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乱终弃高岭之花以后》 1、第1章 宋玉书半夜被惊醒,迷迷瞪瞪地撑起眼皮。 一条黑影立在床头,像来索命的鬼。 他瞌睡虫飞了个精光,“噌”地坐起身,寒毛直竖:“你你你谁啊?为什么会出现在我房里?!” 夜色漆黑如墨,依稀只能看见一团模糊的轮廓,衣摆轻扫在地面,沙沙作响。 “还、还敢过来?!你你你知道我兄弟是谁吗?未来的寒光第一剑!刚跟我拜过把子!就在隔壁!我屋里一丁点动静,他都能听得一清二楚!一只苍蝇飞进来,他都能隔着墙大卸八块!总之、总之……” 说着说着,他意识到一件极为恐怖的事。 他在这扯着嗓子喊了半天,为何一墙之隔的姬道友到现在还没出现? “总之什么?” 叮叮当当的铃铛声靠近了。 宋玉书像在梦里一脚踩空,失重感劈头盖脸袭来,眼皮打架,忙掐了自己一把:“……总之,你会死得很惨!” 他隐隐约约猜到,这人使了某种邪门歪道的妖术,提前将姬道友引开,否则根本不会有机会大摇大摆出现在自己眼前。 幸好,还有那东西在。 他心脏跳到了嗓子眼,大气也不敢出,被子里的手悄然探入腰间,将那抹冰凉紧紧攥在手心。 ——一枚黑金剑令。 巴掌大小,冷若寒冰,轻轻一捏便碎。 宋玉书手指用力,手心令牌无声裂为两半,闭上眼等待剑气呼啸。 …… 死水一片。 “省点力气吧。”黑影哂笑:“你要喊的人,已经来不了了。” 宋玉书难以置信,惊恐地发现不止是风声,笼罩在屋外的剑阵法光亦不知所踪,夜色黑得可怕,仿佛饕餮一口将这片天地吞入腹中,连声虫鸣蛙叫都听不到。 真正意义上的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 “救命啊啊啊——!!!” 他魂飞魄散,一个鲤鱼打挺,掀开被子扑向窗口,却忘了自己右腿以及左手骨折,正以木板绷带固定着,动弹不得,惊惶之下,整个人脸朝地摔下床,狼狈不已。 黑影从宽斗篷下伸出一只苍白的手,轻描淡写向后一提。 床帐无声粉碎。 甚至看不清是怎样锋利的武器在眨眼之间割裂了柔韧的纱,只能听见一声极为微弱的蜂鸣。 宋玉书整个人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道向后扯去,狠狠撞在墙上,一根冰凉的线几乎同时束紧了脖子,细得堪比头发,锋利度却不亚于削铁如泥的钢丝,深深割破血肉,勒入筋骨。 他双目充血,慌不择路之下,直接用手扒拉,十指顿时鲜血淋漓,皮开肉绽。 “救……” 他蹬着腿,拼命瞪大眼,也看不清到底是何物锁住咽喉,更无从挣脱束缚。 月光斜斜照入窗户,一瞬间,他看见黑影袖口里延伸出无数密密匝匝的红线,好似人体血脉,细如蚕丝,利若薄刃,肉眼不可分辨,撞上去却能当场血溅三尺。 这般法器,闻所未闻。 “你、你到底是……谁?” “才过了一日,宋公子已经不认识我了吗?” 难道是……他们? 宋玉书脸色煞白,淡忘不久的恐惧重又浮上心头。 白帝城铁夫人寿诞在即,宋玉书为讨母亲欢心,对内宣称闭关静养,暗里偷偷摸摸出了城,赶往千里之外的雾隐岛,摘取百年一遇的龙血莲。 母亲缠绵病榻已久,龙血莲又有延年益寿之效,多少修士一掷千金而不得。 自古仙草灵花,天生地育于龙潭虎穴,此行凶险,又考虑到自己那身聊胜于无的三脚猫功夫,故而带足符箓法宝、仆从亲信,全副武装。 本以为万无一失,熟料一场海难令仆从全军覆没,自己死里求生游到岸边,又在雾隐岛十里之外,骤然遭遇伏击。 埋伏者区区三人而已,皆训练有素,清一色黑袍蔽身,面具遮脸,看不出底细,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对方乃魔道修士,且极有可能是隶属于魔道第一大派堕月山的暗榜杀手。 暗榜非榜,而是堕月山门下最见不得光的分坛,总共百名弟子,无手足师徒之称,单凭实力强弱排名,强者居首,弱者淘汰。 一批接着一批地换血,如野火烧不尽的荒草,一茬接着一茬地烧,死了一个,便有下一个顶替上来。 神出鬼没,除之不尽,扰得仙道盟很是头疼。 近年来已经刺杀了各宗各派无数初露头角的年轻弟子,不乏高层长老、世家之主,其中最骇人听闻的,便是十五年前医道圣地药王谷,门下弟子误救魔道细作,险些连累宗派满门覆灭一事。 宋玉书这时才醒悟过来,自己好歹是名义上的白帝城宋氏家主,脑袋还是值几两钱的。 宋氏乃阵法世家,宋玉书却是好竹出歹笋,独步天下的宋氏独门符箓,在他手里跟张废纸没两样。若非当年那几位跟着已故父亲打下宋氏基业的家族长老挺身而出,以性命力保,恐怕这家主之位,远轮不到他来坐,早已成为旁支子弟的囊中之物。 仆从亲信殒命茫茫大海,他只得硬着头皮亲身上阵,符箓法宝砸了个干净,三名暗榜杀手也只是破了点皮。 宋玉书万念俱灰,差点以为小命就要交代在这片荒郊野岭。 幸而彼时,寒光剑派的首席弟子姬清寒御剑而过,一剑如流星天降,扭转死局。三名魔修死伤其二,剩下一人见况不对,使了个传送阵逃之夭夭。 仙道盟三宗十城守望相助,宋玉书打小逝世的父亲同剑门当今掌教乃过命之交,姬清寒自然没丢下他不管,连夜赶往附近小镇,求医救治。 两人运气不错,寻得一家医馆。 医馆主人驾鹤仙去,留下小学徒继承衣钵。少女眉目稚气未脱,医术还有些生疏,算不上炉火纯青,好在宋玉书只受了些皮肉伤,服些固本培元的丹药,静养两日便可。 他死里逃生,不敢在外逗留,决定养好伤便老老实实赶回白帝城。 岂料今夜变故突生,那魔道刺客卷土重来,悄无声息地越过重重剑阵禁制,直取他项上人头。 果然……还是逃不了一死吗? “救……”宋玉书瞳孔涣散,视野内那道黑影如一滴晕开的墨,越来越模糊,意识也越来越昏晦,“……命。” 锵—— 一声鹤唳般清越的剑鸣。 雪亮的剑光如流星直射,裹挟万钧之势,破窗而入。 屋内那四面古色古香的碧纱窗“砰”地碎为齑粉,石青色的葛纱碎片夹杂浅褐色的木屑,在月光中四下翻飞。 黑影措手不及,生生受了这一击,整个人震飞出去,狠狠撞上对面一堵墙壁,又颓然滑坐下来,墙面拖出一长条触目惊心的血痕,像蘸饱红墨的狼毫重重竖下的一笔。 随剑光电射而入的人影,逆着森寒的月光,御剑而立。 剑花一挑,猝然几声尖锐的裂帛声,纵横在半空中的丝线根根断裂。 脖子上铁箍似的束缚登时一松,宋玉书总算能喘口气,大喜过望:“姬道友——” 不等他说完,跌坐在墙角的黑影摇摇晃晃地起身,宽袖一挥,漫天尖锥如一片滂沱雨幕,激射向他面门,闪闪银芒中夹杂点点乌紫。 是带毒的乌金铎! 宋玉书脸唰地煞白,哀嚎道:“姬道友救我!!” 一轮电蓝色的剑阵如砰然绽开的伞面,漫天滂沱暴雨般的尖锥叮叮当当全部弹飞出去,四下溅射,房梁、墙壁与门窗布满坑坑洼洼的洞眼,大雾弥漫。 不对,怎么会有雾? 宋玉书下意识望向墙角,一缕黑烟袅袅升起,原地杳无人影。 “姬道友,”他指着那个方向,结结巴巴道:“那刺客,好、好像逃了!” 满屋飞驰的剑影,“嗖”地一声归入剑鞘之中。 屋内多出一道人影,缓步走到窗边,背后一抹剑光,比雪色更冷、比月色更亮。 一滴血沿剑刃滴落,他抬手接住了。 * 屋内黑沉沉的没有点灯。 皱巴巴的亵衣堆叠在脚边,团团血迹晕染,黑暗里如同一朵枯萎的山茶花,散发出阵阵糜烂的腥香。 “哐当——” 沾满鲜血的手一把撑住乌木案台,铜镜翻转,浊黄的镜面映出一截尖润的下巴,颈部鲜血喷洒,肩膀皮开肉绽,伤口还很新鲜,从肩头至蝶骨,长长一道,切割了半边躯体。 苏稚水顶着满头冷汗,将止血药一股脑儿倾洒在肩头。 药粉渍入血肉,撕心裂肺的剧痛自伤口烧向四肢百骸。 她牙关紧咬,以最快的速度处理好剑伤,重新把芥子袋上了道禁制,又仔仔细细拭去手指上每一滴细小的血珠,连同地上的血衣一道焚为灰烬。 做完这一切,她精疲力尽地背靠着墙面滑坐在地,头埋进膝盖,长舒一口气。 笃、笃。 骤然响起的敲门声让这口气又卡在喉咙里。 该来的总会来。 她坐在地上,久久不动,待敲门声响到第六下,才起身挪腾到门边,像是深眠中被吵醒,拖拉着语调,“唔……谁在外面?” “是我。” 门外响起一道少年声音,如三尺青锋划破碎冰,清冽不失锋芒,“苏姑娘,深夜叨扰。” “原来是姬公子,这么晚找我,有什么急事吗?”肩头剑伤不断作痛,苏稚水搭着门栓的手指甲抠进木头里,若无其事。 “方才有刺客闯破剑阵,入屋行刺,你可有受伤?”话是表关切之语,经他之口却有如例行公事,每个字都严丝合缝地扣准原意,半点不出格。 “刺客?!”苏稚水惊呼:“天哪!什么时候???” “苏姑娘,你冷静。”门外有麻雀被惊飞的振翅声,而后是少年冷淡而沉稳的声线。 苏稚水能想象出他方才轻轻皱了一下眉,即便不耐烦也要保持良好的教养,“那刺客在半刻之前,负伤而逃。” “噢……”她拍拍胸口,高亢的语调急转而下:“真是虚惊一场。” “别院距离此地只一墙之隔,你没听到任何动静?” “抱歉,我睡得太沉了,只在前半夜听到一些野猫的叫声,其余模模糊糊,分辨不清,像是风声。” 门外又陷入沉寂。 起风了,木叶扑簌簌地响,苏稚水在门后屏息凝神等了许久,试探着问:“姬公子,你走了吗?” “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他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姬公子请说。” 他语气发寒,一字一句,“苏姑娘,事关重大,你为何不开门?” 2、第2章 隔着薄薄的门板,这声质问仿佛近在耳畔。 苏稚水心立刻悬起来。 方才在屋内处理过伤口,即便血衣烧成灰烬,血迹也一滴不剩,可剑修耳聪目明,对于细枝末节观察入微,难保不会节外生枝。 “怎么?”迟迟得不到回应,他又追问一句。 “……我醒得匆忙,衣衫不整,不大便出门。”苏稚水咳嗽一声,哑着嗓子:“望姬公子见谅。” 门外古井无波:“我等你十息。” “……” 他已经开始怀疑了,再继续推诿下去,反而不打自招。 苏稚水肚里叹口气:“明白了,请先容我换身衣裳。” 她回里屋披了件外袍,手搭上门把时微微一顿,回头扫视一圈,确保没有疏漏,才轻轻推开门。 恰值云破月出,光影流转,一名少年身背三尺寒剑,伫立在门口的白梅树下。 他一袭劲装,窄袖束腕,衣襟、袖缘以星点碎金烫印剑纹,如黑暗中的夜光蝶翅膀上,那游丝般纤细的金蓝色纹路。 一头乌发用月白丝带在脑后绑了个高马尾,像个小小的棱角,亦是浑身上下最凌厉的一笔,未被世事磨平的少年锐气倾泻而出,如鞘中利剑,锋芒毕露。 尤其一双眼眸乌黑清亮,似烟笼寒水、月照白霜,目光淡淡扫过,如惊鸿掠影,流露出一种漫不经心的冷漠和与生俱来的高傲。 乍看之下,像个轻剑快马闯荡江湖的贵公子。 可苏稚水再清楚不过,若肤浅地以貌取人,只会比那两个倒霉同门死得还惨。 客观而论,她对姬清寒此人,知之甚少。 身为剑门引以为傲的首席弟子、精心培养的下一任掌门人,他鲜少抛头露面,常年待在寒山雪峰,一心一意钻研剑道,深居简出,偶尔出席宴会,也只是端端正正地背着剑,不苟言笑。 哪怕是消息最为灵通、耳目最为繁多的暗榜,也搜刮不到他任何秽闻陋习。 师姐曾说过,越是恪守清规戒律之人,越是小心眼,因为你永远不知道自己哪里得罪了他,浑身都是逆鳞。 若非迫不得已,苏稚水定对他敬而远之。 “姬公子,劳烦你特意赶来护我周全。” 她腼腆地笑起来,反手轻轻掩上门,一袭白纱裙透着光,深深浅浅勾勒出窈窕身段。 姬清寒扫她一眼,又收回目光,慢慢重复了一遍,“护你周全?” “你深夜造访,难道不是挂念我的安危?” 姬清寒面无表情:“你误会了,我来是为了搜查线索。请你移步。” 他侧过一步,走上台阶,苏稚水跟着移了半步,整个人严严实实挡在门口。 因常年习武,他浑身轮廓线条清晰硬朗,镶嵌硬质金属的革带扣着一段劲窄的腰,蕴满剑修独有的爆发力。 苏稚水笼在高挑挺拔的阴影里,裙袂轻轻拂过长靴,像迢迢月光淌过冷铁。 他脚步停滞在原地,目光冷厉起来。 “姬公子,你先别急呀。”她不慌不忙地笑:“先把脚抬一抬行吗?你踩着我裙子了。” 姬清寒视线下移,靴子踩住纱裙一角,拉得笔直,她出来得匆忙,脚下只跻了双木屐,一节足踝伶仃洁白,像老木头里颤巍巍支棱出一朵米粒细小的花苞。 他退后半步,脸色沉沉。 苏稚水提起裙角,眉眼弯弯地侧身:“姬公子请进。” 屋舍小巧,一眼便能尽览全局,姬清寒站在门口没动,目光凌空越过她头顶,落在三丈开外的乌木妆台上。 那里正对门口摆着一面菱花铜镜。 案台毗邻直棂窗,幽冷的月光穿透窗纱,光滑的镜面反射出一片耀目的银光。 苏稚水眯了下眼,陡然意识到,方才为了看清伤口位置,沾血的手指曾触碰过这面铜镜。 ……莫非发现了什么端倪? 月影流转,铜镜折射的光在屋梁上形成一块圆斑,好似这屋子凭空生出一只眼,暗中窥伺。 “苏姑娘,你很紧张?” 她缩在袖口里的手指猛地收紧,扭头才发现,姬清寒紧盯着铜镜的黑眸不知何时锁定在自己身上。 他眼皮很薄,色质冷白,睫毛又直又黑,剑刃一般锋利,仿佛随意一瞥便能刺透灵魂。眼尾深邃,拉出一沟浅浅的影,凉薄的天光透过睫羽,投下的影子里有着天之骄子与生俱来的傲慢。 天下风月,都入不了眼。 苏稚水怔了怔。 诈她? 掌心沁出的湿汗在夜风的吹拂下冰凉一片,也让她飞速运转快起火星子的大脑冷静了一点。 “刺客夜袭这种事,放在谁身上都会很害怕吧,更何况,我睡觉的屋子还可能被动了手脚。”她拍了拍胸口:“幸好有姬公子在身边,让人很有安全感。” 她柔声细语,一双秋水明眸在夜色里盈盈闪动,专注地凝视着他。 姬清寒垂眸错开了视线。 “话说回来,姬公子方才一直看着那面镜子,是有哪里不对劲吗?”她歪了歪头:“站在门口太远了,不如进去仔细看?” 姬清寒道:“不必。” 他似乎不大愿意涉足自己的屋子。 虽然不明缘由,但这总归对自己有利无弊。 苏稚水忐忑不安地等了会儿,没有听到任何非难,稍稍松口气,“既然没问题,那我就先回屋……” “慢着。”他一把扣住门。 苏稚水僵硬道:“姬公子还有何事?” “宋道友受了伤,可否前去看一眼他的伤势?” 原来是为了这个。 “宋公子受伤了?”她忧心忡忡地瞪大眼:“伤得严重吗?” “小伤。” 奔着断头去的,这叫小伤? “等我一会儿,马上就来。” 她作势关门,姬清寒扣着门的手纹丝不动,眼底漫出机警:“现在有何不便?” “事发突然,我顾不上整理仪表,外面又那么冷——”苏稚水应景地打了个喷嚏,揉着鼻尖羞赧道:“总得让我去换一身厚点的衣服,才能出门吧?” 从开门之时起,姬清寒视线便刻意避开了她,要么目不斜视地在屋内逡巡,要么垂眸端详单调的地砖,此刻也没多问,只背过身,“尽快。” 苏稚水应了声,飞也似地窜回屋内换好衣裳,又赶往后院药房,取了针线纱布和止血膏药。 匆匆赶回时,姬清寒仍站在石板阶上,仰头望着屋前的白梅树,肩头零零星星堆了几片花瓣,朦胧夜色下,好似干净的碎雪,脸色晦暗不明。 她放慢脚步,“姬公子在看什么?” “风里有一股气味。” 话音方落,满树白梅摇晃起来,漫天飞雪琼英,落了满头。 苏稚水抬起手,指尖接了一片,化作一点微凉的湿意,“是梅花的香气吗?” “是血的腥气。” 她捏着花瓣的手指蓦地一紧,青涩的汁液迸溅而出,黏糊糊的很不舒服。 一时间,风声涛涛。 少顷,风息树止。 苏稚水将这片烂梅花弹远,下巴点了点他袖口:“姬公子,你嗅觉可真灵敏,袖子上这么一丁点血,都能闻到腥气。” 姬清寒顺着她的视线低下眼,左腕绑带上一粒比朱砂还小的血,浸透冰蓝薄纱,恍若雪莲的蕊心盈盈沁着的一滴红露,沁出一种杀气冲天的冷艳。 “你的眼神也不错。”他掀起眼帘,意有所指。 “医者望闻问切,总能注意到不易察觉的细节。”苏稚水嫣然一笑:“姬公子向来惜字如金,竟也会夸人。” 姬清寒皱了下眉:“我何曾夸你?” 她睁圆了眼:“那你方才何意?” 姬清寒盯她半晌,转身加快脚步,袖底掠起的风刮过手臂,泛起一片针砭似的凉意。 苏稚水如蒙大赦,紧绷的肩背微微一垮,快步追了上去。 3、第3章 别院是专为伤患开辟出来的一方院落,麻雀虽小,五脏俱全,门口那株上了年纪的老梅树布满沧桑皱纹,饱经风霜,可惜今夜一番兵荒马乱,遭了池鱼之殃,满地残花败叶,零落成泥。 一只腹部亮着暗芒的小飞虫嗡嗡盘旋,向小木屋冲去,半空被弹了回来,像是撞到一面透明墙壁。 刹那之间,一道剑光如闪电,当空劈下,夜色亮如白昼。 苏稚水被这阵过于凛冽的剑光刺得眯了下眼,那只倒霉的小飞虫已经裂为两半,坠地而死。 与此同时,四周景物起了道透明涟漪,夜色由上而下裂开一条缝隙,缓缓打开到可容纳一人进入的宽度。 这剑阵名为“万剑流光”,听着风流高雅,威力却不容小觑,若敢硬闯,万千剑光便会如一场流星雨,千刀万剐。 苏稚水谨慎地穿过剑阵,推门而入。 屋内一片狼籍。 一散发青年坐在床上,披了件奢贵的紫袍,捂着血呼刺啦的脖子,两眼发直,惊魂未定。 门乍然被推开,宋玉书吓了个激灵,看清来人才松了口气。 打头劲装绑袖背着剑的少年一进屋便径自走向窗边,冷酷地往窗台上一靠,闭目养神。 跟在后面的少女背着药箱,不急不慢,还有闲心四下打量,仿佛第一眼心疼的是这满目疮痍的屋子,而非屋中血流披面的伤患。 总之,没一人飞奔过来对他嘘寒问暖!! “我说你们俩——”宋玉书痛心疾首地哀嚎:“能不能有点紧张感啊?我血都快流干了!” 他喉咙被割伤,嗓音沙哑,像一只破了个洞呲呲漏气的皮球。 “宋公子,你怎么流了这么多血?”苏稚水快步上前:“对不住对不住,姬公子刚刚跟我说,你只是受了些小伤。” 宋玉书慢慢扭过脸:“小……伤?” 姬清寒倚着窗畔:“你能说话,还能坐起。” 宋玉书抓狂:“那什么才算重伤?” “濒死。” “……” 宋玉书有气无力:“所以昨天晚上……” 苏稚水同情地点头:“姬公子直接把你扔地上了。” 宋玉书瞳孔震颤:“……”没记错的话,他那会左手脱臼、右腿骨折、肋骨断了三根,还中了毒差点窒息而亡。 这叫小伤?! 当然,打死他也想不到,这伤在苏稚水眼里,也不过毛毛雨。 这公子哥确如传闻所言,贪生怕死,稍微伤了点筋动了点骨,便大呼小叫如丧考妣,全无一族之主的稳重。 因此,她无法理解尊主为何非要干掉此人。 还非得是人头装在匣子里呈到面前,亲眼看见此人尸首分离才肯罢休。 宋玉书若死于非命,早有不臣之心的宋氏便能顺水推舟,自旁支中选出一位文武兼备的人才,继任家主之位,反而对堕月山不利。相反若是留着这绣花枕头,宋氏子弟不甘臣服,总有一日会祸起萧墙,届时兵不血刃,便可坐收渔翁之利。 他活着,明显比死了更有价值。 不过,这又与她何干。 她只是听命行事。 苏稚水低眉敛目,尽心尽职地处理伤口。 宋玉书是个话痨,刚历经一场惊天地泣鬼神的生死劫,恨不得满世界找人倾诉,奈何左边一个全神贯注穿针引线,右边一个沉默寡言生人勿扰,谁都不搭理他。 他忍了忍,忍无可忍,转头冲苏稚水唠嗑:“苏姑娘,你想不想知道刚刚有多凶险?” 苏稚水:“不想哦。” “……对吧!”宋玉书一拍大腿:“我就说嘛,这么凶险曲折的经历,你一定很感兴趣!” 苏稚水:“……” “我跟你说,那刺客特别狡猾,先使了招声东击西,用傀儡术引姬道友去往别处,然后又不知用了何种法术,悄悄绕过剑阵,进来杀我。当然,这些上不了台面的雕虫小技还是没骗过姬道友的眼睛,他一来,那刺客就夹着尾巴像条丧家之犬一样灰溜溜逃走了,哈哈哈——诶诶,苏姑娘你轻点,疼死我了!” “宋公子你说话别太用力,小心脖子上刚敷了药的伤口崩裂。”苏稚水和颜悦色。 宋玉书讪讪地闭上了嘴巴。 过了半晌,他又开始没话找话:“诶,苏姑娘,你年纪轻轻,医术一点都不逊于我府上那些老头,你师父名讳为何?” 苏稚水后悔自己先前为何不先把他舌头割掉,永绝后患,皮笑肉不笑道:“籍籍无名一散修,人称鹤老。” “鹤老?”他思索道:“虽然未有耳闻,不过名师出高徒,能教出苏姑娘这般的杏林圣手,想必也是个隐世高人。” 还挺会恭维。 “只是会点基础医术罢了,比不得药王谷的前辈,更不敢称高人。” “谦虚了,谦虚了。”宋玉书连声道:“可惜前辈已驾鹤仙逝,不介意的话,待我腿脚利索了,能否去他老人家坟前祭拜?” 苏稚水笑道:“宋公子好意,我心领了。师父他老人家生前闲云野鹤,百年之后特意嘱咐我将尸骨焚为灰烬,倾洒于天地间,所以没有坟墓,也没有石碑。” “你师父何年仙逝?”另一道声音从窗边传来,姬清寒侧目而视,几丝疏淡的星光泼洒在眉眼间,两点漆目如天外寒星,明亮却遥远。 苏稚水取药的手在半空微微一滞。 昨夜以医馆学徒的身份同他初遇,正值内忧外患之际,内有宋玉书重伤昏迷,外有暗敌窥伺在侧,姬清寒彻夜守在门口,一心二用,只草草问了几句家世姓名。她一一应答,滴水不漏,此地暗桩又埋了四载有余,里里外外都融入了宁静平凡的小镇生活,粗看毫无破绽,是以没有深究。 而今宋玉书歪打正着提起这桩往事,再联想今夜猝然现身的刺客,就像一枚导火索,引燃了一连串猜忌。 她资历尚轻,又无显赫家世,坐拥偌大医馆实属可疑,故而把自己编造成一名继承师父衣钵的小学徒。 当然,这位师父并非虚构,尸骨被埋于后院药圃作了肥料。 苏稚水忖度道:“两年前。” “这么说,你一个人隐居了两年?” “没错。” “两年中,从没遇到过劫匪么?” 苏稚水愣了愣,幸好早作准备,不疾不徐道:“谈不上隐居,我平日经常去村中行医,大家认得我,也会多给予一点照顾,另外,师父生前教过我法术,我多少有些自保之力,无惧寻常劫匪。至于哪天倒大霉遇到了杀人夺宝的邪修——”她耸了耸肩,一片豁达:“那就只能听天由命了。” 姬清寒神色不变,眼底却是一片尖锐:“所以,昨夜我们二人前来寻医,你毫无疑虑,也是因为有恃无恐?” 月黑风高,鬼火狐鸣,她被敲门声惊醒,屋外两人一个遍体鳞伤,一个手持寒剑,浑身弥漫着酷烈的杀机,血气冲天。 任谁见到这场面,都会吓得话都说不利索。 有胆子开门放人进屋的都不是等闲之辈。 所以,他绕来绕去,就是想问这个? 苏稚水将手里染血的纱布往托盘里一放,直了直脊梁,义正词严:“姬公子,你这话大错特错。” 一直以余光冷睨着她的姬清寒终于掀起眼帘:“何出此言?” “救死扶伤,乃医者使命。昨晚宋公子浑身浴血地躺在那儿,我还畏畏缩缩、问东问西,若是迫在眉睫的致命伤,岂不浪费了最关键的救治时间?而且——”她微微一笑:“这穷乡僻壤,应该没有这么好看的劫匪。” 少年眸子闪了闪,别过脸望向窗外,薄唇抿成一条直线。 这就……完了? 苏稚水暗自吐出口气,还不算太刁钻。 旁边忽地凑过来一颗裹满纱布的脑袋:“我也觉得我很玉树临风,谁来都会一见钟情。” 苏稚水抄起一把银光闪闪的剪刀,温柔一笑:“宋公子喉咙受了伤,最好话别太多,否则落了沉疴,以后,可就再也说不了话了。” 宋玉书:“……” 屋内陷入沉寂,落针可闻。 苏稚水飞快处理好伤口,收工之际却因收拾药罐时不慎牵扯到肩头剑伤,疼得神色都扭曲一瞬。 意识到这屋里还有个眼睛堪比照妖镜的剑修,她硬生生克制住颤抖的本能,极为缓慢地放下手臂,抬了抬眼。 窗边的背影一动不动。 苏稚水勾了下垂落到脸畔的发丝,“咔嚓”剪断止血带,“好了宋公子,这几日不要碰水,明晚再替你拆线。” 宋玉书脖子上厚厚的纱布被打了个蝴蝶结,刚想礼貌地道声谢,想到她方才的警告,连忙闭紧嘴巴,点头如鸡啄米。 同两人道了别,苏稚水走出别院。 天方破晓,初露鱼肚白,地上尽是霜打的枯枝败叶,湿冷的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腥气和草木的清香。 这一晚总算有惊无险地过去了。 甩了甩脑袋准备回屋,一道声音在背后响起,“苏姑娘,请留步。” 苏稚水额角青筋一跳,没等转身,整片视野被笔挺如松的身影挡住,金色剑纹熠熠生辉。 少年淬了冰的黑眸垂下,单刀直入:“你肩膀是怎么受伤的?” 他后脑勺果然长了眼睛。 苏稚水迟钝地抬起脸,仰视着面前比自己高出一个头的少年,“……什么肩膀?” “你方才抬手时,十分勉强,想来应是受了伤。”他笃定道,目光透出寒意,好似猫捉到了老鼠。 “……噢。”苏稚水揉了揉肩膀,艰难地回忆起来:“被你这么一说,好像确有此事。应该是我今晚爬梯子取药时踩空了一下,不小心扭伤了。” “今晚?” “是啊。”她轻快地笑起来:“姬公子这是在关心我吗?” 姬清寒冷下脸:“苏姑娘自作多情的本事倒是一绝。” 一般人被这样当场驳了面子,怕是要羞得找条地缝钻进去,她却脸不红心不跳,目光赤裸裸地在姬清寒脸上逡巡,看得他主动切断了对视,“你看什么?” “我刚刚突然发现,你脖子上有一粒很小很小的痣,像点了朱砂。” 姬清寒顺着她视线下意识地抬手去碰,又意识到什么,不自在地蜷起指节垂下去,“你又想证明自己眼神很好?” 她摇首:“我只是想说,如果你讲话的时候别总用下巴看人,我就不会看到那颗痣了。” “……” 望着他吞了苍蝇似的脸色,苏稚水忍俊不禁,“我开玩笑呢,你别放在心上。”说着慢条斯理地低头一礼,“天色不早,我先回去了,失陪。” 擦肩而过之际,姬清寒陡然回神,她在顾左右而言他,好逃过诘问么? “站住。” 他眼疾手快地去拦,凡人衣料不比修士法袍,只能驱寒取暖,无法抵挡刀枪术法的攻击,他显然忘了这点,以往日里押解同阶修士的劲道不知轻重地拽住袖角。 嗤—— 裂锦声乍响,苏稚水停下脚步,慢慢回头—— 右侧衣袖不翼而飞,豁口直裂到肩膀,露出一整条雪白光.裸的胳膊,凉风习习,泛起一片鸡皮疙瘩。 少年僵立在原地,手中攥着一长条布,那张死板的冰块脸红一阵白一阵,倒比原来多了几分生动。 “这就是你挽留人家的方式吗?”苏稚水皮笑肉不笑,“好有情趣哦。” 姬清寒:“……” 4、第4章 天光濛濛,勾勒出纤薄而柔软的肩颈,也为羊脂白的皮肤镀上一层光滑细腻的釉,像玉石雕凿的工艺品。 霜天剑的剑气乃世间最为冰寒之物,一旦为其所伤,疤痕必定会伴随一生,药石无医。 更何况才过了小半夜,哪怕是世上最灵验的神丹妙药,也无法在如此短的时间内令伤口痊愈到肉眼无法见的程度。 眼下却不见任何伤痕,连块淤青都没有。 白得刺眼,仿佛在嘲弄着他。 姬清寒黑眸微颤,到底是清规戒律里教导出来的正派弟子,他立马别过视线,盯着别处,“抱歉,是我冒犯了。” “姬公子道歉的时候,为何不直视我的眼?”苏稚水歪过脸:“盯着墙角的草作什么?你方才扯的又不是它。” 他目不斜视:“你先回去把衣服穿好。” “这话说的,好像我故意脱了衣服勾引你一样。”她纯良道:“方才撕碎我袖子的人,难道不是你吗?” 姬清寒咳呛出声,惊怒地看向她。 她得逞地笑起来:“你终于肯看我了。” “……”少年抿唇,一贯冰冷深邃的眼底闪烁着几丝无措与羞恼。 苏稚水这下有了个新发现。 这位天才剑修似乎在某些方面比较古板……或者说,生涩。 一旦越过这条线,便有些束手束脚,甚至乱了分寸。 “我相信姬公子的人品,绝非故意。”她笑吟吟地:“你方才有话想问我?” 他失礼在先,咄咄逼人的气焰灭了个干净,沉声道:“……没什么。” 剑光一闪,廊下转瞬变得空空荡荡,杳无人影。 一只布满铜锈的古铃被剑气吹得当啷作响,声声清越,苏稚水心情稍霁,慢慢悠悠地回了屋。 门窗闭拢,屋内霎时陷入一片黑暗,她褪下衣服,露出整片单薄的肩背。 右肩象牙色的肌肤下,如风中泛起细皴的水面,浮起一道涟漪,一眨眼,这涟漪又化作一条两指来长的金色蜈蚣匍匐在肩头。 化羽金蚣。 毁容之后用以修复容貌的蛊虫,相传乃上古洪荒时期天地孕育,现已灭绝,世上仅存了一对,鲜有人知。 苏稚水偶然得知这对化羽金蚣,一只沉眠于北境天鞘冰渊之下,另一只机缘巧合为六师兄蛊童子所得,后在打赌中输给了她,作为赌注被迫拱手相让。 自己身上的伤没有一千也有一百了,从没想过以蛊虫遮掩。幸好当初没把这玩意卖掉,否则真不知今晚该如何收场。 苏稚水偏过头,指腹轻柔地点了点化羽金蚣的脑袋,小蜈蚣背甲上的金色淡了下去,同肤色融为一体,正好嵌入那道深可见骨的剑伤中,细看也别无二致。 她索性将整件衣衫都褪了下来,肩头破碎的布料呈现刺拉拉的毛边。 若仔细观察,便会发现,裂痕起始处有一段很短的切口,平整光滑,绝非人力所为,更像是…… 故意用剪刀剪开来的一样。 * “砰——”一声巨响。 靠在床头看话本的宋玉书吓得书都掉了,抬头一瞧,那道蓝衣负剑的身影裹挟着剑气重重撞开了门。 “姬道友!”宋玉书揉着胸口,差点背过气去,“以后开门能别搞这么大动静吗?我差点以为那刺客又来了!” 姬清寒没理他,脸色冰冷。 宋玉书感到些许反常。 这会儿的姬清寒同往常都不大一样。 一池静水之下,暗涛汹涌,只需一点风吹草动,藏在湖底的刀光剑影便会呼啸刺出。 谁惹他了? 宋玉书心里直犯嘀咕,不经意一瞥,“诶?你手里拿着什么东西?” 少年一震,如梦初醒,缓缓垂下眼帘。 攥紧的指缝中,垂下一条布,杏红轻纱,薄薄的一片,如逸散的烟,朦胧了烛影。 宋玉书眼角偷瞄。 啥破布盯那么久……等会儿,怎么有点眼熟? “这不是苏姑娘的袖子吗?”他眉毛蹦到头顶,“你、你怎么拿着这个?” 姬清寒看着这片衣袖,目光骤冷,倏地握紧手心,剑光残影间,布料砰地碎为齑粉。 接着,他问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这世上,有没有可以掩盖伤痕之物?” “哦,那多的是,什么生肌膏、凝雪霜、金风玉露……” “不是这种。” 宋玉书卡了壳。 亏得他在吟风弄月这种事情上一反常态地开窍,打了个响指,“懂了,你说的不是小打小闹的擦伤,而是深可见骨的那种对吧?” “这个嘛,有是有,我不知从哪儿,听我一个玩得很好的兄弟提起过,不过……”他摸着下巴,“不过具体叫什么,我都忘了,那玩意儿好像已经绝迹了。” 宋氏坐拥万贯家财,府中奇珍异兽无数,宋玉书闲来无事,还会呼朋喝友去拍卖会凑热闹,是以见过不少稀世之宝。 相比之下,十七年来一心于剑峰苦修,冷月为友冰雪为伴,如今才是头一遭下山历练的姬清寒,便显得有点不谙“世事”了。 “你打听这个作甚?”作为剑修,流血负伤是常有的事,这种东西怎么想都无法和他联系起来。 姬清寒眼眸微冷,半晌才道:“……没什么。” * 窗外鸟雀啁啾,此起彼伏。 苏稚水嘴里叼着饼推开窗户,寒阶霜白,经夜未扫的残雪铺出一层白皑皑的厚毯,枝头红梅饱满而灿烂,赏心悦目。 大早上的好心情在她看见不远处立雪的少年时彻底化为泡影。 “早上好啊姬公子,你在这儿做什么?”她咽下口中干涩的饼,打了声招呼。 姬清寒拾级而上,衣袂扫过结满霜的石板,冷雾如流云,自发尾轻笼而上,沾衣欲湿,几乎滴下乌浓的水。 他手腕微动,一抹炫光在雾中飞射而来。 暗器? 苏稚水上半身探出窗户,本能地抬手笼住,一个失衡,差点从窗台上摔个倒栽葱,嘴里的饼都掉了,擦着冷汗抬头,“姬公子,我要是摔残了,就不能为你朋友治伤了。” 姬清寒道:“你接得很准。” 苏稚水莞尔一笑:“我要是接不住摔下去,就该换姬公子来接住我了。” 他又把唇抿成了直线。 苏稚水打开双手,掌心躺着一枚鲛珠,在黛青的天光中莹莹生辉。 “这个是……” “东海夜人鲛的妖丹。”雾气模糊了少年冷淡的眉眼,湿漉漉的如新雨洗净的琉璃,“昨夜毁你衣袖的歉礼。” ……哪有人给歉礼是往脸上砸的?哪有人致歉时脸臭得跟被欠了钱? 苏稚水“呀”一声,受宠若惊:“这多贵重,我的衣服才值几枚铜钱。” “我不欠人因果。” ……因果? 不就是不想欠钱吗?整这么正经的说辞。 剑门的白胡子老头教出来的徒弟,诚如传闻所言,克己复礼,古板守正。 若说他浑身上下有什么破绽,大抵就是这个了。 “那便多谢了。” 夜人鲛的妖丹有容颜永驻之效,苏稚水用不上,但也不会拒绝这笔横来之财,日后去银槐鬼市也能赚个好价。 她回到屋中反复检查,没有神识或术法的痕迹,才放心把妖丹放入妆匣。 按着今日行程,该去药圃打理,便取了竹篓铁铲,轻巧巧负在背后,又捞了几枚糖糕包起来,活脱脱一副采菊东篱下的隐士风范。 哼着歌带上房门,苏稚水转身时一怔。 他还在门前的白梅树下站着,寒衣负剑,腰背端直,和风裹挟憧憧花影淌过眉眼,宛若云中白鹤。 “姬公子?我以为你已经离开了。”她唇瓣嗫嚅了两下,猛地捂紧腰间荷包:“你果然还是觉得,妖丹太贵重,想找我讨回来吗?” “……”姬清寒沉默半晌,扫了眼她背后的竹篓,“你去哪里?” “药、药圃。” “一起。” 苏稚水差点怀疑自己听错。 浑身写满“生人勿进”的家伙居然主动提出结伴而行? “你……”她迟疑道:“是不是偷吃我药,还吃错了?” 姬清寒脸一黑。 “我没其他意思。”她连忙摆了摆手:“只是觉得,姬公子如天上明月,高不可攀,不会主动提出这种要求,觉得有些受宠若惊……而已。” 姬清寒目光渐生冷意:“你再三推诿,到底有何不可?” 5、第5章 苏稚水心中警铃大作。 她当然不会傻兮兮地以为,姬清寒这座独来独往目中无人的冰山会对除剑以外的人和事产生兴趣,更别提满是虫蚁与落叶的药圃,主动来找,唯一的可能便是——监视。 昨日以蛊虫抹去剑伤,还是没能打消他的疑虑,所以今日便直接亲自盯梢。 堵不如疏,与其遮遮掩掩、欲盖弥彰,不如让他看个明白。 “当然——”笑靥重新攀上脸颊,苏稚水应得爽快:“求之不得!” 瞧她神采飞扬,花猫扑蝴蝶似的,三步并作两步飞过来,像占了什么便宜,姬清寒不大自在:“苏姑娘,你为何如此兴奋?” “我以前干活都是一个人,现在有人帮我了,能不高兴吗?” “我只是四下转转,并不打算帮你做什么。” 这家伙,嘴上真不饶人。 “没关系,像姬公子这样的,就算站在那里什么都不干,也是一道风景线。累了看一眼,就又有力气了。”苏稚水巧笑倩兮。 像他这样的? 姬清寒听出几分轻佻,脸色一冷,视野内闯入一块垫着手帕、方方正正的东西,“吃早饭了吗?尝尝我做的糖糕。” 蓬松如雪的白,辅以丝缕红绿点缀,如白茫茫雪地里开出一簇红花绿叶,鲜妍而充满生机。 他抬了抬眼皮:“不吃。” 苏稚水从善如流,收回手将糖糕送入自己口中,脸颊囊实地鼓起一小块,像包着松果的仓鼠,“说起来,我从没见你吃过东西,你不饿的吗?” “我自出生便开始辟谷。” 少年拾级而下,寻常行路也仪态端正,谡谡如劲松下风。 背着药篓的苏稚水倒退着走。 “修士虽崇尚辟谷,但并非完全杜绝口舌之欲,想吃东西照样可以吃,只不过需要借助灵力消化而已,为何这么早就要禁了食欲?” “入口的食物需以灵力消化,这灵力为何不用来修行,而要浪费在这等俗世欲望上?” 也许是谈到了感兴趣的领域,他不像先前那般爱搭不理,拒人千里的冷漠态度稍有冰消雪化之势。 “姬公子真是忍常人之不能忍。”苏稚水晃晃脑袋,“不过古人有言,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人的本能,怎能说是俗世欲.望?” “修行一事,逆天道而行,本当克制本能,断情绝欲。”他回答得一本正经。 姬清寒此人,一出生便在山巅,拜的是威加四海、问鼎仙盟的天下第一剑门,习的是断情绝爱、无欲则刚的无情剑道,幼年时征服神剑霜天,未及弱冠便突破传闻中有着剑道分水岭之称的剑意化形境,顺风顺水十七载,未尝败绩。 因而心高气傲,目下无尘,习惯了高处不胜寒,连真情实感的笑也鲜有流露。 大道无情,能入得了他的眼、分得了他七情六欲一杯羹的,除却恩师挚友、剑心道种,再无旁人。 清凌凌的天光自稀疏的寒梅间泼洒而下,映着少年玉白的脸,若苍山积雪,青松明月,高洁不可侵犯。 苏稚水多看了他两眼,蛰伏在黑暗角落里的某种东西悄然破土,冒出血色的芽,她心念一动,“姬公子有听过一句话吗?” “你说。” “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苏稚水舔了舔唇角糖霜碎屑,缓缓道:“越是克制,说明越是在意,克制越深,执念越重,最终深陷泥潭,无法自拔。” 姬清寒面如冷玉,眼底寒色漫延:“苏姑娘一介医修,涉猎颇广。” “心病也是病,我最近在研究心学。”她叠起垫糖糕的帕子往兜里一揣,笑眯眯地:“去年隔壁王二婶患了心疾,开了几副药都不管用,后来发现是她和别人吵架吵不过,郁结于心,堆积成疾,最后我当着她的面把那人骂了一顿,她气就顺了。” “……” “还有村口的猎户也是,他……” “苏姑娘,”姬清寒揉了揉耳朵:“我对这些琐事不感兴趣。” “哦。” 半晌无话。 又走了半盏茶工夫,苏稚水驻足,“药圃到了。” 三面矮墙围起的小小庭院,青藤翠蔓,草木权舆,两侧支棱的木架上爬满阔叶藤,中间一畦四四方方的地,种满奇形怪状的草药,绿叶簇簇,如山泉喷薄,嫩黄、芽绿、墨绿、蛇胆绿……极富层次感。 艳阳高照,花草树木浮着一层闪闪发亮的光,天下春色,仿佛都凝聚于这片方寸之地。 苏稚水放下竹篓,取出攀脖系住碍手碍脚的袖子,走入药圃,绿叶齐腰高,恍若置身碧海汪洋。她掏出一把小铲子松了松土,动作干净利落,轻车熟路,半点没有临时抱佛脚的滞涩感。 也许是为了劳作方便,她今日没有穿襦裙,杏色上衫,腰如束素,松松垮垮的粗布长裤,衣袖裤管鼓满了风,露出一截皓白的手腕与足踝,像夹缝里野蛮生长的稗草,小小的身躯内蕴含顶破整个春天的力量。 乌黑浓密的头发打理得简单不失精致,脑后低挽了两个双髻,余下垂至腰际的部分编成细辫,交缠着杏红色发带,发尾簪着两朵鹅黄色的迎春花,阳光下亮得乍眼。 一绺碎发趁弯腰之际落到颊边,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拂过眉眼,像湖面款摆的柳枝,撩动一池春水。 剑门苦寒之地,绝不会出现这样明媚跳脱的颜色。 二月薄阳晒得暖意融融,苏稚水擦着汗一抬头,少年正站在以碎石垒就的药圃边缘,黑沉沉的眼睛专注地打量着自己,因为出神,微微失了焦距。 四目相对,他瞳孔倏地锁紧,飞快错开视线,在药圃里漫无目的地飘荡起来。 “姬公子,你这么看我,我会不好意思的。” 她面上羞赧,嘴上很擅长直抒胸臆。 姬清寒绷紧了脸:“我没看你。” “那你方才看什么如此认真?” 他睫毛半垂下来。 除了剑门诸位师长,他几乎没有结交任何知己,对于异性更是从不以正眼相待。 如今为了将她参透,尽管非他所愿,也不得不施舍几缕目光。 “——看你手里的东西。” “这个啊……”苏稚水转向手中连根拔起、还带着零星碎土块的草,拧下一片叶子递过去,“你尝尝?” 他扫了眼,轻轻冷哼一声。 “脏。” 麻烦精。 苏稚水掏出一块干净的手帕擦了擦,再度递过去,他仍是冷漠地抱着手,连眼风都不屑一顾。 “这是我自己培育的新品种,有驱寒祛热之效,只不过还没正式运用到实践中。”她挽着裤腿拎着草,老实巴交,“没毒的,姬公子你别怕——” 她忽地倒抽一口冷气,“呸呸”两声:“不对不对,姬公子是未来的大剑仙,负重望于天下,舍身成仁,怎会怕一株药草?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言语之间,少年锋利如刃的眼睫上下一动,目光慢慢移过来,清俊的脸上浮现出被挑衅之后尖锐的攻击性。 激将法的微妙之处就在于,明知是计,还是会因好胜心作祟,主动应了这局。 手心一空,他接过这片叶子,送入口中。 苏稚水“哎呀”一声:“我好像记错了,这是有毒的。” “无妨。”姬清寒面无表情:“我出剑的速度会比毒发快。” “……” 她扯出一抹笑:“骗你的啦。” 姬清寒用眼尾扫她一眼,脸上没有一丝笑意。 “还有啊,在医馆里谈这种打打杀杀的多不合适——所以味道如何?” 她飞快眨了下眼睛,话题自然而然地从危险的边缘转移,空气里那根紧绷的弦无声断裂,片片闪亮的绿叶在风中发出哗啦啦的轻噪。 姬清寒沉默须臾,敛眸吐出一个字:“苦。” “有没有其他感觉?” “比如?” “就是——”苏稚水比划了一下:“胸闷喘不过气,或者……” 他面无表情:“没有。” “懂了。” 苏稚水不知从哪掏出一根细毫笔和一本小册子,刷刷几下运笔如飞,口中念念有词:“……叶细长而具齿,味苦,服后无不良症状,待半盏茶后再行问切……” 那册书皱皱巴巴,纸页都包浆了,像鱼鳞波浪纹,轻轻一抖,发出哗啦啦的脆响,饱经沧桑。 “苏姑娘。”姬清寒冷冷眯了下眼,“你把我当试药的工具?” 苏稚水不卑不亢:“怎么,姬公子打算找我要报酬?” “……” “倒是可以在药费里扣,吃一株四十钱,要全部抵扣你朋友的药费的话,至少得吃一百株。”想了想,她比了个数:“有生命危险的那种更贵一些,一株一百钱。” “……” 苏稚水收起纸笔,满意地打量着少年被噎住的模样,心情大好,正想再过两句嘴瘾,撕心裂肺的哭喊声便在这时远远传来。 “苏姑娘,苏姑娘,救命——” 6、第6章 篱笆门砰一声被撞开,一褐衣男子火急火燎冲了进来,背上驼了个人,细伶伶的手脚软若无骨地垂下,随仓皇的步伐晃晃荡荡。他急得哽咽不止,语无伦次:“求求你,快救救婉儿,我怎么掐她都不醒!” 苏稚水对这座小镇知根知底,当即认出这男子是姓张的鳏夫猎户,背后女孩则是他的女儿,七八岁光景,面容乌青,人事不省,鞋子掉了一只,裤腿被高高撸起,枯瘦的小腿肚上一排密集红点,细看令人头皮发紧。 “是中毒的迹象。”她只看一眼便笃定地下了结论:“可有看清是被什么东西咬了?” 猎户将女孩放下,手足无措地抹眼泪:“今日婉儿和我去山里学习捕猎,嬉戏时被草丛里一条怪蛇咬伤。那蛇通体漆黑,只颈部一圈银纹,我打猎这么多年,从没见过这种蛇……”他懊恼地红了眼,狠狠扇自己一巴掌:“都怪我,今日就不该带她出门!” 苏稚水半蹲下来,撩起女孩裤管,时不时以指腹在四周轻轻按压。 腿部泛出红点的部位,有两个针眼似的黑紫小洞,足足三个指节宽,周围略带淤肿,也许是发现及时,未见坏死的迹象。 “这个样子的咬痕,且是颈部带银纹的黑蛇,我也没见过。”她沉吟道:“只可能是妖兽了。” 凡人被妖兽咬伤,必死无疑,何况毒性如此强烈,连寻常修士都得忌惮一二,罔论肉.体凡胎。 男人急得团团转:“这可该怎么办?!” 苏稚水思忖少顷,拿蘸了药汁的布擦干净腿上淤泥与血迹,而后径直俯下.身去,唇瓣贴上布满狰狞毒疮的小腿。 她在吸出伤口中的毒血。 猎户怔立在原地,打了个激灵:“苏姑娘,这、这可使不得啊!” 蛇毒见血封喉,这样做岂不是一命换一命? 他扑过去想阻止,一道声音在背后响起,“想让你女儿活命,现在便安静等着。” 猎户打着寒噤回头,说话的是个陌生的外乡少年,蓝衣负剑,仙姿玉貌,在四周灰扑扑的砖瓦蓬草的衬托下,皑皑如山上雪,不像凡夫俗子,更像多年前惊鸿一瞥,御剑如飒沓流星的仙门修士。 “小仙长,你、你可会解这毒?”那些神通广大的修仙者,动一动手指便能掀起半片凡尘的波澜壮阔,区区蛇毒,说不定也不在话下。 少年道:“我只会杀人,不会救人。” 猎户怏怏地垂下了脑袋,只能把全部希望寄托在苏稚水身上,跪在地上不断搓着黝黑粗糙的手掌。 “你们平日患病受伤,都只找她一人么?”姬清寒抱臂靠在树荫下,随口问道。 “苏姑娘很小的时候就跟着鹤老在这儿定居了,鹤老云游四海,她就一个人勤勤恳恳地打理药馆,每次看病还都是免费。”猎户愁眉苦脸:“可是这回蛇毒太危险了,她这样直接吸……要是把自己也搞中毒了可怎么办!” 姬清寒远远看着,“她不会中毒。” 他声音清泠泠如夏日碎冰碰撞琉璃盏,乍一听,灵台清明,猎户担忧归担忧,竟不似方才那般紧张得透不过气了。 苏稚水丝毫没被两人方才的谈话打乱节奏,尽心尽力地以唇舌引毒。每吮一口,便将毒血吐入绣帕,一来二去,已被染得乌红湿透,前襟、袖口全是大片大片的深色痕迹。 入口的液体带着蛇类独有的阴凉腥苦,辛辣浓烈,她有好几次犯了恶心,脸色微变,掩着嘴想要干呕,最终还是生生扛下不适感,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这单调又危险的过程。 阳光穿透树叶,洒在她颤动的睫毛上,圈出温柔干净的光晕。 腰肢折低的姿态,近乎于虔诚。 挑不出任何疏漏。 数不清第几次把淤血吐进手帕,苏稚水一阵眩晕,停下来歇了会儿,有意无意地瞥了一眼。 少年沉默地伫立在不远处,不含情绪的黑眸如探寻猎物破绽的鹰隼。 她收回余光,再度俯下.身去。 血一口一口吸入,又一口一口吐掉。 日影也一寸一寸地西斜。 残阳的半张脸没入地平线以下时,躺在地上的女孩冷不丁咳嗽一声,睫毛密密颤抖,困惑地打量四周:“爹爹……” 猎户欣喜若狂,叫了声:“婉儿!”扑过去抱住女儿,泪如雨下。 苏稚水顾不上擦汗,回屋抱着两捆药包出来,“回去后把这些药吃了,应该就没什么问题了。” “多谢,多谢!” 猎户抱着女儿千恩万谢,蹒跚的背影消融在如血夕阳中。 “你总是这样,亲自引毒?” 她循声回头,见姬清寒抱着手站在树下,不声不响地旁观了两个多时辰,讶异道:“你一直在这等着?” “先回答我的问题。” “……并非每次都是,我的命也经不起这么折腾啊。”苏稚水擦了下嘴唇,那一缕乌黑的血在瓷白的肌肤上晕染开来:“这次情况紧急,不亲自上阵的话,恐怕女孩那条腿得锯了。” 额前刘海被冷汗浸湿,湿哒哒、黏糊糊的很不舒服,她拿手背去蹭,忘了手上也沾满鲜血,血泥糊了一脸。 她随手抹了两下,低头翻找手帕。 一方萦绕着白梅冷香的雪缎闯入视野,垂泄于指间,轻如烟色,薄如丝光。 她顺着雪帕抬起头,姬清寒不知何时来到面前,银蓝色的手套外露出的指节冷白如玉,带着苍劲的薄茧,以及少年人独有的飒飒健骨。 “不必还我。” 她呆愣愣地,没有去接,也没有道谢,显得有点冷场。 姬清寒气压低下来,“不要便算了。” “要的!”她闪电般出手,像夺食的狸花猫,快得只剩残影。 指尖划过掌心,恍若柳条纤细的末梢掠过湖面,带起一圈涟漪,姬清寒垂下手臂,掌心无意识地蜷起。 “抱歉,我刚刚太高兴了,一时没反应过来。”她眼眸晶亮,珍重地将手帕贴在胸口,“先前姬公子送我夜人鲛的妖丹,是为了抵那片袖子,为了你说的因果。那么现在这块手帕,应该和因果无关吧?” “你误会了。”姬清寒抬起下颌,淡淡道:“我有洁癖,看不得脏的乱的。” 苏稚水笑眯眯道:“那我天天在你面前脏兮兮,是不是就能靠倒卖手帕发财了?” “……” 她唇角微微翘起,眼角眉梢甜丝丝的笑意几乎满溢而出,小心翼翼地展开手帕,慢慢擦拭脸上的污血,末了又仔仔细细叠成小方块,揣入衣兜,收拾好工具,背起竹篓。 “你要走?” ……又来了。 无时无刻、密不漏风的监视,让她感觉自己是笼中被熬的鹰,不敢行差踏错。 苏稚水揉着眉心叹了口气:“太阳快要落山了,姬公子若想留在药圃,请自便。不过,大可不必再跟着我了。” “怎么?这里有什么地方我不能去?” 她不慌不忙地一笑:“我要去烧水沐浴,你也一起?” “……” 7、第 7 章 “……苏姑娘,你有在听我说话吗?” 有气无力的声音在耳畔唤她。 苏稚水蓦地回神,看向床榻上挺尸的宋玉书,“怎么了?” “我说,我这几日天天躺床上,什么事都干不了,闷得身上都快长蘑菇了!”宋玉书手脚骨折,以木板固定,昨晚又差点被抹了脖子,连脑袋都没法四下转动,缺少下人伺候也就罢了,这穷乡僻壤连个解闷的乐子都没有,简直苦不堪言! “求你给个准话,我这伤到底何时才能痊愈啊?” 苏稚水转着手中细针,烛光下闪动着炫目的银光。 宋玉书在自己地盘多逗留一日,杀他的机会便多一分。一旦伤势好转,回了白帝城,便如泥牛入海,再想动手难如登天。 按理说自己的身份近水楼台先得月,若在针上抹烈性剧毒,亦或直接刺入命脉要穴,暴毙而亡不成问题。 不过…… 她抬头望了眼,少年斜倚着窗台,笼在冷月清辉中,看似漫不经心,实则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一旦出现风吹草动,眨眼之间,人随剑至。 杀人简单,逃命却难,贸然下手,不是给这草包陪葬么? 慢慢找机会吧。 苏稚水探了下脉:“大概……还需四五日。” “四五日?” 姬清寒直起身朝病榻靠近,衣襟上的金色符文在烛火下折射出凛凛寒芒,“只是寻常外伤,为何要这么久?” “姬公子有何高见?” 姬清寒不言,伸手在宋玉书绑着木板的胳膊上敲了一下。 “咯哒”一声骨头错位的脆响,空气一瞬静默。 宋玉书发出尖锐爆鸣:“啊啊啊啊疼疼疼!!” 为什么受伤的总是他!! 不想让他看戏就直说啊非要动手吗?! 有这么当兄弟的吗?! “姬道友,你你你下手也太狠了!”宋玉书抽着冷气拼命甩手,甩到一半突然反应过来——他甩的好像是骨折的那条手臂吧? “噫,我这手可以动了?”他大喜过望,手舞足……足还不能动。 姬清寒冷冷地:“这不就好了么。” 苏稚水:“……” “事半功倍,但过于粗暴,容易残废。”她笑吟吟低头:“宋公子,你的腿也要用这种方法来康复吗?” “不不不不不——” 宋玉书被“残废”二字吓得魂飞魄散,头都摇出虚影:“我还是觉得苏姑娘的治疗方式比较循序渐进,契合我的体质,姬、姬道友,你这套方法,用、用你自己身上就得了,哈哈哈。” 苏稚水好奇地接过话:“姬公子以前受伤,都是用这种方式‘自愈’的吗?” 宋玉书正要八卦,姬清寒一记眼刀横去,“与你何干?” 苏稚水识趣地收声,背起药箱躬了躬身:“没事的话我先走了,明天见。” 房门被轻手轻脚地带上,袅袅身影在白纱窗上滑了过去,消失在窗框边缘。 宋玉书目光紧紧跟随,愣愣地问:“姬道友,你觉得苏姑娘如何?” 姬清寒靠着墙闭目养神:“不如何。” “你待人未免太苛刻!”宋玉书打抱不平:“她一个人打理这间药铺,时常爬山采药,忙里忙外,想来十分不容易……” “有话直说。” 没铺垫几句就被看穿,宋玉书难为情地挠挠脸:“也没什么,就是听你方才的意思,似乎在责怪她医术不好。其实吧,这也不能怪她,人家已经尽力了。她一介小小散修,肯定比不过那群受过正轨培训的药王谷弟子啊。所以……” 姬清寒睁眼:“你把她想得太简单了。” 宋玉书吃了一惊。 他这么说,莫非……另有隐情? 长年耽溺于纸醉金迷而生锈迟钝的大脑此刻运转到极致,他一拍大腿:“我明白了!” “你是不是怀疑她故意拖延时间……” 姬清寒扫他一眼,等他说下去。 “——好多收一点医药费?” “……” “这不可能!”宋玉书信誓旦旦一挥手:“我听别人说,苏姑娘看病,向来分文不收,她绝不可能干这种事!一定是你想太多!” 念及世上剑修多半囊中羞涩,姬清寒又是苦修中的苦修,想必下山的盘缠被他师父管控得十分严格,宋玉书霎时微妙地笑起来,拍拍腰间金线银绣珠光宝气尽显财力的芥子袋,阔气道:“放心姬道友,我身上带足了钱,够——” “我怀疑她是那日的刺客。” “——付药费的咳咳咳咳!” 突如其来的一句惊得宋玉书被口水呛住,“姬道友,你在说笑吧?” “我没同你开玩笑。”姬清寒脸上不带半点笑意:“你自己好好想想。” 宋玉书仰头呆望半晌,一个鲤鱼打挺:“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苏姑娘在这儿行医已经好几年了,有口皆碑,若是暗榜刺客假扮,又怎么可能扮这么久?” “许是堕月山埋的暗线。” “就算如此,她又怎么确定,你一定会来这儿求医?” “此地唯有一家医馆。” “可那晚来杀我的人,声音是个男的!” “易容幻术而已。” “那晚你找到她时,她还在屋里睡觉呢!” “传送阵。” “那你找到传送阵痕迹了吗?” “暂未。” 宋玉书抚胸长叹:“太好了。” 姬清寒:“?” “不、不太好。”宋玉书忙不迭改口:“但是,没有证据的话,说明这一切都是你的揣测,空口无凭!” 姬清寒眯起眼:“你为何如此信她?” “不是我信不信她的问题。”宋玉书语重心长:“是姬道友你为何对她成见那么大。” “我?”少年眉峰压了压,“有成见?” “对啊,我刚刚列举的那些,明明和她毫无关系,你却生拉硬扯,偏要往你自己结论上靠,这不是带着结论找证据吗?” 话还没说完,姬清寒转身踱到窗畔,背影透着一股寒气。 宋玉书缩了缩脖子。 看来谁都没说服谁。 这几日相处下来,他发现这姑娘表面乖巧安静,骨子里离经叛道,像一朵带刺的蔷薇花,相安无事时,岁月静好,兀自散发暗香,若无端受到刁难,便会亮起武器,扎得人一手刺。 宋玉书随性不羁,自然不介意,甚至相见恨晚。 姬清寒就不一样了。 寒光十四洲问鼎剑道,高踞三宗十城之首,作为未来的寒光第一剑、板上钉钉的剑派掌门人,他本人难免会有些唯我独尊的傲气。 仙道天骄千千万,有资格同他结交的同龄修士,寥寥无几,称兄道弟者,更是百里无一。 严于律己,更严以待人,在此标准下,谁敢轻易接近,便是自取其辱。 宋玉书还记得自己头一回见到这位传说中的剑道天才,是在多年前白帝城主办的昆仑盟会上。 彼时高朋满座,少长咸集,有头有脸的世家宗派皆莅临参会,年长者入内会谈,年轻子弟在外结交。 世家子弟精通人情世故,浸淫声色犬马,别的不在行,搞小团体最得心应手。觥筹交错间,见一名少年面貌的剑修独自坐在角落里,滴酒不沾,卓尔不群,清高又欠揍,众人便勾肩搭背地围上去,请他一道喝酒,喝完再去金风不夜坊听曲,敢拒绝便是不给面子,少不了一顿教训。 宋玉书那会儿正吃饱喝足呼呼大睡,陡然被一阵不绝于耳的噗通水声惊醒,一睁眼,瞠目结舌——平日里那些和自己玩得最好的狐朋狗友,下饺子一样往昆仑山脚的湖里砸,隆冬腊月,一砸一个冰窟窿。 岸边居高临下立着一名剑修少年,面无表情地整了整束袖,扬长而去。 那帮人被捞出来时,几乎都冻成冰棍。 吓得宋玉书转头就和他们绝交,决口不提自己曾与之同流合污。 也是从那时起,一众不学无术的世家子通过惨痛的教训明白两件事:一是遇到那位剑门首席弟子,能跑先跑,来不及跑就找条地缝钻进去,不主动招惹的话,他连正眼都不屑施舍;二是这货眼里揉不得沙子,寻欢作乐的事最好别找他,否则掀你桌子没商量。 站在窗边的姬清寒忽地俯身,从地上拾起金灿灿的一团。 一朵鹅黄色的迎春花。 宋玉书一眼认出:“这是苏姑娘头上的簪花,不小心掉在这了吗?” 历经一整日的劳累奔波,花瓣金色的边缘因脱水而显出枯萎的焦黄,蔫蔫地耷拉下来。 干瘪的花梗在指间轻轻旋转一圈,散出草木濒临凋敝时奄奄一息的糜烂芬芳。 “不错。”少年垂下眼,语带讥讽:“的确很‘不小心’。” * 刚走出篱笆小门,火烧火燎的剧痛翻江倒海般自腹中袭来,仿佛一团烈火从丹田熊熊燃到了天灵盖。 苏稚水整张脸一下子血色尽失。 夜空乌云密布,明月星辰不知踪影,黑得无边无际,像一头野兽的深渊巨口,吞噬了一切光线。 今晚是朔月夜,莲焱之毒发作之日。 方才在屋内处理伤口时,她隐隐觉察到不对劲,匆匆赶回,没想到还是在半路猝然发作。 剧毒来势汹汹,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丹田内像有一把烧红的刀子肆意挖搅,如置火炉。 她后背衣衫瞬间被冷汗浸湿,头晕眼花,腿沉得像灌满了铅,跌坐在地。 手里的器具洒了满地,一只小瓷瓶骨碌碌滚入草丛,滚过光与影的交界线,停在一只银蓝色的长靴跟前。 靴子的主人俯身捡起瓷瓶,斜负在背后的剑折射寒芒,宛若一束穿透蓝水晶的月光。 是姬清寒。 他跟上来做什么? 苏稚水面上不显,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莲焱之毒举世无双,若暴露出去,轻易便能追查到来龙去脉。 这个时候来找……实在不巧! 姬清寒隔着不近不远的距离停下脚步,“苏姑娘为何坐在地上?” “我……”苏稚水心念电转,揉着脚踝细声细气地道:“不小心摔了一跤。” “那你还能起来么?” “可以可以!”她连连点头,怕他靠近,连声婉拒:“我没摔伤,不用来扶我。” 姬清寒垂眸冷睨着她:“你为何会产生我要来扶你的错觉?” “……” 8、第 8 章 苏稚水深吸一口气,扶着树干慢慢起身。 周遭昏黑不见五指,手里一盏灯笼,发出浊黄的光,将无边夜色撑起小小一枚光圈。她烧得嫣红的脸藏在阴影中,两点眸光亮得惊人,“姬公子找我何事?” 正警惕着,视野内陡然出现一团黯淡的鹅黄,是白日里随手折下别在发梢的那朵。 他掌心向上,目光盯着别处,“你的簪花掉了。” 苏稚水反手捋了下发尾,空空如也。 她心头倏地一跳,不动声色地觑了眼姬清寒,他面容冷淡,搀着一丝不耐烦,倒不像是发现了端倪故意追出来试探。 所以,他只是来物归原主么? 她迟疑了一下,拈起那朵迎春花。 紧接着,又一道白色弧线飞入怀里。 是方才的小瓷瓶。 苏稚水道了声:“多谢。” “你想说的只有这话?” 没头没尾的一句把她问懵了:“哈?” “你扔下这朵花,难道不是暗示我来找你?”姬清寒用眼尾睨视着她,“有话直说,不必拐弯抹角,使这些伎俩。” 苏稚水:“……” 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 没想到有朝一日,她被扣了一口不属于自己的黑锅。 心里有个念头闪了闪,她将计就计,反过来套他话,“姬公子觉得,有什么话,我非要放到今晚说?” 姬清寒冷嗤:“明知故问。” “……” 苏稚水喟叹:“如果我说,这花是不小心落到地上,又不小心被你捡起,你相信么?” 橘色暖芒穿透纸灯笼里的竹片缝隙,在少女脸上打出一条浅浅的光印,恰好横在眉眼间,细微的刺激让她扑闪了一下睫毛,如雪地里几欲冻死的蝴蝶,垂死挣扎的那一下振翅。 低眉顺目的模样,少了几分寸步不让的绵里藏针。 姬清寒看着她攥着瓷瓶的手,指骨发白,沁出细细密密的战栗,仿佛在强行压抑着某种剧烈的痛楚。 “你抖什么?” 苏稚水心下一惊,若无其事地把手往袖口里藏了藏,“今夜风紧,有点冷。” “冷?”姬清寒将信将疑。 “姬公子修为深厚,不怕着凉。我再站下去,就要得风寒了。”苏稚水瑟缩了一下肩膀:“我先回去休息了,明日见。” 她裹紧外袍,躬身一礼,一手提着灯笼,慢慢背过身去,纤薄的轮廓如浸染在水中的宣纸,逐渐同墨汁般的夜色融为一体。 一步、两步、三步。 走到第三步,莲焱之毒毫无征兆地攀上巅峰。 她腿一软,灯笼啪地掉在地上,烛芯猛地一晃。 风声骤然静止。 枯枝败叶窸窸窣窣的断裂声靠近,姬清寒弯腰捡起灯笼,将这仅有的光源举至齐肩,也将她整个人照得一览无余。 她苍白的脸晕着两团病态的嫣红,连脖颈也腾起一片火烧云,体内像有一团火,烧着五脏六腑,沸腾的热气源源不断自领口中溢出。 四周静得可怕,唯有树叶罅隙中扫下来的风猎猎作响,扑动衣袂,小幅度地翻飞了一下,如水中白鹤振了下翅膀,迎面而来料峭寒凉的水汽。 “苏姑娘,你到底怎么了?” 姬清寒扫视着她灰败的脸,一双清亮如星的眼寒芒闪烁,没有关切,有的只是公事公办的咄咄逼问,“我没见过哪个得了风寒的人,连路都走不动。” “我……” 苏稚水耳中充斥着自己剧烈而沉闷的心跳,眼前阵阵发黑,脱口而出:“——其实我来癸水了,肚子疼。” 两人对视片刻。 姬清寒冷哼一声,“所以,你正好赶在我来之时,不小心发病了么?” 发病? 苏稚水缓缓瞪大眼,“姬公子觉得,这是病?” 他眸中讥讽之色更甚,“苏姑娘是医修,何必多此一问。” “……” 因为难以置信,腹中剧痛有一瞬的麻木。 “姬清寒。”她扯了扯嘴角,似笑非笑:“你在逗我笑吗?” 这会儿连“姬公子”都不喊了,直接连名带姓,尽显阴阳怪气。 姬清寒脸色沉了沉:“苏稚水!” 瞧他这正经样,的确不是在开玩笑。 也对,他整日瘫着一张脸,还指望他逗别人笑? 苏稚水眯起眼,若说先前只是模棱两可的猜测,那么现在可以十拿九稳地确定——眼前这位出类拔萃的剑道天才,的确在某些方面一窍不通。 这就好办了。 她一扫先前的如履薄冰,两眼弯弯:“姬公子,你就这样下山历练,小心被别人卖了还要数钱哦!” 姬清寒自诩嗜剑如命,但也并非两耳不闻窗外事,悟剑之外,不忘笃学,对于妖兽、丹药、瘟症、阵法这等常识了然于胸,周遭都是溢美之词,何曾受过冷嘲暗讽。 他脸色一冷:“苏姑娘,注意你的言辞。” “抱歉抱歉,开个玩笑而已,你不至于连这点气量都没有吧?”见他动怒,还倒打一耙。 总是这样,一句“开个玩笑”,便抵消了所有口无遮拦。 “方才我说的那个病,解释起来有点困难。”苏稚水比划了一下:“姬公子若仍存有疑虑,不如跟我来,我找本医书给你看怎么样?” 她很有把握。 姬清寒捡了那朵花,不仅没随手扔掉,反而特地顺藤摸瓜地找来,显然是打定了主意,要看看她葫芦卖的什么药。 眼下提出邀请,自然不会拒绝。 果然,他不假思索,抬了抬下巴:“带路。” 苏稚水提着灯走在前面,约莫半盏茶工夫,笼罩着融融暖光的小木屋浮现在夜色里。 刚开一条门缝,便有花香扑面而来,窗牖中溜入的夜风撩起银红色的纱,将视野蒙上一片妍丽的色彩,满园春色。 苏稚水回头,见他规规矩矩立在门口,一丝眼风也不往内室瞟,只盯着门槛上一处被虫腐蠹的缺口,仿佛这个小缺口很值得研究。 “你不进来坐会儿吗?” “我不是来和你夜话的。”他岿然不动。 苏稚水意味不明地笑了笑,转身走入内室,从满架子书籍里抽出一本,迎上他疑云密布的眼,笑吟吟地塞到他手里,“三十二页第二十三段。” 姬清寒扫了眼封皮,没看出不对劲,这才接过手,翻到那一页。 浏览了几行,他目光顿住不动了,修长的手指压着那一角书页,脸上没有表情,玉白的耳廓爬上一丝薄薄的红。 苏稚水倚着门框,察言观色,“姬公子,我这还有一本带插图的,要吗?” 姬清寒抬起眼,许是病气缠身的缘故,她莹白的脸漫起一片不正常的潮红,眼底波光荡漾,丹唇绯然,像春夜里一树红梅,鲜亮浓艳。 他收回目光,不着痕迹地退后一步:“不必。” “别呀,做学问要刨根究底知道吗?”苏稚水热情地拉他袖子:“来来来,一起进屋研究。” 姬清寒终于明白过来,她在消遣自己。 他倏地冷了脸,用书脊把她手一挡:“苏姑娘自重,我告辞了。” “诶你别走——” 话音还在空中,人已随剑光一闪,无影无踪。 医书砸在地上,在风中一掀一掀,那页纸有被用力揉皱的痕迹。 苏稚水捡起书拍了拍灰尘,嘴角扯出一个嘲弄的弧度。 这都信,真好打发。 关上房门,屋内陷入昏暗。 芥子袋内光芒闪动,一粒玫红色药丸滚入手心。 她背靠着门板,盯着这粒药丸,深深吸了口气,头一仰,囫囵咽了下去。 一丝甜味在唇齿间漾开,滑入喉间时,甜味消弭,取而代之溢出一缕腥涩的血气,从舌尖到喉管再到五脏六腑,仿佛全部放入浓稠的胆汁中浸泡了几天几夜。 无论吞咽多少回,总是抑制不住作呕的欲.望。 “这解药很苦,所以我特意命人在外面包裹了一层糖衣。” “你这个年纪的小孩,应该都喜欢吃甜的吧? 兽嘴香炉中暖烟袅袅,模糊了榻上人的面容,一片雪白的衣角慵懒地倾泻在地,如九天而下一条迢迢无尽的银河,没入吞云吐雾的黑暗里。 “听话,张嘴。” 带着薄茧的两指夹住解药,缓缓推入六岁稚儿细嫩的喉管中,以不容抗拒的语气下了命令。 “咽下去,不准吐。”骨节分明的手掐住下巴,“小水,你知道为了炼制莲焱的解药,牺牲了多少条性命吗?” “祝融台的赤精火芝,天鞘冰渊的八瓣雪昙,云罗山的紫金雷竹,死人池的洗骨花,以及,雾隐岛的龙血莲,为了集齐这五种属性的药引,折了百余名培养多年的高阶弟子。” “除了这些,还有本座的心头血……” “……别哭。” 白衣人叹了口气,屈起指节,温柔地拭去滚落到腮边的泪珠,如羽毛轻蹭,泛起一片过电般细细密密的痒意。 “哭什么?不过是每制一颗解药,便需一滴心头血而已,死不了,本座撑得起。” 一只宽厚有力的手掌伸到头顶,轻轻抚了抚,好似春风拂面,引人不自觉闭上眼睛,永远堕入这片如梦似幻的泡影中。 “本座说这些,不求你偿还恩情,只是希望你能明白——” “永远永远,不要背叛本座。” 药丸滚入胃里,不会再像初次吞服时那样,连同胃液一道,吐了满地狼藉。 女孩尖瘦的下颌抬起,苍白的脖颈几乎拉成一条笔直的线,浮现出道道青紫交加的细筋,盘根错结,如游蛇蜿蜒,嘶嘶吐出鲜红的蛇信。 一团汩汩蠕涌的黑气从丹田处凝聚而出,夹杂丝丝缕缕的猩红,逸散、缭绕,像羊水包裹着胎儿,弥漫着糜烂而腥甜的芬芳。 她闭上眼睛,身体团了团,一如关禁已久的瘾君子,终于得到了心心念念的罂粟花,沸腾的血管因为满足而平息,坠入再也醒不来的幻梦。 * 苏稚水被吵醒了。 麻雀在老树枝丫上啁啾,天光透入纱窗,在地上投下一团雾濛濛的水渍。 侧脸贴着粗糙阴冷的地板,身后是紧闭的房门,想来昨夜直接睡地板了。 她揉了揉酸胀的后脑勺,拉开房门,迎着刺眼的阳光向别院望去。 高出矮墙半截的梅花树,被一片竹箬编织而就、向上拱起的紫金色船篷所遮挡,在早春淡薄的阳光下折射出一水儿明晃晃的白光。 这船篷巨硕无比,一直从篱笆门延伸到矮墙尽头,恍若顶天立地的巨兽露出冰山一角的嶙峋背脊。 船篷四面插着四柄小旗帜,迎风招展,旗面篆刺高阶符文,滑过暗光。 这是…… 苏稚水心底冒出不妙的预感,匆匆跑到别院,终于看清这庞然巨物的庐山真面目。 一艘核雕木舟。 正悬浮在院中,离地八尺高。光是主体船舱便有八架马车大小,深阔数十丈,可见空间宽敞,集吃穿住行功能于一身。舟身以千金难求的龙鳞山核雕就,船篷的材料则是云罗山的紫金雷竹,八面旗帜组成的紫金雷阵威力显赫,足可抵挡金丹以下一切攻击。 只不过这八面旗帜刚经历一场暗杀风波,边边角角都有破损烧焦的迹象。 宋玉书拄着拐杖,对着小木舟指指点点,看见苏稚水出现在院中,笑逐颜开地朝她招了招手,“苏姑娘你起床了?我们正要去找你呢!” 梅树下站着的姬清寒瞥了她一眼,一如既往的高冷,没有出声寒暄。 两人整装待发。 苏稚水满脸迷茫:“这是……” “是我的飞行法器,这不刚修完呢!”宋玉书叉腰:“气派吧!” “那你们……” “如你所见。”姬清寒淡淡接过话:“我们要走了。” 9、第 9 章 “要……走了?” 昨夜被莲焱之毒折磨得死去活来,睡了一晚上又冷又硬的地板,今早醒来腰酸背痛,正午的日光又晒又刺眼,苏稚水脑壳一抽一抽地疼,将这三个字在脑中缓缓过滤一遍,才对眼前的情况有了点头绪:“——宋公子的腿,能走路了?” 谈起这茬,宋玉书仿佛回忆起什么无比恐怖的事情,打了个寒噤,苦哈哈笑了一声,闪烁其词:“昨日……正了正骨,跟胳膊一样,掰回来了——具体怎么掰的,呃,不重要!另外我这脖子上的伤口也差不多愈合了,所以便准备打道回府,不叨扰你了。” 昨晚还对那种简单粗暴的正骨方式避之不及,怎么这么快就改性了? 料想过他们迟早会离开,却没料到离开得如此措手不及,一下子将她的计划打乱成一盘散沙。 “可是……” “药钱少不了你。”姬清寒冷声打断,热烈如春日暖阳,也融化不了眼底万仞霜雪:“还是说,你想要的,不止是钱?” 苏稚水慢慢闭嘴。 眼前这两人,一个是金尊玉贵的宋氏家主,一个是惯经刀光剑影的剑门首席,同她相比,不论身份经历亦或修为,皆是云泥之别。若非前者身负重伤,这穷乡僻壤又一时寻不到帮手医治,事急从权敲响了医馆大门,恐怕这辈子都不会产生任何交集。 更何况还有仇家派来的杀手潜藏于暗处,伺机而动。 前路莫测,同他们待在一块,随时随地都会陷入生死一线的险境。 若她真是个本本分分的药馆学徒,早该退避三舍,同两人撇清关系。 苏稚水垂下脑袋,一贯洋溢着乖巧笑意的眉心出现一道浅浅的阴影。 许是她脸色过于苍白,眼下两坨乌青也过于颓唐,我见犹怜,宋玉书看不过去,以为姬清寒方才说得太生分,寒了人家一片真心,当即仗义执言:“姬道友,你怎么能这么说呢?你看苏姑娘是那种掉钱眼里的势利之徒吗?” 姬清寒无动于衷。 “没关系,宋公子和我不是一路人,迟早要分别。”苏稚水局促地揉着衣角,怅然若失:“只是你一走,我感觉这个小院冷清了好多……” 听她这么一说,宋玉书也被勾起几分多愁善感,不自觉拉过她的手放入掌心拍了拍:“苏姑娘……” “你们说够了么?”姬清寒硬邦邦的声音搅乱这一池温情:“时辰不早,该出发了。” “……” 宋玉书触电般松开她双手,振了振衣袖,郑重其事地行了一礼:“天下无不散的筵席,承蒙苏姑娘这几日的照顾,咱们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就此别过。” 苏稚水强颜欢笑:“后会有期。” 背后是核舟遮天蔽日的庞大阴影,站在阴影中的少女瘦瘦小小的一团,如高山脚下的一株草,亦或磅礴日光里的一粒尘,渺小而孤弱。 “姬公子。”擦肩而过之际,她轻轻唤了一声。 姬清寒步伐一顿。 她垂着纤长的眼睫,失魂落魄:“我还没来得及把手帕还给你呢。” 声音太细太轻,如一片羽毛钻入耳朵,微小的刺痒激起半边身体的颤栗。 姬清寒蹙眉,一方手帕而已,何必说得这般避人耳目,仿佛在交换一个不为外人知晓的秘密。 他回过身,一字一句,堂堂正正:“我说了,不必还我。” “还啥?”已经走远的宋玉书掏着耳朵走回来:“姬道友,亏你刚刚还催我,你自己却在这说悄悄话!” “……” 断断续续的抽噎声从耳畔传来,宋玉书下意识看向身旁,大惊失色:“——苏姑娘,你、你怎么哭了啊?!” 姬清寒目光动了动,面色泛起一丝波澜。 方才还一副云淡风轻样的少女,眨眼的工夫哭得梨花带雨,肩膀一抽一抽,沁着烟霞绯的脸在周遭黯淡光线的笼罩下,反射出两行破碎闪亮的泪光。 她泪眼朦胧地抬起头,脚下不稳地扑入宋玉书怀抱,“呜呜呜宋公子我好害怕!” 姬清寒一言不发地抱起手,冷眼旁观。 宋玉书手忙脚乱地接住,瞄到少年冷淡又鄙夷的眼神,心头天雷滚滚—— 别这么看他啊!又不是他主动抱人家的!他和那些整日花天酒地诱骗无知少女的纨绔不一样! 他搂也不是,推也不是,一时不敢妄动,急得满头大汗,“害、害怕啥?” 少女抽抽搭搭:“我怕那个刺客会回来杀我。” 原来是担心生命危险。 宋玉书“哦”一声:“苏姑娘,你多虑了。那刺客的目标是我,如今我们走了,同你再无瓜葛,你该松口气才对。” “可是,他三番四次杀你不成,得知我曾帮过你,会不会一怒之下……”苏稚水抬起泪痕交错的脸,比了个抹脖子的手势,阴森森道:“杀我泄愤?” 宋玉书恍然色变。 堕月山那帮魔修杀起人来有多疯狂,世人有目共睹,那刺客没胆报复姬清寒,灭个小医修的口易如反掌。 她会被自己连累。 “那该怎么办才好?” 苏稚水抓住他胸前衣襟,像溺水者抓住浮木,怯怯道:“我能不能……和你一起回白帝城?” 少女脸色苍白,鲜艳的杏红色发绳拂动泪水洗过的眼,有种惹人怜惜的倔强。 宋玉书于心不忍:“当然可……” “不可。” 埋在宋玉书衣襟里的苏稚水循声抬眸,姬清寒逆光立在旁边,冰凉的眼底有着洞悉一切的讥诮。 她慌张地把衣襟揪得更紧:“宋公子……” “姬道友,为何不可?”宋玉书不以为然:“苏姑娘和我们一起回白帝城更安全,否则她会被盯上的。” 姬清寒言简意赅:“我一个人,护不了两个累赘。” 宋玉书瞠目:“不会吧姬道友,你那天以一敌三都不在话下啊!” 他面无表情:“宋道友,你也可以以一抵十。” 宋玉书谦逊地拱了拱手:“谬赞谬赞,我没这么厉害。” “我指的是,加上你,我要对付十三个。” 宋玉书嘴角抽搐:“……姬道友也会讲笑话。”还忒冷。 “我明白了。” 苏稚水垂下脑袋,苦笑了一下:“那还是算了吧,我不拖累你们。况且,我一介小小散修,既构不成威胁,也不至于凭借短短三日的相处,成为要挟宋公子的软肋,说到底是我杞人忧天了。” 她拖着沉重的步伐,垂头丧气地朝屋内走去,枯黄的阳光将人影拉得很长,无限萧索。 一步、两步……走到第十步。 “苏姑娘,等等!” 脚步声急促响起,宋玉书从背后拽住她衣袖,神色坚定:“我带你回白帝城!” 他转身看向姬清寒,“姬道友,你救了我一命,我自是感激不尽,不过你适才之话,我不敢苟同。你若不想带苏姑娘一起,那就由我来保护她……诶,姬道友你去哪?” 姬清寒根本没耐心听他说完,拂袖而去,“你自便。” 苏稚水揉了揉红得像兔子的眼,忐忑不安:“姬公子是不是生气了?他不会不和我们一起走了吧?” 走了最好,省得挡路。 “应、应当不会吧,姬道友是刀子嘴豆腐心,并非那种气量狭小之人。”宋玉书以为她在自责,一己之身挑动两人争端,安慰道:“先去整理行李吧,天色不早,我们得赶紧出发了。” 苏稚水抹着泪,重重点了点头,“好。” 收拾为数不多的行囊并不需要多久,待她背起包袱,打开房门,一道熟悉的人影猝然撞入眼帘。 少年倚在白梅树下,闻声侧眸,肩头堆满了粉白花瓣,像一柄大雪掩埋的剑。 “姬公子,你是来接应我的吗?”苏稚水未语先笑:“真是麻烦你了,就这么短一段路。” 他眼神冷峭,闪动着剑影刀光,“你转移话题永远只是这几套。” 被这么直白地拆了台,苏稚水也不尴尬,颊边印出两枚梨涡:“姬公子出发前特地来找我,有何贵干?” 姬清寒直直盯着她眼睛,不放过任何波动:“你不惜一切代价,也想去白帝城。” 直接掠过质问这一步,盖棺定论。 少女羽扇般浓密的睫毛轻轻扇了扇,低下头似在斟酌言辞,忽尔弯唇一笑,掀起眼帘,乌亮的杏眸坦坦荡荡。 “没错。” “为何?” 她仍在笑:“姬公子想听真话?” 姬清寒眉心微蹙:“你是在承认,先前说的都是假话?” “姬公子不相信的话,当然都是假话。”她狡黠地避过正面回答,走到白梅树下仰起脸。 在她漫长而直白的注视下,随意倚在树干上的姬清寒直了直腰,被视线描过的部位生出一丝炙热,“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做城主夫人。” “……” 少年黑眸微微瞪大。 “很奇怪吗?”她语调慵懒,有一股超出年龄的媚气:“姬公子这等修行之人,清高孤傲,不为五斗米折腰,可我不一样啊,我要锦衣玉食,我要荣华富贵,我要飞上枝头当凤凰。这么多年困守在荒郊野岭,不过是家境寒微,身不由己,如今遇上世家大族的公子,还成了他的救命恩人,姬公子觉得,我会错失这大好机会吗?” 琼花玉叶在少女雪白的面庞投下斑驳的光影,唇瓣嫣红,像开到荼蘼的山茶花。 她刚哭过一回,泪水洗净的眸子闪着亮光,眼尾氤氲的红来不及褪去,像刀尖上的血,极具冲击性。 姬清寒看着她,愕然失神。 无数种揣测中,唯独没有这一种。 这般…… 世俗。 “噗——” 她蓦地笑出声,手背抵住唇,修剪整齐的指甲在阳光下泛着粉润的光,好似提前绽放的春樱。 那股不符年龄的媚气登时散了个干净,仿佛方才那千娇百媚的一瞥只是错觉,“新买的话本里高潮剧情的一段台词,我学得是不是很像?” “……什么?”他怔忪地问。 “简而言之,”她歪过脑袋,收起笑容:“刚耍你的。” 她背起包袱,扬长而去,流霞般的轻纱摩挲过手背,像一双纤纤细手,缱绻地抚过指尖。 姬清寒在原地伫立良久,缓缓抬手。 掌心一片花瓣。 他眼神泛冷,猛地攥紧指节,花瓣烂作一滩红泥。 10、第 10 章 出发时已近黄昏。 窗牖洞开,下方是一片雪浪翻涌的云海,一道残阳铺洒在云上,半江瑟瑟半江红。 “天上的云真漂亮啊。”苏稚水胳膊伸出窗外,衣袖鼓满了风,鬓边长长的发绳像两条春光里款摆的花枝,笑着回头:“能造出这般恢弘富丽的飞舟,宋公子的家族一定也很厉害吧?” “只是我寻常的代步工具而已,不足为奇。”宋玉书努力装低调,又在不经意间露出万贯家财的冰山一角,“像这样的核舟,我家还有上百条。当然了,这还不算大,我离家时为了不引人瞩目,特意选了艘最小的核舟。最气派的那条,深阔百丈,上下三层,可容纳上百人,还有几十间上等客房,拔地而起时,简直像一座飞来峰。那气势,都没法用言语描述。” 苏稚水撑着脸,满是憧憬:“我也好想见识一番呀。” “等到了家,我带你去看。”宋玉书被吹捧得飘飘然,“还有那一年一度的花朝节,五湖四海的修士都会慕名前来游赏,可热闹了。等我把那些个纠缠不休的暗榜杀手解决了,一定带你一起去玩!” “那就说定了哦。” 苏稚水笑吟吟地,心底微微一哂。 想彻底解决刺杀他的暗榜弟子? 痴心妄想。 那人下达的命令,无论前仆后继,牺牲几多人命,无论旷日积晷,耗费几载时光。 事不成,誓不休。 上穷碧落下黄泉,寻找莲焱解药是如此,杀掉宋氏家主亦是如此。 送他上路者,不是自己,也会是别人。 手指卷着黑鸦鸦的发辫,苏稚水瞥了眼对面那道负剑危坐的身影,笑道:“姬公子一个人坐在那儿不无聊吗?” 姬清寒靠在墙上假寐,对她的搭讪充耳不闻。 装什么呢。 苏稚水讨了个没趣,扭头甩给他一个后脑勺。 宋玉书见她刺豚一样鼓着脸,解围道:“姬道友喜静,咱们还是别打扰他了。苏姑娘若觉得无聊,我这里有几册话本,可以打发时间。” “怎么会无聊呢?”苏稚水转怒为喜:“只要和宋公子在一块儿,哪怕是寻常的蓝天白云,都别有一番诗意。” 宋玉书被她夸得都不好意思了,“是吗?我也觉得。” “……” 苏稚水默默地坐回去,瞥了眼窗外,忽地跪立起来,遥遥指向天际:“那是什么东西?” 万里晴空尽头,一团规模与核舟不相上下的黑雾山呼海啸地横扫而来,忽而隐没在白云里,忽而又破云而出,时高时低,时快时慢,同核舟飞行的方向一致。 靠在软垫上的宋玉书直起身张望了几眼,狠狠拍了下窗台:“碧眼玄鸦?!” “这些怪鸟看着好凶猛,不会是冲我们来的吧?”苏稚水抓住他衣袖,被他反手安抚般轻轻拍了拍。 “不用担心。”宋玉书顾及她没见识过什么妖兽,事无巨细地解释道:“碧眼玄鸦嗜食腐肉,换句话说,只对死人感兴趣,除非主动攻击,否则不会搭理活人。咱们这条核舟,在这群玄鸦眼里跟天上的白云没两样。”又摸着下巴困惑道:“不过,这乌泱泱一大堆,成群结队,有点反常啊。” “下方出了状况。” 原本静心打坐的姬清寒无声无息地来到两人身后,帘笼稀疏的阴影打在他清俊的眉眼间,“若非尸横遍野,绝无这成百上千的玄鸦凭空出现。” 宋玉书眉头一皱:“你的意思是,下面有很多死人?” “这里离龙泉山庄很近,庄主应当知晓情况。” 龙泉山庄亦是剑修门派,庄主同太微真人略有几分交情,对高踞天下剑道之首的寒光十四洲更是言听计从,乃至于俯首称臣。 这群玄鸦像闻到了腐烂死气的苍蝇嗡嗡冲向同一个目的地,可见下方死伤无数。 核舟行于万里之上,离地太远,再加上无法知晓这群玄鸦会飞往何处,因而也无法判断具体方位。好在附近村落皆位于龙泉山庄的管辖范围内,偌大一派仙门,不可能对如此大范围的变故不闻不问,具体情况一问便知。 说话间,那团乌泱泱的黑云自核舟上空掠了过去,如蝗虫过境,投下声势浩大的阴霾。 呼啦啦的振翅声伴随尖利的嘶叫,堪比惊涛骇浪,核舟便是沧海一孤舟,浪头打过来,一阵剧烈颠簸。 苏稚水身形不稳,扑入宋玉书怀里。 宋玉书措手不及,差点摔个人仰马翻,幸而及时扒拉住窗框,但还是不可避免地听到腰椎骨发出错位的脆响。 “对不起对不起,没压疼你吧?” 她手忙脚乱地摸索支撑点,一肘杵在宋玉书还没痊愈的大腿上,引得对方“嗷”一声惨叫。 “……真的对不起!” 她连连道歉,脸颊到脖颈红了一大片,像一朵娇艳欲滴的桃花,宋玉书还没酝酿起来的脾气一下子飞到了九霄云外,“没、没事,我硬朗着呢。” 地动山摇中,姬清寒双手环胸,冷眼看着两人摔成一团。 “宋道友。” 宋玉书龇牙咧嘴地揉着腰:“啊?” “你该练练了。” 丢下这句,他转身出了船舱。 宋玉书:“……” * 四下阒寂,悬于车顶的夜明珠莹莹生辉,杯水车薪地照亮了夜色一隅。 苏稚水悄然睁开眼,打开虚拢成拳的手掌。 苍白的掌心是一株小小的、红色的花。 五片细长的暗红色花瓣,钩子般向内蜷曲,青灰花萼,根茎干瘦,如暮年老人空瘪的血管。 乍看像一只涂满了血色豆蔻的枯手。 死人池畔,洗骨花。 记不得多久以前,她出使刺杀任务失败,靠假死逃脱一劫。 彼时她浑身经脉尽断,被抛尸于乱葬岗,寒鸦阵阵,盘旋于灰霾的苍穹上,时不时降落下来,啄食腐尸。 这些尸体新旧不一,有的胸腔破了个大洞,五脏六腑空空如也;有的眼球不翼而飞,只剩两个黑洞洞的窟窿;还有的早被吃干抹净,白森森的骨架子上,零星挂着丝缕残肉。 她动弹不得,伤口也溃烂流脓,这些玄鸦很可能会把她当作尸体,像苍蝇一样密密麻麻地爬满全身,分而食之,让她成为此地无数白骨中的一具。 暗榜排行第七的杀手若死于玄鸦之口,岂不贻笑大方? 一只玄鸦落在了她胸口,啄来啄去,尖利的鸟喙刺穿皮肤,薄薄的衣料上晕开一滴红。 她以为这只玄鸦想先吃掉心脏,绝望地闭上眼睛。 下一刻,胸口的刺痛感消失不见,取而代之是衣物中窸窸窣窣的响动。 那只玄鸦以鸟喙叼出了一朵小红花,便是洗骨花。 洗骨花长于南蛮之地的死人池畔,蛇鼠毒虫遍地,慕名而去者,大都尸骨无存,侥幸逃脱者,也留下了不可磨灭的阴影。 加之死人池邪气冲天,除了洗骨花外,便是堆积成山的骸骨,别无奇珍异宝。 口口相传下,去寻机缘的修士便逐渐凋零,至今已人迹罕至。 若非尊主为了制作莲焱解药,替她解毒,那荒芜阴邪之地,恐怕早已为世人遗忘。 短短六载,煌煌几百条人命作垫脚石,安然无恙通往死人池的路线,终于拼拼凑凑地绘为一份详尽的地图,自尊主手中,传到了她的手中。 后面,她便自己去摘了。 那次出使任务前,她刚摘得一朵洗骨花,随手揣入怀中。 没想到竟在关键时刻救了自己一命。 死人池,埋骨之地,暗无天日,以血为水,以肉为壤。 洗骨花,便在这血肉之中,生根发芽,虽无色无味,却是在死人堆里孕育而出,从头到脚都沾染了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沉沉死气。 自然令玄鸦垂涎三尺。 一瞬侥幸之后,她又开始惶惶不安。 洗骨花只有一朵,玄鸦却有数十只,吃完了花,再来吃她怎么办? 很快她便发现,自己的担忧实属多余。 那只玄鸦叼出洗骨花之后,其余几只如闻到了腐肉味的鬣狗,凶光毕露,一声嘶叫,竟起了内讧,扑作一团,撕咬抓挠起来。 鸟毛纷飞,血肉淋漓,如下了一场黑红的暴雨。 凶狠的争斗中,玄鸦一只接着一只死去,最后的获胜者亦是遍体鳞伤,眼睛被啄瞎一只,翅根血淋淋地撕裂,连坚如磐石的鸟喙都磕破了一角。 它已然飞不动,摇摇晃晃地向洗骨花走去,一寸之遥处,轰然倒地,血尽而亡。 她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围观了全程,像观赏完一场精彩又滑稽的戏码,忍不住笑出声。 原来畜生之间,也有杀人夺宝。 比人类有过之而无不及。 苏稚水合拢掌心,起身打量四周。 核舟虽大,内部构造同巨型马车别无二致,专门为宋玉书出行设计。平日里容纳一人时,宽敞有余,如今多了两人,便显得捉襟见肘,尤其没地方睡觉,只最里面摆着一张锦缎软榻供以休憩。 宋玉书很有君子风度地将软榻让给了她,自己则蜷缩在软榻旁边的圈椅上,睡得七倒八歪。 至于姬清寒,他在船舱外打坐,一整个下午都没入内。 她悄然起身,行至窗边,将窗户打开了半掌宽度。 微微踮起脚,目光所及,是窗台下方雕刻着的腾龙舞凤祥云纹,凹凸不平,缝隙窄小,恰好可以把洗骨花严严实实地塞进去,不至于被高空烈烈长风刮走,也不至于醒目得一眼被人发现。 苏稚水指尖摸索着这些纹路,寻到最隐蔽的一角,正想掏出袖中的洗骨花。 背后有人道:“你在干什么?” 11、第 11 章 比夜色还冷的声音不用猜就知道是谁。 苏稚水镇定自如地将洗骨花塞回衣袖,“屋里太闷了,开窗透透气。” 夜里寒气袭人,姬清寒在船头打坐大半宿,披了满襟白霜,乍然走入暖融融的船舱,化作氤氲的水雾,轻笼周身,黑发蓝衣之上,皆浮着一层冷月清辉。 隔了一尺距离,他停下脚步,伸手将另外半爿窗户也推开,视野豁然开朗。 云海生明月,皎洁的月光照得昏暗的船舱亮如白昼,纤毫毕现。 苏稚水明白,他不是闲来无事一起赏月,而是在检查此处有无异样。 “姬公子有没有觉得,今晚月色很美?” 姬清寒硬邦邦道:“不觉得。” “月是一样的月,不同的是,有人陪我一起赏月了。”苏稚水被呛了也不恼,自顾自说下去:“自打师父仙逝,我便只剩一人了。” 似是触景生情,她低下眼,两片湿漉漉的睫毛飞快扑眨了几下,眸中一汪水被眨碎,眼尾闪动的不知是月光还是泪光。 姬清寒扫她一眼,语气稍缓:“我没听你提起过家人,为何?” “我不知道他们在哪,甚至也不知道他们是不是还活着。” “所以,你自小便被你师父收养了?” 依然是盘问的语气,但语气中那抹抽丝剥茧的凌厉比以往淡了许多。 “也不是。”她摇头:“我小时候是在流云街长大的,姬公子知道流云街在哪儿吗?” 姬清寒反应平淡:“不知。” 苏稚水不动声色地笑了笑。 高高在上的天之骄子,若非听别人提起,恐怕永远不会知道这种藏污纳垢之地。 “一开始叫做流民街,顾名思义,那儿的人们,都是无根之萍,丧家之犬。因为无人管辖,大家图个方便,便把流民街沿用为地名。后来传着传着,不知为何变成了流云街,叫着更文雅,大家也就都默契地改口了。那儿什么都有,三教九流,贩夫走卒,赌坊黑市,秦楼楚馆……最大最有钱的是家戏院,我就是在那儿出生的。” 姬清寒目中掠过一丝诧异,“戏院?” “怎么了?” 他压下眼底微澜,淡淡道:“先前听村民提过,你自小居于鹿蹊谷。” 苏稚水勾起一抹笑:“姬公子偷偷打听我身世做什么?” 偷偷? 身为名门正派的得意弟子,姬清寒绝不允许任何人将自己与这苟且之词联系在一起,脸色沉了沉:“苏姑娘的身世并非什么见不得光的秘事,何惧他人询问。” 苏稚水“哦”一声:“姬公子想探知我身世这件事,也并非见不得光的秘事,当面问我就行,何必假他人之口。” “……” 他面无表情:“继续说你的戏院。” 苏稚水笑容不减,侃侃而谈,仿佛只是在讲述一件同自己无关的轶事,“那家戏院有个唱名角儿的头牌姐姐,每次上场都有许多富豪为她一掷千金,她对谁都笑脸相迎,唯独对我很凶,时常差遣我干一些别人都不愿意干的脏活,比如倒夜壶啊洗衣服啊擦地板啊之类的,还把我的头发都剪了,剪得像枯草一样,又脏又丑,客人一看到我,就嫌弃地让我滚。”她皱了一下鼻尖,挤出一丝浅浅的褶痕,“大概她觉得我天生丽质,小小年纪头发比她多,长大后肯定会抢她的风头吧。” 姬清寒安安静静地看着她:“然后?” “然后,她和一名修士远走高飞了。”苏稚水阖身伏在窗台上,把玩着发梢:“能同心上人在一起,她很高兴,一高兴,就把首饰留给了我,我就靠着这点钱,在一位同伴的帮助下,一起离开了流云街。” “同伴?”姬清寒敏锐地捕捉到这处细节,“哪来的同伴?” “他是个男孩儿,长我六岁,力气比我大,经验也比我老道,否则凭我一个人,也不会成功。”苏稚水笑容渐渐收敛:“我们是坐船逃的,可惜海上风浪太急,船翻了,双双坠入海中,我被救起时,他已经不见了,后面也再没见过。” 坠入海中,与被推入海中,反正都是一样的溺水而亡。 她揉了揉眼睛,眼眶一圈通红,笼罩着月色的脸是一种往日里少见的凄清。 分明是料峭凉夜,扑在面上的风却柔软得过分,姬清寒心神微微一恍,挪走视线,“后面,便遇到了你如今的师父?” “并非一帆风顺,中间还经历了些许波折。好在上天眷顾我,能当他的徒弟,真是一种幸运呢。”她嘴角弯起,眼底笑意凋零:“可惜,那位头牌姐姐就没这么好运了。” “有一回我跟着师父去外村行医,路遇暴雨,便躲进一座山洞,未想那是某个邪修的洞府,虽已被废弃,洞窟内却留下不少痕迹,遍地都是人类骨骸,皆为年轻女子。” “你应该也猜到了,那位头牌姐姐的骨骸也在其中,她以为值得托付终身的情郎,救她于水火、赐她以新生的恩人,其实是个钻研邪术的魔修,四处掳掠凡人女子,充作炉鼎。” 月下寒风呼啸,一如当日秋雨潇潇。 她同两位搭档出使任务,其中一名面向稳重的已经合作过许多次了,另一名獐头鼠目的干瘦男子却是头一遭见。 “小水,他是上个月刚通过了考核的新弟子,这次同我们一起执行任务,你俩也认识认识。” 暗榜弟子并非全部都从幼年时期开始培养,也有很多干惯了杀人放火的勾当,被仙道盟下达追杀令,走投无路,前来叩拜山门乞求庇佑的散修。 堕月山自然也不会白白收留他们。 要么证明价值,譬如提供某宗某派立根之本的机密,亦或某些高层巨擘的致命缺点,用以换取一时的安稳,这些人里的绝大多数,在被榨干利用价值后,都会被抹杀得干干净净。 要么便是参与断魂桥的试炼,百里存一,过桥者方能有资格成为暗榜的一员。不过别以为这样便能高枕无忧,纵使换了身份面貌,依旧得过着刀尖上舔血的日子,九死一生。 兔死狗烹,鸟尽弓藏,一遍又一遍地上演,依旧不乏一波又一波的亡命之徒,明知前方是白骨成山的地狱,也要抱着侥幸心理,死里求生。 眼前的干瘦男子已至而立之年,显然是半道加入的散修,衣衫褴褛,形销骨立,许是常年纵欲,眼下两坨乌青尤为深厚。 麻绳搓就的腰带上挂着一串珠链,末端缀了一颗黄金香毬,年岁久远,搭扣处铜锈暗生,香毬却金光灿灿,不减奢华,尤其那些盘丝累叠的镂空花纹,精细不失典雅,同他不修边幅的外表格格不入。 看着更像是…… 苏稚水手指无所事事地绕着腰带,当年把首饰全部当掉,换了逃命急需的钱财,其中印象最深、最为华美的一件,便是这颗黄金香毬。 这世上,当真有如此相像的两物? 她笑盈盈冲男人道:“敢问这位师兄,你腰带上的香毬是哪来的呀?真漂亮呀。” 男人学着她语气笑道:“这个呀,是早年倾心于我的一名女子赠我的定情之物,也不知她哪儿得来的宝贝,竟是纯度最高的南海金砂,你瞧,这么多年过去了,还跟新的一样。” “哦?这么说,师兄和那名女子是两情相悦?”为了套话,她故意使了点手段。 “怎么可能!我怎么会看上那种脏东西!”男人不出所料变了脸色,急着撇清干系,啐了一口:“呸!那女人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货色,竟敢缠着我不放,我只好勉为其难把她当作炉鼎收了,她一个凡人没有半点修为,硬生生被我吸了干净,活该!” 他涎皮赖脸地凑过来,“师妹你放心,我的阴阳神诀对境界相当的修士,可双双增进修为,你我二人,有机会可以试一……啊啊啊你、你干什么?!” 一泼血弧如红丝飞射,打在竹叶上,苍翠猩红。 头颅滚落在地,目眦欲裂,凝固着恐惧,沿泥泞的斜坡滚了下去,秋雨连绵,洗去了竹叶上喷溅的点滴血迹。 有人在耳畔怒斥:“七师妹!你竟敢残杀同门!你、你别以为仗着尊主宠信,便可为所欲为!” “今日之事,我会上报尊主,你等着受蛇刑吧!” “哐当——” 铁门在眼前闭拢,天上地下,所有光线皆被吞入茫茫黑暗,满目漆黑。无边无际的死寂中,毒蛇吐信、蛇鳞摩擦,如洪潮汹涌,一遍遍地冲刷在耳畔,阴冷地徘徊在铜墙铁壁之间,铺天盖地将她淹没。 “……苏姑娘?” 她眼睫一眨,视野内依旧一片漆黑,只不过这片黑属于旷远的夜空,星光寥落,雾霭沉沉。 “你走神了。” 少年空灵而干净的脸庞映入眼帘,一双寒眸盯着她,如冰雪中浸着的两丸乌玉,黑白分明。 “抱歉,我失礼了。”苏稚水揉了揉眼睛:“刚刚说到哪儿了?” 她整个人像被抽走灵魂,目光定定地望着夜幕中某个空荡荡的角落,喊她名字才打了个激灵,三魂六魄重又归位。 姬清寒皱眉:“不必再说了。” “姬公子这是嫌故事不精彩吗?”苏稚水抿唇而笑,一扫方才的失魂落魄,神采奕奕,恍若方才的一切当真只是道听途说。 她很奇怪。往日信口胡言时,表现得情真意切,而今悼念往事,却偏要说是胡编乱造。 “就算你讲得再精彩,也别指望能改变什么。”姬清寒冷冰冰道。 苏稚水“哈”一声,摸了摸鼻子:“看来我的确不适合讲故事。不如姬公子说说,你六岁时在做什么呢?” 这话不过为了缓解气氛随口一问,并不指望得到回答。 未想,一片阒寂后,他却开了口,“练剑。” 自打出生,便拜入剑门,在那座白雪皑皑的顶峰,一待便是整整十七年。 所见、所伴、所闻,不过万丈剑崖,孤月飞雪,寒山白鹤,端坐于高岭之上,遗世独立,不食人间烟火,不知凡尘疾苦。 命里唯有一剑。 一如其人,无欲无求,至清至察。 苏稚水揶揄:“姬公子这般嗜剑,是准备一辈子孤家寡人、不求良缘美眷了么?” 姬清寒不屑:“我本就不娶妻。” 交谈之际,一道烈风刮过,核舟颠簸起来。 苏稚水趔趄半步,一手扣紧窗台,另一手眼疾手快地拉住他袖角,像是脚下不稳,慌不择路扒住了最近的一根浮木。 剑修何等机敏,加之姬清寒尤为洁身自好,容不得外人无缘无故地近身,当即反扣住她手腕,硬生生将两人隔开一段距离。 执惯了剑的手骨节分明,劲瘦有力,隔着袖口轻轻一握,便在雪白的手腕上留下一道鲜红的印子。 一丝轻盈的白梅冷香从他袖口溢出来,幽幽扩散,吸入肺腑,遍体生凉。 姬清寒一言不发地松开她手腕,之前还算温和的眉眼一下子又为冰雪封冻。 苏稚水觑着他冰冷的脸色,心知方才那一“投怀送抱”把他得罪不轻,也让今晚所有努力都前功尽弃。 不过也正因如此,他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这件事上了。 核舟趋于平稳,竹帘仍一晃一荡打在窗框上,发出一下又一下清击,声声清脆。 帘缝漏入的光影也一会儿左、一会儿右,一会儿落在他眉间,一会儿又移到她发上,两张年轻的脸忽明忽暗,四下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 不知多久,竹帘清击声愈来愈弱,趋于平静。 姬清寒冷冷出声:“你对谁都这样?” 苏稚水:“哪样?” “站不稳,要别人扶。” 她认真地想了想:“姬公子比宋公子扶得更稳一些。” 姬清寒仿佛遭受侮辱,脸上立时浮现一片冷到极点的薄怒,拂袖而去。 这就走了? 苏稚水无辜地眨了眨眼,放在窗台上的那只手收了回来,袖中的洗骨花不知所踪。 12、第 12 章 风吹得窗牖半开半掩,苏稚水走到茶案旁坐下,悄然觑了眼对面。 姬清寒靠着墙闭目养神,从方才到现在再没搭理过她。 紧贴着剑鞘的肩背绷得笔直一线,连短暂的休憩都不会放松警惕,一旦出现变故,寒剑出鞘只在弹指之间。 当着他的面将洗骨花塞入窗台下,实在惊心动魄。 他应该想不到,自己会在眼皮底下搞小动作。 想要掩盖一件事,最有效的办法,便是制造另一起冲突,声东击西。 苏稚水心里悬着的石头落了地,出了一身虚汗口干舌燥,提起茶壶沏了一杯茶,刚啜了口,对面的姬清寒骤然睁眼望向窗外。 阵旗猎猎,狂风萧萧,两道乱哄哄的巨大杂音中又混入一缕极其细微的振翅声。 他起身靠近窗户,背后剑鞘嗅到危机来临的气息,嗡鸣不止。 船舱又是一阵剧烈震荡。 并非微风掀动船舷小打小闹式的颠簸,更像是白日里乌云压顶的玄鸦呼啸而过时,震天撼地的颤动。 一道电光如游蛇飞窜,白光爆闪,夜色通明,大团大团乌云簇拥在窗外,雷雨欲来。 “噼啪”一声,惊雷炸响。 “法阵!” 打着呼噜睡得死沉死沉的宋玉书梦中惊坐起,大叫一声:“谁!谁擅闯我的紫金雷阵!” 回应他的是一只嘶声尖叫着扑过来的碧眼玄鸦,像一团燃尽了光亮、拖着滚滚浓烟的火球,毛发狰狞喷张,鸟喙痛苦地张大到极致,口角几欲撕裂。 法阵感知到外界敌意,自动御敌,八面旗帜间金紫色电光游窜,风起云涌,汇聚为最猛烈也最刺眼的一道紫金玄雷,当头劈下。 这只玄鸦连惨叫声都来不及发出,便化为一缕黑烟,挫骨扬灰。 宋玉书瞌睡虫都飞了,“这傻鸟吃错了什么药,为什么要主动攻击我的核舟?!” 他正要走到门外去看个究竟,一声冷斥传来:“别过去。” 不远处亮起一圈蓝芒,姬清寒立在剑阵中心,偏头看他一眼,剑气冲天而起,衣袂猎猎翻飞,万剑流光,如漫天的流星雨。 宋玉书打了个哆嗦,忙后退好几步。 鸟类嘶哑的惨叫声霎时间此起彼伏,伴随着无数血肉之躯被剑贯穿的“噗嗤”声、重物砸落在空心竹上的“砰咚”声,血花四溅,乱作一团。 窗外门外,漆黑一片。 并非乌云遮蔽了月亮,而是乌云般汹涌庞然的鸟群覆盖在舱体四周,里三层外三层,蠕蠕簇拥在一起,严严实实地堵住了月光。 玄鸦被点燃了杀性,双目赤红,飞蛾扑火般,不要命地砰砰往剑气结界上撞去,核舟像被滔天狂浪猛烈拍打的独木舟,晃个不停。 姬清寒控着剑阵,剑光飞驰绞杀,血肉纷飞,“宋道友,把你的核舟降到地上去。” 宋玉书惊魂未定。 玄鸦数不胜数,又是公认战斗力最强的鸟妖之一,竟将布置于核舟上的紫金雷阵都冲破了,若非方才姬清寒喝止得及时,恐怕自己早被迎面扑来的尖利鸟喙啄得体无完肤。 他颤巍巍问:“降、降哪儿?” “随便哪里。” 一道剑光绕着姬清寒飞驰一圈,分化出万道剑气虚影,四面八方飞射而去,“核舟损毁过一次,舟上法阵既破,难保没有其他损坏之处,稳妥起见,先降落在地,免得坠毁。” “好好好。” 宋玉书手忙脚乱地掐诀,一抹黑影不知从哪儿靠过来,吓得他魂不附体,定睛细看才大松一口气,“苏姑娘,原来是你!吓死我了!” “宋公子,我可以躲在你身边吗?”少女脸色苍白,发丝凌乱,像狂风暴雨下楚楚可怜的小白花。 宋玉书毫不犹豫地当起了护花使者,“当然!” 苏稚水小声道谢,瑟缩在他背后。 鸟鸣泣血,她莫名想到了那天的乱葬岗,无数血腥的画面在脑中闪回,索性捂住耳朵闭上眼,不去看也不去听。 谁会想到,成千上万的碧眼玄鸦扑向核舟,只是为了争抢这一朵渺小无奇的花儿? 只要有一只玄鸦注意到洗骨花,禁不住诱惑飞来啄食,便会触动核舟上的法阵。 电闪雷鸣的巨大动静又会惊动其余玄鸦,误以为是人类发起的攻击,血液中的凶性被唤醒,群起而攻之…… 至于那朵花儿…… 要么被某只玄鸦吞入腹中,要么被紫金玄雷劈中,化为齑粉四散,无影无踪。 无论哪种可能,都不会留下痕迹。 相比之下,说是玄鸦在夜色中迷失了方向,晕头转向撞上法阵,引发动荡,这种说法更令人信服吧? 她抬起头,视线穿过茫茫剑光血影,只见万千剑影像漫天风雪,少年衣发袖带纷飞,伫立在剑阵中心,只留给她一道背影。 不对。 苏稚水目光一凝。 成千上万道剑光中,最亮最锋利的那一道,停滞在正后方,蓄势待发。 哪怕分身乏术,也不忘在背后空门处留一道。 就在这时,“砰”一声如绷到极致的弓弦骤然断裂的蜂鸣。 四下一静。 宋玉书脸一白:“糟糕!” 苏稚水心中已猜到七七八八,“怎么了宋公子?” “核舟主弦断、断了。”他声线战战:“就是上回断过一次,昨日才修好的那根。” “断了会怎样?” “会——” 话没说完,身下一空。 周身急剧下坠的失重感补全了宋玉书未说完的那句话。 ——会翻船。 天旋地转,夜风呼啸。 好似一剑捅破了夜幕,银河倾泻,星光如雨。 约莫坠入了乌云,视野内混沌一片,分不清东西南北,呼吸间尽是云雾潮湿的水汽,以及一点轻盈到近乎破碎的梅香。 惊惶之下,苏稚水紧紧抱住身边人,应是施了呼风诀,坠落的速度减慢,耳畔响起枝叶沙沙声,下方是一片密林,树枝剐蹭在罡风结界,根根断裂,发出噼里啪啦的爆响。 就这么一路穿云破月披荆斩棘,两人一道摔进一片柔软的枯草地,灰尘漫天,枯叶被砸得乱飞,如一只只灰蝴蝶落了满头满脑。 苏稚水八爪鱼一样缠在他身上,把脸埋入他颈窝,一面抽抽噎噎,一面将指尖自腰际摸索着沿脊梁往上滑去。 “好可怕啊宋公子,我们现在安全了吗?” 那人一动不动被她抱着,浑身僵硬得像块石头。 苏稚水贴着他肩膀,嗅到了领口里溢出来的白梅冷香。 “宋公子?” 她刚想起身,那人忽然拎起她衣领,带着几分泄愤的意味,将她整个人重重掀到旁边,“滚。” 咬牙切齿的声音传入耳中,她惊疑不定地抬头,就见姬清寒耳根通红地冷冷怒视着她:“苏稚水,睁开你的眼睛好好看清楚,我是谁!” 13、第 13 章 ……这不对。 她抱住的明明是宋玉书,况且当时离得那么近,怎么会搞错? 苏稚水后背发毛:“为何是你?” 姬清寒背对着她正了正束袖,以剑气震去衣上草屑,闻言慢慢转过身,余怒未消的目光像冰棱一样刺在她脸上,一字一句地挤出来:“怎么,见了我,蓝天白云就没有诗意了么?” 最后一句不像是他能说出来的话…… 苏稚水心念电转,陡然意识到他竟在引用自白日里她同宋玉书在窗畔交谈的话。 “你……”她神色复杂:“那个时候都听到了?” 姬清寒面无表情:“我没聋。” “……” 苏稚水讪讪一笑,指了指林深处:“宋公子好像不在附近,可能掉其他地方去了,我们赶紧去找找吧。”说着就要从地上爬起身。 冷不防一片雪光闪来,抵在喉间,“没让你起来!” 苏稚水被剑刃灼了眼,闭目躲了下锋芒,慢慢掀起睫毛,看着眼前剑指咽喉、杀意凛冽的少年。 他下颌抬了抬,寒声道:“坐回去。” 苏稚水默默矮下身。 冷月照在剑上如落了层薄薄的霜,寒气逼人。 剑名霜天,剑如其人。 听闻这是姬清寒十二岁那年征服的本命神剑,御领北境风雪,一剑出而天下白。 浸透了腥风血雨,也斩尽了项上人头,却仍干净剔透,冰雕雪琢,杀伐之气荡然一洗,恍若凝聚了天下最明亮的一段月色。 苏稚水浑身寒毛都竖了起来。 果然他还是觉得,哪怕无凭无据,不论青红皂白,也要杀了自己一劳永逸。 她撑地的手指一蜷,腕间金铃滚烫,血缕织一圈圈收紧,脊背弓起,面上闪过一丝狠厉,转瞬又为无辜之色取代,“姬公子这是何意?” “你是怎么做到的?” “做到什么?” 她又要装傻。姬清寒单刀直入:“引来那群玄鸦。” “我实在听不懂你在说什么。”苏稚水睫毛上下一扇,一层泪光便浮出眼眶,泫然欲泣:“姬公子,你不能这样冤枉我,更不能无凭无据地妄下杀手。” 姬清寒俯视着她,一贯杀伐果决的眉宇间闪过一丝犹豫。 他并非圣人,无权定生死,若仅凭臆测杀人,与那些凭一时喜恶草菅人命的魔修何异? 奈何最关键的证据,迄今无从寻觅。 也许像上次以闻所未闻的药物抹去剑伤一样,这次亦然。 他彻夜未眠,自问已不遗余力,到底是如何从自己眼皮底下动手? 莫非是…… 他心念微闪,没由来地想到核舟在风中颠簸时,她站立不稳倒向自己的那一刻,明明整日与草药打交道,身上却无半点草药的苦涩,扑面而来的是一股甜而不腻的花果香。 只有那短短一瞬,他分心了。 耳畔的声音一下子消失,视野内的色彩也一下子抹去,听到的、看到的,只有她靠近时断在喉咙里的细微惊呼,以及发尾如花枝乱颤的杏红发带。 ——怎么会恰好在那时候恍了神? 莫非是那阵香气的缘故? 想来这一定是扰人心智的迷香。 否则绝无其他理由可以解释。 姬清寒眼底闪过愠怒,没想到自己竟会败在这种卑鄙又低劣的手段之下。 苏稚水坐在地上仰起头,他脸色明晦交替,时而迷惘,时而坚定,眸中翻涌着似烦躁似愠怒似迷惘的情绪,算是结识以来表情最丰富的一回。 “我知道你很急,但你先冷静一下……”趁他还在走神,苏稚水很慢很慢地伸出手,悄悄把剑锋往边上推了一寸,“当务之急,是先去找宋公子呀,对不对?” 水葱般细白的手指若即若离地点在剑上,霎时间有一朵火花自剑尖被触碰的那一点哔啵炸开,又沿剑刃飞窜而上。 姬清寒全身过电一般,骤然回神,一低头就看到她偷偷摸摸在搞小动作,见被当场逮住,连忙手一缩,讨好一笑。 以往那些被剑指着的,哪个不是叩首求饶,胆大包天敢上手摸…… 他心底泛起一丝薄怒,夹杂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感,冷喝道:“再动废了你的手!” 苏稚水被他凶得吓一跳:“抱歉。” 肚里腹诽他今天大概吃了炮仗。 夜风吹乱了树影,萧萧落木声中,她脸旁垂下一长条黑影,像缠着老树枝桠的藤蔓,被风吹了一根下来。 夜色朦胧,苏稚水眯起眼,视线逐渐聚焦—— 细细密密的鳞片在月色下泛出一片水灵灵的光,又尖又扁的三角状脑袋,顶着两颗黑豆子般的小眼睛,嘶嘶吐出一根分叉的薄薄的红信子。 这哪是什么藤蔓,分明是…… “蛇!”她一跃而起,花容失色。 剑尖还抵在喉间,她就这么闷头往前冲,险些被一剑封喉。 姬清寒心头一颤,千钧一发之际撤回剑锋,又担心她佯装害怕,实则趁机逃跑,空出一只手拽她衣领。 她却身子一矮,避过他的手,抱住他的腰,“好可怕啊姬公子!” 姬清寒活了整整十七载,从没被任何人抱过腰,因而也不知道,只是紧紧抱了一下,电火花似的痒意就会从腰际直蹿遍四肢百骸。 就像方才剑尖上爆裂的那一点火花一样。 更糟糕的是,他正提剑去刺那蛇,剑锋失之毫厘,扑了个空,蛇哧溜一下钻回树丛。 “……” “……” “姬公子你……”苏稚水慢吞吞从腰间抬头:“还得练诶。” 姬清寒忍无可忍:“松手!” 苏稚水退后几步,他提着剑,单手整理打了褶的腰封,腰身劲瘦挺拔,像春雨后的嫩竹,再往上是白净的耳朵,染着薄红,藏在乌发间。 残留在怀里的,是这个年纪的少年人该有的干净气息。 她本想扯个淡,出口不知怎地就变成了实话,“……我怕蛇。” 撒谎不打草稿。 姬清寒咬牙偏过脸,一点也不想搭理她。 十步之远的荒草丛里,一片薄纱在月下散发着莹莹柔光。 苏稚水摸了摸衣襟,顿时大惊失色,惊弓之鸟般扑过去,“我的手帕!” 一道剑光凌空飞来,如飞鸟衔起水面树枝,轻巧巧打了个旋儿,薄纱飘入姬清寒手中。 “还给我!” 她阖身扑过来,姬清寒赶紧把手背在身后,鉴于方才的前车之鉴,接连退了好几步,迅速拉开距离,堤防她趁虚往身上扑。 “不过是一片破布,你慌什么?”布料上面并无法术痕迹,她激动的反应却显得欲盖弥彰。 “这不是破布。”她把碎发别至耳后,眸光盈盈:“这是……对我很重要的东西。” “很重要的东西?”姬清寒受够了她的信口雌黄,“你接下来是不是要说,这是你师父、或者你故友的遗物?” 这等千篇一律的煽情话术,死在他剑下的邪修说过不下百遍,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都不是。”她摇了摇头,认真道:“这是姬公子你送我的手帕啊。” 姬清寒目光下移,脸上的神情变成了空白。 14、第 14 章 没有繁复的赘饰,也没有冗余的刺绣,低调极简,月光照射下,反射出淡淡的霜蓝、点点的流金。 的确是他那天送出去的手帕。 姬清寒低头看着这片薄纱,心头暴涨的气焰好似被一盆冷水浇灭了大半,从头到脚都变得不自在起来。 事态如一匹脱缰的马,在一条不归路上背道而驰。 他不自觉捏紧:“……你为何还不扔掉?” “你当时说不必还了。”苏稚水挺了挺胸膛,像立了大功等待夸奖的小狗,尾巴摇成螺旋桨,“所以我没舍得扔,还洗得很干净呢。” 姬清寒面容重归冷淡:“不过一块手帕而已,擦一次就脏了,你想用几次。” “姬公子此言差矣。”她煞有介事:“俗话说礼轻情意重,姬公子那会儿送我手帕,想必是料到日后终有一别,特意给我留的念、想吧。” 最后两个字被她念得又缠绵又缱绻,姬清寒忍无可忍地厉声打断她:“我何时说过要给你留念想?” 她没脸没皮地笑:“那你就当我自作多情好了,我自己想私藏你的东西当念想。” 姬清寒:“……” 云破月白,草木无声。 少年埋在阴影里的表情看不大清,只能看见一片剑刃斜斜地指向地面。 林间无风,剑刃反射出的一段雪光,却在婆娑树影中闪闪灭灭,碎成了几千片。 苏稚水“哎”一声:“能把手帕给我了吗?” 没人回答。 少顷,一片蓝纱飘来,柔软地落在地上。 苏稚水捡起来,拍了拍草屑,“我还以为你要把它撕了。” “为何要撕碎?”他若无其事地抬起脸,暴露在月光里的脸色一派坦然,“给出去的东西,已经不是我的了,我也没兴趣处置你的东西。” 言谈之间,霜天剑化为一道寒光,乳燕投林般飞回剑鞘,杀机消弭于无形。 苏稚水手腕上缠绕得死紧的血缕织,亦如严阵以待的蛇感知到危险消散,无声窜回袖中。 耳畔传来窸窸窣窣的碎响,姬清寒余光扫去,见她正在扎头发,袖口落到肘弯,露出一段比月色还白的手臂,乌黑浓密的长发草草地拢成一把,柔顺地垂泄在腰际。 杏红头绳被树枝勾破了,她别出心裁地把手帕充当发绳系在脑后,像一只金蓝色的夜光蝶停在发尖,一小部分还被压进衣领,贴在她白皙温热的后颈,一丝缝隙都无。 没由来地,他两颊发烫:“谁让你这样绑头发的?” 苏稚水不解:“怎么了?” 他声音绷得很紧:“把那块手帕换掉。” “可是除了这个,我身上已经没有多余的发绳了。”苏稚水埋怨地瞄他一眼:“而且,你刚刚不是说了,我的东西我来处置吗?怎么才一会工夫,你就来指手画脚……啊不,指点赐教。” 姬清寒冷淡地别过脸:“碍眼。” ……这算什么理由? 苏稚水不想在这节骨眼上再起争端,决定退一步海阔天空,“行吧,不过我身上没有多余的发绳了,家里带来的那些都在核舟上的行囊里,得找到宋公子才能换。至于现在,就请你的眼睛多担待担待了。” 态度还算诚恳,姬清寒没再挑刺。 林深处传来一阵野兽嚎叫,像是来自另一个时空,模糊而渺茫,苏稚水霎是担忧:“一直没看到宋公子人影,他会不会有危险?” 姬清寒扫她一眼:“你很关心他?” “这是自然。”苏稚水含笑道:“关心朋友,也是应该的吧。” “朋友?”他用讥讽的语气重复了一遍:“不过几日相处,就已经算朋友了么?” 她反问:“难道姬公子没把我当过朋友?” 姬清寒转身向林深处走去,侧脸流露出冷峻的气息:“没有。” * 林间一片浓到化不开的黑,连绵成荫的树冠透不进一丝光线。 苏稚水慢腾腾地扶着树干前行,掌心抚过一片又一片被夜露打湿的粗糙树皮,摸到一株老树时愣了一下。 树上缠着一根藤蔓。 藤蔓长在树林里,不值得大惊小怪,不过她在这根藤蔓上摸到了血液泵流的搏动,恍若人类的血管。 ——血藤。 按照常理,从核舟上坠落的宋玉书落地点就算不在同一处,也不会相距太远,这么久过去了,应当能听到他的呼救声。 以两人的耳力,必不会错过。 如今却一点动静都没有,莫非是此地血藤抓走了他? 负剑走在前方的姬清寒在一步之遥处放轻了脚步,剑鞘内寒光明灭,机警地环视四周。 苏稚水见状,心里吃了一颗定心丸——看来他还没发现这根暴露在外的血藤。 可以再赌一把。 她想着,手指用力一掐,黏腻腥涩的汁液在指尖爆开。 藤蔓像一条吃饱喝足晒月亮的毒蛇,懒得搭理身上传来的挠痒痒似的小动静,可被这么狠狠一按,还破了皮流了血,登时激怒了它,闪电般缠上这只作乱的手,猛地一扯。 她身子一歪,顺势被藤蔓扯去,连声呼救都没发出来。 “嗖”地一道破风声清清楚楚地传入耳中,姬清寒蓦然回身,背后飞射出一缕剑光,疾驰而去,绿藤应声断为两半。 藤叶徐徐飘落,原地人影不知所踪。 地上一长条被拖行的痕迹,看上去像是藤蔓拽走了她。 姬清寒提剑追上,“苏……” 刚喊出一个字,他倏地收声,脚下风驰电掣的剑气也陡然停止。 不过短短一瞬,他眼神遽变。 若说方才充满了浓浓的战意,夹杂零星的担忧,那么现在全都一扫而光,只剩下被屡次戏耍的怒意,以及—— 一片决然杀气! 以她的实力,不至于被区区血藤拖走。 她是故意的。 故意投石问路,好顺藤摸瓜找到目标。 事不过三,方才果不该放她一马,让她找到可趁之机。 他今晚誓杀这妖女! 姬清寒脸色彻彻底底冷至冰点,反手一剑。 轰—— 万丈风雪,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冰封了方圆十里,葱茏枝叶一瞬之间爆炸成碎片,漫空飞溅的冰晶,折射出璀璨的月光,映照着少年布满杀意的冷峻侧脸。 天地一色霜白。 沉闷的轰鸣声响彻夜空。 栖息在林中的鸟兽被剑气惊醒,尖啸着冲天而起,密林上空一片乌云般黑压压的鸟群,遮蔽血月。 大地应声裂开一道深逾千丈的豁口,土里如经脉般盘虬交错的藤蔓根茎,被硬生生连根拔起,密密麻麻的骨头如白蚁的虫卵,翻洒了一地。 血藤巢穴入口被生生撕开了。 姬清寒居高临下地瞥了一眼,身形化剑,迅若闪电般疾射入深渊。 * 头顶狠狠一震。 苏稚水抬起头,看样子他已经意识到自己假装被擒、实则遁走,盛怒之下一剑劈开了血藤巢穴,这会儿已经追出好远了吧? 幸好血藤这种植物,每一条根须都能扎出一枚洞穴,成千上百条根须就是成千上百座洞窟,运气不好的话,一个个找下去,猴年马月都找不完。 子孙满堂,母藤却只有一根。 其余根须在缠住猎物后,会自动将猎物送到母藤处,供其吸食养分。 血藤这种植物比之其它肉食类妖兽,相对温顺,尤其怕明火,有这致命弱点,压根不敢侵犯人类修士,只敢捡些尸体尝尝鲜。 雨露充足的情况下,更是偏安一隅,懒洋洋地挂在树上晒月光,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这株血藤应该已经吸过血了,若非自己主动挑衅,哪会暴起伤人? 腰部紧箍的力道一松,将苏稚水狠狠甩在地上。 一根粗壮数倍的血红色藤蔓贴着地面靠近,她打了个滚,就势翻身而起,屈指成钩,打算用血缕织绞杀掉这些碍事的藤蔓。 转念一想,血缕织过于招摇,还是小心为上,免得将不该来的人吸引过来,便掏出一枚火折子和一只小瓷瓶。 玫红色药粉洒在自己身上,火折子一甩,噌地窜起一簇旺盛的火苗,将这片浓郁如墨的黑暗点亮一角。 明火与驱瘴散,血藤最为畏惧的两种东西双管齐下,不出所料,它瑟缩了一下,带着无限不甘与怨恨,以极为扭曲怪异的轨迹缓缓滑入黑暗。 还算有自知之明。 苏稚水不敢浪费时间,目光四下逡巡,忽地一凝。 不远处一株巨大的古藤暴露在地表之外的根系,向上爬了一段距离后又钻入地面,犹如一条悬空的拱桥,约有三人合抱粗,四周散落着一堆森白的骨骸,有人类也有野兽。 ——半躺在这根粗黑根系上的紫衣青年,不是宋玉书还是谁? 他陷入昏迷,腹部绕了三圈血藤,沿胸膛盘旋而上,攀至脖颈,手指粗的触须尾部刺入皮肉,汩汩吸食血液,甚至能看到一节又一节、鸽子蛋大小的隆起,恍若粗硬的绳结,一颗接着一颗地蠕涌、滚动,顺着长长的管道输送到母藤根部。 血藤通常只会攻击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大部分情况下都是靠捡尸来吸血,宋玉书道行浅归浅,好歹也是世家子弟,又有符箓法阵傍身,不至于弱到连血藤都打不过吧? 还是说,他在被血藤抓住时,便已陷入昏迷,无力反抗? 亦或是从核舟上摔下来时摔晕了? 苏稚水隐隐意识到其中另有隐情,可惜眼下没有太多时间留给她思考,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结束了。 她望着双眼紧闭的宋玉书,指尖凝聚出血光,“嗖”地一道细微的破风之声,一根线绞上他的脖子。 此前杀过的所有人里,他是唯一一个称不上罪孽深重、甚至也没什么暴行恶习的世家子弟。 但是…… “不、不要!” 在这一念之差间,宋玉书冷不丁叫了一声,惊慌地摇着头,似乎做了个极为恐怖的噩梦,神色痛苦,冷汗密布,喃喃道:“我什么……什么都没有看见……别问我了……” 千钧一发之际,苏稚水收手,比刀还锋利的丝线悬停在脖颈一寸之外,再迟一拍,这颗脑袋便要滚滚落地。 她双眼倏地瞪大,满腹疑窦。 这人在说什么梦话? 没有看见什么? 15、第 15 章 当一个人在梦中自言自语,还流露出惊骇交加的神色,同清醒时的没心没肺判若两人,这能说明什么? ——要么做了个噩梦,要么心里有鬼。 苏稚水更倾向于后者。 原因无他,从头到尾,她都没在这不学无术的公子哥身上发现什么值得被下最高级别追杀令的“闪光点”。 除非……怀璧其罪。 脑海在电光石火间浮现出一个荒唐又大胆的猜测。 在收到刺杀白帝城城主这道命令时,她便感到不同寻常。 一则,自打两年前起,她便习惯了独自出使任务,许多暗榜子弟皆是如此,充斥着尔虞我诈明枪暗箭,以背信弃义为常态的地方,谁信并肩作战这种鬼话? 这回任务却特意增派了两名同门,美其名曰怕她一个人应付不了。 二则,也是一直想不通的地方,留着宋玉书能挑拨白帝城内讧,杀了他只会变相促使白帝城选出一位文武兼备的新城主,百弊而无一利。 这回任务却是要杀他,且不仅仅只是寻常的刺杀亦或毒杀,而是要亲眼看到他尸首分离。若非如此,那群起死人肉白骨的药王谷怪医圣手会用各种办法将他从鬼门关拉回来,变数实在太多,砍下脑袋,才能确保再无转圜余地。 如此赶尽杀绝,只能有一个目的—— 灭口。 也许,可能,大概——他在某时某地听到了某个人的秘密。 并且,十分关键,十分重要,比白帝城的兴衰存亡,比筹谋多年的宏图霸业,还要关键,还要重要。 故而,忌惮如斯。 苏稚水喉咙发干,吞咽也觉得艰难,从未有一刻如现在这般,心惊肉跳,冷汗浃背。 摆在自己面前的道路有两条—— 这个秘密,听还是不听? 听的话,从今往后她不再是尊主最宠信的弟子,而是一个心怀不轨打探密辛的叛徒,极有可能受到来自其他前辈的追杀,同宋玉书一起,永远消失在这世上。 不听的话……怕是又会错过一直以来苦苦期盼的那个时机。 她伫立许久,指甲不自觉嵌入掌心。 时间已经不多了,再犹豫下去,恐怕杀也杀不成、问也问不清,一无所获。 再说了,这暗无天日的地底,就算听到了不能听的,又有谁能发现? 苏稚水眼底迫闪的光芒沉淀下来,重归平静,轻一挥手,只听“嗖嗖”几声,挨到宋玉书脖子边的血缕织悉数收了回去,慢慢弯下腰,凑近他耳畔,用一种很轻很轻的、像在哄小孩入睡的声音,缓缓问:“别怕,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手腕上的金铃无声摇晃,幻音如涟漪在空中扩散开来,洞窟内陷入一片安宁祥和的幽静,恍若午后沐浴着阳光的森林。 宋玉书痛苦紧皱的眉头松了开来,张口欲言。 苏稚水忙贴近去听。 他喉咙里发出“呃”地一声呻.吟,肩膀抽搐了一下,接着是一阵翻腾的血沫声,面色肉眼可见地苍白了下去。 方才施展的幻音术刺激到血藤,汩汩蠕动的速度加快,令宋玉书大量失血,性命垂危。 可惜砍掉血藤的话,又怕把宋玉书吵醒,届时再行逼问,反而又要闹出一番不小的动静。 苏稚水想了想,手腕一翻,一枚青白色的清髓丸出现在手心。 千金难求的仙丹,便宜他了。 她掐住宋玉书的下巴强行掰开,正欲把丹丸喂给他,好让他再多撑一会儿,撑到无意识说出那个秘密为止。 就在这时,陡然响起一阵剑气划破长空的风雷之声,来势汹汹。 苏稚水从头到脚如被一道闪电般席卷而来的冰雪寒流冻住,动不了分毫。 剑鸣转瞬已迫在耳畔,快到根本来不及反应! “等……”才刚开口说了个字,一股冷彻骨髓的剑气将她整个人掀到一边。 这道剑气比那晚那一剑来势更猛,锋利、庞大,掀海翻天,铺天盖地兜头笼罩,逃无可逃。 她身躯如风中蓬草,轻飘飘被掀了起来,又重重撞上墙壁,像一片破布一样无力滑落,口中涌起一股腥甜,脊骨几欲粉碎。 天杀的,出手那么重! 而且来得也太快了吧! 苏稚水暗骂一句,双手撑住地面想坐起身,岂料方才托着清髓丸的那条手臂竟失去了知觉,仿佛不存在于自己身上了一样。 她登时心头一凉。 难道……被一剑砍了? 刚刚那样看上去的确像趁人昏迷强行喂毒,剑气袭来的速度太快,力道又太猛,全然不给解释的机会。 倘若因此失去一条手臂……那座面瘫冰山完全像是下得了这种狠手的人! 苏稚水有史以来头一回真真切切被吓得花容失色,不敢继续想下去,梗着脖子往下看去—— 胳膊倒是还在,只不过从肩膀到手指尖,覆盖一层白霜。 若仔细看便会发现,这层白霜实则是密密麻麻的针,细若牛毛,两寸来长,泛出淡淡的银蓝灵光,乃炼化为丝的剑气,扎入经脉窍穴之中,封住了整条手臂的行动力以及感知力,给人一种断臂的错觉。 苏稚水镇定下来,顶着满头虚汗抬头望去—— 一泓剑光雪亮,劈开黑暗,少年踏剑而至,停在面前,以一种看死人的目光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一句废话也不讲,手中寒剑一翻,杀气暴涨,便要当头劈下。 如今解释也是徒劳,反而会被认定为狡辩。 苏稚水暗暗将心脉运转到极致,只待这雷霆一击。 “住手住手!剑下留人!” 一道紫色人影跌跌撞撞冲入视野,中途被一块石头绊倒,直接滑跪到面前来,短短几步路,愣是被他走出刀山火海的惊险架势。 她微微一惊。 竟是宋玉书。 方才那一剑摧枯拉朽,将盘踞于洞窟内的血藤砍得七零八落,也将宋玉书从噩梦中唤醒,一睁眼便看到这剑拔弩张的一幕,当即吓得魂飞魄散,以生平最快的速度扑到两人中间,张开手臂挡住蜷缩在墙角的少女,语无伦次: “姬姬姬姬道友,你你你你在搞什么?快住手啊!” 姬清寒视线冷冷一斜,“让开。” 这一眼似有刀光剑影呼之欲出,剑修独有的压迫感如排山倒海的暴风雪,汹涌倾泻。 饶是熟知他性情的宋玉书,也不禁被吓得抖了一抖,硬着头皮道:“姬道友,你是不是搞错了?她不是别人,她是苏姑娘啊!你清醒一点!” 姬清寒浑身笼罩着冰蓝色的剑气,漠然道:“我很清醒。” “那你还拿剑指着她?”宋玉书脖子上一枚手指粗细的窟窿涔涔流血,顾不上去捂,心急如焚。 印象里,姬清寒傲上而不欺下,好战归好战,只会对修为高于己身者发起挑衅,从不会恃强凌弱,更别说像方才那样,对手无寸铁的凡人出剑了。 自己昏迷期间,他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宋玉书忽然冒出个极为骇人的猜测,越想越有道理,脱口而出:“你你你是不是入魔了啊?!” 剑修以杀入道,这鬼地方又魔障弥天,充斥着孤魂野鬼,蛊惑人心,一不小心入了魔,也是在情理之中……个屁啊! “天!”他绝望地抱住脑袋,沉迷在自己的逻辑中无法自拔,“我们两个小菜鸡,怎么可能打得过入魔后的姬道友啊?” 苏稚水:“……” 她埋下脸,既荒诞又庆幸:宋玉书铁了心要保护自己,同为仙道盟弟子的姬清寒投鼠忌器,怕是一时半会取不了自己性命。 想着,她像对那番入魔之论深信不疑,害怕地往宋玉书背后藏了藏,只露出小半张白生生的脸。 “我没入魔。”姬清寒冷若冰霜,一字一顿:“倒是你背后这位,是个魔修。” 完了,他真的入魔了! 宋玉书眼前一黑,本着要把误入歧途的兄弟扯回正道的决心,苦口婆心道:“我明白,入魔之人,通常六亲不认,你现在不认识苏姑娘也正常。不过,你不能杀她,她救过我,也救过很多人的性命。” “救过你?”姬清寒冷嘲:“怕不是要想方设法取你首级。” “这怎么可能?”宋玉书脸上写满不可思议,“姬道友,从那晚到现在,你的疑虑还没打消?” 姬清寒懒得浪费口舌,手指一勾,一缕剑光激射而去。“口说无凭,不如回头看看,她右手里握着什么。” 一阵冰凉入骨的剧痛袭来,苏稚水手臂颤了一下,扑闪着睫毛看向他。 少年下颌微抬,眼神睥睨,冷峻的神色中透出一分大局已定的从容。 原来如此,他方才以剑气封住这条右臂,是看到了自己手心托着什么毒药,想在刹那之间保留证据,免得不见棺材不掉泪。 剑气袭来,堪比电光石火,完全不给人任何收手或者销毁的机会。 他很笃定。 笃定自己手里定然握着置人于死地的剧毒。 苏稚水用尽毕生力气咬住嘴唇,本就无力动弹的右手在这一击之下彻底松了开来。 姬清寒垂眸淡淡扫去,目光触及掌心,倏然凝固住了。 “……什么东西?”宋玉书完全不明状况,边嘀咕边回头看去。 只见一枚淡青色的药丸,躺在少女冻得发紫的手掌心。 浑圆如珠,莹润细腻,泛着纯粹清透的灵光,一眼即知乃上等药材炼就的极品仙丹。 并非见血封喉的剧毒,也并非取人首级的利刃,而是一颗……祛毒解瘴的救命丹药。 ……怎么会是这个? 姬清寒难以置信地怔在了原地。 “这不就是解毒用的清髓丹吗?”宋玉书看半天没看出花来,摸不着头脑:“姬道友,你说的就这?” 苏稚水气息奄奄地靠在墙上,眼尾一勾,弱质纤纤,“是啊,就这?” 16、第 16 章 洞窟内沉寂如死。 滴答、滴答—— 不知是血,亦或是水,一声接着一声,若有似无。 苏稚水的心绪也随着水声的强弱而起伏不定。 既有后怕,又有侥幸。 若他早来一步,出现在自己手心的便不是救人的丹药,而是杀人的刀丝。 可惜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时候来。 就连自己也想不到,竟会在最后关头发现宋玉书身上藏着不为人知的天大秘密,悬崖勒马,没有趁机痛下杀手,甚至还主动去救他。 当真是……人算不如天算。 苏稚水气定神闲地望着姬清寒,他视线长久定格在手心那颗清髓丹上,面色几度变幻,闪过太多复杂而浓烈的色彩,最后糅杂为一片空洞的白。 也许是天之骄子孤高自许的缘故,他言行举止间,自带一种骄矜自负,鲜少会流露出这种失意的懵态,微微瞪大的黑眸显得有点圆,像被踩到尾巴炸了毛的波斯猫。 比先前下巴看人的样子顺眼许多。 不过短短两三息,他脸上一切失态的情绪悉数为寒冰封冻,目光从手心移到她脸上,神色冷极。 “你做了什么?” 苏稚水立刻入戏,“我、我看到宋公子昏迷在地,还被血藤缠住,不敢轻举妄动,所以取出这清髓丹,想先让他醒过来。” 她蜷缩在墙角,唇角带血,面白如纸,眼角泪花闪烁,像蒙受不白之冤,强忍哽咽:“……这还是我身上最后一颗清髓丹了呢,花了好多钱才搞来的,差点被你拍扁。” 姬清寒冷冷地盯着她,忽地一抬手,清髓丹飞入掌心,轻一握拳,化为一抔齑粉。 碾碎了再看,这堆粉末依旧纯净如初,不掺杂任何可疑之物。 的的确确,是正常得不能再正常的清髓丹。 铁证如山。 他浑身弥漫的酷烈杀机、高悬于头顶的雪亮剑光,皆无可奈何地萎靡了下去,良久才道:“……为什么?” “为什么你手里……”他眼里弥漫着重重浓雾,显得空茫茫:“你手里是解毒的丹药?” “这还用说!”宋玉书插话:“当然是为了救我喽。” 姬清寒置若罔闻,目光瞬也不瞬地盯着苏稚水,显然只要听她一人的解释。 苏稚水不躲不避地直视他目光,一片坦率与明亮:“宋公子是好人啊,好人命不该绝。” 接着,又“咦”一声,倒打一耙:“姬公子这话说得奇怪,我手里拿着的,若不是解毒的丹药,那该是什么?” 回应她的是一片沙沙风声,细不可闻,却如洪钟大吕,久久回荡在洞窟内。 一片死寂中,姬清寒执剑的手指寸寸收紧,剑上的杀意却节节败退,颓然垂了下去。 苏稚水如蒙大赦,坐起身时牵扯到冻伤的胳膊,疼得她不住抽气,指了指右臂上的霜白剑丝,“这个……能不能取走?” 话刚出口,她手臂一麻,无数毫毛般纤细的剑丝抽离了经脉,如揭起一层霜蓝轻纱,化为一缕飘渺的剑气,连同环绕在少年周身的剑光,“锵”地归入剑鞘之中。 磅礴的剑意,如潮水般退去,风平浪静。 她活动了一下手臂,未曾伤筋动骨,只受了些皮外伤,涂点冻伤膏就好了。 方才那一剑凶狠彪悍,差点以为要把自己胳膊砍了……幸好,他还是有身为仙道盟弟子不滥杀无辜的底线。 这底线,又何尝不是弱点? “我说姬道友,你刚刚好恐怖啊!”一场风波有惊无险地安定下来,宋玉书拍着胸口大喘气:“我还以为你入魔了,要杀了我俩呢!” 他指着苏稚水胳膊上冻伤与擦伤交杂的痕迹,语不惊人死不休:“你看你把苏姑娘误伤成什么样,这不得道个歉啊?” 恢复流动的空气再度凝滞住了。 四道目光齐刷刷看向他。 宋玉书僵硬的脖子动了动,“咋、咋了?”他说错什么了? 苏稚水不动声色,视线漫无目的地游移了两圈,恰好和另一道同样游移不定的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了一下。 姬清寒也在看她,两点星眸之中,翻涌着万般情绪。 “——算了算了,都是误会!”苏稚水主动递台阶:“其实这些伤大部分都是血藤拖我下来时,拖出来的擦伤,跟姬公子没有半点关系。” 姬清寒目下无尘,傲骨嶙嶙,除了敬重的师长,就没对谁低过头。 虽说此事表面上是一场误解,实则他心里肯定疑虑未消,本就心有不甘,还要他道歉……谁受得起? 姬清寒深深地看她一眼,一言不发地往远处走去。 洞窟被他一剑砍秃了顶,他远远走到一处月影阑珊的角落,掀起衣袍席地而坐,沉凝成一座石雕。 “今晚姬道友有点奇怪啊。”宋玉书摩挲着下巴道。 “宋公子,”苏稚水生怕他再说出什么惊世骇俗之语,指着他脖子好心提醒,“你这里在飙血欸。” 一股血柱正从他被血藤戳了个小窟窿的颈侧“呲呲”喷出来,宋玉书“嗷”地捂住脖子:“啊啊啊救命!我不会要死吧!” “核舟里有我的医药包。” “噢,对对!” 宋玉书赶在核舟被那群乌泱泱的玄鸦压碎的前一刻,变作巴掌大小,收入芥子袋。此刻念诀唤出,托在掌心,精致玲珑,除却断裂的主弦和几道擦痕影响了美观,丝毫看不出曾经历过两回天灾人祸。 “宋公子很爱护这条核舟?” “这可是我每回出门前必备的代步御座,而且……”宋玉书小心翼翼地抚了抚舟体,不无怀念:“也是我爹去世前亲手雕刻的生辰贺礼。” 苏稚水收起笑颜:“令尊……” 他点了点头,沉痛道:“我爹,在我六岁时就死了。” 幼年时他便听母亲提起,如今问鼎剑道的寒光十四洲掌门太微真人,当年还是剑门大师兄的时候,曾身陷囹圄、命悬一线,生死关头幸为父亲拼死相救,最后侥幸逃出生天,而父亲却永远埋葬在了那个地方,尸骨无存。 太微真人承父亲大恩,当众发下血誓,剑门一日尚在,宋氏一日不灭,同生死共存亡。 父亲英年早逝,手足青黄不接,母亲缠绵病榻,幼子懵懂无知,族中可挑大梁挽狂澜者,十不存一,宋氏百年家业江河日下,地位一落千丈,若非剑门扶持,恐怕早已被虎视眈眈的魔门分食殆尽。 可见宋氏与剑门羁绊渊源之深,族中长老至今仍与几位剑尊互通有无。 所以作为宋氏嫡子的宋玉书落难时,能得剑门首席搭一把手,倾力相助,也是承了长辈之间的恩情。 这点旧事,苏稚水也有所耳闻,联想到宋玉书那番被打断的梦话,心里一动,“宋公子,你以前……” 她目光飘过去,瞥见端坐在月色下的少年,话到嘴边生生拐了个弯,委婉到不能再委婉:“你这几年,独自撑起整座宋氏,打理白帝城,一定过得很辛苦吧?” “倒也没有。”宋玉书实诚道:“有母亲和叔父们帮衬着,我基本就没管过事儿,平常就遛遛狗、斗斗鸡、逛逛赌坊拍卖会,淘点好玩的宝贝。” “……” 苏稚水心一横,身体微微前倾,一手拢住侧脸,贴在宋玉书耳际。 反正又不搞小动作,说点悄悄话还能过来宰了她不成? “宋公子,你……平日里做噩梦吗?” 被她这么神秘兮兮地耳语,宋玉书也不由地压低声音:“没有。” 苏稚水一愣。 “从小到大,我都睡得可香了!有一回我屋里走水了,外头都是来往救火的人,愣是没把我吵醒半分,阿娘还以为我被烟熏死了,差点都要给我入土为安了。”他不无自豪:“怎么?你晚上会做噩梦?” 苏稚水:“……”这人应该不会在自己面前耍心眼。 为何他方才在昏迷间说起了梦话,眼下却毫不犹豫地否认? 她凝神细思,闲来无事翻看的医书终于在此刻派上了用场。 听闻有些人小时候受了巨大的刺激,会造成选择性的遗忘。平日里看起来乐观开朗,一旦置身于类似的环境之下,埋藏于脑海深处的记忆便会重又浮上水面,历历在目。 宋玉书是在何等环境下无意识说出梦话的呢? 血藤的洞窟。 换句话讲,便是幽暗、封闭、死寂,充斥着腥血与白骨。 也许有血藤,也许没有血藤,只需一样的情景,一样的氛围,便能旧戏重演。 苏稚水跃跃欲试。 不急,后面有的是机会,多吓唬吓唬他。 宋玉书看着她眼里越发明亮的兴奋光芒,莫名打了个冷战,越发毛骨悚然:“苏、苏姑娘,你干嘛这么看我?” “没什么。”苏稚水微笑道:“别说这个了,帮你包扎伤口要紧。” “对了,我脖子上的伤!”宋玉书火急火燎去掏核舟里的医药包,不忘道:“苏姑娘,你手上的伤我来替你包扎吧,咱俩互帮互助。” 她满口答应:“好呀!” 枯死的藤蔓如一张锈迹斑斑的铁丝网,将月光切割得支离破碎。 远远望去,两人其乐融融。 少女高抬着手臂为身旁人处理伤口,裙摆如春色明媚的花瓣片片铺展,不知被什么逗笑,眉飞色舞,发尾的蓝色手帕振翅欲飞。 姬清寒望着她,眼里沉淀了夜色。 不知从何时起,他开始习惯于观察她的一举一动,揣度她的一颦一笑,每一时每一刻,耳闻之声,目睹之物,都被她牢牢占据,偏执于一隅,难以释怀。 好比许久以前,为了突破剑意化形境,花费整整半年时间,枯坐于剑崖之上,除了顿悟剑意,攻克瓶颈,再无旁骛。 剑道万年不变,如峨峨高山上,一轮乌云遮蔽的明月,终有守得云开见月明之日。 她却不一样。 不显山不露水,如星光下的迷雾,迷雾中的沼泽,一旦闯入其中,会在雾里迷失,会在沼中深陷。 今夜之事,更是动摇了深植于心底的猜疑,却又无法彻底根除,摇摆不定,心神不宁。 怀疑越积越深,近乎成为执念。 理智在警告他,再这样下去,会很危险。 这种危险十分陌生,并非来自于性命之忧,亦非来自于剑心动摇,而是来自于另一方面。 他自己也不得而知。 正如他亦不知,为何在看到她手心的解毒丹药之后,夹杂在众多复杂情绪之中,竟还有一缕极其隐秘的……庆幸。 庆幸自己,失去了动手的理由。 * 藤蔓烧得哔啵作响,火星飞溅。 苏稚水拿树枝拨了拨火堆,没有半点睡意。 宋玉书脖子上缠着绷带,状甚安详,鼾声此起彼伏,在这鬼地方也能倒头就睡,完全没有心理阴影。 一个时辰过去,半句梦话都没讲。 无趣。 正觉百无聊赖,不远处披着月色清辉的人影不经意间闯入视野,她把手里树枝一扔,朝他走过去。 少年一动不动背对着自己,正襟危坐,沐浴在月华里的身姿如一尊白壁无瑕的玉雕。 苏稚水以为他听到了自己脚步声却懒得搭理,便绕到他前面。 他闭着眼,眉头一会儿松开,一会儿又锁紧,皎洁的月光落在面上,反倒成了一层挥不散的浓重阴霾。 有心事呀。 苏稚水幸灾乐祸地一笑,弯下腰朝他伸出手,还没触及肩膀,手腕便被闪电般擒住,重重往前一拽。 她措手不及,直直扑倒,鼻尖撞到对方硬邦邦的肩膀上,又酸又疼。 姬清寒比平日慢了半拍才缓缓睁眼,黑沉沉的眼眸倒映出面前鼻尖红红的少女。 她离得很近,双手搭着他肩膀,漾着水光的嘴唇因诧异而微微张开,红润润的吹弹可破。 “你醒啦?”她歪着脑袋扇了扇睫毛,热热的吐息扑在面上,像上千根羽毛轻轻地挠,“刚刚做噩梦了吗?” 姬清寒面色微变,反手一把将她推开。 “不知廉耻。” 苏稚水踉跄着坐倒在地,屁股差点摔成八瓣,她恼怒地瞪着对方,反唇相讥:“你刚刚把我拉怀里,你就知廉耻了?” 姬清寒斜睨着她,眉峰泄出一丝轻蔑,“我?拉你?” “敢做不敢认?”苏稚水袖子往上一撸,雪白的手腕上赫然一圈鲜红的印子,水波流转的眼眸乜着他,冷笑道:“这是谁弄出来的呀?好难猜哦。” 他目光凝住,抿起唇不说话了。 毕竟今晚占了个大便宜,苏稚水决定让让他,免得把人逼急了。 她在旁边石头上坐下,轻声细语地道:“你刚刚皱着眉头,是有什么心事吗?不如说出来,给我解解闷……” 姬清寒冷冷抬眸,飞来一记眼刀。 “让我给你解解闷。”苏稚水改口。 她用的是开玩笑的语气,本也不指望他给予回应。 未料,他几乎没有思考,吐出三个字:“你走吧。” 苏稚水笑容僵住:“啊?” 姬清寒心不在焉地注视着石头缝里一株枯黄的草,脸上一片冷漠,眼底却有一丝挣扎一闪而没。 “我不想滥杀。”他声音飘散在风里,不带任何情绪,像是提醒,又像是警告,“你现在离开,还来得及。” 17、第 17 章 苏稚水眼皮直跳:“姬公子此话何意?” 他不会想赶自己走吧? 姬清寒半阖着眼,冰山般锋利挺拔的轮廓,几乎融化在溶溶月色里,“你心中已有答案,何必多此一问。” 苏稚水嘴角泛起苦笑:“我现在离开,能去哪里?” “凭你的手段,不止这一个选择。” “选择?”苏稚水慢慢重复一遍,笑容里添上几丝讥讽:“有些人看似有很多路可以走,走下去却发现,条条都是死路,其实根本没有选择。” 话说得模棱两可,却又不言自明。 姬清寒看着她用力攥紧裙带的手指,指骨泛出一点苍白,针尖一样细瘦又刺人,话语就这样在理智成形之前,不设防地脱口而出。 “我可以给你一个选择。” 苏稚水蓦地抬眼,一星花火在眼瞳深处哔啵炸开,全然没料到他会说这话,疑心他是被今夜的变故冲昏了头脑,有些迟疑地确认一遍:“姬公子此言当真?” 姬清寒在原地僵坐了一会儿,似乎是低不可闻地叹了声,容色冷淡,“剑门十里之内,有一座凡人小镇,名为归云坞,你可知道?” 寒光剑派占据北境浩浩十四洲,因苦寒之地人烟稀少,并无多少百姓居住,这片凡人小镇便是仅存的其一。 作为仙道盟之首的天下第一剑门,门下弟子自不会仗着大派之势欺凌百姓,偶有妖兽入侵、亦或天寒交加,还会接济一二。安定太平之时,剑门弟子便下山采买日常用物。一来二去,这小镇几乎已成剑门势力范围之内的附庸。 苏稚水谨慎道:“有所耳闻。” “以凡医的身份,定居于此。”他话音一顿,添了几分不容置疑的强硬,“不过,有个前提。” 她眼瞳深处那一点光迫闪得更加急促,“什么前提?” “自废修为。” 那一星火花如燃尽了光芒的流星,转瞬坠入黑暗,夜色如潮水涌了上来,覆下深深一片暗影。 苏稚水怔了半晌,心底泛起冷笑。 不为这四个字,而为方才一刹那的信以为真。 她紧绷的脊背一下子松懈,坐没坐相地歪斜在石壁上,细细打量着眼前负剑端坐的少年。 衣着低调但不俗,从束发的发带到足蹬的长靴,每一样的取材都是叫得上名字的天材地宝,想来是剑门专为得意弟子所备,长辈不露声色的溺爱可见一斑。 锐气风发的眉眼,也是未经风霜磋磨的明亮恣意,月色也眷顾这样光风霁月的人,披泻在他双肩,冰清玉洁,六尘不染。 他的起点是许多人穷尽一生也无法触及的终点,摆在他面前的无数大道,每一条都通往风光无限的顶峰。 除了剑道坎坷、上下求索而不得的迷惘,守着一轮寒月、禁欲苦修的孤独,生命中再无任何挫折烦忧,更无任何可望而不可得之物。 而今,他给自己的选择,也如此高高在上,如随手扔给路边乞儿的施舍,空泛而傲慢。 自废修为,做个凡人? 说得轻巧。 且不谈寄人篱下,无异于自缚双翼,自甘囚禁,种在体内的莲焱之毒又当何解?难道要让她往后余生都饱受蛊毒折磨? 做个凡人,意味着放下一切。 而她有很多放不下。 “我就这点微末修为,若都废了,岂不任人宰割?”苏稚水靠过去,仰头乞怜:“姬公子可否宽限一些?” 月凉如水,模糊了他锋利的轮廓,他把脸转向一边,刻意不与她对视。 “不可。” “我明白了。”苏稚水慢慢坐回来,笑容一点一点地抹去,“把命交给别人,终究不如拿在自己手心来得稳妥。” 她唇角微翘,眼眸漆黑似无底洞,语调却违和地轻扬起来,“姬公子拐弯抹角说了这么多,是准备把我扔半路么?想不到你们仙道盟弟子,也会出尔反尔。” 出言不逊,放往日他准要出言冷斥,眼下不恼也不怒,止水无波:“我给过你机会了,你当真不走?” 苏稚水听得烦了,忍不住就要回呛他一脸,话到嘴边却忽地止住。 奇怪了,他素来惜字如金,今晚怎么有耐心跟自己促膝夜谈?一句话还翻来覆去念叨那么多遍,耳朵都被磨出茧子了,像被宋玉书夺舍了似的。 好像……生怕她不走。 怕? 这个怎么看都与他毫无关系的字眼,就这么自然而然蹦出脑海,联想到方才他打坐时,不似往日那般专注入定,反而有些心神恍惚…… 苏稚水往深处想了想,嘴角慢慢勾起,像嗅到了血腥味的食人花,眸光兴奋地闪了闪,“这么急着赶我走,你不会在害怕吧?” 噗通—— 好似一粒石头投入水中,直往未知的黑暗下坠,那股陌生的危机感伴随升腾的气泡,从水底涌现。 姬清寒呼吸微乱,搭在膝上的指节猛地蜷起,将衣摆抓出一丝流水般的褶皱,面上古井无波,“可笑,这世间何曾有我惧怕之物?” 想远离她,却身在局中;想杀掉她,又师出无名。 自相矛盾,何尝不是“怕”? 更何况,今夜的误会让原本快要被捅破的窗纸又蒙上一层迷雾。 若是宋玉书这等天真之人,估计还会以为是她迷途知返,心中残存一点良知,选择在最后一刻放下屠刀,做个好人。 当然,姬清寒不是这种天真的傻子,即便如此,任是他想破脑袋也想不通,明明有机会下手,为何要在最后关头回心转意? 甚至,苏稚水还闪过一个得寸进尺的想法—— 冷静理智如他,是否也会在某一刻觉得,自己还不算无可救药? 所以,只好威胁她,逼她主动离开,甚至不惜为她指点迷津,给她提供一个重新安身立命的“好”去处。 原来如此,难怪方才要说一堆莫名其妙又冠冕堂皇的话呢。 姬清寒久久没听到回答,一抬眸,对上她嘴角那丝洞若观火的嘲弄,心中莫名窜起一股躁郁。 就连背后的剑鞘也感知到这一缕突如其来的大起大落的情绪,按捺不住地震颤欲出。 他捏紧手指,这仿佛是入魔之兆。 师父让他下山历练,是为了涤荡剑心,而不是自甘堕落。 剑修以杀入道,迷失在无尽杀戮中而走火入魔的修士不在少数,他下山以来也杀过不少罪大恶极之徒,从来道心坚定,断不会动摇到偏离正轨的地步。 宋玉书说得对,从那夜到今夜,他自始至终困囿在这偏见的牢笼中,越陷越深,这对他很不利。 眼前一晃,明媚的杏红色裙裾划过碎石,仿佛一把花团锦簇芳香四溢的折扇在眼前徐徐展开。 姬清寒的眼睫随着这扇面的由远及近,缓缓向上掀起,看着她在身前屈膝蹲下,仰起雪白的脸,湿漉漉的眼睛水光润亮,照得出人影。 他心神一恍,呼吸愈加沉重。 苏稚水抬头仰视,眼前的少年维持着静心打坐的姿势,眼底却泛起一片冰冷的戾色,下颌锋利,像被侵扰了领地的兽。 她眼珠转了转,含蓄道:“你怕我总是在眼前晃来晃去,影响修行。” 微末尘埃在月光里飞扬,四下静得只能听见呼吸声。 姬清寒眼睫一动,移向别处,“别太高看你自己。” “是吗?”苏稚水哼笑:“既然我对你来说什么都不是,那你干嘛那么急着赶我走?” 他阖眸又睁开,“单纯看你不惯。” 苏稚水吃惊地掩嘴:“我哪件事让你看不惯了?” “桩桩件件。” “……比如?” “比如——”他眉关缓缓收紧,盯着地上的月亮光斑不动了。 过了会儿,他眼皮一抬,沁着冷光:“总是哭哭啼啼,很烦人。” “……” “还有,总是动不动往别人怀里摔,你没骨头吗?” ……哪里总是了?明明只有一次,方才还是他先动的手。 苏稚水嘟哝:“现编的吧?” “你说什么?”他目光切了过来。 “没什么,没什么。”苏稚水扬起笑容:“还有吗?” 一点若有似无的花果香随她摆手的动作自袖口溢出,四下扩散。 姬清寒蓦地屏息:“你身上熏了什么?” 苏稚水听他忽然换了个话题,语气分外不善,先拎起袖口自己闻了闻,斟酌几息才道:“……这不是很正常的皂荚的气味吗?就是往里面加了点橙花。” 少年眼中划过一丝迷茫:“皂……什么?” “皂荚。”顾及到他常年不下山,不识人间烟火,苏稚水比划着解释:“就是凡人用来沐浴的澡豆——你不喜欢吗?” “不喜欢。”姬清寒抬手,蹭了蹭高挺的鼻梁,“难闻。” 有这么说话的吗?怎么不熏死你呢! 苏稚水肚里咒骂一句,面上笑得忍辱负重,“不喜欢的话,以后就不用了。” 他眼睛眨也不眨地出了神,苏稚水在他面前挥了挥手,“你有在听我说话吗?” 姬清寒忽闪的睫毛垂了下去,索性两眼一闭入了定,看着一派清净,眉头却打成了死结,“你离我远点。” 方才……一定是错觉。 他绝无可能为了这点微不足道的小事而剑心不稳。 既然无足轻重,那便无需逃避。 来日方长。 18、第 18 章 自高坡上吹来的风带着大海的腥咸和潮气,夹杂着烈日暴晒下死鱼尸体发酵的恶臭,轻轻摇晃着金山葵羽叶状细长的枝条。 一具瘦小的“尸体”漂洋过海,被裹挟着贝类海藻的潮汐冲到岸上。 “哪来那么大一条鱼——啊呀,是具尸体!” “别胡说,有呼吸呢!” “怎么是个女娃?” “女娃怎么了,瞧这样……是个好养活的,不差这一口饭。” 就这样,她管那个女人叫母亲,男人叫父亲,家里还有个大她八岁的男孩,管他叫阿兄。 海边渔村,藏污纳垢,同流云街一样,贫瘠脏乱。 路有冻死骨。 她每日吃得很少,六岁小孩拳头大的一口,掺了砂石的粗饭。纵然是长身体的年纪,但她怕吃得太多,会被扫地出门。 每至阳光充沛的午后,大人出海捕鱼,阿兄爬树掏鸟窝,院子里独留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豆丁,忙得像个陀螺——洗衣服、晒被子、做饭……不敢停下来休息,仿佛短短一刻的偷懒,都是对这家恩情的不敬。 “喂。” 阿兄下了树朝她招手,她放下洗了一半的碗筷,乖乖地跑了过去。 “衣服脱了。” 她不大懂,乖乖照做。 男孩看也不看地扔到地上,一把将她推到布满荆棘与碎石的草丛里。 诶? “阿兄……你在干什么?” “谁是你阿兄?傻子,你最值钱的东西,是这个。”指甲缝里塞满污泥的手重重地揉了揉腹部,还摸了把下巴:“懂了没?你以后要嫁给我,给我生孩子,不然阿爹阿娘凭什么把你捡回来?” “行了,捂什么捂,我就看看——妈的,骨头真硬,你也太瘦了!” 意识堕入了昏暗。 再度回神时,男孩捂着裆部在地上痛苦地打滚,一颗带血的牙甩落在地,像一条破了鳔的鱼。 一拳打中面孔,一脚踹中下.体。 就在不久之前,她还将另一名十二岁的男孩掀翻到海里,使出吃奶的力气摁住头颅,死命往下按,直至扑腾的水花归为平静,手脚呈“大”字型摊开,灰色的粗布麻衫吸饱了水,平铺成薄薄的一层,像一张风干的老鼠皮。 残阳如血,茫茫海面,一抹刺红泛滥开来。 本以为那片海埋葬她的过去,没曾想短短半个月,就要埋葬她的性命。 暴怒的男人拎着后领将奄奄一息的她拖到海边,掉光了叶子的金山葵像一只枯瘦的巨手,秃鹫在云蒸霞蔚的高空盘旋,无边海域宛如一头深渊巨兽,拍打在灰岩上的海浪卷来人与兽的骨头。 后脑勺被按住了埋入水底,喉管里呛满腥涩的海水、海藻以及小鱼。 濒死之际,脑海里轮转走马灯。 当日被自己淹死的男孩那张死白浮肿的脸闪现在眼前。 一想到自己也要步他后尘,以如此丑陋的死状草草告别这个世界,被海水填满的胸腔内便涌起一股不甘与怨恨。 力气已经流干了。 就算还有力气,六岁的小孩也打不过一个常年与怒海搏斗的壮年男子。 她头一回痛恨自己的弱小。 “这个女孩犯了什么事,为何要这样对她?” 一名竹杖芒鞋的白发老者经过,拦下男人。 “原来是鹤老。” 男人前倨后恭,似乎很是尊重这位老者,女人也在旁帮腔,掩面呜呜哭泣。 “鹤老不知,这小畜生年纪轻轻不学好,勾引我儿,还把、把他踹伤了,以后怕是没法人道,这可如何是好啊!” 老者悲天悯人地喟叹出声,从破烂的布兜里掏出五块碎钱,“带老夫看看你家孩子的伤,至于这孩子,让老夫带走吧。” 于是,老神医成了师父,鹿蹊谷成了新家。 日复一日地喝药,她渐渐长了肉,不再面黄肌瘦。 再苦的药,每天都能喝得干干净净,一滴不剩。 慈祥如爷爷的师父,清贫但温馨的田园。 这里大概就是佛经中所述的天国。 那天晚上,她照例喝完药,陷入梦乡,梦里被雷声吵醒,迷迷糊糊地想下床去关窗,惊觉手脚如同鬼压床一般,动弹不得。 哐当—— 窗户狠狠砸在墙上,风雨如晦,浇灌而入,房梁上垂落的片片红布随狂风晃晃荡荡。 定睛细看,这压根不是红布,而是一张张人皮,看体型皆不过垂髫稚儿,有些已经晒干长了霉斑,有些还淅沥沥滴着血,群魔乱舞般投射在墙上。 这是什么地方? 她惊恐地喊着师父,手脚被铁锁铐在墙上,徒劳地哗啦啦作响,衬着窗外雨打梧桐声,声声惊怖。 忽然间,一只枯瘦鬼爪摸上脚踝,她吓得惊声尖叫。 又是一道闪电伴随雷声轰鸣,劈亮了老人眼球暴突、挂满诡笑的脸。 “师父……唔!” 脸颊被捏住,说不出话来。 老者枯褶的皱纹像森森巫咒,扭曲地蠕涌着,长满老茧的粗硬手指几乎将自己的脸蛋捏瘪,喉咙里咕噜咕噜,像一锅粘稠的毒药在冒泡。 “嘘——安静点,安静点。” 老人掏出一把匕首,割破她手腕,血沥沥流入石臼。 “师父,”她哀求而恐惧地瞪大了眼睛,“你为什么要拿锁链绑住我,好疼……” 老人捧着石臼,笑得慈眉善目:“傻孩子,我不是你师父,你也不是我徒儿。” 心里有什么刚刚重塑不久的东西,哗啦碎了满地,“那我……是什么?” “是我捡来的试验品。” 接下来的小半年里,阳光对她而言成了奢求。 取而代之是充斥着腐烂尸臭、阴湿霉味的地下室,以及沉甸甸的铁链。 手腕上的血疤结了痂,又被刀刃割破,结了疤,又割破,总是没法痊愈。 日复一日,疤痕烙入骨髓,肉红色的一圈拷住手腕,像另一种意义上的锁链。 附近的村民偶尔也会上门求医,路过地下室时,她会扑上去疯了一样拍打窗户,企图引起村民注意,可往往会被老人刻意引开,等村民离开就冲入地下室,狠狠甩来好几个耳光。久而久之,脚步声在头顶清晰响起时,她也不会再做出任何反应了,像个死人一样,蓬头垢面地靠在墙上,一动不动。 又是一个雷雨夜。 刀刃割破疤痕,血滴如线。 “我果然没看错人!哈哈哈!莲焱!你是第一个!” 石臼砸地,老人握住她肩膀,虺虺电光映亮那张皱纹横生的脸,笑容狰狞而狂乱。 “你是第一个种下莲焱还没死的天选之人!” 他突然发出一声痛苦呻.吟,旋即暴怒:“小畜生,你敢偷袭?!” 眼前阵阵发昏,如腥黑的墨,一滴一滴黏满视野,直至世界陷入黑暗,没有声音,没有光线,近乎窒息。 视野短暂地陷入黑暗,又绽开一点炫亮。 是石片的亮光。 她双手握住石片,虎口割裂,血流如注,右手小指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弯折,关节处骨头反向突出。 起先毫无知觉,渐渐地才有了痉挛般的剧痛。 她趁老头沉浸在狂喜之中放松了警惕,自己折断小指,从镣铐中挣脱出来,然后抽出锋利的石片,狠狠刺入他背心。 那石片是被某个路过此地的村民不小心踢入了窗户,她趁老人不在偷偷藏了起来,锲而不舍地打磨上百日,比匕首还要锋锐百倍。 猛地缩回手,一阵恶心交织疼痛的翻绞使她弯下了腰,吐出一汪腥黑黏腻的液体。 今晚的药比以往更烈。 她忍痛翻窗而逃,一头扎入密林。 大雨滂沱,鬼火磷光在眼角飞速闪退,布满尖刺的枝条混着雨水冰冷地抽打在脸上。 这条山路她已经很熟悉了,淌过前方不远的那条河,便能入城。 双腿如灌了铅般沉重,不知疲倦地迈动着。 偏偏在这紧要关头,腹部剧痛。 那是一种令人浑身无法动弹的痛,伴随炙人的灼烫,像是一把滚烫的烙铁肆意挖搅。 她猛地弯下腰,腿软如烂泥,沿斜坡滚了下去。 屋漏偏逢连夜雨,树丛里响起了野兽呼哧呼哧的喘气声,一头绿眼睛的灰狼耸峙着毛发拱开湿草丛,口鼻中白雾喷涌。如一支灰色的箭尖啸着飞射而来! 闪电撕裂夜幕,这头灰狼突地被一道无形的气流击得一偏,撞断一株巨树,四肢抽搐,很快咽了气。 雨似乎停了。 不,是头顶撑起了一片结界。 前方有几道人影破开黑暗,黑袍曳地,脚踩在枯枝上,不发出一丝声响,周身罩着一圈护体罡气,雨丝溅在上面,纷纷弹射开去,宛若一圈透明毛刺。 这群人逼至三步开外,便停下不再往前。 没有一个人说话,没有一个人动手,仿佛在心照不宣地等待一个指令。 地狱使者般,威压沉沉。 忽地,一双手将她抱了起来,像轻而易举捞起一只覆巢坠落的幼雀。 这群黑衣人纷纷躬身,左手置于右胸,行了个奇怪的礼。 “尊主。” 她战战兢兢,抖成一团,任凭那双手将她转了个身,侧坐在臂弯上,视线同他的脸齐平。 这个一出手便瞬杀一头狼的男人戴着银白面具,整张脸都遮住了,只露出一双狭长的眼,白衣如雪,温柔好听的声音,如春风化雨。 “你叫什么名字?” 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张口就发出“啊啊”毫无意义的音节。 “尊主,会不会琅环仙府的漏网之鱼?”说话的是个矮小如侏儒的黑斗篷,衣摆下面高高拱起。 很快又响起一道千娇百媚的女声:“你是蠢货吗?琅环仙府最下等的奴役都比她穿得好。” “师妃色,你胆子越来越大了,刚刚抢我人头就算了,现在还敢抢尊主的话。” “怎么?你怕我抢走你尊主座下第一左右手的称号?”女子嗤笑一声,尖酸道:“长得那么丑,你配吗?” “……你!” 白衣人稍一抬手,两名下属便退至一旁,停止了争锋相对。 宽厚温暖的大掌盖在腹部,蓝芒一闪。 轻轻撩开衣裳,丹田处烙印着一朵巴掌大小的莲花,黑色的花瓣布满熔金般的皲裂,像炙烤得开裂的陶瓷,裂缝里溢出烧红的岩浆。 “原来如此,是莲焱之毒。”他了然地一笑,带了几分赞赏:“真是个坚强的孩子,竟然生生忍下来了。” “小家伙,本座可以为你解了此毒,当然,也会赋予你至高无上的力量,前提是——” 屈起的指节沿着血肉模糊的额头往下,滑至耳侧,将一缕湿漉漉黏在脸颊上的发丝撩至耳后,温声道: “永远不能背叛本座。” 至高无上的……力量。 可以捏碎男人的头颅、砍断老人的脊梁,不再让任何人任意摆布自己。 真的吗? 他会不会也在骗自己? “别怕,我可以给你时间考虑。”男人半眯起狭长的眼,含笑的眼角杀机一闪,“楚掌门,你偷看够久了吧?还不出来!” 雨幕被切开一道空白而锋利的痕迹,只听一声惨叫,一名左肩破了个窟窿的中年男子秃冠散发,血流满面,手脚并用地爬出草丛,砰砰叩首:“尊主!尊主!求你别杀我!我知道您要什么!您要的是寒光十四洲的镇派圣物神哭剑!只要您放我一马,我可以混入剑门,为、为您打探消息!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赴汤蹈火,在所不辞?”男人冷笑:“令妻拔剑自刎,而你身为仙府掌门,苟且偷生,不惜出卖盟友,以求自保。放你回了剑门,本座又如何放心,你不会向剑门出卖本座?意志薄弱的你,又如何撑得过太一剑的审问?!” “不会的!不会的!我不会出卖您!我有办法应对太一剑!求尊主放我一马!我有价值,我有价值啊!!!” 男人抱着她转身离去,留下那两名斗嘴的下属一左一右围住了歇斯底里的中年男子。 雨,彻彻底底地停了。 撕心裂肺的惨叫声也停了。 乌云吐出了月亮。 她趴在男人肩头,瞪圆了眼睛。 那矮小的侏儒男衣袍底下,如有活物般拱了拱,钻出一只硕大的黑蜘蛛,张开獠牙密布的血盆大口,一下子将中年男子的头颅吞入口中,颈部以下吊在半空,躯干因肌肉萎缩,回光返照般抽搐了几下。 紧接着,一大股污血如决堤的洪水,冲泻在地,草地一片泥泞。 这具无头尸体晃荡着宽大的衣摆,在森冷的月光里,像一条滴着污水的抹布,晃过来,又晃过去,晃过来,又晃过去—— 无论过去,亦或将来,她都会目睹无数关于死亡的场景,然而没有任何一次,比这一次更为烙印深刻。 这残忍的一幕,就像一粒种子,深深埋在了幼弱的心底。 “方才的问题,有答案了吗?” “你是否愿意跟随本座,永不背叛?” 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伸出双臂搂住男人脖子,轻轻将脑袋放在男人肩头。 …… 雨又下了起来。 草尖上的血珠,混着树叶上的雨水,汇为一条鲜红的长蛇,蜿蜒着游向远方。 两道剑光破云而来。 一道灿金,磅礴如太阳,一道霜蓝,光辉稚嫩却饱含风发的意气,一如剑主人青涩明亮的嗓音。 “师父,这里有血,要下去看看吗?” * 心脏直直一坠,苏稚水骤然睁眼。 四周昏沉沉一片,如浸泡在清墨里,背后紧靠着冰凉粗粝的石壁,洞外依稀亮起蟹壳灰的一角天穹。 天亮了。 “苏姑娘,你终于醒了。”视野内探来宋玉书的笑脸,“我们正要出发,就等你了。” 苏稚水视线扫过去。 姬清寒背对着她坐在石头上,单手翻阅一本白线装订、藏蓝封面的书册。 坐姿笔直,同剑鞘一线。 “姬道友他等得有点无聊,在看剑谱呢。”宋玉书从昨夜一事上,看出两人误会不小,怕她因耽误时辰而内疚自责,宽慰道:“你别担心,姬道友说不用喊醒你,等多久都行。” 姬清寒眼神停留在剑谱上:“我没说过这话。” 宋玉书的确添油加醋了。 但按照姬清寒的脾气,要是等得不耐烦,早就一剑鞘拍醒,溅一脸冰碴子。 结果不仅没有,还心平气和地看书。 所以宋玉书觉得自己这油这醋添得没离谱到哪儿去。 “……哦。” 苏稚水头昏脑涨,顾不上在意这些,坐在地上兀自缓了会儿,把手往宋玉书掌心一放,“这个给你。” 一只芋紫色的香囊映入眼帘,半是苎麻半是网纱的料子,填满了晒干后蜷曲枯萎的花草,角落里别出心裁地缝了一朵黄心小白花,泛着一股清苦的草本香气。 宋玉书猝不及防被塞了这么个精致小巧的玩意儿,有点诧异:“这是……” “昨晚睡不着现做的。”苏稚水笑道:“佩戴在身上,可安神静心,夜寐得安。” 宋玉书心中诧异,自己晚上睡挺好啊,要什么安眠香囊,但还是道了声“多谢”,喜不自胜地准备接过, 斜里一只手夺走,“这里面装了什么?” 19、第 19 章 姬清寒捏着香囊,面冷如常,半点都没意识到自己横刀夺爱的霸道行径。 “缬草、远志、柏子仁、夜交藤……”苏稚水淡定地吐出一连串药名,末了扬起春花般明媚的笑:“所以,可以还给宋公子了吗?” 不遮不掩,连布料都是半透明,大大咧咧展示出来,足见心里没鬼。 姬清寒眼风扫向她:“只送一人,你真是有心了。” 正要接过香囊的宋玉书动作猛地一顿,以一种见鬼的眼神打量着他,嘴巴张了又闭,闭了又张,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 苏稚水也难得语塞。 她心知肚明其弦下之音,但从宋玉书这旁观者的脸色可以看出,歧义不可谓不大。 大概是七窍玲珑心独独缺了情之一窍,他面色不改,完全没意识到任何不妥。 苏稚水有时候真的很疑惑,太微真人竟然放心将这么一张白纸浸入红尘紫陌的染缸之中。 按理说这种从小被压抑狠了,一旦失了管控,便如脱缰野马,一发不可收拾地走向堕落。 偏偏他对剑道矢志不渝,万般诱惑在前而不改其志,两个极端互相拉扯,达到一种微妙的平衡。 “姬公子别急。”她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掏出另一只霜色香囊,“看,给你也准备了!” 款式一样,里面装着的却是白梅花瓣,绣的也是一朵傲雪凌霜的寒梅,精致不失巧思。 姬清寒看着递到眼皮底下的香囊,莹白的手指将丝绸布料压出两枚小窝,眼尾抬了抬,“我不要。” “唉,姬公子真难伺候。”苏稚水重重叹口气:“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好像无论怎么做,都讨不了你开心呢。” “苏姑娘还是省点力气,别把心思放在这种无用功上。”他转身撂下一句:“半刻钟后上路。” “……姬道友就是这样,哪怕行侠仗义后被塞谢礼,也坚决不收,不是特意针对谁,你别放在心上。”宋玉书当着她的面将那只秋香色的香囊往腰带金钩上一挂,“我就不客气收下了,多谢!” “没关系。”苏稚水善解人意。 宋玉书又道了谢,走到洞窟背阴面整理睡觉时蹭乱的衣襟腰带,便听背后有人喊他:“宋道友。” 姬清寒这座沉默寡言甚至一整天都蹦不出几个字的大冰山竟主动来搭话,所言之事定然非同小可,宋玉书不由凝重了脸色:“怎么了?” “皂……荚,”姬清寒生涩地念出这两个字,“此物你知道吗?” 宋玉书差点以为自己听岔了。 他郑重其事地过来找自己……就问这? “这不就是苏姑娘身上的气味吗?”宋玉书说完,觉得这话显得自己像个变态,怕被眼前这位高洁人士鄙视了去,赶紧找补道:“我不是特地去闻的,是她给我换药时离得太近,不经意嗅到的,你可千万别误会。” “那你有没有觉得这气味令人——”姬清寒眉峰微蹙,似在组织措辞:“神志恍惚?” “没啊。”宋玉书顺口反问:“难道你有这种感觉?” “没有!” 一刹慌乱,恍若一个秘密即将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尽管这秘密连他自己也未曾窥得全貌。姬清寒凝噎,乌亮的眼珠透出零零星星的迷茫,“我只是……” 他低头揉了揉额心,抚平眉间波澜,重整出一副寒气凛然的神态:“只是之前一个死于我剑下的合欢宗魔修,身上的迷香同这气息类似,所以,多加留意了。” 宋玉书听他联想到合欢宗上去,略感离谱之余,以为他疑虑未消,不由严肃起来:“姬道友,你一定是太过警惕了,才会把苏姑娘身上的味道和迷香联系到一起。” “退一万步讲,就算这是迷香,怎么我都没事,就你有事?” 毕竟他修为不如姬清寒,意志力更是薄弱,轻易就能被诱惑了去。他半开玩笑似的补充这么一句,想以此证明的确是对方在疑神疑鬼。 哪知姬清寒闻言色变,寒星般的双眸中,透出令人胆颤的冷峭,搞得他自己也跟着紧张起来,“怎、怎么了?” “……没什么。”姬清寒慢慢地、冷静地抬起眼:“是我想多了,多谢解惑。” “哎,误会解清就好。”宋玉书把心放进肚子里,不疑有他,道了句“不客气”,神清气爽地走远了。 姬清寒独自站在原地,扶着墙的手握紧成拳,石壁无声皲裂。 一定有哪里错了。 他心乱如麻地闭上眼睛,反反复复回溯当日的细节。 也许是她特意为那一刻准备了迷香,如此便能解释为何只有自己一人中招。 “姬公子。” 人影一晃,姬清寒第一眼看见的是两抹缠绕在发间的杏红,头发黑得几乎把光线都要吸进去,红与黑的撞色,如暗夜中的罂粟,诡丽而糜艳。 “总算回神了。”她俏生生地立在面前,戏谑道:“你一直催我们赶紧出发,怎么自己反倒在这发呆呀?” 少年脸色冷极,看都不看径自离去。 错身之际还撞到肩膀,苏稚水打了个趔趄,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脾气这么大? * “等会儿,我想起个事!”快出洞口时,落在后头的宋玉书忽地叫了一声,听那正儿八经的口气,事情还比较严重。 “你们知道我是怎么晕过去的吗?”他严肃地说:“昨夜我从核舟上坠下时,正掉进这片长满了血藤的密林里,我唰唰两下把这些血藤砍光光……” 宋玉书以手作刀在空中虚砍了两下,抬头一看。 两人正用一种“你有这么厉害吗”的眼神看着他。 不儿,这俩啥眼神? 他凭一己之力制服血藤这种事情有那么令人难以置信吗? 再说了,他自己把这事忘了也就罢了,昨晚这两人谁都没想起来问他一声怎么晕过去的,合着都默认他是个连血藤都打不过的菜鸡? 岂有此理! 宋玉书涨红了脸:“难道在你俩眼里,我弱到连区区血藤也打不过吗?!” 姬清寒:“不然?” “对不起宋公子。”苏稚水笑了笑:“我也不想这么想。” 宋玉书:“……” 他做了几口深呼吸。 不生气不生气,说正事要紧,不跟他们一般见识! “……我唰唰两下把这些血藤砍光光,还是没见着你俩人影,便打算在林子里转转,结果就看见一条白影,头发黑乎乎,这么长,拖地上……”他张开双臂比划了一下,“跟个女鬼一样,飘到我身后,当场给了我一手刀,把我刀晕过去了,后来,就被血藤黄雀在后,抓到了巢穴里。” 苏稚水提炼出关键信息:“长发女人,身着白衣?” “是啊,你们有看见吗?” 她摇头:“我们只遇到了一条蛇,没看见什么女人。” “奇了怪了。”宋玉书直犯嘀咕,“那女人既不救我,也不杀我,只把我打晕过去,这算什么?” 他扭头又问姬清寒:“姬道友,你昨天有察觉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 “昨夜在洞穴内,我的确感知到一缕陌生神识,不过很快便消失。” ——有人藏在那儿?! 意识到这一点,苏稚水头皮发麻,一股阴丝丝的冷意过电般篡过脊椎,直冲天灵盖。 若他没说谎,昨夜在血藤巢穴内,极有可能存在第三人,不仅偷听到了宋玉书的梦话,还围观了她从犹豫到收手、最后掏出解药试图救人的过程。 也就是说,这世上又多了一个人知晓这秘密,并且,也知晓了她的秘密? 若是不相干的人便罢了,怕就怕也是在附近执行任务的暗榜同僚。 那个时候,明明也怀疑过宋玉书晕倒的真实原因……怪自己没多留个心眼,光顾着赶时间了。 “也许,那个女人不是冲宋公子而来。”苏稚水舔了舔干涩的唇瓣道。 “何以见得?” “按你方才所说,我给宋公子喂药的时候,那个女人岂不也在一旁盯着?可她从头到尾都没出手阻拦,说明无意伤害宋公子——我说得对不对?” 她故意设了个文字陷阱。 血藤巢穴错综复杂,那白衣女人也不一定就这么巧,进了母藤栖息的巢穴。 具体在哪个方位,也许只有姬清寒能辨认一二。他慢了一步才赶到,为了搜寻自己的踪迹,必定半丝风吹草动都不会放过。既然感知到对方神识,没道理判断不出位置,就看他愿不愿意接自己的茬,和盘托出。 苏稚水盯着他的目光灼热而殷切。 姬清寒对视半刻,倏地别过脸,“我不知。” 他居然不肯透露半点情报! 苏稚水不死心:“姬公子修为高深,不应该连一只苍蝇都能感知得到吗?” “你高估我了,倒是你——”他眼神如擦亮的剑刃,寒光凛凛:“旁敲侧击,到底想问什么?” 苏稚水唇瓣嗫嚅了一下。 套他话可真不容易。 “行了行了,别讨论这个了。”宋玉书以身作盾堵在两人中间:“反正那女人也没杀我,估计不是当日围堵我的那些暗榜杀手之一。时间不早,我们还是赶紧上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