑周详、力挽狂澜。” 两人没注意到的是,不远处的墙角,是慕升云派出的人,找那失踪的杂役,那人眼中露出狠色:“找到你们了,黑娃、柳丫。” 51. 喜欢是种什么感觉 马车碾过街市上的石板,行进并不快,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不多时,那嘈嘈杂杂的人声便听得不太真切了。马车一路朝着郊外驶去,汀花雨细,水树风闲。 慕云栀拿出一块栗子糕喂到陈遥嘴边,陈遥先是偏头躲开,她坚持不懈递到他嘴边:“好吃,尝尝。”他这才启唇咬下,不经意间触到了她的指尖。 慕云栀又从油纸中拿起一块,自己吃下,眯着眼,一脸满足,舔了舔手指上的糕渣,陈遥见此,微微挪开眼。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你那心胸狭隘又狠毒的堂兄肯定不会就此罢手,你可想过后续怎么对付他?” 慕云栀很是放松,带着点小得意,抬头看他:“通判夫人他是搭不上了,那他对蔡家来说也就是个无用之人了。先前之所以没将账册交给县令,就是考虑着蔡家会出手保他,现如今蔡家决计会放弃他,我再将账册呈于县令,坐实他造假售假的罪名,那这次他入狱之后就休想那么容易再出来。” “宝庆阁现下露了脸,今后生意必是不断。” “我打算等岚姐姐回来便辞工,现下我也无需做工来维持生计,专心种田即可。” “也好。” 陈遥从怀中拿出一方手帕,凑近给她细细擦嘴,慕云栀快要按捺不住心中那只振翅扑腾的鸟儿,撞得心跳平白乱了半拍。 他摩挲着指腹,面上正经得紧:“看你,又吃得嘴角都是。” 慕云栀轻咳一声,赶紧错开眼,掀开车帘看向外面:“我们这是去哪儿呀?” “松雾山,此季节菌肉腴嫩,脆嫩清鲜,我带你去吃菌菇宴。” “真的?!我早就听闻松雾山的菌菇很是鲜美。”慕云栀忍不住吞咽唾沫。 陈遥眼神宠溺,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去岁就听着你念叨,现下得闲便带你去尝尝。” 野菌山居坐落于一片楠竹丛中,下了马车,自有人牵着马车前去安置。沿着一条碎石步道,穿过竹影叠翠的竹林,复行数十步便见一处竹楼。 楼下摆了供堂食的方桌、长凳,已有几桌客人,肴香满室。靠墙搭了个竹架,竹架上摆了许多筐,每个筐里面整整齐齐的摆放着各种不同的菌子,有松茸、鸡枞、牛肝菌、鸡蛋菌,大小不同,颜色各异。 店小二迎着两人上了二楼,二楼为包房,单间隐秘,可凭栏而望,竹林、溪涧相映成趣。 店小二拿出食牌:“客人请点膳,想吃什么只管吩咐。” 慕云栀只觉眼花缭乱,每样看起来都新奇美味,一时举棋不定。 陈遥淡淡扫了一眼食牌,见她一脸踌躇的模样,开口道:“你们的招牌菜肴有哪些。” “菌香鸡,鸡枞滑蛋、肉酿青头菌、爆炒牛肝菌、野生菌煮鱼都是小店的特色。” 陈遥道:“那便都来一份,量少些即可。” “小的记下了,客人,距离菜上齐尚需一会儿,小店可供客人自主采摘野山菌,堂食、带走都可,客人可想体验一二?” “不必。”刚说完见侧头慕云栀很是感兴趣,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自己,话又拐了个弯,“……既如此去瞧瞧也无妨。” 慕云栀蹦了起来,拉着他袖子:“太好了,咱们赶紧去采摘,最喜欢鸡枞了。” 山中岚气氤氲,土地湿软,松荫蔽日,慕云栀挎着店家给的竹筐,如林间小鹿灵活地穿梭在林木中。 拨开松针腐叶,找到一朵粗杆厚伞的牛肝菌,举起来:“瞧,这朵肉质好肥厚。” 陈遥自是对拾菌子没有兴致,只是想陪她做她想做的事,目光一直跟随着她:“不错。” “你不摘点吗?” “不想脏手。” “你这洁癖会让你错过很多乐趣。” “我看你捡就挺有趣的。” 陈遥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她神情专注,总能准确找到藏在丛中的野菌,衣裳上沾了枝叶也不曾察觉,他则为她理去草屑,拿出匕首削去挡她路的枝桠,沿路的蛛网。 看着她快活自在的模样,他顿觉身在此间,忽忘尘俗,那些运筹帷幄,血腥杀戮好似离他远去,心里安然放松,日光透过树缝落在他眼中,亮得温和。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踩到落叶的沙沙声,打断了他此刻的惬意,他不悦地皱眉,抬眼看向声音来处。 慕云栀也直起身子,好奇打量着那气喘吁吁,身着红色婚服快步跑来的女子,那女子见着两人先是面露惊色,旋即三下五除二,利落地爬上一棵树,看得慕云栀目瞪口呆。 女子蜷缩在树杈,借着枝叶掩映,与她对上眼,面露惊慌之色,食指举到嘴边,比了一个嘘。 须臾,一队大汉找了过来,领头问:“敢问两位可有看见一个穿嫁衣的女子经过。” 陈遥接连被这突如其来的人打扰,眉目含霜,语气冰冷:“没看见,赶紧滚。” “嘿,你这人怎么说话的?” 领头伸手拦住那说话的大汉,此人衣着华贵,负手凝立,自有成威,身份应不普通:“郎君勿怪,我们追一逃婚的女子来此地,若是得见,还望告知一二。” “我不是说了吗?没见过。”陈遥语气越发不耐烦。 慕云栀扯了扯他的袖子,对着那群人说道:“我们没见过穿嫁衣的女娘,此处只有我们二人。” 其中一个大汉道:“怎么可能没看见,明明就是往此处跑来的。” 慕云栀眼睛清亮亮的,说起来面不改色:“我们确没有见过什么女子,你们去别处找找看吧,免得耽误找人了。” 领头的男子也没多说什么:“告辞了。” 待人走远,不闻声响,那嫁衣女子方从树上跳下来,平复了下呼吸,热络地抓住慕云栀的手:“慕姑娘,多谢你。” 慕云栀面有讶然:“你认得我?” 女子道:“是,我去宝庆阁买首饰见过你。” 慕云栀道:“你这是怎么回事?” 女子十八九岁的模样,眉眼生得利落疏朗,将经过娓娓道来:“我唤邵怡,家住安宁县方石街,今日本该是我出嫁的日子,但我有一个问题想 弄明白,想向一个人讨个准话,所以逃了婚。” 慕云栀霎时来了八卦的兴致,抑制不住好奇:“什么准话让你不惜逃婚?” 她嘴角浮起苦笑,但又带着破釜沉舟的劲儿:“我有个竹马叫楚青阳,我们两家隔得很近,自小一起长大。我喜欢他,原以为他也一样,所以等了一年又一年,等他来提亲,可等来的是我爹娘将我许给了邻县冯家。我心有不甘,便去问他,却等来的是他一句祝我觅得良缘。” “一气之下,我便答应了这桩婚事,可当我坐在花轿中,只余不甘心,我不信,我不信他对我没有情。自幼事事以我为先,我喜什么他便给什么,那些对视时的脸红羞涩,想要靠近触碰的心,我想我们是一样的。所以我逃了,如果我们只能止步于此,那我还是想要一个准话,要他亲口说出从未喜欢我。” 邵怡拿一腔孤勇去赌楚青阳对她有情,慕云栀不禁转念想到自己对陈遥的情,自己有时也会羞涩,想要靠近,难道自己对他不是自幼的手足情? 偷偷抬头看了看身侧之人,他呢?对自己又是何想法?偶尔的亲昵,只是自幼相伴,习惯了亲近吗? “我去把他带过来。”陈遥转头看她,又错开眼,“你现在回去很容易被抓住,送去成亲。” 慕云栀点点头:“确是如此,若他也对你有心,你们便携手出去躲一阵,若他无意,你再思量下一步如何做。” 邵怡表情滞了一瞬,张了张嘴,眼含感激:“多谢,劳你们为我奔波。” 陈遥叮嘱慕云栀:“野菌也采的差不多了,你们先回马车等着我。” 慕云栀道:“放心我有数。” 目送陈遥身影消失在青山叠翠之中,慕云栀提着筐带着邵怡往野菌山居而去。 “你逃婚离开,你父母当如何?”慕云栀斟酌着开口,语气中带着关切。 邵怡眼神暗淡下来,声音里裹着茫然:“我父母想攀高枝,用五十两的聘银,让我嫁去梁家当填房,他们给我定的夫婿已年逾四十。”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慕云栀软声安慰:“既如此,你就算逃婚也不必多愧疚了。” 她想了又想,还是没忍住开口问道:“喜欢……是种什么感觉?” 邵怡缓缓勾起一个笑,苦涩中带些甜蜜:“在脑子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一见他就心跳加速,过度关注,胸腔中暖意流淌。他的喜怒哀乐占据了我的心,心痒酥麻,谁也代替不了他。” 慕云栀闻言,迟迟未能言语,这番话在她心中惊起惊涛骇浪,原来这种感觉便是喜欢一个人吗? “你如何能确定他是否也喜欢你呢?” 邵怡下意识地摸向腕间的素银镯:“喜欢一个人是藏不住的,你会从很多琐碎的细节中得到佐证。” 慕云栀心忖,如若自己对他的种种感觉是喜欢,他是否也是如此……迫不及待想要见他,她也需要一句准话。 浓荫匝地,林木之间窜出十几名男子,慕升云缓步向前,一副恨极的模样:“慕云栀,我看你这次往哪逃?” 52. 眼神可算不上清白 慕云栀心中咯噔一下,眼神扫过在场之人,慕升云来者不善,今日之事怕是不能善了,她伸手护着邵怡,轻言:“你找准时机溜走,这些人是冲我来的。” 邵怡拔出慕云栀腰间的匕首,在在她惊慌失色的眼神中,果断地割掉自己已经被树枝勾破的嫁衣,将匕首递还给她:“你才救了我一次,我怎能弃你于不顾?” 慕云栀会心一笑:“连累你了。” 慕升云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狞笑着:“慕云栀,你天生和我犯冲,三番五次坏我好事,你这次落我手上,我定叫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呵,你心眼窄容不得旁人压你一头,把我当成你的假想敌,所以处处为难于我。对吧?堂兄。”慕云栀反手握紧匕首,面上气定神闲,先拖延些时间,两个人对上十几人绝无胜算。 慕升云眼眶内血丝密布,整个人因兴奋而不住抖动:“你一个不值钱的女娘,凭何事事都要与我争?你出尽风头,叫我才华蒙尘,我就是要把你碾进泥里。” 邵怡笑出了声,慕升云面色阴暗,转头看向她:“你笑什么?” 邵怡摆摆手,笑得停不下来:“世界之大,真是无奇不有。没想到还能有你这种男子,只因人家女娘比你优秀,你便要置她于死地,啧啧,真让人看不起呀。” 慕升云愤而指着她:“哪里来的野丫头,本想留你一命,竟如此不知天高地厚,那便葬身于此吧。将这两人给我绑了!” 慕云栀摆出一副自诩和善的笑颜:“堂兄何必为难一个无辜的女子呢?我跟你走便是了。我还有用处不是,我既能讨得通判夫人的欢心,也能帮你讨得其他贵夫人的欢心,此外我在种粮食上还很有一套,你留着我还有用处。” “断我财路,毁我名声,确不能轻易饶过你。”慕升云倨傲地扬着头,恶狠狠道,“你有什么资格与我讨价还价?想拖延时间?没门!将慕云栀给我绑走,将这女的就地埋了。” 十几个男子朝着两人围过去,慕云栀横匕首挡在胸前,目光坚毅:“别犟了,你先走,能逃一个是一个。” 邵怡随手扯了一根树枝,满眼戒备,故作轻松道:“走不了了,那算命的也算的不准呐,我就说今天出嫁不是个吉日吧。” 慕云栀将心一横,计上心头,委屈巴巴道:“停下,堂兄我真的错了,我向你认错可好?给我个机会,以后你说东,我不往西走。”神色惶恐不安,落下泪来,像受惊的猫。 她向着慕升云走去,距离他几步远,一个男子拦住她,慕升云道:“匕首扔了,让她过来。” 慕云栀将匕首往前扔掉,朝着他走近,慕升云一脸得意:“跪下,把鞋子给我舔干净了,我就放你们一马。” 慕云栀面露挣扎之色,然后心不甘情不愿的缓缓蹲下,眼中精光乍现,就在此刻,用脚踢起匕首,一把抓住,卯足劲冲向慕升云。 慕升云没料到她会暴起,后撤一步,想要躲开,可已来不及,匕首抵住了他的喉间。 “让开路,不然我杀了你们这东家。”慕云栀沉着冷静,半点不露怯。 慕升云忽而癫狂大笑,磨着后槽牙:“好你个慕云栀,果然这又贱又贼的模样才符合你。你们谁都不许让开,她不敢杀人,立马将她拿下。” 周围的人果真立马围过来,慕云栀咬咬牙,在他脖子上划了一道血痕:“谁说我不会杀人?你试试看,是他们快还是我刀快?” 跟着他来的人一时不敢动作,慕升云阴恻恻地笑着,反而朝着她靠近:“行呀,那你杀了我呀。” 慕云栀不得已将匕首移开分毫,他死了,她们就真的没有筹码了,一个男子趁她踌躇这一片刻,立刻扑向她,周围人也立即行动,将她反手押着。 说时迟那时快,一柄刀从天而降,隔离开慕云栀和慕升云一伙人,那个敦厚普通的车夫霎时换了一副凛然气质,肩背挺拔,拔刀相护:“慕姑娘,主子叫我暗中接你们,幸不辱命,你们可有受伤?” 慕云栀微微错愕,原来车夫也是深藏不露,当即摇摇头:“我们都无碍,你来的很及时。” 邵怡松了一口气:“看来今日不必葬身于此了,你这堂兄可真不是东西。” 局势陡然转变,慕升云心中微微发怵,旋即稳住心神:“你一人又如何挡得了我们十几人,给我上,除了慕云栀,其他两人都就地斩杀。” 十几个壮汉闻言,迅速上前,车夫拔刀,一看就是练家子,非这群乌合之众能比拟的。 车夫欺身而近,招式绵密迅疾,配合脚上功夫,一出击便能放倒几人。 不过两刻钟,慕升云带来的人便哀嚎一片,躺倒在地,车夫收刀入鞘。慕云栀忍不住鼓掌:“太厉害了!” 车夫稍显羞涩,摸摸头:“姑娘谬赞。” 慕升云目露惶色,后退几步,被树枝绊倒,摔坐在地,慕云栀闻声看过去,嗤笑道:“堂兄,算盘又落空了,多行不义必自毙啊。” 待到程瑶肩上扛着楚青阳到达此地时,目光扫过场间的情形,眼神瞬间冷下来,将人随意扔在地面,大步朝着慕云栀而去。 “你可还好?” 慕云栀脚下踩着慕升云,坐在一块山石上,唇角向上弯起:“一点事也没有。” 车夫拱手:“主子,拢共十四人全都绑起来了,听候您的发落。” 陈遥颔首,看了他一眼:“做得不错。” 经历上次慕云栀被绑之事,他便多了个心眼,在她身边留了人手,临行前还将匕首给她。 她最近老是偷瞄他,被他发现又立即别过头去,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大致猜到她是为何事所困,这突然现身的女子,与他们经历相仿,或可助她想通一二,遂留她们二人相处。 慕升云手脚被绑,嘴里还塞着一团破布,被慕云栀踩在脚下,还不止不住的挣扎,眼睛充血,口中发出呜咽之声。 陈遥垂眸,眼里那点没多少的温度瞬间褪了个干净,毫不留情,一脚将人踹飞,重重砸在一棵树上,慕升云脸上霎时血色褪尽,口中的布上洇出些血色。 陈遥冷冷睨着他,像看一件死物:“我替你杀了他。” 慕云栀蹦起来,抓住他的袖子:“算了,不要脏了你的手。蔡家会放弃他,加之我们给到县令的罪证,他会去蹲大牢,也翻不出什么风浪了。” 陈遥道:“你还是太心软,罢了,那便依你。” 一个活生生的人,又不是杀鸡杀鸭,她还做不到如此坦然,交给官府,这人也无法再作恶了。 “你找人将这些人扭送官府。”陈遥对着车夫吩咐。 “遵命。”车夫旋即离开去叫人。 在地面蛄蛹着的还有楚青阳,他见邵怡一身破破烂烂,嫁衣都被撕裂,心中焦急万分,从地上爬起来,直朝着邵怡跑过去,上下打量了她一番:“你怎么会在此?有没有受伤?” 想抬手触碰,方才发现自己手还被绑着,邵怡对着慕云栀道:“借匕首一用。”拿到之后,将绳子给他割开,“什么事也没有……我是回来找你的。” 楚青阳想要触碰,但又觉得于礼不合,遂将手收回:“没事就好,可是有何急事?” 邵怡忽觉一阵委屈,啪嗒,眼泪就滚珠般掉了下来:“楚青阳我想要你一句准话,你……可否喜欢我?” 楚青阳仿若烈火烹心,嘴唇都是抖的:“我有何资格喜欢你?我不过一个小小的裁缝,没有能力娶你,让你过上好日子。” 邵怡眼中带了些光亮:“那你的意思是……” “喜欢。”他如释重负般露出释然一笑,将深埋于心的情意缓缓道出,“这辈子只喜欢你一个,从情窦初开,到从一而终,都是你。” “那……那你……为何不告诉我。”邵怡抽抽噎噎。 “我配不上你呀,你如此美好,值得更好的人。” “傻子,只有你这么觉得。” 她直直撞进他怀中,楚青阳缓缓抬手,紧紧将人拥住,像抱住自己失而复得的珍宝。 慕云栀看得眼泪汪汪,陈遥则低头看她,柔意尽显,这一趟索性没有白忙活,眸光中渐渐涌出一种不容置喙、近乎偏执的占有欲,离开在即,她可以不开窍,他的心意,她必须要懂。 不多时,车夫已经找来人,将慕升云带来的家丁,连带着他本人一并押上车,送至官府。 酉时已过,邵怡和楚青阳不便久留,陈遥将一袋银子递到了邵怡手中:“我去到他家,懒得与他分辩,便将他绑了起来,将他家的银子搜刮干净,又添了些许,权当我和云之给你俩的新婚贺礼。” 邵怡双手郑重接过,贴身放好,眼里亮堂堂的,盛着实打实的感激:“二位恩情我今日记下了,他日若有用得着的地方,尽管开口,必义不容辞。” 陈遥道:“我建议你们可往西北去,西北边贸现如今来往繁盛,地广人稀,无人识得你们,可重新开始生活。” “好,多谢你们。”邵怡拉住慕云栀的手,从自己脖子上取下一个长命锁,“这是我从小佩戴的,临别,我也没有什么东西能留给你,做个念想,希望它能保护你。” 慕云栀推拒:“这怎么能行呢?这是你从小的心爱之物。” “就收下吧,不然他心里过意不去。”楚青阳笑意凛凛,“等以后挣了钱,我再与她买个。” 邵怡短暂地拥抱了她一下,凑到慕云栀耳边:“希望你们也能长长久久。” “啊,我,我们不是那种关系。”慕云栀连连摆手,有些手足无措。 邵怡一副促狭的模样:“是吗?可他看你的眼神算不上清白哦。原来某人和我是一样的处境呀。” 两人有说有笑,相依偎着渐渐远去。 慕云栀心中一石激起千层浪,无法平息,终于,她轻咬下唇,深吸一口气:“你对我……” “主子,急报。”车夫疾步走来,呈上一封信,“西北局势大变,现需要您拿主意。” 陈遥拿过信,看向慕云栀:“你刚想说什么?” 慕云栀连连摆头:“没什么,你忙你的吧。” 陈遥展开信仔细看了看,片刻后,道:“我现下需要离开,你自己吃了菌子宴后,我会派人将你送回。” “好。” 看着他的背影,她的眼中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 53. 意外出现的女子 廊腰缦回,一中年男子在抄手游廊间急步快走,手中拿着一封信,他径直走进一间书房,一道月洞门隔出内外两室,沉穆古雅,博古架上堆满书卷,书案之上,笔墨闲陈。 拱手行礼,恭敬道:“见过相公,西北急报,我们留的眼线都被拔了,这是费了好大劲才送出来的。” 一位面丰耳阔的男子坐在书案之后,面容隐在暗处,闻言停下手中正在擦拭的剑,身体微微前伸,面容显在光亮之处。 男子年逾六旬,颌下一缕长髯,身穿紫色宫锦圆领襕袍:“呈上来。” 拿到信后,他打开翻阅,一副老练达成的持重模样:“我们这位周将军,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呀。找了他好久,这才露了踪迹,居然连西北唐家都着了他的道。” 崔管家道:“相公这该如何是好呢?咱们六娘子传出消息后被发现,现如今已经联络不上,估计被软禁起来了。” 那老年男子站起身来,不急不缓打开灯罩,将信烧毁,眼中精光迸射:“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小六命中有这一劫,幸儿还传出消息,算有些作用了,不用多管。周丹臣露了头,皇孙应是与他在一起。叫左难敌顺着周丹臣的踪迹找到皇孙,怎么处理他爹娘的,就怎么处理他,否则提头来见。” “是,小的领命。” 老年男子看着窗外疾风阵阵,树影婆娑:“盛京要变天了呀。” —— “栀姐儿,这些栗子、榛子、甘蔗,你拿些回去吃。” “陈婶,够了,你们送的东西,我家都堆满了。” “咱村再生稻产量如此好,加之你又在冬小麦上多多费心,这点吃的算得了什么呀。” 推拒不过,慕云栀只好拿着满满一袋吃食,走上回家之路,她今日是来查看各家各户的冬小麦生长情况的。 鸟飞兔走,星霜暗换,转眼间距离送走邵怡二人已过两月有余,陈遥最近不知在忙什么,就算见着也说不上两句话,他便匆匆离开。说起来慕云栀已经近一月没再见到他了,花月楼也称他抱病不出,客人们皆扫兴而归。 她觉得这样也好,那日没有问出口的话,如今也没有勇气再说出,她打算当个鹌鹑,一切随缘,或有水到渠成那天。 十一月,安宁县冬季少有下雪,田埂上霜华铺满,踩着咯吱作响,地里麦苗刚过脚踝,长得分外结实。慕云栀外穿粗布短褐,内穿棉夹袄,鼻尖耳尖微微泛红,脖子往衣裳里面缩,脸看上去清润鲜活。 她又想到自己那堂兄慕升云,蔡家果真已经放弃了他,数罪并罚,县令给了流放二千里的拟判意见,将人和案卷送至南筠州府复审。只有他的妻蔡若欢不离不弃,跟随而去,还上下打点。 这么好的女子,配他真是可惜了,慕云栀腹诽。 她一边走一边想着最近之事,见萧老二、萧老三鬼鬼祟祟的抬着什么重物往林子里面去,还不住说着什么。 慕云栀心有疑虑,此二人在一起绝对干不出什么好事,眼睛咕噜一转,跟了上去。 “这外地人怎会昏迷在我们村?”肖老二拍拍手上的土,道。 肖老三蹲下,瞅着这昏倒的人看:“管他哪来的,你瞧他穿的这衣衫,外袍棉布直襟,里面的衣裳可是宝相花缎,观这质地,价值十两一匹。” “什么!?十两?”肖老二赶紧蹲下扒了地面那年轻男子的外袍,“这下发了,赶紧看看还有什么值钱的没。” 外袍掀开之后,“男子”前胸露出一些弧度,两人面面相觑:“女的?” 肖老三露出猥琐神色,伸出手打算将她的衣襟扒开,突如其来一阵怒喝:“你们在干什么?”吓得他手一抖。 慕云栀看清场中情形,见那地面躺的白白净净的人,经过陈遥的熏陶,看一眼顿知地面之人是女扮男装,火气直窜头顶:“好啊,你们两人竟然在此准备欺负良家女娘,我看你们是活得不耐烦了。” 肖老三揉揉鼻子站起身来:“慕云栀你未免管得太宽了,我们兄弟二人见她昏倒,在此是为了施救。” “哼,骗鬼呢!施救需要扒人家衣衫?”她冷笑一声,丝毫不退让。 肖家兄弟二人视眈眈的看着她,肖老三冷冷道:“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识相点,装作什么都没看见,否则……” 她摸向袖中的匕首,经历几次意外之后,陈遥给她的匕首,她外出便从不离身,不远处还有村民在田间忙活,也好奇地抬头往这边看来。 “栀姐儿,可需要帮忙?”村民喊道。 “没事,我能处理。”慕云栀挥挥手笑道。 慕云栀脑子转得飞快,反而气定神闲地向他们更进一步:“笑话,你敢动我?只要我一呼喊,看见没?那乡邻时刻都会准备着扑过来撕了你们。你怕是不知道,我背后不仅有县令何正大人,还有转运使程钧大人,你们要敢今日动我,明日就是你们的死期。” 肖家兄弟面色愤愤,诚如她所言,这女娘得了两位大官的青眼,她家也时有官差前来,他们二人确不敢动她。 二人对视一眼,眼中都有了退却之意,东西虽值钱,可无命消受也不行啊,肖老二走到她身边,故意拿肩撞了她一下:“三弟,走了。” 肖老三啐了一口:“风水轮流转,你不可能一直都如此得意,劝你最好别落我兄弟手中。” “你们也就只能会放大话了,我看呀,你们可得好好保养,就你们这短命相,说不定看不到我低谷那天。”慕云栀笑得一脸粲然,目光清亮又狡黠。 肖老三恶狠狠地剜了她一眼,咬牙切齿道:“放心,我们等着看你生不如死落魄那天。” 肖老二语气中带着恼羞成怒的凶:“真晦气!三弟别看了,咱走吧。” 待那二兄弟悻悻走远,慕云栀方蹲下身去,伸手探了探那女子的鼻息,感受到有微弱的呼吸,手指收回,幸好这女子还活着。 “姑娘,你没应声,我便当你同意,先带你回去了。”说着低下身子,将女子背上,“不知谁说路边的男人不能捡,那捡个小女娘应该无碍吧?” 翌日辰时,村野白茫一片,慕云栀家瓦片上凝了白霜,院中木芙蓉上也垂着霜棱。 陆铮妍缓缓睁开眼,入目是麻布 床帐,咻得清醒过来,心中惊疑不定,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慕云栀端着一碗白粥进来,黑亮的眼睛里盛满了关切:“你醒啦,先别动,大夫看了说你是饥寒交迫致昏倒。” 陆铮妍撑着身子坐起来,打量着这间整洁但略显寒酸的屋子,随后目光落在了慕云栀身上:“你救了我?” 慕云栀眉眼弯弯,声音清清脆脆:“是呀,见你晕倒,又是女娘,很危险的,哪能不救呢?” 陆铮妍褪去几分戒备:“救命之恩,他日定当相报。” 慕云栀挥挥手,满不在意,将一碗白粥递给她:“不用,举手之劳而已,大夫说了你现在只能喝些白粥。” 陆铮妍吞吞唾沫,看着这碗白粥,勉强维持住几分端庄,接了过来:“多谢姑娘。”说完,一口接一口,不住往嘴中塞。 “慢些,小心呛到,锅中还有。”慕云栀露出些忧色。 吃完一碗,胃中的不适感才褪去一些,她带了些局促:“……可否再来一碗?” “当然可以。”慕云栀又去灶房端来一碗。 两碗下肚,见她还有些意犹未尽,慕云栀当即道:“你挨饿太久,不能一下吃太多,肠胃会适应不过来的。” 陆铮妍腹中不再饥饿难耐,腾出些神思思考当前处境:“姑娘,请问这是何处?” “我家。” “我的意思是……” “明白了,安宁县南浔村。”慕云栀难掩好奇,语气轻缓,“观你的衣裳价值不菲,想必你家境不普通,为何会女扮男装出现在我们这穷乡僻壤?” 陆铮妍垂眸,沉默半晌,旋即露出一抹自嘲的笑:“我名陆铮妍,是来安宁县找人的,从未孤身出过远门,有些不知天高地厚,自认为凭自己的聪慧,任何情况都能应付得了。” “谁料刚到南筠州就被地痞盯上,想来是我穿得太过招摇,让他们觉得是个大肥羊,遂一路跟踪,抢了我的钱财,在走投无路之下,我便当了外袍,一路省吃俭用,四处打听,才到安宁县地界。” “我拿着他的画像在县城四处打听,后来才从一个人的口中得知,他好似在南浔村出现过,遂边打听边找了过来,饥寒交迫之下一时竟昏倒了过去。” 慕云栀听着生出一些后怕:“你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娘,孤身一人前来找人,真是太危险了,回去记得拜拜祖宗,你祖宗一定在下面把头都磕烂了。” 陆铮妍被逗得笑了笑,眼前这姑娘性子灵动爽利,不像歹人,她安心不少。 慕云栀又接着问道:“你千里迢迢来此寻何人呀?” “……来找人成亲的。”陆铮妍面色复杂,语气也不那么笃定,“我的包袱可还在?” 慕云栀起身去拿凳子上的一个布袋:“还在,没有丢。” 陆铮妍接过,从中取出一幅画卷:“其实我也没有见过他,就是根据他五岁时的容貌,描画他长大后的样子。” 随着画卷徐徐展开,慕云栀瞳孔轻轻颤了一下,脑袋嗡的一声,脸上露出难以遮掩的错愕之色,怎么会是他,怎么会是陈遥?! 54. 哪里来的娃娃亲 慕云栀面上空茫茫的一片,内里却如山崩海啸般,难以置信地看着画卷中人,连将纸张捏皱都未曾察觉。 画中之人容貌与陈遥可达七八分相似,琼枝玉树,只是画中之人温文尔雅,不似陈遥始终有拒人于千里的冷漠。 可她心中跟明镜似的,所画之人就是他,从小长于安宁县,她深知这般风神,旁人难出其右,这样气度卓然之人不可能籍籍无名,所以只能是他。 陆铮妍见慕云栀不似寻常的反应,若有所思,斟酌着开口:“姑娘可是认识此人?” 慕云栀从画卷中抬起头来,没有回答,反而问道:“你说是来寻她成亲的,你与他是何关系?” 陆铮妍就是端方平和的神色,只是目光中带了些探寻:“我们两家是世交,门当户对,他是我为自己选定的未来夫君,只是他家中出了些变故,我只能到此来找他成亲。” “你们有婚约?他也愿意娶你吗?”慕云栀定定地看向她,眼中带着困惑和在意。 陆铮妍几乎可以断定眼前的女子认识她要找的人,并且他们的关系似乎不一般,可自己前途重要,她故意说得模棱两可:“从小父母就给我们定了娃娃亲,观你神情,好像你们相识。不知他有没有告诉你他的一些身世?他现在所做之事很重要,需要我的助力,所以我便义无反顾地寻他而来。” “他叫何名?” “裴……怀定。” 慕云栀霎时觉得自己好像沉入了湖底,那种冰冷窒息的感觉,好似血液都停止流动。捡来的这女子气质矜贵,一看就出自大户人家,与他确实很登对。 关于他的过去和正在做的事,体谅他的难言之隐,她并没有过多探究,可他的过去就这么猝不及防,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闯进她的生活,叫她不知所措。 慕云栀唇瓣翕动,半晌,才艰难地吐出:“是,我认识他。” “太好了,你可以带我去找他吗?”陆铮妍眼珠一转,撑起身子,“落难到此,幸得你相助,而你又认识他,老天都在帮我,我与他相逢,他定会好好谢你的。” 胸口的涩意漫至口中,可她又有何立场不让有个叫陆铮妍的女子去找他呢,他们的婚书是假的,是为给她解困才编造出来的。 可他与陆铮妍的婚约却是自小父母定下的,他要做的那些大逆不道之事,眼前的女子确实更可为他提供助力。 她有些后悔,为何自己没有多介入他的生活。不想让这女子见他,自己这股强烈的占有欲是因为长久相伴而生出的?还是因为……别的呢? 他对自己呢?会是喜欢吗?她从未像此刻迫切想知道一个答案。 “姑娘,姑娘?”陆铮妍神色带了些急迫,语气依旧柔和。 “好,我带你去找他。”多想无益,或许只有见着他本人,一切疑问才能迎刃而解。 —— 花月楼,栀香阁,谢砚承斟了两杯酒,将其中一杯递给陈遥,笑意难掩:“唐家二百六十九万两尽入囊下,归京即在眼前,祝咱们这十几年的隐忍初见功效。” 陈遥面不改色接过酒盏,与他碰杯:“隐忍得好像是我不是你吧。” 谢砚承眉飞色舞地,脸上只有事成的喜悦:“你我兄弟之间何必分得如此清楚?自咱们的人放出消息说大房要弄死二房之后,两家的关系更是势同水火。” 陈遥声音低沉平稳,未听出太多喜色:“怀疑的种子一旦埋下就不易消除。他们关起门来互相残杀,就给了我们可乘之机,一并剿灭。” 他不紧不慢地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继续说道:“唐老爷子年轻时也是个人物,经此一遭,本就不好的身体,直接气急中风,口齿不清。” 谢砚承颔首:“所以你找了个唐家的远房,操纵他,以达到控制唐家。”顿了顿,“不过陈家嫁到唐家的六姑娘可是把消息传了回去。” 陈遥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语气凉丝丝的:“唐家出了这么大的事,本就瞒不了多久。以陈相的能力,迟早也会得到消息。我势已成,他也阻挡不了我回京之路了。” “我也出来太久了,老头子都来信念叨我几回了,你准备何时回?”谢砚承眼神瞥向陈遥。 “就在年前,先造势从西北回。”陈遥举起酒盏,仰头一口饮尽。 谢砚承收了几分嬉笑,语气带着挪揄:“你真不带小青梅走?” 陈遥垂眸,沉吟半晌:“我自己在京城都未站稳脚跟,怎会带她去冒险?” 谢砚承难得透出几分语重心长来:“那你可得好好与小青梅讲清楚,莫做出让自己追悔莫及之事。” 就在此时,护卫在门外说道:“主子,栀姐儿带着一女子前来,还说是……” 陈遥语气稍有不耐:“是什么?” “是您幼时定的娃娃亲。” 谢砚承一口酒喷出来,蹦起来,世家子仪态全无,声音都劈叉了:“娃娃亲?你何时背着小青梅定了娃娃亲?” 陈遥眼神沉了下来,面色森寒,咬牙切齿,一字一句吐出:“我也想知道我哪来的娃娃亲?” 陈遥打开门,护卫递过来一块玉玦,陈遥接过,谢砚承凑近,看着玉玦上的“陆文杰”三字。 “陆文杰?翰林学士承旨,四大世家之一的陆家嫡脉,他的女儿?我记得你与她好像没什么交集啊。”谢砚承道。 “我不认识此女,居然找到这里来了,是嫌命太长了吗?”陈遥重重握住玉玦,眉峰拧着。 谢砚承拉着他的手臂,审时度势道:“你稳着点,此女身后可是陆文杰,陆家。你不是与他父亲暗中有联系吗?不管是否是她父亲授意而来,你别轻易动她,此节骨眼不宜生事。” 陈遥面上冷若冰霜,黑眸深处涌动着几分薄怒:“她既敢找上云栀,我就不能容她。” 谢砚承拍拍他的肩:“你心中有谱就行,她认得我,此局面兄弟不方便露面,先行一步了。”说完,出门就从后楼梯离开。 待到慕云栀和陆铮妍站在陈遥面前,陈遥周身的寒意仿若凝结成了实质,冰寒刺骨的眼中还夹杂着一丝 不易察觉的失望。 “慕云栀,你可真是好样的。” 听着这话,慕云栀眼睫颤了两下,嘴唇抿得紧紧的,忽觉得委屈,赌气道:“你幼时的娃娃亲来找你,我能不带她来吗?” 陆铮妍仿若未觉两人之间的暗流涌动,温婉一笑:“裴郎君,果真是您。” 陈遥目光一刻也没离离开过慕云栀,暗自叹气,心中气得发堵,还是得先将眼前这女子处理了,再与她分辩:“你先出去等着,我先与她谈谈。” 慕云栀心中也有一团火灼烧着,什么话非得撇开她才能说?硬邦邦道:“那我回去了。” “就给我等在外面,我还有话与你说。” 慕云栀哼一声,别扭地走到回廊,坐着等。 屋内仅剩两人后,陆铮妍屈膝行礼,轻声开口:“小女陆铮妍见过皇孙殿下。” 陈遥目光淡淡落在她身上,冷冷启口:“你胆子可真大,竟敢找到这里来。是你父亲叫你来的?” 陆铮妍直起身来,迎着他冰冷的视线,眼底掠过一丝慌乱:“非也,是我自己找来的。” 陈遥黑眸一眯,寒意毕露:“你是怎么找来这里的?” 陆铮妍瑟缩了一下,强行压住心中的不适,深吸一口气:“我翻看了您写给父亲的信件。我发现信纸用的是竹纸,上有竹帘的隐纹,触感柔韧亲肤,较其他纸更耐皱耐折,南筠州盛产竹子,这是南筠州特有的纸张。” “加之我还注意到信纸上的墨是清辉墨,松烟、桐油等原料加入了麝香、冰片等珍贵香料,墨色如漆,遇水不散,历久弥香,也是南筠州独有的特色墨。” 停顿片刻,抬头看见陈遥像在看一件死物,她的心中直发怵,可开弓没有回头箭,只得硬着头皮往下说:“真正让我确定您在安宁县的,是一封信纸上有的酒香,我比对过南筠州盛产的酒,确定了是安宁县的青梅酒。” 听她说完,陈遥嘴角噙着若有若无的冷笑:“不愧是作为经学世家的陆家养出来的女娘,够聪慧,够胆大妄为。那你来找我又是为何?” 陆铮妍迎着那让人喘不过气的威压,强行维持住端庄,不卑不亢道:“皇孙殿下,我是来嫁您的。” 听闻此言,他本就寒意覆盖的面容瞬间变得凌厉肃杀:“嫁我?我何时说过要娶妻了?你如此胆大妄为,我少不得替你父亲教导教导你了。” 陆铮妍后退半步,她没想到的是,皇孙竟如此乖张,不近人情,轻咬舌尖:“皇孙殿下息怒,且听小女分析一二。我父亲陆文杰是翰林学士承旨,翰林学士院的实际负责人,他也是陆家嫡脉,自诩清流,不愿与家族同流合污。” “您也曾写信叫他助您,可我父亲不愿偏袒一方,站队,我是他嫡女,只要我嫁与您,您就可以获得他一脉的有力支撑,您刚回京,根基不稳,需要有这样一个人来辅佐您。” “满朝文官半出陆家,我可从中斡旋,叫陆家也成为您的助力。如此一来,您的夺权之路会更稳,而我只需您承诺我一个皇后之位。” 55. 我心悦于你 屋内顿时陷入一片死寂,落针可闻,陈遥面沉如水,冷冷睨着她,陆铮妍尽力挺直脊背,呼吸放得很轻,连大气都不敢出。 “就凭你?” “是,就凭我。”陆铮妍指尖掐进掌心,目光是前所未有的坚定,“您想除掉的朝中三名官员,虽借了我父亲的势,可全出自我的谋划,算是我的投诚之礼。” 她娓娓道来,再无半分慌乱失措:“我九岁熟读四书五经,陆家年轻一辈男子无一人比得过我。我不是一个养在深闺,只识脂粉的女娘,我对于经学的注释,现广在备考学子中流传,论及朝堂的兴衰之道,制衡之术,男子未必如我。” “可我一介女流,并无上升之途,不过是陆家待价而沽的联姻对象,那我为何不自己选一个夫婿,爬到女子的至高之位。” “我知道皇孙殿下对门外的女娘有非同寻常的情感,可她一介农家女,即便到了京城也站不住脚跟,也为您提供不了助力。只要我登上这皇后之位,必护她坐稳贵妃之位。” 电光火石间,陈遥伸手扼住她的脖子,周身杀意凛然,眼神愈发的阴狠:“我向来欣赏有野心的女子,可是你千不该万不该将她也卷进来。我要这天下,可不会以自身婚约做交易,你以为我要靠门阀世家吗?不,我要灭掉你们所有门阀世家。若不是你父亲还有用,你现早就是死尸一具。” 陆铮妍呼吸不过来,眼前渐渐黑暗一片,死亡的恐惧紧紧攥住她,她急急拍打着那如铁箍般的手臂。 陈遥松开手将她扔在地上:“来人,将陆娘子带下去教教规矩。”旋即看向她,语气带着嗜血气:“你要胆敢透露安宁县的任何事,不管是我还是她,我必将你剁碎了喂狗。” 陆铮妍鬼门关走一遭,身子微微发颤,她虽学富五车,自诩不输男子,可毕竟长在深闺,未曾直面人心诡谲,不料这皇孙竟不管不顾,当场翻脸。 两名护卫得令将陆铮妍押出门,慕云栀见她发髻微乱,眼眶微红的模样,咻得站起身来:“你……” 陆铮妍看向她,嗓音沙哑:“慕姑娘,知人知面不知心,有些人绝非良配,你可得好好擦亮眼睛。” 慕云栀被这莫名其妙的话弄得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屋内响起一阵怒喝:“还不进来!” 刚踏进门,陈遥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将门合上,猛地朝她跨进一步:“慕云栀,你明知她自称是我自小定的娃娃亲,你还带她来找我,你当真一点也不在意,什么都不明白吗?” 慕云栀蹙着眉头,上带着些委屈和不解的神情,观这情形,那女子确与他相识,带那女子来也是不想耽误他的事,她不明白他究竟在生气什么:“我只是觉得她能助你一臂之力,做我力所不能及之事。” 陈遥将她抵在门上,眼中猩红一片:“所以将我推给她,你就半分不在意吗?我所做之事,何须借联姻,借别的女子来为我铺路?” 他抬起她的脸颊,强迫她看着自己,眼中涌动的深情与侵略纤毫毕现:“如果要择一女子与我共度此生,那人只可能是你。我心悦于你。自你幼时莽撞的闯入我的生命中,或许就注定了我这辈子只属于你。” “你迟钝也好,木讷也好,我本想顺其自然,可我并未刻意隐藏的真心,你真的半点也感受不到吗?” 慕云栀霎时怔愣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无法反应,她想知道的那个答案,就这样毫无预料的剖开在她面前,比其他感觉先到的是无法遏制的酸涩。 “我……你……可是……” 陈遥忽然低头,吻住了她,没有攻城略地和急不可耐,只是温柔的醉人,引导她从僵硬变得柔软,脸颊染上嫣红。 慕云栀被他接二连三的话语和举动震惊得不知所措,由他引导,带着自己沉沦于这个吻中,呼吸交缠,唇瓣厮磨,她感受到了他长久以来压抑的爱意。 待她快喘不过气了,他才大发慈悲的放开她,揽着她的腰,目光紧紧锁于她的面上,伸出手指,一点一点的拭去她唇上的水痕:“云栀,这是我们的第三个吻,你对我并不是全无感觉,你断不会让他人近身,如此这般对你。我喜欢你,婚书内容为真,此生只想与你共结鸾俦,死生不负。” 慕云栀脑子一团浆糊,这样的信息量足以让她的大脑罢工,她眼眶还带着些湿润,垂眸,轻轻推开陈遥:“你……分得清究竟是青梅竹马的相伴之情,还是喜欢吗?” 陈遥声音喑哑,一字一句清晰道:“我分得清,手足之情不会让我想吻你,想将你牢牢锁在我的身边。一直以来分不清的人,是你。” 慕云栀呼吸颤抖着:“我……我还需要一点时间。” 陈遥后退一步:“你若对我没有情,为何在靠近时会脸红,目光会有意无意地落在我身上,会全身心的依赖我?带一个自称与我定亲的女子来见我,你的心中没有……难过吗?” 慕云栀回答不上来,只是在他抽身离开那一瞬,她下意识的想伸手挽留。 “好。”陈遥转过身去,背对着她,声音中带着几丝疲惫,“我给你时间,你回去想清楚,对我究竟是何种情?想不清楚就别来见我。” 慕云栀呆呆的看着他的背影,心中涌上了细细密密的心疼,感受到了他孤注一掷剖白之后却没有等来自己的回应,那种孤独与难过。 隐约明白了自己带着陆铮妍前来,他为何会如此生气。可自己现在脑子无法思考,他那样深那样重的心意,不该只得到一个随便的答复。 越是珍而重之,越多了几分审慎,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抓住衣裳,语带决绝:“明日,明日我便带着答案来见你。” 呼吸了一口街上冷冽的气息,慕云栀方觉清醒少许,她不知自己是如何走出栀香阁的,心中依旧波澜不止,隔在他们之间的那层纸已被野蛮撕开,再也回不去从前的关系。 陈遥坐在书案之后,抬手捏了捏自己的眉心,嘴角升起自嘲的笑,因她带着一无关的女子前来,自己便大动肝火,不管不顾将心意细数,更迫她直面内心,避无可避。 这本不在自己 的计划之内,就像失了智一般,情之一字,就是如此蛮不讲理,任你算无遗策,碰到时也会方寸皆乱。 “明日吗?”他喃喃自语,心中七上八下,也生出些患得患失来。 —— 窗户半开,冷风渗进来,吹得如豆灯火摇摇晃晃,屋内很静,只余沙沙的翻页声。 慕云栀坐在桌前翻看着陈遥给她写的字帖,静坐良久,神思飘荡,连炉火熄灭也未曾察觉。 骤然想到什么,起身从一摞书中翻出谢砚承给自己的那本《郎骑竹马来,青梅榆木不解意》,前些时日被她搁置一旁,还未来得及翻阅。 “找到了。” 越看越不对劲,这个话本子几乎是以她和陈遥的亲身经历为原型。 随着书页翻动,那些过去的前尘旧事一一映在眼前。 原来五岁那年自己与他的初见,他那般神思恍然,冰冷疏离,原是因为那日他为了复仇,第一次提剑杀人吗? 他们相识已逾十年,不知不觉间他已经护了自己这么久了。 自他男子身份暴露以来,她被污蔑使用巫蛊之术,他心怀担忧,以女子身份前来,与她配合默契,揭穿幕后之人,他对何邦屿的那些冷嘲热讽,现下看来原是占有欲作祟。 那次在花月楼她差点出事,是他冲冠一怒为红颜,斩杀了欺辱她之人。之后亲自写婚书,解她之困,也是出于他的私心。 他们一起去救陆知州,历经生死之困,水下渡气,泛舟游湖,酒醉失态……那些蓄意撩拨,对视时的深情款款,脸红心跳,原来不是她的错觉。 慕云栀指尖微微发颤,带着一些后知后觉的心疼,站在局外人的视角,原来他的心意是这样明显,就像一本已翻开的书,只待她读懂,只待她开窍。 而自己的喜欢也是如此明显,诚如他所言,自己断不会让别的男子近身,自己那些目光追随,举止亲昵,羞怯退却,是只专属他一人的例外。 心还没反应过来时,身体已先它一步行动。 “原来我真的很喜欢你。” 明确自己的心意后,心中又酸又软,多种情绪交织翻涌,竟令她落下泪来。 “我好想见你,好想现在就告诉你。” 慕云栀合上话本,将陈遥为他写得字帖抱在胸口,他冷脸之下的偏爱,未宣之于口的爱意,隔着光阴熨烫着她的心。 长夜辗转难眠的不止她一人,栀香阁内,陈遥手中摩挲着那串廉价的水晶串,烛火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向来波澜不惊的眸子却失了沉稳,嫌坐着不舒坦,站起身来在屋中缓慢地踱步:“云栀,你最好给我想要的答复。” 一道极细微的动静打破了暗夜的寂静,陈遥微微偏头,目光瞬间如淬着寒光的刀刃一般。 周丹臣在屋外说道:“主子,进人了,是高手。” 陈遥将水晶串放回怀中,先前的温柔褪了个干净,只剩森然可怖:“传令下去,计划提前,将柳姨和花月楼的姑娘们转移出去。” 56. 离别之日 夜色凝寒,风掠檐梢。 二十几道身影如鬼魅一般轻巧地进入花月楼中,落地无声,立即四散开去,悄然推开一道道房门,冲着鼓鼓囊囊的被子一刀刺下,察觉不对,掀开一看,里面竟裹得枕头。 “中计了。” 埋伏在花月楼的护卫倾巢而出,立即与黑衣人缠斗在一起。 花月楼背后内巷,姑娘们昏迷着被抬上了一辆辆马车,柳弄月回头深深看了一眼囚了她几十年的地方,最后目光落在周丹臣身上。 “要活着,我等你。” 周丹臣大咧咧一笑:“安心走吧,我说过要替你毁了这里。” 柳弄月释然轻笑,上了马车,马车驶过巷口,消失在黑夜中。 周丹臣立即换上了一副肃穆沉冷的面容,握紧手中佩剑,大步朝室内走去。 花月楼大堂,咻的一声破空声响起,房中的琉璃灯被点燃,驱开了一室黑暗。 陈遥脚踏乌皮靴,不急不缓地从黑暗之中走出,站于三楼之上,睥睨望向正站在大堂之中的黑衣人。 那黑衣人似有所感,抬眼直直看向陈遥:“皇孙殿下,您可真能藏,居然不惜自降身份躲于青楼之中,叫我这十几年好找啊。” 陈遥眼中翻涌着暴戾之色,脸上覆着骇人的冷霜:“大昭第一的杀手组织七杀,七日追杀,不留活口。而你左难敌便是七杀的首领。” 左难敌大笑几声,举起朴刀,眼中凶光毕现:“不愧是先太子的血脉,躲藏如此之久,还培养起了自己的势力,连我的底细都调查清楚了。可不能再给你成长的时日了,你爹娘死在我手上,今日你也请赴死吧。” 仇人近在眼前,陈遥双目赤红,仿若地狱爬出的凶神恶煞:“多亏来的人是你,否则我还要费番功夫去寻你,今日我便可手刃仇敌了。” 左难敌轻蔑笑道:“你父亲的太子玉玦是我的战利品,让我想想从你身上拿点什么?” 爹娘惨死之状已成为他的梦魇,他自幼为学武吃尽苦头,就是为了这一日,恨火焚心,身体因激动止不住地颤抖。 他飞身踏上栏杆,长剑直劈而下,左难敌后侧步一蹬,借力迎上,铿锵一声,刀剑相接,瞬间打得难舍难分。 陈遥长剑翻转,叠出层层剑影,身形忽近忽远,左难敌刀术路子刚猛,力道浑厚,偏生长剑灵巧无比,一时难以近他身。 左难敌到底是在生死边缘走惯了的人,瞬间想到以力破巧,每一击都夹杂着千钧之势,步步紧逼,又快又重,不给陈遥躲闪的机会。 一刀重重劈下,陈遥横剑隔挡,左难敌趁此机会加大力道,陈遥力有不逮,被逼后退,鞋底在地面磨出刺耳的声音。 陈遥翻身卸力,两人暂且分开,他抹去嘴角沁出的血迹,手臂震得发麻,他轻甩长剑,十几年的痛楚化作了他此刻的力量来源:“你就只有这点气力。” 左难敌狞笑道:“小子别狂,我这就送你去见你爹娘。” 两人再次缠斗在一起,陈遥换了种打法,招式又快又刁钻,屡次以剑身缠绕刀身卸力,让对方招式落空,点挑刺多变,在左难敌身上留下了数道血痕。 左难敌面对这诡变的招式,显得的左支右绌。 陈遥气势却越打越盛,攻守反转,衣袂翻飞间,招招直逼要害,脸上露出嗜血的笑意,不给对方翻盘的机会。 陈遥找准时机,旋身腾空,长剑直劈而下,完全不顾自己腰侧也被朴刀划出长长的血口,带着摧枯拉朽之势,劈向左难敌的前胸。 胜负已分,左难敌落败,陈遥在他前胸划出的伤口与他娘亲那道致命伤别无二致。 左难敌躺在地上,咳出血沫,死死瞪着他,满是不甘:“没想到我刀口舔血几十载,竟败于你这么一个小儿手上,当年就该先杀了你。” 陈遥提剑走到他跟前,嗤笑一声,带着啖肉饮血的恨意,杀伐果决,一剑洞穿了他的心脏:“今日就用你的血来祭奠我的爹娘,下去给他们赔罪吧。” 他仰头长啸:“爹!娘!孩儿终于替你们报仇了!”眼泪混着血水滚滚而下。 十几年来,他怀揣着滔天恨意,日日煎熬,忍常人所不能忍,步步为营,终于到了手刃仇敌这一刻。 这只是他复仇的起点,他还要回京手刃那幕后之人,一个都逃不了。 身形晃荡一下,周丹臣将手中无战斗力的敌人扔给护卫,急忙上前,想要搀扶,陈遥摆摆手:“我没事,这点伤算不得什么。” 陈遥抬眼看向周丹臣,周丹臣好像看到了当年他抱在怀中的那个稚子,心疼不已。 “周叔,我替他们报仇了。” 周丹臣这刻僭越了他一直谨遵的身份之别,老泪纵横:“好孩子,你这十几年太辛苦了,你爹娘一定会为你骄傲的。” 护卫们陆陆续续将擒获的,以及杀死的七杀成员聚在大堂。 周丹臣问道:“主子这些人怎么办?” 陈遥任由底下人替自己包扎伤口,看向眼前的场景,眸中只余冰冷无情:“都杀了。” 护卫领命,霎时血雾喷溅,血流蜿蜒,血气弥漫,在场之人眼都不曾眨一下。 周丹臣道:“今夜之事动静太大,掩盖不过去了,主子要早做打算。” 这一日终是来临了,陈遥垂眸,灯火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明明灭灭,半晌,他方开口:“按先前计划的,找二十五具女尸来,这里留十七具男尸,其余运走掩埋。” “将我在此的痕迹全部抹除,无遗漏后……烧了花月楼。” 底下人得令后有条不紊地行动着,陈遥则缓步走回栀香阁,脑海中浮现的全是慕云栀的音容笑貌。 世事无常,他以为他还有时间能与她好好告别,他有些颓靡地坐在椅子上,拿出水晶串,眼中满是挣扎与痛楚:“早知如此就不逼你了。” 是了,他身边群狼环伺,又何必将她置于险境,她留在安宁县才能安稳度日。 “幸好你迟钝,想来我离开了,你伤心一段时间后,会恢复如常。” 忽而想到什么,嘴角苦涩之意更重:“上次你找不见我,就不如先前那般事事依赖我呢?这次你再找不见我,我们再见面时你又会是何般模样呢?” 去岁,安宁县清理陋巷茅棚,没有户籍田地之人统统抓起来,送往边境充盈人口。 慕云栀一得到消息立马来花月楼找陈遥,护卫拦着不让她靠近栀香阁:“栀姐儿,陈遥娘子吩咐了不见客,谁都不见。” “那柳姨和周叔在吗?我见他们也成。 ” “他们二位最近出门了,不在花月楼。” 慕云栀深深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遥姐姐从未如此过,她一脸失望地离开。 她不知道的是,门后陈遥当时身受重伤,意识昏沉,躺在床上,动弹不得,柳弄月和周丹臣替他请名医去了。 待到陈遥清醒过来,已是六日后,他躺在床上喝着药,护卫禀报:“主子,在您昏迷的前些时日,栀姐儿来找过您,形容很是着急。” 陈遥闻言,微微蹙眉,将药放置一旁:“你立马去陋巷带她来见我。” 护卫去了回来,陈遥方得知陋巷之事,他不顾身体疼痛,伤口开裂,下床更衣:“备马。” “主子,您的伤……” “怎么,我的话不管用了?” “是,小的这就去准备。” 陈遥骑马前去追赶押解的队伍,待到他在出城的人马中找到见蓬头垢面、压抑着委屈的她时,心间泛疼,从那时起,她眼中的依恋也不似以往那般浓烈了。 “我来晚了。”他的嗓音还带着病中的沙哑。 慕云栀摇摇头,眼中虽盈着泪,面容却很平静:“你也有自己的事要忙,哪能事事以我为先呢?世事芜杂,终究只能自持。” 那时她大约就明白,那个随时可以为自己兜底的人,也可能突然找不见。 之后她便不再大事小事都找“遥姐姐”解决,反而事事靠自己,更独立勇敢了。 陈遥思绪回笼,原本凌厉的眉眼塌了下来,面容苍白无血色:“云栀,我不能留在你的身边,也不能带你走。” “我要走的是血色长路,杀机无数,在我身边,你将无安稳之日。他日再见,别恨我。” 不多时护卫在门外说道:“主子,一切安排妥当,只差最后一把火了。” “我知道了。” 陈遥下楼来到大堂,低头看着手中的珠串,轻轻拨动着,压抑的忍痛还是从眼中泄了出来,走到与他身形相仿的一具尸体旁,将珠串戴在了那尸体手上。 起身接过护卫递来的油灯,为确保烧得彻底,整座花月楼洒已满了桐油,油灯摔下,漫天火焰拔地而起。 陈遥眼中映着跳动的火焰,精致的面容如覆霜雪,周身气场骇人,冷冷启唇:“留两人看着,其余人立即跟我启程去西北。” 最后贪恋地看了一眼琉璃珠,强压着心间漫上来的难过,转身走进这无边黑暗之中。 —— 慕云栀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卯时正便醒了,她抚了抚胸口:“难道是因为要见他了,所以心慌吗?可挣点气吧,我的心。” 起身打开衣柜,选了一身天水碧芙蓉纹夹裙,对襟素缎棉袄,腰间系上缂丝飘带。 对镜梳妆,青丝挽成双环髻,略施粉黛,容色天成,气色鲜活透亮。 “对了,差点忘了。” 她拿出一螺钿盒子,打开,里面有支男子佩戴的银镶玉簪,上面刻有栀子枝叶,由她自己绘图,找宝庆阁的师傅打造,是为陈遥准备的十九岁生辰礼。 “十一月十五,今日真是个好日子,我来见你了。” 不想他多等,天色微亮,她便朝着县城而去,心头轻快,这应是自己人生中能排前列的幸福之日。 57. 你的离去带走了我部分生命 街上行人并不多,霜冻得厉害,吐气便是一口白雾。 慕云栀衣裳尽浸清寒,她搓着手,觉着往日见惯了的景致,也格外叫人舒心。 忽有一双行人匆匆而过,撞到了她,怀中的螺钿盒子掉落在地,她忙不迭俯身去捡。 “对不住了小娘子。” 慕云栀打开盒子仔细瞧着:“还好未摔坏。” 那两人见没事,便又急匆匆往前走:“你说那花月楼怎就一夜之间全烧完了。” “这我哪知呀,说是有人昨夜听着打斗声,说不定是仇家复仇。” 慕云栀浑身僵硬,恍若一盆冰水从头浇下,她跑几步追上那两人:“你们刚才说什么?再说一遍。” 两行人见这小娘子面色很不好看,像是撞鬼一般,没与她分辩,说道:“花月楼,烧完了,里面的人也没了。” 慕云栀脸上血色霎时褪了个干净,只觉天旋地转,踉跄几步:“不可能,你们骗人。” “这么大的事,谁会拿此骗人。” 慕云栀一个趔趄,差点摔倒,稳住身形后,用尽全身气力朝着花月楼跑去。 “你不能有事。” 花月楼门口已围满了人,盖着白布的焦尸一具接一具抬了出来,昨日还富丽锦绣的花月楼只剩断壁残垣,间或有几处还有余烬未灭。 “真惨呀!” “昨夜发生什么了?怎就失火了。” 方才急速的奔跑,呼吸了太多冷冽的气息,现下她大口喘息着,喉间漫上血腥味,凭本能挤过围观的人群,看到眼前的惨相,她眼球震颤着。 如同一具不会思考的行尸,跌跌绊绊地走向那片废墟。 官差拦住了她:“你是何人?此处不许靠近。” 何邦屿看见后走了过来:“你退下吧,她是我认识的人。” “是,郎君。” 慕云栀抓着何邦屿的手腕,手指抖得厉害,眼中带着最后一丝希冀:“还有活着的人,对吗?” 何邦屿沉默了,眼中带着不忍:“花月楼一共四十二人……全在此了。” 眼中唯余的光彻底熄灭了,慕云栀的手无力垂落,眼神灰败,灵魂像是被抽离了,她张了张嘴艰涩道:“我……我要找到他……” 她拖着腿,一个个地掀开白布找熟悉的身影,可尸体全都焦黑一片,不辨原貌,形状可怖。她做此动作就像凌迟一般,每见一人就在心上割上一刀。 何邦屿不远不近地跟着她,官差见是县令公子认识的人,便无过多阻拦。 抬出来的尸体她看完了,不见陈遥,旋即往焦土废墟走去,看着满目惨象,鼻尖是血肉的焦臭味。 她目眩头昏,身形晃动,直到眼神扫过一处,看见了那串烧得发黑变形的琉璃珠,依稀可见斑驳的蓝白色,附在一具焦尸的手腕上。 慕云栀霎时觉得天旋地转,双腿一软,扑倒在地,全身提不出半分气力,她认出来了,是陈遥送她的琉璃珠,又引导着他救了她,之后便由陈遥收着了。 那种像是从内里要将她生生撕裂的痛,漫过四肢百骸,耳朵响起尖锐的耳鸣,外界的任何声音,这一刻她都听不见了。 何邦屿伸手去扶她,被她甩开了手,她尝试站起来,可腿软使不上劲,于是匍匐着朝着那具焦尸爬了过去,膝盖、手掌都被余温烫伤,浑然不觉的痛。 她终于紧紧抓住了琉璃珠和焦黑的手腕,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地抚摸着,像是怕弄疼了他。 “你这么喜洁,怎么把自己搞得黑黢黢的,别怕,我给你擦干净。” 慕云栀伸手去擦尸体的脸,稍一用力,竟擦下一块血肉,她浑身剧烈震颤着,像是在这一刻她才彻彻底底地认识到陈遥真的走了。 此后暮暮朝朝,再也不见他的身影。 胃里痉挛不止,被悲伤撑满的身体此刻终于承受不住了,迟来的眼泪大滴砸落,她发出了声嘶力竭的哀哭,紧紧抱着尸体,声声凄厉。 围观民众有不少听着这哭声,跟着落泪,不忍再看,回过头去。 “对不起,我要是早点明白自己的心意就好了。如今天上地下,我要到哪去寻你?” 冷风呼呼,天上下起了霜雪。身体被巨大的情绪掩埋,慕云栀支撑不住昏了过去。 何邦屿急忙跑上前:“慕云栀!来人,叫大夫!” —— “她怎么还不醒来?这都三日了。”何邦屿着急地踱来踱去。 “大夫说她不想面对惨痛的事实,在逃避。”安岚掖了掖被角。 拔步床上织金缎的帷幔层层垂下,宝相花缎的被子,雅致华美,慕云栀躺于其中,眉头蹙着,梦中很不安稳。 “何郎君先回去吧,等云栀醒来,我会派人告知你。”安岚拉过慕云栀的一只手,给她换药。 何邦屿看了片刻,叹口气:“行。”还有件事,他想去确认一下。 待人走后,安岚坐在床沿旁,一边替她换药,一边轻言说道:“我懂你现在的心情,至亲近之人的离去,仿若带走了灵魂的一半。” “他在天有灵最不愿看到你这般颓靡不振。云栀,醒来吧,他还给你留了东西,你也不想见一见了吗?” 此刻梦境之中,慕云栀蜷缩着,看着眼前一幕幕她和陈遥相处的过去,直到四周变得白茫茫一片,陈遥一袭白衣与她隔雾相望。 慕云栀站起身来,朝着他跑过去,可两人始终保持着不近不远的距离:“别走,别离开我。” “云栀,回去吧,终有一日,我们会再见。你这样,我心疼。” “心疼就别走了,或者你把我带走也行。” “醒来,去看看我给你留的东西吧。”说完身影被雾掩盖,消失得无影无踪。 “不要,别走!”慕云栀喊着,睁开了眼。 安岚欣喜道:“云栀,你终于醒了。” 慕云栀眨了眨眼,眼泪滚落下来,看着陌生的环境:“我在哪儿?” 安岚道:“你的家,准确地说是陈遥为你置得宅子。” 慕云栀恢复了些气力,安岚带着她走在这方宅院,分前后两个宅院,游廊环绕,宅内有园林小景,蓄有一泓清池,几株翠竹伴池而生,临池有水榭,宅中四时花木错落有致,融山水意境于宅院之中,可见修筑时的精心。 慕云栀声音沙哑:“他何时置得宅子?” 安岚道:“月前,陈遥带我来这方宅院,将钥匙给了我,说他若是出了意外,就让我交给你。” 安岚在一处房门前停下脚步,将钥匙递给她:“里面是他留给你的东西。” 慕云栀接过钥匙打开了锁,推开门,入目便是一身织金红色嫁衣,旁侧还有缀有珍珠、珍稀宝石的凤冠一副,绣有花鸟纹的金帔坠,一双缀珠凤头履,以及各类金玉首饰 ,金器玉器。 地面放有五万两白银,用箱子整齐放好;宝相花缎、锦缎、缂丝等上好布料上千匹;案上匣子中放着一对金雕大雁,旁边是写着她名的房契地契。 连安岚都不禁震惊于屋内的繁华富贵:“这是他为你准备的下聘之礼。” 慕云栀心痛如绞,潸然泪下:“准备这么多,连只言片语也没给我留下。” 她走到红盖头前,拿在手中,看着上面熟悉的栀子花纹,便知晓这是他亲自绣的,心口像是有钝刀在割一般,她的痛苦找不到出口,抱着红盖头缓缓蹲下,万念俱灰,浑身上下没有一丝活气。 “要是我早点开窍,早点告诉你我的心意,早点介入你在做的事,昨夜我是不是就能陪着你了?” “我好想你,好想见你,别丢下我一人……” “你疼不疼呀……我好疼……我好疼呀……” 她的世界随着那场大火灰飞烟灭了,眼中空茫茫的一片,毫无生机。 就这样守在这个房间,抱着盖头过了数日,胃承受不住如此巨大的悲伤,吃什么便吐什么,不吃不睡,身形很快就消瘦了下去,连鬓角都长出了一缕白发。 看着她对这世界毫无留恋,生命一点一点地流逝,安岚不得已将杜芳梅请了来。 杜芳梅推开门看见女儿这副模样,心疼不已,抱着她:“娘亲才知陈遥娘子和裴郎君都去世了,娘亲知道你痛苦,想哭就哭出来,娘亲不能没有你呀!” 慕云栀看到娘亲,神情才有变化,将心痛与委屈一股气宣泄出来:“娘亲,娘亲,他没了,啊啊……”直到把残余的气力哭尽,昏睡过去。 翌日何邦屿来了,看着她心灰意寂的模样,叹了口气,终于下定决定般,拿出一块烧黑、带裂痕的羊脂玉玦。 “这是我爹在一具尸体上发现的,双龙首,太子规制,大昭只有一个前太子,前太子已去世十几年,这块玉玦最有可能先前在太子遗孤,皇孙手中。” “住的离花月住的离花园楼近的民众在起火前听到了有打斗声,推断是花月楼惹了什么人,而那人派人前来灭口,伪造成失火。极有可能玉玦所在之人,在打斗挣扎时抓下了杀手的玉,留作线索。” 慕云栀眼中漾起愤恨,手指紧紧抓住被子,难以置信道:“所以极有可能是皇孙派人杀了花月楼的人。” 何邦屿眼底掠过无措的疼惜:“你的定亲之人和陈遥娘子……你可知他们做了什么能惹上皇孙?” 慕云栀垂眸:“具体不知,只知他在做的事为国为民,却也大逆不道。” 何邦屿伸出手想要触碰她,最后还是收回:“花月楼出事不久,大昭境内便传失踪已久的皇孙在西北找到,不日便会回京,想来是他们做的事堵了皇孙的路,才遭此横祸。” “皇孙。”慕云栀狠狠抹去脸上的泪,空洞的眸子渐渐烧着仇恨之火,“我定要杀了他为他报仇,不让他死得不明不白。” 何邦屿看着她,神色复杂,其实这玉是他偷拿出来的,父亲先发现这块玉便收了起来,并告知底下人不要透露,按失火处理,估计也是不愿掺和进这纷争之中。 他犹豫许久才决定将这消息告知她,实不愿见她了无生趣的模样,恨意有时能续命。 何邦屿不知自己这步棋走得是对是错,既然她要对上皇孙,他便助她一臂之力,参加科举,进朝堂:“我会助力你。” 58. 找上松石寨 那具带着琉璃珠的尸身葬在了离南浔村不远的河岸山边。 天光斜落水面,风过山间,雾霭中,山间翠色层层晕染开,空山静谧,不染尘嚣。 慕云栀蹲着烧尽手中最后一点纸,低头看着手中那串重新串上绳的琉璃珠,珠子浑浊发灰,再无往日圆润晶莹模样。 她将珠子埋到墓前,起身,看向安岚:“岚姐姐,我娘亲麻烦你照看了。” 安岚蹙着眉,面有忧色:“你真的要自己去松石寨找骆骁?” 慕云栀脸上没有太多情绪,点点头:“嗯,我想学点武艺,他能帮我。” 安岚叹口气,想着她找点事情做,散散心也好:“你那归云山庄,陈遥提前将下人都配齐,你娘亲住那儿,会得到妥善照顾的,我也会经常去探望。你何时归?” “耕种时节我会回来,不会丢下种粮之事。”慕云栀抬头看着远方,风卷过她的发丝。 “让天下民吃饱饭,不仅是我的夙愿,也是他的夙愿。” 安岚看着她瘦削的身影,千言万语汇作一句:“保重。” 慕云栀勉强扯着嘴角轻笑:“我走了。” 天地空阔,人行走于其间,何其渺小,只道世事无常,总有力有不逮之时,可生而为人的魅力之所在,便是会与天争命。 —— 松石寨位于西南边陲之地,这里松木郁郁,怪石嶙峋,进寨之路要穿过一线天,易守难攻。 慕云栀靠着一路打听方才找了过来,可在林子中迷了路,腿脚酸痛,坐在一块石头上歇息。 刚打开水壶喝了一口,一支箭射在她脚边,林子中骤然响起一道呵斥:“哪里来的女娘,你已闯入松石寨境内,还不速速退去,饶你一命。” 慕云栀盖上水壶,站起身来:“你是松石寨的人,正好,我来找骆骁的。” 那道声音气急败坏:“你大胆,竟敢直呼我们当家名字。” 这声音听起来不太稳重,慕云栀从怀中拿出那枚骨哨:“是你们骆当家叫我遇事可来找他的。” 猝不及防间一道鞭子直袭慕云栀门面,她就地一滚躲开。 执鞭的是个眉眼凌厉的女子,看向慕云栀的眼光不善。 先前说话之人连忙跑出来,是个十一岁左右的男孩:“葛蔓姐,别动手,她有骁哥的骨哨。” 葛蔓冷冷一笑:“桑有用,你见过的招摇撞骗的还少吗?看我处理了她。” 慕云栀吹响骨哨三长两短,此举更触怒葛蔓:“还敢挑衅。”说着就又甩出一鞭子。 慕云栀起身再躲,同时没有放弃吹响骨哨,在几个回合之后,骆骁终于现身,看清眼前的情况后,一手拽过鞭子。 “葛蔓,够了,她是自己人。” 葛蔓愤愤不平:“不知道哪来的野女人,谁跟她是自己人啊?”抬头看见骆骁带着寒意的眸子,顿时不敢再多说。 骆骁转身走向慕云栀:“慕姑娘,你来找我可是遇上什么事了?” 慕云栀拍了拍身上沾着的土,抬眼迎上他的视线:“可否换个地方说话?” 骆骁颔首:“跟我来。” 松石寨沿坡辟有菜园,木石房屋依山分布,掩于云树之间。沿途除了精壮男子,也有不少老弱妇孺。 “骆当家。” “骆当家。” 寨里人带笑打着招呼,骆骁一一回应。 骆骁将她带到自己的屋舍,房间内陈设简单,只有木桌、木椅、木柜,胜在整洁。 骆骁倒了一杯茶推到她面前,慕云栀坐下喝了一口:“我来是想加入你们。” 骆骁微一停顿,蹙着眉:“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慕云栀神色平静近乎执拗:“我从未如此清楚坚定过,皇孙杀了我至亲至爱之人,我要复仇。” “你想要推翻世家权贵,我想要杀掉皇孙复仇,咱们是一路人。我要学武,也需助力,而你能帮我。” 骆骁打量着她,带着审慎的考量:“加入我们,你可过不上正常生活了,你可知杀人不是儿戏。” 慕云栀声音沉了沉:“来之前我就考虑好了,我已身在地狱,还能糟到哪儿去。” 她想的很清楚,她既无权无势,又不会武,想去刺杀皇孙简直天方夜谭,她需要助力,骆骁与她是同路人。 见骆骁沉默不语,她又抛出条件:“你知道我的本事,松石寨的粮食大都靠打劫贪官、压迫百姓的富户之财购买,随着你收留的人越来越多,又有多少此类人任你打劫?” “这样杀下去会不会有一日你没约束好底下人,也会杀错人,误伤好人呢?而你劫掠的人越多,越会成为官府眼中钉,你这一千余人能抗得了多少精兵?” “当务之急是自给自足,在这深山之中种出粮食。而这我能帮你。” 骆骁语气放缓了些:“我们的人在这深山之中尝试过种粮,可收成并不好,你有办法。” “我有。”慕云栀语气笃定,“来时我看了你们开垦的田地,在坡地之上,雨水一来,肥力易流失。此外,山地日照短,气温低,你们拿平常的稻种来,当然会不适应,产量低。” “我的初步设想是垒出一块块的梯田,引山间水灌溉。用绿肥、草木灰、沤肥增加土壤肥力,选育适合山间耕种的稻种,再多种植黄豆、黑豆。其余得等我考察了土地再做改良。” 骆骁见她早已想好,语气还是郑重:“你这样的苗子在这儿会埋没的。” 慕云栀摇摇头:“粮食增产是我毕生不会放弃的追求,我会时常下山指导、观察我村里的粮食种植。你我,还有他的目标是一致的,除奸邪,涤清朝堂,使民安居乐业。” “他……就是你来此的原因吗?”骆骁迟疑道。 慕云栀神色暗淡了些许,末了眼睛清明无比:“是,我会承他的遗志,也会为他报仇,不死不休。” 骆骁有些不落忍,像是瞧见了另一个自己,轻叹一口气:“既如此,你便留下吧。跟我来。” 骆骁将她带到了离人群聚居处有段距离的小院,柴门低矮,屋舍朴素,竹木搭建,只有两间草屋。< /p>骆骁推开门扉:“以后,你便住此处了。”说完走近,捏了捏她的胳膊、肩胛,“骨架已经长开了,练硬武不合适了,你先练着短刃、袖箭。” 慕云栀打开包袱,拿出陈遥之前给她的匕首,垂着眼,声音发哑:“你教我。” 她持匕首站在院中,身形单薄,跟随骆骁的指导练习拔刀、突刺,反反复复。 地面薄薄的霜雪渐渐化了,门口的树木抽出嫩芽,越来越绿,又是一年溽暑,院中那道身影衣衫渐薄,手腕翻转间,动作越来越利落干净,初来时满是痛苦的目光,也变得坚韧锋利。她未察觉到的是自己现在的眼神像极了陈遥。 骆骁将一个包袱扔向她,眼中满是欣赏:“才大半年,就已经有模有样了。” 慕云栀顺手接过包袱,将匕首放回腰间:“还不够。” 骆骁略一沉吟:“你不是还要回村吗?时辰不早了,该出发了。” 看着他们说着话,葛蔓抱臂靠着树:“这才大半年,这个慕云栀声望水涨船高,都要高过你去了。你在领兵布阵上这么有天赋,我还以为你会是以后咱们寨子的二当家,看来你迟早要被比下去了。” 桑有用踢着脚边的石子:“能者居之,再说我年龄还小,哪里当得上什么二当家。” 葛蔓继续道:“自她来了,说什么粮食丰收就不用时常去劫掠了,大当家的还真听她的话。” 拍着桑有用的肩,道:“咱们现在整日窝在这山里,你也怀念以往时常下山收拾那群烂人的时日吧?” 桑有用垂下眉眼:“既是骆骁哥的命令,咱们听从就是。” 葛蔓凑到他耳边,语带蛊惑:“我有个主意,你把后山防务图给我,我去拆几个陷阱嫁祸给姓慕的,将后山粮仓粮食转移,让人以为是她伙同人盗得,叫大当家知道她有二心,将她赶出去。” 桑有用转过头去,面露诧异:“这样不妥吧。” 葛蔓继续挑拨着:“你不是也希望她下山吗?照她这样下去,迟早会爬到你之上,那样一向与她不太对付的你我,在松石寨还有什么立足之地。” 桑有用还闷着没吭声,骆骁看了过来,喊道:“有用你不是想下山吗?正好陪着栀姐儿去,保护好她。” 葛蔓道:“瞧瞧,现如今我们下山,要受到诸多制约,而她想去就去,想来就来。” “你要保证不损寨子利益。”桑有用握紧拳。 葛蔓咧唇一笑,眼中是算计得逞的精光:“放心,我也是寨子里的人,只把她赶出去即可。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桑有用从怀中摸出布防图,手略带迟疑后缩,葛蔓一把拿过去:“好了,快去吧。” 桑有用几下跳到慕云栀身边,不屑地瞥了她一眼,往前走去:“快走吧,我可不想夜里睡野外。” 慕云栀看着这个十二岁的年纪,一副桀骜模样的男孩,也觉得头大:“骁哥,其实我自己回也没关系。” 骆骁笑眯眯看着她:“有用是个好孩子,你们多相处相处,他会对你改观的。” 59. 南浔村遭难 四隅沉黯,南浔村内,此刻火光冲天,一座接一座的房屋熊熊燃烧着。 慕升云坐在慕云栀院子中央,看了一眼俯在地面的慕奶奶:“祖母,告诉我慕云栀在哪儿,我继续给您养老,保您余生荣华富贵。” 慕奶奶撑起身子,骂道:“你个不孝子,连血脉相连的亲人都不放过。” 慕升云满不在乎,拔高声音:“动作太慢了,南浔村这群卑贱之人怎么还没押来?” 一群黑衣人陆陆续续将村民押着,跪倒在慕云栀的院子中。 两刻钟前,慕升云带了一群人前来慕家,发现屋内只有慕奶奶一人。 自从慕升云获罪,慕小叔两口子像过街老鼠,搬离了安宁县,慕奶奶无人照看,杜芳梅常去探望,后来直接接到了南浔村来。 慕升云没找见人,一怒之下,放火烧屋,晚出的雷大柱察觉不对,立即跑到陈婶家,杜芳梅彼时还在陈婶家做客。 陈婶当即把杜芳梅和家中孩子都藏进地窖,雷大柱则集结了村中的男子,拿着刀,锄头前去慕家,一探究竟。 谁料那伙人都带着刀,凶神恶煞,来者不善,里正察觉不妙,遣了机灵的孩子前去通知每家每户,尽可能藏起来,自己和村中男子挡着路给他们争取时间。 陈婶家地窖并不够大,将朱小花藏进去后,自己便无位置了,躲进柴火之中。 慕升云带来的人到每家每户找慕云栀,放火烧屋,烧粮,将村民带走,哭声遍村。 慕升云起身,拔出刀,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眼前的村民,火光映照出了他阴狠的脸:“说出慕云栀在哪儿,我就放过你们。” 里正抬头看他,露出震惊之色:“你是……栀姐儿那堂兄,你不是押去州府判了流放吗?” 慕升云先是低声,后来笑得越来越猖狂:“我这样的人杰怎会困于流放,我有一个好妻子,她拿出全部身家助我逃脱。” 他脸上恨意狰狞:“后来我去到了蔡家本家,什么脏活我都能做,收租放贷,逼人卖地,打杀不听话的佃户,我又爬起来了,哈哈哈!” 里正沟壑纵横的脸上一片了然:“蔡家本家,大世家,大地主。你们来找栀姐儿是为了她种粮食的本事。” 慕升云阴恻恻一笑:“没错,正好,说说你们今年亩产多少了?” 里正垂着头没搭腔,他就将刀横在里正脖子上:“说!” “均平下来,亩产四石二斗。”旁边有村民见状告知。 “四石二斗,我这堂妹还真有些本事。好了,现在说说慕云栀藏在哪儿去了?”慕升云提着刀,在村民面前缓慢走动。 村民脸上虽有惧意,仍不发一言。 “不说是吧,我可没那么多耐心。”慕升云停在桂香夫妇面前,刀架了上去,“说!” 夫妇二人相依偎着,害怕到颤抖,也不肯吐出半个字。 慕升云见硬的不行就来软的,随手抛下几十两银子:“说出她的下落,这银子就是你们的。” 里正挣动手上的绳子,可绑得死死的,他哑着嗓子道:“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放过我们一村人,所以你才肆无忌惮地说出,来的是何人,你又是如何逃脱的,还放火烧村。” “蔡家是想将栀姐儿绑回去,助他们种田高产,为了不让高产的方法外传,你们最终会杀了我们南浔村之人灭口。” 听闻此言,村民之中发出细细呜咽之声,慕升云脸上凶意毕现,一刀插进男人胸膛:“你个老不死的,看得还挺明白的。说了,我兴许大发慈悲,饶你们一命,不说,下场有如他。” 桂香嫂子大哭,扑到男人身上:“孩儿他爹啊!你个畜生,一定会下地狱,不得好死!” 慕升云又蹲到桂香嫂子面前,浑不在意道:“不过是弱者的诅咒,可伤不了我。你来说,慕云栀现在在哪?否则你就下去陪你男人。” 桂香嫂子抱着死去的相公,恶狠狠道:“我呸!你永远不会知道栀姐儿在哪儿,有本事杀了我!” 雷大柱趁人不注意从袖中滑出一柄细刃,悄悄割着绳子。 慕奶奶摇摇晃晃地走过来挡在桂香嫂子跟前:“慕家竟出了你这个猪狗不如的东西,你要杀她就先杀了我!” 慕升云张嘴,像是毒蛇吐信:“老东西,别以为我不敢。你知道大伯是怎么死的吗?那年我落了水,他送我拉着树根上岸,自己气力不够,就那样慢慢地,挣扎着,沉了下去,我就坐在岸边看着,没有叫人,哈哈,都怪慕云栀从小不安分些,是她害死自己父亲的。” 慕奶奶听后如遭雷击,站立不稳,她悲从心起,拿起拄杖朝着慕升云打去:“啊!我打死你个畜生!” 慕升云伸手重重一推,慕奶奶砸在地上,头磕在磨刀石上,倒地不起。 他看了一眼,收回目光,整了整衣衫:“死老太婆,有福不知享。”看向在场村民,“这人数不对呀,才二十来人,连个稚子都无,再去搜,找到直接杀了!” 雷大柱解开了绳子,将细刃传给了旁边人。 慕升云低笑一声,面上像结了冰,走到里正身边,重重朝着他的脚踩下去,骨骼断裂声响起。 “老东西,这些人好像都很尊敬你呀,你不说,我就在你面前将他们一个个杀掉。” 里正痛哼出声,喘息几口,忽而笑起来:“我们南浔村穷而缺粮,上不能养老,下不能抚幼。勤勤恳恳一辈子,依旧衾薄身寒,糊口维艰。” “可上天给我们送来了栀姐儿,好姑娘一点也不藏私,前不久我们才吃饱饭,栀姐儿说要将这种田之术传遍天下。” “这天下之民,多少有如我们南浔村一般,就算身死我们也不会让你们带走栀姐儿,囚禁于世家,灭了百姓的希冀。” 雷爷爷笑道:“老伙计,临了,没想到还能从你嘴里听到这些话。栀姐儿是我们农耕人的希望,怎能叫你这畜生害了,横竖都是一死,狗畜生,我们在下面等你。” 村民声音此起彼伏,附和道:“不说,死也不说。” “好好,敬酒不吃吃罚酒,给我一个接一个杀了。”慕升云神情阴霾,横眉厉目道。 一个黑衣人听令走到最边上的 村民,手起刀落,夺人性命。 肖家三兄弟见状,互相对视一眼,连忙爬到前面来:“我们说!我们说!” 慕升云抬手,那黑衣人停下手中动作,肖老三忙不迭道:“我听村里人说栀姐儿就在这两日便会归家,只要您守株待兔,一定能抓住她。” 肖家另外两兄弟立即附和:“对对对,栀姐儿平日都没在村里,隔段时间便会回来,我们可以帮您骗她,趁其不备,将她绑了。” 就在此刻,雷大柱、雷爷爷、刘大哥三人暴起,就着手上绳子勒住肖家三兄弟。 雷大柱手上使劲,咬牙切齿道:“你们三个弃义苟存之徒,不能让你们出卖栀姐儿。”肖家三兄弟不住挣扎,眼球都快翻了出来。 其余南浔村人有的拿起院中的棍子、锄头,有的帮大家解开绳子,一致对外。 慕升云气得眼睛通红:“杀了,都给我杀了,一群肮脏低劣的卑贱之人。” 黑衣人持刀向着村民砍杀过去,村民皆知自己无退路了,目光坚定,孤注一掷。 与此同时派出去的蔡家下人找到了陈婶家,举着火把,四处打砸搜索,不多时他们便快要摸到了地窖门。 陈婶见状立即要起身引开这几人,外面忽然传来朱老太的声音:“你们这群畜生还不滚出南浔村!” 蔡家三人闻声而出,朱老太一边跑,一边朝他们扔土石,却被追上刺穿了胸膛倒下了。 陈婶知道必须把人引开,不然地窖中人不保,直接向外跑去,引开他们,越远越好。 “那儿有人,别跑!” 陈婶心急之下跌绊一跤,眼见蔡家人的刀要落下,一支短箭破空而来射穿那人眉心。 另外两个蔡家人四目戒备,看向周围,除了火把照亮之处,周遭漆黑一片,忽闻风声,两人都被抹了脖子,瞠目死去。 慕云栀将匕首插回腰间,跑向陈婶:“陈婶,您没事吧?” 陈婶起身,紧紧抓住慕云栀的手臂,语气着急:“我没事,你娘亲和孩子们都在地窖之中,无碍。可村中其余人都被抓去了你家院子,栀姐儿,他们是冲你来的。” “慕云栀,你还真是个扫把星呀。”桑有用抱臂走了过来。 “陈婶,您先躲好,我去救其他人。”慕云栀目光微沉,径直朝着自家院子而去。 见她不搭理自己,桑有用面带怒气,跑了几步跟上:“你一个人去干嘛?送死吗?” 慕云栀语气淡淡:“不是有你吗?你既是齐民义军一员,能放任看见无辜之人枉死。” 桑有用到底年纪轻,哼了一声,梗着脖子跟在她身后。 慕云栀在离家不远的竹林中看见了院中惨状,火光之中,那些熟悉的面孔一个个的倒在血泊之中,只余雷大柱和桂香嫂子被绑在一旁,她的瞳孔骤然收缩,脸上露出痛色,目光死死盯着场中的慕升云。 “我们两人可对付不了十几人。”桑有用将一路的敌意尽数敛去,手中握紧刀。 慕云栀强压住心中的悲痛,目光灼灼:“我记得你会制造马蹄声……” 60. 血夜 慕升云拿着刀泄愤一般,往地面已断气的人身上扎去:“一群奴骨宵小,竟敢反抗,害我费了这么大劲找不着人。” 看向旁边身受重伤还在挣扎的两人,“就剩这么两个废物玩意。”找不到慕云栀,只能留这两人说出南浔村高产之法,不然没法交代。 他们一行人骑来的几匹马,身上莫名绑了火把冲向场内,横冲直撞,电光火石之间,连矢接踵,场上的黑衣人接二连三倒下,一命呜呼。 慕升云害怕得连连后退:“保护我,快保护我!” 得桑有用吸引注意,慕云栀收束自身气息,敛步悄驰,行至慕升云身后,眼中精光乍现,趁其不备,将匕首横在他脖间:“别动。” 慕升云初始一愣,接着大笑起来:“得来全不费工夫,慕云栀,没想到你自己送上门来。抓住她,快抓住她!” “谁敢动!我便杀了这个狗畜生!”慕云栀死死箍住慕升云,匕首贴在其脖子上,划出血痕。 “她不敢杀我,抓住她!”慕升云边挣扎,边大喊。 慕云栀面上一片冰寒,眼里翻涌着恨意,下手极快极稳,直接戳瞎了慕升云一只眼。 慕升云痛得大叫:“啊!我的眼睛!我要杀了你,慕云栀!” “放了他们两人,不然我直接杀了慕升云。”慕云栀此刻冷静无比,说话时没有多余的起伏。 慕升云没料到不到一年的时间她竟变得这般狠绝,心中发怵,清晰地感觉到慕云栀真的会要了他的命:“等等,按她说的做,先救我。” “不必顾及其他,集中拿下慕云栀。”从阴影处走出一个中年男子。 慕升云声音发颤:“蔡管事,我还被挟持着……” 蔡管事像是在看一件无用之物:“早知你成不了什么事,主家才派我跟着。不惜一切带走慕云栀,其余人不用管。” 就在此刻,进村处传来马蹄声,慕云栀冷冷一笑:“看来我的援军到了,县令大人果然及时。” 桑有用削出竹筒,在石板上敲出时轻时重的马蹄声,善口技,发出马儿嘶鸣之声。 蔡管事眯着眼,何正的名声他听说过,这两年做事刚正不阿,嫉恶如仇,若是被他抓住,屠村一事虽伤不了主家根本,但也会惹来诸多非议,没办好事,自己处境也会堪忧。 “慕姑娘,咱们还会见面的。”说完带着蔡家人撤了,留下慕升云。 “蔡管事,救救我呀!”慕升云声音嘶哑绝望。 待人走远,慕云栀方舒口气,一脚踢断慕升云的腿骨,留他在原地痛嚎。 她帮雷大柱、桂香嫂子割开绳子:“你们可还好?” 雷大柱道:“受了些伤,命还在,只是……”两人都走到死去的人群之中,抱着亲人尸体痛哭。 慕云栀也走到慕奶奶身边,探了探鼻息,人已经不在了:“……祖母,我来晚了……” 她心中悲痛,更有剜心的愧疚,若不是为了她,乡邻不会遭此横祸。 桑有用折了回来,看见血泊之中的满地尸身,悲哭的三人,心中跟着难受,喉咙动了动,半晌,难得声音放软:“此处不安全,若他们折返,我们没有一战之力。” 慕云栀擦去眼角的泪,起身走到慕升云身边,眸底一抹猩红,眼神凌厉如刀:“慕升云,偿命吧。” 慕升云连连后缩:“不,你不能杀我,我是你堂兄,是你的亲人。” “你这灭亲丧良之徒,连至亲都随意加害,现在居然会害怕吗?”慕云栀嗤笑一声。 慕升云忽而大笑起来:“哈哈,你果然与我犯冲,我该在幼时就将你杀了。” “可惜,你没机会了。你的嫉恨之心害死太多人,今日便偿命吧!”她握紧匕首,寒光流动,一步步朝慕升云走近。 谁料有人比她更快,桂香嫂子提着刀,一刀接一刀刺穿慕升云胸膛:“杀了你!我杀了你!” 慕升云睁着眼,没想过自己居然死在一个普通妇人手上,很快便没了动静。 慕云栀从她手中拿过刀,轻声道:“桂香嫂子,他已死,我们该走了,孩子们在等着。” 几人回到陈婶家,整个南浔村就剩他们几个大人还有一群稚子了。 慕云栀和桑有用套了两辆骡车,连夜,走小道,往县城而去。 一路上大家都很安静,几个年纪稍大的孩子大约明白发生了什么,发出细细的呜咽之声。 慕云栀心中难受,以往的伶牙俐齿在此刻失了效,说不出安慰之言。 陈婶和杜芳梅将孩子们抱在怀中安慰,杜芳梅伸了一只手出车厢,握住慕云栀的手,捏了捏。 总算有惊无险地到了县城,慕云栀直奔安岚住处,安岚披着衣衫安置众人。 慕云栀讲完事情始末:“岚姐姐,他们先托付给你照看一二,兹事体大,我要去趟县衙。” “放心,你且去。”安岚颔首应道。 “你帮我护着他们,我去去就来。”慕云栀转身朝着抱臂立于树下的桑有用说道。 桑有用从鼻子里嗯出一声,没有了之前的针锋相对。 夏晚风凉,云影恰如衣衫薄,慕云栀步履不歇,一路直奔何正的宅邸。 她刚要拍门,陡然发现大门一推便开,周遭静得不自然,连虫鸣之声皆无。 她暗忖,出事了。 悄声进入门内,顺着屋角,隐于暗处,一路可见下人尸身,皆是一刀毙命,看来对方是有备而来,什么人连县令都敢杀。 在厢房一角,慕云栀看见躺在地上之人是何宅的孙管家,确认四周无人,移步过去,探了探鼻息,还有气。 孙管家勉强睁眼,见是慕云栀,喉咙发出荷荷之声,含糊道:“……郎君……郎君在……东耳室柜……柜子……救……救……”话语未尽,抱憾而去。 “我会救他的。”慕云栀替他合上眼睛,朝着东耳室摸过去。 悄然推开门又关上,打开柜子,里面没人。 正房内院,一个蒙面黑衣人手提着何正衣襟,何正双膝跪地,双手无力垂下,血渗透了衣袍。 蒙面人道:“你被贬就是执意为先太子之死奔波,得罪贵人,现如今为了那皇孙,你连你和你儿子的命也要搭上吗?” 何正声音虚弱:“我说了,我没见过皇孙,他没在安宁县出现过。” “还敢狡辩,我们的人追查到安宁县就失去踪迹。你知道说出皇孙近些年藏在何处,便饶 你和你儿子不死。”蒙面人逐渐失去耐性。 “我真的不知,你再问,我也是这句话。” “冥顽不灵,我这就送你和你儿子去阴曹团聚。” 眼见蒙面杀手举起了刀,躲在暗处的何邦屿拿着刀就要冲出去,一只手从后面捂住他的嘴,一只手卸下他的刀。 “别动,出去就是死。”慕云栀声音压的极轻,耳室没找见人,她便往内院而来。 “走水了,快救火!” 外面传来高呼,慕云栀在来的路上,放火烧了院子,制造动静。 这一突发状况,令蒙面杀手眼中露出惊诧之色,停下手中之刃。 一蒙面人上前说道:“动静闹大了,得赶紧撤。” “我们的人做事干净利落,怎会失火。”举刀的蒙面杀手,瞳仁收窄,扫视四周,慕云栀见状压着何邦屿的头低下。 “走。”蒙面杀手放开了何正,就在两人以为何正有救时,蒙面杀手却在转身时,一刀刺穿了何正胸膛。 何邦屿眼睛倏然睁大,眼睁睁看着父亲倒下,他想要挣扎着上前,慕云栀紧紧箍住他,捂住他的嘴,滚烫的泪水打湿了她的手掌。 待到蒙面黑衣人尽数离开,慕云栀方松开手,何邦屿一路连滚带爬,扑跪在地,将伤重的父亲抱在怀中。 “爹,爹,不要离开我。”声音中满是破碎。 慕云栀走上前来,蹲下,查看伤势,胸前一个血窟窿,这般重的伤,已经没救了。 “邦屿……”何正吃力唤道,颤巍巍伸手握紧儿子的手,“你……聪慧,考……科举,为民挣命……” “我答应您,考科举,当个好官。”何邦屿强忍悲痛,声音沙哑,“是谁害了您?” 何正喘息着:“不要……报仇……” 何邦屿眼泪砸在何正面上:“是不是皇孙的人?” “不是……别哭……”何正气息越来越弱,眼珠转动看向慕云栀,“栀姐儿……田……粮食……” 慕云栀立即道:“您放心,我一定将高产之法惠及天下之民。” 何正眼前恍然出现前太子的身影,笑容温润:“何正,以后咱们君臣联手,还盛世清明。” 何正吃力一笑,嘴唇翕动:“皇孙……是……是……”话未说完,余息彻底散尽。 “不,爹!我再也不惹您生气了,别丢下我一个人……”何邦屿将脸埋在父亲的身躯上,压抑的痛哭声,闻者心碎。 浓云层层叠叠,遮蔽天幕,电光蜿蜒,隐隐雷音震荡。 慕云栀对他的痛苦感同身受,此刻所能做的,也只有陪伴。 安宁县一夜之间发生一桩灭门惨案,一桩屠村惨案,骇人听闻,惨绝人寰,隔壁县曲公肃县令临时调来救场。 何正县令未有仇家,灭门之人手法干净利落,钱财未有损失,无从查找,只能凭何邦屿的回忆,画出蒙面之人,张贴寻找。 南浔村存活的村民虽一口咬定是慕升云联合蔡家之人屠村,可蔡家大大方方任查,笃定自家无人去过南浔村,并未查到屠村之事与蔡家有关联,只能定罪于死去的慕升云。 慕云栀与何邦屿人微言轻,两桩大案一下成了悬案,封存。 61. 人心鬼蜮 黄纸飞落,坟茔幽幽,慕云栀将南浔村的乡邻都安葬了,加之何宅无亲人来领的,一共近四十座坟墓。 何邦屿站在何正墓前,面上无甚生气,这些时日,铺天盖地的悲痛和悔恨紧紧攥住了他。 “你真的想好要跟我去松石寨?”慕云栀站在他身后,连日耗神,眼底透着疲惫。 何邦屿垂首看着父母健在时,为他打的平安锁:“想好了,现下我孑然一身,父亲想让我入朝堂,奔走生民,这些年锦衣玉食,离生民太远,跟着你,我或许能见到不一样的地方。” “山上条件不太好,你既决定考科举,书籍、笔墨纸砚可得准备妥当。”慕云栀的声音裹在风中,清清淡淡的。 何邦屿站了一会儿,半晌,开口:“我现在能懂你当时有多痛,失去的痛和复仇的火,撕扯着五脏六腑,日日夜夜不停息。” “皇孙、蔡家,两笔血债,我会一一讨回来。”慕云栀的眉眼间笼着沉郁。 “我助你对付皇孙、蔡家,你帮我查出我父亲受何人所害。”何邦屿深知敢杀县令,牵扯到皇孙,幕后必定是朝中之人,他还太弱小了。 “好。” 村中大半屋舍被毁,近些时日,幸存之人皆住于陈婶家。桂香嫂子和雷大柱伤势基本痊愈,可心中伤痛却难愈。 慕云栀打开箱子,里面是一箱白银:“这里是五百两,陈婶、大柱哥、桂香嫂子,你们既已决定抚育村里的孩子,这些银子供你们以后生活。” 村里人这辈子都没见过如此多银子,陈婶道:“这也太多了。” 慕云栀道:“我以后不常回来,孩子们以后想读书入仕、种田、抑或经商,皆可凭天性发展。” 慕云栀拿出一本书:“这是我写的《耕种之术》,里面详细讲解了种田高产之法,还要麻烦岚姐姐帮我在安宁县传播,也算履行去岁我向何大人许下的承诺。” 安岚接过,轻抚封面:“这事好办。她看见了一定会开心的。” 何邦屿道:“如此一来,高产之法便不是什么秘密,你也会安全许多。” 慕云栀点点头:“为避免一些是非争端,我也要尽量少出现在世人面前,专心学武,专心研究种田。” 将南浔村的事情安排妥当,与大家依依惜别,慕云栀带着娘亲和何邦屿,一起踏上回松石寨之路。 一行人坐着马车,路过慕家烧毁的院子,木芙蓉断了些枝叶,依旧翠绿繁茂,生机勃勃。慕云栀抬头看了看,眼中流露出些许眷念。 就在此刻,朱小花跑着追了上来,带着哭腔:“栀姐姐,我可以跟你走吗?” 慕云栀停下马车,回头看向她,有些讶然:“小花?!”这些时日朱小花总是一个人躲起来静坐默然,眉眼悲戚,连方才告别,都不见人影。 朱小花抹着眼泪,抽抽噎噎道:“我没有家人了,我想跟着你。” 慕云栀笑着张开手:“好,咱们一起走。” 朱小花笑着扑进她怀中,慕云栀揉了揉她的头。 骑在马上的桑有用绷着脸:“老的小的,还有那四体不勤的男子都往我们松石寨带。” 慕云栀见怪不怪,没理他,带着朱小花上了马车,何邦屿伸出头来,眯着眼:“你这小孩,说话咋这么不中听呢?小爷能去,你就偷着乐吧,给你们这些目不识丁的启愚,免得个个都长成不尊长、不爱幼的模样。” 桑有用愣了一会儿,眼睛咻的睁大:“你骂我愚,还说我不尊长不爱幼!” 何邦屿笑得一脸慈祥:“孺子可教也。”他算是找到这一路上的乐子了。 桑有用像只炸毛的小兽:“你马上下车来,咱们比比看,我两拳揍哭你。” 何邦屿摆摆头:“以力服人者,非心服也;以德服人者,中心悦而诚服也。少年,一味逞匹夫之勇可不行。” 桑有用拔高声音:“什么玩意儿,听不明白。你且等着,回到松石寨有你好看的。” 何邦屿笑而不语,看着后退的熟悉景色,来时满心怨怼,好不容易接受了这里,却又一次失去了至亲,他又没有家了。 侧首看向慕云栀,去年一场火带走她的青梅和许嫁之人,不久前的屠村又带走祖母和乡邻,那样单薄的身子怎能承受住几欲将人摧折的打击,那个灵动的女娘,如今也很少情绪外露了,只剩裹着哀痛和恨意的静。 —— 近二十日后,一路车马劳顿终于到了松石寨,自打他们进入林子,就已经有暗哨盯着了,寨子外围除了暗哨,还有明哨,只是今日他们站了许久都无人盘问。 桑有用叉着腰,脚跺地:“人呢?跑哪儿去了,守门的竟敢如此松懈。” 慕云栀吹响骨哨,一长一短再两长,过了好一会儿,城墙门方缓缓打开。 踏进寨子,她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以往会热情的和她打招呼的寨子中人只是远远地看着他们一行人,脸上有忌惮。 还未等她弄明白发生了什么,骆骁便出现了,一只手上缠着白布,显然受了伤,他面无表情开口:“将慕云栀和她带来的人给我抓起来带走。” 桑有用瞬间想通肯定是葛蔓计谋起作用了,经过这两个多月的相处,他对慕云栀已不如以前那般敌视了,甚至欣赏这个奇女子。 杜芳梅和朱小花面露不安,朝着慕云栀靠近,杜芳梅语气惶恐:“栀姐儿,这是怎么了?” 慕云栀轻声安慰:“别怕我来处理。” 何邦屿倒是很镇静:“看来松石寨也不是什么世外桃源,风平浪静。” “骁哥,发生了何事,为何要抓我们?”慕云栀问道。 葛蔓嘴角挑着笑,随即一副义愤填膺的模样:“你还敢问,就是你勾结士兵,偷了后山布防图,叫他们半夜潜入,险些剿灭了松石寨。” “我从未做过此事,凭何说是我?”慕云栀目光坦然,站得笔直。 葛蔓冷嗤一声,继续道:“还敢狡辩,在你住处搜到了后山布防图, 抓到的活口也说是你与他勾连,剿灭我们松石寨,你就能得四百两。” 听到四百两时,慕云栀眸光微动,极淡地扯了一下嘴角:“区区四百两,你倒真是小看我了。我这两个多月都不在,如何和士兵勾结?” “自然是你先前就安排好的。” “我先是将布防图藏在屋内,叫人能轻易找到,又是拖家带口回到松石寨送死,就算一个稚子也不会如此蠢。”慕云栀道。 葛蔓有些气急败坏:“任你如何狡辩,如今人证物证俱在,你死到临头了。” 慕云栀不急不缓开口:“那我是如何与士兵勾结的?士兵是只认慕云栀这个名,还是认我这个人呢?” 骆骁闻言抬眼看她,葛蔓眼睛转了转:“自然是……你们平时怎么勾结的谁知道呢。” “那俘虏说你们初见面,你蒙着面,自称是松石寨慕云栀,之后便是你找人传的信。”骆骁骤然开口道。 慕云栀听此心中有了计较:“我记得后山布防一直是桑有用在管。”慕云栀侧身看向桑有用,“你说说看,后山布防图是何时丢失的?” 桑有用手心出汗,看向她时像烫到一般,旋即挪开视线,不敢直视她的眼睛:“……我不知道。” 慕云栀心中了然,转身朝着骆骁走去,周围人要拦,骆骁抬手制止。 慕云栀在他耳边低语几句,骆骁偏头看着她,随后挪开视线,对着旁边男子慈杰吩咐几句,那人点头,旋即离开。 “让小花先去屋中,她不适合看到这些。”慕云栀道。 骆骁点头,有女娘前来将小花牵走,慕云栀轻柔道:“别怕,我们一会儿见。” 骆骁对着众人道:“带上这几人,跟我来。”转身头也不回,往后山而去。 后山已是一片狼藉,树枝断裂,残存火烧过的痕迹,泥土粘黏,血迹渗透,部分地方是明显的深褐色,残箭断刀遍地,整个林子不闻鸟鸣,只有周遭的铁锈气和烧焦味明显。 翻过山丘,慕云栀瞳孔震动,只见骸骨委野,近二百具尸体,蒙上白布,还未掩埋。 桑有用见此惨相,脸上褪尽血气,一下跪在地上:“怎么会这样……”他没想害死这么多弟兄,他先前只是看不惯慕云栀,葛蔓提议了,就想教训教训她。 “前夜,一队士兵无视陷阱,一路从后山杀到寨子,为了保护寨子,死了一百九十六个兄弟。”骆骁声音低沉,这是松石寨成立如此久以来死伤最严重的一次。 “不是我。”慕云栀心中难过,这些时日,她见到太多死亡了,人心鬼蜮,全是为了一己之私。 先前先行离开的男子慈杰带了一个遍体鳞伤、鼻青脸肿的俘虏上前来,并随手将人扔在地上。 “大当家,问了,看了之后,说是栀姐儿的身影偏小偏瘦不是与他通风报信那人,反而葛蔓的身形比较相符。” 葛蔓瞬间慌了神:“胡说八道,与他勾连的明明是慕云栀,怎会扯到我身上。” 62. 山水一路,各有前程 骆骁问道:“除了名字与你勾结那女子还有何特征?” 俘虏是巡检孙大洪,受够毒打,立马回道:“那女子先是写信与我联系,我不信任,诱她前来,后来我趁其不备,用铁齿铜环在她左肩留下伤,这个痕迹很好辨认。” 骆骁道:“你们又是如何勾结上的?” 孙大洪歇了口气,回忆道:“她抓住我为了政绩、功劳,想要升迁的野心,拿出布防图寻求合作,说她可以配合里应外合,事成后给她银子就行,还特意强调自己叫慕云栀,我这才放走她。” “之后她说松石寨只有三四百人,我带个六七百人便可剿灭,约定了进山时日,谁知上山后发现受骗了。” 葛蔓侧过左肩,眼神闪烁,那道伤疤她涂了很多药都没去掉,不能叫人发现。 骆骁毫不拖泥带水,立即下令:“来人,带慕云栀和葛蔓下去脱衣验查。” 葛蔓后退一步,指着慕云栀:“都说了是慕云栀,凭什么要我也要检查,我不接受这等侮辱人的事。” 慕云栀眸光敏锐而冷漠:“我完全接受检查,葛蔓,你是心虚了不成。” 葛蔓见众人都望向自己,吞了口唾沫,嗓子发紧,转向桑有用:“有用,你说话呀,你发觉是慕云栀偷了后山布防图对不对?” “我……我没想害死弟兄们,葛蔓只告诉我说是破坏几个陷阱,转移粮食陷害慕云栀。”桑有用垂着的头缓缓抬了起来,嘴唇颤抖着,涕泗横流,“我没……没想到会害这么多人死亡,才给她布防图的,骁哥,你杀了我吧。” 此言一出寨子一片哗然,葛蔓没想到桑有用竟连自己命也不打算要了,原以为他为了不受牵连,一定会与自己同仇敌忾,完了,这下大势已去。 一个两鬓霜白的妇人,举着镰刀朝着葛蔓扑过去:“还我儿子命来!”葛蔓大惊失色,一鞭子抽过去,半路被骆骁拔刀削断,妇人也被他人拦住。 “啊!放开我,我要她偿命!儿呀,我的儿呀!”妇人张着嘴发出凄厉的哀嚎。 葛蔓摇着头,已经六神无主:“不,不怪我,是慕云栀,都怪慕云栀。” 骆骁面色阴沉,死死盯着葛蔓,从牙缝中挤出:“为什么你要这么做?从松石寨建立,你就跟我了,你怎么下得去手。” 葛蔓忽而笑起来,不再狡辩,眼里满是不甘:“我是跟着你一刀一刀拼杀过来的,凭什么她一个只会种田的女子,寨子里的人喜欢她,你也看重她,还越到我前面去了,我才该是这个寨子最有权势的女子。” 骆骁一手扼住葛蔓的脖子:“就为了这样的理由,就这样可笑的理由,那是我们出生入死的兄弟,是一条条人命。” “从第一次见面,我就想永远留在你身边。”葛蔓呼吸不畅,闭上了眼,“成王败寇,我没什么好说的。” 慈杰问道:“现下怎么处理葛蔓,还有得她授意,在后山不及时通传敌袭的几名暗哨……以及桑有用。” 骆骁放开葛蔓,锁着眉,迟迟没下决断,这些人也是他一路走来的伙伴,如今这样大的祸事,怕是只有一死方能平息民怨。 “治乱需重法,以后寨子中人为了一己之私,肆意效仿,我松石寨将无宁日,葛蔓一众人处死,祭亡魂。” 慕云栀这时开口道:“桑有用是在无知的情况下受蒙蔽,他虽提供布防图,可无意害人,能否受刑,留他一命?” 骆骁看向桑有用眼神复杂,这孩子天资出众,他自是觉得惋惜。 桑有用抬起头来,呼吸急促,被人利用至此,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他已经没脸活下去了,只想赎罪,却没想慕云栀会为他说情。 何邦屿也施施然地走上前来:“桑有用,年龄方小,心性不坏,只是脑袋缺根弦,假以时日,可堪重用。” 骆骁垂首思索半晌,叹了口气:“桑有用改抽四十鞭,能活下来,就算罪责全消。” 四十鞭,大人都不一定抗得过来,慕云栀刚想说什么,桑有用已经俯身领受了:“桑有用谢大当家开恩。” 葛蔓几人和俘虏被押着,跪在尸体前,几个听令葛蔓的暗哨还在喊冤,身后身后站着持刀者。 骆骁对着死去的弟兄半跪,寨子众人也跟着跪下,他神情悲壮:“一百九十六个兄弟,有立寨就跟着我的,有才入寨的,是骁对不住你们,治下不严,才让底下人做出为一己之私勾结官府之事。今日以命偿命,就让作恶者以血祭你们!” 他起身下令:“动手!” 葛蔓浑身发抖,畏惧即将到来的死亡,转头看向慕云栀:“我做鬼也不放过你!” 刀落下,慕云栀闭上眼,杜芳梅将她揽在怀中:“乖孩子,咱不听不看。”心疼女儿遭受如此之多,自己却不能庇护好她。 接着是桑有用的四十鞭,皮开肉绽,鲜血淋漓,打到后面,他已无力支撑起身体,趴在了地上。 他咬牙没吭声,直接昏死过去。完刑后,慕云栀几人和寨中大夫将他带走救治。 —— 日往月来,兔沉乌缺,大地又覆盖上霜雪,三个月已过,慕云栀和何邦屿一前一后走在林子中,踩得路面咯吱作响。 “你能不能慢点。”何邦屿拢了拢衣裳,避免寒风灌进去。 “我一个人巡山好好地,谁叫你非要跟来。”慕云栀头也不回,气息平稳。 “再不出来醒醒脑袋,我要被那群小崽子气死了,怎么一个两个都这么笨。”何邦屿抱怨道。 自他来了松石寨不久,便开办了蒙学馆,教导松石寨的孩子认字启蒙,不限男女,学生中也不乏一些想识字的大人。 其中一点就通、最得他喜爱的便是朱小花,先前跟着慕云栀识过字,记忆、理解之能极佳,现下在读四书,何邦屿觉着颇有他幼时的风采。 他的心腹大患便是桑有用了,机灵劲儿完全没体现在读书认字上,一些对书本匪夷所思的理解时常让他气得胸口疼,直呼教不了一点,将人扔给了还小他三岁的朱小花,认个全乎字就行了。 而桑有用对他的评价也如出一辙,他教何邦屿骑射、强身之术,虽然何邦屿在普通人中算进步神速了,可在武学天才桑有用眼中就觉得怎会有何邦屿这种手脚不协调的人。 两人一给对方教学就鸡飞狗跳。 何邦屿叉着腰歇息,往后一看正是将他气上山的桑有用:“这臭小子也跟着来了。自从上次你给他说情后,他态度大转变,或明或暗的跟着,保护你,倒像小狗狗了。” 慕云栀停住脚步往后一看,桑有用见状也停下,看天看地就是不看她。 “他就是孩子心性,在弱肉强食的环境中长大,习惯将自己包装成大人,有人及时斧正,他便会明白是非。你评价他那话可别叫他听着了,不然又是一场唇枪舌战。” 继续往前走,忽见林中一树干卡着半截动物,慕云栀定睛一看:“老虎?” “老虎?!”何邦屿睁圆了眼,伸长脖子望去,“不是说这片林子没有猛兽吗?” 那老虎听到声音,露在外面的半截不住挣扎,何邦屿喉咙吞咽一下,后撤半步:“你打得过老虎吗?” 慕云栀想到什么,促狭一笑:“我有办法,你跪下叫它爹,它就会放过你了。” “为什么?”话一出口才发现着了她的道。 “因为虎毒不食子呀。”慕云栀轻轻眨眼。 何邦屿有些许无语:“呵呵。” “你跑得快不快?” “什么?” 慕云栀活动活动手脚,狡黠一笑:“还有一个办法,我只要跑过你就行了,死队友不死贫道。”语毕,撒丫子往回跑。 何邦屿方反应过来,又气又急:“慕云栀!”也跟着跑。 桑有用见两人跑过来,还以为前方有什么危险,立即敛眉拔刀:“发生了何事?” 慕云栀停在他身前:“前方有个老虎卡在树洞了。” “老虎?那真是难得一见,我去瞧瞧,老虎可浑身都是宝。”眼中跃动着兴奋的光芒,朝着老虎而去。 何邦屿才跑过来,就见两人往回走,忍不住道:“又要过去吗?这都什么事儿。” 桑有用大着胆子靠近,慕云栀与何邦屿则停在不远处看着。走近一看,哪是什么老虎,是个穿着虎皮的人,何邦屿朝两人喊道:“是人,过来搭把手。” 三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方将人拔了出来,男子声音还是中气十足:“多谢多谢,不然老夫就要困死于树洞了。” 何邦屿一脸不可置信:“这个声音……”走近,掀开男子头上的虎皮,待看清人后,嗓子破音,“外祖父!” 乐敬文闻声抬头,瞬间老泪纵横,一把抱住何邦屿:“邦屿,我总算找到你了。” 两人情绪稍缓,乐敬文方放开何邦屿。 “您怎么穿成这样?” “怕上山遇到猛兽,人假虎威嘛。” “外祖父,孙儿好想您,您怎会在此?” “你父亲的事传到京城,我就跟皇上告假,即刻动身往安宁县。你这孩子,发生这么大的事,也不知道回京找我和你外祖母。”乐敬文说着说着就眼中带泪,悲从心来。 何邦屿垂眸:“这些年和京城没什么联络,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你是我最爱的女儿留下的孩子,是我们两个花甲老人心尖尖上的人。我们是生你父亲的气,又怎会不疼你。”乐敬文气得吹胡子瞪眼。 慕云栀见乐敬文身体发抖,开口道:“先回寨子吧,外面寒冻。” “对,先回去。”何邦屿伸手搀扶乐敬文。 不多时,便回到了寨子。 何邦屿住的草屋内,大人在里面交谈,桑有用抱臂倚靠在门口,朱小花走了过来,用手肘捣了捣他:“听说何大哥的外祖父来寻他了,还是个大官。” 桑有用望着天道:“听说是什么礼部郎中。” 朱小花喃喃道:“礼部郎中掌……科举。” 屋内,骆骁神色肃然:“礼部郎中乐大人竟敢独自往我这反贼窝里闯。” “我安宁县四处打听,直到找到宝庆阁的安老板,才知邦屿往松石寨来了。” 乐敬文倒是自在从容得紧,看向慕云栀,“一路过来得知了慕姑娘写下《耕种之术》助民增产之事,又听了不少松石寨下山给贫困百姓送钱送粮,邦屿也在此,聚集了如此多有情有义之人,这样的地方怎会危险呐?” 骆骁目光看向他透着审视:“你一个京中高官到此,为了寨子安全,我不得不防呀。” 乐敬文笑容和煦,姿态舒展:“此刻在你眼前的不是什么京城高官,只是一个找寻外孙的老人而已,其余我一概不知。” 慕云栀没头没脑问道:“您是礼部郎中,主管什么呢?” “我在贡举司,主要经手科举事宜,明年三月就是解试了,邦屿正好回去能赶上。”乐敬文捋着胡子道。 “自陆大人之后,是否还有女娘参加科举?”慕云栀声音清润平稳,何邦屿侧目看她,瞬间想通她是为谁而问。 乐敬文淡淡开口:“欺君罔上可是死罪,现下科考搜身,查户籍较之前更严。你何故有此问?” 慕云栀道:“随口一问,大人不必在意。” 自有一日朱小花问自己能否学陆知微大人女扮男装参加科举,慕云栀就一直在琢磨怎么为她铺路,看来还得徐徐图之。 乐敬文举起酒杯对着骆骁:“骆寨主,邦屿得您照顾了,老夫敬你一杯。” “乐大人客气。”骆骁一饮而尽。 “有几句肺腑之言想讲与骆寨主。” “你说。” 乐敬文语气沉稳,带着官场沉浮的通透:“古往今来,农民起义军之结局无非彻底镇压,或收编招安。” “来之前我了解了你的过去,你之愿是除世家门阀,妥善安置寨子中人,无意剑指皇位,改天换地,或许目光可放远些,京城之中也有同路人,能助你达成所愿。” 骆骁蹙眉:“乐大人何意?” 乐敬文爽朗一笑,没语说破:“终有一日你自会知晓,只是当那一日来临时,我希望你能抓住时机。好了,时候不早了,邦屿,我们现在就下山。” “这么急?”何邦屿面露讶然。 “不急不行啊,我的人还等在山下,加之我一个从六品京官在起义军寨子,呆久了,对哪方都不好。”说着起身来。 天地素裹,苍山伴雾,下山的马匹已备好,何邦屿牵着马,心生空落,看着眼前清美的容颜,苦涩与不舍之感如此强烈,对她的心意不知何时扎了根,在相伴之中越来越明晰。 他无法坦明自己的心意,还有人扎根在她心中,他若挑明,或许连朋友都没得做。 慕云栀笑道:“送君千里终须一别。” “你要是不舍得,我就不走了。”何邦屿盯着她,眼中涌动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奢望。 “京城更适合你。”慕云栀摇摇头,语气真挚。 何邦屿失落一笑,伸出手将慕云栀抱在怀中,声音沙哑:“我在京城等你。” 慕云栀略有惊讶,只当他心中感伤:“好。” “小花的事我也会想办法。” “多谢。” “慕云栀,不许跟我客气。” 慕云栀脱开他的怀抱:“走吧,又不是不再见了。” 他蜷了蜷手指,眷念她的温度,故作轻松道:“记得写信给我。” “行,保重。” “驾!”再见时,他要强大到足以成为这个风霜加身,聪慧坚韧的女娘的身边人。 云雾氤氲,悠悠散开,似这世间的聚散都有些突如其来,山水一路,各有前程,且向前行,同路者,终会重逢。 63. 与君相逢 四年后,杏花疏影,杨柳新晴。 客栈二楼房间,一人坐在窗边,手中翻动书页,素白中衣,粗布外衫,头顶覆着毡笠,几缕发丝垂落,随春风微扬。 春光映亮了她半边脸,眉目清隽,韵生骨里,秀出天然。快二十岁的慕云栀出落得如远山芙蓉,静秀藏华。 楼下斜对面传来嘈杂之声,她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路边说书摊围满了人,醒木一响,一个蓄着山羊胡的男子手一伸就开始说道。 “列位看官,书接上回,咱们说到那位皇孙爷,正经的凤子龙孙,当今圣上唯一的嫡亲血脉,是个杀人不眨眼的玉面修罗,就因听烦了参他之人的说辞,殿前就将人斩杀,叫人胆寒。” 说书人眉飞色舞:“列位可知,就这么位煞星,心中供着尊玉观音,传闻是流落在外时,相濡以沫的心尖人,可惜天妒红颜,早早香消玉殒了。咱们这位皇孙从此为她守节,不近女色,任你天仙容貌,皇孙爷也毫不怜香惜玉,说掐就掐,说扔就扔……” 慕云栀看着手中的话本《多情皇孙思故人》,这说书人说得和这话本倒是内容相同,她不信这么个嗜血奸邪的皇孙,会有这么痴情的一面,不过是一个借口,防止敌人往他身边送人。 敲门声响起,一道清朗的声音在门外道:“是我。” 慕云栀合上书页,抬头:“进来。” 十六岁的桑有用,已长成身姿劲挺的少年郎,一个圆圆的脑袋从他身后探出来:“栀姐姐,我们回来了。”是十三岁的朱小花,稚骨淳妍。 桑有用一屁股坐在慕云栀对面,倒了杯茶水,先递给朱小花,再给自己倒,一杯茶水下肚:“和咱们的人打听过了,和我们之前了解的大差不差,这皇孙狠的很,大殿上杀了官员还能全身而退,事后查出那官贪了赈灾粮,皇上就这么个孙子,自然力保,说他是流落在外,受尽苦楚,性子才会如此。” “他也不争权,就喜欢杀人,只要惹到他,顺手就杀了,恶名远扬。就他杀的这些人吧,事后总会查出来有某些问题,世人只当是恶人自有恶人收。” 朱小花看了一眼慕云栀面前的话本,继续补充道:“皇孙有个亡妻,皆传他用情至深,不过我们回来的路上听到消息,那皇孙不知怎么转了性,来者不拒,眼下送女子的官员削尖了脑袋往里挤。” 慕云栀敛眉沉思,微微侧头:“事出反常必有妖,我想去探一探。” “那我们跟你去。”桑有用见朱小花低着头没说话,用手捣了捣她,“想什么呢?” 朱小花吃了一口茶,放下茶盏:“我觉得这位皇孙所作所为甚是矛盾,他若真是那么嗜杀无脑,民间敢如此肆意议论他,也不见他计较。而他现在广收人入府,肯定是别有企图。” 慕云栀点点头:“小花说得没错,我们此次来京本就是得到消息,皇孙大兴土木,在建皇家园林,而他本人酷爱看人种田,他的皇家园林旁的农田在招农夫,我们可趁机潜入。” 她站起身来看向窗外,阳光照射下眯了眯眼:“可此次机会难得,就算杀不了他,我也想看看这个日日折磨我的仇人是何模样。” 桑有用拍桌而起:“既如此,那咱们就去。” “栀姐姐,我听你的。” —— 一辆马车内,慕云栀伸手劈晕了一女子,将人缓缓放倒:“教坊副使送的瘦马,乔嫣然,我扮成她进去。” 桑有用守在马车外,慕云栀换上乔嫣然的衣裳,拿出工具做了容貌改易,朱小花则换上侍女的衣裳。 她跳下马车,用白纱覆面,回手牵朱小花下来,对着桑有用说道:“你看着车里的人,我们先去探探,若有不对,会想办法退出来的。” "好,你们小心。" 皇孙还是住在前太子府,十九年前,太子带着太子妃及五岁的小皇孙遇袭,后来皇帝派人找到了太子太子妃的尸体,唯独不见皇孙。 五年前,皇孙才在西北被唐家人找到送回,皇帝只有这么一个儿子,留下了唯一的皇孙,自是心疼不已,虽不合规制,也力排众议让皇孙住在太子府,他从小生活的地方。 慕云栀想着搜集到的消息,已走到太子府后门,环肥燕瘦,姝丽云集,好不热闹,她不惹人注意混迹其中,排队等候入府。 “名帖。”门吏头也不抬。 朱小花递上,门吏打开登记,喊道:“教坊副使送瘦马一个。” “进吧。” 慕云栀两人刚要进门就被仆人拦下:“只能进一人,丫鬟小厮留下。” 慕云栀回头冲朱小花道:“去找有用,我自己进去。” “可是姑娘。”朱小花面露担忧。 “无碍,放心。” 朱小花咬唇,点点头,目送慕云栀进了府。 仆从将所有女子都迎去一个庭院,桃花、杏花次第开放,堆起漫天霞色,池水萦绕曲折,倒映着花影,庭院正前方有一木制亭子,挂着细纱遮掩。 进来的女子无论身份地位皆站一块儿,环顾四周,带刀侍卫密立,进来后无论何理由,皆不许离开院子半步。 慕云栀心中疑惑,这天杀的皇孙,到底要干什么。 过了大约半个时辰,不再有女子进来了。 “皇孙殿下到!行礼!”内侍喊道。 周围女子全都俯身跪下,慕云栀也不例外,不多时,一双锦缎软靴从她身旁踏过,她听见玉声泠然,闻到一股酒味,气味怎么有些像……安宁县的青梅酒。 软靴主人看着俯在地上的女子,有瞬间失神,停住不动,慕云栀心跳到嗓子眼,还好那人继续往前走了,织金披风擦过慕云栀的手背。 裴曜尘一身玄色大袖,上绣有小螭纹,内里是绯色衣裳,腰间束有金玉带,缀着玉佩,墨发用白玉发冠束着,一丝不苟。 五官像是寒玉雕成,俊美矜贵,较之五年前,周身冷意更甚,眼神阴鸷,望之生寒。 慕云栀抬头,只见那人已走进亭子,纱帐放下,加之前面人的遮挡,看不清模样。 侍从搬来椅子,裴曜尘坐下,右手搁在扶手上,食指撑着额角,风寒未愈又饮了酒,嗓音疲惫嘶哑,听不出本来的音色:“就这些了吗?” “回殿下,所有送来的女子都在此,您吩咐要抓的人,向统领亲自带人去抓,已经在路上了。” 裴曜尘声音不带多余的温度:“叫她们起身,等着。” “都起身,站好。”侍从喊道。 女子中开始窃窃 私语:“皇孙殿下这是要做什么?” “不知道,一个喜怒无常的疯子,小心为好。” “不是家里强迫,谁愿来这虎穴。” 大约两刻钟后,侍卫陆陆续续押来些男子,脸上或多或少带些伤。 “小弟!你们要将我小弟如何?”一女娘突然惊呼。 “姐姐,这些士兵不分青红皂白将我打一顿,然后又抓来此。” 又有女子唤道:“表哥?” “表妹,叫舅舅救救我呀!” 霎时一片嘈杂,哭天嚎地,以及认亲之声绵绵不绝。 有女娘质问:“太子殿下,您这是做何?” 周围侍卫刀刃出鞘:“闭上嘴,等着,不然死!” 过了差不多一个时辰,渐渐不来人了。 裴曜尘手指轻敲着扶手:“你们家人不是喜欢送人给我吗?正好,我今日有兴致,都给你们保媒拉纤,在场的女娘可任从这些世家子弟中选你们要嫁的人。京兆府尹何在?” 慕云栀忍不住腹诽,声音真难听。 侍卫将京兆府尹推至前面,京兆府尹张五德一个趔趄,忙不迭站直作揖:“下官在。” “今日这些婚事,由你证婚,写进黄册,让他们实打实的结为夫妻。”裴曜尘说着,间或咳嗽几声。 “这……下官明白了。”张五德拭了拭额角的汗。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这个嗜杀的煞星他可惹不起。 侍卫搬了桌案、凳子放在张五德跟前,摆上红纸,笔墨。 慕云栀看明白了,谁家送了女子来,他就叫人去绑了那家子侄,然后扔到这个院子,任意婚配,是在报复身边总是有人送女子,性子实在恶劣,现在她倒有几分相信这个皇孙对已逝妻子有几丝真情了。 “我不愿,我是来侍奉皇孙殿下的。”一女娘喊道。 “哦~既如此,拖出去杀了。”裴曜尘挑了挑眉,一脸无所谓,“我只给你们两个选择,要么在场选个人成亲,要么去死。” 先前谁不愿的女娘看着侍卫拿刀走近,脸色一片惨白,立即起身拉了一个男子去到张五德跟前。 陆陆续续女娘们为了活命,在场上选男子到张五德跟前写婚书。场上没动的女娘只剩慕云栀几人。 裴曜尘见恶心背后那些人的目的达到了,便不欲逗留,掐了掐鼻梁,几年没染风寒了,陡然染上,真叫人烦。 他站起转身走了几步,不料一女子叫住他:“皇孙殿下且慢。” 慕云栀跪地俯身掐着嗓子道:“奴家有一心上人,不愿再嫁与他人,先前被人所迫,无奈进府,既无福服侍殿下,可否允我出京,再也不回,碍殿下的眼。殿下……殿下也有一生挚爱,定能体会奴家心情。”心忖,今日要杀他是不成了,只能搏一搏出府。 裴曜尘停下脚步,他又想到记忆中明媚的容颜,场间气氛一时降至冰点,众人都害怕皇孙突然发难。 过了许久,裴曜尘方冷哼一声:“你倒是胆子大,敢跟我提上要求了。既如此,没签婚书,也不愿嫁的女子,送出京,若敢回京,杀。签了婚书的,敢事后悔婚,那就去死。”说完,便大步离开。 慕云栀只看见隔着纱帐,众人簇拥下,徐徐扬起的披风。 64. 潜入别院 侍卫将慕云栀几人送出京后,她便卸掉伪装,迂回进城,找到桑有用两人,将真正的乔嫣然送出京。 马车内,桑有用扔给她一袋银子,一通威胁:“想活命就离京远远地,不然一旦发现你回来,不仅我要杀你,皇孙也不会放过你。”举着刀在她脸上拍了两下。 乔嫣然感受到那冰冷的刀刃,脸上一片慌张:“是,我……我明白了。” 桑有用跳下马车,看着马车远去,方扯下蒙面巾,慕云栀和朱小花从林子中走出来。 朱小花问道:“栀姐姐,你看到那皇孙是何模样了吗?” 慕云栀摇摇头,手按在腰间的匕首上:“没有,人群遮挡,加之亭子中纱帷遮掩,没能见着他的面容。” 桑有用一手叉着腰,一手将刀拄在地上:“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去泽兴皇庄,上门求佣。”慕云栀转身看着他们两人,“此次暗杀凶险,是我一人之仇,你们无需跟着我冒险。” 桑有用收刀入鞘,一脸不爽:“我们都跟你来京城了,你还说这话干嘛,没有我,你们两个女娘谁来保护。” 朱小花拍了他一下,朝着慕云栀道:“栀姐姐,你是我唯一的家人了,自是你去哪儿我去哪儿。” 慕云栀笑着摸摸她的头:“你有自己的人生路要走,罢了,先去瞧瞧。” 泽兴皇庄是皇帝赐给皇孙的,出京向东五十里,北接官道,西邻玉带河,连田带庄院近六千亩。 皇庄内原有泽兴别院,目前在其西侧新建丰瑞园林,与旧有的泽兴别院开了一门相连。 园林内有人进进出出,内部还未完工,外面便可见其恢弘端方。慕云栀三人脸都涂暗了,做了些细微改变。 “真是奢靡,也不看看百姓都什么样了。”桑有用双臂抱着胸前,面色愤懑。 “走吧,别误了时辰。”慕云栀收回视线,转身朝着泽兴别院的东侧门而去。 东侧门前排了长队,皆是来应征的庄户人,还有几个农妇,进去之人留下的极少。 桑有用不耐烦道:“不就是种个田吗?这是要挑出花来呀。” “这你就不知了,皇孙下令就是要那顶尖的种田好手,不拘男女,来应征的可谓百里挑一,虽苛刻,每月可有二两工钱,地里刨食的谁不想进皇庄种田呀。”排在后的农夫说道。 “才二两,我才不稀……啊~~~” 朱小花踩了他一脚,将食指比在嘴前,细声道:“你能不能少说几句,这是在别人地盘,易招来祸端。” 桑有用瘪了瘪嘴,嗯了一声,表示他知道了。 不多时便轮到他们三人,守卫先将慕云栀放了进去,慕云栀轻声道:“我们三人是一起的。” “那便一起进吧。”守卫道。 进了门先搜身,方可往里走,三人对视一眼,幸好来之前将武器那些暴露身份的东西都藏了起来。 庄头是个五十余岁的男子,身形健朗,面容看着还算和善,坐在檐下,旁边放着小案。 谭庄头抬眼看了下三人,见有两个女娘,不禁问道:“你们三看着年纪轻轻,也会种田吗?” 慕云栀双手规矩地叠在身前,躬身道:“打从会跑就跟着在田里干活了,什么田都能种。” “听声音不像本地人呀。”谭庄头打量着三人,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 “实不相瞒,我和弟、妹是从南边来京找活路的,家里的田被恶霸占了,想着天子脚下应是能找着营生。”慕云栀扮作老实本分的样子。 “都叫什么名字。” “慕遥,思慕的慕,遥远的遥。” “慕花。” “慕用。” 谭庄头提笔在名册上写下名字:“好了那我要问你们一些问题了。慕遥从你开始,我指到什么农具,你就以身示范,且说出它的用途。” “是。” 问了农具之后,谭庄头又问了三人各种作物的耕种时节,麦种、稻种如何选择,若人畜肥少,该如何给作物增肥等一系列问题。 桑有用和朱小花在松石寨时常跟着慕云栀种田种地,前面答得还算顺畅,可渐渐吃力,回答不上。 “抱歉,民女不知普通犁头如何改良才能深耕。”朱小花搓着手,神情沮丧。 谭庄头将慕花的名字叉去,接着又问桑有用:“现有一块林下冷水田,应如何改良增产?” “冷水田,冷水田……”桑有用边说边瞥向慕云栀,见对方不看自己,抓着头,“烧些开水倒进去。” 谭庄头摇摇头,在慕用的名字上画了叉。 谭庄头毛笔指向慕云栀:“你来答,林下冷水田如何改良?” “先是要开沟排水,晒田,之后施加石灰、草木灰增加热性,有条件应选择耐寒品种。”慕云栀回答得很是熟稔。 谭庄头翻开《耕种之术》,见眼前的女娘回答的分毫不差,眼中欣赏之色更甚:“那种小麦和水稻宜翻地多深?” 慕云栀一点没停顿,脱口而出:“小麦约摸八至十一寸,水稻则六到九寸。深耕深翻可消灭杂草虫卵,增加水、肥的吸收力,同时减少倒伏,同时深耕也需因地制宜,土壤水分、质地、肥瘦也需作考虑。” 谭庄头挑了挑眉,拿起《耕种之术》:“你这小女娘可是看过这本的农书?” 桑有用没忍住翻了个白眼,废话,作者就在你跟前。每有新版,还是他下山印刷分发的。 慕云栀语气谦逊:“有拜读过。” 谭庄头很是认可地点点头:“我就觉着你气质不同于一般女娘,原是认字,这本农书相传也是一位女娘写的。” “我这些时日见了这么多农人,唯独你的回答叫我眼前一亮,甚至解了我读《耕种之术》未能明白的地方。” “庄头谬赞。” “慕娘子,若是按书中所说的垂柳、辣蓼草治理蚜虫效果不显,可是何缘由?” “初步考虑是南北差异,具体得实地查看,方能知晓。”慕云栀略一思索答道。 谭庄头提笔在慕遥的名字下画了勾:“慕遥可入泽兴皇庄,只是你的弟妹要落选了。来人将人带下去安置。” 慕云栀颔首:“民女谢过庄头。”侧头深深看了桑有用和朱小花一眼,给了他们一个安抚的笑容,“回去吧,待到歇工,我会去看你们的。” 说完便跟着小厮穿过小侧门,其实他们两人没有选上,慕云栀感觉松了一口气,骆骁因为她要来京复仇,特地在京城安插了自己人,搜集消息。 待到她学了五年武艺,方勉勉强强同意她来京复仇,还给她假造了户籍路引,下山那日,本未有告知有用和小花,两人还是骑马追了来。 她已决心不顾一切,哪怕赔上自己的命也要杀了皇孙复仇,不牵扯到身边人是最好。 行步不远,小厮指着一方院子道:“此处是庄丁院,住的都是种田好手,慕娘子本该也住这个院子,不过里面全是男子,考虑到你是女娘,特地安排在前方的耳室,但是之后集结,拿农具都会在庄丁院。” “我明白了,多谢小哥。”慕云栀边走边观察着周围环境,她住的这处耳房还得走过一段抄手游廊,穿过东跨院方能接近内院正房。 来之前得到的消息,皇孙十分看重丰瑞园林的修建,常常来别院小住,园林竣工之日接近,皇孙势必会来,她必须找到机会杀了他。 小厮推开耳室,进门后递过一块铜牌:“凭这块牌子你可进出别院,可千万注意不能往内里去,里面是贵人居所。” 慕云栀接过铜牌,脸上堆出感激诚恳的笑:“我不会乱走的,只想本本分分的多挣些银子。” 小厮道:“那你先收拾,休息,明日听谭庄头安排。” “好。” 送走小厮后,慕云栀关上门,打量着屋子,屋内极简,只有一张床,一个柜子,一个凳子和一方小案。 她放下包袱,心里盘算着,现下没有贵人住在泽兴别院,巡防松懈,必须要在这段时间摸清地形,待到皇孙入住,一击必杀。 翌日清晨,小厮来叫慕云栀去田里,一到田间,就见着五个农夫站在一个腆着肚子,圆脸上酒糟鼻瞩目的四十来岁的男子跟前。 潘二庄头看见慕云栀,觉着甚是稀奇,招手让她过来:“第一次见到女娘入选,好了 ,人齐了,你们六人就是最近新招的种田好手,现在给你们分田。” “每人负责十亩田地,你们的任务就是解决田里的疑难杂症,保证增产,若是减产,抑或解决不了问题就走人。” 接着就是划分负责田,一男子瞧见潘二庄头手中的地册,手上塞了银子进潘二庄头袖子,满脸讨好:“二庄头,我看这片地不错。” 潘二庄头捏了捏袖子里的银子,约莫十两,满意地嗯了一声:“行,就划给你了。” 后面的人看看彼此,有样学样,悄悄塞了银子。 “我想要这片地。” “你这份量,可够不上这片地,换这。” 田地有好坏,高产田自是比低产田更稳妥,皇庄工钱如此高,不出一年就能挣回来,给的钱越多地越好。 慕云栀心中嗤笑,果真是蛇鼠一窝,一个奸邪的皇孙手下,能有什么好人。 “行了,你们都去领农具吧。” 那五人走后,潘二庄主缓缓朝着慕云栀挪动,偏头对她露出油腻腻的笑:“慕娘子,就剩你还没有分田了,要是没银子,还可以拿别的换。”朝着她深吸一口气。 慕云栀蹙眉后退,手捏紧了,还不能惹出事:“不用,分到什么田,我都能接受。” 潘二庄主不满地哼了一声:“既如此,那西北角那十亩归你管了,这片田蚜虫泛滥,便是《耕种之术》也没用,之后别来哭着求我。”说完甩袖背着手走了。 西北角那十亩地,距离远,是皇庄最外围的地,前去还得穿过一小片树林,慕云栀倒无所谓,正好掩人耳目。 她回到别院,刚进庄丁院的农具房,先前回来的五个男子,其中递银子最积极,名唤李铁的阴阳怪气道:“一个女娘,认几个字,背了《耕种之术》就可以混进来,真晦气。” 慕云栀抬眼瞧他,面上看不出喜怒:“哦~你也读《耕种之术》,听说也是女娘写的,你不怕晦气了?” “哼,这等绝顶农书,绝不可能是女娘写的。”李铁拉下脸,露出一脸凶相。 “为了种好田,我不知让识字的学子给我读了多少农书。二十来年躬耕田亩,方总结出一套自己的方法。你个就会背书的,居然也能和我一样际遇。” “你的视野也太狭隘了,殊不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女娘同样和你一般,是血肉之躯,吃五谷杂粮,你能做到的事,女娘也能做到。” 慕云栀一步一步踏近,李铁心里不知为何有些发怵,她眼神沉沉,语气里含着冷意:“我从南边来,明确告诉你,你奉为圭臬,从中获益的《耕种之术》就是女娘所写。” "不可能!" “农书上署名云边一栀子,你好好想想男子会如此取名吗?”慕云栀停在他身旁,斜眼瞧他,对付这等自以为是的人,攻心最佳。 慕云栀弯腰拿锄头,那李铁一脚给踩下,叫她手中一空。 “这里的农具我们全要,没你的份。”李铁叫喊道。 “你们几人用得了这么多?”慕云栀耐心耗尽,脸上露出不耐。 “我们所领田地内,庄户耕种需要农具。”李铁一脸理所当然。 皇庄的田地都是住在附近的庄户村在种,新招的好手,当田头主要起指授,配合,促增产的作用。 慕云栀右手搭在他肩上,用力捏下去,李铁没料到一个女娘的手劲如此大,面色涨红,露出痛苦之色,伸手想要拨开她的手,却被慕云栀左手扣住手腕轻巧一掰。 李铁感觉骨头要断了,手腕、肩胛剧痛又挣脱不开:“西侧门的库房还有农具。” “西侧门。”慕云栀闻言推开李铁,思忖,去西侧门刚好可将别院溜达一圈,摸清地形,打瞌睡就有人递枕头。 她手一伸:“行,你们搬吧,我去西侧门库房。”转身拍拍手,像是碰过了什么脏东西。 待人出了院子,一男子道:“你既要为难她,为何还叫她去西侧门库房取农具。” 李铁啐了一口,眼中燃着愤懑的火:“我们回来时不是看见皇孙殿下来别院了吗?去西侧门库房可是要经过栀芙园,只要这女人冲撞殿下,她就死路一条。” 65. 阴差阳错 长廊连绵,月洞门错落排布,慕云栀并未直接往西侧门而去,而是穿过东跨院向北往内院正房而去。 眼观六路,一边将地形记在脑海中,一边躲着守卫和下人,身形翩然,借助松木、怪石掩迹。 花了些时间,到达正房近处,金瓦耀目,殿宇巍然。只是别院的守卫怎么增加了,叫人无法靠近。 慕云栀轻叹一口气,算了,先探查他处。 越往西走守卫更甚,为了躲开迎面的一队守卫,她跳上墙,落地发现是一个花园。 一汪曲水蜿蜒,贯穿全园,亭台依水而立,这个花园种的全是栀子花,无二种花卉,她走上步道,瞧见园心临水处竟是一株木芙蓉。 那厢裴曜尘身后跟着向今远正往栀芙园而来。 “殿下,这是所有潜伏在泽兴别院和丰瑞园林的眼线。”向今远双手递上一本册子。 裴曜尘接过翻了翻,嘴角勾起一抹嘲弄:“各方势力安插的人还不少,就这么想要我这条命,藏这么久也不动手,那我就给你们制造机会。” 向今远看向他的背影,微微蹙眉:“殿下,此举太过冒险,要不属下前去将人全部暗杀了。” 裴曜尘回头,将册子拍在向今远怀中,声音无甚情绪:“我不怀疑你有此能力,可这样提前会暴露我们的实力。” “可各方暗线埋伏如此久,怎会突然朝您动手呢?”向今远握紧册子,冷硬的脸上露出一丝不解。 裴曜尘抖抖袖子,低笑一声:“如今祖父病了快半月没上朝,储君未定,各方都在蠢蠢欲动。而我是皇家唯一直系血脉,想争那个位置,谁不想杀了我永绝后患。” “加之丰瑞园林施工现场杂乱,潜入、撤退都容易。只要我露出破绽,那群宵小怎会不抓住时机。”话里带着无所谓的疯劲,暖阳斜照廊下,也好似驱不开他身上的冷意。 向今远闻言顾虑更深了,向他靠近半步:“殿下,此事可从长计议,以命为饵,实为凶险。” 裴曜尘抬头看向不远处的栀芙园匾额,眼中闪过一丝落寞:“此举虽险,却可引出暗处之人,届时将其一网打尽,泽兴皇庄就全是我们的人了。” 他蛰伏、隐忍够久了,不愿这等小事还要从长计议,更漏梦回,他已看不清如今的她该是何模样了。 大权在握,肃清仇敌那日,方能见她。 还剩几十米走到栀芙园,就听见有人交谈声。已提前吩咐下去,皇孙殿下要到花园走走,怎会还有人如此不知死活。 向今远说道:“属下先去看看。” “不必。” 一刻钟前,慕云栀拾步走近那株木芙蓉,伸手触碰那枯掉的枝桠:“你怎会在此处?” 木芙蓉在北方是长不成树木的,冬季枝条枯死,来年春天又重新发芽,长成矮丛。 她从袖中摸出一把剪刀,利刃虽不能带入别院,女儿家所用剪刀却可以,本是带着防身的。 “你看着活得好吃力。”仔细剪去枯死的老茎,枯枝。 “大胆!你什么人呀!哎呦,你怎么给剪了!”一个四十余岁,头发挽着圆髻,脸颊上有着些雀斑、细纹的干练嬷嬷惊呼。 慕云栀缩手垂首,面作慌张状:“民女路过此地,见这木芙蓉枯枝横生,影响新枝抽芽,遂将其剪去。” 徐嬷嬷疾步走近,伸手又不敢触碰那芙蓉枝,跺了下脚,着急说道:“这是皇孙爷回京带来的,宝贝得跟什么似的,你居然就这么给剪了,这下可怎么办?别说你的命了,我的命也快保不住了!” “嬷嬷别急,民女是从南方来的庄户,家乡多木芙蓉,枯枝剪掉,新芽才长得壮实。您瞧这新芽,芽叶发黄,松松表层土,再盖上一层薄土,施些腐熟的堆肥,定当长得郁茂。”慕云栀带着些局促的模样,话语间却条理清晰,娓娓说来。 徐嬷嬷神色稍缓,视线上下打量起眼前的女娘,粗布短褐,身形瘦削,皮肤黝黑,只是那双眸子黑白分明,看着喜人:“你是谁?怎会在此?” “回嬷嬷,我是新招进来的农人,名唤慕遥,本是去西侧门库房拿农具,这一路富贵迷人眼,就走岔了路。”慕云栀边说着边双手捧上铜牌。 徐嬷嬷拿过瞧了瞧,递了回去:“行了,这株木芙蓉可金贵着呢,皇孙殿下一会要过来,你赶紧离开此处,免得殿下发罪。”往小门指过去。 慕云栀骤然顿住,心忖,皇孙居然已经来了,眼底闪过冰寒的杀意:“民女告退。”屈膝行礼后离开。 裴曜尘进园而来,恰好只看见小半个背影,一片衣角从拐角处一闪而过,看向快剪了一半的芙蓉:“怎么回事?” 徐嬷嬷惶恐跪地行礼:“回殿下,别院新来的农家女说是擅于照料芙蓉,给芙蓉修了枯枝,殿下恕罪,是老身没照看好。” 裴曜尘眼睫抬了抬,缓步走近:“你说农家女?”别院募佣善耕之人有多苛刻,他是知道的,难得见有女娘入选。 徐嬷嬷道:“庄头新招的,说是从南方而来。” 裴曜尘看向眼前的木芙蓉,这是他从慕云栀的院子里那棵芙蓉折枝插活,带来京城的,太子府那棵去岁已经死了,就剩了这么一棵,抬手轻捻枯枝:“她可说了如何养护?” 徐嬷嬷连连点头:“说了说了,要修枯枝、松土、浇腐熟的堆肥。” “庄丁不是住在东侧门吗?怎会到此?” “那女娘说要去西侧门库房拿农具,误闯进来的。” “我记得农具新增了一批。绰绰有余,怎会去西侧门拿?”裴曜尘负手而立,沉声吩咐,“今远你去查查这里面有什么龌龊。” “遵命。” 他再次看向了这株孱弱的木芙蓉,南方的花强留在京,到底是违了天性,难绽芳华:“徐嬷嬷你去找花匠与那女娘沟通一二,将这株木芙蓉给我养护好。”说完转身离去。 慕云栀拿上锄头镰刀等农具径直去了分给她主管的十亩田地,只见麦株齐整,铺作碧毯,南筠州和松石寨土地多在山峦之间,难有平野阔朗。 她放下农具,走进麦田,俯身捻起叶片,只见上面有树数只蚜虫,环顾周遭麦株,多有此虫。这就是庄头所说的,按照她的书中方法治理蚜虫,效果不显。 “看来得多考察记录,《耕种之术》又要添新内容了。” 忽而听见有女娘的惊惶啜泣声,慕云栀起身抬头看过去,只见潘二庄头对着对着一十八九的农女动手动脚,手都放在那女娘腰上了。 “夏梅,你从了我,我就给你们换好田。”潘二庄头目光肆无忌惮地在女娘身上逡巡,流露出垂涎。 夏梅双手抱在胸前不住后退,小声颤抖着说道:“二庄头,我们会努力干活,把这块田伺候好的。” 潘二庄头轻捋着她一缕垂落的发丝,不住往前凑:“你要能伺候得好,这块田就不会生出这么多蚜虫了。产量要是不够,你和你祖父就要被清理出佃户村了。” 夏梅不敢得罪半分,只能等他像往常一般占了便宜,放过她。 潘二庄头寸进尺,还想再有动作时,膝弯一疼,骤然跪了下来,两人霎时都有点呆住,接着又是一颗石子打在他的腰上,潘二庄头趴俯在地,像是给夏梅嗑了个头。 “谁!谁在整我!看我不抓住扒了你的皮!”他直起身来,吐掉嘴里的草叶,咆哮道。 说时迟那时快,一柄粪瓢从天而降,直接扣住了潘二庄头的脸,夏梅反应过来赶紧跑开,认出这是自己追施肥,放在田埂上的。 潘二庄头只肥硕的苍蝇被罩住脸后左右挣脱不得,慕云栀嘴角含笑,黛眉倒竖,如此泼皮,看我来整治他。 “哎呀呀,二庄头,您这是怎么了?”慕云栀装模作样地拿掉粪瓢,一脸担忧。 潘二庄头跪伏在地上,一边作呕,一边手指颤抖地指向她:“呕~是不是你,呕……是不是你干的……呕……” “哪能是我呢?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娘,咋能做得了这事?我刚才看见一个黑影往那边跑去了,是个高大的男子。怕不是有人对您分的土地不满,所以蓄意报复吧?” 慕云栀手伸出去,假势要扶他。然后一听他攀指自己,又立即缩了回来,装作泫然欲泣的 样子,擦那不存在的眼泪。 “站着干嘛?还不快扶我起来!”潘二庄头想想一个女娘的确也没这气力,他一身肮脏恶臭,脸上还挂着不可名状之物。 慕云栀还是装作那副委屈不已的模样,站在一旁啜泣。夏梅硬着头皮去拉他。 潘二庄头在两人身上指来指去:“你们最好给我找出那个男子是何人,不然我叫你们俩吃不了兜着走。” 慕云栀一脸我什么都不知道的无辜表情:“那人跑得太快了,民女也只看见一个背影,一定帮您好好找找。” 夏梅抬头看了一眼慕云栀,又匆忙低下,嗫嚅道:“我……我也只看见一个背影。” 潘二庄头指着两人骂:“好啊,怕不是你们合谋的,看我不收拾你们。”左看看右看看,拿起扁担就要朝慕云栀打过去。 慕云栀嘴角朝下一撇,边跑边大叫:“救命呀!二庄头要杀人呐!快来人呀!”还朝着人多的地方跑。 潘二庄头正在气头上,不管不顾地只想拿住个人出气,就跟着跑去:“站住!” 附近田里干活的农人纷纷聚拢而来。 “潘二庄头,您讲讲理吧,我今天刚到,又怎会和人勾结呢?都说了会帮您找到那个打您的人。”慕云栀行动轻巧,丝毫不见气喘,至于潘二庄头就显得笨重许多了,不知不觉就到了人群中。 饶是庄户人见惯了粪水,可这挂在脸上身上的,着实叫人恶心,开始了指指点点:“这二庄头怎么搞成这样了。” “哈哈,又臭又脏。” “在这女娘跑什么?该不会是这女娘干的吧?” 潘二庄头才回过神来,自己这副狼狈的模样已经被田里的人瞧见了,面子丢尽,以后自己的威望可如何立起来? “别看了,都没事干嘛?先把这女娘给我抓起来,要让我知道是谁干的,我必扒了他的皮!”潘二庄头暴躁地挥了挥袖子,散发出一阵恶臭。 那李铁见慕云栀得罪了潘二庄头,第一个站出来要拿人。 慕云栀如同一尾灵活的游鱼,边躲边指天哭嚎:“二庄头不是我做的,你非要抓我干嘛,呜呜,各位帮我评评理呀,我不想被抓去毒打呀。” 有些庄户看不过去,开口道:“二庄头,算了吧。这女娘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的,怎会是她和人合谋打了您呢?” “就是呀。” 裴曜尘带着向今远正在田间行走,观这麦子长势,骤然听见一阵嘈杂喧闹之声不由得蹙了眉,抬眼瞧去,只见佃户农人们都往一个地方聚集而去,吵吵嚷嚷。 他本就是因为强行拉郎配惹了众怨,太子府门口,这些人时常来哭嚎,可又不敢忤逆他的意思,参他的奏折雪片似的,最近祖父病重,朝堂由陈相主持,祖父又不让人侍疾,他实在被吵烦了,又不能提剑将这些人全都杀掉。 正好丰瑞园林也也快竣工了,他要借此时机布局肃清内患,索性提前到皇庄来讨个清静,谁知这里也不太清静。 “你去看看怎么回事。”裴曜尘随手指了一名侍从。 侍从拱手道:“喏。” 不多时侍从便了解完回来:“回禀殿下,是潘二庄头被人打了,还泼了一头的粪,现下非说跟个女娘有关系,正想要抓住收拾她。” 裴曜尘眼睛眯了眯,想起一些旧事来,眼神柔和下来,这新招的女娘不仅善种田与她相似,就连这容易惹麻烦的体质也与她如出一辙。 “这个潘二庄头怎么回事?” 向今远道:“回殿下,这个二庄头是从皇庄御赐之前就一直在皇庄的旧人,他的姐姐是陈相的妾,潘娘子的弟弟。在皇庄常收受贿赂,调戏良家子。” 裴曜尘捡起麦禾上的一枯叶,一捻而碎,漫不经心道:“此次谋局,将他顺手杀了。” “喏。” 裴曜尘沉默半晌:“叫人去给那女娘解围。” 向今远抬头看了一眼裴曜尘,垂首道:“属下明白。” “吩咐下去五日后,丰瑞园林竣工,本殿下要与民同乐。”裴曜尘回首看向丰瑞园林方向,风卷动他的衣角。 66. 等待时机 几个欲讨好潘二庄头的田头将慕云栀围住,包围收紧,慕云栀手掌竖起,示意他们停下。 “停!潘二庄头,我越瞧吧,越觉得这个人的背影和悄么打您那个男子背影相似。”伸手直指向李铁。 李铁一脸惊诧,怒声道:“胡说八道,我明明一直待在田里,田里的佃户可以为我作证。” 那庄户小心翼翼道:“李田头,你来田里指导了一圈,就说要歇息一会,去了那棵树下,之后有没有离开我们就没看见了。” 慕云栀垂着的头,微微勾了下嘴角,送来的话柄,她可得好好利用:“潘二庄头想要查出那偷袭之人,我也只是将我看见的实话实说而已,我也没说一定是你。”配合着那蜷着身子、胆怯的模样,更添了几分信服力。 “你个臭娘们敢诬陷我了,我怎会偷袭二庄头,你真是欠收拾!”李铁真是气急了,撸起袖子作势就要打慕云栀,围观之人赶紧拦住,吵吵嚷嚷乱作一团。 慕云栀飞快看了他一眼,又迅速收回目光,声音细小:“怎么没有可能?万一你觉得自己给的实在太多了,心中愤愤呢?” 潘二庄头怒喝一声:“够了!你们两个都跟我回去,说个分明。” 夏梅在人群中担忧地看着慕云栀,她当时看见那粪瓢是眼前这女娘扔的了。 徐嬷嬷带着花匠,伸手拨开人群:“干嘛呢,挤在这里不干活。” 一看到潘二庄头那粪水满身,恶心恶臭的模样,皱眉,拿出帕子掩住鼻尖:“潘二庄头,你怎么搞成这副鬼模样。” 潘二庄头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不过那些黑褐色之物粘面,也看不出甚来:“徐嬷嬷,你怎么来这儿?找我何事?” “谁说我找你了。”徐嬷嬷嫌弃地白了他一眼,光在人群中扫荡,最后落在了慕云栀身上,向她招手,“来,慕遥,我找你。” 慕云栀压住满心疑惑走上前去:“嬷嬷,您找我何事?” “你那养护木芙蓉的方法快和这花匠说说。”她一边拉过慕云栀的手,一边招呼花匠上前,“这可是皇孙殿下吩咐的,你可得办好了。” 慕云栀眼睫轻轻颤动,扯出一个温厚老实的笑:“民女遵命。” 徐嬷嬷见话带到了,一刻也不愿多待:“行了,潘二庄头,你也赶紧去洗洗,像什么样子。” 徐嬷嬷带着慕云栀和花匠离开,既是皇孙的命令,潘二庄头不敢违背,他恶狠狠地看着李铁:“你,跟我来说清楚。” 李铁真是有苦说不出,连连摆手,跟着潘二庄头走:“二庄头,真不是我呀。”心中对慕云栀怨气更甚,就这么会功夫,她就能得皇孙殿下的青睐。 —— 慕云栀回到田里已是申时过,碧浪接天,田野清寂,田里的风吹得她脑子清明了不少。 她将木芙蓉的养护之法倾囊相授,她的仇,怎么也牵扯不上一株花树。 夏梅轻手轻脚靠近,慕云栀听到声响,唰的回头,见是她后,眼里的戒备褪去:“你是这片田的佃户吗?” 夏梅怯生生的点点头,将手里捧着的布掀开,里面是个白净的精面馒头:“刚才多谢你为我解围,我家没什么好东西,这个馒头是皇庄给的,好吃,给你。” 慕云栀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将馒头往夏梅的怀中推去:“小事一桩,你不也没供出我来,我不饿,你留着吃。” 夏梅红了眼眶:“田头的女娘真是太好了。” 慕云栀看着她心中微动,可也没有特别热络,不想将来她报仇东窗事发后连累眼前的女娘:“这片田就你一个人种吗?” “还有祖父,只是他最近病了,你能治好这些蚜虫吗?要是交不上粮食,我和祖父就会被清理出庄户村了。”夏梅看着她,眼里满是期待。 慕云栀心中叹息,又是一个可怜人,她没将话说的太满:“我可一试。你之前可有按照《耕种之术》使用辣蓼草或者垂柳做成药液喷洒?” “这两种都试过了,严格按照书中配比,可就喷洒的那两日有效,过后又会生出许多蚜虫。”夏梅如实答道。 慕云栀凝眉思索,还拔起一株麦株从上到下细看,蚜虫栖附,吸吮鲜叶。 一阵风吹过,麦叶上的水珠顺风滴落,她骤然灵光一现伸出手张开五指感受风动。 “北边比南边干燥,撒了药液会干得较快,所以药效便不显,可加皂角水增加附着力。” 慕云栀眉目舒展,看向这片田的边界,“我想沿着这片田走走,瞧瞧。” 夏梅就仿若找到了主心骨一般,雀跃点头:“好!” 转了一周,见田边沟渠多长野麦子、狗尾巴草,野草繁盛,连绵成片,慕云栀俯身弯腰扯了一些野草,扔在边角。 “这些野麦子、狗尾巴草也是蚜虫多寄生处,得全部除去才行。南方田地多有山势阻隔,而北方一马平川,蚜虫飞迁较快,周围可移种一些蛇床草,可吸引瓢虫、食蚜蝇等蚜虫天敌。” 夏梅崇拜之情溢于言表,就这么一会,这个女娘就给出了治理方法:“慕田头,这就按你所说的做,这十亩田的麦子总算有救了。” “那就先清理这圈野草。”说干就干,慕云栀麻利地拿出镰刀,就开始割野草。 斜晖漫洒,丛丛绿草,镰刀贴着地面,挥臂间,野草应声而断,两女娘额间都沁出细汗,田埂上的草堆越堆越高,形似小丘。 酉时尽,两女娘方将野草清理干净,慕云栀揉了揉发僵的腰,夏梅走来搓着手,眼底亮晶晶的:“慕田头,今晚去我家吃饭吧。” 慕云栀躲开她的眼神,收拾着农具:“不用了,我回去吃,别院管饭。” 夏梅嘴角还是弯着,藏不住的亲近之意。也连忙将农具收拾好:“好,那我们明日做什么呢?” “明日找辣蓼草和独行菜做药液,我走了。”慕云栀扛上锄头,挂着竹笸箕便离开了。 田野隐暮,虫鸣隐隐,远处泽兴别院已亮起灯火,慕云栀没有直接回别院,绕道去了他们之前藏武器的林子,拨开枯叶树枝,挖开泥土,里面有她的匕首和易容工具,一些药瓶,还有朱小花留下的一封信。 信上写他们暂回盛京联络点,找找看是否还有别的方法潜入进来,她准备何时动 手,传信告知,他们立即来接应。 慕云栀将信纸撕碎吞了,匕首绑在手臂上,拿了两瓶药和染发膏放于袖中,一次拿一些,不引人注目。 有了铜牌,门口守卫一般不会搜身,只是检查了一下她挑着的农具,无甚问题便放人进门。 接下来几日慕云栀带着夏梅去挖独行菜与辣蓼草洗净,用石磨榨汁,过滤,加水兑比,最后加入皂角水,后将药液装在木桶之中,用高粱穗扎成的扫帚将药液洒于麦子之上。 洒完药液又忙不迭去找蛇床草,栽种于外围。 慕云栀进入皇庄本不是为了种田增产,但眼前这对祖孙着实可怜,她便想着帮衬一手,这几日忙得脚不沾地,就为了在园林竣工那日前忙完,皇孙宴乐之时,能找机会接近,杀了他报仇。 夏梅笑呵呵地种着蛇床草:“慕田头,你真有本事,两日前洒的药液已生效了,蚜虫少了不少,且无增加之势。” 碎白小花撑作伞状,草叶分叉舒展,茎杆细长,不起眼的野草,却有大用途。 慕云栀捉起一只地上爬的瓢虫放于麦叶之上,喃喃自语:“七星瓢虫爱吃蚜虫。” 这几年,她梦中世界越发清晰,她越发觉得那是个真实存在的地方,也不当自己天命不凡了。 “这瓢虫这么有用吗?”夏梅有样学样抓了一只瓢虫。 “嗯,背上有七颗点的才行,一只一天能吃几十上百只蚜虫。”慕云栀拍了拍手,起身而来,“这么一套下来,蚜虫之患应是能解,以后你注意监控,若蚜虫再有复发,你再补药液。” “慕田头,有你在,以后怎么做都听你的。”夏梅毫无察觉她话中深意。 慕云栀语气淡然:“这季麦子收了,你祖父身体不好,你自己要管如此大一片田地,要面对潘二庄头的骚扰,独木难支,可带着祖父寻个别处买两亩土地,远离这是非之地。” 夏梅似懂非懂,眼神迷茫:“可有你在,我觉得很安心啊。” “万一有一天我不在这里了呢?”慕云栀点到为止,不再多言,继续种蛇床草。 “好,我听你的。”夏梅没由来地信任眼前之人,虽然只认识了几日。 慕云栀看了她一眼,点点头。 这几日,潘二庄头还在四处找那暗算他,叫他丑态百出之人。时不时来问询慕云栀和夏梅,夏梅按慕云栀所教,回答得模棱两可,只说那人跑太快,只有一个背影,看谁都像。 李铁时常来附近转悠,因前几日慕云栀的瞎指认,叫潘二庄头对他不信任,起了疑心。可敢怒不敢言,现下慕云栀是徐嬷嬷跟前的红人,他也不敢明着发难。 后日过后皇庄会有大乱,这两人极有可能会去找夏梅麻烦,她已为夏梅准备了二十两银子,望这个女娘此后能顺遂。 后天便是丰瑞园林竣工之日,她已打听清楚,此次皇孙只带了二十人。 酉时在园林外围给工匠、别院的部分下人摆宴,说什么要与民同乐。戌时则会在丰瑞园林的望云楼饮酒,赏星,而这日,便是她刺杀的最佳时机。 五年血仇,即将得报。 67. 园林生变 丰瑞园林远峰环拱,引玉带河水流经,园中飞甍映天,殿宇亭台鳞次栉比,大小庭院回廊相接,一院一景,宏丽非凡。 外院厅堂,桌面上摆了炖鱼、白菜、豆腐、萝卜、大碗肉,馒头、杂粮干饭,酒水,工匠、别院男管事都在此就坐入席。内花厅则为管事嬷嬷们摆了宴桌。 别院的田头长工护院自是没有资格入席,但是都加餐加肉。连庄户村的佃户庄户们都可一人领到一个馒头,一家一碗肉。 皇孙殿下虽没露面,可有酒有肉,这般好日子堪比过年了,人人脸上都喜气洋洋的。 宴桌之上,几人窃窃私语。 “瞧着这皇孙殿下也没有传闻那般坏嘛。” “我觉着也是,咱们皇庄的待遇较其他好上太多了。” “皇孙殿下现在在哪儿呀?” “在望云楼上呢。”男子往丰瑞园林最高的楼指去。 望云楼,耸立于暮色之下,高达五层,重阁巍峨,灯火如昼,将雕梁画栋染作金红。 裴曜尘一身黑色大袖,立于最高楼,手持酒杯,夜风吹动着他衣袍猎猎,凭栏远眺云天,见有星子闪烁,一饮而尽杯中之酒,垂眸俯瞰内外院,人群陆续离席吵吵嚷嚷。 裴曜尘声音如飞泉漱玉,泠泠清润:“特地为你们准备的机会,可别叫我失望。” —— 慕云栀将匕首放置于腰间,绑好袖箭,换上一身夜行衣,黑巾掩面,这几日她已将埋在树林中的东西悉数带回。 趁着守备松懈,凭着默熟于心的别院地图,如幽灵般穿梭于暗处,直奔内院正房,丰瑞园林只是大体竣工,今夜皇孙依旧会歇于此处。 她身手矫健,翻上正房后方的墙,落地无声,整个院子寂静无比,连院门口的守卫也不知所踪。 慕云栀隐隐察觉有些不对劲,守备减少就算了,连内院正房都无人值守,敛声推开房门,里面器物秩然,一丝不苟,整洁到此地步的房间,她也只见过一人而已。 心尖一痛,摇摇脑袋,甩去杂思,关上房门后,一脚蹬柱,借力翻上房梁。 约两刻钟之后,两个黑影也进了房间,其中一人大刀阔斧地坐在凳子上:“不是在园林埋伏杀皇孙吗?又让我们守在这干嘛?” 站着的高个儿道:“上头找了一群流民和书生来,准备将杀皇孙之事嫁祸在他们身上。为避免皇孙逃到这里来,我们俩是后手。” 慕云栀借着廊檐烛火定眼一瞧,这两人是别院的守卫,竟也是来杀皇孙的,皇孙虽死不足惜,但不该拿百姓的命来填。 高个儿道:“先藏起来。”忽而听见一细微的窸窣声,厉声道,“谁!” 一支袖箭迅如闪电,直击坐着那人的咽喉,那人还没有反应过来,便捂着脖子,瞠目倒地。 高个儿拔出刀,踏上桌子朝慕云栀砍去,慕云栀向右侧避开,立即射出一支袖箭,趁他拿刀砍袖箭时,又洒出一把药粉,高个儿一阵晕眩。 慕云栀趁此机会接近,划开了他的喉咙,高个儿一脸不可置信,重重摔倒在地,连桌子也带着翻转了。 慕云栀用桌布擦掉匕首上的血迹,如此大的动静也未有人前来查看,看来园林那边出事了。 —— 与此同时,在下人收拾桌宴残羹时,园林外骤然传来一阵喧闹声,二十来个身穿襕衫的书生举着火把,带着大群衣衫褴褛的流民浩浩荡荡朝着园林而来。 “皇上病重,唯一的皇孙在此饮酒作乐,罔顾孝道,悖逆人伦!”为首的书生振臂高喊。 “残忍嗜杀,强婚强配;国库空虚,民不聊生,却为一己私欲大兴土木,横征暴敛,所造罪孽,罄竹难书!皇孙应自请入宗人府,自陈其罪!” “自请入宗人府,自陈其罪!” “自请入宗人府,自陈其罪!” 底下人的呼声一浪接着一浪。裴曜尘嘴角勾起一抹漠然讥诮,身形不动如山:“一群阴沟鼠辈,不敢承担杀皇孙的罪名,便鼓动平民百姓来做替罪羊。” 向今远拱手禀报:“殿下,按照计划园林里的下人和工匠已从小门往别院撤离。各方暗线蠢蠢欲动,就快杀来了。” 裴曜尘扔下酒杯,眼中只有狠厉、冷静:“将暗线全部杀死,一个不留。” “喏。” 园林楼下,工匠和下人们惊慌失措,一个劲地往别院的小门涌去。早有守卫在此等候:“一个一个来,别挤别推。” 留在园林之中的潜伏在别院的暗线从桌底抽出刀,纷纷朝着望云楼而去。一人走到门口,将门栓抽开。 园林门外,有两流民扮相的男子对视一眼,旋即高喊:“冲进去,抓狗皇孙!”众人涌向门口,推门进入。 流民冲进去看见桌上的剩菜剩饭,露出垂涎的神色:“吃的,是吃的,快拿!”边吃边往怀里揣。 书生们见此,急道:“别吃了,找皇孙要紧呀!”便去拉扯流民。 众人没注意到的是,有人将门从内部用铁链牢牢锁住,举着刀朝着他们而去。 望云楼上,暗线杀手拾级而上,动作迅捷,直奔顶楼而去。 裴曜尘持剑而立,向今远和护卫们守于他身前,严阵以待。 暗线杀手跑上楼见此架势:“原来皇孙殿下隐藏这么深,竟是会武。不过也不重要了,送殿下宾天,平民怨。” “那就要看看你们有没有这个本事了。”裴曜尘恶狠狠地冷笑一声,“杀!” —— 这厢慕云栀一路疾跑,见通往园林的小门锁了有人守着,便找了个合适的位置从别院翻墙进入园林,落在了内花厅。 一人举刀朝着正在吃残羹剩菜的流民砍去,慕云栀及时射出袖箭杀了那杀手,流民中爆发出惊呼,好几个杀手追着流民和书生杀。 “救命呀!杀人了!”惨叫惊呼声不绝于耳。 慕云栀一手袖箭数步之外直击要害,手持匕首,凭灵活走位近身缠斗,招招狠厉。 杀手道:“你是何方来的人?不要妨碍我们做事。” 慕 云栀目光沉冷:“哪方的人都不是,我是来取你这滥杀无辜之人的小命的。” “狂悖之徒,看我不杀了你!” 寒光乍起,两人又继续缠斗在一起。周围的杀手见这个突如其来的变数,也纷纷围拢过来,放弃杀平民,举刀砍向慕云栀,她渐感吃力。 —— 就在此时,一具尸体从望云楼内飞出,滚下石阶,暗线杀手从楼下入口朝外步步退出,裴曜尘踏出望云楼,剑尖沿路滴血,面上带着点点血迹,火光跳动,映在黑瞳之上,凛厉迫人。 他嘴角勾起一丝残忍的笑:“你们可真没用啊,没让我尽兴。” 这些暗线杀手心中发怵,他们没想到皇孙武艺如此高,招招毙命,几人对视,朝着外院厅堂到处躲闪的书生、流民跑去。 既然皇孙难杀,那就不计代价杀掉这里所有的平民,叫皇孙背上虐杀的罪名。 裴曜尘额角轻跳,看出了他们的意图,眉眼凌厉,面露怒容:“救人!” 杀手举刀便砍,人群慌不择路奔命,四处都是痛极哀嚎声,门已被锁上,他们简直无路可逃。 裴曜尘带着底下护卫,他们边救人边与杀手对峙,可人数太少,显得左支右绌。 他刚救下一书生,只见不远处杀手要砍向一个女娘,于是将手中剑扔出去,刺穿了那杀手的胸膛。 突然听见孩子的哭声,他回头一看,一个杀手刀直指一个幼童,孩子已吓得腿软,无助在地上爬着走。 电光火石间,他一个滑铲过去,抱住孩童,生生用背挡住,挨了杀手一刀,刀口深可见骨,他闷哼一声,将怀中幼童推开。周围的杀手见他露出破绽,纷纷举刀朝着他劈去。 裴曜尘就地一滚,随手捡起一把刀挡住攻势。 向今远见状,着急不已:“殿下!”寻求脱身,与他对峙的杀手攻势渐猛,叫他无法第一时间赶去。 方此之时,门被撞开,岑义先一马当先进门而来,见此惨状,喊道:“护殿下,杀逆贼!” 有了岑义先带来的三百人,局势陡然转变,形成压倒性优势。向今远也不再有一边救人一边杀人的束手束脚了,忙不迭跑到裴曜尘身边,扶着他。 杀手们见无力回天,纷纷服毒自杀身亡。 一墙之隔,慕云栀喘息着,左手指不住向下滴着血,眼前是四具尸体,她以一己之力绞杀。 “还好毒药带够了,不然就要交代在这儿了。” 她听到了隔壁的厮杀声,人群获救的欢呼声,越来越近的脚步声,看来杀手的事已解决,此地不宜久留,她也该走了。 外院厅堂,岑义先单膝跪地,拱手道:“丹州卫守备岑义先见过殿下,末将来迟,使殿下涉险了。” 裴曜尘被向今远扶着坐在凳子上,失血过多晕眩,握住岑义先的手:“幸好将军路过,不然我就要死于这群宵小之手了。” 众人七手八脚,准备将他抬回房间医治,他隐约看见有一黑色的身影,像极了她,从内花厅翻过墙去。 68. 再见故人 屋内香雾袅袅,拔步床镂空雕饰,杏金纱幔层层垂叠。 锦缎被褥盖至腰下,露出上身,肩线利落,背阔且匀,腰腹紧实有力,只是上面有一道长长的血痕,触目惊心。 前夜向今远本想将裴曜尘带回别院正房安置,却没想在房间里发现尸体,下令搜查没发现其他异常迹象,觉得不安,还是将他带至栀芙园的小楼安置,派护卫层层把守。 大夫换好药后,裴曜尘坐起身,掩上衣衫,挥手让大夫退下:“岑义先呢?” 向今远道:“回殿下,岑将军回京交接军务了。” 裴曜尘垂眸不语,脸色苍白,像尊寒玉,岑义先春防结束,回京进行防务交接,走官道会路过皇庄,这在他的谋算之内。 岑义先不站队,原本计划就是要将杀这些暗线的功劳安在他身上,自己则继续韬光养晦,预料之外的是那些幕后之人竟丧心病狂,欲以民为刃,事后灭口。 “那杀了正房和内花厅那些个杀手之人可有找到?” “尚无,属下办事不力,请殿下责罚。”向今远微微俯身。 裴曜尘黑眸平平,无责怪之意:“有意思,一个不知何方的势力,熟悉地形,解决了杀手,然后又逃了。那他来此是为何?” 忽又想到昏迷前看见的那道身影,最近也不知是怎么了,老是幻视,想到她。 他捏了捏鼻梁,刚来京城根基不稳,为让暗里的那些眼睛放松警惕,他扮作无心争权,暴戾残忍,任凭恶名远扬,饶是如此,这五年还是暗杀无数。 每每历经杀戮,抑或受伤之际,他就庆幸她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安然生活着,幸好没有带她来京城,让她经历这些担惊受怕,明枪暗箭。 裴曜尘道:“如今皇庄已尽在掌控,若是皇庄中人,迟早会露出马脚。” “属下一定严加搜查。”向今远顿了顿继续道,“不少王侯官员递了拜帖来,想探病殿下,陈相也在其中。” 裴曜尘嗤笑一声:“这是想来探我的底,看我是否伤重,想趁我病要我命。既如此便给她们这个机会,我记着盛京来了个戏班子,将戏和舞进行结合,甚是新奇。将这些递帖子的都叫来,请他们观舞戏。” “喏。” —— 山光田色交映,朵朵白云舒卷。 慕云栀坐于田畔的树下,干了一上午农活,她被划伤的左手臂作痛。 左手放于膝盖之上,拧着秀眉,思索着这两天的事。暗杀当夜守卫就对别庄里里外外搜查了一遍,幸好她将所有可疑之物都转移出去,不然就真露了馅。 暗杀之人多是皇庄里不起眼的下人,背后之人还未查到,别院一下少了不少人,连潘二庄头也不知所踪。丹州卫守备岑义先路过皇庄,听见打斗之声以及火光冲天,便及时救了那皇孙。 有传闻皇孙受了重伤,真可惜没叫他死了,既如此她便要趁他病,要他命。 她拿起手边的水囊,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水流入身体,驱散了一些燥热和杀意。 燥热,不对,她在发热,抬起手背贴了贴额头,怕是伤口发炎引起的发热,得找机会再去换上一些金疮药。 这时一个水囊递到她跟前:“慕田头,这是我熬的一些清热的水,你喝点。” 慕云栀顿时戒备起来,嘴角抿着:“为何要给我清热的水?” 夏梅将水囊递在她的怀中,靠近她坐了下来:“今晨我就察觉你面色潮红,触碰到你的肌肤有些发烫,我就回去用金银花、菊花、地丁熬了这清热的水。” 慕云栀垂首握住水囊,轻声道:“多谢。”仰头喝了一口,还带着些温热。 “慕田头,我听说皇孙前夜为了保护百姓受伤,前夜逃出去的书生们大肆写文歌颂皇孙殿下呢。”夏梅说道。 “你从何听来的?”慕云栀道。 “我们村里里的人说的,皇孙殿下的名声一下子好上不少,那些读书人还说殿下肯定不是那横征暴敛之人。”夏梅回道。 慕云栀沉思不语,捏紧了水囊,竟让那恶毒之人获得了声望。 就在此时,慕云栀看见李铁带着一护卫朝着她们而来,心中咯噔一下,莫不是发现了什么。 李铁谄媚地指向慕云栀:“军爷,这个女娘就是慕遥。” 慕云栀两人起身来,身体微微绷紧,手指放在了腿侧绑着匕首处。 护卫扫视了她一眼:“你就是慕遥?” “正是民女。” “在你被子上发现了少许血迹,现下需要你回别院找个女娘给你验身。” 慕云栀心忖,果真露了破绽,怎前夜搜查过,今日又再搜查? 李铁一脸幸灾乐祸的模样,在一旁煽风点火:“我就说这个叫慕遥的,身上疑点重重,手劲又大,一个女娘还能凭种田被选入。” “不必回去,现在就能查。”慕云栀不见慌乱,斜睨了他一眼,撩起袖子,小臂上缠有一圈布条,她扯开布条,发出嘶的一声。 “军爷请看,这是我割草时不小心割伤的,就扯了一点田间的车前草,用于止血消肿。” 她伸出手,只见小臂上有一条斜斜的长豁口,红肿,仍有血丝往外渗,这是她为以防万一,用镰刀割伤盖住了原来刀划伤的口子。 那护卫仔细瞧了瞧,确为镰刀所伤,不同于刀伤、剑伤:“好,娘子这伤口还是得去医馆找人重新包扎,以免留下疤痕。” “多谢军爷关心。” 李铁见局势陡变,顿时不乐意了:“军爷,您可瞧仔细了,这女娘狡猾的很,说不定她是用镰刀割伤来掩饰其他伤口。” 慕云栀手指握紧复又松开,这狗东西,直觉倒准,面上恰到好处地带了些被污蔑的惶恐与气愤:“李铁,你居然因为私下的嫌隙就攀诬于我。” 夏梅也着急道:“这明明就是慕田头昨日小心割伤的,我都瞧见了,你别胡乱污蔑人。” 护卫骤然道:“你就是李铁。” 李铁嘴角咧开,极尽奉承:“正是小民。” 护卫道:“那正好,查到你有向潘二庄头赂以钱财,现下立即回去收拾东西离开黄庄。” 慕云栀暗自松了一口气,这护卫原本对她心存疑虑,直到听到李铁的名字便打消了,她还得感谢李铁这个混不吝,真能搅和。 李铁的笑容滞在脸上:“军爷,您是不是搞错了?” 护卫厉声道:“哼,还敢狡辩!我们已经拿到潘二庄头的供词。” 李铁腿脚一软,他还没有挣回本,这岂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伸手就去抓护卫:“不不,都是潘二庄头逼我的。” 护卫甩开他的手,一脸的嫌弃:“那慕遥娘子怎就没有如你一般。今日之内必须搬走,后天就是殿下宴请官员观舞戏的日子,可不能让你们这些蠹虫脏了眼。” 慕云栀闻言抬眼:“观舞戏?” 护卫道:“正是,所以殿下才下令清查皇庄内别有用心之人。娘子既已证明己身,那我还有别的事先行告退了。” “军爷慢走。” 李铁这下也无暇顾及慕云栀了,一个劲儿的追着护卫跑,企图胡搅蛮缠。 慕云栀收回视线,眸色沉了下去,暗忖,观舞戏,会是个近距离接近皇孙的机会,她得打听到是何家戏班演出什么舞戏? 她对着夏梅道:“刚才多谢。”她也不曾想到夏梅会帮她圆谎。 夏梅连连摆手:“田头不用跟我这么客气 ,倒是你的伤,得尽快去瞧瞧。” “我午后去趟医馆,就不来田里了。” “好。” —— 舞戏演出之日,春阳暄和,别院门口车马往来络绎,拜访者罗绮裁身,递上拜帖后,鱼贯而入。 这些人脸上神色各异,有见风使舵前来示好的,也有来打探虚实的,腹内各谋。 此次舞戏安排在了别院的戏楼处,此时后台,沧州来的庆家舞队正在紧锣密鼓地准备。 慕云栀掀开后台帘子,随手抱起角落箱子里的几件衣裳,低着头就往内去,整个人扮得灰扑扑的,裹在人群中并不起眼。 整个后台嘈嘈杂杂的,琴师调情拨弦,一个女娘咿咿呀呀吊着嗓子。 琵琶师喊着:“我的琵琶呢?谁把我琵琶拿走了?” 舞队班头庆娘子指着一口箱子:“那里不是吗?丢三落四的。”接过小徒弟递来的茶水,一口饮尽,“你们都给我麻利点,这是为皇孙殿下和各位王侯高官演出,你们可别给我搞砸了。这场下来,我们可就要名动京城了。” 她环顾一周没见着花心,便朝着路过的慕云栀喊道:“你。” 见慕云栀没反应,大步走过去,一把拍在慕云栀肩上,慕云栀背对着庆娘子,双肩微微收紧,手心出汗。 庆娘子道:“我叫你呢,走什么走,你去里头叫花心赶紧扮好进去花球内。” 慕云栀嗯了一声,接着往里走。 庆娘子在她背后不满地叉着腰:“这谁招的伙计,如此不机灵。” 里间花心还在理妆,慕云栀扔掉手中的衣裳,拿出一块涂好迷药的手巾,迅速捂在她口鼻处,花心挣扎几下便昏了过去。 慕云栀来前,打探了一番,庆家舞队所演舞戏名为《天姝别梦》,讲一仙姝落于凡尘,与凡间一身负血仇的男子相爱,化解他心中痛楚,之后两人又不得不分别的故事。 对她而言舞戏所演不重要,重要的是此演出有个精巧的戏具,会挂一圆球于房梁之上,拉动机括,圆球便如花瓣打开,花心则从天而降,拟似仙姝下凡。 主座离戏台不过几米远,她打算藏于圆球之中,从天而降时,一个出其不意,直接荡下台杀了皇孙。 孤注一掷,她没给自己留下退路。 正在她将花心藏于箱子时,门口骤然传来扇子掉落声,和带着惊疑不定的破音声:“小青梅?” 门口之人玉容清韶,眉目疏朗,正是谢砚承,他因过于惊讶,说起话来舌头打结:“小青梅,你……你怎么……在这……这儿?” 慕云栀同样惊诧,没想到能在此见到故人,瞬息之间,她已下定决心,走上前去捡起谢砚承掉落的扇子,起身的刹那朝他撒了一把迷药:“对不起了,谢大哥,谁也不能阻我向杀了他的皇孙复仇。” 谢砚承料到是这么个进展,倒在地上,还勉力睁开眼睛,抓着她的脚踝,努力说道:“不……不可……曜尘就是陈……” 话犹未尽,药效便起作用,他不甘心地陷入昏迷。 慕云栀漠然看着谢砚承,时不待人,机会难得,无论他以何身份出现在此,都会横生枝节。将他也拖进木箱之中,盖上。 自己则进到圆球机括之中,从内部合上。 不多会儿,庆娘子便嚷嚷着朝着里屋而来:“兰娘子,收拾妥帖没?得先将你挂上去了。”进门后不见人影,只有闭合的花球,“哟,兰娘子你是在里面吗?” 慕云栀在里面敲了敲算应了。 “好好好,来人,将花球给挂戏台梁上。” 这厢泽兴别院门口,何邦屿下了马车,抬头看着泽兴别院的匾额,喃喃自语:“慕云栀你在哪儿?等我。” 69. 一眼万年 戏台高两层,宝蓝色琉璃瓦熠熠流光,飞檐翘角,台身人物花鸟雕刻繁复精致,鎏金匾额上书:庆演佳辰。 二楼梁上挂着一粉紫相间的花球,左右各有两根纱幔垂到一楼,固定在戏台两侧,极为惹人注目。 院侧有一棵巨大的紫荆树,粉花漫绽,可为看座遮阴。戏台前居中摆着紫檀木方桌与椅几,置有金汤瓶、汝瓷茶盏,果品八碟。以此往后,桌椅次第排布。 官员们分立院两侧,三五几个,聚作一团,窃窃私语。何邦屿一身浅豆绿襕衫,孤身站在一旁,三年前得中状元后便外放了,才回京得到消息,慕云栀进了这泽兴皇庄,忙不迭递了拜帖前来,望找见她。 “皇孙殿下来了。” 何邦屿循声望去,再见这张脸还是觉得生厌得紧,已逝的陈遥娘子若是男子,与这皇孙的容貌应是相差无几。 裴曜尘长腿跨进院门,步伐沉而稳,眼神淡淡扫过,带着与生俱来的压迫感。 官员拱手作揖:“参见殿下。” 裴曜尘抬手示意:“免礼,坐。” 待他坐在主桌后,官员纷纷入座,陈相坐于他左后侧,裴曜尘斜眼瞧了瞧右后侧之位,谢砚承本该坐于此,不知又去了何处。 戏台之上,丝竹渐起,舞者衣裙翩跹,进退皆合韵律。 陈相面容苍劲,双手拢于大袖之中,神色殷忧:“老臣骤然听闻殿下遭遇刺杀,辗转反侧,敢问殿下伤可痊愈了?” “不过擦破点皮,陈相执掌庶务,案牍劳形,劳你还抽空来看我。那日幸得岑将军路过,不然我怕也凶多吉少了。”裴曜尘缓缓捻着手中的香珠,鼻尖能嗅到淡淡的栀香,闻着舒心不少。 “殿下吉人自有天相,所以有岑将军恰巧路过。待陛下痊愈,按劳封赏岑将军。”陈相眼皮半阖,目光慢悠悠地扫向裴曜尘,“殿下回来这些年了,老臣竟不知您身手如此好。” “跟着周叔流落在外时,跟着他学了几招,保命用,这不就用上了。”裴曜尘神色始终淡然,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来。 陈相眼中精光一闪而逝,脸上始终挂着温和的笑意:“老臣最近教孙儿读书时,看到一故事觉得有趣,古有一君王,朝臣讽谏‘有鸟止于朝,三年不飞不鸣’,几年后方知这君王是故作昏庸,暗中谋局,厚积薄发。” 戏台之上,男舞头跪地,叩问苍天,似在问为何父母冤亡,绝妙的肢体,配合丝竹管弦,那般悲愤叫人感同身受。 “我倒不及陈相孙儿幸运,从小忙着果腹,没听过这等故事,我呀,还是比较喜欢台上演得这种情情爱爱的故事。”裴曜尘眉峰轻轻一挑,像是听不出那话里藏针一般。 “殿下前段时间做出的强婚强配之事,未免太出格了一些,那些年轻子背后,不少都是股肱之臣,老臣都快压不住。斯人已逝,应接纳新人才是。”陈相捋着胡须,言辞恳切。 “哼,叫他们来我跟前闹。”裴曜尘面容带上了些天潢贵胄的凌厉威严,须臾,继续道,“陈相还是认真看舞戏吧,这可是我特意寻来的,不同一般的唱戏,舞者台前用肢体表演故事,后台歌者、乐者恰到好处乐律相合,很是新奇。” “哈哈,好好,这人一老啊,话就多了,对了老臣给殿下带了参酒,久闻殿下爱酒。这酒醇而和,正适合观舞饮酌,来人,呈上来。” 下人将参酒倒于酒盏之中,裴曜尘看着酒液,眼底没了半分温度,心底清明,这参酒应是加了不少活血的药材,他后背伤口深,坐于此,已是勉力支撑,喝了这酒会血止不住,还会伤及根本。 “殿下,老臣敬您一杯,愿殿□□履康和。”陈相举起酒盏等候,牢牢盯着裴曜尘。 裴曜尘沉默良久,方伸出手去,指尖即将碰到酒盏之际,戏台上骤然传来一阵鼓声,将所有人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 只见舞戏演到仙姝即将落凡尘,与男主人公相见,戏台上烟霏四起,四个舞者拉动花球纱幔,花球缓缓打开,花瓣飘落。 看见那露出一半的身形,裴曜尘瞳孔骤然紧缩,起身打翻了酒盏,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慕云栀在花球半开时,一只左腿挽住本该用于下降的纱幔,脚蹬花球借力,朝着座位俯冲而下,身若游龙,机会只有一次,必须一击必杀,决绝,带着不计一切后果的死志。 花瓣和升腾的烟雾挡住了她的视线,待她看清坐在主桌的人时,已经来不及了,心脏像被捏住,浑身血液都冻结了。 “陈瑶……” 这五年来,她每每午夜惊醒,孤灯空对天明,为他流尽了一生的血泪,而这个人此时活生生的出现在了自己眼前。 视线相交的刹那,劈开了五年的风霜刀剑,猝不及防,痛彻心扉。 “抓刺客!护殿下!” 喊叫声惊醒了慕云栀,她本就不顾一切,没给自己留退路,此时已然收不住势。 两侧的护卫朝着慕云栀砍去,裴曜尘从怔忪之中回过神来,护卫的刀已至慕云栀身前,他直迎着慕云栀飞扑过去,挡住所有杀势。 说时迟那时快,慕云栀的匕首直刺入他的胸口,他死死抓住慕云栀的手,接住了她。 向今远高呼:“都住手。” 时间凝固,万籁俱静,天地希声。 那个死在大火之中,只能梦里短暂相会之人,能触碰,呼吸着,不是焦黑的尸体,不是冰冷的坟茔。 眉眼依旧,只是面色更冷冽、更沉敛,那双眼里涌动着和她别无二致的痛楚与爱意。 “你还活着。” “是。” “你是皇孙。” “是。” “你骗了我。” “……是。” 铺天盖地的委屈包裹住了她,肺腑生疼,连呼吸都难过。聪慧如她,刹那间便想通了所有,皇孙不能有流落青楼的污点,也不能有一个农家女……作恋人。 那个她最信任之人,那个叫她肝肠寸断之人,那个她命也不要,也要为之复仇的人,骗了她,弃了她。 那她这五年算什么呀! 这一刻她顿觉万物暗淡,没什么意思。眼里的光亮一寸一寸熄灭,只剩茫然与灰败,心里空了一大片。 裴曜尘缓缓松开握住她的那只手,伸出手指擦掉她脸颊的泪,才注意到手上沾了自己的血,脏了她的脸,他又拿袖子去擦。 “别哭,对不起。” 慕云栀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手还握着匕首插在他的胸膛,那源源不断流出的鲜血,烫穿了她的灵魂,她 颤抖着,微微睁大了眼,她无法承受眼前之人死于自己之手。 她慌张松开手,后退,裴曜尘反而急忙抓住了她:“死不了,不许离开我。” 他眼前发黑,目光牢牢锁住慕云栀,强撑着下令:“向今远,将所有人都赶出去,守好别院,任何人都别放进来。护好她,别让她离开。” “喏。”向今远道。 毫无征兆,裴曜尘跪倒在地,向前倒去,慕云栀下意识跟着跪地接住了他,裴曜尘靠在她怀中,二人相跪相拥。 意识沉入黑暗之际,他叫出了那个珍藏于心,反复咀嚼的名字:“云栀……” 慕云栀泪流满面,这一声击溃了她所有的防线,那些相处的点滴隔着岁月扑面而来…… 她想过千万次,他们相逢的场景,大都是在奈何桥边,可命运惯会戏弄人,她恨了五年的仇人,也是惦念了五年的人,她不知要如何安放这浓烈的情绪。周围的一切好似离她远去,耳边只余嗡嗡声。 向今远持刀护在两人身前:“所有人,即刻出府!” 护卫靠近官员们,推攘着。 有官员道:“大胆,我可是正四品……”话还未完,护卫的刀已经架在了他脖子上。 何邦屿隔着人群喊道:“慕云栀!”从她出现那刻,他就要上前,却被护卫拦住,不得靠近她。 慕云栀闻声抬头看过去,冲他摇摇头。裴曜尘手如铁箍,紧紧抓住她的手腕,此情形,她也走不掉了。 何邦屿拧着眉,厌憎地看向她怀中的裴曜尘,他未曾想明白,为何慕云栀会迟疑,难道是因为那张与陈遥相似的脸,皇孙又为何不躲不避。他被护卫推着往外走,喊道:“等我,我一定救你!” 陈相负手,微眯着眼看着眼前的场景,回首朝外走去,露出笑意,神色诡谲,对着手下吩咐:“天赐良机,叫梁世子带侍卫亲军马军司的人马来,皇孙遭刺杀,扈卫皇孙,缉拿凶徒。” 前几年,他也教鹰啄了眼,竟看岔了,以为一切都是周丹臣在运作,在替皇孙争权,皇孙不过是个无脑嗜杀的蠢货,不足为惧。 现下看来皇孙城府极深,是他在幕后运作,而周丹辰在台前表演。 无论他有多善于伪装,现下正是虚弱之际,当取他性命,以绝后患。 “慕云栀。”陈相念着刚听来的这名字,“叫人去查这女子是何来历。”说着出门而去。 谢砚承捂着头,眼前尽是重影,等他赶到观戏园时,已是一片混乱了:“小青梅,姓裴的。” 他步履欹斜,走到两人跟前,从怀中拿出药瓶,倒出一颗药喂到裴曜尘口中:“他的伤得赶快止血包扎,叫时太医来,这伤我可处理不了。” 谢砚承看着慕云栀叹了口气:“要不你们俩能凑一对呢,一言不合就揍人,也不叫人把话说完。” 慕云栀启了启唇:“谢大哥,他……” “裴曜尘确实不是个东西,你要他死的话,现下是最佳时机。” 慕云栀苦涩一笑:“你明知我下不去手。” “暂时死不了,不过太医得来快点了,我只是个半吊子。”谢砚承冷静地对着向今远道,“除了太医,得赶快叫人通知周叔带人马来,不然咱们可都得死在这里了。” 70. 各方较量 下人将一盆盆的血水从房内端出,泽兴别院的府医用止血药粉和纱布压住伤口,匕首还未拔出来。 慕云栀坐在床前,面色发白,目光微滞,裴曜尘的右手还牢牢抓住她。 “和世子的判断相同,此伤在左胸锁子骨下,云门穴附近,此处血脉交会,经络复杂,一招不慎,胳膊就保不住了,可若不尽快拔了匕首,殿下恐有性命之忧。”府医对着谢砚承说道。 听闻此言,慕云栀看着那没入胸口的匕首,呼吸乱了序,另一只手死死握住衣角。 “时太医以前是军医,最擅金创之术,匕首只有等他来拔。”视线从渗血的白布上收回,眸光微沉,“已过去一个时辰,报信的应到京城了,就不知是哪方人马先到。向今远别院有多少能用的人?” “回世子,共有侍卫三百人。”向今远道。 “好,安排这些人将各处的门守好。他今日安排看舞戏,本就是为了打消那些暗中的窥探,现下出了这样的事,那些奸佞之辈势必会趁此机会要他性命。”谢砚承沉着的分析者当下局势,有条不紊的气场漫开。 “属下领命。”向今远面有迟疑,纠结半晌还是对着慕云栀道,“慕姑娘,殿下这几年过得着实不易,您一直是他最在意之人,还请高抬贵手,一切等殿下醒来再说。”说完拱手作揖。 慕云栀目光扫过他,面色平平,骤然道:“我见过你,那年在花月楼你们在房里议事,你是那个冷面男子。” “是,慕姑娘好记性。” “原有如此多不对劲摆在我眼前,可我还是选择忽视。”是不是她再机灵一些,就不会让自己陷入这般可笑的境地,慕云栀露出自嘲的苦笑,垂下了头,“放心,我不会要他命的。” 谢砚承给向今远使眼色:“好了,快去布防。” 向今远拱手告退,出门而去。 谢砚承拿出扇子,使劲给自己扇风,恢复了那副不着调的贫舌模样:“这暖春时节,还是挺热的。” 慕云栀呆坐着,唇线平直绷紧,没有言语,一副神思不属的模样。 谢砚承看着这两人只觉头大,暗自腹诽自己这好友做的真不叫人事。 他叹口气:“小青梅,我去给你拿点吃的。” 他刚要出门,就有侍卫匆忙跑来,差点撞上。 “哎哟,你莽莽撞撞的干嘛呢,吓我一跳” 侍卫急报:“禀报世子,梁王世子和马军司都虞候带着侍卫亲军马军司的人马来了,说要保护皇孙,搜捕凶逆。” “来了多少人?” “一千人。” 啪的一声,扇子合了起来,面上带上些许凝重,骂骂咧咧:“这帮孙子来的还真快,你先下去。” 转身走到床前,向着慕云栀道,“小青梅,外面的人来者不善,我先去我先去应付一二,时机不对,你就带走曜尘从墙后的暗道,逃往丰瑞园林的出口。” 慕云栀嘴唇动了动,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眼里有种什么都不想要了,近乎荒诞的平静:“既是我惹出的祸事,便将我交出去吧。” “我今日就是命丧于此,也不可能将你交出去,再者,哪能怨你,迟早会有这么一天。”谢砚承这几句话说得恳至又认真,“曜尘是疯狗,而你是套在他脖间的绳索,许多人的身家性命系于他身,他也是大昭期盼已久的圣明君主,你们都不能有事。” “我知你心中怨恨,可我所能托付的只有你了,你想给他戳几个窟窿都行,只需留一条命即可。”说完不待慕云栀反应,他便大步流星出门而去。 慕云栀看着床上之人,从被他握紧的手感受到了他逐渐流失的体温,心还是不可抑制的抽痛了一下,垂首轻靠在了他们相连的手上,嗓音嘶哑:“活下来吧。” —— 泽兴别院大门口。 梁世子身骑高马,身着紫色交领锦袍,眉眼英气,可那双眼却藏不住一点心思。他喊道:“里面的人,本世子来了还不将门打开。” “裴既望,嚷嚷什么呢,皇孙说了不见客,你带着你的人,还不快滚。”谢砚承双手叉腰,气沉丹田,大声回道。 裴既望一脸志在必得:“听闻我那好贤侄遇刺,我便紧赶慢赶而来,就是为了缉拿贼人,扈卫皇孙。” 谢砚承在里面低声“呸”了一声,说的如此冠冕堂皇,谁不知他是要趁裴曜尘病要他命。 在裴曜尘未归京前,裴既望作为皇上幼弟——梁王的儿子,是最有希望继承大统之人。可偏偏裴曜尘回来了,裴既望即将到手的太子位就动了动。 “哪有什么刺杀,那就是小两口玩闹而已,裴既望别小题大做了。” 裴既望道:“全京城谁不知我那贤侄不近女色,你编借口也不知道编个像样的。” 谢砚承扇着扇子慢悠悠道:“这我就得跟你好好说道说道了。他们两人呀早就山盟海誓,但一个以为对方去世了,一个千里寻夫……”一边编着故事,一边拖延时间。 向今远则安排人手堵门,其余人则执弓弩、刀剑,沿墙排开。 门口不远处的马车上,陈相见裴既望还不攻门,气急:“这个蠢货,来人,去告诉梁世子别被谢砚承牵着走,赶紧攻进去。” 裴既望得提醒后,脸色并不好看:“鲁虞候,叫你的人攻进去,找到裴曜尘。” “喏。”鲁虞候下令,“保护皇孙,杀刺客!” 侍卫亲军马军司的人马得令后立即开攻,有砍树来撞门,有搭人梯翻墙。 门内侍卫死死抵门,面露青筋。墙头上,外面之人甫一露头,立即被射杀。 谢砚承愤愤出声:“糊弄不过去了,裴既望那狗脑子怎么突然开智了。” 向今远将谢砚承拉至身后:“世子您还是先走吧。” “我好歹是个荣国公世子,关键时候还能再拖一拖。” 到底人数悬殊,很快门就被撞开,马军司的人从墙上翻了进来。 “杀!” 利刃相击,血肉飞溅。 “谁先找到裴曜尘,赏金百两。”裴既望甫一踏进院子,在角落躲着的谢砚承立马跳了出来,挡在他面前。 谢砚承一手举着刀对着他:“裴既望,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什么心思,谋杀皇孙,你以为陛下得知后还会传位于你吗?” 裴既望一脸傲然,仿若太子之位尽在囊中:“皇上病重,陈相是我的人,我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谢砚承忍住没翻白眼,真不想承认他们的对手是这种嘴上没把门,脑子不好使之人,真是拉低他的档次:“谋杀皇孙,得位不正,你以为你的位置能坐安稳?” 裴既望恶狠狠看着他:“你这张嘴确实挺坏事儿的,那我先杀了你。” “你可想清楚了,荣国公府还有京营旧部,在民间素有威望,加之我府与不少宗亲、官员有姻亲关系,你若杀了我,你就更坐不稳这太子之位了。”谢砚承不退不避,尽力拖延。 裴既望拿不定主意,吩咐手下人去问陈相,陈相回他先讲此人抓起来。 “来人,拿下谢世子。” 谢砚承举刀也举累了,立即扔下刀,双手作投降状:“我投降,你们轻点。”能不死就先不死嘛,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向今远身上受了不少伤,呼吸粗重,剩下的侍卫边打边退,已是勉力支撑。 骤然,一支箭矢射穿了裴既望的发冠,玉冠应声而碎,裴既望发丝披散。下一刻,一匹马载着两人直接冲进了院子。 裴既望为躲开马匹,往旁边扑倒在地,形容狼狈。 马上为首之人左脸一道疤,面容刚毅,身穿紫色窄袖武袍,正是周丹臣,声出如钟:“都住手!” 他带来的身着兵甲的禁军一涌而进,局势瞬间逆转。周丹臣将坐于身后的时太医从马背上扯下去。 时太医一个趔趄,指着他的鼻子骂:“姓周的,你还是跟以前行军打仗时一个样,莽夫!我是大夫,金贵着呢!” 周丹臣挖挖耳朵:“行了,你这爱骂人的性子也跟以前差不多,快去救治皇孙殿下。” 谢砚承推开押着他的马军司的 人:“起开吧你们。”朝着时太医跑去,边跑还边朝着向今远喊道,“向今远别打了,来护着时太医去找裴曜尘!” 向今远闻言,解决掉眼前之人后,疾步到两人跟前,护着谢砚承两人开跑。 “慢点慢点,我一把老骨头了!”时太医喊道。 裴既望愤怒的指着周丹臣:“你大胆,竟敢以下犯上!” 周丹臣眸光赫赫,杀气溢出,长枪直指裴既望咽喉:“世子,您带着马军司的人擅闯泽兴别院,杀侍卫,意图谋害皇孙殿下,是要造反吗?” 久经战阵的威仪一时将裴既望震慑住,此时,陈相不紧不慢的走进来:“殿帅,此言差矣,世子是为护卫皇孙而来。而你,无召出京,擅调禁军,要造反的人怕是你才对。”陈相眼睛微眯,心忖,已经叫盛京的人阻拦,怎么还是让周丹辰如此快的赶了过来。 裴既望一下子找到了主心骨,立即附和道:“对对对,我可是来抓刺客的。大胆周丹臣,我看你莫不是与刺客勾结,这个殿前都指挥使的位置怕是不想要了。” 周丹臣丝毫不慌:“传陛下口谕,泽兴皇庄护卫之事悉数交于我统辖,敢有擅闯者,杀无赦!” 陈相拧着眉,眼珠转了一下:“陛下已病了多时了,你胆敢假传圣谕。” “是否假传圣谕,你进宫后便知,对了,陛下还让你早些回去,等着听你讲讲最近政务。”周丹臣道。 陈相摩挲着手指,皇上这病好的也真是时候,他病着的这些时日,全权由周丹臣护卫,他伸出去的手都被除了,消息没能传出来,所以他才将主意打在了皇孙身上,即便周丹臣再能谋划,没有了皇孙,他也什么也争不上。 本不想如此大动干戈,谁料那个女刺客给了如此时机,现下看来,这局他们是输了,不过也不算全无收获,至少知道了皇孙是在扮猪吃老虎。 “好了,既如此,世子也是关心则乱,鲁虞候将马军司撤出,回城。”陈相不急不缓的吩咐,说完转身往外走。 “陈相,这事还没完,总得有人为这些死去的人负责。”周丹臣看着他的背影道。 陈相向后挥挥手,无所谓的笑了笑,有恃无恐。 周丹臣握紧了长枪,他深知,陈相和裴既望身后的世家门阀势力盘根错节,皇上也受他们掣肘,此事最大可能也只是推一个人出来认罪,以安民意。 此时,又有一小队人马驶来,是何邦屿带着外祖乐敬文前来。 乐敬文下马看见陈相,拱手作揖:“陈相,您还没走呀,陛下醒来正急着见您呢。” 陈相饶有兴致的看着这祖孙二人:“乐郎中,我竟不知你和皇孙殿下关系走得如此近,你不是一向持守中立吗?” 乐敬文依旧上带着得体的笑容:“我这外孙先前吓坏了,我们只是来探望探望殿下。” 陈相骤然朝着何邦屿道:“我先前听你叫了那刺客的名字,你们可是相识?” “下官当时人多眼杂,认错了。”何邦屿垂首道。 “哦,是吗?好了,我就先回了,不过你们来晚了,现下怕是探望不了皇孙殿下了。”说完就上了马车,靠在车壁,心忖,这女刺客谢砚承要护着,何邦屿也认识,这里面看来还值得深挖一二。 何邦屿朝着别院冲进去,却被禁军拦住,他朝着周丹臣喊:“殿帅,那个女娘怎样了?” 周丹臣定眼一瞧,是从安宁县来的那小子,三年前得中状元:“栀姐儿没事,你们都回吧。” 乍听此言,何邦屿脸上惊疑不定:“……你们认识。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就不是你能打听的了,我只能告诉你栀姐儿在这儿很安全。好了乐郎中,将你外孙带回去。”周丹臣道。 何邦屿被禁军拦住还在不住往前扑:“我要见她!” 乐敬文上前来拍拍他的肩:“邦屿,慕姑娘无性命之忧,现下这个局面已不是我们所能掌控的了。”刺杀皇孙还能被保护起来,慕云栀必定和皇孙有段过往。 何邦屿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大门关上。 71. 唯余失望 晚来风急,夜雨敲落一地杏花,雨落在瓦筒上,发出叮当之声。室内清寂,紫檀嵌玉宫灯漫出暖黄色的烛光。 裴曜尘胸口的匕首已拔出,呼吸平畅,只是睡得似乎并不安稳,眉心蹙着。 慕云栀坐在床沿垂首看着手中的匕首,先前治疗时,几人配合着强行掰开了裴曜尘抓着她的手,治疗结束后,裴曜尘曾短暂醒来,意识不清的挣扎,前胸后背的伤口再次裂开,直到再次握住她的手方消停。 此刻屋内,只余他们二人,慕云栀侧头看向裴曜尘,缓缓伸出手去触碰他脖间,感受到有力跳动着的脉搏,温凉的肌肤,这一切都在告诉她,他是活着的。 她曾在无数个长夜对影枯坐,将他们相处的点滴拿出来反复回味,悔恨为何不早早察觉自己的心意,叫他带着遗憾离开。对杀他之人恨入骨髓,为他复仇便是自己活着的寄托。 如今方知没有凶手,没有仇人,一切都是他的欺骗,他所念之人与要复仇之人竟是同一人。那些没日没夜的淬炼,为了他不惜性命,飞蛾扑火刺杀皇孙,原来一切都是一场荒唐的笑话。 她失望极了,恨极了眼前之人处心积虑设下骗局,将她弃之不顾,可心底有处角落却在万般庆幸他还活着…… 两种情绪疯狂拉扯,搅得她几近崩溃,想要逃离。 慕云栀深深呼出一口气,手扶额头,骤然睁大眼睛,她感觉到那只握着自己的手动了动。 裴曜尘缓缓睁开眼,初时还有些迷茫,当视线触及床边那个单薄的身影骤然凝住。 “醒了。”她喃喃出声,冰冷疏远,“醒了就赶快放开我的手。” 裴曜尘放开了手,看见她手腕的红痕,嗓音沙哑:“我弄疼你了。” 慕云栀举着手腕,低低嗤笑一声:“这又算得了什么?比不上万分之一的心痛。” 裴曜尘艰难坐起身,伸出手想要触碰那缕白发,慕云栀微微偏头躲开,没有及时涂抹发粉,这缕白发便没了遮掩。 他蜷缩手指,收回,看向她时,眼中痛意翻涌,从前那个□□灵动的女娘,何时这般黯淡憔悴,再不复从前那般顾盼生辉。 “头发……怎么白了?” 慕云栀眼中空茫茫一片,只剩无尽的悲凉:“在你死后,悲痛过度,就生出来了,是不是很可笑,被你耍得团团转。” 裴曜尘胸口急剧起伏,仿若万针穿心,痛得无无以复加,他未料到,他那个从小爱护的女孩会为他做到此。 “对不起,我以为你过些时日便会释怀,我错了……” “皇孙殿下怎会错,是民女不知天高地厚,不识进退,为一个莫须有的仇,蹉跎五年,已遭报应。”慕云栀喉咙像被锁住,尾音微微发颤。 字字诛心,裴曜尘低垂着头,紧紧抓着胸口,呼吸急促。 眼泪无意识地落下,慕云栀伸手抹去,露出一个浅淡的苦笑,心忖,真难看呀慕云栀,在一个欺骗你的人跟前,还如此脆弱。 “我还是想向皇孙殿下讨一句,为什么骗我?” “当年追杀不断,只有死遁方能掩去从前身份回京。”裴曜尘额角沁出冷汗,发丝垂落,眼中悔意弥漫,“我以为为你备好所需,你会在安宁县生活得安稳。” 慕云栀面无表情:“原来我不过是皇孙殿下落魄时捡到的一个玩意儿,可随意摆布。那你便不该留下婚服,还自绣什么盖头,叫我放不下。若不是那点要为你复仇的恨意支撑,说不定我已化作荒丘尘土。” 裴曜尘骤然抬头,面上浮现无措:“……对不起,是我太自以为是……” 慕云栀心口涌出浓浓的疲惫,只想走得远远的,她朝着门口走了几步,声音平静得惊人:“我们之间便到此为止吧,那一刀就算两清了,以后山高水远,永不相见。” 她打开门,夜雨裹着凉风扑了她一脸,原来心死了,还是会疼的,爱哪能那么容易割舍,他早已成自己的性命之半。 裴曜尘知她说一不二,他快要弄丢那个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女娘了,巨大的恐慌笼住了他。 他从床上翻下,伤口崩裂,血浸透白色里衣,急呼:“来人,不许她离开!” 向今远伸手拦住她:“对不住了,慕姑娘,请留下。” 慕云栀不可置信地回头看裴曜尘:“你要做什么?” “云栀,刺杀皇孙是重罪,你不可能全身而退,只有在我身边,我才能保护你。”裴曜尘撑着地面,努力起身。 “我本就计划死在昨日,无所谓了。”慕云栀肩背颓然垂落,浑身气力如同消散了一般。 裴曜尘脚步虚浮,走得摇摇晃晃,他自小在花月楼避祸,见惯了爱的刻骨铭心,却因为这样的那样的原因分崩离析,爱太脆弱了。 可恨不一样,他与恨意自幼相伴,实在太清楚,恨能让人在绝境中浴火重生,能将两个人绑在一起,至死方休。 裴曜尘在这波诡云谲的京城中,被恨意、算计、杀戮包围,早就变得更加冷血偏执。 既然爱留不住你,那便试试恨吧。 压下喉咙涌上的血腥气,他启唇,眼中尽是疯意:“你不想知道花月楼四十二人是怎么死的吗?” 慕云栀呼吸不畅,她一直在回避这个问题,也到了不得不面对的时刻,抬眸看向他:“柳姨他们是……你杀的吗?” “是。” “你会下地狱的。” “嗯,我知道。” 慕云栀眼中最后那点温度消失殆尽,看他如同地狱爬出的恶鬼。 裴曜尘终于走到了她身侧,抬手将她牢牢揽进怀中,声音冷酷如霜:“留在我身边,看着我下地狱。云栀,恨吧,你恨我一辈子,就当你记了我一辈子。” “你怎么这么冷血?” “这就是我的本来面目,以前藏起来了,没叫你看见。” “你对我好残忍……”慕云栀嗓音破碎,浑身颤抖,闭上眼,眼泪无力落下。 “对不起。”他已选错一次,再也不可能放她离开自己身边。 春雷轰鸣,电光乍亮,照亮两张同样惨白,痛苦万分的脸。 一场寂寞凭谁诉。算前言、总轻负。 —— 慕云栀被安排在了栀芙园的小楼,四周甲胄把守,蚊虫难进。 小楼前有一汪净池,池周石岸,怪石错落,池上有一道木拱桥连通小楼,细雨蒙蒙,水纹漾开。 二楼格窗半启,慕云栀坐在窗前看向窗外,那株木芙蓉长出绿芽,郁郁葱葱。距离那夜,已过 去了好几日,裴曜尘伤口崩裂,自己则被关在这方小院,他没来找她,正好她也不想看见他。 可裴曜尘还是来了,慕云栀见他站在木桥上,抬头看上来,立即错开视线,关上了窗。 裴曜尘上楼后抬手屏退了下人,从食盒中将菜肴一碟一碟地端了出来摆好。 “我听闻你这几日吃得甚少,这都是你以前爱吃的。” 慕云栀淡淡扫了一眼,桌面有胭脂鹅脯、糟银鱼、糖蒸酥酪、枣泥山药糕、香酥鸭、芸豆猪蹄汤,确是五年前的她爱吃的,可是如今她对着佳肴珍馐已无半分胃口了。 "放我走,把我囚着,也只会是相看两相厌罢了。" 裴曜尘仿若没听到一般,伸出手盛一碗汤放在她面前:“好好吃饭,你太瘦了。” 慕云栀脸上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目光直直落在他面上:“皇孙殿下,你这般心狠手辣的人,现在故作深情给谁看?” 裴曜尘喉结轻轻滚了一圈,坐了下来:“我原名裴曜尘,你以后可直唤我名。” 慕云栀扯出一抹极淡的嘲讽笑意:“曜尘,陈遥,字怀定,我要是没被仇恨遮了眼,多想一下就会发现蹊跷,倒过来的名,相同的字,怎会有如此巧合之事。” “你……为何会来京向皇孙复仇?”裴曜尘犹疑地问出了这个困扰他几日的问题。 “在一具尸体怀里找到了前太子的玉玦。”慕云栀从怀中拿出一块烧黑、带裂痕的双龙首玉玦,放在桌面。 裴曜尘表情空白一瞬,原来如此,是左难敌带在身上,尸体又留在了花月楼,所以阴差阳错叫她误会了去。机关算尽,不如命运轻描淡写的一笔,他嘴角浮起一抹自嘲的笑。 他端起汤碗,举起勺递到她嘴边,慕云栀伸手打翻汤碗,汤汁溅了他一身。 裴曜尘看着那双眼睛里面只有漠然,明明那双眼睛以前满是他:“来人,打水。” 下人端来一盆温水,裴曜尘捉住慕云栀的手,想要为她洗去溅上的汤汁,慕云栀使劲往回缩手。 他哑着声音道:“乖,别动了,我伤口疼。” 慕云栀唇角抿成一条线,眼不见为净,看向了别处。 裴曜尘轻轻地将水浇在她的手上,她原本的手指干净修长,如今却遍布老茧和伤口,透过这双手和那形销骨立的身躯,可以想象她这五年为了学武复仇吃尽了多少苦头。 叫她从一个良善无垢的女孩,双手沾满鲜血,她的明媚已被风霜和痛楚碾碎。 裴曜尘忍住心脏骤然紧缩带来的难受,轻柔地替她擦净手。 慕云栀立即收回手,语气冰凉:“别表现的你有多疼惜我,我们之间横贯着五年欺骗,四十二条人命,再也回不去了。” “除非我死,否则你就永远待在我的身边。” “你永远这样自以为是,你以为我不敢杀你吗?!” “这条命,你随时想取都可。” 慕云栀浑身漫上窒息感,他们究竟为何要这样痛苦的纠缠,放过彼此不好吗? 裴曜尘看着她脆弱的模样,想如从前一般将她揽入怀中安慰,可她的痛苦是自己带来的,最终蜷了蜷手指,在袖中握紧:“昨日有两个人擅闯入府,说是认识你。来人,将人带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