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君非纨绔》 1. 第 1 章 *兜兜转转,有一魂归来兮!* ———— 忽而嘹嘹呖呖,忽而淅淅沥沥的声音似乎自远处而来,于耳畔渐渐清晰开。 宋玥费力地撑开眼皮,入目依然是大片熟悉又陌生的血红色,和着那曲调声,红的愈发浓稠又透出丝丝怪异。 这显耳的唢呐,让她脑子里下意识闪过一句话,唢呐一响,不是升天就是拜堂。 莫非她被车祸嘎了以后,灵魂还能感受参加一波自己葬礼?! 就是这唢呐吹得是不是过于欢快了些? 随即自嘲,也是,律法血亲中要给自己办葬礼的也就那么三两个人,可不得觉着自己嘎掉后欢喜,大概是觉着能接手自己手上的钱财了吧。 只可惜,要叫他们失望了! 自从偶然得知自己居然被高价意外保险后,她就做了备案,名下财产也都做了捐赠处理。 她宁愿做慈善散尽财产,也不想便宜她爸那个渣滓和那个便宜弟弟。 当年为钱权看不起孤儿出身的妈妈,抛弃妻女,累的妈妈独自抚养她长大损了身体,早早离世,如此血缘生父不如没有。 若不是直到妈妈被家人寻回,还意外继承了一笔财富,怕是她那生父都不知她是高是矮是胖是瘦。 听这唢呐曲调越发轻快,喜意渐浓,如此明目张胆地庆贺要“得到”她的钱财,莫非是他们自己吹出来的? 怪异! 事情怪,这调子也怪,怪中还带了些说不出的熟悉感。 原谅她是个音盲,没分辨出怎么个调来。 宋玥就想睁开些眼看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奈何几度睁眼皆是红,身体也似乎被什么束缚着不得动弹,只耳边唢呐声越发清楚,也叫人更恼恨那些贪婪之人的无情。 她模模糊糊自嘲地想着,大抵是死前自己的血糊了满眼的缘故,让这最后一眼红也浸染入魂了。 忽地,她感觉到一阵阵颠簸颤动袭来,来不及想是不是灵魂不稳的缘故还是什么,就觉撞了头。 脑子似要被撕裂般乍疼,意识渐渐混沌起来。 似醒非醒,忽远忽近,迷迷瞪瞪。 她不知,一厢之隔一侧,有粉衣丫鬟见轿颠,焦急走到媒人边,递了银块过去。 “陈大娘,我家姑娘近来身子微弱,劳你费力与轿夫说下收着些力可好?” 颠轿祈愿早生贵子,也是不满新娘迟上轿,这丫鬟却只怕轿内人无人搀扶被颠出来。 幸好那喜婆婆早收了她家夫人不少好处,手中捏着硌手的一大块,笑意顿增两分。 快走几步朝轿首说了两句,本就意思意思颠簸几下的轿夫胳膊立时收住。 锣鼓镗镗,啌啌咣咣,喜轿稳稳往前。 不多时,至一两侧威风凛凛的石狮子都披红挂绸的朱门大宅前停住。 那一直紧盯着轿门,生怕新娘子栽出来的丫鬟终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药物把握的正正好。为防万一,上轿那会儿还悄悄绑了手,堵了嘴。 接着,轿门被新郎重重一踢,一直紧紧跟在轿门两边的俩丫鬟忙撩起轿帘。 其中一个快速探身进去解了绑人的绸带,用袖子掩住绑痕,二人将里面新娘慢慢合力扶了出来。 另有一丫鬟伶俐地从后面虚虚护着新娘,一手扶着新娘遮面拿扇的手,另一手微微提起些曳地喜服裙摆,瞧着体贴极了。 “这新娘子不行啊,还没入洞房就软了脚,这要是……” 不知哪里逛过来个闲汉,揣着手说些不三不四的浪荡话。 还没说完,就叫旁边人踩了一脚,显是认识的。 “王癞子你个作死的,不瞧瞧这是哪里就敢胡咧咧,小心被捉了去打板子!” “就是,这可是长安城出了名的小公爷大喜的日子,你也不怕被拔了舌头去。” 武国公府的小公爷江濂谁人不知,混不吝肆意不羁,莫说她这老妇了,市井小儿都知其大名。 这侧后面一挎着篮儿等着抢喜钱的老妇早嫌这癞子碍事了,一面说着,一面故意拿篮儿往前一挤。 就将这癞子撅了出去,占住位置。 癞子不防备,差点被挤跌到地上,叫旁边围观的哄笑起来。 “瞧这软脚虾样儿,还有脸笑人新娘子。” “就是的,人新娘子是大家闺秀,又穿了这又贵又好看的嫁衣裳,那上面缀的珠子甚的沉甸甸那一溜子,这走路肯定得人多扶着些,再说大家闺秀不都是那弱什么柳树扶着风……” 有人好笑纠正,“是弱柳扶风。” “管她什么风,反正这高门贵女都金贵的很,这癞子讲话可真欠,要是叫人主家听着非得抽他不行。” “嗐,你这老婆子……” 听人嘲笑声声,癞子觉着老妇害他丢了脸,才想撸袖子打人,就叫人拽着扔到人后面。 因新娘子已经被扶进大门去,有管事的领着小厮抬着筐子往这边来洒喜钱了,谁还顾得上看热闹耍嘴。 门外抢喜钱喧闹,门内新娘被小心搀扶着险险跨过火盆。 再入正堂,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后,送入洞房。 一切看似顺利,又透着丝丝奇怪违和。 厅堂内观礼宾客有小声议论的。 “刚才在外面,就听见有人说新娘太柔弱了,我开始没看清,后来拜堂时看着,确实很虚弱呐,就觉着要不是人扶着,新娘能歪倒。” “我也这么觉着,”她旁边另一夫人忙小声捂嘴,略带点兴奋接道,“还以为自己看错了,那新娘瞧着不大对劲啊,你说是不是被家里边硬按着上的轿?” 她这话里可有的是内容,顿时引得身边夫人凑过脸来,带这些迫切的探寻。 “为何这般说?莫非还有什么隐情不成?” 如今的武国公府虽在,却大不如往前,尤其那小公爷江濂前些天还传来为了跟人争个清倌人,将长平伯世子给打了。 这长平伯世子的亲姑母是梅妃,自是不满侄子被人揍的猪头乌鸡眼,差点闹到御前,后来不知怎么事情忽然就了了。 这长平伯世子温文尔雅谦谦君子,小公爷江濂名声却截然相反,长安城出了名的高门纨绔子一个。 武国公府都式微了,这小公爷还敢跟梅妃亲侄子对着干,也不怕国公府倒的更快,是以关于小公爷的事就越发让人当谈资消遣。 说话的两个人也不算多交好,也算是熟识,都是爱凑热闹爱闲言碎语的,现凑巧站一起。 前头这夫人穿着身酱紫大袖的袍服,捂着嘴用附近议论的人都听得到声音。 说:“听东诚伯府底下伺候的传出来的,他们家大姑娘不喜这亲事呢,觉着以后没奔头,要死要活不想结亲。” 有人插话,“我也听说了,还以为是旁人瞎传的,居然不是吗?” 就算武国公府颓势下坡,可伯府姑娘嫁给国公,门第也是高攀了。 “真的吗?不过也难怪,这国公,咳,你接着说。” 酱紫大袖的夫人笃定,她手里的消息可真真的。 “那宋大姑娘还不止不想结亲,还想悔婚,不过东诚伯不同意,毕竟这亲事现在也算高攀,不过那宋大姑娘似乎有了别的念想,这可是我偶然瞧见的……” 到此处,她略停了下,带了些卖关子神色。 就被人催道:“瞧见什么了?快说快说说。” 这夫人平时就是个爱卖弄兜不住话的,很快秃噜了干净,旁边三个夫人听得一时惊叹一时怀疑。 她们这些来贺寿的,有与武国公府交好的人家,也有往年礼节走动的,更有与武国公府面和心不和,亦有攀附门第而来的。 国公府这两年本就备受争议关注,尤其唯一男丁的小公爷只知吃喝玩乐,国公府日渐没落。 引得一些人三三两两凑一起低声闲话议论。 很快有人反驳, “胡说八道个什么,没影儿的事也敢胡咧咧,人家宋大姑娘好生生在府中备嫁,不知怎么招了你这长舌妇的眼,叫你在这胡说八道嚼舌头,你有什么证据,谁不知道东诚伯夫人管家最严,她家下人敢往外传主子是非? ” 这话顿时引来好几道认同。 “可不是,东诚伯夫人那是出了名的治家有道,她家府里下人管治的服服帖帖,听说她家下人连一餐几两肉都卡的严严实实。” “就是的,柳夫人你亲耳听东诚伯府下人说的吗?要不是,那可是破坏人家姻亲关系,咱们可是来观礼的,忒不讲究了。” 还有,自己怎么不记得柳夫人跟武国公府有要好的往来关系,莫不是来捣乱来了? 得了某些好处,也好搬弄心中有鬼的酱紫大袖柳夫人眼睛飘忽几下。 “空穴可不来风,谁不知道东诚伯夫人跟武国公府往来不热络,平时都拘着宋大姑娘不跟国公府的人见面呢。” “这个我倒也见过一回,东诚伯夫人在宴席上遇见武国公府二老夫人,就寻了借口让宋大姑娘避开了。” “是吧,是吧,所以说呢,”柳夫人就是知道东诚伯夫人不满意这亲事,想退亲,才揽了这活,见有人附和着自己,眉飞色舞说的更起劲了。 “这宋大姑娘可不想嫁给个……你们知道的,本就没落,这当家的再不成器,就算有个空头爵位有何用,还补抵有点实权的小官小户……” 武国公府前院一个管事正好听到这几句话,大喜日子不好当面跟个妇人计较,只能当没听到走开。 心底却漫出些悲凉。 吉时昏行拜堂,日薄正西山,亦如他们府上如今光景,摇摇欲坠。 只望小公爷娶了新妇,能有所收敛性子,沉稳一二,挣出些奔头。 可等这管事忙完一通到了宴客厅,看见被一众狐朋狗友簇拥着,袖子挽到肘中,一腿踩在凳上吆五喝六吃吃喝喝的主子,暗暗叹息一声。 …… 弦月半挂时。 喧闹喜庆,被深秋的风夹裹着自前院卷入后宅,愈发显得室中静谧。 喜床上,斜倚着的新娘猛地睁开双眼。 入目。 大红床幔,红绸高悬,大红色桌椅。 不远处案几上燃着两根婴儿臂粗细的红烛,更有墙壁上醒目的大红“囍”字,无一不在彰显着这是一间新房。 不知何处送来的风,带过一阵阴冷,烛火猛地跳跃几下。 宋玥尚未完全清明的视野中好似光线恍惚。 未及多想,就听到一阵脚步声,屏风后忽地转出一位身穿喜袍的男子来。 模样五官倒是好看的紧,只那刷白刷白的脸,艳如血滴红唇,如此诡异,周遭场景更是光怪陆离,像极了以前看过的鬼片…… 只是顺应了时下成亲男女皆敷面的某新郎:…… 而宋玥脑中又忽地闪过先前浑浑噩噩时,好似木偶般被人搀扶着经历的一系列片段,模糊但也清楚地印证着某个仪式…… 吓得她赶忙低头看自己装扮。 就见大红的裙裳,在微黄光线照耀下,映着露出袖子来的惨白手背,脑子里猛地一激灵。 老天奶—啊—啊!!! 难怪之前她听到的唢呐那么奇怪中又带了些熟悉,那唢呐还带着欢喜的调,那不就是那什么鬼新娘的调调么。 原来之前竟是她在结鬼婚,而不是自己的魂儿参加了一波自己的葬礼?! 再看那越走越近的男鬼,宋玥觉着自己整个鬼都不好了。 看这房间布置的,这男鬼装扮,还有自己那明显被人强架着行成亲礼的过程。 莫不是自己才成了个新鬼,就被哪个千年老鬼给强押着给做了鬼新娘了!! 想到这里,宋玥心中鼓出一把火来。 他喵的,个死了几百上千年的老鬼了,也敢强抢老娘! 生前她都没叫人占过便宜,做鬼了就算是新鬼,也不可能叫个老鬼欺了去。 瞧那老鬼还侧身往那古香古色的桌案上自顾自取了桌子上的杯子,她杏眸瞪圆。 咋地,还想喝个交杯酒啥的? 她这死了做鬼都改不了的暴脾气呦! 动动手指,试了下并未被束缚住,宋欣玥将宽大碍事的袖子往上一挽一甩,就冲了过去。 2. 第 2 章 哐啷! 江濂先前在前院被一群狐朋狗友灌了不少酒,正觉口渴,打算取了茶盏倒茶解渴。 手指才触碰到茶壶,就感觉肩膀被人猛地扳住。 “啊~” 他下意识地惊叫一声。 就感觉眼前一花,房间转了个圈,整个人面朝上被撂倒在地。 江濂一脸怀疑地望着挂了红绸的横梁,双目呆愣。 他在哪?刚才发生了什么? 回过神,江濂瞳孔地震。 他,他居然被新娘子摔了个跟头?! 不,不,不! 他一定是喝多了,迷糊了,应该是自己被新娘子撞到,两人才摔了。 对,就是这样,是新娘子朝他扑过来时,她绊倒了自己,才把自己连累着摔倒在地! 江濂刻意忽略当时新娘从侧面扳着他肩膀摔的事实。 绝不相信是被新娘过肩摔了,就算心底有个声音在叫事实就是如此,也被他狠狠忽略。 屋子里。 随着他袍袖带倒的茶杯还在叽里咕噜转着,“哗啦啦”滚翻撞到茶壶上,发出阵阵声响。 宋玥也正满是怀疑地愣怔着,看着自己的双手。 刚才,她触碰到的鬼体似乎是温热的? 不,怕不是鬼体,而是有实质感的温热身体?! 她素来是个有怀疑就去求证,不拖拉的性子。 身前的人又呆呆愣愣躺着一动不动,就毫无犹豫地伸手朝他身上摸了过去。 虽外面穿着新郎衣裳,可触手温热,绝非曾经接触过,人死后冷冰冰的温度。 宋玥就意识到自己大概是误会了什么。 来不及思量,脑中忽地传来似锥钻一般的刺疼,双手一软失了力气,身子往前倾倒。 “唔~” 江濂才给方才的事绝对定义在自己喝多了被绊倒,回过神来,就感觉身上有手在乱动。 接着被她头朝下砸到,胸口一疼忍不住闷哼出声。 黑了脸。 他今日到底娶了个什么新妇来? 先是莫名其妙忽然被她撞倒在地,又朝他上下其手,还整个人扑上来压他! 他一时竟不知该好奇她哪来的牛劲将自己撞倒,还是羞恼这女子竟如此急切,如此等不及要与他洞房。 “宋欣蓉!” 接连喊了几声,胸前的人都一动不动,不知是昏睡还是昏迷过去。 虽然一脑门疑惑宋欣蓉为何如此怪异,两人却不能就这么一直躺在地上。 叫下人进来帮忙,江濂又不想叫人看到自己大婚之日被新娘子扑倒在地。只能将压在身上的人移开些,自己将人往床上抱。 “还挺有分量。” 他边往床边走边嘟囔。 之前看着她身量十分纤细,抱着居然也有些分量。 幸好他并非手无缚鸡之力,少时也曾习武一二,不然未必能把人抱动。 他却是没留意,新娘服饰并饰物沉实,垂下的裙摆长长拖着。 抬脚上脚踏时,不察踩到了裙摆一角,便被绊倒了。 啪叽! 两人猛地摔进床里。 冲击力之大,新打的木架子床被压的发出重重的嘎吱声响。 “唔~” 宋玥被垫在下面,迷迷糊糊地闷哼了几声。 江濂被绊到前反射性用胳膊去撑,却没撑住,额头正好磕到床褥里洒的干桂圆上,疼的呻吟一声。 才撑起身子,正要查看宋欣蓉状态,南窗处突地传来几道闷笑声。 “嘿嘿嘿……” 那笑声,江濂再熟悉不过,本就意外频出,憋了半肚子火沉着的脸,现下直接黑透。 “这帮混球玩意儿,居然敢偷听小爷的墙角……” 他骂骂咧咧地从床上爬起来,左右大袖狠狠一挽。 看到墙边大红脸盆架,快速走过去,端起下人们备下的水盆,猛地推开窗户,就要往外泼。 他动作快,外面几个偷听的也机灵。 听着窗扇被拉开声音,就贼笑着集体往后退。 等江濂泼水时,几人已经退开十几步,躲到他们之前藏身的石榴树后面。 这几人正是方才在前院跟江濂喝酒,不时起哄,说是帮着挡酒,其实没少灌他的曾三几个。 江濂气的瞪眼。 难怪刚才他们要来闹洞房,被自己拒绝后就快速放弃了,还以为这群家伙转了性子,敢情跑来偷听了! 几人才支开这边下人没大会儿,也没想到他这么早就开始洞房。他们没忍住躲在后窗跟下小声议论,不小心给闷笑出声,才被他听到逮着。 “哈哈,没泼着!” “春宵一夜值千金,濂哥你可悠着点啊!” “先前还一副不乐意成亲样儿,这会儿可不是那劲头了哈。” “就是,瞧你这猴急样儿,刚开始就这么大动静,小心散了床……” 几人你一言他一语,哄笑着,荤腔荤调。 江濂绝不会解释,方才自己是被新娘又摔又反压,才闹出来的动静,那才更丢人。 这都是自己结交出来的货,平时再爱与他们厮混胡闹,他也不想被他们听墙角。 “滚,滚,赶紧地滚!” 将盆朝窗台上一磕,他骂着赶人离开,便闭紧了窗,折回。 拧眉瞧了一会儿,见喜床上新娘子依然花树钗冠霞帔发饰未除。 又唤了几声“宋欣蓉”她都未有回应,只闭目躺着一动不动,不知是昏迷还是睡着了,江濂便转身朝外走去。 他答应娶亲已不错,可没打算今晚真洞房,不是说厌恶宋欣蓉,只是纯粹不乐意跟不熟的人亲近。 不亲近,也没磋磨她的打算,还是叫她的丫鬟过来收拾一番好了。 窗外,曾三几个也不是真的要听洞房墙角,不然凭着他们整事的本事,不会这么容易被江濂发现。 几人嬉笑着离开前,还喊了几嗓子。 “好,好,哥几个滚了,就是濂哥别忘了悠着点儿啊,哈哈……” “走,走,阿濂还真是嘴硬身……” 话没说完,被另一个截断,“少说两句,濂哥还听着呢,”闹下就行,闹过惹恼濂哥就不好收场了。 正好,负责院中的管事文翠也听到这边动静,快步小跑过来。 “哎呦,几位爷呦,怎么跑这边了。您几位方才是糊弄奴婢的吧,小公爷没叫您二位带什么东西,可不好这样开玩笑。” 国公府再走下坡路,府内也被打理的严谨。 方才是几人打着给小公爷送东西,说是小公爷特意交代了要给新娘子惊喜的礼物,才进了院子。 很快,文翠就回过味,察觉不对了。 他们家小公爷一直都不乐意娶妻,怎么可能会给新娘子备什么惊喜礼物,依着小公爷的性子,她反担心小公爷欲给新娘子准备的是一份惊吓。 越想,后者可能性还越大,文翠就赶紧回头回头去找,可几人就不见了踪迹。 她正吩咐丫鬟们寻人,见着靠东边南窗附近的仆妇说自己找她,就意识到不对,赶紧寻着动静找了过来。 “今日是我们公爷大喜日子,几位若是没喝好,老奴叫人寻个清静院子再送一桌好酒好菜。” 好在这几位爷没再闹腾,勾肩搭背地走了。 江濂自然也听到文翠的话,知道了这几个怎么能跑到新房这边来了。 倒是没觉 着意外,就是没想到文翠被这几个糊弄住了。 这就属于失职了。 文翠也知道自己失误,叮嘱仆妇们仔细伺候着,亲自送着几人出了正院,送到前院过垂花门折返。 见新房这边没什么事,就寻了自己上面的玉嬷嬷去请罪。 亏得没出什么大岔子,玉嬷嬷让她以后仔细些便罢了。 今夜新房那边伺候的都是新娘子带来的陪嫁丫鬟,小公爷贴身小厮没法再进去伺候,她担心小公爷不适应。 赶巧,新娘子陪嫁的大管事嬷嬷忽然不适,今日没跟来国公府,只普通陪房和年轻丫鬟们,玉嬷嬷不放心,便在新房旁边的茶房亲自看着。 这会儿站在茶房门口跟文翠说话,就见新房门忽然打开,小公爷走出来,“宋欣蓉的丫鬟呢,进去看看你们姑娘。” 玉嬷嬷皱了下眉,新娘子又怎么了? 之前新房中却扇后交杯酒时,新娘子的状态就不好,迷迷糊糊的由人在一旁搀扶着,陪嫁大丫鬟解释她们姑娘晨起时受了些凉风,在轿中一颠簸,有些头晕。 又道这也是为何之前拜堂时,引得一些人议论,新娘子略有些弱不禁风,走路无力依靠丫鬟搀扶的缘故。 成亲之际,新嫁娘身体不适的也有,吉利不吉利不说,玉嬷嬷不喜的是作为陪嫁大丫鬟竟在新房当着观礼的亲眷不加掩饰说个清楚明白。 便是这陪嫁丫鬟不说,大家也猜测的出许是新娘子身体有些不适,只要成亲礼节不出错便成。 若非故意找茬,谁当面问到脸上? 许是那陪嫁大丫鬟年轻不经事,只眼下看那陪嫁丫鬟从抱厦转出来,嘴角沾着油光,显然方才在吃喝。 观合卺礼亲眷才走,新房里大灯未灭未就寝,这陪嫁丫鬟转头就吃上了,便是腹饥,也不差这一时半会儿的,当忍忍才是。 又听小公爷又喊一声,才过来另一个丫鬟跟着进了新房,同样嘴角油光光,更觉这东诚伯府下人怠散不像话。 玉嬷嬷吩咐文翠一声,去看看陪房那边安置的如何了,自己带了个仆妇抬脚朝正房走。 待上台阶,进了抱厦打眼一扫,眉中川字纹再皱起。 就见一张四方小桌上盘碗狼藉,有只杯盏中淡淡粉色,俨然今日女眷席面上的桃子饮。 叫了一旁自家府中丫鬟过来,问:“这是谁吃的?” “回嬷嬷,是夫人身边的清荷与清兰。” 如她所料,真是两个陪嫁大丫鬟吃的,西屋小耳房另有一桌是陪嫁二等丫鬟等人,这本就是国公府当招待陪嫁下人的。 不悦道:“酒是谁送的?不知道小公爷晚间还要人伺候吗?” 新婚夜,便是不要人进去服侍喝水入厕,最起码的晚间定是要水的,这些她早就给正房伺候的丫鬟们叮嘱过。 玉嬷嬷面容严厉不满,代琴面色微复杂。 “婢子也不想,只那两位陪嫁姐姐点名要婢子取桃子饮来……” 另一个大丫头与书亦是半腔不快,很快道出方才之事。 这桃子饮是自家公中产业所出,因味美不易醉人出名,不仅供席面所用,合卺酒也用的桃子饮。 瓶中尚有些余量,就摆放在抱厦这边案几,本也是过后分发给大丫鬟或管事嬷嬷吃用的。 她跟代琴几个就算新拨到正院,没在小公爷跟前伺候过,没经历过娶亲洞房夜,在老夫人处也值过夜,知道新婚夜大丫鬟们得候着听差,何况值这新婚夜的差前怎好饮酒,果子酒也是酒。 是以打算留到明日不当值时消遣吃用。 谁知新夫人的那位陪嫁清荷看到,就径直要了来饮。 她还劝了句晚间要值夜不若改日,那清荷却脸一拉,认为她们排外! 3. 第 3 章 随着两个丫鬟低声讲述,玉嬷嬷额间川字纹越发靠拢,夫人身边的陪嫁大丫鬟行事怎如此无体统? 便是要立威立足,也不能急头白脸。 “嬷嬷,还有一事,”与书更凑近玉嬷嬷些小声嘀咕,“小玲儿说,后罩房那些陪嫁的三等丫鬟和仆妇就跟好几天没吃饱饭似的,狼吞虎咽。” “大抵是今日送嫁忙碌,一整日没好生吃饭罢,”较之与书的活泛伶俐,代琴则更持重宽和些。 与书眼儿一翻,“才不是,不说那些下仆,就方才,嬷嬷您是没瞧见那两个吃的满嘴满脸的油,就那桌儿上的盘子碗里您看看吃的,咱们府上就是下仆都没这么个吃相,小玲儿都说那些下仆盯着鱼肉眼睛都冒光,只捡大肉吃,”饿一天也没这么个吃法,活脱脱没吃过似的。 若是一个两个饿极,吃饭没样,倒也能理解,这么些人都这么吃相…… “玉姐姐。” 玉嬷嬷也觉着有些怪异时,文翠去而复返,脸上带了些急色,走近了压低了音量快速道,“嫁妆那边似乎有些问题,你快去看看吧。” 新妇嫁妆可是大事,玉嬷嬷脸色一凝,顿时顾不得什么吃喝难看好看,交代了代琴两个看好新房这边,与文翠脚步匆匆往搁嫁妆的跨院去。 看着两人带着小丫鬟快速离去的背影,与书还能听到玉嬷嬷问“怎么回事”的声音,忽地叹了口气,“这夫人身边的人实在不好相与,总觉着以后的日子要不太好过,也不知夫人性子如何?” 代琴道,“别乱猜了,许是今日忙碌的缘故,不过些吃食酒水的,夫人是伯府大姑娘,素有贞静端和的美名,当是好伺候的主母。” “那谁知道真假,”在代琴不赞同目光下,与书双手做打住样,“好,好,不说,不说了,”只心里止不住嘀咕。 那许多大家姑娘在外面的名声都可好了,但真正内里如何,除非就近了接触才知几分。她定然希望夫人是好伺候好性情的,可夫人身边陪嫁竟如此做派,叫她心中极不得劲。 她可是听积年的老嬷嬷说过,仆随主形,总有些不好的预感,怀疑夫人真如外面说的那么好,能好伺候吗? 新房中,坐在桌前再度为自己斟茶喝解渴的江濂,闲着无聊瞄了新床那边两眼,心中也生出些怀疑来。 方才是不是他看错了? 怎瞧着那唤作什么荷花还是荷叶的丫鬟,用力将宋欣蓉的脸掰了个方向? 再瞪大些眼仔细看了看,见两个丫鬟一个扶着宋欣蓉的脸,一个摘发上金钗等物,并无不妥,想着许是自己看错了,便又低头去斟了茶来喝。 适才他真是被灌了不少酒,若非他酒量好,怕是早醉晕过去了,只酒气重口干,一汽儿就灌了两三盏茶水。 转眼看床上两个丫鬟已把发饰披帛之类外物除下,宋欣蓉还是闭着眼,有些奇怪,“你们姑娘这是晕了还是睡沉了?一点儿动静也没。要不找个郎中来瞧瞧,别是有什么毛病?” 这话说的也是够不客气了。 清荷身子一抖,与清兰快速对视一眼,赶忙阻止,“小公爷,万万不可啊,二姑……” 被清兰狠瞪她一眼,慌的赶忙改口,“姑娘她只是今日太累,加上昨晚受了些凉,这才睡得沉了些。若是,若是这新婚夜便寻郎中,对姑娘名声可不好,请小公爷您体谅一二。” 若是叫郎中来,肯定会坏事,诊出她们动的手脚,只要,只要撑得过今晚上,事情就铁板钉钉地成了。 清兰更是直接跪在地上,“求小公爷莫恼,叫姑娘休息会儿,许是过会儿就醒了好了。”待三更半夜地二姑娘醒来也晚了,那时候小公爷肯定都成事了。 “行吧,你们麻利些。” 江濂未瞧见低垂着眼的丫鬟眼神闪烁,也未留心清荷最初言辞磕绊,更不知两人心怀鬼胎。他觉着两人说的倒也对,才进门就找郎中确实不好看,便吩咐两人动作麻利些。 许是瞧着宋欣蓉睡得沉实,他也有些困意上头了。 案上儿臂粗的红烛淌下烛泪,慢慢堆积溢满,火苗跳跃几下,屋子里只余衣衫摩挲声音。 新娘被两人挪动着除去了外面喜服,余下大红中衣未动,清荷又拿湿帕子胡乱抹去面上敷的浓厚脂粉,露出一张过于清瘦的芙蓉面。 清兰凑近些,见人依然毫无反应,想着许是药效还未散去,也就放下心来。 “这些。” 借着身体挡了挡江濂的视线,清荷指了指一旁取下的玉镯钗鬟等物,以口语询问:要不要带走? 清兰几不可察地摇摇头,自然是要带走,这可是夫人吩咐过,一定要带回伯府的值钱物件,但此时不是好时机,等后日回门之前再夹带更稳妥,只是要先收到一处。 两个丫鬟背对着江濂搞了好一会儿小动作,方才低声细语地告退。 江濂挥了下手,“下去吧。”全然未留意到两个陪嫁丫鬟走后,旁边梳妆奁上,除了凌乱的新娘嫁衣,只花树钗冠光秃秃摆在那。他伸手从昏迷着的新妇旁边拿过另一个枕头,在另一头褪了软底鞋躺下。 至于洞房花烛夜要做的夫妻事,别说宋欣蓉一直昏睡着,便是醒着他也没兴致。 …… 新婚夜,红烛不灭,大红洒金满绣石榴的锦帐未落,照进来的光亮灼人眼,让江濂这种习惯了睡觉便灭烛的人深觉刺眼。 朝里翻了个身,仍觉有光线照人,到底忍着睡意重新爬起来,一面松着勾住帐子的金钩,一面咕哝抱怨,“这什么陪嫁丫鬟,都不如元安几个来的细致。” 他不喜身边放丫鬟伺候,一直都是小厮照顾起居,元安几个虽然手脚没丫鬟精细,但他瞧着也比宋欣蓉这俩大丫鬟强,宋欣蓉身边的两个大丫鬟不大称职。 看了看另一头一直昏睡的宋欣蓉,他又伸长胳膊把她那边的帐子放下,光线暗下来,这才打着哈欠躺回去。 刚躺下又被身下硬物咯的爬起来,往身下一摸,是一颗桂圆,又忍不住埋怨,“收拾个床铺都收不干净,”什么破陪嫁丫鬟,干活一点儿都不利索。 不满地埋怨两句,把自己躺的地方又用手划拉一遍没有遗留的枣儿桂圆的,才睡下。 这一觉睡下去,好像没多长时间,又被憋醒了。 江濂迷迷瞪瞪地扯开自己这头的帐子去净房放水,回来才要绕过躺在另一边靠外侧的宋欣蓉重新躺回去睡下,余光里便感觉有一个黑影猛地扑过来,吓得他往后一躲。 后背撞到后面床板上,发出咣当一声响。 他龇牙咧嘴地倒吸几口气,才发现是宋欣蓉直愣愣坐了起来,将 他吓到了。 这新娘子到底是怎么回事?之前就给他压到地上,这会儿又木愣愣猛地坐起来吓人。 江小公爷这火气就憋不住窜上来,“你搞什么啊?三番两次地吓人。” 刚说完,就见宋欣蓉有些低垂的头忽地抬起,黑眸直勾勾盯住他。 江濂瞪眼:娘哎,这新妇什么眼神? 直愣愣地,怎么瞧着有些瘆得慌。 就在他觉着自个胳膊上汗毛要竖起时,对面的人忽地扶了下额头,又缓缓地躺了回去。 江濂:“……??” 嗯? 怎么回事?睡懵了? 过了会儿,看对面躺着的人还是没有动静,想着总是自己娶进来的媳妇,喜欢不喜欢的不说,这人别有个好歹,那俩丫鬟不是说她受寒了,别是病严重了,江濂问了句,“哎,你没事吧?” “没事。” 虽然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到底是有了个回应,江濂放下心来,酒后困劲上头,随口道:“那快睡。” 揉了把方才被撞到的背,估摸得撞青了,他是男人,不跟个小女子计较,明天起来叫元顺擦擦药油算了。 听着对面似乎模模糊糊应了声,江濂将对新娘子那种怪异的感觉压下,往里面挪了挪盖被睡下。 却不知,与他同一床榻之人,此时正经历着头脑风暴,方才能抽出精力回应他一二已是极限。 给宋玥一百个脑子,她也没有一个自己会穿越的假想,是现代的社会主义生活不香么,要穿越到古代落后年代去? 可眼下,她不得不感叹一声,现代香,古代也很香啊! 毕竟,现代的她人已经嘎了,那撞击力度,说不定身体都被撞得奇形怪状了,能穿越到古代,可是重获新生呐。虽然这开局——透过红烛模糊的光线,隐约可见正顶大红锦帐上百子千孙嬉戏图,再回想之前自己误将这婚礼当自己葬礼,又误认自己被鬼新娘。 开局不甚美好,但比起能重活一世,穿越——真天香! 既来之则安之,说不得是老天都看不过她被贼血亲杀害,给了她一个重获新生的机会,她定好好珍惜,眼下她要先好好整理下思绪。 那会儿她误以为自己嘎了后成鬼魂被古代老鬼结了个鬼亲,激动之下偷袭,给新郎来了个过肩摔,而后脑子里便涌入大量来自原身的记忆信息,身体晕了过去,脑海中却上演了原身短暂的一生。 如同看了一场黑白色调的电影般,或许是原身残留情绪影响,这些压抑在她心头重重堆积,尤其被胞姐算计塞到花轿后,那种复杂沉闷感,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没想到,她穿来开局便是——替嫁。 原身是被嫡亲的胞姐算计替嫁,胞姐的丫鬟们还一个劲说什么都是为了原身好,若不然她这样的怎么能嫁出去,让她别不知好歹。 思及自己前世,宋欣玥觉着,这血缘亲情凉薄无情时真是让人无法想象的残忍。 替身文学、电影她都有看过,看时犹不觉着,落在自己身上才知有多天雷滚滚。 原身不被待见,备受亲人冷落苛待,本就身体孱弱,被下了迷药堵住口塞到花轿中,接受不了是胞姐算计自己替她嫁人,呼吸不畅,又是个对迷药极度过敏的,一时竟是去了性命。 4. 第 4 章 在宋玥看来,原身能在东诚伯府后宅磕磕绊绊长大,还没能因亲人不慈不公偏了性子,也是难得。只是到底一直被圈养在一个小院子,原身比一般小姑娘要木讷,呆板,有时反应会迟钝,但绝对不是傻,可能是被关着或者吃食营养跟不上的缘故。 如今这替嫁的芯子换成自个,宋玥……不,此时往后都该说是宋欣玥了,就很为原身不值,也为她叹息怜悯,有那样的一群虎狼家人,短短十几载几乎未受过亲人情意。 既然这芯子换了自己,她就得好好为自己考虑谋划,再不跟原身一般气苦自己。 让她说,与所谓礼数道德相比,活下去才是最值得的,她往后不仅活,还要带着原身那一份一起活。更不必说,这场替嫁事件中,宋欣玥才是受害者,就是要被道德谴责,也只有背后策划替嫁的人对此付出代价才对。 只是,她隐隐觉着原身被算计的替嫁,有哪里怪怪的,从被带到胞姐宋欣蓉房中喝了迷药换嫁衣,都是丫鬟们做的,未见宋欣蓉露面。她只在外间说了一些话,道一面说是得了风寒怕传给她,见面怕舍不得,引她难过,让她安心出嫁,这样都是为了她好;一面又说这亲事是她高攀,能嫁到国公府是她的造化,要惜福,若是抵抗不愿意便是不知好歹。 好话和威胁话夹杂,让原身很难受。 那声音是宋欣蓉的,可宋欣玥觉着哪里不太对,又想不出,而且记忆中,宋欣蓉对原身有时候很好,有时候却又用言辞难听的话教训她。 从记忆中看,胞姐宋欣蓉对这胞妹态度也是复杂,可能原身身在其中或者见识有限看不出来,她却觉着宋欣蓉对原身可能远不止后面流露出来的嫌疑或者少时的一些关爱,然不管怎么说,宋欣蓉确实是原身丢命的最直接推手。 是那一家子亲人中,唯一可能让原身还能感受到些许丁点亲情的胞姐称为压死她的最后一棵稻草却是事实。 想到这里,宋欣玥情绪忽然浓烈波动起来,忍不住摁了摁心口处。 她不知是原身残留情绪太过,还是她共情,亦或者她甚至都怀疑自己与原身神魂身体如此契合,是不是这本就是她的前世或者平行世界另我或者其他什么自己不懂的存在。 她坚定地想,不管如何,此番开局就算是个天坑,她也要垒出个浮云梯! 现下只再看眼前这场婚事,才惊觉,她结亲的人还是个有爵位的国公爷?! 这…… 听着是个国公,当是位高权重那一挂,实则不然呐,要不宋欣蓉也不会打着为原身计量好的说辞来算计原身去替嫁。 重点,这位人称武国公府小公爷的江濂,是个长安城三岁小儿都知的知名纨绔子。 连原身被关在后院不得出,拘在后宅十几载,几乎没出过门的小姑娘小可怜,最开始不知其是未来姐夫前都闻其名,听说过小公爷今日招猫逗狗,他日又撵兔追鸡,勾栏瓦肆与人争执推搡等等,整个文武不通、游手好闲、空有爵位名头的货。 这响当当名的知名度,可见其人纨绔到了一定程度了。 再者,这高门国公府,如今不过一空头爵位,怕是也不容乐观。 杂七杂八,东捋捋西整整,外面隐约传来打梆子声,好似四更了。睡也无困意,许是之前昏迷久了,四肢后背都板得慌,索性起来撩开帐子坐在床沿上舒展开身体。 看到烛光下布置的喜气洋洋新房中,宋欣玥眸中浮上好奇。 原身在东诚伯府备受疏落冷待,经年所见不过一方阴暗窄破屋旧院,莫说外出长见识,怕是连伯府正院格局都不熟识,后园子都没逛过两回,打出生就被拘在小院中,幸得身边忠仆一二,才没被养成傻子,只有时候反应迟钝已经很不错了。 如今换成她,断不会再如从前。 如是想着,宋欣玥开始打量起新房。 就见正面隔断置一架绣红双囍喜鹊登枝八开屏风,一侧摆了约莫丈长熏笼,窗前放一高脚窗几,上有一对红色花瓶,再就是贴了红双囍的雕花螺钿脸盆架。转过来另一侧靠墙处是梳妆台,凌乱地放着应该是她穿的喜服和花树钗冠,她之前戴的首饰大概是被丫鬟们收到梳妆奁里了。 慢悠悠将目光从梳妆台处移开,转到身下这张床上,与她前世在景点王府宫室看过的拔步床、架子床相比,这张床显得寒暄许多,简单的框架,木头似乎也只是普通。 轻轻挠了下头,宋欣玥有些不太确定,这伯府嫡女嫁妆之一的重要家具,这么不上档次的吗? 别看前世的她最后继承了一大笔钱,可自幼被渣爹抛弃妻女,只靠着妈妈薪水努力支撑母女二人生活,捉襟见肘不至于,但也仅限于普通温饱,节俭下堪堪够花用。妈妈积劳成疾,查出癌症时已是晚期,便是被认回亲人不过短短数月便去世,成为她剩下短短余生的痛。妈妈去后,握着那笔遗产,她悲痛尚且来不及,又发现被渣爹购买高额保险,更无暇无心享受富裕…… 许是上天有眼,许是妈妈在天有灵,看不过渣爹他们算计自己身亡,给她重生机会,与生命相比,什么见识什么境遇不佳,都是毛毛雨。 轻轻舒了口气,宋欣玥坐在床沿上伸胳膊伸腿,舒展四肢,又扭扭脖子和肩膀,要不是初来乍到,她这会儿挺想出去打上一套拳。 想到这里,又不免遗憾一二,可惜她前世那修长健美的身体了。如今这副身子骨忒弱了些。那会儿给新郎一个过肩摔后,她明显感觉到力竭了,怕是那一个过肩摔都是凭着她自己的技巧和心气才能做出来。 才想到新郎这种生物,身后就忽然传来一道带着惊恐的倒吸气声。 她下意识地拉开幔帐转身望过去,就见一个面容俊美的不大像话的男子——或者说可以叫少年,毕竟这人看起来也就十几岁高中大学年岁,正抱着床锦被,面带惊恐地瞪眼看她。 她不知,江濂方才忽然被憋醒,一睁眼就对上幔帐外张牙舞爪、扭曲的影子,鬼影一样,把他骇的呦——抱着被子一骨碌爬了起来。 待幔帐被拉开,看清是他才娶的新妇坐在幔帐外搞出来的,顿时气恼开,“大半夜的不睡觉,干什么坐在那吓人,不知道人吓人吓死人?” 这宋欣蓉莫非脑子有问题,从昨天娶回来就一而再地做些奇怪的举动,这就是阿娘口中的娴熟贞静大家闺秀? 被埋怨的宋欣玥都没来得及感叹,这人不管是惊恐脸还是变生气脸,好像都挺俊,就见人又忽然脸色一变,蹭蹭蹿下床,朝一旁的个小门冲过去。 须臾,隐隐传来哗啦啦水声,才意识到这人大概是被尿憋醒急着解决生理问题去了。 听着放水声,作为一个从现代而来的灵魂,又是自幼学习武术,高中练过拳击,大学就为了挣生活费接简单安保工作,毕业后做卧底线人的成熟灵魂,宋欣玥表示,害羞什么的根本不存在。 等江濂从净室出来,对上的反是她满是兴致的眼神:“……” 松松垮垮的红色寝衣,墨色发丝随意披散着,五官精致俊美,和以红烛微光,真是好一副古代美男动态图,饶是前世见过各式俊男美女,不是外貌协会,此景此人都让宋欣玥都难掩惊艳之色。 不知是不是她目光太过坦荡,还是即便为之惊艳却仅欣赏之意,这么大咧咧看他,未让江濂感受到不适,反微微挺直了些胸膛,有些自得。 “看什么看?没见过小爷这么风流倜傥的吗?” 他也是习惯的口嗨,谁知那坐在床沿上的人竟点了点头附和起来,“嗯,没见过。” 江濂抬脚的动作一下停住,就听她又加了几个字,“还挺貌美的,”第一次遇到被人反调,他登 时涨红了张脸,不知是羞还是恼的,瞪她,“你,你……” 这女子怎能如此夸他,貌美是用来称赞女子的,他可是堂堂男儿。还有,她怎么一点儿不知羞,居然这么堂而皇之地夸赞男子? “我很好,要不咱们聊聊?” 虽然新郎挺俊俏,欣赏一二就算了,正事要紧。 “聊什么聊?三更半夜的!” 江濂没想到自己居然被新娶的媳妇给唬住了,反应过来后,翻了个白眼朝床边走去,他得接着睡觉,这酒后劲不小,头有些晕乎乎的。 “什么三更半夜,鸡都叫三遍了。” 她那会儿就听着公鸡打鸣声儿了,不知是国公府自家还是邻居家养的鸡,这高门大户居然养鸡?还别说,听这鸡鸣声让她有种回到小时候跟妈妈住在山村奶奶家的感觉。 前世她那爹虽渣,爷爷奶奶却好,可惜两位老人去世的早,和蔼慈爱只留在她儿时记忆中。 江濂踢了鞋上去,心道,鸡叫八遍跟他也没关系,就算平时不喝酒宿醉,他也都是日上三竿才起,对他来说这就是三更半夜时候。 他还没跟她算昨晚把他摔倒的账,等睡醒再算不迟,随意踢了鞋一丢,人就要往床,上躺。 “别睡了,咱们……” 宋欣玥见他还要接着睡的架势,顺手拉了他一下,却一下被重重甩开。 江濂跟躲什么似的窜到床尾,根本没意识到自己被之前又是被摔又是被砸的事应激了。 看他这防备的姿态,俊脸上带着惊恐,宋欣玥顿住。 她习惯性地左手托右肘,食指抵下颌,眯起眼来,“你是不是不行?” 这可是两人的洞房花烛夜,虽说之前自己昏迷,现在可是醒了,这小子非但没有亲近的意思,还这么躲避自己,莫非那方面不行?! 虽说她没真洞房想法,可江濂身体情况关系日后两人要如何相处的问题。 与原身不同,权衡利弊后,她觉着这亲事就这么维持下去是目前对她不错的选择。她是被娘家那头算计上了花轿,按照时下规矩,已经拜堂,洞房花烛夜也过了,就是真正的夫妻,那便宜娘家估计打的也是这个盘算。 不提将宋欣蓉重新换回来的难度,与其回到东诚伯府那个狼窝,倒不如就这么留在武国公府。 时下讲究个,初嫁从亲,再嫁由身,对女性算是开明些的婚嫁权了,虽再嫁多仍受娘家家族制约,也比初嫁少些,最重要的是若不再嫁个自立女户,对于宋欣玥来说,后者就很香了。 当然,眼下国公府对这件事的态度才至关重要,尤其江濂,她更应当多关注,把握好个度。 现在看他这肌肤白皙,俊眼修眉,乌黑发丝凌乱散落大红寝衣上模样,心中忍不住啧啧两声,这等平添几分任人怜惜的魅色,让她不难不往旁处想。 “还是说你不喜欢女孩子?”或者两者兼有之? 她接连语出惊人,江濂开始还没反应过来前面那句不行是什么不行,谁能想到新娘子会说出这样的话,待听到后面这带着浓浓疑问的话,登时激恼了。 这宋欣蓉在胡说些什么!? 他那里怎么就不行了? 他怎么就不喜欢女孩子了? 江濂气的撑着胳膊猛地坐起来,才要开口,“哐,”却是他太过激动,左胳膊肘一下顶到床板上,正好顶在麻筋处。 胳膊肘处又麻又疼的难受劲,让他受不住地“嗷~”一声叫出来,然后痛苦地抱着被撞到的地方弯成个虾米。 生理反应下,眼泪都在打转。 “你这么激动干什么?”宋欣玥反倒觉着他莫不是被自己拆穿,恼羞成怒下才不小心误伤自己。 同情归同情他撞着自个,还是想确认到底是不是,又道出方才未尽之言。 5. 第 5 章 “或者是你两种情况都存在?” “你胡说八道什么?!” 还说他激动,他能不激动吗?被她这么说! 江濂被气狠了,麻筋的难受劲都忘记了,双手握拳,狠狠地“哐哐”一顿捶床。 “你胡说八道些什么?谁不行了?谁不喜欢女的了?” 他恶狠狠地瞪着宋欣玥,扬起手来,“别以为小爷不打女人,你就可以胡说八道!” 宋欣玥丝毫不带惧的,这小子也就是声音凶,看那双眼水润润、湿漉漉地,真没什么威慑力。 压下他的手,淡淡道:“都说了不打,你还伸什么手?我这不是觉着奇怪么,问问你,不是就不是。好了,我知道了。” 既然都不是,那就是不喜欢她这人了,这样更好。就算他真不行或者不喜欢女孩子,也无所谓,她就算打算留在国公府,也没想真与他做夫妻。 见她这般,江濂更气了。 问出这种匪夷所思、这么离谱话的人是她吧,她竟跟没事儿人一样,还害得他打到胳膊肘—— 想到胳膊肘,那麻疼感觉似乎又回来了,其实是错觉。 他忍不住吸着气儿捂上去,疼、麻,这滋味儿忒难受了。 从昨晚开始,他不是被摔,就是被她吓到,这会儿又害他撞了胳膊,江濂忍不住怀疑地看这新娶的媳妇,“你怎么如此地,如此……” 想不出用什么词来表达,想到之前还被她撞倒到地上,更来气了,“你昨晚上为何忽然冲过来?”狐疑地看了看她瘦瘦的脸颊,这差点没瘦脱形,饿几年了? 然后也更纳闷了,忍不住怀疑,昨晚的事是不是他做梦梦到的?可腰后背一动便有些疼的感觉提醒他就是真实发生过。 但倔强如小公爷依然刻意忽略第一回摔倒时,自己其实是被摔了个过肩摔,这绝不可能的,对方不过一柔弱女子,他便是不再习武,也绝不是她能扳倒摔下的! “觉着我很奇怪吗?” 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宋欣玥好心地帮他续上词,却没回答,肯定不能说自己把他当鬼,自己被结鬼亲那些,只慢悠悠地吐出数个字来,“当然怪了,因为我是宋欣玥啊!” “什么?” 年纪轻轻的小公爷似乎不大敢确定自己方才听到了什么,磕绊着又问了一遍,“你,你说你是宋什么?” “宋欣玥,我是宋欣玥,”宋欣玥以你没看错的神色,慢慢回道。 从原身记忆来看,她跟宋欣蓉是有七八分相似,若是熟悉两人的肯定能分辨出来,看江濂这么久了都没发觉,怀疑他是与宋欣蓉不熟,索性主动坦明自己身份。 若不是怕被当妖怪烧了,她都想再加一句,她甚至连宋欣玥都不是,她是宋玥。然,这是她这辈子都不可能宣之于口的秘密,往后她就是宋欣玥。既用了原身的身体,那就连原身的那一份生命一起生存下去,不仅生存下去,她还要努力活的更好。 宋欣玥? 那是谁? 江濂觉着自己现在可能还未完全醒酒,但他又觉着自己是理智清醒的,且清楚记着他娶的妻子是叫宋欣蓉没错的。虽然他跟她一点儿都不熟,甚至说得上没怎么见过面,毕竟他一直无意娶亲生子这档子事。 那,既然新妇当叫宋欣蓉,这宋欣玥又是哪个? 他想着想着,最后无意识地问了出来,看那小眼神还迷茫着,显见还未意识到事情严重性。 宋欣玥微微挑了下眉。 再猜测,江濂跟东诚伯府这个岳家要么不熟,要么就是宋欣玥这个人被东诚伯府对外也隐藏住。 她便很好心地更进一步具体介绍了自己,“我是宋欣蓉的嫡亲胞妹,同父同母那种。” “什么?!” 这说的足够明白了,江濂再迟钝也当反应过来了,立时一面叫着就连滚带爬地从床上滚了下去,动作过快,压住寝衣下摆还滚落到脚踏上,差点绊倒。 等踉踉跄跄爬起来站稳后,不敢置信地指着床上正一脸平静看着他的人,“你,你,你是,是……” 胞妹? 他应当娶的新妇的妹妹? 他小姨子? 他娶来的不是定好的未婚妻,反倒是未婚妻胞妹? 他不但娶错了人,还跟小姨子同床了一晚? 他…… 一连串的话堵在小公爷喉头吐不出来,咽不下去,只瞪大了双昳丽的丹凤眼,惊慌无措地张着嘴结巴个不停。 “小公爷?” 此时,外面忽地传来一道陌生的妇人低低问询声。 音量并不高,显然是顾忌着主子刻意压低了,听动静似乎从南边窗跟下传来,应当是这院子里伺候的人罢,宋欣玥不意外被人听着动静,她本就没想瞒着。 嫁进来的新娘子人不对,先不说她这边没打算瞒着,这事也瞒不住,即便是双胎姐妹,可成长环境不同,原身跟宋欣蓉那胞姐外形差太多,与其被动,她更喜欢道出实情,自己掌握主动权。 她看也不朝窗户外看一眼,依旧淡定地说话,“我是被娘家那边迷晕了,被算计绑进了花轿里面的,”她才是受害者。 “小公爷?”当是操心、担心主子,外面又传来低低问询声。 “玉嬷嬷,先等会儿,”江濂朝外间喊了一嗓子。 宋欣玥方才话说的是很明白,但这事对谁来说冲击力都不小,他觉着现在不是让外面人进来的时候,得先自己个弄清楚、捋捋到底是怎么回事? 听到这声清晰回应,明堂里站着的玉嬷嬷担心反倒更重了,小公爷明显有事。 平时这个时辰,小公爷都是在睡眠中,就算昨晚洞房能早起,可从小伺候他长大,玉嬷嬷听着音不对,方才屋子里还传出来小公爷受了震惊的音调,都透着不正常。 再想想昨晚上新房这边陪嫁丫鬟的怪异,文翠在跨院陪嫁物件上发现的蹊跷,虽方才问过代琴,昨晚新房中也有动静却未叫水,玉嬷嬷揣着袖子,表情更凝重了。 她身后小丫鬟雁儿缩着脖子,忍不住打了好几个带泪的哈欠。 昨晚上跟着嬷嬷值守到很晚,回到住处睡下,嬷嬷又翻了半夜的身,她也不敢睡牢了,后半夜才睡实没多会儿,就听着嬷嬷起来的动静,她只好也跟着起来。 她知道今天是新妇进门头一天,要早去给老夫人敬茶,可这点儿也太早了。 不过听着屋子里小公爷回音,雁儿小丫鬟更觉惊讶,往时不到日上三竿不起的小公爷这会儿已经醒了吗? 难怪先前听她娘老子要给二哥早点说媳妇,说男的娶了媳妇后就知道干活卖力了,看看小公爷这么懒床的人娶亲后都能早起了,她娘老子说的果然没错。 雁儿想着就迷迷糊糊打起盹来,小脑袋一点一点,便顶到嬷嬷后背上。 “站好!” 玉嬷嬷平时是个严厉的人,对雁儿小丫头却喜爱照顾,这会儿满脑子心事,顾不得其他,头也不回地严厉叱她一句。 雁儿不习惯被嬷嬷呵斥,有些 委屈地瘪了瘪小嘴,可也知道是自己有失,嬷嬷对她比对其他小丫鬟已经很和气了,重新站直溜了。 新房内,江濂回了玉嬷嬷一嗓子后就拧住了眉头,现下要怎么办? 虽然方才宋欣玥说她是被算计绑进花轿,可他没看到,眼不见不为实,不能听信她一面之词,更何况,他对东诚伯府的了解仅限于有宋欣蓉一个未婚妻,其他都不知,更不知宋欣蓉有几个弟弟妹妹。 同时,心中有些烦躁。 他本就无意娶妻生子这事,亲事是早年长辈定下,奉父母之命才勉强应下成亲。本以为人娶回来就行,谁知道出了这种岔子。 定好的未婚妻没娶回家,进门的反倒是小姨子,这都什么糟心事啊? 正想着,就见宋欣玥忽然站了起来,他顿时吓得往后退了两三步,停下后,又觉着自己这样很没丢面,好似怕她似的,就往前走了一步。其实,心里还真有些被她三番两次伤到的阴影。 忽地目光中发现她只着一身红色里衣,刚才坐着看不出,此时站起来颇有些曲线外露。 虽然小爷他在外面见惯了各式衣着袒露女子,可只觉反胃,眼前这人身份还这么,这么…… 江濂登时眼睛跟烫到一样赶紧移开,心里一阵羞恼。 “你,做什么?”他舌头忍不住磕绊一下,脚悄悄往后移了一步。 宋欣玥一直留意他反应,见状眼中露出些趣味,这小子好像没传言中那么混不吝啊,竟还知道避嫌似的。 自己走到梳妆台旁边扯了新娘外衫穿,“事情已经发生,当然是尽快告知长辈定夺,按规矩,这时候也该去敬茶了吧?”口中淡声说着,眉头却皱了起来,垂眸打量手中皱巴巴的红色喜服,这衣裳是怎么穿的? 捋弄了好一会儿,才找着中衣穿上,套上裙子后不会系束腰,索性怎么得劲方便怎么系上,好一番手忙脚乱。 江濂觉着她的话在理,这新娘子换了人,还是早点告知阿娘为上,就是见她竟如此镇定,不由狐疑地瞅了她一眼又一眼,在宋欣玥再度看过来时,才故作无事人一样,抬了下下巴轻咳一声,扬声叫人进来伺候。 他倒不奇怪宋欣玥穿衣服忙乱,主子们都有下仆伺候,多不会自己动手穿衣,只以为她觉着在自己面前衣衫不整不好,想早点穿戴好,就背过身走到熏笼旁坐下。 很快,外面动静大起来,玉嬷嬷打头,带着雁儿进来,身后跟着端着铜盆、巾帕等物的丫鬟们。 “老奴给公爷、夫人请安。” 宋欣玥衣裳基本穿好,素着张脸,昨晚被清荷两个卸了钗鬟的发丝半凌乱披散着,腰背挺直地站在梳妆台前,玉嬷嬷带着仆妇们行礼的心忽然就咯噔一下。 这可不是新嫁娘该有的状态! 自己穿了昨日的喜服嫁衣不说,神态举止毫无羞涩之意,虽可以说是新妇仪态好,端庄大方,可玉嬷嬷潜意识觉着不是这样。 江濂有些不习惯一下进来这许多丫鬟,他惯用的小厮不在,便随手指了个看着顺眼的丫鬟伺候自己盥洗束发,余光看玉嬷嬷悄悄打量宋欣玥,他也没开口解释。 这宋欣玥给他的感觉太奇怪,又害他接连被撞,他就想看看她会怎么应对玉嬷嬷,是立即揭开自己身份还是先隐下,看她会不会被认出来,被拆穿? 想到自己之前被她说那什么行不行,气的冷哼一声。 哼,敢戏弄小爷,走着瞧! 这无端地冷哼,惹得丫鬟们都惊讶,小公爷生什么气呢? 6. 第 6 章 仿佛听不到江濂那声冷哼,宋欣玥只点了点头,由着丫鬟过来伺候着漱口净面。之后坐在绣凳上,声音平静地道:“劳烦嬷嬷使人帮我晚个简单的发髻。” “夫人客气了。” 因着自家小公爷无心娶亲,国公府又日渐式微,便是国公府与东诚伯府两家定下亲事,除了年节礼,平素无什么往来,玉嬷嬷对东诚伯府大姑娘不熟悉,只听说是位淑雅温柔的女孩儿。 眼前瞧着,倒是更多些清雅持重,只是诧异夫人竟叫国公府这边的伺候而非自己陪嫁,转身扫了眼,玉嬷嬷愣了下。 夫人身边的陪嫁丫鬟呢? 正房这边都起了,陪嫁丫鬟们不该与国公府下人一道进来伺候吗? 没找见夫人陪嫁丫鬟,玉嬷嬷也不耽搁,就按照夫人吩咐的,转过身指了个擅长梳头挽发的丫鬟,“绣画,你来。” 绣画跟代琴、与书一样,同是正院这边分过来的大丫鬟,三人外,还有一个大丫鬟唤作含棋。 看她什么也不说,还吩咐玉嬷嬷,江濂心道,这人还真是稳得住,先前的言行举止也很奇怪,好像跟他印象中的闺秀不大一样。心中更多了些好奇,他注意力更多放在宋欣玥这边,连丫鬟给他递过来的巾帕都没看到。 好巧被他指着伺候的丫鬟正是跟在玉嬷嬷身后的雁儿,也是她常跟着玉嬷嬷,江濂见她更面熟才指了她伺候。 “小公爷,擦脸,”雁儿小丫鬟又往前递了递巾帕,心道难道还得自己给小公爷擦脸不成? 她,她也够不着小公爷的脸哇。 她因年岁小,不到主子跟前伺候的岁数,只跟着玉嬷嬷做事,没伺候过玉嬷嬷之外的人,尤其是小公爷这样的男主子,本就紧张,现在又开始害怕,忐忑不安抓着巾帕的手抖了抖。 好在下一息被小公爷接了过去,雁儿小丫鬟刚悄悄松了口气,又听到小公爷吩咐“束发”时,慌了神。 她,她不会给男子束发啊,女子也不会,玉嬷嬷的头发都是自己挽,她顶多给嬷嬷梳头通发。 “婢子,婢子不会,”雁儿揪着小手,小声道。 江濂注意力这会儿都放在宋欣玥那边,根本没听到,等了会儿后面没动静,回头就看到一张皱巴着的小团脸,才发现自己指了个这么小的丫头伺候,见后面站着两个好像是阿娘拨到自己这边来的丫鬟,随手指了个左边的,“换你来。” 到底是不如自己原先的小厮随从好用,所以说,成亲有什么好,还弄出来这么一档子娶错人的事。 “是,小公爷,”被指到的是代琴。 而坐在梳妆台前的宋欣玥才发现,原来自己穿过来的这具身体居然跟自己前世有七八分相像! 不,或许该说若是前世这么大时的自己瘦弱下来,或许也该是铜镜里这个样子。 宋欣玥有些惊呆。 她十分肯定自己是魂穿,这身体是原身留下,只顾着当下境况没往面容模样上想过,此时却惊疑不定,难道真有两个时空时代如此相像的人吗?这里难道是一处平行时空?还是说自己的前世什么的? 难道自己与原身真的有什么关系? 盯着铜镜中那张熟悉又有些许陌生的面容,她很快冷静释然,不管如何,往后她就是宋欣玥,跟自己前世模样一般也好,省的自己还得适应新模样。 只一点,这身体太过瘦弱了,即便不甚清亮的铜镜中都看出肤色泛黄,不提后世健美身姿,她得尽量先将身体血气补足。 她愣神期时,玉嬷嬷已侧身低声在问与书她的陪嫁丫鬟为何未在,屋子里没有夫人一个陪嫁在,好似国公府排挤夫人陪嫁似的。 “那两位昨晚吃过饭食后,不到三更便去小耳房那边睡下了。” 与书先前就想跟玉嬷嬷禀告这事,十分不满夫人的陪嫁丫鬟怎么如此懒怠,新婚洞房夜就撂了主子们自去歇了,那叫清荷的更是喝了个醉醺醺。 这夫人的陪嫁丫鬟太不懂事了,与书低声回禀着,“适才嬷嬷您过来,琴姐姐让婢子去找她们过来伺候,她们还不肯起呢。” 玉嬷嬷也没想到陪嫁丫鬟如此行事,抬眼看到两个面生的丫鬟磨磨蹭蹭自屏风后转过来,其中一个还打着哈欠没睡醒模样,眼中闪过不喜,到底是夫人陪嫁,初到国公府,只能先做不知。 眸光又落在宋欣玥身上穿的嫁衣上,便往前走了两步,“夫人,不知您今日想穿哪套衣裙,老奴也不甚熟悉。” 也不知夫人身边丫鬟平时如何伺候的,昨晚未备好了衣衫在一旁,但昨日的婚嫁喜服肯定是不能穿了。可能夫人新到国公府害羞,不好直接叫自己陪嫁进来伺候,便先穿了昨日衣裳吧。 玉嬷嬷这话递了过去,原以为夫人会顺势叫自己丫鬟取来新裳更换,却见她眉眼未动,只淡声道:“不必,如此便好,”还止住了绣画给她往上梳起额发的动作,“简单挽个垂挂鬟就成。” 国公夫人进门,正院这边伺候的本就紧张,不知夫人性情,这会儿屋子里伺候的手上做着活,也都暗暗留心这边,闻言都愣了。 基本约定俗成,垂挂鬟为未出阁女子,年轻妇女梳垂挂样式也是髻,尤其成亲后头发都要绾起,尤其额发。 屋子里静默,玉嬷嬷也愣了下,想着可能夫人不知嫁人后女子发式跟闺阁女子不同,正要上前提醒,就听小公爷在那边道,“随她。” 玉嬷嬷看眼抖着脚,一脸没正形的小公爷,这样子哪里像是个刚成亲的人,脑子里一个念头忽地出现,莫非昨晚两人没圆房? 小公爷本就无心娶妻,一心想着玩乐,只是奉了父母长辈之命才将人娶回来,若是没圆房的可能性还真大。 先前她们进来时,夫人已经穿了昨日的衣裙,或许还有可能,不是夫人自己起来后穿了衣衫而是昨晚一直衣衫未解? 只是这就要问问夫人陪嫁丫鬟了,她们昨晚进去伺候过。 玉嬷嬷往床铺那边走了几步,打算去看眼元帕,这本也是她的份内事。 国公府没有非得把元帕收走呈给长辈们验证的规矩,但验看却是不可少,主子们成亲屋子里的事马虎不得。 幔帐已被丫鬟们挑起勾挂起来,露出大红喜被和床褥,床铺并不凌乱,随着丫鬟将睡过的锦被折起,一方洁白露出。 玉嬷嬷暗暗叹了口气,果然元帕上无暇,床单 上也没有凌乱褶皱或者行事后留下的痕迹之类,早先也听丫鬟们说昨夜小公爷未叫过水,看来是没有圆房了。 甚至看到两个喜枕一头一个,更是确定无疑。 但她有些不解,代琴禀报说昨晚新房中弄出过不小的动静,只是没有叫水,代琴她们还以为主子们不需要,现在看根本不是。 失望是有,倒未太意外,自家小公爷德行她早猜到这种可能,只是对不住新妇,难怪方才夫人不让绣画将额发梳起来,新婚被夫君冷待,心中有怨吧。 转身再看宋欣玥时,目光中就带了些怜惜。 宋欣玥并未察觉玉嬷嬷目光,她没有洞房想法,之前那么问江濂也是为将来给自己找定位的可能试探,自然不会往元帕这回事上去想,也不熟,她正盯着梳妆台上那顶花树钗冠看。 前世她在电视剧、网络上没少见新娘成亲时佩戴的花树钗冠,无一不是精美华丽,看过一些中也有关于花树钗冠是什么点翠、珍珠、宝石等镶嵌制作,真正看到实物,这还是头一遭,不免细细打量。 因放在桌上,也未整理的十分规整,可见几道米珠串的流苏凌乱散落在桌面上,冠身是黄金打造的,上面镶嵌了一些翠羽、宝石之类,宝石不多,看着只几颗,更多的是黄金造型的花卉、图案等,这就是一顶黄金花树钗冠啊。 宋欣玥越看眼睛越亮,她喜欢黄金。 前世,妈妈与她生活不易,别说黄金,便是银饰品,妈妈都舍不得给自己添置。她清晰记得妈妈每次经过金银柜台饰品店时的喜爱,所以等她有能力贴补母女两人生活,攒出的余钱后就给妈妈买一条纯银的项链。 她当时想的是,金饰买不起,那就买银饰,因年轻小的缘故,她反觉着银饰更衬人。 待到后来挣的钱多时,终于给妈妈添置了一个金戒指,看着妈妈无比欢喜的眼神后,她的想法就变了,黄金血脉觉醒。 银饰好看,可金子的更好,黄金才是正道。 可惜,她只来得及给妈妈又买了一条金项链和两个小坠子,更为贵重的手镯尚未攒够钱,妈妈又患癌到晚期,钱都花在诊疗上,便是很快妈妈被家人寻回,继承了那大笔财富,她只顾着妈妈身体,哪还有心想什么金的银的。 妈妈离世前,她一直没法接受她要离自己而去,最后几日,她恨不能不错眼陪在妈妈身侧,及至妈妈去世,整理她的遗物时,才后悔该给她买一对大金镯子,哪怕最后时光里,妈妈只是看着也好。 如是,大金镯子成了她后面生命中的遗憾,对黄金更有了些执念,索性一次购了几十万的金条实物存入银行保险柜。 从回忆中挣脱出来,她眼睫颤了颤,有些恍惚的目光重新定在那花树钗冠之上,忽地一凝。 她没看错的话,那花树钗冠有个角应当是被磕到了,露出了底下的底色…… 不对,金子怎么会有底色? 除非底下不是金的,不是她以为的纯金打造的花树钗冠。 宋欣玥微微眯了眯眼,伸出手取过那花树钗冠正要细看,一道阴影猛地窜过来,伴随着陌生又有些熟悉的女声,一只手将花树钗冠横夺而去。 7. 第 7 章 “姑娘,这花树钗冠婢子帮你收起来吧,免得磕到碰到可不吉利。” 清兰和清荷从进来屋子,就躲在后面悄悄观察宋欣玥,看她的反应再行动,直到她一直盯着花树钗冠看个不停,两人就开始担心,慢慢往这边挪。 宋欣玥看到花树钗冠缺口时的目光,正好被清兰看到,赶紧冲过来夺走花树钗冠。 清荷也凑上来,还将绣画挤到一边,从梳妆奁里抓出一根金钗就要往宋欣玥发间插,“是啊,姑娘你还是用这钗子吧,这钗子富贵又好看,正好衬你。” 却不想宋欣玥清清凉凉一声“放下”,挡住了她的手。 清荷昨晚喝了不少美酒,正不耐烦还得过来伺候这二姑娘,登时“你别……”不知好歹,四个字,差点从舌尖滚出去,却被宋欣玥看过来的目光惊了下。 这二姑娘居然敢用这种眼神看她,这是真以为嫁了个国公就能耍威风了,涨胆子了? 哼,也不看看自己有没有那富贵命,不过是夫人安排过来不想自家姑娘要的亲事。再说就算二姑娘嫁了也未必能叫国公府认可,她威胁地瞪回去,警告道:“姑娘!” 谁知,下一息,宋欣玥竟直接点明,“我不想用这钗,你就这样瞪我?” 顿时,屋子里伺候的都望了过来。 清荷瞪眼中的轻蔑警告之色尚未收回,神情也带着不善,登时被好几个正对斜对的看个正着,包括玉嬷嬷。 她们本对刚才清兰冲过去的莽撞和口无遮拦看不过眼,见清荷这模样,更觉着这二人有奴大欺主之嫌,只这是夫人陪嫁,玉嬷嬷此时也不好指手画脚。 清荷的脸都要僵了,二姑娘是棒槌吧,就这么直蹦蹦讲出来了,“我……” 一个“我”字出口,更是让玉嬷嬷看透,这丫鬟对夫人毫无尊卑。 清兰狠狠地扯了清荷一下,堆起个笑容,“姑娘莫怪,清荷这是昨晚累着了,还没醒醒过来,婢子伺候你梳妆吧?” 说着,打算从妆奁里另挑个钗鬟出来,宋欣玥却站了起来,“如此即可,”看向已经束发戴冠的江濂,“穿戴好这就走吧。” 屋子里一应众人都蒙了,虽然她们见过的新妇不多,但绝对没见过没听说过夫人这一款。穿戴十分奇怪,发髻是姑娘头,上面毫无装饰,这言行跟一般闺秀也不一样,太不一般了。 在一屋子傻的傻、楞的楞目光下,江濂反倒颇有兴致地挑高了眉。 别说,仔细瞧瞧,这宋欣玥还有点儿意思,这么一身打扮就要去敬茶,她打算干什么? 这亲成的虽然挺意外,不过他倒期待起来接下来去请安会发生什么,就是完全没有自己正是当事人的自觉。 玉嬷嬷一眼看到某小公爷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额角就一抽。 昨夜嫁妆库房那边来报,抬嫁妆箱子时感觉布匹那箱分量不对,她昨晚带文翠过去查看,却发现自嫁妆被抬进库房,陪嫁的婆子便直接将房门落锁,她们想当面再验一遍嫁妆,却被那婆子几句“嫁妆是婆家陪送私产”几句话堵得没法查看。 眼下,新婚小两口未圆房,新娶的夫人又叫人捉摸不透,夫人不对劲,小公爷跟夫人两人之间也不大对劲,以上种种让她隐隐不安,须得尽快跟老夫人亲自禀告才行,很快便出了正房便从夹道挑近路往荣禧堂去。 清荷、清兰面面相觑,都被宋欣玥一系列言行弄了个措手不及、不知所措,待反应过来之后,急急追了出去。 跑的太快,清荷还被门槛绊到脚趾头,痛的龇牙咧嘴一个大踉跄,被清兰扶住才堪堪稳住身子,清兰胳膊又被她撞了一下,疼的清兰倒吸口气。可看前面小公爷一行人就要转过月洞门,两人谁也顾不得疼,赶忙追过去。 夫人吩咐了,她们这两天可得看住了二姑娘。 她们后面,两个打帘子的丫鬟,悄悄嘀咕。 “怎么瞧着夫人身边的陪嫁毛毛躁躁地,还有夫人怎么头发都没梳好就出来了?而且夫人穿的可真单薄,外面凉,她的陪嫁不知道给夫人穿个斗篷之类的么?”这可是新妇进门给老夫人等各位长辈敬茶的日子,就这装扮,太失礼了吧? 她们之前都不是小公爷身边伺候的,是原先老夫人院子里的下人,小公爷新婚时被老夫人挑中拨过来正院这边,虽是打帘子的丫鬟,规矩礼仪都是很好。 另一个年长一点的丫鬟也纳闷的很,却知一点,不能非议主子,“莫乱说话。” 心中也觉着奇怪,她还知道昨晚与书姐姐她们在抱厦里的一些情况,心中也是看不上夫人这两位陪嫁丫鬟行事,真不给新嫁来的夫人长脸。 宋欣玥不知后面两个陪嫁丫鬟被国公府下人看了笑话,知道也不会在意,她正边走边欣赏国公府景致。 原身是个不受宠的,仅有的十几载年华都被困在那一方院落中,不曾见过什么美景佳观。她倒是书面见识颇多,却多为生活为学业努力,自是无暇于寒暑假去名胜古迹观赏游览,好在前世网络发达,学校偶尔有些免费研学等活动,及工作后有一回任务中,让她见识了些园林风光,却也有限,与眼前国公府不可一谈。 脱了以前在网络电视中见过的不大正统高门大户王府门庭,才没让她现在成为现实版刘姥姥。 一路行来,只见亭楼阁宇、飞檐流瓦,不说五步一景、十步一观,也是庭院深深,曲折回旋,雅致中带着磅礴大气之感,不愧为开国公府传下来的宅邸。 晨曦未现,星子犹存。 时下已深秋,沿路摆放的花卉多为菊,吸一口些许冷冽中带着菊香的空气,宋欣玥舒适地差点眯了眼。 空气真好啊,不愧是未被工业污染过的时代,这样清新舒适的清晨,真让她有些想就着这清新打上一套拳的冲动。 江濂走着也在留神宋欣玥,微微侧目,感觉她好像一下子兴奋起来了。 瞧她一直平静的不像是个新妇、还是个嫁错的新妇,神情一忽儿平静的很,一忽儿又表情丰富,这女子真是叫人琢磨不透。 有些意思。 小公爷眼中,吃喝玩乐,越有意思越好玩。 新婚夫妇不出声,后面跟着的丫鬟下人也都不敢出声,尤其是代琴和含棋,两人都是稳重性子,被玉嬷嬷指派今晨随夫人敬茶。 一路跟在后面,看着与小公爷齐头并肩走,两人之间隔了近一个人距离的夫人,两个大丫鬟心神都有些不安,太怪异了,新娶的夫人言行奇怪,夫人和小公爷也不像是新婚夫妇相处情景。 代琴看了看后面不知什么时候追上来的夫人两个陪嫁丫鬟,总觉着忘了什么事,又一时想不出。 等到了荣禧堂大门,瞧见守门婆子望见他们一行人的震惊目光,才忽然意识到疏漏了什么,夫人陪嫁丫鬟怎么没叫下仆把新妇进门认亲的礼带上? 她原以为清荷和清兰两人留在后面,是夫人走的太急,她们吩咐人取认亲礼才跟上来,现在一看,除了她们四个大丫鬟,后面老远都见不着一个正院仆从跟过来。 虽说这该是夫人陪嫁丫鬟,或嬷嬷或陪房该做的事,可夫人已经嫁进来了,作为国公府这边正院大丫鬟,代琴也不能当做没察觉,忙回身去提醒清兰。< /p>清兰愣了下,显然没想到代琴会过来跟她提醒这事,很快就道:“姑娘没吩咐。” 她家夫人的确没吩咐要准备认亲礼这事,更别说前头这位二姑娘,也没有人交代她们备下认亲礼,既然如此,她们就当不知道。 听她这理所应当的语气,代琴想起先前在新房中情形,不知怎地,脑子里蹦出一个词,奴大欺主。 转念又觉着这词不太贴切,这清兰许是没经过嫁娶事,疏忽了,遂道:“夫人许是忘了,只这认亲礼是当备好,不然,就是夫人失礼……” 她还唯恐旁人,尤其老夫人这边下人听到,特特低语,哪知,清兰肚中打着旁的主意,她尚在说话,竟绕过她走了。 走……走了? 代琴瞪大眼,简直不敢相信自己所见,这,这,这是一个陪嫁丫鬟能有的做派? 不礼貌且不提,两人都是丫鬟,一夫家一娘家陪嫁,身份差不离,可她们刚才在说关乎夫人刚进门礼仪的要事,这陪嫁清兰竟如此,简直是,是,代琴此时只恨读书少,不知用何词汇表达内心憋屈。 稳重如代琴,气的差点鼓出腮帮子,却无法当不知,只能赶紧去寻老夫人禀告,而荣禧堂也早有仆妇看到新妇衣容异样,往堂内禀告去了。 荣禧堂,为儿子和儿媳今晨敬茶特意早起的武国公府老夫人陈氏正要进正堂,便被匆匆过来的玉嬷嬷叫住。 面色惊疑地听玉嬷嬷禀告完,武国公老夫人脸色一变。她本就因这次娶亲儿子无意无心担心着,不想却是新妇这边出了事端。 嫁妆暂不提,新妇为何嫁衣不换、妆发不理? 玉嬷嬷倒不会拿己见影响老夫人判断,皆中规中矩实话实说,武国公老夫人却因着自家儿那臭脾性,与玉嬷嬷差不多想法,怀疑小两口昨晚未洞房。 自家儿自家知,别看他在外面吃喝玩乐样样精通,武国公老夫人却知自家那个于风月上不热,近身服侍的也都是小厮,害她还差点怀疑这孩有异于常人的取向,幸好不是。这娶亲也是她想着,成家后他能收收心有点上进,儿子起初不愿,后来应了却不多热络,想来洞房事也就未成了吧。 至于嫁妆事,“嫁妆单子我这有一份,等敬茶认亲后……再看吧。” 嫁妆是女子娘家所陪送,是多是少端看娘家对女儿疼爱程度,虽关乎出嫁女将来在婆家立足底气,也不是所有娘家都疼爱女儿舍得多多陪嫁,这一点老夫人倒是想得开。 只是,当初定下这门亲事的是两家长辈,彼时国公府正鼎盛,聘礼自然不会少或寒酸,反而给足了东诚伯府体面,聘礼丰厚。本来东诚伯府送来的嫁妆单子就不高,堪堪算勉强过得眼去,只听玉嬷嬷所言,东诚伯府那边还扣留了全部的聘礼,一点儿为未让新婚带回,就不喜,此时更觉奇怪。 东诚伯府对宋欣蓉这个嫡出大姑娘很疼爱,又不似他们国公府渐渐式微,不说鼎盛人家,也是中规中矩的伯爵,为何嫁妆上这般减薄? 想到自家眼下境况,老夫人眸光暗了暗。 东诚伯府莫不是觉着武国公府要衰落下去,碍于婚约才嫁女,看不上这门亲事,出于名声才不得不结亲了,便故意减薄嫁妆,扣了全部聘礼? 只一想,儿子作为国公,一家之主,整日里只知吃喝玩乐无所事事,连个闲差也无,弟妹年幼,又被皇上忌惮打压厌弃,目可见无起复之力。东诚伯府虽也不算勋贵,不及国公府外在门楣高,东诚伯到底在朝中做了个七品闲差,还很努力往上攀升中,这亲事如今让伯府得不到国公府助力,想来伯府那边不乐意了。 8. 第 8 章 这些只在念息间,武国公老夫人看了眼堂中等着观礼的亲人,有几位族亲,尤其里面有一位是长辈的伯祖父是从西北远道远来参加婚礼,不能因些嫁妆银钱叫这亲事难看了。 国公府一向注重庶务,就算是走下坡路没落,也不缺银钱,更别提如今也用不上自家自掏腰包养那许多兵士了,倒是银钱更宽裕。 心中暗暗叹息一声,压下心中繁复,武国公老夫人面上带笑,仿佛只听玉嬷嬷禀告了些小杂事般,抬脚迈步入了正堂,跟堂中长辈见了礼后,端坐在了主位一侧。 这边,代琴步子快,也没赶得及在宋欣玥和江濂进正堂前去禀告,正好玉嬷嬷站在廊檐下,代琴看到赶忙走过去,低声将认亲礼一事禀之。 “怎么能出这样的疏漏?” 玉嬷嬷狠狠皱眉,对东诚伯夫人不满越发上涨,这陪嫁的管事嬷嬷婚嫁前一天忽然病倒,生病是人之常情,那就临时指派个积年的嬷嬷或者陪房也可,再不济事情都交代叮嘱好陪嫁大丫鬟也成,如今看陪嫁丫鬟这些行事,这是什么都没交代了? 不管东诚伯府那边做事怎么不周到,眼下敬茶认亲就要开始,夫人陪嫁没做好,他们婆家这边却不能看着夫人失礼,当描补上,“去寻夫人陪嫁丫鬟,找些夫人日常做的帕子、袜子之类的物件,再备下些见面礼来。” 玉嬷嬷想着,素闻宋大姑娘女红不错,东诚伯夫人更夸其心灵手巧擅针黹,想来陪嫁物件里少不得亲手做的女红小物件,便是没有亲手做的,拿丫鬟们做的抵上一二也可,主要是这见面礼得备妥了。 于是,又低声叮嘱代琴几句,虽此举有夫家逾越擅动新妇陪嫁之嫌,眼下却顾不得了,周全了认亲才是正当。 只是话未说完,忽地从堂中传出一阵惊呼声,便是附近靠门边候着的丫鬟也或惊叫两声或倒吸气声,这动静可不寻常,玉嬷嬷赶紧走几步,招来一个守门的丫鬟。 “怎么回事?” 守门丫鬟手还在嘴上捂着,显然还处于震惊中,下意识走过来,喃喃说了几个字。 玉嬷嬷立时呆住,跟过来的代琴也木了。 得了,别弄什么认亲礼了,眼下这亲事能不能算数还是一回事。 玉嬷嬷心中忽地闪过一道念头,难怪之前她就觉着夫人过于清瘦,模样也跟之前见过时有了些许变化,原先她以为是备嫁加之受了些风寒,以及妆容问题,如今才知道,哪里是这些,分明,分明是版不对人。 …… 只说倒回些时候,宋欣玥随着江濂迈入中堂,耳听着低低说笑声,目之所见,两侧一溜的红木搭团花锦袱高背椅子,以几间开,或坐或站着年岁不等的华服男女,想是观礼的国公府主子或亲戚。 再目光轻移看向主位处,就见左侧空置,右侧则坐了位紫红裙裳的妇人,宋欣玥第一眼就被惊艳到。 实则那妇人虽有近四旬,模样实在生的美丽,一张标准的鹅蛋脸上,丹凤眼、琼鼻、微上翘的菱形唇,肌肤更是白皙细腻,便是含笑望过来时微带几丝纹路的眼角,都无减容颜,端庄淑丽。 这应当是武国公老夫人了吧,只因身侧之人与她有五六分仿佛,只江濂五官更立体、硬挺,这真是称呼将一个丽人叫老了。 随着两人进来,正有管事高声唱着“小公爷携新妇至……请升座”等词,又有穿桃色比甲丫鬟端着茶盘、蒲团等物鱼贯而入等候。 宋欣玥收回视线,定了下神,随江濂至堂中位置,便不再往前了。 江濂呢,也不作声,还挺配合地往旁边走了两步,侧过身来给她留出位置,这举动叫宋欣玥忍不住看他一眼。 要不要夸他一声,真配合真识趣,主动给她让出个C位出来! 可某小公爷此时完全没有媳妇娶错的自觉,还在想着看这媳妇的热闹,吊儿郎当的很。 屋子里观礼的人皆在两人进来时便或愣住,或惊疑不定地在打量宋欣玥,哪里顾得上去看江濂,此时屋子里说笑声像是被猛地掐断一样,静的吓人。 这,这新妇为何如此衣容?且身形过于消瘦了些吧,脸色也不大红润康健,进门后更是一点儿娇羞都无,还大大方方打量厅堂间。 到底是新妇,男长辈等便是惊讶也不好一直盯着打量,女眷们就不必顾虑了,疑惑不解地看着宋欣玥身上嫁衣,如果没看错,这是昨日成亲时新妇穿的嫁衣,是嫁衣吧? 新妇为何还穿着昨天的嫁衣,怎么没有换一套? 她们可不觉着是新妇没有另外的红色衣裙,才想着是不是一套差不多款式的,或者新妇直接做了两套一样的衣裙,但当目光落在她只简单梳了个发髻,发饰皆无,额发未挽时,更意识到不对劲。 这看起来像是新妇特意这般穿着过来。 震惊过后,顿时有人小声议论,“这怎么回事?” “不知道,太奇怪了,这头发也没梳就过来了,着急……”怕长辈等?那也不能这样。 …… 武国公老夫人便是听了玉嬷嬷禀告,有了些心理准备,真看到宋欣玥走进来时,笑容也滞下,很快就敛神不动神色细细打量起来。 她以前自然是见过宋欣蓉,只那也是武国公未亡故时,那时宋欣蓉年岁小些,这两年国公府境况日下,两府走动极少,老夫人也曾怀疑过东诚伯府想毁亲,好在未曾。 印象中,宋欣蓉就算长大后性格上被养的渐渐有些不如意,也是个娴静的小姑娘,容貌多娇媚,每次见面都害羞的不怎么抬头,再细看眼前新妇。 眉眼模样依稀较从前少了些娇俏感,多淡然,尤其一双星眸黑白清亮清正,只是身形比之幼时瘦了太多,脸色也不大好。 虽然不知怎么瘦了这许多,许是人已进门成为儿媳,武国公老夫人倒是觉着比以往更顺眼了些。 看两人自进来时便跟陌生人一样隔着距离各走各的,让武国公老夫人越发怀疑是江濂没与新妇同房,新婚夜便已惹了儿媳生气,又看到他还走开几步转了个身躲开新妇,顿时气地瞪他两眼。 江濂无视诸亲反应,老神在在站在那,就盯着宋欣玥看。 这要不是有人如国公府二老夫人赵氏、小陈氏等人正把他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神态看个正着,怕是要误会他搁那含情脉脉看新妇呢。 这混小子! 不止武国公老夫人一个长辈暗骂他混账。 连宋欣玥感受着他有如实质的目光,差点忍不住回看一眼,只暗暗给他记了一小笔,这小子着实有些欠,幸好她本来也没指望他帮自己什么。 看似时间长,其实自江濂与宋欣玥进来到现在不过几个弹指,管事的也惊奇地看了好几眼新妇,赶忙回神高唱,“请新人夫妇向长辈敬茶,”另有两个丫鬟端着蒲团摆放在武国公老夫人前方地面上。 按礼,此时就当是江濂领着新妇给武国公老夫人敬茶,观礼诸人笑谈夸赞着场景了,可等管事喊完后,宋欣玥和江濂两人谁也没动弹。 尤其是江濂,还一脸接下来有好戏看的模样,让武国公老夫人差点没忍住朝他砸个点心过去,“嗖嗖”地直扔眼刀子。 屋中说笑声渐低,不少人已察觉事情不大对劲。 却见新妇朝上座行了个万福礼后,言道:“我是东诚伯府二姑娘宋欣玥。” 一句话,厅堂中猛地静寂下来,而后喧哗开来,武国公老夫人正瞪自家好大儿,闻言惊的猛转过头来,差点抻到脖子。 “什么?什么意思?”有那还未反应过来里面意思,纳闷问旁边人的。 “这是娶了……”小姨子回来,没好把后面话讲出来的。 更有人心直口快惊呼一声,“新妇不是宋大姑娘吗?”就被旁边人扯了一把。 宋欣玥接下来又一句,“昨日我是被迷昏送入花轿,”更是叫众人震惊,议论声猛增,有人惊的坐不住,甚至站了起来,大好的喜事竟成了这般? 这可如何是好? 国公府二老夫人赵氏,不过三十年岁,只因先国公爷英年早逝,江濂承袭爵位不得不提早升了辈分,震惊过后便赶忙看向座首大嫂,怎么出了这等事? 三老夫人小陈氏,也是武国公老夫人族妹,比赵氏还年轻,加之生了张团脸宛若双十年华,惊得本就偏圆润的杏眼瞪成圆眼,嘴巴张张合合,竟是说不出话了,最后跟赵氏一样看向座首。 宋欣玥却是一直都稳稳当当笔直立在那里,不由让里面几位历事多的长辈心中微微颔首,不说事情到底怎么回事,只这不急不躁的气度就很不错。 而武国公老夫人震惊过后,很快镇静下来,立时明白过来之前玉嬷嬷来报新妇异常原因,原来娶进门的竟是东诚伯府二姑娘! 跟几位长辈看法一样,武国公老夫人觉着,不管宋欣玥是被算计替嫁还是另有隐情,这姑娘如此镇定,心性都不一般,反而让她松了口气。 只不待她开口说什么,就有两个穿桃红色比甲的丫鬟冲了过来,其中一个张口便道:“二姑娘浑说,明明是她眼馋我们姑娘亲事,故意算计了我家姑娘要嫁到国公府来。” 另一个紧跟上,“就是,是二姑娘迷晕了我家姑娘,自己偷偷换了嫁衣上了花轿。” 清荷跟清兰两个自跟在后面进了中堂,一直在寻机会颠倒黑白诬个二姑娘,却不料二姑娘自个曝了出来,还道出真正事实,自是赶紧曲歪事实。 “二姑娘也是好算计,得了亲事还卖乖喊屈。” “要不是二姑娘自己个算计了我们姑娘上了花轿,昨晚洞房时就该说出来,而不是等生米煮成熟饭才说。” 看着两人你言她语,将事情推到自己身上,宋欣玥先是澄清一句,“并未洞 房,”才转头对二人道,“你们一点儿也不惊讶我不是宋欣蓉吗?立刻就确定是我所为?太假了!” 若早知人不对,两人之前怎么不讲出来? 若才知道人不对,为何又不惊讶,当即讲出这许多话?没见堂上众人都惊的不行,作为陪嫁丫鬟更不该如此言行。 清兰和清荷登时惊的对视一眼,怎么会没有洞房呢? 清荷昨晚喝多了醉的睡沉些,清兰却一直留心新房动静,知道昨夜虽未叫水,房中却是传出不小的动静,当是同房了。不过这不重要,只要咬死了是二姑娘算计的就成,眼珠一转就狡辩起来,“之前我们就看出来了,只是不敢道破,怕坏了伯府名声。” 只是心中更为惊疑不安,这二姑娘怎么好似转了性? 提起洞房一事来竟毫不害羞,对她跟清荷还端起主子的架势来了。 宋欣玥没必要与两个丫鬟一一细细掰扯,简明扼要指出重点。 “我与宋欣蓉模样并不完全一样,身量也不同,昨晚是你们二人为我擦脸换衣的,为何没发觉我不是?”在清兰刚要张口说什么时,又快速道,“不要说灯暗看不清,作为贴身伺候的大丫鬟,你们对自己姑娘模样身形十分熟悉,我跟宋欣蓉差了那么多,我身上所穿嫁衣,也不是我根据身量所制,要是我自己算计,能留这么大破绽,叫你们这些贴身丫鬟看到,除非你二人是瞎子才发现不了。” 她看了眼旁边,正从旁边几案上拿了个果子啃——惹得几案旁一位老者翘着胡子瞪他的江濂,这一定几率成为便宜夫君的小子肯定指望不上,只看着武国公府老夫人,一一将两个陪嫁丫鬟口中的漏洞申明出来。 “我是被下了迷药,一直昏昏沉沉被陪嫁扶着才上的花轿,直到来前没多久才完全清醒,我是被算计的。” 言罢,便不再说话,便是后面清荷和清兰反过来污蔑自己,她也不理会。 她很清楚,自己被算计了,看起来好像是胞姐宋欣蓉所为,但她又觉着没这样简单,单凭一个宋欣蓉,不能让伯府毫无察觉,除非东诚伯夫人丁氏不再管家,没在伯府,毕竟从原身记忆中可见,宋欣蓉事事听从于母亲丁氏。 若说这亲事能完美不让国公府迎亲诸人发现新娘子换了人,非主母丁氏不可,这也算是她一直口称被算计,却未点明是被谁算计的缘故。 现在,她被算计替嫁,是受害者,那武国公府何尝又不是? 前面也点明了自己与江濂并未圆房,那么自己与江濂如此拜堂成亲是否作数有效,只看武国公府态度和决定,清荷与清兰两个颠倒黑白也无用。 根据自己所知信息,宋欣玥权衡下,留在武国公府比回东诚伯府好,若是国公府不容,她也不强求。 厅堂中议论纷纷声音更嘈杂,倒是没有人立刻说这亲事不能作数,更多在惊奇居然发生这种事居多,当然也有人不满东诚伯府行事散漫,在猜测东诚伯府是不是故意换了亲事。 说后面这话的是三老夫人小陈氏,她性子直,说话速度也快,以前就有些看不大上东诚伯夫人,这会儿就道:“发生了这种事,不管怎么样,东诚伯夫人治家不严是肯定的,旁人发觉不了,她做阿娘的都看不出来,这宋二姑娘比宋大姑娘瘦多了。” 别的不提,就这新妇身上松垮垮嫁衣,也就男子们不好意思在新妇身上多打量,女眷们谁都看不出是临时缝了针脚收了些腰身。 也就是昨日新妇被两个陪嫁丫鬟搀扶,刻意挡住了新妇的腰身大部分,不然就近了细细去看,定能发现端倪。但谁能想到会发生替嫁这种事,都只顾着庆贺观礼了,早知道……三老夫人知道没有早知道,事已至此,只能寻法子解决。 二老夫人赵氏没言语,心中却很是赞同。 东诚伯府上说二姑娘命格有些特别,年少时不宜在外走动,易被冲撞着受惊,一直幽居后院养身,少现于人前,她听人说其实是东诚伯夫人不喜二姑娘,故意这么对外面放的借口说辞。甚至,有人说东诚伯府那宋二姑娘活的连个丫鬟都不如。 具体真假到底如何,赵氏不知,可因着一直不大喜欢东诚伯夫人这人,觉着她假气,此时再看身形消瘦的宋欣玥,隐约多了分怜惜。 只她知自家事,脑子没有那么机灵,这宋二姑娘是成为国公府媳妇还是退回,有大嫂她们拿主意,自己不明白就少说话少掺和,只静静看着罢。 观礼的国公府亲眷比起其他人丁兴旺的高门大户要少的多,议论声有,倒也没有嘈杂,没有十分难听苛刻的言语,没有当场就恶言亲事不作数等等,这让宋欣玥觉着就很不错了。 而她的沉静,落在众人眼中亦是叫人觉着这姑娘沉稳有度,能经得起事。若是强撑着镇定,在他们这些人老成精人眼中是不会掩饰住的,另一方面看,若是真能掩饰住,也是一种本事。 9. 第 9 章 厅堂上。 一身红绿相间嫁衣的小姑娘,黑发简单挽起,面容沉静如水,纵是身形消瘦却挺拔坚定,若山涧兰花凭水击风穿而不倒。 武国公老夫人观之,心中便多了几分肯定。 这亲事本就是夫君故前定下,牵扯一些恩情,退是退不得,她却看不上东诚伯府夫妇,以至于后头发现宋家大姑娘也被养的性子移了,连最初定亲时的勉强满意都不如,便有些后悔当初应该劝阻夫君,不该那么早为濂儿定下这亲事。 如今不过大姑娘换成二姑娘,没有过什么期望,也就无所谓失望。 二姑娘便二姑娘吧,有缘无缘不提,她做不到将人退回东诚伯府,许要毁了这姑娘一生的事。不过虽然她心中有决定,族中几位长辈在,此事不是她一人定下,需商议。 武国公老夫人很快吩咐了身边人几句,很快就有个眉眼清丽的大丫鬟笑盈盈走过来,请宋欣玥先到偏厅,“请姑娘先随婢子去偏厅稍坐一二,用些点心垫垫。” 原是之前宋欣玥看江濂啃果子那一眼,被武国公老夫人看到,想着她昨日中了迷药,玉嬷嬷禀告的昨日到如今一直未用茶饭便过来了,以为她饿了,便正好让她借这时间档里用些茶点充饥。 宋欣玥并不知武国公老夫人这暖心吩咐,只当是客套,不过倒正合了她的意。 之前没觉着什么,此时看到茶点,尤其是那点心制作精致,看起来就非常可口,顿觉胃里空落落,急需食物抚慰。 桌上约莫六七样点心,有烤制,有蒸的,比起烤制的香酥相比,蒸制的更易消化些。宋欣玥昨日到现在基本没吃过东西,便挑了里面看起来比较软糯蒸制的吃。 她吃的快,动作倒也不粗鲁,只是与一般闺秀秀气、小口还是不同,让偏厅里伺候的几个丫鬟忍不住有些惊讶,尤其见她直接用手掂起点心,而不是用帕子托着,吃完之后直接拍了拍手,竟带了几分洒脱。 都是武国公老夫人院子里伺候的,虽惊讶也没有露出其他神色来,情绪内敛,宋欣玥也就没感觉到,她接连吃了五六块点心,又喝了两盏茶便住下了,并不贪多。 一来,这点心当饭吃不好克化,二来她看到有丫鬟悄悄进来走到方才带自己来偏厅的丫鬟旁边低声说了什么,猜测或许中堂处已经商议出了结果,那这国公府上效率倒是挺快。 早定下来去留,她也好早做打算,是以喝完茶后便垂下手静静坐着。 先头那眉眼清丽的丫鬟看她这般,便走过来相询,“姑娘可是用好了?” 待宋欣玥微点头后,道:“老夫人请您过去。” 前世,宋欣玥做过很长一段时间卧底,加之自幼与离异妈妈相依为命,对人情绪感知等很是敏感,这会儿就敏锐察觉到这丫鬟对自己态度的转变,较之之前的客套中更多许多恭敬。 看来,商量的结果该是自己想要的。 果然,再度回到中堂明间,宋欣玥就看到武国公府观礼诸人看向自己都带着笑容,武国公老夫人看向自己的目光更多几分温和,便知妥了。 就是江濂看着她目光很是复杂。 他没想到,阿娘他们还真就认下宋欣玥这儿媳,明明他都说了两人根本不算真夫妻,可阿娘和诸位长辈说什么“既然已经拜堂成亲,是伯府发嫁来的姑娘,就是国公府的人。” 他本来对亲事就无所谓,这宋欣玥虽然有些气人,不过倒是有些意思,是她就她吧,反正早晚都得娶妻,娶谁都一样。 此时他还不知道,娶妻怎么可能娶谁都一样,很快事实会告诉他这个理。 主位上,武国公老夫人肃穆言道,“既入吾门,当为吾家妇。” 她的话落,便有国公府大管家江福带了人从厅堂门口处退出,奉令往东诚伯府而去。 宋欣玥面上虽然依然平静,眼中不免泄出些欢喜来,这便是承认了自己的身份。 看她这般,武国公老夫人眼中也闪过些笑意,到底是才及笄的小姑娘,又养在深闺多年不识人,能成长如斯,可见其心性柔韧。 此时,厅堂中自有嬷嬷重新准备了蒲团,便是很重要的环节,新妇予公婆长辈敬茶,认夫家。 “夫人,请。” 宋欣玥对敬茶礼节流程不熟悉,也不慌乱,仿造着江濂的样子,生疏地跪在面前放好的蒲团上,又从刻石榴纹的红漆托盘上端过茶盏,入手温热,可见特意准备好的,心中微松。 将茶盏举高些奉上,恭敬道:“母亲,请用茶。” “好,好孩子,”武国公老夫人笑着将茶盏接过,浅尝几口,放下后,旁边端着托盘的大丫鬟往前一步。 红绸铺就的托盘中搁置着一对玉手镯并一枚玉如意,她从中取出手镯拉起宋欣玥的手,予她戴上,又将玉如意递过去温声道:“愿尔如意和美。” 感受着腕间略空荡温润触感,便是宋欣玥不是多懂玉的人,也知其定品质上乘,忙谢过,“谢谢母亲。” 武国公老夫人轻点头,儿媳虽过于清瘦了些,规矩礼仪上也欠缺,这不是问题,只要品端人正,慢慢补足便是。 虽武国公老夫人将手镯给宋欣玥戴上,但这并不是要她就这么戴着,又有手握的玉如意,接着还要见其他长辈,是以早有丫鬟端了另一托盘过来到她身前,“夫人请先放入此处,方便些许。” 这丫鬟自是国公府这边的代琴,稳重如她看得出夫人对规矩礼仪很是生疏,便主动轻声提醒。 宋欣玥正担心这手镯戴着宽松了些,怕不小心垂腕时掉落,这可好,忙将手镯轻轻褪下放入托盘红 绸上。 武国公已逝,老夫人旁边是空位,吩咐一句,“去给其他长辈见礼吧,”便有嬷嬷引着她往左侧去,这边坐着的是江氏族亲长辈,虽辈分高于武国公老夫人,然武国公老夫人是江濂母亲,又身有诰命,拜见自是排前。 接连拜见了两位族中叔公,收了红封后,嬷嬷才引着宋欣玥给国公府的二房和三房长辈见礼,至于江濂,就那么散漫地跟在旁边,经过弟弟妹妹身边时,还手欠地去呼噜一把人家的发髻,差点给人家的小发髻整歪。 宋欣玥余光里看到,只觉此人没长大一样,吊儿郎当既视感拉满。 她也不介意江濂没亲自为她介绍认识江家人,能把基本的礼节走完就不错了。 先拜见长辈,再认识晚辈,就等着那些弟弟妹妹们来给他们见礼了。只是看着代琴手中托盘放满,又有含棋端着的托盘也放了大多半,宋欣玥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她拜见长辈,人家给礼,自己作为新妇也是要奉些亲手做的鞋袜绣帕等物表示心意,更有那些与自己平辈或小辈的,自己更要给他们礼的哇,这礼……她便宜娘家那边陪嫁的人帮她准备了吗? 还有清兰、清荷,刚才与她吵吵污蔑她的俩丫鬟呢? 快速扫了眼厅堂,宋欣玥没看到二人,不知是被带出去还是如何处置了,屋子里伺候的好像都是国公府这边的下人,那等下要不要坦明自己未备礼? 正纠结时,就见玉嬷嬷带了几个端托盘的丫鬟从门口进来,走到她身后,低声解释,“夫人,老夫人吩咐备了些见面礼。” 闻言,宋欣玥忙朝武国公老夫人投去感激目光,自己这便宜婆婆很能处! 武国公老夫人同样欣慰,看着下一辈孩子们到儿子儿媳跟前见礼,眼中闪过微光。 武国公府被当今宣帝猜忌打压,早走下坡路,一来遵亡夫所定,二来为濂儿早日娶妻,让他成家定性,若能生个孩儿,悉心教导起来也好。国公府势下,东诚伯府对这门亲事态度渐不如从前,虽东诚伯夫人掩饰的好,细察可见一二。 东诚伯府态度,也不让人意外,毕竟武国公府在外确是日薄西山,渐成颓势。她原想着,宋欣蓉虽然长大后性子偏了些,总也不算太差,那便就依婚约而行,待娶进门慢慢教导,却不想,东诚伯府竟来了这么一出偷换新娘。 至于那两个陪嫁丫鬟所言是宋欣玥算计宋欣蓉自己上花轿,如此拙劣把戏也敢在她面前舞弄,这是当国公府皆没脑子了! 更有适才玉嬷嬷所禀事…… 武国公老夫人眸中快速闪过厉色,武国公府便是落魄,也落不到被人欺辱的地步,此事东诚伯府必须有个交代! 只是,这也要看才认下的儿媳对此事、对东诚伯府的态度,希望儿媳不会让她失望。 10. 第 10 章 “见过长嫂。” “长嫂安。” “见过长嫂,长嫂安。” …… 在江濂的弟弟妹妹们一声接一声长嫂中,宋欣玥耳后微烫。前世,她被人唤过姐姐,也被唤过阿姨,唯有嫂嫂这种称呼,第一次被人叫。 看着一张张或俊俏或美丽的容颜,她面带笑容一一回应过去,尤其是对着只有六七岁大的同哥儿和更小点的蕴姐儿时,端着小小的身子一板一眼朝自己行礼的可爱软糯模样,简直萌到她心坎上了,忍住了才没伸手捏一把那肥嘟嘟小脸蛋。 小崽崽们真可爱啊。 若无意外,未来一段时间这几个男孩女孩将是她的弟弟妹妹,对于前世就算有个血缘上的弟弟,她从来都觉着自己是独生子女的宋玥,宋欣玥觉着自己并不排斥多几位弟弟妹妹们。 只那边坐在轮椅上气息阴沉的少年,让她多看一眼。 这少年是国公府二郎,二房嫡子江塬,应当是不良于行,腿部掩在毯下,只冷淡一句“长嫂,”很不好接触样子。 宋欣玥并不计较其冷淡态度,江濂她都不在意,何况一个便宜隔房小叔子,尤其人家可能就这副阴沉沉性子。 作为一个常年被关在大院后宅的女孩子,对东诚伯府事都知之甚少,况外面。这武国公府情况更不明了,唯二知晓的便是武国公府戍边护大祁百多年,如今小公爷江濂坠了国公府百年勇正威名,妥妥纨绔公子哥一枚。 不过是凭着对武国公府寥寥所知,让她选择尽量留在这府上,力求安稳罢了。 一圈认亲下来,除了几位观礼族亲,她也基本记住了国公府人口情况。 长房是国公府嫡出,有两庶女一嫡子。大姑娘江照丹已出嫁,也是国公府这一代唯一嫁出去的姑奶奶,是大姑子;另一位庶女为三姑娘江云萱,比江濂年岁小,是小姑子;长房嫡子自然是江濂,只他一个男丁。 二房亦是嫡出,有两嫡两庶,倒是男女不落地均和。庶长女江念雪在国公府行二,嫡女江芸怡行四,再往下便是二房嫡长子江塬了,国公府行二,也是坐轮椅那位,最后一个是庶子江泽,行三。 那同为庶出的二姑娘江念雪当与三郎江泽同出自佟姨娘,二人还是龙凤胎。 跟嫡庶皆有的长房二房不同,国公府庶出的三房一脉,人口反倒更简单清静,只一男一女两个嫡出孩子,便是三郎同哥儿和五姑娘蕴姐儿,也是排名最末的孩子。 看得出来,三叔和三婶感情不错,就是不知道两人之间没有姨娘通房,还是这种姨娘之类的人尚未生孩子,毕竟今日在场的皆是国公府主人,姨娘通房这些人都不会允许出现。 但由此可见,既然有妾室和庶出子女,这国公府上,尤其是她那便宜夫君江濂也少不得目前和往后有些通房姨娘了。 希望这些人不会太闹腾,不然她只能尽量加快离开国公府了。 无人知道,堂上新妇才进门,便盘算着何时便离开,只看新娘子虽穿戴的不成规矩,礼节上也有欠缺,却被通身沉静气度压下。如武国公老夫人所想,两位族亲长辈也觉着,只要人不笨,品行端正,日后加以教导,许能担起宗妇之责。 “阿娘,我好喜欢嫂嫂。” 三房的五姑娘蕴姐儿看着被大伯母身边的金嬷嬷引着走回去的长嫂,转身投入小陈氏怀中,小脸红晕晕趴在自家娘亲耳边小声说着。 小陈氏才接住女儿软软的小身子,就听到她这带着欢喜和羞涩的细语,忙低头侧脸去看。 就见女儿小耳朵都羞的粉粉,大眼睛还忍不住朝那道红艳喜服身影望,满目都是纯粹的喜欢之意,显然是真喜欢这位娶错的侄媳,颇感意外。 女儿自来腼腆害羞,性子温吞,难得头一次这般热烈表达对一个人的喜爱之意,这侄媳是真得了自家女儿好感,便柔声道:“喜欢,日后就跟你长嫂多走动。” 她嫁的夫君虽是武国公府上庶出,她自个却是大嫂族妹,加之国公府没有很多人家嫡庶各房算计不睦,自是希望关系越发亲厚。 宋欣玥不知自己已收获一枚小可爱喜欢,待武国公老夫人自座位上起身,含笑朝大家道:“如此,咱们就入席用早食吧,”暗暗松了口气。 有老夫人帮着备礼,好歹认亲礼表面上没出什么岔子。 不过根据前世某些电视网络所知,等下的早食,自己这个所谓新妇是不是还得伺候公婆用饭甚么的?不知时下是什么朝代,是什么礼节? 可惜原身从未接受过礼仪教导,连最基本的大户人家餐桌礼仪都知之甚少,不然她此时也不会是两眼一抹黑状态。好在她也算是经历社会打磨,知道越这般越不能露怯,维持镇静为上。 与其不懂装懂,不如真实些。 心下一定,她脚步从容跟在武国公老夫人身后,进到一间宽敞的厅中,里面摆了几张红木大圆桌,上有饭食数种,品类丰富,只看着就知美味。 好在方才她已垫了些点心,不然如此丰盛之早食,该忍不住咽口水了。 “大家都入座吧,”武国公老夫人笑着朝大家说完,第一个坐在中间主位上。 男女分桌,都是自家人无外人,也不用立屏风,宋欣玥作为国公夫人,座位被安排在安国公老夫人左手旁,时下左为上。 “儿媳伺候母亲吧,”她已看到身后有个端着托盘,上置筷子、汤羹等物什的丫鬟,感觉像是为自己伺候婆婆准备,也看不出老夫人此话是否为客套话,索性按照自己理解的规矩来办。 果然,身后丫鬟上前两步到了自己身侧,将托盘往自己跟前举了举,“夫人请,”就知道果真是新妇第二日当伺候公婆用饭,就是不知是不是以后每一餐都如此? 希望不是,不然她觉着自己经年累月做这种事,要接受不住。 往后如何不知,眼下她只有些犯难要怎么伺候人用餐,从未干过这活啊! 心中念叨着,已在丫鬟服侍下净了手。 宋欣玥快速看了眼圆桌上饭食,个人面前的碗盘中基本各样面点小菜粥食之类皆有几种,许是下人们按照大家喜好布置,索性不管其他,先舀了一小碗左手边的碧玉色肉丝米粥端过去,老夫人优雅地用了一口,她看了看,又夹了一个小巧玲珑的水晶饺儿在碟子里。 待她想要不要夹点小菜就着时,武国公老夫人放下小碗,笑着按住她的手腕,“好了,意思下就可以了,咱们家不兴给媳妇立规矩那一套,阿玥快坐下,尝尝咱们家的早食,可还合胃口 ?” 这就可以了? 宋欣玥没想到这样可以了,而且听老夫人的意思,以后也没有媳妇站着伺候婆婆吃饭那种规矩,这可太让她惊喜了。 对面二老夫人赵氏跟着笑道,“就是,咱们家不兴磋磨儿媳那一套,有这么多下人伺候着,侄媳妇快坐下吃饭,每样都尝尝,看喜欢哪样,以后叫大厨房多做。” “是,”闻言,宋欣玥不扭捏,大大方方落座。 赵氏见她如此干脆,免不得回想起自己当初进门第二日时,听婆婆说不用伺候,还吓得以为是自己伺候不周到惹恼了婆婆,惊慌失措的样子,跟侄媳妇这份沉稳气度差了可不是一点儿半点。 幸好,她这人虽从小愚钝,却知道一点自己想不明白的就多看看聪明人,听聪明人的。又好在大嫂是个聪慧心善的,进门这么多年,跟在大嫂后头不知多舒心。 这侄媳虽娶错了人,可既然大嫂认,她作为弟媳自然要跟紧她的步伐喽。 “嫂嫂,吃这个,这个香甜,”三老夫人小陈氏虽没开口,她身边的蕴姐儿却在阿娘眼神鼓励下,害羞笑着又语气坚定地朝宋欣玥推荐她喜欢的金丝奶香包。 不知用什么裹了一圈金黄色的小包,喧喧软软,宋欣玥朝她笑了下,伸筷子夹了一个咬了一口,眼睛顿时微亮。 一股淡淡奶香夹杂着鲜味袭上舌尖,低头一看,包里居然是夹心的,应当是虾肉,细嫩又弹牙,那一圈金丝细尝下竟丝丝蟹黄的味道,着实美味。 “好吃!” 宋欣玥不吝夸赞的表情和言语,登时叫蕴姐儿喜的小脸满是花儿,一时忘了羞怯,只想给才认识就喜欢上的嫂嫂介绍自家好吃的,“这个小包子好吃,还有这荷叶鸡丝汤面。” 几岁大点儿的小可爱,软糯糯向自己推荐她觉着美味的食物,本就不挑嘴的宋欣玥当然一一吃过去,并不住点头称赞,“嗯,好吃,很好吃。” “好了,蕴姐儿让你嫂嫂慢点吃,你也快把粥喝了,”小陈氏拦住小身子都要撑起来给侄媳指饭食的小女儿,实在没想到自己不过鼓励了下女儿想要为侄媳推荐个早食,让她这般地激动。 饭桌上其他人也都意外好笑地看蕴姐儿,从没想到家里最小的一个对宋欣玥竟这么喜欢,看她葡萄眼里因为长嫂一声声认可喜欢,那欢喜都要溢出来了。 “咱们蕴姐儿今个儿这么开心,可是因为你大哥娶了你嫂嫂呀?” 赵氏逗趣地问,不想蕴姐儿羞涩又紧张的大眼睛偷偷看了眼宋欣玥后,竟直接应了句,“嗯,蕴姐儿喜欢嫂嫂,”说完终于顶不住大家都含笑看自己的目光,捂着张通红的小脸蛋扭头扑入小陈氏怀中。 着实没想到蕴姐儿会这样实诚地回了一句,若不是旁边还有族亲长辈在,赵氏差点大笑出声,只这也抽出帕子捂住嘴笑的肩膀发抖。 其他人也都被蕴姐儿这大胆一句惊讶到,四姑娘江荟怡还差点呛到自己。 只有二姑娘貌似有些醋了似的,温温柔柔地道,“蕴姐儿真是偏心,从未见你朝姐姐们说过这话呢。” 蕴姐儿本就不是口蜜圆滑,只凭本心鼓足了勇气才对宋欣玥表达了喜爱,顿时有些着急、不知所措,还好宋欣玥立马解了她的围。 11. 第 11 章 “我也喜欢蕴姐儿。” 虽意外自己得了小可爱喜欢,宋欣玥更不想小家伙纠结,不保留地表达自己亦然,快速道,“蕴姐儿十分可爱。” 没想到自己会得到长嫂回应,蕴姐儿嘴角的笑容都收不住了,欢喜的笑声自小陈氏怀中溢出来,也羞得更往阿娘怀里钻,那股子控制不住兴奋的冲劲差点让小陈氏身子往后仰倒过去。 “这孩子真是高兴傻了,”被身后丫鬟及时扶住的小陈氏无奈地拍拍女儿的小身子,又怕闷到她往外推了推孩子的肩,朝宋欣玥笑道,“说是第一眼见长嫂就觉好欢喜。” “显见是投缘了,”武国公老夫人也没想到儿媳会这般得蕴姐儿喜欢,显见儿媳此人不会差。 蕴姐儿不过四五岁,又素来羞涩,难得这般直白表达对一个人的喜爱,可见是真喜欢。 都说小孩子有灵,眼睛最纯粹,看得出世间善恶,更有那上了年岁老人得小孩子喜欢的多寿数好,是以都言幼小孩子有灵。 江念雪附和道:“大伯母说的是,大嫂温柔可亲,才让小孩子们喜欢。就盼着大伯母往后有了大嫂,别只疼大嫂了,我们姐妹可是还想大伯母接着疼,不然可是要不依的。” 武国公老夫人膝下并无亲生女儿,只庶女两个,对府中姑娘们便都一视同仁多疼爱些,江念雪这话既捧哏了宋欣玥得了婆母喜爱,又亲昵打趣了长辈的大伯母,引得武国公老夫人笑,“放心,不会少偏了你们姐妹。” “我可不担心母亲偏疼长嫂,就算是偏疼定然是大嫂好,”三姑娘江荟怡长的明艳大方,是长房庶女,也算是老夫人膝下长大的,看起来舒朗大方。 “大嫂自是很好,”江念雪柔柔一笑,“往后咱们姑嫂定能处的亲姐妹一般。”就是这大嫂瘦的很,脸都有些瘦脱形,实在不懂怎么就得了蕴姐儿那么喜欢。 二老夫人赵氏对庶女素来算宽和厚道,笑道:“都是好孩子,阿雪跟你大嫂年岁相当,往后可以多在一处说说话。” 武国公老夫人又对宋欣玥道,“阿雪性子温柔,如今也跟在我身边学着打理庶务,正好到时候你们一起。” 打理庶务什么的,宋欣玥还未想过,只是老夫人这么说,她就先应下。 这一会儿功夫,发现武国公府对待庶女也很好,似乎跟嫡女一样一视同仁,反正让她觉着氛围挺好,尤其蕴姐儿小可爱一个,太招人喜爱了。 一顿早食,女眷饭桌上欢笑不断,另两张男桌见这边如此和乐融融,氛围也很不错,两位族中伯祖父更是满意点头,告诫江濂。 “你这媳妇不错,虽然出了些差错,不过既进了门,就好生待人,莫耍脾性,这夫妻得来是缘。”他们生在边关长在粗犷的北地,是武将世家,对门户和规矩并不十分看重,更重品行。 “是啊,阿濂,你如今也成家了,该收心的就收收,大面上的总要过得去。” 这位七族伯祖父说着,心中忍不住叹息,若不是大侄子早逝,若不是上面那位打压,原本聪慧的侄孙又如何会长到如今这样子? 时也运也。 想是这么想着,看江濂撂了筷子,七族伯祖父又给挟了个鲜肉包过去,“多吃些,瞧你身子骨不甚精壮,男儿还是结实些为上。” 江家祖上是武将起家,虽不是粗壮汉子,身形也较一般男儿精长些,再自幼习武身形便显壮硕,如此只身量便可迫人些。阿濂到底是废了武艺数年,这身量只余高细了,瞧着一点儿也不结实,还有些无缚鸡之力书生样儿。 这可不行,就算不用练得结结实实身板子,也得健健康康的,尤其是现在已经成亲,身子结实些气血充足才好生结实的娃儿出来,再把娃儿好生培养,国公府下一代也就有望了。 江家不怕式微,就怕不复崛起,不然老头子他咽不下心口那股气,更怕江家军慢慢被朝廷覆灭。 未被蛮夷败,反磨灭在自家人手中,何其憋屈! 藏拙藏拙,不是一藏到底! 他只怕江家慢慢在藏中,真的消了锐气夺了气节,只看阿濂如今这样子,就不知让他多痛心,只可恨,恨…… 偏江濂,根本察觉不到七族伯祖的恨其不成才眼神,看着碟子里的包子,就像张口说自己吃不下了。 还是三族伯祖父将肉包夹走到自己盘中,又伸手拍了拍七族伯祖父的肩,似是安慰似是告诫,“好了,老七,阿濂吃饱了,你让他撑到,” 他知道七弟对阿濂这个国公爷很失望,就算被皇帝打压,也不能真的沉寂下去,可目前形势,那位的手段又素来不磊落,谁知耳目何处藏,既已走了“藏”这一步,不如藏结实些。 当下无法,只期日后,且对比下,武国公府还能完好存于京城间,比之有的家族已为幸。 而且,阿濂成为如今样子,也是为了保全国公府和江家,就算是长歪他们也认了,看看当初的镇国公府,看看江家,都能好好活着就行,先这样吧。 起起落落,江家人只要心不散,保的人在才要紧。 眼见着那边妹妹蕴姐儿跟长嫂处的好,比之蕴姐儿也只大不过一岁多的四郎同哥儿才想隔着桌子也附和句,他也跟妹妹一样挺喜欢长嫂时,忽觉两位最年长的长辈脸色不大对,氛围有些压人,忙老老实实低下小脑袋,没敢放肆。 自从府中来了几位族中长辈们后,作为最小儿郎,整日里只玩乐耍趣的同哥儿就忽然被提上了读书习武的日程,且七族伯祖可严厉,黑着脸十分吓人。 同哥儿抖了抖小肩膀,偷偷瞄一眼笑的小脸都成花的妹妹,羡慕极了,他忽然也想当个以前觉着弱唧唧爱哭不好玩的女娃了。 “同哥儿。” 恰七族伯祖目光扫过来,登时让同哥儿心一颤。 “用过早食就到演武场吧,”还好这次来国公府发现同哥儿这孩子是个练武的好苗子,那筋骨堪比他大伯,既是好苗子当然要从小抓起来。 胖乎乎身量却比同龄孩子高壮的同哥儿:呜……好羡慕妹妹! 隔壁不知正被哥哥无比羡慕的蕴姐儿自得了嫂嫂那句回应“我也喜欢蕴姐儿”后,乐淘淘晕乎乎用完剩下早食,见着宋欣玥吃好擦了唇角,才想要不要鼓个勇气到嫂嫂身边去时,大伯母却把嫂嫂叫走了。 看女儿失望的小脸,小陈氏柔声道:“今日还有事忙,等过这两天,蕴姐儿再去寻你嫂嫂好不好?”明日新人回门,再有新娘换人一事,跟东诚伯府那头怕是有的扯拉。 她却不知,武国公老夫人派去的人还未到东诚伯府,半路就遇到先起了幺蛾子的东诚伯府管事。 这会儿,宋欣玥刚由武国公老夫人亲手挽起鬓角,戴上一支花开富贵红宝步摇,又让人拿过一件花开洒金披袄。 “外面天冷,只穿这么薄可不行,祠堂那边也寒凉。这会儿时间紧,一时没法去买,这披袄是早两年我做了没穿的,你别嫌,先将就穿穿,待祭祖回来,我叫人去你院里给你量尺寸,或是先买成衣或做,看你喜欢。” 来荣禧堂时,宋欣玥只穿了昨日的嫁衣和薄薄的袄子,昨日温暖又坐在轿中多,今日便单薄了。 她倒是没觉出多冷,也习惯了少穿衣抗冷,只这披袄当是才熨烫过,入手还带着温暖,心底就如这披袄般温温热热起来,也不知武国公老夫人何时吩咐下去准备的。 “怎会嫌,这披袄多好,又好看又暖和,多谢母亲。”她是真的觉着这衣裳好,布料厚实绵密,绣工精致好看,花蕊间似乎还有金丝。再有,只为武国公老夫人这份关心细致,不管是不是全婆媳情面,受益是她,她都真心实意感激。 “阿玥,有件事,我想先跟你说下,你心里有个准备,”看她穿上披袄,武国公老夫人示意伺候的下人往后些,与她一面往外走,一面低声说道。 “母亲请说。” “昨日主院那边发现,你的嫁妆应当是有些问题的,”武国公老夫人需要看看儿媳的态度,才能决定之后怎么行事,当先从对女子最重要的事情切入。 嫁妆有问题? 结合原身记忆,宋欣玥竟没有太大的惊讶,“过来敬茶前,梳妆时,我也发现了昨日戴的花树钗冠不大对劲,里外材质不大一样,不过时间紧没细看,我对伯府陪嫁的东西也全都不知。” 自己这情况,几乎相当于两眼一抹黑,她索性直言,“若是母亲方便,可让人去查一遍所有的嫁妆物件,哪里有问题,都一一列出来。” 如此这般,等着对上便宜娘家时,也心中有数。 没想到她如此干脆利落,还颇有些成算,武国公老夫人眼中带上些赞赏之色,但又缓缓摇了摇头,“嫁妆是你的私产,还得你亲自去查才好。”玉屏可是说了,嫁妆刚入库,那陪嫁下人就跟防什么似的直接将门锁了。 宋欣玥一想也是,“好。” 沉吟一下,武国公老夫人还是问了,“若是嫁妆真出了问题,对伯府那边你日后如何打算?”只看伯府行事,嫁妆出事应当十成十,这话问出也是提前让她心理上有准备。 就算是算计了她的婚事,娘家对一个女子的重要性太过重要,是妥协求和还是自此闹僵或是其他,武国公老夫人此时说提醒她做个心理准备,也让她知道,“换人一事总得有个说法,我已经使人往东诚伯府上去问。” 作为最直接受害者,宋欣玥比武国公府上更想为原身要个说法,“我不曾主动生事,事情到头上,也不会任着欺负。” 她到底不是原身,做不到忍气吞声,重活一世,不想再窝窝囊囊憋屈自己,若是在有限能承受的范围内自在些,绝不内耗。 武国公老夫人诧异转头,竟是这样一个刚烈性子吗? 想着自见她起,腰背一直挺拔,镇静从容,这样的心性,为何在东诚伯府这么多年一直被扔在后院冷待?至于东诚伯夫人放出来那些所谓容易被冲撞着受惊,谁信? 是觉着东诚伯府虽衣食生活苛待,总归养着她长大才不计较,如今被算计到亲事才不再忍了吗? “你心中有数就好,”武国公老夫人点了点头,她还挺欣赏这样脾性的小姑娘,也越发觉着自家好像真的阴差阳错娶对了儿媳。 宋欣玥也是有些试探武国公老夫人的意思,毕竟这可以说是便宜的婆婆,日后或者未来一段时间可是她的顶头上司,若能让她对自己观感好,还是尽量好些的好。 现在看到武国公老夫人似乎还满意自己的话,唇角也慢慢扬了起来,婆媳二人看起来气氛相当融洽,这让过来找宋欣玥去祠堂的江濂见了,扬了扬眉。 这娶回来的媳妇,看起来似乎真入了阿娘的眼了啊,这可不容易,这媳妇倒是有点能耐。 只是想到自己昨夜一晚上遭遇,面容俊美的小公爷忍不住歪了下唇角,有些牙酸,再没了之前的探究好奇心。 娶了这样一位跟寻常闺阁大不同古里古怪的媳妇,他忽然觉着往后在国公府生活要热闹些了。 此时的他,便是有些预见,也想不到未来日子的热闹远远超出他的想象。原先觉着已是鸡飞狗跳闹腾的日子,根本不算什么! 12. 第 12 章 “什么?东诚伯府管事这么说的?问咱们怎么大姑娘没上轿,还丢了二姑娘?!” 武国公老夫人派去东诚伯府的大管事江福没到地方,半路上便遇到往武国公府来的管事嬷嬷,调转回来禀告东诚伯府派人来的目的,差点让老夫人气笑了。 这带着倒打一耙的暗指,说他们国公府接错新娘了? “来的是什么人?” “东诚伯夫人身边的月管事。” 武安侯老夫人知道这月管事是东诚伯夫人丁氏的仆妇,原先丫鬟画月嫁人后提做管事,年纪不大,都够不上嬷嬷资格。 发生了新娘换人这么大的事,丁氏只派个管事来,只这点就让武安侯老夫人不喜,还有,儿子和儿媳这会儿应当在祠堂了,族谱也差不多登记上,只差到官府入档,东诚伯府那边等事情都差不多才来,什么意思? “让东诚伯府的人到西边小花厅,让知梅过去招待,告诉她不必收着,”知梅是她贴身大丫鬟,也算是对得上那画月。 武国公老夫人神色沉了沉,越发怀疑东诚伯府是看不上自家这门亲事,故意算计换了被扔在后院不闻不问的二姑娘,反而叫陪嫁丫鬟污蔑是宋欣玥算计抢了宋欣蓉亲事。 就是不知道这东诚伯府是真心疼宋欣蓉,嫌弃夫婿不成器,不想让她嫁入日渐式微的国公府,还是另有打算,想留着宋欣蓉攀高枝了。 原来的东诚侯爷为人端方,如今的东诚伯夫妻却功利心颇重,碍于这亲事是故去夫君与老侯爷定下,即便她不怎么看好东诚伯夫妇,原想着宋欣蓉本性尚可,大不了慢慢教导,谁想东诚伯夫妇如此不地道。 西花厅。 画月带了两个婆子,茶水都喝了两盏,羡慕地打量了这小花厅各式摆件装饰许久,眼羡国公府上连个站一边的三等丫鬟穿的都比自己这管事好不知多少,都不见国公府有人过来,正想催一催时,总算是听到门口脚步声,忙站起身朝外望去。 只见帘子被撩开,当先从外面进来一位穿杏色滚边白兔毛比甲的大丫鬟,她认识正是武国公老夫人身边的知梅,正上前两步想对着她们身后人行礼,却没看到武国公老夫人,只接着跟进来另一个丫鬟,不由愣了愣。 知梅却已走上前,面带些许微笑,主动寒暄起来,“这位是月管事吧,不好意思,府里有些忙,让你久等了,先请坐吧。” 画月没想到来的只是武国公老夫人身边的大丫鬟,明知道该是废话,还是要问问,毕竟等下要说的不是小事,“不知武国公老夫人可有空,我们伯夫人有事要问。” “呀?伯夫人也来了吗?”知梅佯装惊讶后,厉声训斥旁边伺候的丫鬟,“怎么通传的,东诚伯夫人来府里怎没通传过去,你们怎么做事的……” 画月没想到知梅说翻脸就这么厉色训人,弄得好像自己找茬来了,虽然自己也确实奉命来找点事,却不是现在这样,忙阻止道:“不是,误会了,知梅姑娘,我们伯夫人没来,是我家夫人派我前来求见国公老夫人,有些事要问。” 知梅这才收了厉色,“哦,原是这般啊,吓我一跳,以为失礼怠慢了伯夫人,”神色中便微微带了点笑模样,“不过我们老夫人这会儿正忙,有什么事,月管事你与我说也是一样,既然东诚伯夫人没过来,想来也没什么大事。月管事坐啊,这边又没主人们在,咱们坐下自在说话就是。” 这一通夹枪带棒的话,画月再看不出知梅是故意的,就白瞎能混到个管事的位置坐了。这是说她一个管事的媳妇子还不配想见国公老夫人就能见,能见的也就只能是跟她身份差不太多的国公老夫人身边贴身大丫鬟。 “瞧知梅姑娘说的,如今你我两家是姻亲了,关系更亲厚了,自是不能与一般情况比了不是?”这画月能被丁氏派来也是个精明的,很快反应过来,“还烦请知梅姑娘帮忙通传声,求见国公老夫人,这事实在不是咱们做下人的能做主的。” “今日事多,我们老夫人抽不出空,月管事还是先与我说说到底何事,我看要是事情急的话再往老夫人处禀告,挤出些时间。实在是今日是我们小公爷大婚第二天,正是忙时,老夫人那一时错不开时间。” 画月看出来了,武国公府这是有意晾着他们伯府这边,知梅还一点儿不提新妇弄错的事,莫不是恼了伯府? 心下忍不住打鼓,就没了来时的笃定,试探着道,“是这般,昨日原是大婚日,可今早才发现,我们大姑娘居然还在府中,倒是二姑娘丢了,我们伯夫人让来问问,莫不是国公府上接错人了?” 知梅忍不住冷笑一声,果然是倒打一耙来了。 登时站起身来,柳眉竖起,“咱们国公府娶媳妇,自然是东诚伯府准备的哪位新娘我们接的便是哪位了,你们东诚伯府弄出来的事,反倒往咱们国公府头上推,莫不是真当国公府不如以前了,好欺了?!” 画月从前也见过知梅,觉得人还挺温柔,却不知竟是个这么容易翻脸的人,强撑着坐着说:“可人是你们国公府娶回来的,新娘要是弄错了,却扇之后瞧着人不对,你们不知道赶紧把人送回去吗?可你们到现在都没动作,难道不是故意跟二姑娘串通好的,先有了私情,迷晕了我们大姑娘,想要生米煮成熟饭,毁了我们大姑娘的亲事?” 虽然画月自己心里也虚的很,作为夫人身边贴身伺候的,哪里不知道新娘换人到底是怎么回事,但这都是临来前伯夫人的意思,她硬着头皮赖也得往这方面赖。 知梅大怒。 大管事之前去东诚伯府确实是奉了老夫人的话,前去更换新娘子庚帖,但问题出在夫人才是被算计着上了花轿的人。若是不知内里,怕还真的要被这画月贼喊捉贼到了。 再没见过如此颠倒黑白的。 “你说这话不觉着可笑吗?谁不知道东诚伯府二姑娘一直被养在后院不让出门见人,从来没见过外人,没见过我们小公爷的人,怎么跟我们小公爷有什么的,”知梅鄙夷地道,“作为下人,连自家姑娘都这么编排,可见原先宋二姑娘在伯府过的什么日子了!” 既然成为了自家国公夫人,不管那位夫人真的性情到底如何,也要先护着。 画月能被丁氏派 来,就因为她是丁氏身边几个贴身伺候里面嘴巴能说,反应最快,也没想到遇着知梅这样比她还能说的,张了张嘴,一时话穷。 过一会儿才强找出些词来,“那却扇之后你们没看到人不对吗?小公爷可是见过我们大姑娘,知道大姑娘什么模样的。说到底国公府也没什么损失,只可怜我们大姑娘,好好的亲事叫二姑娘给生抢了去。” 知梅可不认这些话,“先不说我们小公爷就算跟宋大姑娘定了亲事,一年到头也见不到两回,也没无礼地仔仔细细打量宋大姑娘的脸过。我们这边不熟,那你们自己个送嫁的时候也没发现吗?你们自家的大姑娘二姑娘模样身形什么样,你们自家不知道?送嫁的时候看不出来?陪嫁的丫鬟们扶着人看不出来?我们还觉着奇怪,新娘下花轿拜堂时怎么虚弱地需要人扶着架着,还是你们伯府陪嫁说是新娘有些着凉虚弱,我们还能不依不饶问什么不成,谁能知道你们送来的新娘会换人?再者说了,宋大姑娘那身形什么样,宋二姑娘什么样,她们贴身伺候的丫鬟不知道?还不是你们陪嫁丫鬟可着我们国公府糊弄,我们才被蒙在鼓里就那么拜堂成礼。” 以前她只觉着小公爷定的这亲事平平,可后来国公府势微,小公爷又是那么个纨绔风评,能安安稳稳娶了伯府嫡长女也不错,谁能想到东诚伯府这么叫人不齿,差点忍不住朝那画月翻个白眼。 “明明是你们府上弄鬼,换了新娘子,宋二姑娘是被迷晕后上了花轿,那几个陪嫁也在做鬼糊弄人,你怎么好意思胡说八道往我们国公府头上栽赃的?当我们国公府的人都是傻子,看不出来这么明显的破绽啊?” 就这样的手段,还算计着往他们国公府头上栽赃,东诚伯夫人脑子怕是拎不清吧。 知梅鄙夷的语气,让饶是自诩脸皮厚的画月也挂不住笑了,期期艾艾两句,“怎么就能是你说的这样了,好好地亲事谁会弄这弄那的。” 既然老夫人说让自己不用收着,知梅便直接嘴刀子出,“到底怎么样,你们伯府心里清楚的很,也亏得我们老夫人忙,抽不出空来,不然见了你怕是要被膈应着。” “……”画月被说的一张脸红红胀胀,只伯夫人来时交代了,她只得强辩,“不知道怎么叫贵府上误会了,可亲事确实是二姑娘抢了我们大姑娘的,你可能不太了解,因为二姑娘年少时外出容易被冲着受惊,为了她身子好这些年才一直被养在后院,竟叫她性子有些左了,误会伯府故意拘着她。 再加上她跟大姑娘年岁一样,亲事却一直没有着落,虽然我们伯夫人已经在为她相看人家,打算等大姑娘亲事过了就带她去走动走动,可二姑娘应当是心急了,也有可能因为小公爷对不大出去过的二姑娘而言也算是很好的亲事了,她居然生出抢了姐姐亲事的念头,我们也没有防备才出了这样的事。我们伯夫人也很自责没有教养好二姑娘,可她也都是为了二姑娘好啊,二姑娘确实……” 原来知梅还想听听这画月能编出什么花来,可她越说越是把脏水都往夫人身上推,纯粹地生拉硬扯,硬往夫人身上栽,实在听不下去了。 13. 第 13 章 “行了,你别绞尽脑汁地胡诌了,谁好谁歹,大家都有脑子判断,只事实说话,你们伯府敢不敢把昨天伺候宋大姑娘和我们夫人的下人都交出来,大家一起审一审来?看看到底是谁算计谁?事情不是因为伯府是我们夫人的娘家,便能由着你们胡说八道的借口。” 虽然她们只认识夫人短短不到半日,但夫人能得老夫人认可,就绝不是着画月说的什么性子左、抢亲之类,再者这画月编瞎话时的眼睛都闪成什么样了,当她瞎啊! “要不要我拿镜子给你照照,瞧瞧你那底气不足心虚的模样?” 画月尴尬的脚都在鞋中卷起来了,这还是她活这些年第一回这样难堪,这知梅的嘴实在是太利了,跟刀子似的剜人,武国公府对换了新娘子的态度也叫人不解,只能改变态度和说辞。 “其实我们伯府也是为了咱们两家好,毕竟是府上小公爷亲自将新娘子接回去,拜堂成亲的,我们伯府只是担心二姑娘性子左,误会伯府,也叫外人误会什么,对咱们两府上都不好。不如叫二姑娘出来见见,我跟二姑娘说几句话,劝劝她。” 知梅下意识地不喜画月的语气,好似这画月还能指挥吩咐他们国公夫人做事似的,多大的脸?但画月是东诚伯夫人身边的管事,是夫人娘家那边来的人,她也不能做主断然拒绝,便让下面丫鬟去通传。 这功夫里,画月又要见陪嫁丫鬟清荷、清兰,直接被知梅拒了,“她们这会儿都忙着,当是抽不出时间。” “只见清荷或者清兰其中哪个都行,她们是伺候夫人的,初初到国公府,我们夫人不太放心,让我亲自问问,多叮嘱一番。” “那也不必了,既是陪嫁,自有我们夫人管教。”夫人身边的陪嫁,尤其是清荷、清兰两个正被看管着,等夫人祭祖后处理,这会儿就不必叫这画月见了,“左右明日便回门,作为陪嫁,这会儿还是先伺候好夫人那边才是正经。” 画月微微皱了下眉,越发觉着武国公府的态度不对劲,可想想原本定好的亲事,忽然被换了新娘,国公府态度不好也对,尤其二姑娘根本比不得大姑娘出挑,国公府这是不岔,才故意给她们脸色看吧。 这么想了后,画月的心反倒定了。 反正就二姑娘那样子,在伯府过的连个三等丫鬟都不如,就算是被绑着进了花轿,能嫁到国公府做个空头国公夫人,还是她的造化了。 想到此,画月又隐隐嫉妒起来,到底是主人,便是再不被待见,国公府再落魄,到底还是顶着国公夫人的名头呢,就只怕这爵位坚持不了多久,反倒连累自家伯府了。不过自家伯夫人想必不会叫这事发生吧,不然也不会有二姑娘嫁过来的事了。 宋欣玥尚不知便宜娘家派了人来,拜祭过后,她看着族中长辈将自己名字落在江濂后面,虽然觉着自己是个异世魂,以后或许还要离开武国公府的打算,心中还是不免生出些异样来。 上了族谱,日后她就真的成了江濂的妻子,妻子……在她的世界里,如此陌生的称呼。 出了祠堂到阶前,正出神时,代琴近前禀道:“夫人,老夫人身边的知梅姐姐派了丫鬟来,有事要见您。” 代琴做事周全,特意指出知梅身份,这份细致让宋欣玥对她观感更好,微微点了下头,很快就有个穿青色比甲的丫鬟上前。 待听到是便宜娘家那头派了个女管事的要见自己时,宋欣玥潜意识地不想见对方。 整合原宋欣玥记忆,便宜娘家那头除了自己贴身伺候的两人方婆子和竹叶,也就那个便宜胞姐给了些稀里糊涂的善意,其他人就算是个扫地婆子都能给她脸子看,糟心的很。 本来,她是打算既然换了自己这芯子,跟便宜娘家那头不如就借着替嫁这事断亲算了,只目前还不知她跟宋欣蓉换嫁两府间到底怎么个解决法,原身身边伺候的两人还在伯府,只能见机行事了。 她没立时决定,只问这传话的丫鬟可知画月来国公府所为何事,都说了什么? 丫鬟杏香是三等丫鬟,跟在大丫鬟知梅身边做事,来时就得了知梅吩咐,兼也看不上画月言行,自是一五一十道来,她犹有些愤慨,对画月对宋欣玥一些不敬言辞难启口,宋欣玥面色却一直很平静。 早料到便宜娘家那边态度,并无意外,倒是没想到老夫人身边大丫鬟知梅这么犀利,那些话说的太合她胃口了。 她很快做出决定,“麻烦你回去告诉画月,我没空,有事明日回门再说不迟。”有跟那画月磨嘴皮子功夫,还不如回去好好查查那有问题的嫁妆。 嫁妆是女子立身的一项底气,体会过清寒日子的宋欣玥,能得多些嫁妆肯定想多些,希望便宜娘家那头将她替嫁过来,在嫁妆上没搞鬼太多。只可惜,先前花树钗冠上那一抹漏出的底色,让她觉着还是不能抱太高期望。 不说杏香回去转了话后,震惊的画月直瞪眼,觉着二姑娘这是以为当了国公夫人就能长了胆量,连她这个夫人身边的管事都不用看在眼里了。 好个二姑娘,才嫁人便如此托大,看她回去怎么跟夫人禀告! 画月一肚子火气地离开国公府,宋欣玥不知也没再问,这边上完族谱,除了三族伯祖父想留在祠堂多呆会,拜祭老国公等,她祭祖上族谱的事便是完成了。 宋欣玥打算回住的院子查看嫁妆,就见一个小厮风风火火从祠堂大门朝江濂那边跑过去,显然是有什么要紧事。 她本没什么好奇心打探江濂这便宜夫君的事,可架不住那小厮能咋呼,说的话又吸引人。 “爷,长平侯世子派人送来消息,说来了个新的清倌人,邀您往天香楼赏歌舞赴宴。” 宋欣玥眼神一动,看了过去。 清倌人?! 赏歌舞? 不会是她想的那种楼吧?还是酒楼? 江濂一听长平伯世子就拉了脸,又察觉到刚要离开的新婚妻子停下脚步,还望了过来,一双清凌凌眸子里带着好奇、探究,不知怎地,忽然就心虚了一下下。 抬脚朝元顺后臀就是一下,“傻了你,这破事也用报我这儿来,去,跟范死猪说,小爷我才没功夫搭理他那一套,叫他有多远跟小爷滚多远。” 宋欣玥眉头微微挑了点,怀疑她听到的那是个人名 ,还是个绰号,听起来像是不怎么对付的人,就见那小厮灵活躲开那踢脚,又报,“不是啊,爷,是长平伯世子还叫人广发请帖,给那清倌人宣传,还给那清倌人起了个欣荣的名号。” “起就起,管他起什么……” 话到一半,宋欣玥就见江濂的脸肉眼可见地黑了,还快速朝她这边瞟来一眼,连那小厮和原来江濂身边下人也都悄悄朝她看了过来,不由奇怪。 看她做什么? 江濂要实在想去那什么天香楼,去就是了,她又不干涉,只是有点子好奇而已,莫非是觉着自己在这碍事? 那她这就走。 她转身就要走,祠堂里看守的管事等人包括宋欣玥身边的代琴都愣了下。 替嫁事上,不管夫人嫁到他们国公府如何,她都是被人算计了亲事,对东诚伯府当有怨,可到底是娘家,长平侯世子给那清倌人娶了欣荣的名儿,就是想折辱小公爷,也折辱了宋欣蓉,作为胞妹当也名声受损。 夫人这样,是不在意,还是不懂这事的影响?据说夫人一直被拘在伯府后宅不得出,是不懂吧? 来报信的元顺没其他人想的那些,正着急这事中,以为小公爷没听出来自己的话,急忙道:“爷,虽然夫人不是那……可也是夫人姐姐的名讳,对夫人名声也不好,长平伯世子是故意想膈应咱们。” 看着有些愣愣的主人,元顺忽然怀疑起来,是不是主人压根就没记住原先定亲的宋家大姑娘名讳,才没想到这茬子。 不是他要这么怀疑,实在是作为贴身小厮,太知道小公爷自定亲后,对这亲事多不在意,只知在外耍,怕是这两年没见宋家大姑娘,连人模样都记不得了。当然,这会儿记不记得也无所谓了,他们府娶进门的夫人换成宋二姑娘了。 这位…… 元顺做小厮的不好朝夫人直接看,但快速看几眼的功夫,就觉着这位比小公爷原先的未婚妻更有气度。 宋大姑娘是伯府嫡长女,外形肯定不会差,但就觉着没眼前夫人清雅沉静的气度好。 宋欣玥不知元顺赞美自己气度,她这会儿也忽然想起来时下名字重了的忌讳,尤其还是一个清倌人与一个正经闺秀的名字,正如这小厮所言,那什么长平伯世子是故意膈应人,败坏人名声。 虽说长平伯世子可能还不知道是自己被塞花轿嫁了过来,可作为宋欣蓉妹妹,姐姐跟个清倌人叫出一样的名,可想而知在这个时代里,多影响名声。 她皱眉,一下停了脚转过身去。 江濂没想到范智这时候找他晦气,气的撸了下袖子骂道,“好他个猪头范智,不敢朝小爷使劲,就算计女人,他算个什么狗屁玉雅公子,鬼祟的阴险小人……” 只这么骂有什么用,宋欣玥有些失望地看过去。 代琴见她皱眉,恐她不喜,毕竟这事是小公爷跟人不和招来的,“夫人,长平伯世子那人极其阴险,您放心,小公爷不会让他得逞。” 嗯? 宋欣玥正失望江濂只知干骂,不赶紧想法子解决,不想代琴的话才落音,就见他朝着小厮吩咐下去。 14. 第 14 章 “元顺你去外面也帮着他宣扬宣扬去,就说他看小爷我不顺眼,故意给自家楼里的清倌人取个跟良家女子一般音的名儿,还装模作样请小爷我过去捧场子。 他这么不忌讳,能因为跟我不对付,拐着弯的取名到亲戚那头去,让京城各家有女眷的都多留心些。小心不知道什么时候得罪了范智,说不得与他不和或者就是叫他看不顺眼,就叫他背地里这么暗搓搓干了都不知道。毕竟他那楼里女子多,他随便给人取个名折辱良家女子,谁也没法一直提防着,连自家亲戚甚至祖宗长辈的都得提心吊胆着被他这样污了名声。” 往前也有过有人故意拿身份不对等撞名的说事找茬,可没范智这样故意这样取名折辱人的,正好他娶妻出了岔子的事,外面还不知道,给了他反击的好机会。 这还不算完,他想了又想,眼睛一转想到什么,忽地笑了,“对了,再派个人往荣信郡王府上传个信,就说怀疑长平伯世子是不是记恨那次被荣成掀下马躺了两个月,故意把名反过来,暗搓搓羞辱荣信府,想玩个一箭双雕,反正大家都知道我们彼此都不和,说不得荣成光想着看我的笑话,还不知道自己也被范死猪一起算计进去了。” 江濂越说眼睛越亮,一口白牙呲出八颗来,这事真是凑巧的巧了,亏得他想着了,这回非得叫范死猪一头栽到他自己挖的坑里去才行。 “嗳,小的这就去,还是爷厉害,”元顺也乐得呲出大牙花子,拍了个小马屁后,转身就往外跑,那跑出来的步伐里都带出些迫不及待之音。 得了元顺拍马屁的江濂,也觉着自己很厉害,一下就想出这两种反击,一时忘形,得意地一手掐腰,一手扬了下额角垂发,跟元安显摆,“那是,不看小爷我多聪明!” 只是,撩发的手未落,目光便对上那边满面复杂看过来的新婚妻子,额…… 此时,宋欣玥着实有些一言难尽。 意外,他不是自己以为的废物点心纨绔,脑子还挺好使。 惊讶,他骂人同时,已想到如何反击回去,不是背地里暗搓搓迂回,是这种带着算计的又很直接的法子,虽然里面有两个人物关系她还有些模糊,但不妨碍听懂了意思。 还别说,这小子出的主意竟意外地合她的脾胃,剑走偏锋。 只是等后来宋欣玥知道江濂给那长平侯世子取绰号,严重怀疑,那长平侯世子弄了这一出是被江濂给他取绰号气的,故意学了江濂用清倌人名字跟宋欣蓉的重合了,给他添堵。 此时看江濂这臭屁的模样,一口一个小爷,天老大他老二的拽狂,只觉这小子中二的很。 微微朝他点了点头,宋欣玥没再耽搁,转身离去。 她这次走的干净利落,留下江濂看她清瘦的背影,眨巴眨巴好看的双眼皮丹凤眼。 怎么觉着宋欣玥刚才看自己的目光不大对? 说不出哪里不对,但就是不像一个新妇看夫君的样儿,江濂转头问起旁边小厮,“元安,你觉着夫人的性子如何?” “小的初见夫人,看不出多少,不过,感觉夫人应该是比较稳重、沉稳的性子。” 看一眼自己身边这个也是稳重性子的小厮,素来放纵好洒脱的江濂轻哼一声,“稳重?算了吧,瞧瞧她那什么事都波澜不惊的样子,那叫老气,而且她可不是表面那样,”就昨晚上说他是不是不喜欢女孩子那话,这是个姑娘家能说出口的? 都被替嫁塞到花轿里了,昨晚半夜里醒来都能跟没事人一样,江濂越想越觉着这人表里不一,还很会在长辈们在外面做戏,可惜他没法跟人说昨晚上她说了自己什么,不然丢人的反倒是自己。 他忽然后知后觉发现,自己好像要跟宋欣玥过一辈子,说不得经常见面,还要住一个屋,就有种背后凉凉的感觉。 “那夫人也当是老成持重,”元安对他们家这位阴差阳错娶错的夫人印象观感很不错,纠正自家小公爷,“如此,也正好跟您互补。” 就自家爷的性子,原先的宋大姑娘可不像是能沉得住气,能受得了他家小公爷的脾气,他家现在的这位国公夫人说不得还真是娶对了。 “爷,没什么事,您要不回去陪陪夫人?”眼看着小公爷有些走神地就要往外院方向去,元安忙建议。 反正小公爷以后都要住在正院,前院原先住的院子里只剩下个空荡荡院子,“您的东西如今都搬正院去了,今日又不好出门,不如看看夫人那有没有需要您帮忙的。往后小的跟元顺都不能跟在您身边贴身伺候,正院那边您自个也得熟悉熟悉吧,看看您惯用的物件都放置在何处,是不是用着顺手?” 这也是老夫人的意思,让他常在小公爷处说说,劝小公爷跟夫人多相处,别跟原先似的总往外跑,一两天不着家。老夫人在大婚之前便让人把小公爷东西都搬到正院,前院就留个空架子书房,小公爷婚前还出府去南苑玩,可能现在还没发现这事。 “什么?都搬正院去了?”江濂回神,惊问。 他的确没留心到这些,还以为自己结婚不过是多个名义上的妻子,婚后该如何还是如何,跟以前一样,可听元安这话,怎么好像不是这么回事。 元安微微低了低头,眼里闪过一丝笑意。 就知道小公爷没发现,他当真以为成亲跟不成亲,只是家里多个人,都碍不着他的事,他还跟以前一样他爱怎么玩就怎么玩,可怎么可能? 小公爷想的太简单了。 想想国公府如今处境,元安也忍不住心中叹气。 今上见不得国公府好,先国公爷去后,形势之下,有心算无心,国公府只能隐忍保全江家,小公爷渐渐从个翩翩如玉小郎君成为个只知吃喝玩乐的纨绔。 可惜了他们爷,若不是今上,小公爷何至于此?或许国公府只能期待小公爷子嗣一辈再慢慢起复了。 “去正院就去正院,”不就是彻底换个院子么,再说了只要他想住前院了,谁还能拦着?就算在正院住,没说他就得跟宋欣玥住一起,正院房间多的是。 江濂很快放松心,挥了下袖子,转身换路往宋欣玥离开的方向去。走了没几步,又想起自己昨晚撞到的伤还没擦,悄悄磨了下牙,吩咐元安,“你去弄些红花油来。” “您受伤了?”元安惊了下,什么时候的事? 若是元顺在此,就得问出来了,好在是元安这个话少稳重的,江濂只摆摆手,“去取来就是,别张扬。”不能叫人知道自己昨晚被宋欣玥吓得撞着,太丢人了。 “是,”元安一听明白了,小公爷这是不知道怎么伤着了,还不想让人知道。经过岔路口时,他便亲自往府中药房处跑了一趟,以自 己撞了下腿为由取了瓶药油。 宋欣玥带着丫鬟本就走的不快,加上有意在路上熟悉下国公府格局,边走边让代琴为她介绍,走的就更慢了些,江濂很快就跟上她们一行。 “小公爷,”代琴几个忙行礼问安。 江濂随意点了点头,看了也朝他看过来的宋欣玥一眼,见她只是朝自己微微颔首一下,便转过脸继续观看四周,很随意自在样子,好像他这夫君还不如国公府景色好看,可有可无似的。 不知道宋欣玥就是这样的性子,还是被关在东诚伯后院多年不通人情世故,江濂竟觉着心里有些堵。 虽然他早打算好了,以后不咸不淡地相处就是,可真看着新婚妻子对自己冷冷淡淡,他反倒先不得劲了。 不多久,一行人到了正院门口。 门口内外值守下人见小公爷和夫人前后脚回来,都弯腰行礼,文翠还带了丫鬟们恭迎听吩咐,反倒是宋欣玥发现自己的陪嫁一个不见,她还眼尖地看到游廊西尽头有个丫鬟探头瞧了一眼又快速缩了回去。 那丫鬟瞧着有些眼熟,似乎原身记忆里在伯府见过,应当是陪嫁,只这鬼头鬼脑的样子就叫人怀疑了。 反正只要是牛马蛇神总会露头,宋欣玥只当未看到,直接让代琴带她往存放嫁妆的库房去,没想到在库房门口遭遇了阻拦。 “二姑娘,你这是要取什么物什吗?婆子给你进去取。” 一个穿褐色比甲,肥呼呼、马长脸的婆子匆匆从旁边房里出来,笑的一脸褶子,拦在门口阶下,她后面又跟出来几个与她穿差不多衣裳的仆妇,明显以她为首。 宋欣玥一下就认出来,这马长脸婆子是丁氏院子里的一个下人,并不是管事,似乎叫什么赖家的,如今竟是自己陪嫁了? “不用,我进去看看。” 她刚要抬脚往前,那赖二婆子又阻拦了,“里面乱的很,还没规整好,二姑娘想要什么,还是婆子我进去给你取吧。” 夫人可是吩咐了,尽量不要二姑娘去看嫁妆,拖着些时间。 婆子她的身契、家人可都在夫人手上捏着,自然要听夫人吩咐。 就算二姑娘嫁到国公府又如何,凭婆子她的消息就知道这位往后讨不得好,方才她可是叫小丫头盯着二姑娘那边,说是小公爷跟她回来都没说话就扔下二姑娘自己进屋了,这明显是二姑娘没得了小公爷的欢心。 那她就更不用顾忌了,只管做好夫人交代的事,就是清荷、清兰两人不管用,怎么没管住二姑娘让她跑库房这里来了。 见这婆子的架势明显没有好意,言语中带着轻怠,宋欣玥更确定嫁妆有问题了,脸色一冷,喝道:“让开!” 赖婆子在丁氏处连个小管事都不是,但她跟丁氏身边伺候的另一个管事绘枝有拐弯抹角的亲戚,自认是伯府正院有头脸的婆子,对不受待见的二姑娘自是不放在眼中。 二姑娘从来都是胆怯懦弱,有数的进出正院都得看她们这些伺候的下人脸色,何时见她这般有气势过,震惊之下愣住了。 接着就被宋欣玥拂开,后退了几步。 赖婆子都没来得及怀疑,自己是怎么一下就被比自己干巴瘦巴许多的二姑娘推开的,便看到二姑娘已经上了台阶走到库房门口,赶紧跑过去阻止,嘴里还不住咋呼着。 15. 第 15 章 “二姑娘,你不能进去,里面太乱了,没处下脚。你要什么,等婆子进去找。你才嫁到国公府,得收着性子,别叫咱们这些下人为难啊。” 幸好她按夫人吩咐提前把库房锁了,二姑娘就算想进去也得问她要钥匙,那她更不能给了,还得阻止二姑娘,拿话把她堵回去。 赖婆子一面嚷嚷喊着,生怕动静小了似的,一面洋洋得意地想着。 宋欣玥已经看到门上那把锁了,转过身看了眼喋喋利口的赖婆子,冷声吩咐,“来人,把锁砸开!” 什么? 不仅赖婆子这些陪嫁愣了,就是代琴都愣了下,但快快应了声“是,”便叫了国公府婆子寻家伙事砸锁。 赖婆子等东诚伯府的陪嫁们都惊住了,呆呆看着腰背挺直、面目沉静的二姑娘,这,这还是她们认识的那个唯唯诺诺的二姑娘吗? 这是吃了什么雄心豹子胆了,忽然厉害起来了? 还是觉着嫁给国公爷成国公夫人,就能拽起架势,再不是以前的小可怜了? 赖婆子转了个眼珠子,露出嘲讽。 二姑娘还真是天真啊,真是被关在那小破院里关傻了,真以为成了国公夫人就高起来了,连她这个婆子都知道国公府就跟那飘摇在风雨里的破船一样,说沉底就沉了。更别说,这二姑娘才嫁进来,脚跟都没站稳,就敢这么跟陪嫁闹矛盾,强行砸锁,也不怕本来就娶错她的国公府更看不上她。 在赖婆子心中,二姑娘连个丫鬟都不如,更比不得大姑娘,国公府肯定不乐意娶她,只是如今二姑娘已经进门,生米煮成熟饭,表面上国公府不认也得认,背地里肯定不乐意。 可看着国公府的大丫鬟真就听了二姑娘吩咐,让砸锁就砸,毫不犹疑的配合,又怀疑国公府是不是知道了什么,忙道:“二姑娘,你是不是听了别人说什么了,这嫁妆可是女子私产,就是婆家也不能干涉,你不能才嫁了人就不要娘家了。” 转眼看到听着了这边动静过来的玉嬷嬷,她朝人喊道:“这位管事嬷嬷,也不知你们府上下人跟二姑娘说了什么,让她不管不顾就来砸锁,这传出去可不好听。” 这挑拨离间的话,玉嬷嬷都气笑了,“这婆子,说这话前先看看你在做什么,夫人不过是进去看看嫁妆,你就锁着门拦着,不让夫人进,这到底是夫人自己的嫁妆还是你这婆子下人的?我们按夫人吩咐行事,可比不得你这奴大欺主!你瞒着掩着不让夫人看嫁妆,别不是这嫁妆有问题吧?” “什么问题,能有什么问题?”赖婆子忍着心虚,大声嚷嚷,“嫁妆就这样,都是从伯府抬过来的,要说有问题也得问二姑娘去,谁让她偷着进了花轿嫁过来的。” 这话可不对劲,昨晚到现在,宋欣玥是才见到赖婆子,她见了自己非但一点儿不惊讶,还拦着自己看嫁妆,反倒是她后面几个陪嫁仆妇看到她反应不一。 “你好像并不惊讶是我嫁过来,那就是早知道,是算计我替嫁的知情人了。” 宋欣玥站在廊檐下,看着几个陪嫁,明显以赖婆子为首,不过比起赖婆子,其中两人明显震惊过度,从见到她就大张着嘴一直回不过神,显然毫不知情自己替嫁。 只有这赖婆子和她身后两个仆妇,淡声道:“所以,嫁妆有问题,是你故意用锁给锁住。你心虚的样子太明显了,如果不是你一个下人的主意,那就是奉令行事,至于这奉的谁令,左右不过伯府那三两个人。” “才不是,二姑娘你这是胡说八道,你最好让人住手,婆子我可是按照上头吩咐行事,二姑娘就算嫁到国公府,也不能连娘家都不要了吧,”听着那哐哐砸锁声,赖婆子只能搬出靠山,“夫人若是知道你这般忤逆,怕是……哎呦。” 不知道是不是赖婆子站的位置不对,砸锁的婆子手一歪,锤头碰到门扉上,几块木头飞溅开,一块木屑正好蹦到她腮帮子处,疼的叫唤一声,抬手捂脸,打断了她的要挟之语。 砸锁的婆子也没想到误伤了人,似乎朝赖婆子不好意思一笑,手下一用力,“哐啷”一声铜锁掉落半个。 锁开了。 赖婆子眼皮子一跳,正待不管不顾去扯宋欣玥,阻止她进门,就被国公府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在玉嬷嬷示意下抓住手。 其中一个婆子笑嘻嘻地道:“这位姊妹,咱们夫人进去看自家嫁妆,你就别进去裹乱了吧,咱们一同在这等会儿。” 赖婆子挣扎,“哎,不行……二姑娘,你想想夫人再进去。” 夫人可是特意交代过,嫁妆放在库房里,叫她必须守到明天二姑娘回门的时候,等二姑娘从国公府回门走后,库房这边连人都不用看守了,现在还不到时候啊。 她虽然不知道那些嫁妆具体怎么回事,可从大姑娘换成二姑娘嫁到国公府,夫人又这般那般吩咐自己,就自家夫人那性子,不用猜也知道嫁妆肯定有问题。 可她越是喊,还搬出丁氏,宋欣玥越肯定嫁妆有问题,有猫腻,锁一落地打开门就走了进去。 眼睁睁看着二姑娘带着国公府下人进了库房,自己却被箍在原地,赖婆子急的浑身冒汗,偏旁边婆子还凑近了她,沉着嗓子道:“你还是识趣点好,不然咱们这可是有攒了些日子的帕子、袜子甚的。” 赖婆子老脸顿时一阵扭曲,同为下人,她太知道这婆子威胁她的话是什么意思了。事情到现在也不是她叫唤几声就能阻止的事了,只盼着二姑娘见识少,看不出嫁妆问题。 而且,嫁妆单子也不在二姑娘手中,她想查也没用吧?她有些不确定地想,国公府这边倒是还有份嫁妆单子,二姑娘应该不会跟老夫人要吧? 看着库房里散乱摆放的各式箱笼,宋欣玥这会儿也想到嫁妆单子了,她不知道自己陪嫁箱子里有没有嫁妆单,有也不知放在何处,这些应当是陪嫁丫鬟清荷、清兰放置。 “玉嬷嬷,麻烦你让人去房中找下嫁妆单子,或者问下清兰、清荷,”想到两人可能要不配合,为节省时间,又道,“或者,老夫人那有没有嫁妆单子?去抄录一份来。” 按她的理解,既然是入得国公府的嫁妆,国公府也应当有一份清单。 不出她所料,玉嬷嬷果然道,“老夫人处有的,老奴这就让人去。” 就清兰和清 荷污蔑夫人的样,玉嬷嬷也不指望这两人能老实交代,说不得还倒打一耙说国公府觊觎夫人嫁妆之类的话,这闲气不生也罢,她直接派人往老夫人处要单子更快。 底下人匆匆出去,玉嬷嬷在这箱笼散乱摆放的库房随便走了走,看了看,很快就发现了蹊跷处。 “夫人,您来看这瓷瓶,”从摆放陪嫁瓷器的箱笼里小心取出一个长颈粉瓷美人瓠来回看了会儿,玉嬷嬷的脸色一变,“夫人,您看,这美人瓠……” 好好地瓷瓶居然掉颜色了! 看着嬷嬷手指上那一抹粉,宋欣玥也呆了,这什么情况? 瓷瓶染色? 就着玉嬷嬷的手,宋欣玥让她转动瓷瓶几圈,很快看出问题,“假的。” 她曾接过一单卧底查文物走私的活,对瓷器这类虽说不算多了解,也是知道一二的,眼前这瓷瓶明显是碎瓶黏合后重新上的漆,许是有的地方裂痕太重,漆上的厚,或者固色不好,居然掉色了。 造假都造的这么不严谨,还充作嫁妆,她那便宜娘家的人是觉着能糊弄糊弄她就行了吧。 玉嬷嬷在国公府伺候这么多年,眼力界更厉害,不然也不会一眼从箱笼里看出这美人瓠不对来,手上这瓶是作假的,那箱笼里其他瓷器呢? 不大会儿,这一箱笼里放置的嫁妆瓷,四个花瓶、两套茶具并对碗被捡了出来,仔细一检查,好家伙!没有一样是正儿八经好物件,不是残次,就是跟那美人瓠一样是碎裂黏合二成,尤其是四个花瓶,有两个如此。区别只在于一个是她最初拿起来的,就是普通美人瓠白瓷瓶染了颜料,一个是瓶子碎裂后黏合好,也不是值钱的物件,三两银子顶天。 玉嬷嬷作为正院管事,当初嫁妆单子送到国公府时,她也是跟着老夫人一起看过的,大致还记得里面比较重要的嫁妆瓷里,有一个写着渐变粉蓝花鸟瓷瓶,这眼前能对的上号的瓷瓶,明显有残,瓷瓶里面坑坑洼洼不说,底部还有个补过的小孔。 一套莲花对碗,她记得明明是写着越窑瓷,箱笼里取出的却是普通青瓷对碗,印了越窑二字。 这么明显的糊弄人,玉嬷嬷的脸都黑了。 东诚伯府欺人太甚!欺夫人,也欺国公府! “再看看其他的吧,”宋欣玥反倒十分平静,果不出她所料,这嫁妆有猫腻,还不是一般的小猫腻。 玉嬷嬷想到昨晚下仆禀告的事,“夫人,昨晚有个下人说抬布匹那箱笼时,觉着分量不大对,要不咱们先查查那边。” 放布料的箱子分量不对,莫非比原先定好的数量少了? “轻了?”宋欣玥边走边按惯性思维方式问。 谁知,玉嬷嬷嘴角一抽,却道:“重了。” 玉嬷嬷也算是见识过不少后宅阴私,结合那一箱子造假嫁妆瓷,她怀疑布料可能是受潮或者过水的次料、废布那种,可箱子分量重了,也叫她觉着怪异。 陪嫁布料的箱笼有三个,玉嬷嬷不知道具体哪个出问题,便随意挑了离得最近一个箱子,才打开,面色就一变。 一股子香粉味夹杂着异味扑鼻而来。 16. 第 16 章 “什么味?” 宋欣玥还不知这身体的鼻子多灵敏,刚探过去头就被呛的直咳嗽,忙捂着鼻子后退,闷声道,“怎么又香又臭的,不是臭,这是发霉了吧,”真够难闻的。 说着,受不住地又往后退几步。 玉嬷嬷和代琴没她这么灵的嗅觉,箱子打开味道散出来后就闻不太到了,两人将最上面一匹绸缎拿开,看到露出来的布,果然这布料不对。 明显布料上有被处理过的霉斑残留,长霉的绸缎很不好处理,尤其霉斑严重的地方,大块面积的,还是能看的出来。 “除了上面一匹完好,底下的都是发霉或者泡过水的,”指挥着丫鬟将箱子里的绸缎都搬了出来查看后,玉嬷嬷面色难看地道,“这一箱绸缎价值……” 不看嫁妆单子都知道,比原先价值低了许多许多,或者说在他们这种大户人家眼中根本就是不值钱的东西,只能是赏给下人的报废布匹。 “再看其他的,”宋欣玥吩咐人打开就近的一扇窗子散味,让下人继续开箱。 嫁妆出了这么些问题,过来的仆妇丫鬟们动作都更利落起来,很快就清出来其他两箱,让她们都失语的是,跟第一箱一样,只最上面一匹完整布料生绢,其余两箱底下的倒是没有发霉泡水的料子,可布料竟都不是绸缎,都是些粗白叠布。 粗白叠布的价格不过比麻布略高,国公府粗使仆妇穿,三等丫鬟都不穿的料子,东诚伯府怎么敢作为嫁妆给夫人置办的? 难怪下人抬箱子时觉着重,生绢换粗白叠布定然重。 “去,禀告给老夫人去!” 真当国公府权势不再,就能这般毫无顾忌欺骗?东诚伯府太过分,欺负夫人,也是欺他们国公府。 玉嬷嬷气懵了头,连请示宋欣玥都忘了,铁青着脸吩咐丫鬟。 正在翻动那些粗白叠布的宋欣玥并不在意玉嬷嬷动作,没什么好遮掩的,这嫁妆糟心成这样,也出于她意料了。 原以为丁氏是抠门,既然算计着自己这不受她待见的嫁了,嫁妆上要薄减一些,可这也太糊弄人了,也别等嫁妆单子了,她淡声道:“将其他箱子都打开检查一遍吧,等会儿嫁妆单子送过来直接对哪些不对。” 话如此说,她却有种预感,只怕不对的多了,对的没几样。 她越发不懂便宜娘家那边到底怎么想的了,把自己这个不受待见的替嫁过来便两府是结亲,却这么在嫁妆上做手脚,还打了国公府的脸,莫非想舍弃了自己跟国公府彻底交恶? 她只知道国公府没了以前的权势,江濂又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丁氏那个便宜母亲势利眼便看不上这亲事,东诚伯府许是舍不得疼爱的宋欣蓉嫁过来,才替换设计了自己,昨晚她还猜测过丁氏是不是给宋欣蓉找好了比国公府更好的亲事,现在又觉着没这么简单。 可叹原宋欣玥受困后宅,日子清苦,伺候她的竹叶和方婆子出行也很受限,每次外出皆为她们生计,外面事除了听说,所知真的很少,看来她有必要尽快多了解时下境况,尤其国公府的情况,总觉着丁氏这些做派不对劲。 看着被摆放检查的嫁妆,宋欣玥忽地又想起今早看到的那顶露了底色的花树钗冠,忽然怀疑起婚房中那些陪嫁物事可能也有问题,便让玉嬷嬷带人在这边查着,她带着代琴匆匆往婚房去。 江濂上完药油,听丫鬟禀告说,夫人在跨院砸了锁嫁妆的库房门锁,立时来了兴致,这新妇进门第二天就砸了自己嫁妆库房的锁,有趣。 元安如今不能跟以前一样随伺江濂身边,药油送过来后,只能等在正房廊檐下听吩咐,他耳朵灵,本已隐约听到哐当声,也纳闷什么动静,没多会儿就见有婆子跑来说夫人在西跨院砸了嫁妆库房的锁。 待大丫鬟含棋脚步匆匆进去禀告小公爷,不多时自家小公爷就一脸兴味地出来,一副看热闹模样,元安额头忍不住抽了下,爷这样子若是叫老夫人瞧见,又少不得挨上一顿排揎。 可自家爷就这性子,当贴身随从的只能委婉提点,“爷,老夫人让您多帮着夫人些,夫人才嫁过来,诸事不熟,”您这看热闹神色能不能收收? 爷知不知,夫妻一体,夫人的热闹不叫热闹,看不好就成他自己的! 江濂正要说“不熟还能叫人砸锁,胆儿真大”,就见通往西跨院的游廊尽头,宋欣玥带了几个下人快步走来,面色居然还挺平静,不由腹诽,这人情绪也太稳定了,好像泰山崩于顶都不变色。 宋欣玥看到站在廊檐处的便宜夫君,走到近前朝他微微点了点头,当是打个招呼,便脚下不停地带着下人们走上抱厦。 江濂看她两眼,直接叫住跟在最后头的一个媳妇子,“过来,西跨院那边怎么回事?”这仆妇平时是跟在玉嬷嬷后头做事,这会儿跟宋欣玥回来,肯定有什么事。 金桂忙回道:“回小公爷,是夫人的嫁妆出了岔子,里面……” 她这一五一十把过来前发生的跟小公爷快速说了一遍,见小公爷听呆了似的,夫人那边还有活,就主动问,“小公爷您还有别的吩咐么,婢子还要去夫人处伺候。” 江濂没想到东诚伯府忽然敢弄些假货乱七八糟的物件做嫁妆,一股子怒气从心头蔓延开。 东诚伯府替嫁,本来他还不太在意新妇是宋大姑娘还是二姑娘,因他本就对原先未婚妻也没什么印象,娶谁都无所谓,就算东诚伯府觉着他是个纨绔,国公府权势不在,就算东诚伯府看不上这亲事了,都是东诚伯府出来的姑娘,两家都是脱不开的姻亲。 可他们居然在还嫁妆上动手脚糊弄人,可就太过分了! 小爷他虽然是个纨绔,可不是有钱地主人的傻儿子,不是散财冤大头,反而因为阿娘持家有道,他对钱财也看重,从来不干拿钱财便宜别人的败家子。 当初,国公府送了不菲的聘礼到东诚伯府,如今东诚伯府把些破烂货充嫁妆,还弄把锁将库房锁上,防着谁?打的什么主意? 难怪宋欣玥砸锁,砸的好! 这锁要是不早点砸了进去查看,就这破烂货继续放在国公府,谁知会不会被泼盆脏水来,说国公府偷换了嫁妆之类的,这龌龊事他小公爷在戏段子、话本子里可听过。 况且,东诚伯府就弄这破烂陪嫁,不光给 宋欣玥没脸,他小公爷一样跟着没脸,毕竟他们现在名头上是夫妻。 正在气愤东诚伯府如此行事的元安不知,自家小公爷短短时间就领会到了夫妻一体,想到夫人方才急匆匆进了新房,忙道:“爷,您快进去安慰下夫人吧,遇到这种事,着实是伤人,莫气到身子。” 他做下人的都如此气愤,更不必说夫人这个当闺女的被娘家如此对待,小公爷作为夫君这时候就得过去安慰人才对。 江濂点点头,不过想到的却不是元安说的安慰人,他是想到新房中还有一部分陪嫁,宋欣玥刚才那么着急进去,该不会也有问题吧? “走,进去看看。” 他这边落后一些时间进去,宋欣玥已经查看完了新房中的陪嫁箱柜。 半丈多横长的箱柜,几乎能容纳一个成年人的空间,里面除了最顶上有昨天她戴过的那顶花树钗冠随意歪斜地放里面,便只稀稀拉拉放了几件半新不旧的红色里衣外衣裳,不知几尺还算有些光泽的布头,其余便是一个粗糙封面的小册子和几捧碎银,寒酸可怜的叫人难以直视。 反正代琴几个下人看到箱柜里情形,瞪大眼后都很快移开了目光,这里面装的怕是连他们府上仆妇箱柜中家私都不如。 “夫人,妆奁,”代琴轻声提醒,早上她就发现,那妆奁虽然只打开了两格,里面也只一两样饰物,其他格子里怕是要差不多少,或许……看一眼寒酸的箱柜,代琴都怀疑其他格子里有没有首饰。 新娘妆奁可小不可空,但东诚伯府对夫人嫁妆如此下手,难保他们还在意这礼节,虽然夫人的妆奁也不大,没多少个大格子。 “不急,”妆奁里陪嫁都是贵重饰物,是新娘子重要陪嫁之一,宋欣玥也关心,只她更关心一直惦记着的花树钗冠更有问题。 她伸手将那花树钗冠从箱柜里拿出来,找了找几个角处,很快发现有一角露出跟其他位置不同的颜色,正是她早上看到的不对劲处。 找了个柔软的东西垫着,她将花树钗冠放倒,将那角处朝上,用手指扣了扣。 代琴看到,差点惊呼出声,又忙掩住口。 这花树钗冠似乎是鎏金,夫人扣开露出的底色似乎是铜的? 她悄悄看向夫人,见她竟不意外似的,还用手指敲了敲,又掂了下花树钗冠,吩咐道:“找个剪子、刀子之类的过来,我刮下其他地方看看。” 宋欣玥分不出来同体积铜和金子重量能差多少,那就刮刮其他地方看好了,原先破开的一角应当是不小心磕到的,她才能用手指再扣大,其他部分就得借助工具了。 新房中本就有用于辟邪的银剪子,仆妇找过来后,宋欣玥也不假旁人手,接过来自己刮,随意找了几处,很快都跟最开始那角一样,刮出露出铜色的底色来。 “夫人,其实近了仔细看,花树钗冠的颜色跟纯金也有细微不同,”代琴常接触金银,在宋欣玥举高对着光亮处时,就看出了区别,只不过她想不到东诚伯府居然弄了铜鎏金,连银鎏金都不是,实在是太过分了。 “那这些翠羽、珠子之类的,成色如何?价值几何?” 17. 第 17 章 一顶铜鎏金的花树钗冠的主体就是造假,让宋欣玥对其他几颗以为是宝石的装饰也产生了怀疑,是不是也是假的,虽然她看着样子还挺好,但她对珠宝这些懂的实在不多。 “能看出来值多少吗?” 旁边两个仆妇见夫人陪嫁的花树钗冠竟不是纯金,还是铜鎏金,惊讶过后都自觉地微微低下头,在场下人属代琴地位高懂得多,她便上前接过花树钗冠细细打量起来。 宋欣玥留心到她们反应,这些将来要伺候自己的人,见状,悄悄松了口气。 从醒来至今来看,武国公府的规矩很好,身边伺候的下人也都不错,如此,那自己将来很长一段时间的生存环境就不会太差。 “这几颗红宝的成色还算可以,不过应该是从别处拆解下来过的旧物,”代琴心细,看的也十分仔细,扒开宝石跟花树钗冠主体连接处仔细查看,就发现有些这红宝已经使用过的细小痕迹,“珠串用的小珍珠,有些不够圆润,成色将就算一般。婢子觉着,这些佩饰加一起可能不过百两。” 里面也就几颗红宝值钱,可又是拆解过再用的旧物,还有细小磨损,价值又降低。 宋欣玥原以为主体花树钗冠都是鎏金,那佩饰可能也都是些不值钱的货,没想到还能差不多百两,叫她有些意外,“那这佩饰可能比花树钗冠主体都值钱了,是吧?” 夫人真实诚,真会说大实话,可不就是这么回事。 代琴嘴角抽了抽,点了点头。 只是反过来想想,要不是这花树钗冠的佩饰弄得还算将就,谁能想到花树钗冠主体会是糊弄人不值钱的铜鎏金,毕竟大家看花树钗冠时注意力多是外面佩饰。 再有,这做花树钗冠的工匠也很会做,拿了些不太值钱却华丽的艳丽羽毛遮挡,只寥寥少些红宝也没叫人觉着花树钗冠不够华丽,这手艺也算是另类的可以。 只是夫人接下来两句,叫代琴都不敢看她了,实在是这话实在的叫人难受心酸,“也不完全算是破烂一件,好歹长这么大,我也没见过百两的银子。” 这话不仅说原宋欣玥,也指她本人,不算那笔意外的遗产,现代时她挣钱后也只舍得买些银饰,令人唏嘘。 感叹完一句,她想的是这花树钗冠背后隐藏的东西。 花树钗冠跟其他首饰不同,跟新娘嫁衣一样是早为新嫁娘备下。 嫁衣,她查看过,样式材质都还很不错,显然真是为宋欣蓉所准备,只是换了她以后临时收了腰身改瘦些,或许可以说明替嫁是临时起意。但花树钗冠也有问题,或许就不是临时起意那么简单。 她皱了皱眉头,越发奇怪,便宜娘家到底怎么想的,是要彻底舍弃宋欣玥这个女儿? 这么一想,心口竟微微抽疼起来。 她惊地摸了摸心口位置,这情绪不该是自己生出来的的,莫非原宋欣玥还在,在为被亲人舍弃而难受吗? 很快,她眼神坚定起来,不管在不在,如今这身体是她了,东诚伯府对不起原宋欣玥的,她都会为她讨回来,不会再委屈自己,委屈这身体。 “小公爷。” 门口下人们问安的声音响起,不知是不是她最后想法念头太强烈,抽疼的感觉忽然消散无踪,仿佛先前是错觉一般,但她知不是。 不等她再想,察觉江濂好奇打量的目光朝她这边扫了过来。 面对这便宜夫君,宋欣玥现在也没空搭理,依旧跟原先一样朝他点了点头当打招呼,便走向之前被代琴提醒过的妆奁。 时下大户人家有底蕴家产为女子陪嫁的是整套镜台,再额外备甚至不止一套的妆奁,妆奁多是摆放在桌面上的盒子,当时东诚伯府送嫁妆来时,国公府仆妇见是桌子加妆奁,还惊讶过于简单。 宋欣玥不知这些,只看那妆奁外形,木刻花饰,作为在原木资源渐贫乏生活时代的人,她还觉着这古朴造型的妆奁挺漂亮,材质是纯实木,瞧着挺不错。 就是拉开匣子后,里面少的可怜的三两珠钗、绢花,一下就显得这妆奁空荡荡、寒酸了。 “都是些不值钱的玩意儿,”江濂已经在箱柜那溜达了一圈,转过来看到她拉开的两个格子,哼了声,不客气地指出事实。 不用他说,宋欣玥再不济,也看得出这几样价值不高,银钗,光泽度不如何的小珍珠发簪,也就是造型还挺别致,放在以前她可能会觉着还不错,可如今情形不同,这样的发饰放在陪嫁妆奁里,莫说撑场面,纯属是上不得台面丢人。 “嘁~这么次的东西也好意思当陪嫁?” 江濂没有说宋欣玥的意思,是骂东诚伯府准备嫁妆的不是东西,察觉宋欣玥淡淡看过来的目光,忽然觉着这话跟说她不好似的,到底闭了嘴。 宋欣玥其实很赞同他的话的,只是江濂看不出来,还以为她不乐意自己这么说话,觉着她是不是傻,都被东诚伯府这么对待了,还不乐意别人说伯府。 宋欣玥一样不知江濂心里吐槽个什么,她看了看屋子里陪嫁的纯实木家具,忽然有了些安慰,但很快又想到木头也分好坏,“这些家具呢?材质如何?” 见她这么毫不掩饰自己懂得不多见识少,江濂都有些佩服了,在屋子里溜达了一圈,仔细看了看,直接跟她说,“不如何,都是些不值钱的。” 反正小爷他是没看到一件好木头家具,“也就你旁边的妆奁盒子尚可,外面用了几块黄花梨撑门面,其他的床柜之类都是些柴木,也就是外面上了漆显得还算可以。” 也不知道东诚伯府从哪弄来这么些家具,不知是什么榆树松树的木头,外面细细上了红漆糊弄人的样子货。 “柴木?” 听到这词,宋欣玥虽不懂,但柴之一词,也让她有些概念。 “榆树杨树那些?” 江濂敲了敲身边的脸盆架,撇了下嘴,“差不多,食肆、柜台的那种不值钱的。”这一屋子家具加起来都没他原来屋子里一个黄花梨凳值钱。 小公爷没去过普通老百姓家,只是在街头饭馆见过这些粗糙木头家具,代琴却是知道,跟在宋欣玥身后低声道:“就是普通百姓家用的家具木头。” 婚礼前,东诚伯府的人送来家具时,她们几个丫鬟还悄悄议论过,觉着陪嫁家具有些寒酸了,还被嬷嬷们训了。说别家府邸不一定都跟他们国公府一样富裕,好的木头都得有底蕴或者关系才积攒下来,如今的东诚伯与一般伯爵不同,不许妄议。 却没想到,东诚伯府在其他陪嫁上弄虚作 假,那这些家具,就让代琴不得不怀疑东诚伯府是真的打不起、买不到好家具吗? 宋欣玥不知身边代琴心中复杂,她走到昨晚睡过的婚床边,瞧着这架子床挺扎实,雕花刻叶,做工细致,堪比后世好实木家具,没想到居然只是普通百姓家用,想到此时环境也不是后世可比,便不觉奇怪了。 就是对她这从后世资源紧缺环境恶劣而来的人说,这样的架子床就很好了,还是做了月洞式的造型,雕花板的床围子,她微微弯腰在床头靠的板子上拍了拍,“看着外形还挺好,木头不贵,结实也算是……” 一句话未尽,手下明显几道咔嚓声响起,惊的她忙缩回手。 什么情况?这床板子怎么好像裂了? “什么声儿?”江濂听着,好奇地快走几步过来。 宋欣玥赶紧退开些位置,指了下自己方才拍的地方,“这里咔嚓了几声,好像是裂了。”只是这床板都上了漆,这么看没什么变化,但宋欣玥没听错那咔嚓声就是从自己拍的地方传来。 江濂在好几步之外都听到了,代琴离得近,也觉着是夫人拍的位置传来响声,“婢子听着也是。” “看不太出来,”拢了拢袖子,江濂坐在床沿,探头看了看宋欣玥指的位置,可能是光线挡着暗了,看不出,便伸出手指摁了几摁。 嗯?! 江濂猛地瞪大眼,眼看着床板在自己手指下摁碎了! 吓得差点跳起来,但也差不多了,他的身子一下歪向宋欣玥。 只是在他歪过来的瞬间,宋欣玥下意识避开了,胳膊却撞了下架子床柱。顿时,喀拉几声…… 半边床自顶盖倾斜,掉落。 卧房内的仆妇都惊呆了。 “夫人。” “小公爷。” 伴随着稀里哗啦声,所有仆妇都冲了过来。扶床,拉人看有无伤到,好大会儿才安稳下来。 “还好,还好,”代琴吓坏了。 床倒下来的瞬间,她就想拉着夫人后退,可惜原本在自己手边的夫人闪了一下,拉空了,等她下意识后退,再上前拉夫人时,又被倒下来的床架挡住。 还好夫人机敏,自己躲开了,还拉着小公爷闪开,两人都未受伤,不然她都不敢想两人哪个被伤到的后果,“都是婢子们失职,差点伤到小公爷跟夫人。” “不关你们的事,”看着除了扶着床的两个身形粗壮婆子,呼啦啦跪成一片的仆妇,满地狼藉中,宋欣玥被扶着坐在稍远些的椅子上,很不适应地让她们都起来。 旁边椅子上的江濂看着倒塌了几近半边的架子床,捏了捏额角,挥手也让她们都起来, 面色难看。 这什么床,也忒不结实了,吓小爷好大一跳。 代琴等人起身后,自是要收拾着一地破碎,几个手脚麻利的仆妇才要动手,江濂站起来,阻止,“等下,先看看这怎么回事,怎么就烂了?” 宋欣玥也有此意,才要迈步,代琴担心地叫住她,“夫人,那边都是木屑,小心伤到您。” 轻轻推开她的手,宋欣玥温声,“没事,我小心些,过去看看。” 代琴只能让仆妇将地上碎木头往一边清出空,扶着她走过去。 18. 第 18 章 宋欣玥微不自在地动了动手腕,她可不是真柔弱,还是忍住了。 那会儿虽乱,她却清楚感觉到是自己胳膊肘撞到床柱上,床上方的顶才开始往下塌。她怀疑那床是不是被自己撞塌了? 等靠近后仔细看了看,发现是床柱位置木头碎的厉害,看不出是不是自己撞到才断开。 倒是床板那边,应当是不承重的缘故,上方床顶又是倾斜倒塌,虽然也碎成好多块,但还能拼个差不多形状,一个仆妇指着中间碎裂最多的位置,道:“夫人您看看,是不是从这碎开的?” 宋欣玥凑过去仔细看了看,感觉像是,只是她看清位置后,表情有些古怪。 这位置没看错的话,应当也是自己用手拍的地方,那这是自己拍碎的? 不会吧? 她如今的身体,昨日才被算计喂了不少迷药,不知是不是自己魂体有抗药性撑了过来,但到现在身体上还是有虚弱感。就算是现代康健的自己,也不是轻拍几下,就能拍裂这么一块床板,就算是带裂纹的木板子也不能吧。 她忽然想到,江濂后来过来按了自己拍的位置,床板才裂开的,那是他的缘故? “小公爷,夫人,您二位来看,”旁边忽有仆妇发现了什么,惊奇喊道,“这里好像是被虫蛀过,有不少虫子眼。” 随着这仆妇声音,有人仔细看了看自己手边木板上,也道,“这里也有两个虫子眼似的小窟窿,”虽然那小窟窿跟针鼻大小差不多,但虫子也小哇,更像是被虫蛀过了。 “我看看,”江濂凑上去仔细看了又看,“还真像是虫蛀,不过这木头也挺结实,”他用手掰了块有眼的木头碎,还很硬实,那这板子怎么碎开的? 这一用力,胳膊肘处又隐隐有些发疼,让他忽地想起昨晚上,自己好像就撞到床板上过,还不止一次,后背现在动作大了还有拉扯的钝疼感。 他震惊地低头,难道这床板是早被自己撞坏了?! “这么多虫窟窿,是木头朽了吧。” “也不太像吧。” 听着仆妇丫鬟们议论,都说是板材早被虫蛀朽了,宋欣玥却觉着不是。床板的位置就算碎裂掉,也不至于让半张床从上面倒塌,主要那立柱位置被自己撞到过,她反而倾向自己撞断。 可她也没使什么力气,还是那立柱处都是朽了的木头缘故。毕竟有前面弄虚作假的嫁妆,婚床的木头都朽了也不让人意外。 她正打算捡起块像是立柱的木头再看看,就听江濂就很肯定地说道:“肯定是木头被虫蛀的朽了,不然怎么可能轻易就碎了,就是朽了!” 他才不能叫人知道自己昨晚又磕又碰到床板子上撞的,还是被宋欣玥不小心吓到撞上,太丢份了,坚定认为就是木头朽了。又走开些催促下人,“好了,赶紧把这床还有被褥什么的收拾了,去换张结实的床……” “不可啊。” 他还没说完,就被一位仆妇打断,“都说一日新娘,九日不换床,三日回门看娘,别说九天了,一年内最好不要换床才更吉利。” 所谓吉利,也是怕换床对新婚夫妇情感不睦,九乃数之极。 不能换床,没说不可换个房间,总也不能保证成亲后不外出,也是个变相的转圜。 “对,是有这个说法,不说我都差点忘了。” “可是的,小公爷不能换床。” 江濂本就有些不拘小节,指着那倒塌了一半的床,瞪着眼,道:“不换床,你让小爷睡这?还是想修修补补了接着用?这……就吉利了?” 差点秃噜出个烂床,好在他也不是真百无所忌,及时改了字眼。 最开始阻止的仆妇是正院一个小管事,闺名孙枝,主人或同辈的叫她一声程山家的,也就是前院管马厩的管事程山媳妇,忙道:“小公爷误会了,婢子觉着这屋子里也乱了,不如您跟夫人先换个卧房,正好西梢间书房那边有现成的床铺。” 其实那书房就是江濂前院东西搬过来安置的房间,说是书房,书本没几排,放了床榻等物,不如说是个休息的房间。 国公府占地大,正院更是最大的院落,房间也多,就眼前也只江濂、宋欣玥两个主人,还有不少空房间,兼宋欣玥这国公夫人陪嫁和下人都少,本预备了做小库房的西厢房和倒座房都空了出来。 江濂这才点头,“那还行,”扫了眼这屋子里陪嫁的东西,心道,正好其他房间布置家具之类都是国公府自家的,正好不用对着这些乱七八糟的物件了。 就是有些可惜,他本来打算以后住在西梢间那边,让宋欣玥住东边卧房这,这样跟以前也差不多,多好。可惜又来这么一出事,只能先将就着再同住一屋几天,之后再找个房间搬过去。 好在那边屋子也大,不搬房间睡榻上也行。 他倒是没有让宋欣玥睡榻的想法,小爷他不是虐待自己妻子的刻薄男人。 他不愿两人同睡一床,不仅是昨晚上跟宋欣玥一张床事故连连,叫他心里发毛,总怕再出昨晚的事,是以,睡一张还是分开就都没区别了,他又不打算做什么夫妻事。 其实,这也是孙枝的小算计了,省的小公爷找借口自己跑西梢间那边住下,想来玉嬷嬷在此也会赞同自己提议,这些陪嫁物件不值钱也就罢了,孙枝就担心这些家具之类会不会有什么不妥,还是细细排查了再说才好。 倒是有个二等丫鬟叫如翠的不解地问:“婢子记得,好像新婚不能空房啊?” 如翠父早逝,母又改嫁,是十岁上被兄嫂买到人牙子处,辗转进了国公府,兄嫂待她自不会好,也清晰地记得他们两人的事,记得兄嫂成亲时被族中婶娘叮嘱过的成亲禁忌,有一个便是新婚一年不空房要守屋。 宋欣玥也有朋友成亲过,记起后世也有这说法,就看向那位叫程山家的,见其微微一笑,道:“是有守屋的说法,只这屋指的家宅,也就是家宅不空,咱们国公府有的是人,怎么可能空屋,这卧房便是收拾出来,也得每日进来打扫。而且这空屋的时间也分地方不同,有的地方一年,有的一月。” 程山家的简单解释后,江濂本就不在意,不过他是男子又是做夫君的,便征询地看向宋欣玥问了句,“你觉着呢?” “行,挪去西次间,”这也挺合宋欣玥的意,她现在看这一屋子陪嫁家具物什也不顺气了,早没了昨晚初见这古香古色婚房的惊艳,倒是门口的屏风,她觉着挺精美,便称赞了一句,“这屏风看着还不错。” 就是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不错。 代琴就笑着道:“夫人,这是咱们府上的,您若是喜欢,等叫人抬到西梢间也行,把那边的换下。” “那就不必了,”宋欣玥到现在还没看到嫁妆单子,自是不知自己陪嫁里没有屏风一物,说了句,“是我误会了。”以为是自己陪嫁呢,难怪看着这么精致,原来是人家国公府自家的。 代琴笑了笑,没说什么,感觉自家夫人坦诚的很 ,这样的性子跟小公爷正适合。她不知道,夫人这份坦诚,让她不久后就为自家小公爷狠狠掬了一把难言的泪。 代琴这会儿只觉着东诚伯府太过分,连婚床都这么糊弄,害的方才两位主人差点伤到,只要想到两位主人歇息在这样的架子床上,不知何时那床就倒塌可能伤到人,就很气愤。 与她一般想法的还有孙枝等人,都默默念叨东诚伯夫人真不地道。与此同时,与武国公府隔了数个坊间的一户宅院里的中年妇人猛地打了个好大的喷嚏。 “母亲,您没事吧?”旁边有含着担忧的嘶哑嗓音在略有些空旷的室内响起,声音中带着无法掩饰的鼻音。 若是宋欣玥此时在场,就会发现自己与这说话的人五官间有七八分相似,若是宋欣玥再胖些或许相似度会更多些,正是她还未真正见过面的嫡亲胞姐宋欣蓉。 被她口中问的人,也便是方才猛打喷嚏的,自然是东诚伯夫人丁氏了,只见她抽出一方素锦帕子,那帕子肃静的很,只在一角尖尖处绣了一簇小小的兰花草。 翘着些许的兰花指轻按了下鼻子,丁氏只瞧着就很慈爱地轻拍了下她的手,从椅子上站起来,“无事。你好好想想我方才那些话,再睡一觉,等醒来就好了。” “是,”宋欣蓉见她要走,忙从床上坐起来,孺慕地望着丁氏,“母亲慢走。” 都是她任性,才叫母亲为难,想出那样的法子,让欣玥替自己嫁到国公府……是她任性了,成亲前夕还离开家,还差点被人带走,虽然那人也是为了成全他们两人,只是到底是自己私下出府才造成这一切…… 床上少女心情复杂地蜷缩着抱紧了自己,这一刻她对母亲的感激更甚,孺慕之情更重,满眼都是愧疚和感激。 等她低垂了头,没看到快走到屏风的丁氏又回头看了她一眼,还对侍立在床侧的婢女使了眼色,才微微叹息着摇头绕过屏风走出屋子。 直到回了自己住的正院抱厦,丁氏才一把挥落桌上纸张。 飘落的宣纸似乎宣泄主人恼怒的心,只原先纸张旁边的笔墨等物若落地那才解气,但丁氏就是能堪堪绕过那几样成色不错的砚台笔架之类,只挥落些纸张。 再看纸张上还算是工整的字体,倒也合得上那普普通通的宣纸。 有一个手中拿着抹尘布子,模样略带些俏丽的丫鬟勾头看了这边一眼,忍不住撇了撇嘴,只是动作幅度极小细微。 这丫鬟是丁氏房中二等的弄雨,见纸张落地,轻车熟路地过来了另一个二等丫鬟叫听风的,将这些纸张摆放整齐到桌面。 比起弄雨方才那快速的动作,听风就觉着自家夫人真好,连发火都舍不得让她们做下人的受累,这若是别家主人发怒不得砸个茶碗碎一地,不好收拾,看自家伯夫人多温柔,只是扔几张纸,弯个腰的功夫捡捡收起来就整齐了,多省力。 这么想着,听风做完这些退出抱厦看见弄雨,还跟她如此感叹了一番,道了句“夫人今天怎么心情不大好啊?” 弄雨随便应付了两句,等稍后走开到无人的地儿时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这听风就是个蠢的,可又特别忠于丁氏,还问夫人为何心情不好,人家国公府的管事那会儿过来根本就没给夫人留面子,夫人这会儿心情能好才怪,尤其是还有大姑娘那边,也不能叫夫人省心吧,好像昨晚还偷跑出府了。 啧啧,想到自己偷听到的,没想到大姑娘胆子这么大,做出那样的事。 19. 第 19 章 弄雨心底好一阵腹诽,却不知丁氏内心比表面上的火气还重,只是强忍住罢了。 虽然事情也按照自己预期,将宋欣玥弄到国公府嫁了,可一想到方才国公府大管事那些话和态度,她就忍不住窝火。 本以为换了新娘,拜堂洞房,生米煮成熟饭,国公府就算今早知道弄错了人,恼火换成宋欣玥,她这边随便找个宋欣玥觊觎姐夫,故意算计了姐姐上了花轿之类的话搪塞过去,事情也就过去了,毕竟已经入了洞房。 至于妄冒新娘一事,除非国公府不想要宋欣玥这个媳妇,想官府强令离异。 国公府本就强撑着快散了,经不起折腾,能娶到媳妇还已经洞房了,再闹,对国公府损失更大。 如此,国公府不但会迁怒宋欣玥,毕竟不受宠的宋欣玥完全没法跟娇养的宋欣蓉比,但国公府只能接受。谁知道国公府居然还让她大张旗鼓地以不损害宋欣玥名声为先提,将换了新娘一事对外圆说好! 听听那江大管事说的,什么“他家夫人绝不会做那等下三滥的事,夫人沉静善淑,”真会给宋欣玥贴金,还有什么叫下三滥的事? 丁氏现在想起江大管事说这话时那鄙夷的脸,就觉着胸闷,她当时辩解过,“可能是她们姐妹是双胎,模样本就相仿,欣蓉又偶感风寒面色不好,身体乏力,欣蓉的奶嬷嬷也受了风寒,没看住,底下丫鬟粗心大意竟把人给弄错了,我也是今日早起才知道,还特意派了人往国公府求帮忙寻人的。” 那江福自然是不信这些狡辩之词,只坚持宋欣玥是被下了迷药,算计着绑上花轿。 她又解释,那是治风寒的药,只是想让新娘早点好转,药量大了点嗜睡些,都是误会,偏江福坚持是伯府算计了宋欣玥替嫁。 这国公府的人简直是离了谱的气人,不过是个不受宠,圈养在后宅什么都不是的可怜虫,到了国公府人口中还成了什么贵女闺秀了,难道国公府那边不应该气愤原本端庄淑雅的大姑娘换成个畏畏缩缩干瘪二姑娘,多少得埋怨宋欣玥坏了他们小公爷亲事吗? 丁氏哪里知道武国公老夫人就没对这亲事报过什么期待,换人就换人,娶进门了该护就得护住了。 丁氏摁了摁额头,原以为不过得国公府些怨言,将婚书上的名字换个字的事,武国公府居然不依不饶要为宋欣玥出头,还拿自己宝贝儿子要挟。 “小公爷是我们国公府长房唯一嫡出嫡长,贵府上令公子也一样吧,想来谁都不想委屈了自家独苗苗。” 听着像是亲亲和和的话,丁氏却从中听出威胁之意,若是她不能将换了新娘的事处理妥当,武国公府就要朝她家阿珂下手。 “我们武国公府如今的境况,夫人也是知道的,再经不起大折腾,折腾大了说不定就真什么都顾不上了,听说令公子书读的可好,当初我们小公爷读书也挺好的,可惜这少年人啊性子不定……” 想着当时江大管事,啊呸,那江福就差说出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这句话,后面的未竟之语,让丁氏想起来怒气又忍不住翻涌,却又没奈何。 江福的意思太明显了,就是拿着自家阿珂要挟她,若是自己不能将宋欣玥替嫁到国公府的事圆好了,他们就朝阿珂下手。 武国公府越是这么要挟,越发让丁氏坚定之前打算,幸好她早就为这场亲事做足准备,武国公府给宋欣玥这个名头的国公夫人做脸也好,这会儿做的越足,等以后她跟国公府脱离开就越顺。 丁氏嘴角勾起,“去,叫杨嬷嬷来,”不过是损失几个底下人,武国公府这么愿意名正言顺要宋欣玥这媳妇,她满足他们,且看明天那死丫头回门的。 很快,将近午时,东诚伯府忽然往外放出一个消息。 当年老武国公跟东诚候给两家孩子合八字时,东诚伯夫人身边的一个嬷嬷因记恨早年值守时犯了点错罚了些月钱,打量着大姑娘和二姑娘是双胎,前后差了不过一刻钟,故意将宋大姑娘和二姑娘的八字条子悄悄换了,二刻改三刻,才合出来个上吉。 两姐妹八字和闺名都近,东诚伯府没防备身边有这样的下人,以至于后来连和武国公府结亲的庚帖上面也叫那嬷嬷悄悄换成了宋欣玥的八字和名字,直到成亲前两日才发现庚帖不对。 也就是说当初真正跟武国公府世子定亲的该是二姑娘宋欣玥才对,即便对外一直说是大姑娘,可庚帖婚约为证为先,两人合出来的八字又是上吉之数,反倒是原先的宋大姑娘八字跟江濂的八字找人重新合了下发现竟不适合。 东诚伯府下人行为不端,反阴差阳错成就了本就合适的姻缘,加上当时定婚约的长辈系已故东诚候和老武国公定下的两家结亲,为父母之命,如此只好将正适合婚配的二姑娘宋欣玥嫁与了江濂。 至于东诚伯府那作恶反促了一桩上吉婚事的嬷嬷,东诚伯府放出话来,已将人放逐到庄子上做粗使婆子。 这消息一放出去,听到的人就忍不住惊奇连连,议论纷纷。 居然还有这等胆大包天的奴婢,连主人们的庚帖都偷偷换掉,可想到这是内眷夫人们贴身伺候又有脸面的嬷嬷,接触和掌握的物件,能做成这事也不是不可能。 信的人有,不信的更大有人在,尤其武国公府如今日薄西山,东诚伯府二姑娘又是在伯府不受宠的,有人就猜东诚伯府是看不上这门亲事,故意找了理由借口换了姑娘嫁过去。 有人觉着宋二姑娘素来没在外面走动过,虽东诚伯府以命格有些特别,年少时不宜在外走动,易被冲撞着受惊为掩饰,也有传言说二姑娘十分不受宠,在东诚伯府过的连最低等下人都不如。 许是因为后者那话太离谱,毕竟一家主人姑娘再不受重视也不能过的连下人都不如,反倒不让人相信。 不信的人有,信的人也不少,世人想法千千态。 尤其是武国公府那边也没传出什么不愿意,就这么接受了宋二姑娘成为国公夫人。有人就猜测是国公府地位渐下不保,江濂那小公爷又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就算从淑雅娇贵的宋大姑娘换成个不受宠的二姑娘,国公府那头也没挑剔的资格。 这些议论都算是后话,只说眼下丁氏叫人往外放消息时,宋欣玥正跟武国公老夫人说话。 得知儿媳嫁妆真的出了大问题,武国公老夫人亲自带着陪嫁单子来了主院。 至于江濂,他不太耐烦处理后宅这些事,看自家阿娘过来正院,就带了元安往外院去了。 族亲长辈都在府中做客,他得好生招待着,加上跟七族伯祖父对他失望放弃不同,三族伯祖父有心趁着在国公府的日子尽量教导他一些,叫他有空就去前院。 不过临走前他跟武国公老夫人说,“阿娘,您可要好生查查,东诚伯府干这事,是打咱们的脸,瞧瞧那一堆破烂……” 话没说完,被武国公老夫人瞪了回去,他索性不理会了,甩了下袖子走人。 这熊孩子,嫁妆再不好,也不能当着儿媳的面这般说,岂不是下了儿媳面子。她温声安慰宋欣玥,“阿玥别理他那嘴,有时候实在是不会说话。” 宋欣玥不在意,人家江濂说的也是事实。 待库房和婚房两下一一核对后,饶是武国公老夫人也没想到东诚伯府在嫁妆上做这样的 手脚,忍不住沉了脸,这是当谁是傻子? 再看面目沉静、消瘦的儿媳,神色又缓了缓。 这些陪嫁钱财与国公府不算什么,只是当初高额聘礼皆被东诚伯府扪下,还送来这样低劣的陪嫁物,造假不提,又遮掩着糊弄人,只气愤东诚伯府这是把国公府当傻子待了。 只这事更可怜的是儿媳,被东诚伯府如此算计对待,这孩子才是最受委屈的那个。 武国公老夫人心生怜惜,不免提点她几句,“阿玥,非是我挑拨,只伯府那边委实过分,嫁妆算是女子立足的一个重要支撑和底气。” 作为世家掌事人,武国公老夫人不愿意说这等话,却担心宋欣玥年少意识不到嫁妆的重要,当然国公府不会因为嫁妆少便看不起人,只家贫嫁妆少与故意陪送少不是一回事。更不必说东诚伯府非家贫,只要他们将聘礼放进去哪怕一两成,都不会让嫁妆显得如此寒酸,更不必提东诚伯府还故意在嫁妆上做鬼、动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手脚。 “倒不是说嫁妆少,就被婆家看不上,咱们国公府不是那种人家,我只是担心你自己心里难受。” “母亲放心,我懂。” 宋欣玥不是不知好歹的人,哪里看不出武国公老夫人对自己的怜惜之意,说起来她跟武国公老夫人不管是原身还是自己,今日认识才不过半日,便是儿媳,如此也算得上交浅言深了。 她也明白嫁妆对女子的重要性,是娘家对女子是否看重爱护的最大体现,不管是时下还是后世皆是。便是家贫如洗人家若爱女,也要咬牙为女儿扯一尺红绳,东诚伯府这已经不是是否爱女,是作践人。 武国公老夫人或许还不甚清楚原身在东诚伯府过的什么日子,宋欣玥却再清楚不过,也最清晰感受到了东诚伯府这便宜娘家的森森恶意。 仅凭着以前工作时的经验判断,只片刻,她便有了决定,“我手底下没什么陪嫁可用,唯二的忠仆如今陷在了伯府,请母亲帮我审一审那赖婆子和清兰、清荷几个吧,既然送来这样的嫁妆,想必我那些陪嫁也不会那么简单。” “好,”武国公老夫人本就有此意,便是宋欣玥想不到,她也打算提醒一二,如今见她不慌不乱,很快抓住重点,大为欣慰满意。 多年掌家理事经验,让武国公老夫人感觉这孩子悉心琢琢,许是璞玉。 “老夫人,夫人,”老夫人这边才点了几个人去审,就有个仆妇匆匆进来禀告,“清兰和清荷两人发生了些意外。” 原来,这两个丫鬟当堂污蔑宋欣玥觊觎江濂才故意算计着上了花轿,被武国公老夫人叫人带下去后,便以让她们熟悉国公府规矩为由,送上茶点果子,软禁在了荣禧堂下人房,想等宋欣玥这边上了族谱查过嫁妆后再给她处理。 如此做法,也是防着她们两个陪嫁在国公府胡说八道,败坏污蔑宋欣玥名声。 国公府在武国公老夫人理治下规矩虽好,却非铁桶一块,也就这两年还好了,往前老国公才去的几年,府中没被人弄成筛子也露了不少洞。 谁知道,两个丫鬟好好地关在房中还能出了意外。 下人回禀,“说是有老鼠进了屋子里,清兰看到吓的尖叫,清荷正喝茶,嘴唇磕在茶杯上肿了。因为茶杯也吓掉地上,让清兰踩到水滑倒,把眼睛磕肿了。可是婢子们进去查了一圈,都没看到老鼠。” 而且他们国公府就算是柴房、马厩这些地方,每天都打理的干干净净,定期灭虫驱鼠,这么多年还没在府里见过老鼠。 清兰和清荷指责她们让屋子里跑进去老鼠,她们还觉着这两人看花眼了呢。 20. 第 20 章 “婢子们找了好几遍,真没发现有老鼠或者老鼠洞,她们却冤枉说咱们故意地放老鼠吓唬她们。” 这仆妇声音里忍不住带了些怒意,谁闲的没事干抓老鼠那脏东西吓唬她们啊,虽然她们污蔑夫人是挺可恶,但谁也不愿用那脏东西脏了屋子。 让她和两个看守的说,分明是清兰和清荷做坏事心虚,一惊一乍自己吓唬自己。 武国公老夫人点点头,并未责怪看守婆子,“将人带过来。” “是。” 让人没想到的是,待清兰和清荷才被人带过来,不大会儿,前院管事就使人送来个消息。 说是隔壁左邻今天从庄子上拉来一车大米,才到府东门住下就发现有袋子漏米了,于是直接在门口搬袋子,省的漏到府中再清理,这才发现不知何时袋子之间钻进去一窝老鼠。 袋子一搬开,一窝老鼠当时就四散往外逃,有下人手快打死两只,但也跑了得有六七只模样。 武国公府左邻是大理寺卿林柏阳府上,两家老一辈住一起几十年,交情不错,江濂跟林柏阳二公子还是从小玩起来的交情。两家下人不当值时也有凑一起聊天的交情,这边一有动静,右边国公府看门的就听着了,还特意叫了两个人过去帮忙。 帮忙倒是没帮上,老鼠跑的实在快。 林府一个眼尖的下人说,老鼠还跑到国公府那边去了,这还了得,国公府过去帮忙的赶紧回自家府里禀告前院管事的检查吧。 禀事的回道:“大管事已叫人往府中靠西边各处角落撒了药,仔细查看有无土洞。”前院管事吩咐完这些话,就让他赶紧来寻老夫人禀告。 林府东门靠着国公府西角门这边,离内宅也近,也叫了各处婆子们去巡查。 国公府外墙肯定都维护的很好,家丁每日巡逻,但也不会边边角角的小洞洞没日都查看的到,半月才细细巡查一遍并撒药驱蛇鼠,后院则由婆子们负责。 此时来禀事的下人还不知道,后宅可能已经进了老鼠,只看他回完话后,老夫人跟夫人她们表情有些奇怪,正想着退下时,就有丫鬟进来禀告。 “老夫人,洗衣房那边来人,说府中跑进来只老鼠,已经处理掉了,”也就是打死了的意思。 赶巧那老鼠正好钻到洗衣池那边,被洗衣仆妇看到,一棒槌过去就灭了,当然那棒槌往后也没法给人洗衣服,连同打死的老鼠一并扔出府外了。 原本若是出现有老鼠这事,虽在府中少见,也是打死了事,之后往上报给管事的一声就是,不会报到主人跟前,但赶巧前院管事那边正吩咐下来巡查老鼠洞下药,这事就这么递到老夫人跟前了。 到目前为止,除了清兰和清荷见了那只老鼠,连守门的婆子们都没见着,老鼠便直接跑到洗衣房仆妇手底下丢了小鼠命。 不说屋子里伺候的丫鬟嬷嬷们把“同情”目光都给到了站在那的清荷、清兰两个陪嫁丫鬟,宋欣玥看这两人的目光也是一言难尽。 看看那一个嘴唇肿的似香肠,一个眼角乌黑发紫,这俩得是有多倒霉,才会叫那老鼠从府外窜进来,只窜到清兰和清荷眼前,还吓的她们自己伤到自己。 但该说不说,看着两人这惨兮兮模样,就……还挺痛快! 嘿! 幸灾乐祸的不止宋欣玥一个,武国公老夫人也是眼角带笑花。 她先是温和地对清兰、清荷两人道:“虽说是意外,但你二人是在国公府受的伤,我叫人给你们取些好点儿的活血化瘀的药上了,”还不待面色很扭曲的两人说什么,脸色又一沉,“但是,你们二人作为陪嫁,不仅没有忠于主人,还倒打一耙,也是该罚,尤其是阿玥的嫁妆,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二人若是能老实交代,许能免了以下犯上的罪。” 清兰、清荷的脸都要绿了。 她们本以为这老鼠真是国公府故意作弄她们,才扔到她们屋子里的,当然清兰被茶水滑倒,她觉着也是国公府吓唬她们的结果。哪知道居然真的只是意外,有凭有据的意外,总不能只为了吓唬她们两个陪嫁丫鬟,大理寺卿林府上也跟着一起演戏。 看来,真就只是她们俩比较倒霉,看到老鼠,一个吓的被茶杯磕破嘴,一个被洒落的茶水滑倒摔肿眼角。 可武国公老夫人说什么嫁妆,还说两人有罪这些就不能成了。便是她们俩污蔑二姑娘那些话,也都是得了自家夫人的吩咐,毕竟她们的身契都在夫人那边,不敢不听从。 “老夫人,这话婢子们可不敢应,婢子们虽然是陪嫁,可算不得是国公府的人。” 清荷肿了嘴张不开,清兰只是伤到眼角不妨碍说话,瞪着完好的一只眼不服地说,“来前我们夫人说过了,等明日二姑娘回门,婢子们都是要回伯府的。” 意思就是,武国公府管不着她们这些陪嫁,她们不是国公府下人。 陪嫁单子里,并未附送陪嫁下人的身契,这一点武国公老夫人不查看嫁妆单子也知道,这身契肯定不会交到婆家处,基本都是给新妇随身或压箱底里装着,但宋欣玥之前在压箱的柜子中也未找到这些陪嫁们的身契,这就很说明问题了。 当然还有一个可能就是有的女方长辈会在三日回门时将身契这些再交给女儿,或者故意拿着其中一部分陪嫁的身契在娘家长辈那边,或者留下陪嫁的家人在娘家那头,为的就是帮女儿拿捏陪嫁,抑或间接拿捏出嫁女儿。 但东诚伯府所作所为,清兰这些话便可知,东诚伯府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将这些陪嫁留在宋欣玥身边,或者是直接利用陪嫁来拿捏她这个出嫁女,东诚伯夫人行事叫人捉摸不透。 现下清兰和清荷两个和那赖婆子都咬住,她们不是国公下人,武国公府没处置她们的权利,武国公老夫人就不好着手。 至于宋欣玥这个正儿八经主人,赖婆子很是无赖地看着宋欣玥,道,“二姑娘,清兰、清荷她们这些人都是大姑娘院子里伺候大姑娘的,虽然是以陪嫁身份过来,但如今还是不能归你管,至于婆子更是夫人院中的,只是来送嫁,咱们可都不是二姑娘说了算,能处置的。” 至于嫁妆什么的,赖婆子只当没听到武国公老夫人的话。 她之前被木块蹦到的脸上肿起一块,像是长了个乌青瘤子,本就尖刻吊梢眼的脸更丑,一说话也显得更刻薄。 < p>清兰随后道,“就是,二姑娘可要想好了,咱们是伯府的下人,二姑娘可不要太拿大了,”就算二姑娘能成国公夫人又如何,东诚伯府娘家是二姑娘依靠,她们这些下人也不是二姑娘能管能处置的了的。 看赖婆子跟清兰、清荷如出一辙对自己的不敬中带着些许蔑视的态度,宋欣玥见怪不怪,比起以前在伯府时这态度还算是有点子下人模样。 可国公府下人们没见过这么跟主人们说话的,这是对主人以下犯上大不敬,觉着东诚伯府下人都太没规矩时,也为她们冒犯自家夫人而生气。 老夫人身边大丫鬟知兰对清兰这个跟自己同为“兰”字重名的陪嫁丫鬟早就看不顺眼,当下就呵斥道:“放肆!谁教你们这么跟主人说话的,不知尊卑体统吗?夫人就算没有你们的身契,也是你们主人,你们如此狂妄放肆,伯府就这么管教下人的?” 清兰自是不服。 “咱们的主人可不是二姑娘,咱们都是伺候大姑娘跟夫人的,谁知道二姑娘使了什么法子替我们大姑娘嫁过来,所以咱们算不得什么陪嫁,往后还是要回伯府的,咱们还没说,二姑娘怎么才嫁来就吆五喝六,莫不是你们国公府挑拨指使的,才成亲就惩罚娘家下人。” 清荷肿着嘴说不出话,就使劲点头附和,那眼神看宋欣玥时,亦带了蔑视。 知兰还没见过这样的下人,谁家下人对自家府中主人们不都是恭恭敬敬,谁家也不可能将身契都放在伺候的主人手中,比如那些小主人们。要是都跟这东诚伯府家下人一样,不是自个伺候的姑娘主人,就这么没规矩,岂不是乱了套? “实在是没规矩,既然是伯府下人,自是伯府主人们都当恭敬伺候着,”可说了几句,看清兰几个“我们就这样”的样子,气的说不下去了。 这些人根本就不把自家夫人放在眼中,连最起码的敬重都没有,这样的下人,这东诚伯府内里得乱成什么样? 还是说只捡着自家夫人欺负? 国公府其他人也都这么怀疑,很快宋欣玥就给了答案,“她们从来没把我这个不受宠的二姑娘看在眼中,我倒也不奇怪她们这个样。” 顿了下,“旁的不必多说,只说我那些嫁妆,为何都是些乱七八糟的破烂,你们就说说这事,可知情?尤其是赖婆子还锁住了门,不让我进去查看,你想来是知道怎么回事的。” “婆子可不知,嫁妆都是府中准备的,婆子一个下人哪知道什么,”赖婆子当即否认,“不是婆子说,二姑娘也嫁人了,更得知道娘家是立足之本,是退路,二姑娘可莫把自己的路堵死了。” 她是真的不知道嫁妆具体怎么回事,就算看出来不对头也不敢细看,直到嫁妆肯定被动了手脚。只是这会儿当着武国公老夫人的面,不敢把直接听令于丁氏吩咐行事讲在明面上,只能暗暗要挟宋欣玥识趣,莫得罪娘家。 倒是清兰和清荷两个眼神就躲闪了好几下,清兰才硬着嘴皮子说:“婢子怎么知道嫁妆什么,二姑娘自己的嫁妆,夫人给什么就什么呗,”就被清荷狠狠拽了一把,瞪了眼。 显然,清兰不如赖婆子奸猾老成,说话漏馅。 21. 第 21 章 在场的人谁看不出来,嫁妆是东诚伯或者东诚伯夫人操持,是他们弄鬼。 只是看这三人模样,赖婆子当是不知情或者自己发现了什么。 清兰和清荷两个肯定知道嫁妆不对,毕竟本来她们贴身伺候的大姑娘才是要嫁到国公府的,大姑娘别的嫁妆她们不知,婚房中那些衣裳首饰之类肯定知晓。 今早上两人看到妆奁里首饰时,可没说不对,还抢着想帮宋欣玥梳头插簪,不就是在掩饰? 到这会儿,宋欣玥也发现与清荷、清兰、赖婆子她们说再多都是浪费时间,嫁妆不是她便宜母亲就是父亲做下,当然这些人她也不打算留在身边。 “既然如此,你们这就回东诚伯府吧,”说完又看向老夫人,“母亲,劳烦您帮我问下其他陪嫁陪房,如果想跟她们一起走的,正好一并送回去。” 武国公老夫人点了点头,示意丫鬟去办。 又笑道:“你这孩子,什么劳烦不劳烦,一家人何须如此客气。” “是,母亲,”宋欣玥从善如流,这样坦然姿态,换来武国公老夫人亲昵轻拍了下手背。 上首婆媳一家人,好像才是母女的情景,却刺了清兰和清荷两个的眼,清兰差点跳脚,反对。 “二姑娘只听了武国公的挑拨,就要打发我们这些陪嫁,难道真是嫁到国公府就不用娘家人了?” 她们可不能就这么被送回伯府,夫人可是让她们跟着二姑娘明日回门才回去,今天就被送回伯府,就是出错丢了伯府的脸,夫人肯定会责罚。 还有,该说不说,虽然大家都觉着武国公府要不行了,但这府里吃喝用度都是极好,比伯府高了不知多少倍。 要不是她们是伺候大姑娘的大丫鬟,身契也在夫人手中,还真想留在国公府多吃喝些日子。 尤其清荷想到昨晚喝的酒,就馋得慌。 可她们身契家人都在伯府,尤其赖婆子一家都在伯府,可不敢坏了夫人的吩咐。 叫道:“二姑娘,你不能这么做,婆子们可是你的陪嫁,才嫁过来第二天就把陪嫁往娘家送,让人知道,别说伯府,二姑娘你也没脸的啊。” “就是,二姑娘才出嫁就这么对待娘家陪嫁,连娘家都这样对待,不怕国公府的人对你不满意?” 宋欣玥冷看她一眼,只道:“把她们送回去,若是吵嚷,不如堵了嘴塞进马车,送进伯府也放任,不怕外人知道。” 反正留下也是添堵,还得叫人看住了她们,浪费人力。 武国公老夫人不满意? 老夫人满意的不得了,瞧瞧从早起敬茶到现在查看嫁妆处理陪嫁,儿媳处理的多好,多雷厉风行! 若是性子端庄或温柔的性子,这些事处理起来还不知磨蹭拖拉到几时? 儿媳这样果决行事,太合她胃口了,这儿媳说不定就该是他们武将国公府的。 她现在都可惜没早点认识这孩子,不然也能早点指点教导一二,这孩子能在没人悉心教导下都成长的这样好,若是多加教导不知能多优秀呢。 等会儿她就好好跟着孩子谈谈,看哪些方面需要多加教导的,或者再给她添置一位贴身的教导嬷嬷。 不提武国公老夫人完全不在乎儿媳这会儿便直接当着她这婆婆做了主的满意笑脸,赖婆子三人都呆了。 这是二姑娘能说出来的话? 这二姑娘,二姑娘,怎如此大胆了,难道真是觉着自己成了国公夫人,就高高在上了? 跟三人不敢置信不同,趁着她们发愣的功夫,就有等在一旁的国公府婆子迫不及待地扑了上来,将她们胳膊往后一扭摁住了。 待三人反应过来要挣扎要喊时,嘴就被堵住了。 尤其按着赖婆子那两个,依旧是先前在小跨院将她按着的两个,还言语暗示“可是有攒了些日子的帕子、袜子甚的”的话过。 见她不老实要喊,其中一个快速把一条带着汗味的布巾子塞进了她嘴里,并露出如愿以偿的笑容。 这赖婆子叫她看着委实可憎,早先说那话时,她就想这么干了。 痛快! 国公府婆子是痛快了,赖婆子却被熏的直犯恶心。 别看赖婆子长得怎么不好看,也姓赖,可其实是个十分爱洁的,布巾子又被塞到喉咙深处,想吐,吐不出,恶心的直淌眼泪。 看样子还挺可怜的,但在场谁不知这婆子连夫人嫁妆库的门都锁着拦着不让开,都只觉活该。 倒是清兰两个,清荷嘴张不开也就算了,清兰刚想张口,见到赖婆子这样子,哪里还敢嚷嚷。 只是挣扎着回头愤愤瞪宋欣玥,一副走着瞧的模样,对上宋欣玥静静望过来的目光。 不知为何,清兰心中一慌。 二姑娘好像真的跟以前大不一样了,真正立起来了,好像也不是她们以为的她成了国公夫人的缘故,也不是国公府在背后挑拨她,那是为什么? 不过很快,清兰就不想了。 反正她们本来就是为了制住二姑娘嫁进来才到的国公府,等回到伯府还是接着伺候大姑娘的,凭二姑娘再立起来,也管不到她们头上。 就是今日便被强制送回伯府,不知夫人会不会怪罪她们办事不力? 明间里少了清兰三人,空气好像都清新几分。 让人没想到的是,其他陪嫁几乎都要留在国公府。 “为何?” 原本宋欣蓉身边有四个大丫鬟,以清字打头为荷兰梅竹,只将荷兰两人做了陪嫁,又有管事的奶嬷嬷杨桃忽染风寒,暂留伯府。原定两房陪房,有一房犯错被发送庄子上,剩余二三等丫鬟和婆子、小厮,近二十人。 宋欣玥以为这些陪嫁都会选回伯府,毕竟他们身契都不在自己手上,那边应该也有他们家人。 她未见这些陪嫁,便是见了可能也不认识,毕竟原身对伯府的人根本不熟。 想到嫁妆单子上只简单写了陪嫁一等、二等丫鬟、婆子几人几人,未写明名字,不由猜测,“他们不知身契没被带到国公府?” “不是的,”文翠负责这些陪嫁去留,她也没想到会如此,带着些复杂之色。 禀道,“夫人的陪嫁里,有七八成是从最低下人或者庄子上临时提了身份凑数,其余的基本是在伯府被针对或被排挤的,有两个甚至是原先伺候过东诚伯夫人,后来 犯错被发配到庄子里的。” 简单来说,就没有正儿八经为新娘好选的陪嫁,滥竽充数就算,其中有一个男仆还瘸了一条腿。 重点是,“这些人都觉着国公府的饭食好,比伯府强太多太多,为了能吃的好些,他们想留在夫人您这,以后也一定只听夫人吩咐,就是希望夫人能帮他们把身契从伯府要出来,或者实在看他们不够格,将他们发送到庄子里下些苦力也行,只要能给些多油水的饭食,多给些肉吃就好。” 只因国公府这边吃的好,好太多太多,便不想回东诚伯府了。 这个理由竟然如此朴实无华。 在伯府这样有爵位的下人们口中讲出来,谁敢信? 可文翠信,还觉着,看他们那面带菜色的脸,竟像是长期经受饥荒的人群。 难道东诚伯府不给他们饭食吃,饿着他们了? 文翠很不可思议,是以这会儿禀报的语气都带出些。 “婢子们瞧着他们应是真想留在夫人这边,就,就是真的为了能吃好饭。还有他们昨天跟着嫁妆过来时,脸上手上都是擦了粉的,看起来气色挺好,这会儿洗下去了,婢子瞧着几乎都是面色蜡黄,确实像是长期吃不好饭。” 说到这里,文翠面色更复杂,亲眼看着他们洗去面上粉脂,个个跟换了人似的,哪里像是官宦人家下人,连普通人家奴仆都不如。 武国公老夫人显然也很意外听到这样的事,只是不知想到什么,惊讶一瞬很快恢复,倒是丫鬟们都惊讶地望着文翠,不太相信。 东诚伯府可是伯府,就算不如他们国公府百年世家这般有底蕴,也不能说短了或太苛待下人吃喝吧? 东诚伯府养不起下人了? 那养不起怎么不卖了? 后两句是正院两个二等丫鬟唤作谷香和琉璃的,在门口小声议论出声的。 尤其是琉璃是国公府家生子,是前院一个管事的孙女,虽是仆从自小也没受过苦,“怎么可能为了口吃的,吃几口肉就留下,伯府不给他们吃饭吗?” 宋欣玥耳朵多灵敏,琉璃的声音又略高些,登时一脸复杂。 根据原身记忆,伯府给下人们吃饭,只是饭也分三六九等,贫寒人家充饥填饱肚子的叫饭,钟鸣鼎食人家珍馐美味也叫饭,而东诚伯府给下人们尤其粗使婆子和仆人吃的真就是贫寒人家的饭食。 当然,那些有等级的二三等丫鬟小管事们吃的更好点,即身份越高的下人饭食质量越好。 但就这,东诚伯府下人们每五日还要斋戒一日,倒不是只能喝清水不给饭吃,这一天只给最清淡的饭食,少油少盐到几乎清水煮。 这些饮食,用东诚伯主母,她那便宜母亲的话说,都是为了他们的身体健康着想。 人不能吃太多油水大肉,当清淡为上,看那些贵女们都节食少吃,就为了身体能更康健、轻盈。尤其女子们有细细的腰肢穿衣走路才好看,而斋戒更能清理积攒的毒素。 丁氏还不时教导府中下人,举例地方上谁家乡绅富户那胖的吃肉吃好的多了,得了大病没了命等等。 所以说,那些陪嫁为了吃的留下,还真不是虚假夸张。 22. 第 22 章 谁能想象东诚伯府夫人这么管家的,还不许下人们随便往外议论他们的吃饭方式。 谁家主人用下人,不想要膀大腰圆好多干活的,但丁氏说,那样的外形不好看,身体也不健康。 事实是,丁氏担心别家都跟着伯府学,哪里还能体现出他们东诚伯府这样的清流。 而东诚伯府从不跟人签活契或雇佣,所有下人皆是死契,终身买断,连后代子嗣都归主人所有,可随意打杀处置奴婢,这些下人便是有怨言又能如何? 这些都是原身从照顾自己的方婆子那知道的。 宋欣玥想到这些,都想为那便宜母亲丁氏竖个手指,包括但不仅限于中指和小指,这是个“人才”啊。 这便宜母亲要是放在后世那些减肥机构、集中营之类的地方,那不得是一把子鼓吹学员们减肥的好手? 要是去干个传销直销之类,不得一忽悠一大把? 宋欣玥越发觉着,这便宜母亲或者便宜父亲不是些好货啊! “哦,我说呢,”就见身边下首与书忽然轻拍了下巴掌,恍然道,“难怪昨天小玲儿和婢子说,那些陪嫁就跟没吃饱饭一样,狼吞虎咽,连盘子底都用馒头蘸干净了。” “咳。” 代琴轻轻咳了声,示意她少说,到底是夫人陪嫁,影响的也是夫人脸面。 武国公老夫人温声道:“好了,国公府养得起下人,如何决定,阿玥你自己把握就好。” 宋欣玥倒是想把握,只是这些陪嫁人是活的,不是嫁妆那些死物,怎么样都好说,这都是些活生生的人命。 再有,清兰和清荷一直污蔑自己算计替嫁,伯府那边对这婚事承认吗? 婚事有效吗? 她是借着被算计婚嫁和嫁妆,破釜沉舟直接跟伯府划清界限还是如何做,还得明日回门多了解些情况再决定。 “母亲,我想先跟您了解些事情,这些等会再说,您看这会儿方便吗?” 她还不会看漏刻,只估摸着要近午时了,不知会不会耽误这位婆母时间。 “当然,”看出些儿媳意思,武国公老夫人只有欣慰的,她本来也想抽空跟这孩子聊聊,当下就吩咐下人们先退出去。 明间里只她们婆媳两人,宋欣玥也觉着更自在些了,她还是没习惯仆从环绕。 “让您见笑了,以前我一直都被关在自己住的院子里,还不太习惯。” 似乎武国公夫人有所察觉,宋欣玥也没遮掩,反坦言,也正好为自己接下来打探做个铺垫。 “你做的很好了,”一个关字,可见这孩子在伯府处境比她想象的还要遭,如此也没有成长为畏畏缩缩的模样,武国公老夫人觉着已经很好了,“慢慢来。” “是,”宋欣玥朝她微微笑了下。 “所以,我对外面的事知之甚少,便是伯府里也不太了解,想要跟您多了解些,说句不怕您笑话的,我是连皇城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所能知晓的都是平时照顾我的婆子说的,有许多也都是她听来或者自己知道告诉我的。” 原身若无两个忠仆护着,连饭都吃不饱,能活下来,没在伯府被关傻长残,真是太不容易了。 只可惜,到底还是死在伯府算计下。 说完后,她发现武国公老夫人看起来还挺理解,便扯了下身上的嫁衣。 更诚恳地道:“我是被算计嫁过来,很高兴能得到您跟国公府认可。但清兰她们污蔑是我算计嫁来,又出了嫁妆这事,我就觉着自己知道的太少了,不懂伯府那边为何做这些? 最重要的是,我现在不算是名不正地嫁过来,不知伯府那边什么态度,明日回门该如何对待?” 她可不想落个抢了姐姐婚事的名声,虽是被伯府迷晕塞进花轿,可要是东诚伯府非对待面倒打一耙污蔑自己算计嫁人,总有人信这谎言,她会膈应。 这时候没有结婚证也有婚书,更有早先定亲时的庚帖,那可都是原身胞姐宋欣蓉的名和八字,这些能更改过来吗? 接下来,武国公老夫人几句话,让宋欣玥松了口气。 武国公老夫人先安慰她两句,“放心,不会影响你的名声,如今你是我国公府媳妇,自是要维护你。” 又道,“我已让大管事到伯府,让他们以不损害你名声下,对外妥善处理为何换了新娘,想来午食前能回信。” 老夫人没说怎么让伯府配合处理,语气却笃定有把握,宋欣玥也没追问。 毕竟她对时下所知甚少,就不必多指手画脚,事情能解决就行,“多谢母亲为我思虑。” “都说了,不必客气,咱们如今是一家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大家族中多是如此。” 发现儿媳很是灵透,武国公老夫人便适时多引导。 虽礼仪方面不懂,与人说话时的分寸却把握不错,这就很难得了,须知许多精心教导的姑娘在这年纪都做不好进退有度。 这孩子当是块璞玉。 看她认真倾听模样,武国公老夫人温声道:“我那里有一份关于咱们大祁的权贵世家关系册子,已经叫人誊抄着,等着就给你送来。” 显然这是已经在为自己着想了,宋欣玥只有感激的。 “我现在只简单跟你说下跟咱们国公府相关的,今上……”武国公老夫人也没隐瞒自家这边境况。 见儿媳露出疑惑目光,想到这孩子从小没被好生教导过,是个可怜人的,便先解释了下,“今上便是当今宣帝。” 宋欣玥只是一时没反应过来,毕竟习惯了后世时代没有皇权,见老夫人特意为自己解释,忙点了点头。 武国公老夫人越发可惜这孩子。 示意她靠近了,方轻声道:“如今是祁宣帝在位十七年,这位的心性不是很宽阔,尤其对有功之臣、手握兵权者,比如咱们国公府,武将世家,便不被帝王所容。” 从原身记忆中,宋欣玥就猜测过,武国公府是不是功高震主那一款被皇帝忌惮打压了,才败落下来? 如今见武国公老夫人这般轻声低语,顿时有些紧张起来,四下张望,莫非这府里还有皇帝的探子? “放心,如今好多了,”不想这孩子如此灵敏,便是提起往事心口微微发疼,武国公老夫人又欢喜起来。“早几年,这些话在府里都不敢提,但阿濂如今已成这样,那些探子撤走,钉子也基本都拔完了。” 几句话说的简单,宋欣玥却可以想象之前国公府境地有多艰难。 也一下明白,江濂这个 小公爷为何是个纨绔,这是国公府故意为之吧? 那是不是说明这便宜夫君其实并不是表面那样不成器? 说实在的,她对纨绔二字印象真不如何,总觉着像是街溜子小混混那些,也就是乍然穿到此地,只瞧着江濂吊儿郎当的,也没出现让她反感的行为。 哦,对了,好似昨晚上自己还把他给撂倒过,他也没朝自己发怒,家暴一点可排除,只是懒散不似个有担当的。 她猜测,或许江濂迫于皇帝忌惮,不得已假装,毕竟武国公老夫人看起来如此明事理的人,应当不会让他真成个纨绔。 “那小公爷是不是……” 可惜,不等她问完,武国公老夫人就摇了摇头,“阿濂他是真的不成样了。” 她何尝不希望自家儿子没有真的成为个纨绔,可惜事情走到现在,已成定局。 “当初,我们也曾想,先躲过眼线,装作将阿濂养废了,可上面盯得太紧,见不得国公府延长下去,也故意引着阿濂往歪路走,我们能让他没走歪路,只是成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子都费了不少功夫。当年国公府没有被直接覆灭,如更早些的镇国公府,全族都丢了命。” 那时,宣帝连刑场都没等及,罗织了数项所谓罪名,骤然发难,连申辩的机会都没给留。一夜之间,镇国公府门前的血淌的成流啊! 宣帝当时连襁褓里的婴儿都没放过,红色几乎映了半边天。 武国公老夫人只要想起当日场景,声音都控制不住颤抖。 她们这些人还能留下命活着,已是万幸,唯有夫君却是如何都不能被宣帝所容,终是去了。 可对比镇国公府,对比那些被发配至岭南的武将世家,他们再不觉着国公府一直人丁不兴不好,若非国公府能撑起事主事的基本只有国公爷,恐也难在长安城找到武国公府了。 “没出事前,阿濂也是个聪慧爱学的孩子,也不很淘人,只可惜,”说起这些,武国公老夫人不是不恨,但只恨无用,人得先活下去。 她又何尝不想让儿子只是作假,做个表面的纨绔,可这种事不是做戏就能真欺瞒过去,等他们想要扳回来些,让阿濂在私下里悄悄努力时,已经晚了。 她看得出儿媳似乎不信阿濂真是个纨绔子,可要让儿媳失望了。 收敛了下情绪,武国公老夫人安慰道,“不过你放心,阿濂虽不学无术,纨绔,性子却不歪,他若是对你不好,欺负你,你只管找我告状,我帮你收拾他。” 其实武国公老夫人想着,若是儿媳能管住儿子,那才叫好。 可惜儿子那性子已经定了,除非武行的彪悍性子姑娘,哪里管得住他,这样的姑娘多是喜爱有能力有本事的男子,更看不上个纨绔。 如今,只希望儿媳不嫌弃阿濂纨绔没出息,能过下去,她将儿媳当女儿般对待,让她尽量过的舒心些。 宋欣玥虽有些失望,但也很赞同老夫人说的。 人得先活着,没本事,爱玩,总比丢了命好。 听那镇国公府,只名字就知道该是跟武国公府差不多的武将世家,甚至镇国二字,更重。 听老夫人描述那宣帝心性,若江濂假装纨绔,叫他察觉,恐怕国公府会迎来更惨的毁灭打击。 23. 第 23 章 “能活着,能健健康康活着,比什么都好。” “好孩子,好孩子,”这简简单单几句话,让武国公老夫人差点酸了鼻子,轻拍了好几下她的手。 难得这孩子被不受重视地长大竟还如此通透,自家儿子还真配不上儿媳,叫她这当娘的更觉着对不起这儿媳了。 她不知道,宋欣玥觉着她这个婆母也很好。 居然是这般豁达、疏朗大气的性子,跟她印象中那种封建啊、刻板的古时家长完全不同。 本就因老夫人这当家主母愿意接纳自己,给自己容身之地很感激,现下宋欣玥更多真心,不过没想到武国公老夫人接下来一番话,让她又目瞪口呆起来。 “原本想着阿濂已经不成器,那位如今只顾着他的长生大道,痴迷丹药,皇子们也都大了,争权夺利,不再那么盯着国公府了。 如今的宣帝对江家只是打压没有赶尽杀绝,焉知以后的帝王性情如何,或许到时候新帝能再起用国公府,或许更容不下,可不管自保还是再用,国公府不能一直这么下去,不能因为宣帝就真覆没下去,边关还有江家族人,还有那么多江家军。 我便想着让阿濂先成亲,成亲了能早点生了孩子,好好培养起来。” 武国公老夫人刚说完,就见儿媳忽然震惊了一脸,身体猛地往后撤去。 喃喃道:“生孩子?” 成亲就得生孩子,生什么孩子? 谁生? 她?她跟江濂? 宋欣玥的脸差点青了。 武国公老夫人以为她误会自己说娶媳妇只为了生孩子传宗接代,忙道,“也不光是孩子下一代的事,成亲也能让阿濂稳重些。” 当然在武国公老夫人的想法里,成亲生孩子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她哪里知道眼前儿媳可是打着国公府不好或者不适合自己就跑路的算盘。 她这话也就把宋欣玥吓到了。 国公府和老夫人给她的感觉是挺好,门风看起来也清正,可她真没想到生孩子这种事。 先不说跟江濂根本没有感情,她这身体如今才多大? 十五周岁多,不到十六,江濂也比自己大不了几岁吧? 搁在后世也不算两人顶多是高中生吧,这年龄的生孩子? 恕她无法接受! 武国公老夫人忽然想到这孩子才及笄不久,又没有人好生教导爱护,被算计上了花轿,怕是连夫妻具体要做什么事都不会清楚。 赶紧安抚道:“阿玥别怕,女子嫁人生子是正常的过程,当然这生孩子的事不着急,而且你身子骨也得好生养起来,慢慢来,不着急。” 她不是那等迂腐刻薄的婆母,成亲后就要儿媳快点怀孕,这种事哪里是想快想要就能想得到的,况且儿媳情况也特别,身体这般消瘦,更得养好了再谈。 也是因此,对昨晚两人没有圆房的事,她也不在意。 她想最好是,趁着儿媳养身体时间,跟儿子培养起来感情,和和美美地顺其自然生孩子,才更叫人欢喜。 虽然武国公老夫人一再表示,不是现在就要她生孩子,可宋欣玥却被这几个字吓到。 倒不是说她以后不想生孩子,是这件事太突兀出现,措手不及。 “可是,那个……” 别看她对武国公老夫人称呼母亲很自然似的,其实她将留在国公府生活,更多是当做需要完成的工作性质来对待,先理智地生存下去再谈以后。 万一她以后跟江濂就是处不来感情,怎么办? 最关键一点,时下可是男子继承爵位家产这些,若是生不出来男孩又怎么办? 武国公府虽然没十分贴切“你家有皇位要继承啊,非得生男孩”这话,但也差不离,国公府是真需要继承人,也真有家产爵位继承。 武国公府又是百家护卫边关的世家,不提别的,只家国情怀,足以让宋欣玥对这个家族敬重。 听老夫人意思,国公府嫡长房总要能担起来的人,她也不会傻乎乎去问看看二房、三房孩子怎么不能担这种问题。 这还关系着爵位继承,没那么简单,只有嫡长房有个能担起重任的男丁才是最好的解决方式。 越想,她心中越慌,一时也想不到该怎么做,索性岔开话题,转回眼前。 “所以,伯府将我嫁过来,是因为觉着国公府这几年境况不好吗?” 先别提孩子不孩子的事,眼前还有一大堆问题未解决。 武国公老夫人点点头,“从目前发生的一切看,应当是这样。说句不太好听的话,你父亲很有往上走的心,多考虑利益。” 这个不是她说坏话,东诚伯在长安城里认识的人中提起来也算是出了名的想钻营,一心往上爬。 父亲这个词,不管是原身还是她自己,都是陌生的代名词。 原身记忆中,似乎也没有见过东诚伯几面,模模糊糊连脸都没记住,倒是丁氏多见些,可每次都是她厌恶看过来的眼神,更叫原身难受。 “嫁妆、陪嫁这些事,都离不开后宅吧,”宋欣玥也想听听武国公老夫人对丁氏的看法,双方是亲家,总有了解。 她总觉着原身不被待见和替嫁这些,跟那便宜母亲干系更大,便宜父亲似乎只一心只在外面忙碌,便是宋欣蓉提起他,也很生疏的样子。 “常理来说,是这样,男主外女主内,东诚伯府也是如此,”武国公老夫人反而认为,嫁妆是丁氏自己动手脚可能性最大。 东诚伯那人是很钻营,胆子却不是很大,行事畏畏缩缩,尤其陪嫁和嫁妆出的那些问题,更像是后宅女子动手脚,只是让人费解,为何做这样的手脚? 若是不想花钱给嫁妆,嫁妆少些就是,便是用些普通的家具或者物件,何必弄虚作假? 看着是想要打肿脸充胖子,但这行为委实可恨,跟要结仇似的,还是伯府想彻底跟自家闹翻? 又不太像东诚伯的性子。 到底是自己亲生骨肉,做父母的能这么狠心? 武国公老夫人实在没法将自己种种猜测与宋欣玥说,事情未明了前,说了只伤儿媳的心。 “既然不想结亲,为何不退了亲事?” 这也是宋欣玥最想不明白的,看这嫁妆陪嫁的架势,就跟要与国公府闹翻脸一样。老夫人刚才还说便宜父亲胆子也不算大,国公府到底还有爵位在,直接退亲不比闹翻了好? 再说句不好听的,便宜父亲既好钻营,拿来联姻不比舍出去一个女儿的强? “这婚约可是当初的东诚候和我夫君生前定下,轻易毁不得,便是想毁约也得是我国公府提出,你父母亲却是没有这个资格。再者,律法定,定亲、结亲后毁约者,执杖刑。” 悔婚还会受刑,宋欣玥没想到时下婚约制度这么合理,更不解老夫人前面的话。 “为何他们没有资格?” 是因为老国公定下的,老夫人作为妻子可以代为取消婚约?还有东诚候,莫非自家便宜父亲的爵位是降等袭爵? “虽然我可以代为取消,到底是夫君生前定下的婚约,当尽量遵守。而你父母那边却不同,不提东诚候是你祖父,是长辈,你父亲的爵位本就是过继才得来,若是不遵东诚候生前定下婚约,会被人诟病,影响还不小。” 原身还真不知道爵位是东诚伯过继得来,宋欣玥也没想到还有这么一层。 再回想原身在东诚伯府所知消息,忽然就有些明白,难怪她总觉着一个伯爵府行事如此怪异,怕不是因为爵位是过继来,才有种华而不实之感? 提到东诚伯过继爵位,武国 公老夫人也为当初的东诚候可惜。 当初东诚候也算是长安城怀才艳绝的人物,谁能想到最后无儿女也便罢了,竟过继了那么一个嗣子和嗣子媳妇。 便是亲家,她从来都看不大上那一对夫妇,便是装的雍容华贵模样,还是掩饰不住乍富贵的短缺。 而同样是出身同族的东诚候最初家世跟他们差不多,当初却是那么出色。 说到这,武国公老夫人不免再解释下婚书的事。 “伯府若是不应庚帖、婚书换成你的名字,若国公府出告,便是妄冒,要处徒刑一年,当然之后也要强令分离。当然,国公府不会出告,所以这婚书更换一事,只要使些法子,你父母那边只会应下来。” 宋欣玥感慨。 原来,这里律法竟是这么人性化,对婚姻制度严谨,比后世甚至还要严格,但不得不说一声,真好。 恰好这时,有下人过来回禀,江大管事回来了,求见老夫人。 “应当就是婚书的事妥了。” 武国公老夫人根本没担心东诚伯府不会更换一事,让江福拿宋柯要挟,不过是给东诚伯府个警告,武国公府不是好欺好糊弄的。 但这会儿,武国公老夫人觉着还是警告轻了,瞧瞧儿媳那些嫁妆和陪嫁,东诚伯府真是好胆,一而再算计他们。 很快,宋欣玥见一位中年男子走进来,面容坚毅,像极了行伍出身的,利索地行礼后,先是奉上一个匣子,接着回复去伯府经过。 听到丁氏说“什么风寒药量大,导致人嗜睡不是迷药,还有把两个双胎姑娘弄混欣蓉又偶感风寒面色不好,身体乏力,欣蓉的奶嬷嬷也受了风寒,底下丫鬟粗心大意竟把人给弄错了,伯府的人早起才知道,还特意派了人往国公府求帮忙寻人,等等。” 总之,就是各种巧合。 宋欣玥差点给这位尚未见到的便宜母亲“鼓个掌”,真真是满嘴谎言,胡说八道的高手。 武国公老夫人显然没想到丁氏这样能编造。 “这些话也就是拿出去糊弄糊弄没经过事的小儿,”这个丁氏真能编啊。 但这事如何追究还要看儿媳,武国公老夫人更关心婚贴。 宋欣玥也没对伯府态度抱期望,伯府没有污蔑自己算计替嫁就不错,这会儿弄出这样一个糊弄人的借口来,只大面上还是过不去。 不过江福又道,“东诚伯夫人说,会寻个更妥帖的法子,将夫人嫁过来的事圆好,”说着,对武国公老夫人点了点头。 如何对付丁氏的法子,自然是武国公老夫人教的。 作为要结亲的亲家多年,武国公老夫人对丁氏还算是了解不少的,此次自然是让江福掐着她软肋去的。 接下来便是重要的婚贴了,等武国公老夫人从丫鬟手中接过,打开。 宋欣玥也微微倾了下身子去看,但很快又抽了下眼角,缩回原位。 满是无奈。 好家伙,如今她看个信,十个字里八个不认识,能认识两个,有一个近似后世简体,另一个是原身磕磕绊绊从宋欣蓉那里学来。 谁能想到,大学毕业不说学富五书也差不太多的她,有朝一日几乎到了半文盲状态。 “阿玥你看,这就改过来了,”武国公老夫人满意看完新制的婚书,递给她看。 没什么好隐瞒的,宋欣玥道:“我看不大懂,只识得几个字,不过我自己名字是认识的。” 先前在祠堂里就看到自己跟江濂名字一并写在族谱上,江濂二字也认识了。 武国公老夫人一时高兴,忘了这回事,却不在意。 “无妨,不会就学,咱们慢慢来,”说完,将婚书重新封好,让金嬷嬷拿给荣禧堂好生存放。 后面还需迁入户籍,自有江大管事去做。 24. 第 24 章 江大管事和丫鬟退下后,武国公老夫人又跟宋欣玥简单说了说跟武国公府关系不错的人家以及关系极为交恶的。 “你先简单了解些,等以后我再慢慢与你说,看完那本关系册子再说也不迟,只除了长平侯府,也是宫中贤妃的娘家,那家的世子范智跟阿濂最是不对付。 你应该也听说了,今天长平侯世子还故意挑事,虽说阿濂的方式有些不太妥,不过这事我也不太好明着插手,这种事也是越较劲越往里陷,倒不如让阿濂出手。” 长平侯世子干这事太膈应人,武国公老夫人恐宋欣玥因此迁怒江濂,才特意与她提了提。 “长平侯世子最爱面子,若是以后有碰到的时候,他若无礼,就尽量避开别理会,回头让阿濂去出气。” “母亲放心,我懂的,”宋欣玥乖巧答应着,知道老夫人说的是江濂口中拿什么范猪,也就是猪头世子呗。 其实她觉着江濂的法子挺好,至于遇到猪头世子的事,到时候再说。 暂时说的差不多了,还是回到嫁妆事上,宋欣玥决定,“想要留在国公府的,暂时先留下,等明日回门后再说,先把清兰三人送回去,母亲觉着如何?” “可以,正好我让玉屏带人送回去,先看看伯府对那些嫁妆是怎么回应,你明日回门也能有些成算。” 事情定下,也差不多午时三刻,武国公老夫人又去西梢间看了看他们住的房间,见布置的还行,“要是有哪里觉着不满意的,尽管让下人去调换。” “都挺好。” 怎么可能不满意,真是没对比就没伤害,东梢间自己那些嫁妆跟这边的家具摆设一比,简直秒成渣。 “人情往来应酬礼节这些,你不必急,慢慢学就是,暂时让文翠先跟在你身边,我看着若是有合适的教导嬷嬷,再给你寻一位来。” 最好是那种从世家或者皇宫出来的经年嬷嬷,若是品行好,能愿意真心教导的再好不过,只是这样的人可遇不可求。 “一大上午了,你身子骨太瘦,先歇会儿。正好快午食了,我叫人给你炖些滋补的汤水送过来,以后想吃什么,吩咐小厨房给你做,平时饭食你们也在自己院中用就行。咱们家没那么多规矩,也不用非得晨昏定省,如今慢慢将身子补起来才是正经。” 儿媳面色上虽看不出疲惫,可武国公老夫人看她消瘦面庞,担心她强撑着,“歇会儿吧,我叫人先不进来打扰。” 正好,方才跟她说了那么多,让她一个人静静想想。 “多谢母亲。” 宋欣玥很感激老夫人的贴心,事实上她感觉到这身体确实虚弱,应当气血不足。 听到也不用晨昏定省那些规矩,顿时悄悄松了口气。 她确实有些担心下大户人家有一堆堆的繁文缛节。 “慢慢来,先适应下府中生活,”武国公老夫人轻轻拍了拍她,便出了西梢间。 宋欣玥觉着,若是没有生孩子这回事,她绝对能很快适应国公府生活。 之前工作缘故,她也算是环境适应能力很强的人了,就连国公府存在的危险因素也能接受,唯有生孩子让她适应无能。 武国公老夫人虽然没明白地催生,也差不多,还是今早不宜晚,毕竟江濂养成个纨绔了,府中往后指望不上,就下一代呗。 这可怎么办? 想来想去,她发现自己真是没办法。 能想到的就是先拖着,反正生孩子也要靠缘分,有的成亲好些年才生孩子的,最重要她这身体还没发育好,离承受生子那一步还早。 那就拖着吧。 她不是那种给自己制造焦虑的性子,解决不了的问题就先放到一边,她这会儿更想验证另一件事。 之前婚床倒塌时,她怀疑过是自己撞碎的柱子。 原宋欣玥记忆中好像也有两回弄坏过东西,只可惜记忆模糊,看不太清怎么回事,毕竟她能从原身这里得到的记忆本就是原身自己存在的,原身记不住的事情自己也得到的记忆也是记不住。 趁着这会儿四下无人,她正好验证下猜测,是不是这具身体的力气有别于常人。 很快,她挑中靠窗位置的矮榻,这东西绝对很沉重,不必担心可能是物件本身重量不沉,试不出来效果。 想做就做。 宋欣玥走到矮榻前,挽了挽有些碍事的宽大袖口,便微微下蹲岔开双腿,双手把住矮榻一端用力往上抬。 矮榻一下就拔高到了她肚腹位置,上面铺设的坐垫之类都朝另一边滑成堆。 我去! 宋欣玥惊得眉毛差点飞起来,赶忙松劲将矮榻这端放下去,蹲在那发愣。 这身体的力气,也太大了吧?! 只看这矮榻粗重的板材结构,扎实的木料,怕不是得要两三个成年男子才抬起来。 她原想着这身体力气就算是大,能搬动抬起矮榻一角离地就不错,没想到哇没想到,居然抬起来那么高! 难怪那会儿她手肘打到床柱上,半张床倒塌下来。 再想想那被江濂一戳就碎裂开的床板,可是自己先在那里拍了几拍,当时还发出咔嚓声,想来那块床板当时就是被自己先拍裂了。 当然,这婚床本身就存在质量问题也是关键。 最关键是,力气大好啊! 力气大就意味着自保能力就高,加上自己前世也算是有些打斗身手,她以后遇到危险的悉数就更降低,简直是太好了! 她高兴地才要站起身,笑开的脸就裂掉了。 不知是刚才用力的缘故,还是本身低血糖,宋欣玥只觉眼前一阵眩晕,耳中轰鸣,脚步踉跄。 才要晃着手找个东西支撑身体,忽觉一阵风从后面袭来。 似乎有一只手要按上她的肩,习惯性警觉,让她下意识地错开些位置,抓住探过来的胳膊板着往前猛地一甩,她也跟着压了下去,膝盖抵住底下人的身体。 一切都是那么丝滑自然。 宋欣玥甚至在眼前还在眩晕的时候,已暗暗给自己点了赞。 不用看都感觉出来这是自己做过的比较完美的一次过肩摔,直到底下人“哎呦”一声惨叫。 她晃了晃头,才看清被自己压下膝盖下的人,被摔的竟是江濂? 赶忙松开手,后退开些,坐在地上。 她刚才将江濂当成靠近自己的陌生人,习惯性防御了。 之所以养成习惯,是因为那几年卧底工作,加上母女相依为命多年的警醒,让她养成下意识防备无声无息从后面靠近她的人。 “你,你干什么啊?!哎呦,哎呦。” 宋欣玥一撤开腿,没了辖制,江濂就“哎呦”着赶紧坐起来,心有余悸地往后躲开她一些。 刚才她膝盖差点就顶到自己下面命根子处了。 跟昨晚上婚房中基本都铺设了地毯不同,这一块地面光秃秃什么都没铺,他被猛地摔倒在地,这会儿屁股和后背都木了。 一动弹,疼的脸差点扭成团,“干什么啊?啊?我好心过来扶你,你居然把我摔……” 说着,他猛地停下。 才反应过来,刚才他居然被宋欣玥过肩摔到地上了,不是吧?! 他被宋欣玥摔了过去?! 一连串疑惑号出现在江濂脑门,万分不敢相信方才发生的一切。 可事实就是事实,他还回想起昨晚在婚房被宋欣玥撞到的事,恐怕当时也不是自己以为的撞到,而是被她掀翻摔在地上的。 就算昨晚的事可能是他当时喝了酒迷迷糊糊弄不清,这会儿他可没喝酒,清醒的很。 还能很清晰回忆起方才发生的一切,甚至自己怎么被宋欣玥板着手腕子摔下去的过程历历在目。 …… 之前是三族伯祖父将江濂叫到自己住处,跟他分析了一番时下局势。 发现他根本听不进去,无奈只能放弃,只能叮嘱些让他莫在整日在外游玩,既然已成亲,也当收收心。 没法谋得一差半职,不如好生打理国公府事务。 江濂随口应着,其实并没听进去多少。 三族伯祖父见状只能让他回后宅,听不进去不如回去陪陪侄孙媳妇,早点生个继承人也好。 等江濂在正院门口遇到离开的武国公老夫人,又被老夫人叮嘱了一番,好生照顾媳妇之类的话。还让他闲着无事带着媳妇熟悉国公府布局,教教媳妇认字,他这才直接过来找宋欣玥。 谁知刚进西梢间,就看到她摇摇晃晃站在矮榻旁要摔倒,赶紧冲过来扶人。 谁知还没扶住媳妇,反倒被媳妇来了个过肩摔! 越想,江濂一张俊脸越扭曲,无法接受事实。 自己真的被个小女子摔了出去?! “额,那个,对不住啊。” 宋欣玥也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而且人家还是好心来扶自己,反被自己误会还给人摔在地上。 看他那样子,估计屁股和背部被摔的不轻。 不知这会儿是不是坐在地上,歇了会儿,那股子眩晕感也没有了,她歉意地道,“我不是有意的,就是……”下意识反应。 当然这话不能说,只能干巴巴卡顿在那。 “那个,我先拉你起来吧,”说着,她就想补救,将人先从地上拉起来。 可她刚靠近,江濂就往后缩,还“哎呦,哎呦”地喊疼。 宋欣玥就有些看不过眼了,就是这小子是不是太弱了? 虽然摔一下疼,可当年她特训,摔的身上青一块紫一块都是家常便饭,摔疼了咬咬牙继续训练就是。 这小子倒好,就跟把骨头摔断似的。 要不是他这么弱,不中用,她也不至于烦恼国公府需要继承人赶紧生出来的事,要是他能干,哪用得着自己这小身板子烦恼生不生孩子…… 嗯? 宋欣玥愣了,快速抓住脑子中一闪而过的念头,猛地看向江濂。 25. 第 25 章 对啊! 只要江濂立起来,国公府有他顶着,还用得着考虑早早生下一代培养? 培养一个孩子花费数年,哪里有改造一个现成的,老夫人所说品性没歪、幼年也聪慧的少年简单。 而且,从之前江濂对付那什么猪头世子看,挺有歪点子和心眼,不管歪点子还是正点子,能想出来就说明人不笨,就能成长。 这种吊儿郎当的人,就算长歪了也能扳过来,尤其看他这挫样,还挺怕疼,那就更好办了。 为了自己不烦恼生孩子的事,只能叫江濂多努力了。 反正她从昨晚跟这小子相处看,他也不打算好好跟自己日子,有可能应付着长辈过,或者应付着要孩子,那她可接受不了。 这小子才是“罪魁祸首”的根子,那就从根子上让他自己解决了。 她这也是为了国公府好,自己也没法接受江濂纳妾纳美,等待日后江濂需要生多多的孩子纳妾纳美什么的,自己与他和离也算对得起国公府。 主意打定。 一小会儿功夫,宋欣玥已经预演出几种怎么收拾这小子的法子了,都是听以前特训他的教官讲的怎么收拾刺头学来的。 至于自己若是教训江濂,会不会让婆婆婆家人不满意? 宋欣玥摸了摸下巴,她估摸着应该不会。 听老夫人那意思,也是挺可惜江濂假戏真做真长歪了没出息了的,大不了,她想法子背地里下小黑手就是。 况且,就算她不爱荣华富贵、高位重权,只求偏安一隅的自在生活,也要解决掉国公府的潜在危险。 “你,你干什么?” 不知为何,江濂看着眼前靠近了自己的小姑娘,又忽然停下。 再盯着自己看了会儿,不知想到了什么,还边想边露出奇怪的笑容,江濂有种背后发凉的感觉,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说话都有些打哏。 “我能干什么呢?” 宋欣玥朝他一笑,声音温软,身体顺势欺上前去。 江濂:“……”这么温柔的声音? 从昨晚到现在都没听过宋欣玥这样温柔过声音,江濂反而更惊吓。 眼睛瞪的更大了,一双丹凤眼都要成大杏眼,头也不自觉往后仰。 一个往前进,一个往后仰,那姿势简直引人遐思。 外面听着梢间这边小公爷惨叫的丫鬟们,就想要进来看看怎么回事? 又想到老夫人吩咐过,尽量让两位主人多多单独相处的话,小公爷也没叫人进去,都停在次间犹豫。 只有与书跳脱胆大,凑到门口悄悄往里张望,正好看到小公爷被夫人半压着上半身往下倒。 那个姿势呦…… 与书虽没经人事,但既然在正院当差,也是被嬷嬷们教导过人事知识了。 见到这一幕眼珠儿差点瞪出来,赶忙捂着嘴缩回头去。 瞧小公爷跟夫人的架势,大概是要嬷嬷说的这样那样了。 虽然这时间挺白天,可她们做丫鬟的也盼着两位主人和和美美,尤其两位昨晚都没圆房,可不能打扰了。 与书本就活泼,登时跟代琴几个挤眉弄眼,快速摆手,示意她们都快些悄悄出去,还贴心地关好了外面次间的门。 “怎么了?” 出去后,代琴有些担心地问与书,方才小公爷可是“哎呦”了好些声,听声音很疼似的。 与书可不知道自家小公爷“哎呦”个什么劲,她只看到小公爷跟夫人要这样那样的姿势,管小公爷哎呦什么,这种事她们又不懂。 就脸蛋儿红红地朝代琴比划,两手指对对碰,弄得代琴几个没看懂一脸雾水。 “哎呦,就是那个啥了,同房……唔。” 与书虽然是低声,还是被反应过来的代琴一下捂住了嘴,又示意几个二等丫鬟走开些,才一样红着脸瞪了与书一眼。 正好被去小厨房安顿夫人滋补汤的文翠看到她们聚在一起,“都堵在这做什么?小公爷呢?” 一番话问完,文翠管事的脸也红了。 毕竟大白天的不是,小公爷也太猴急了。 她直接将与书说的,夫人往小公爷身上靠,当做与书只看到夫人的背,前面肯定是小公爷扯着夫人在往他身上靠着。 毕竟夫人是个小姑娘,定然是被动往小公爷身上压。 文翠到底已嫁人,回过神后,快速轻声吩咐人去准备热水。 …… 宋欣玥此时注意力全在江濂这,就算之前听到点脚步声靠近,但人又没进来就没管,更不知道外面管事和丫鬟们彻底“扭曲”了两人如今情形,那么污。 她只想趁机用气势压住江濂,威逼他接受日后要面对的一切。 硬是压着他上半身几乎后仰着倒在地上,才伸手在他脸上拍了拍,语气温柔地仿佛能滴出蜜糖。 “夫君,要知上进啊!” 明明是温柔至极的声音,江濂却愣是从中听出杀气。 且,知上进,上进是个什么鬼? 还夫君? 听着甜腻可人,江濂却宁愿没听宋欣玥叫他这声夫君,就算与她才认识了解不多,江濂却觉着她现在这副温柔模样最吓人,跟鬼附身一般。 宁愿她还是对阿娘和丫鬟们时那副冷冷淡淡的模样。 他眼神有些迷茫地想,自己娶来的媳妇不对劲,真不对劲,神叨叨吓人。 太过震惊,他几近喃喃出声。 宋欣玥心道:我能对劲才怪! 才十五六的年纪,身子还没张开发育好,就要被迫想生孩子的事,与其自苦,不如你自己个来! “好了,往后咱们就互相多多关照了。” 宋欣玥觉着通知到了,丢下一句让江濂更摸不着头脑的话,便慢悠悠起身,拍了拍手。 这身体还是太弱了,用力过后很快卸力,气血不足头晕,她得快些补充食物。 她施施然转身出了梢间,留下江濂维持着被她逼迫的姿势半晌没动弹,怀疑方才发生的一切。 …… 午间。 待宋欣玥用了一顿美味又滋补的午食,武国公老夫人便派人将长安各家关系册子送了过来。 翻开册子,看了两眼,她又“啪”地合上,面无表情。 忘了,她现在算是盲流子了。 不等旁边已经被老夫人吩咐过的文翠出声,说自己念给夫人听也一样,就听着一阵狂傲的大笑声响起。 “哈哈,哈哈哈……” 原来自午食前在梢间被宋欣玥一顿操作,江濂回神后,第一反应就是羞恼。 自己竟然像是个小媳妇一样被宋欣玥压着说些什么“上进不上进”的话,还被她反剪着手摔倒地上,他怎么会被个弱女子掀翻在地啊? 真是越想越憋闷,越觉着丢人,无法相信。< /p>从地上爬起来,顾不得摔疼的屁股和后背,就想出府,却被江大管事拦在照壁处,道老夫人吩咐了,今日无事尽量留在府中。 不出府就不出,江濂就留在前院,还给自己找了带东西次间的大房间。 美其名曰这往后就是他在外院的书房了,叫人给布置上,还搬来一张榻做休息用。 这本也是正常配置,就算武国公老夫人想要他跟宋欣玥多培养感情,住在正院,也没拦着。 很快就有下人来布置,只是传了话给他,先回正院用午食,多陪陪媳妇。 江濂正羞恼的厉害,哪里肯听,午食也叫人给提来这边用了。 宋欣玥:不来正好,她还不乐意跟他这个便宜夫君一起吃饭呢,真以为喊他声夫君就当是真夫君了。江濂不在,她一个人享受着好看又温柔的丫鬟们伺候,吃一顿美美的午食不知多香呢。 等食盒提来时,江濂还叫人先搬了张躺椅来舒舒服服地趴下,又叫元安给后背和臀部上了药。 酸疼的好一顿龇牙咧嘴,对害他如此的宋欣玥更恼了,但更多的情绪是身为男子丢脸的羞恼。 小爷他怎么可能被个小女子欺压? 不可能,怎么想都觉着不可能。 是以,江濂开始努力为自己找补,就连接下来吃午食都在努力想,想的太用力,还夹了一筷子排骨直接咬下去,硌了牙。 “爷,您慢些吃,”旁边伺候的元安吓了一跳。 幸好这排骨炖的软烂,骨头都酥了些,小公爷想什么,这么入神,表情还是自己从未见过的丰富生动。 伺候自家爷多年,元安猜到他定然是在正院发生了什么,不然也不会气呼呼从正院跑出来,还要出府,明显想散心。 倒是江濂,牙被硌了下,脑子里有了灵光。 自己能被宋欣玥摔倒,肯定是因为当时她摇摇晃晃的手乱挥舞,想抓着什么稳定住。 自己当时急着去扶她,跑的又快,冲过去的力道叫她抓着自己才把自己摔到地上。 这念头一出,他就觉着自己找到了答案,就是这么回事。 至于宋欣玥怎么能那么标准姿势地过肩摔,完完全全被他下意识忽略了。 就像昨晚也是被宋欣玥过肩摔,他是喝酒了,但也不至于不清醒,还是给自己找了借口理由是自己绊倒,被宋欣玥撞倒的。 或者,潜意识地,江濂就不信宋欣玥一个瘦巴巴的小姑娘,能把他这个不说身强力壮,但也身量修长的男子拎起来摔到地上,她哪有那样大的力气。 别说她了,就是江濂自己都觉着过肩摔一个男子,不仅需要力气,还需要会这手法。 宋欣玥不可能会这些,所以肯定是巧合,一切都是巧了。 男子汉自尊心作祟的江濂,就这么哄好了自己。 后,武国公老夫人又派人给他传话,陪宋欣玥见正院管事下人,熟悉国公府各处,若不是宋欣玥情况特殊,老夫人会亲自带宋欣玥见国公府各处管事,熟悉国公府中馈事务。 如今只让她管正院,江濂陪同媳妇见正院下人,也是一种做夫君体贴、看重妻子的表现。 是以,江濂用过午食,又给自己心理建设一路,回了正院。 一进次间看到宋欣玥拿着册子看这一幕,本就急于恢复男子自信,想到阿娘还说她不识字,让自己帮她认字的话,哪里还忍得住,登时大笑出声。 26. 第 26 章 “啊哈哈,你这是不认字,是吧?” 大踏步走进次间,江濂一脸嘚瑟地坐在宋欣玥对面,伸手勾过她手中册子,“来,来,我教你啊!” 宋欣玥虽不知他之前自我洗脑,想在自己这找回场子,但看他模样也猜出个八九不离十,非但没有被嘲笑的羞恼,反而顺势点头,“好啊。” 嘎? 原以为她会因不识字不好意思或者羞得慌,谁知竟一脸淡然,反让江濂觉着没意思起来。 他一个男子汉,好像还没她有度量似的,“啪”地扔了手中册子,“小爷还不想教了呢。” “也好,反正……” “反正什么?” 江濂见她说一半停下,追问。 宋欣玥却不说,只给他一个“你懂得”的眼神,明显不是什么好意思,逆反心顿起,“那小爷我还非教你不可了。” 不就是觉着小爷他不学无术,教不出什么吗? 他再怎么荒废了学业,儿时也聪慧好学过,得夫子夸赞,读了四五年的书,怎么也比宋欣玥大字不识三两个的强。 他还非得在宋欣玥这找回场子,让她看看自己没她想的那么差劲,最起码给她启蒙教认字绰绰有余。 况且,阿娘说了,要是新婚这段时间,他不好生配合听话,就让他一个月进不去南苑,那他还有什么乐趣。 “那行吧,”宋欣玥没再反对,只看了桌上册子,“认字的事先不说,我想先熟悉下这册子,要不麻烦文管事给我念念?” 话是这么说,她看的却是江濂。 江濂也如她所愿拿起册子,只是翻了几下,又扔在一边,“这有什么好念的,呆板无趣,你想知道,我讲给你听得了。” 他整日在外面逛荡,知道的可比这册子里记录的详细多了。 被“抢”了活计的文翠唇角带笑,默默往后退了几步。 看自家小公爷清了清嗓子,“就从咱们国公府往外说,阿娘娘家陈家,大舅为礼部侍郎……” 随着江濂讲述,一张围绕着国公府的大致关系网渐渐展开。 因着国公府人丁并不兴旺,老夫人跟三老夫人还是同出一族,亲戚人家更少,但京城世代结亲导致,各权贵世家间勾勾缠缠总有些亲戚关系。 宋欣玥也就捋顺了当今皇帝有一后数妃,生十子五女,嫔妃无数,外戚众多。 宗室枝叶也十分茂盛,什么王爷、郡王一大溜,加之各侯爵权贵,听得宋欣玥渐渐头脑发胀,眼神迷离,竟有些打盹起来。 “小公爷。” 文翠悄悄走近小公爷。 江濂正说的起劲,板着手指数文孝郡公府男女子嗣二十五,今年又要新增二子女,如此真不枉他那“孝”字封号…… 文翠示意他去看夫人,低声提议。 “老夫人吩咐了,让夫人不要不急于一时看完册子,简单了解一番即可,来日外出慢慢接触多了便熟悉了。您不如跟夫人小歇一会儿?下午您还要陪夫人见见正院人员,婢子也好让他们趁这时间将手头该做的事先做了。” 文翠可怕小公爷翻脸夫人在他说话时睡着,又轻声提醒,“夫人瞧着这瘦弱,这两天定然也乏累了,小公爷您就多体贴些。” 若是凑近了看宋欣玥眼底,明显的青黑色,睡眠不够。 单薄的身体从天不亮撑到现在,说到底也不过是才及笄的小姑娘,还是被算计着嫁了人,自家小公爷也不是个能体贴人的,文翠都为她心疼。 还好江濂看了看宋欣玥,虽露出些不满,不知想到什么,很快又露出抹笑容。 拽过旁边的大迎枕一靠,显然打算自己也眯一会儿。 可一下就坐了起来,皱着眉,又换了个斜着身子的姿势侧下。 让文翠的心忽高忽低,心道,总算安抚住这祖宗。 她走到宋欣玥身边,低声,“夫人,累了就歇会儿吧,婢子给您拿这大迎枕靠着能舒坦些。” 这靠窗的木榻本就供主人们临时歇息,或者丫鬟们值夜时用,一侧各放了填充柔软丝絮的软枕,半靠着小憩很是舒适。 因是新婚,软枕外面布套也是石榴红绸,看起来喜庆极了。 被文翠轻声低语一唤,宋欣玥一下睁开眼,才发现自己竟不知不觉瞌睡了。 这还是她第一次听人说话时打瞌睡,对象还是江濂,忙往他那边看。 就见他斜斜靠在一个柔软的大抱枕上,正半睁了双凤眼看自己。 因是半睁半闭,一双凤眼越显狭长,配以似挑非挑的唇角,便是躺在那,反倒给人俯视的睥睨之感。 不免叫人感慨,到底是养尊处优,掩饰不了与生俱来的贵气。 还好宋欣玥心稳的一批,见多识广,很快收回目光。 “对不住,我太困乏了,不是有意在你讲解时打盹。” 不管江濂是出于老夫人吩咐,还是想在自己跟前表现,都是帮到自己,她都该跟他说句道歉。 江濂没想到她跟自己道歉,心里受用的很,再看她这瘦巴巴精神不济的样子,也越发觉着午食前那一切都是巧合。 很是大气地一挥手,“小爷才不会计较。” 接下来,宋欣玥在文翠和代琴服侍下,将发丝散在一边,靠在了大迎枕上,很快沉入睡眠。 她这身体亏空的厉害,多休息,睡眠也能帮助恢复元气。 江濂昨晚睡的也不踏实,又接二连三受惊,今天上午一惊一乍,不大会儿,也睡了过去。 两人隔了一张梨花木矮桌,一左一右,同处一张榻上,便是没有任何暧呀昧呀的,让文翠和代琴看着,也都忍不住露出姨母笑。 几人含笑对看几眼,都悄悄退出次间,在明堂候着。 国公府正院一阵静谧,庭院中也只闻下人们放缓了脚步或低语声,一派闲适静好。 几个坊间隔的东诚伯府正院氛围就不是那么好了,气压低的丫鬟婆子们动也不敢动,犹如鹌鹑缩头低脸。 面对直接被问到脸上,宋欣玥的嫁妆为何跟嫁妆单子完全不一样,还有绑到自己跟前的三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货,丁氏忍着心中不快对玉嬷嬷道,“这事怕是有误会吧,怎可能会不一样呢? 嫁妆可是你们国公府的人看着入库的吧,你们也是当场核对了的吧?是不是你们国公府那边看守的出了什么岔子?毕竟昨日观礼的人多,国公府一时照应不来也是有的。” 她预想的等宋欣玥回门之后,再让她看到库房嫁妆有问题,到时候只让赖婆子等人把事情推到国公府那边,国公府也就理亏不得不认那些嫁妆。 谁想到这会儿赖婆子就让宋欣玥那贱丫头摸到库房嫁妆发现 了问题。 丁氏忍住不拿刀子一样的眼神去剜赖婆子。 赖婆子从被带到丁氏跟前就担心着,此时腿都打了哆嗦。 夫人唇角带着笑,眼中的冰冷让她害怕极了,连路上想的见了夫人怎么告状二姑娘吓唬她,还砸了锁的词一时都忘了说。 但很快为了自己不被责罚,赖婆子抢在玉嬷嬷头前,将二姑娘怎么气势汹汹带人去砸了库房的锁,还把她们这些陪嫁让国公府的下人绑起来的事快速禀告丁氏。 她话里意思,总结来,就是二姑娘仗着嫁了国公府成国公夫人,耀武扬威起来,连她们这些娘家陪嫁说绑就绑,还给绑回伯府了。 丁氏怒道:“二丫头简直是狂妄!如此对待伯府给她准备的陪嫁,毫不顾忌,她是觉着攀上高枝就不要娘家了?” 玉嬷嬷猜到丁氏会将事情往国公府头上推诿,却没想到她直接污蔑夫人。至于赖婆子那些夫人耀武扬威的话,那又如何? 她一个下人对夫人毫无敬意,绑她都是轻了。 她忍着冷笑,端坐在丁氏让人给她搬来的凳子上,后背挺的绷直,恭敬又不失气势。 一一道明,“伯夫人说笑了,自打我们夫人的嫁妆被抬到国公府,便由伯夫人派去的这位赖婆子看管,连门窗都被关的严严实实,还拿一把铜锁将门锁住了,咱们国公府的人自嫁妆抬进去,就没进库房一步。 这嫁妆是怎么从东诚伯府抬到国公府,从前天到今天就是怎么在库房里没动过的。 别说,当初咱们国公府送来的聘礼,可是有八千银,不说聘礼在嫁妆中未见分毫,只夫人送到国公府的嫁妆不过四百数。 伯夫人还是想想,这好端端的嫁妆,怎么就出了假瓷、水泡发霉布料以及种种以次充好等等,这可不是一天两天就能替换进去,还能照着嫁妆单子数量对应上,是伯夫人不认识真假瓷器布料,还是叫人糊弄了吧? 还有伯夫人选的这三位陪嫁委实不像话,没尊没卑,对着我们夫人呼呼喝喝,这样的下人咱们国公府可养不起,只能带来给伯夫人调教了。” 玉嬷嬷一番话快速说完,说的毫不客气。 就差明着说,要不是丁氏故意弄了这么一堆嫁妆,便是她被人糊弄了。 前者说她故意准备这样的嫁妆,有骗取聘礼之嫌,触犯律法要受罚;后者则是丁氏不识真假瓷器,不辨布料好坏,作为一个伯府主母实在是丢人至极。 两者不管哪个,都能叫丁氏名声扫地。 被一个下人说到脸上,饶是知玉嬷嬷出自武国公老夫人身边贴身伺候的,深受倚重的老人。可对于将门面看的极重的丁氏,最厌恶旁人觉着她这个伯夫人出身小门小户没有见识,再也维持不住嘴角那抹假笑。 吐出一句,“嬷嬷好大的威风。” 她再如何也不过是个下人,而自己是伯府当家主母夫人,还轮不到她一个下人放肆。 玉嬷嬷却面色不变,依旧安稳坐住了。 不慌不忙地道:“老奴说这些,不过是为了伯夫人好,毕竟这种事,一旦传出去一星半点不妥当的,伤的只能是伯夫人这边。 我们夫人是个可怜的,便是不叫娘家待见,好歹也嫁了人,日后年里节里该尽孝还当尽孝就是,倒是伯府大姑娘、大公子,再嫁娶会不会担心再出这般岔子了?” 27. 第 27 章 “毕竟谁也不想,大庭广众下一件一件去查验嫁妆,免得再出这样的岔子。” 是人就有软肋。 丁氏不例外,甚至视如软肋如眼珠子,珍贵又珍贵,便是她唯一的儿子宋柯。 国公府或许也发现了这一点,掐住了她的软肋,一而再地拿来威胁她。 上午那江大管事如此,这会儿的玉嬷嬷也是一样,都是一样的招数,丁氏面色难看至极。 玉嬷嬷:招数不管老,管用就行。 丁氏恼怒的不仅于此,她没想到他们居然如此大胆,嫁妆弄的一点不成体面,这可比她当初吩咐下去的少了三成。她也是太过信任他们,只吩咐下去事情办成,没有亲自查验。 如今被玉嬷嬷说到脸上,一时无言。 不过还好,她也不是全然无应对,伸出手指揉了下额角,仿佛很头疼似的。 过了好一会儿,才道:“这事,我想起来了,最初是我们府上一位姨娘经手,恰逢那段时间我身体不太舒坦。不怕嬷嬷笑话,这府里有些事,也不是我一个人当家做主,底下人办事也不尽力,许是那时候出了岔子吧。” 玉嬷嬷却不信,“嫁妆出门前,伯夫人难道就没有查验过?” 丁氏却看着她,摇头,“还真的没有,嬷嬷不知,我素来有个头疾的毛病,想着底下人办事也算牢靠,吩咐下去后就没再过问。嬷嬷许要说我不上心,可有时候就这么寸,谁知道就这么叫人钻了空子。” 玉嬷嬷刚想张口,丁氏又道:“不过,嬷嬷先听我一言。我家那位二丫头,跟普通人有些不同,或许也是这个,叫旁人误会了,那些布料可能也不是恶意。 嬷嬷可能也知道,我那二丫头她被高僧批命,年少未及笄前,不宜在外走动,容易被冲撞,说是她的神魂不太稳,等长大及笄后就好了。” 玉嬷嬷当然知道,只是不信,这都是内宅惯用的手段了。 什么高僧,怕不是随便扯个幌子。 “除了这个以外,高僧还说过,若想二丫头安安稳稳长大,还不能锦衣玉食,粗茶淡饭,麻衣粗布才好,说是她前世有些不妥当,越是仔细娇养,越养不活。 起初我也不信,仔细娇养着,可她整日里哭啼,身体不适,出了好几次意外,整日里蔫蔫的,气息不足。直到我将信就信将她挪到偏远些的小院子,她反倒有了精神力,我不得不信了高僧所言,往后就按照批命的话粗粗地来养她,她也因此安安稳稳平安长大,几乎是无病无灾。 可能底下人也是为了她好,怕她受不住富贵再伤了身,才擅自做主替换了一些布料吧,这事我会查清楚,看是哪个自以为二丫头好的奴婢做的。” 最后一句话,似乎是真的,玉嬷嬷瞧着伯府下人竟是一脸恍然般跟着点头,附和,“二姑娘确实极少生病有什么毛病。” “对,顶多就是瘦弱点儿,可很少看郎中。” 玉嬷嬷:人都不出门去,哪来的灾?怕不是不生病,而是生了病没人管,没人知道吧?病病殃殃能活下来就成是吧? 不得不说,玉嬷嬷真相了! 再看丁氏,说的情深意切,脸上还带着些痛苦模样。 “只是,嬷嬷不知,这孩子命格特殊,这么把她养大,看那孩子得受着苦长大,我心里也难受,不敢去见她,反而让她越发疏远了我这个母亲,或许还心怀怨言吧,不然也不会才出嫁便……唉。” 一声长长叹息,一副不被女儿理解的无奈展现的淋漓尽致,可未尽的话里,无不都是宋欣玥不懂事。 “那不知是哪位高僧为我们夫人批的命?” 听玉嬷嬷一口一个我们夫人,丁氏心中又酸又鄙夷。 这国公府还真拿那死丫头当夫人对待了,死丫头肯定是得势便张扬,殊不知……哼! 心中冷哼着,面上却露出惋惜,“是同济寺的无海大师,只可惜大师五年前便已故去,嬷嬷若不信,尽管去打听,当年我可曾到同济寺拜佛求签。” 看得出,丁氏既然敢说这话,多年前肯定也确实往同济寺求过签,只是具体到底为谁,如何批的,她也说了,无海大师已故五年,怕是查无所证。 玉嬷嬷反而更怀疑。 这丁氏满嘴里没有一句对夫人的好话,如此母亲对女儿能有多少疼爱? 再听她这一口一个二丫头,明明是家中长辈对孩子亲昵叫法,被丁氏这出来,反叫倒像是乡下里人家称呼不值钱丫头一般,反正玉嬷嬷是听不出丁氏对夫人有一点儿亲昵。 她不信丁氏那些嫁妆说辞,说不定还是她授意所为,“夫人只说,何时能查清楚到底怎么回事,嫁妆当如何补齐吧?” 丁氏没想到,她都说这许多了,这玉嬷嬷还油盐不进,还要补嫁妆,难道不应该因此厌弃宋欣玥? 她知道这玉嬷嬷以前是武国公老夫人身边的贴身管事嬷嬷,从贴身大丫鬟做起,是武国公老夫人身边老人儿了。 如今在宋欣玥院中做大管事,此来不仅代表宋欣玥这个国公夫人,也是奉了武国公老夫人的令前来。 难道这玉嬷嬷就听不出宋欣玥不讨喜,连亲生母亲都不喜她,还有可能是个受不住荣华富贵的命? 看一眼玉嬷嬷刻板的脸,丁氏猜测,可能这老奴就算落魄也要维持体面的缘故。 她以前学习的那些世家权贵不都这样好体面么? 反正她这些话已经说给玉嬷嬷听,回头她跟武国公老夫人学了,武国公老夫人该就得恼了宋欣玥这媳妇。 等以后武国公府被发落,说不得就得怨上是宋欣玥受不住荣华富贵的命,才牵累了国公府。 想到这,丁氏有了主意。 “查肯定是要查,我也想知道底下人怎么糊弄本夫人的。只是虽然这些话有些不中听,可我还是得劝嬷嬷一句,虽然二丫头已经及笄,可或许无法马上受得住锦衣玉食,还当清修些对她身体才好,一切还是以性命为上啊。” “清修?受不住锦衣玉食?莫不是伯夫人是说我们国公府落魄了,也对得上夫人这不知真假的批命,才故意算计我们夫人替嫁?” 玉嬷嬷看够了丁氏虚假的嘴脸,站起身来,冷声道:“夫人还是别把旁人当傻子的好,精明太多就不是精明了。” 精明过头就是傻! 丁氏哪里听不出这话,气的差点歪了嘴。 她自诩手段多,将一伯府治理的妥妥当当,底下下人也都捏在手心里服服帖帖,至于不听话的当然都被发卖了。 自以为算计得了的事,竟被一个奴 仆几句话撕破,又气又惊。 但她很快镇定下来,“事已至此,我也没法说她们姐妹是双胎,阴差阳错下弄错了人,你们国公府也中意二丫头,只能说是缘分。我也已派人往外解释是弄错了八字,玉嬷嬷便没必要揪着不放了。” 到现在,丁氏还嘴硬找借口是不小心弄错了人。 玉嬷嬷到底是下人没法一而再顶撞过去,若是国公府老夫人或者哪个主人在此,定会叫丁氏没脸。 “嫁妆被调换的事,回头我会给国公府答复,这三个不成器的陪嫁我就先留下了,”却绝口不提补齐嫁妆的话。 “等明日二丫头回门再说其他,只是二丫头性子有些沉闷,还有点左性,对我这个母亲也没多少敬爱,若是她因此恼了,恼恨娘家,明日回门也不愿,嬷嬷也别强求,一切随她吧。 左右养她这么大,我还担了外面人说我不慈的话,我也算是对得起她了,我就只能当是没生养过这女儿一场罢了。” 说到最后,那自怜叹息样,若不知情的,还当是丁氏受了多大委屈,宋欣玥多不孝。 玉嬷嬷更理解不了丁氏怎么能讲出这样的话来,简直不可理喻! 夫人这些年,在伯府到底怎么捱过来的? …… 深秋的风,带着凉意,压着棉帘子底端打了个呼哨,裹携着不知何处沾染的菊香又悄悄溜走,惊醒了榻上休憩之人。 一觉醒转。 宋欣玥坐起身,习惯地双手撑着胳膊,左右晃了几下,舒展腰身,转头时正对上江濂看过来的眼睛,动作一顿。 差点忘了,这里已经不是她熟悉的现代居室。 不过睡一觉疲乏扫空,神清气爽的感觉真不赖。 江濂比宋欣玥还要早醒一会儿,闭目养神时,察觉炕几对面动静才睁开眼,正看到宋欣玥动胳膊。 他倒不是觉着女子做这些动作粗鲁不雅,他自己也不是个循规蹈矩的,就觉着她这动作有几分眼熟,却又想不起来。 没理会盯着自己看的江濂,宋欣玥低头看看自己睡皱的衣裳,还有披散着的发丝,这些如今都不是她自己能处理的事了,无奈地笑了下后,便叫人进来伺候。 文翠等着次间动静,带着丫鬟们候在帘子外, “夫人,新买了几套衣裳,您看可要挑一身换上?” 等会儿要见正院各处管事和下人,定要重新梳妆,文翠侧身,让开露出身后几个丫鬟手中各捧的托盘,上面各放一套衣衫。 “不知夫人喜好,婢子就照着夫人身量各挑了几样颜色和款式,您看可有喜欢的?” 若是按照正常流程,当是外面铺子里送到府上,由夫人自己挑,今日来不及,文翠便先过筛了一些,留下八套适合宋欣玥身量和年岁的。 宋欣玥以前哪穿过汉服,为了日常和工作便利,都是怎么利索装扮怎么来,颜色更是简单的黑白配,眼前哪一套衣裳在她眼中都算得上华服,都好看。 毕竟能被文翠留下做国公夫人穿的衣裳,便是家常也都是锦绣美裳。 因是新婚期,多偏喜庆,红裙绿裳煞是美丽,宋欣玥差点看花眼。 “这套吧。” 穿惯了简单色调,她便挑了里面看起来最素淡的一套。 28. 第 28 章 湖蓝裙摆绣大红牡丹花撒裙,配青底同色小朵牡丹印花窄袖短衫,外裹花瓣一样的大红洒金牡丹花纹抹胸是整套衣裳亮点。 底端系有珍珠流苏坠,平添几分俏色。 选好后,其他衣裳被拿去梢间衣柜里挂起来,宋欣玥也起身往梢间里更衣梳妆。 别看她以前穿衣服简单利落,可谁心里还没住着过一个小仙女。 这会儿在丫鬟们服侍下,换上好看的裙裳,梳了发髻簪花钗,只点口脂增加气色。 她尚显稚嫩的脸颊因瘦的很,也撑不起繁杂的发式,只简单挽起个双环高髻,斜插支镶红宝鸾凤含珠金钗。 别看只是简单一钗,这钗子做工精湛,红宝灼灼,不减反增几分贵气。 宋欣玥也不喜满头钗鬟,如今的脸庞撑不起不说,发饰太重,还特意跟梳头的绣画强调了。 “往后若是没有宴会那种庄重场合,尽量给我梳简单的发髻,发饰也不要多。” 绣画擅长梳头,当然希望自己能给夫人梳美美的发式,但既然夫人要求,就得按夫人喜好来,自是乖巧应下。 却不知,往后日子里有多后悔今日应夫人太快,导致她一度数日失了梳头的差事。 起身站在等人高的铜镜前,看着镜中消瘦少女一身美丽古雅裙装,宋欣玥忍不住唇角高高扬起。 “好看。” 轻轻摸了摸软滑的裙身,她微微打开些胳膊,在原地转了一圈。 裙摆划出个优美的弧度,双臂间轻纱披帛飘飘荡落裙间,忍不住夸赞,“这一身真好看,”引得屋子里丫鬟们都抿唇笑起来。 与书这个活泼的笑嘻嘻地说:“衣裳好看,也是夫人穿才更好看。” 她这话可不是拍马屁,夫人身形虽消瘦,看着孱弱,但她肩背挺直,有一股子与书说不出的感觉,这衣裳穿在夫人身上仿佛更亮丽。 与书不知道,那是一种挺拔的精神气,即宋欣玥的气质撑起了衣裳。 她现在的身形偏瘦太过,腰肢纤细,更有几分出尘感。 都说人靠衣裳马靠鞍,气质好的人衣裳穿在身反衬衣裳。 江濂外面穿的朱红色暗水纹交领长袍是细葛布,本就能抗皱些,又是来后院前才换的,跟宋欣玥这个新妇不同,他就不必计较十分得体穿着。 喝了杯蜜水,便翘着腿自个哼小曲,待听着次间里丫鬟们捧哏的声音,不由往梢间看了眼,撇了下嘴。 好看,能好看到哪里去? 不是他笑话,宋欣玥虽然模样不算差,可太瘦了。 上午看她穿着昨天的嫁衣似乎都大了些,松垮垮不甚合身,裙摆还长了,有种小孩儿偷穿大人衣裳的感觉,真想不出她穿衣裳能好看了。 宋欣玥可不知外面江濂暗暗吐槽她,在铜镜前看了又看。 只遗憾一点,她这身体的个头有些矮了。 身形过瘦,可以多食补起来,可这身高还能长起来吗? 习惯了自己以前的细腰大长腿,如今怎么都觉着不习惯,还有上身,虽不是波涛汹涌,也不像现在这般…… 她侧了下身子,看那几乎无起伏的弧度,简直不忍直视。 “夫人,时间差不多了,”文翠进来提醒,外面下人基本到齐了。 “走吧,”宋欣玥朝她露出个淡淡的笑容。 她现在年龄还小,还不到十六岁,正是发育时候,原先又被苛待饮食,说不定还能再长高长大。 尤其这张脸跟以前自己的也有七八分相似,像极了前世瘦下来的样子,说不定好好养护身体,能长到前世的外形。 就算长不高也没什么,甭强求什么外形了,能重活一世已是天赐。 人不能贪心,当知足。 等宋欣玥出来,江濂看到的就是一个穿着湖蓝裙装,发丝挽起的小妇人。 可除了发式是妇人,看哪里分明还只是个小姑娘,陡然生出些罪恶感,却不知从何而来。 “怎么了?” 见他直愣愣看着自己,以为有哪里不妥,她可不会自恋到是自己装扮一新让江濂惊艳之类。 “没事,”江濂回神,摇去脑子里那莫名其妙的感觉,起身往外走去。 虽说新妇才进门,不掌家,说好的今日见正院下人,武国公老夫人还是吩咐国公府各处管事都来拜见。 所以当宋欣玥跟江濂到了大花厅,见到院里院外站了许多人,一时惊讶,只国公府正院便这么多下人? 很快她发现,有一部分人站在一起的穿着皆是光鲜体面,跟玉嬷嬷、文翠一般不像是一般下人,猜着或许是管事之类。 “这么多人吗?” 她直接询问身边的文翠,才知道原来不光正院下人,老夫人让国公府各处管事也来见她,顿时对老夫人好感更升一层。 武国公老夫人如此安排,足可见对自己的看重,也是给自己做脸面。 如此,抛去江濂,只婆婆这一人,就让宋欣玥觉着自己嫁的还不错。 正院这边,本就是武国公老夫人亲自选了人来当差,加之府中规矩管理的好,整个过程都很顺利。 下人们井然有序给她见礼,作为国公夫人,宋欣玥也不用将下人全都记住,只需要记住正院及府中各处管事,微笑点头就好。 江濂更成为背景板,因觉着过程枯燥无聊,还打了个几个哈欠,倒也不是没睡醒,纯粹觉着无趣没意思。 宋欣玥却不觉着枯燥,努力认真尽量多地去记人,管事级别的人,最后基本记住了七七八八。 也再一次感叹,国公府管事就有这么多,就别说全部下人人数,能将这么多人,这么大的国公府打理的规矩严格井井有条,老夫人是真有本事。 见完了各处下人和管事,并不算完,还有一项重要的程序,便是打赏。 宋欣玥不知,武国公老夫人却为她准备好了。 国公府下人和拜见的管事都打赏了封红,不提下人们都欢喜感激,宋欣玥也感激,“都是母亲体贴。” 别说她本身不知该打赏下人,便是想打赏,她那可怜的嫁妆银里,也拿不出这么多红封。 文翠含笑伺立一旁,“也是夫人您太合老夫人的心、喜欢。” 这话说的真有水平,宋欣玥觉着自己那点子社会经验在这种经年嬷嬷们跟前如小巫见大巫,不过有这样的人在自己身边提点着,她心里也踏实。 “既然见完人了,往后该怎么当差就怎么当差。” 作为陪同,小公爷最后懒洋洋来了句结词 ,挥手让下人回去各司其职,算是完成了老夫人交代任务。 “接下来做什么?”他想出府,府里实在没什么好耍好玩的。 他虽斗鸡玩鸟斗蛐蛐,却不把这些养在府中。 一来老夫人不许,二来养在府中限制他出去玩,他更喜欢约上三五好友聚在一处吃吃喝喝再玩乐,那才叫自在。 先提到的南苑便是他养这些鸟啊蛐儿的地方,位于城东,最近他又好上了玩石头,不是赌石开玉石,太湖石盆景这一类。 不过不待宋欣玥说话,他便有了主意,“我教你认字吧,就这么定了,走。” 不难看出,教认字是由头,他更想在宋欣玥这搬回一局找回面子,却不知反更合了宋欣玥心意,省了她自己提议。 …… 右次间本就做书房布置,一张黄花梨宽大桌面足够两人使用,江濂兴致勃勃叫人取来幼童启蒙所用书籍,笔墨纸砚自不必说。 但看他单手袖后,一手执书。 “来,跟我读,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 一本《千字文》,千字不同,以四言韵文体,天文地理,修身治国,教人识字懂理。 前几十字,不用江濂一一对指,宋欣玥也基本对号入座,都是她以前背会的,后面却不会了,只偶有些词句通晓,便跟不上哪个字是哪个了。 “……寸阴是竞,资父事君……” 偏江濂不知,背书上头,大有将通篇整背下来的架势,宋欣玥只能先打断,“等下。” “嗯?”他偏头看过来。 “你读的太快,后面我跟不上,不知道哪个字,更不知道你读到哪里了,”宋欣玥认真指出他教的方式不对,“你应该先教我一部分,等我熟悉认识后,再教后面。” 便是她自认学霸脑瓜子,贪多也嚼不烂。 没好说自己太过想显摆,江濂坚持,“那你就跟着我读,读多了便认识了。” “你幼时启蒙也是这般?”宋欣玥不赞同,看他道,“难道不应该每个字先告诉我怎么读之后,再让我跟读?” 也亏得自己并非真的一字不识,不然怕是要被他教到沟里去,就他这个跟读法,读岔行都不知。 代琴在门口候着,也忍不住点头赞同。 哪有小公爷这样教人认字的,既然是认字,自然是一个一个认下来。当初她们这些丫鬟学认字时,都是每日几个大字的学,会认不算,还得会写。 就听夫人也这么说,“我不光要认字,还得学着写吧,你得告诉我每个字都是怎么写的,或者字帖练习。” “咳,我当然知道,”江濂当然不记得自己幼时怎么启蒙学认字了,也不承认自己就没想过写字,光想着教她认字,这还不好认,背下来就认识了。 “字帖好说,府中有的是,你就先跟我学认字,先认识了字才能写。” 这话也不差,如果没忽略他略带心虚的脸。 这人肯定不知道到底该怎么教,宋欣玥装作没看出来,只道:“有劳了。” 以为她会不满,没想到还怪客气,弄得他都觉着自己刚才教的太不认真。 接下来,一个教一个学,江濂惊讶地发现,小半个时辰,宋欣玥居然学会了三十个字! 29. 第 29 章 “你以前学过?”他忍不住惊讶。 宋欣玥肯定不会承认,“没有。” “学的还挺快。” “可能是你教得好,”给些甜枣吊着吧。 这话可把江濂美着了,他也觉着是自己教的好的缘故,嘴上说着,“还好,还好,”脸上得意的笑都要飞上天,还自以为是地夸了句,“你也不算笨。” 宋欣玥不跟他计较,只笑了笑。 旁边的代琴却有些一言难尽地看自家小公爷,这说的什么话? 夫人哪里跟笨字挂钩,明明很聪明。 这么短时间,夫人就学会了三十个字,学的多么快,可见夫人多聪慧,小公爷不会真以为是他自己教的好吧? 明明是夫人给他面子,是夫人聪慧。 代琴觉着自己有些没眼看小公爷,傻乎乎地,瞎得意。 似乎是察觉到代琴情绪,宋欣玥也不想让人觉着她太聪慧。学的这么快,也是占了以前学识功底,“不如来写字吧?” 认字好说,写字对她来说怕是有些难,毕竟现代时她都是硬笔,只能算工整,毛笔只上过些学校入门课程,不至于写成毛毛虫,仅仅有字形。 “也好,”江濂也觉着念多了,嘴累,写字换换挺好。 启蒙用的习字非《千字文》,另有一套简单字形的字帖,再有石板和石笔用作示范。 不过江濂非正统教学,也不乐意用石板石笔,直接坐在宋欣玥旁边在纸上边写边讲给她。 如何握笔,怎么起笔什么笔顺写成,一对一书法课形成。 比起认字,写字就慢多了,宋欣玥不仅要认识这个字怎么读,还要记下来它的笔顺,最重要的是写毛笔字好看基础笔画更要先练好。 所以没大会儿,江濂就放弃教字,“你还是先练笔画吧,看你写的这什么,看这撇,起笔这么生硬,真差……” 很明显,这是一个没有太多耐心的夫子。 不过,他才这么说,走进来看了会儿的文翠就轻轻咳嗽一下,十分有存在感的提醒声,江濂还没说完的话就咽了回去,“你先自己练练笔画,再学写字。” 宋欣玥自知自己写硬笔习惯了,又是板正字体,毛笔正忌平铺直叙,是以对江濂的不满她不觉着什么。 朝维护自己的文翠笑了下,认认真真开始练最基础的笔画。 这也叫文翠觉着小公爷不是个夫子样,可他能耐下性子教夫人习字也不错了,只能轻声道:“夫人才学字,就写成这般,已经很好。也是小公爷您教的好,多少人都不会教人学习。” 宋欣玥心道,文管事你是深谙平衡之术,懂得怎么顺毛捋的。 江濂只有高兴自得的份儿,他自己也觉着自己很不错,很有些成就感。除了这会儿看宋欣玥练笔画,自己有些无聊之外。 不过,有文翠这个懂得主人心思的在,不成问题。 不大会儿,赶在江濂一会儿换个姿势翘腿,不耐烦发作前,她轻声进言:“夫人学了许久,也该放松下,外面阳光不错,小公爷不若带夫人在府中四处地逛逛,正好叫夫人多熟悉下府里。” 深冬的阳光照在人身上暖洋洋,国公府虽不是一步一景的庭园,也是百年积蕴,雕梁画栋,朱楼绮户,尤其前后院各有一个园子,园中风景犹美。 文翠的意思想让小公爷带夫人去后宅大园子里逛逛,宋欣玥却自有打算。 出了正院门,就问道:“府中也有演武场吗?” 江濂一愣。 他以为宋欣玥会喜欢去逛园子,不想问的却是演武场,忍不住想起自己摔在地上的事。 旁边文翠已经回了,“当然有的,咱们国公府可是簪缨武将世家,”想到如今到小公爷这,因他不再习武,家传要断开,便有些说不下去了。 “能先去那边看看吗?我常年不出门,还没见过练武的场地是什么样子,只听说戏文里夸武将十分威风,练武的地方都很气派,有什么刀啊,剑的,那些武器听着都很厉害。” 她完全一个没见过世面,可又曾听人说起过武将威风神气,想要见识一番的样子,充满了好奇。 文翠和代琴虽觉着夫人不似一般闺秀,好奇的方向有些偏,但她们本是武将世家奴仆,早些年先国公爷在世时府中演武场内每每经过听到的校练声,至今仍觉荡气回肠,难免怀念。 说起来,她们这些仆妇丫鬟也还都学过点。 先国公爷说,女子本弱,虽不练武健体,习得一二招式防身,难保哪日会用到。 只可惜,自先国公爷上交兵权,亡故之后,曾热闹喧嚣的演武场渐渐沉寂,几近荒废,如同小公爷也曾习武过,后来全扔了。 也就这几日族中伯祖来,同哥儿被七族伯祖父带过去教导,演武场才有了些动静。 不过同哥儿尚幼,才开始打基础,七族伯祖只是带他在演武场展示了一番,他的训练是在自己院中以蹲马步为日常,这时间也没在演武场。 演武场设在府邸东边,偏东南位置,大部分在前院东路区域,小部分占了后宅东路区域,在后宅处单开一个角门进入。 此角门常年由门房看守,以防有人自前院演武场入后宅。 倒是他们往演武场去的路上有一段路经过二房,遇到了从自己院子往二房去陪嫡母说话的江念雪。 互相问好之后,宋欣玥看着这温柔的隔房庶出二姑子,礼貌客套地问:“二妹妹这是往二婶处去吗?” 她记得午间时婆母说过,府中几个姑娘十岁后都是搬到后园子去住,并不在各房自家住处,当然男孩子们六岁后也是搬到前院。 是以,她猜测江念雪应是往二房,是去嫡母那边。 果然,江念雪柔柔地笑着道:“正是的,不知大哥与大嫂往哪里去?” “我带你大嫂到处逛逛,这会儿去演武场看看,”这二妹妹平时温柔懂事,江濂对她态度也很温煦,还邀请了句,“你去不去?” 又很快自己否定,“算了,想来你也没兴趣,那咱们自去吧。” 二妹温温柔柔的,也不知自己这新妇怎么对演武场还好奇上了,是因为一直被关着,所以对什么都好奇吗? 江念雪诧异了一下。 不过她温柔体贴的也没多问,只是关心地问:“听仆妇们说,午间那会儿大哥院子里有些动静,没什么妨碍吧?” 正院是很大,可架不住宋欣玥又是叫人砸锁,又是倒了床,也没刻意捂着闷着 ,是以这些动静在仆妇们中间就传出去了。 各院也都知晓,二老夫人和三老夫人还使人往武国公老夫人处问了问。 江念雪住的绮霞院基本在正院正后方,库房小跨院也偏后些,都隐约听到了砸锁声音。 “没事,不用担心。” 江濂说完,宋欣玥也笑着朝她点点头,江念雪便没再问,两下里就此分开。 走前,宋欣玥回头看了江念雪背影一眼,觉着她走路袅袅婷婷,杨柳扶风般,真是好看养眼。 说起来,江念雪是瘦弱的身形,宋欣玥比她更瘦,瘦的有些垮了,但她腰背挺直,怎么也没有江念雪那种弱柳感觉。 不多时,江濂一行人自一角门处到了演武场。 演武场里除了几个打扫管理的仆人,并无旁人。 偌大一个演武场中空旷静寂,成人抱粗的大树落叶已尽,灰雀飞过,迎面扑来几分萧瑟感。 中间有一片三层阶梯高上去的台面,两侧石凳,另一侧还设有战鼓,沙地等,目测约小型足球场大。 拢了下身上披袄,宋欣玥的目光很快落到靠近一侧长廊下的兵器架子上。 刀剑枪戟,斧钺钩叉,十八样冷武器一字型并排摆放。西斜的日头照在上面,印上丝丝黄晕,但更多的是冰冷折射白光。 看得出来,这些武器每日都有人擦拭,金属光亮,不见一点儿锈迹。 “小公爷,”一侧门房中,走出一位男子,穿着短打布衣,两鬓有霜白,腰背挺直,只走路时腿脚高低不一,削弱几分挺拔感。 见着江濂来,很是惊喜模样。 又见江濂身侧做妇人装扮的年少女子,眼睛落在自己身上。 “忠管事,这位是咱们夫人。” 文翠适时介绍宋欣玥身份,江忠忙行礼问安,“江忠见过夫人。” “免礼,”宋欣玥感觉他不似一般下人,倒像是军营里出来的,接下来江濂的话也证实了她的猜测。 “忠叔原是父亲身边亲卫,在战场上伤了腿脚,父亲去后便留在了演武场这边,”江濂说着,却不是很赞同地看江忠,“不过,忠叔你也不能总是闷在演武场,没事也出府去溜达溜达。” “演武场够宽敞,不闷,”江忠话不多,言辞简洁。 江濂显然知道他什么性子,也不再多说,转而看宋欣玥,“没什么好看的吧,这边就是练武的地方,没甚好玩处。” 宋欣玥明显看到随着他这两句话,江忠神色黯淡下来,神色失望。 想是对江濂只知玩乐不知习武,便道:“我感觉演武场挺好,空旷却带着肃穆,还有这些兵器,只摆放在这就叫人觉着很厉害,尤其这长枪。小公爷以前也是习过武吧?你会不会长枪?这是怎么练的,感觉耍枪一定很威风。” 从一排兵器里,宋欣玥一眼就挑中了长枪这武器。 即便不知道江濂以前习武练的什么兵器,但长枪乃百兵之王,多受喜爱,反正她很喜欢。 “我当然会长枪,”江濂幼时玩的最好是剑,但长枪是必须要练习的,虽不如剑精通,也是其他武器里擅长的。 见宋欣玥想看,此时不免起了在她面前卖弄,让他看看自己厉害的心思。 30. 第 30 章 伸手挑过一杆长枪,跃下长廊,一个枪花挽过,江濂当下就在空地上挥动起来。 他本穿的窄袖袍服,下摆不是缺胯样式有些施展不开。 索性撩起一角扎入玉带中,随着动作长腿显出挺拔健美之感,加之模样生的俊美,好一派玉面小将的英姿。 只可惜长时间没有习武,枪术亦生疏,动作间有生硬感,尤其是力道绵而不实。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不说江忠掩饰不住地失望。 宋欣玥亦看出他虚浮感,不过无妨。待江濂收势立住,她便拍手叫好,“好,太好看了,小公爷真厉害!” 气息不稳,甚至有些气喘吁吁的江濂,自己也觉着许久没拿枪,这一番动作下来胳膊微微发抖,却听到宋欣玥满口夸赞后,顿时眉眼飞扬起来。 “那是,小爷可不是那等手无寸鸡之力的,不光枪,我玩的最好的是剑,你要不要看?” 他觉着自己舞剑才是最好看的,这枪到底沉重显得笨拙些。 只是一个“玩”字,可见他对这些武器的态度。 枪花亦是华而不实,实战中只靠枪术,越发让江忠神色落寞。 先国公府曾经多么勇猛强悍,威名赫赫的人物,可惜到了小公爷这再不成器,小公爷幼年时也曾有过先国公爷的影子,可惜最后到底荒废完了。 但江忠也知道,形势不由人,除了满腔的遗憾无法。 这几年了,小公爷往这演武场来的次数越来越少,越来越不再碰架子上兵器,今日能来此,拿起枪来练一场,已是难见。 说起来,还多亏了夫人,可惜夫人根本不知小公爷连空有个架子都不如。 让江忠没想到,小公爷这么受用夫人的夸赞,那胳膊都微微发抖了,还要逞强接着去拿剑展示。 宋欣玥却阻止道:“剑不急,等日后有时间你再练给我看,我看你开始拿到枪挽的枪花很好看,是怎么做的?第一个看起来挺简单,能慢一点儿让我看看吗?这枪花都叫什么啊?” “当然!” 一听这话,江濂更高兴了。 “你仔细看着,是这样弄的。第一个,玉带缠腰!” “这样往上挑?哦哦,你动作太快了,慢一点我再仔细看看……原来是这样,还真厉害,这得需要手腕的巧劲吗?哦哦,这一个干净利落的枪花出来,可太漂亮了……” 江忠就看着小公爷在夫人一句又一句话下,一点点展示挽枪花。 背花横云,立枪花,肩花枪,回马枪,不知为何总觉哪里奇怪。 夫人她似乎对枪很感兴趣,好几年不再习武的小公爷挥着枪的眼睛也越来越亮,这一幕仿佛让他回到小公爷幼时认真练枪时光。 江忠眼睛渐渐有些模糊起来,接着,又听到夫人清脆带些雀跃的声音。 “要不我拿那杆枪试试?看着好像学会那个。” “不可能,这可不是看看就能学会的,”江濂想也不想地道,“而且这枪挺沉,你也拿不动。你能拿枪比划几下就不错了。” 真以为这是木头枪杆那种普通士兵所用,重量轻好挽枪花,当年他可是练了一个月才练成这几样。 只是父亲觉着好看不实用,对战时还得扎枪为要,他却觉着挽枪花显得有气势,人多时可防敌方近身,当然这也需要很大臂力。 “我试试,说不定我就真能挽出来呢,”当然,能挽出枪花她目前也不会露出来,得且让这小子得意几天,先把人吊住了再说。 再者,光会挽枪花,花里胡哨有什么用,真正实战还得是枪术和经验。 长枪为精铁打造,有一定分量,普通制枪有三五斤,国公府的长枪为重枪近八斤,不过这分量在宋欣玥手中不算斤重,很轻巧就举了起来。 看的江濂眼皮子一跳,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刷! 手持长枪往前一送,似有微微破风声。 就在江忠怀疑自己听错时,就见夫人手腕一转,左右手交替,长枪慢慢转起来,忍不住瞪大双眼。 “如何?” 这立枪花和耍棍花转动有些许像处,只是长枪比她以前玩过的耍棍重许多,不过对如今她的力气来说也不算什么重,是以虽缓慢也转出了立枪花雏形。 “你……”江濂傻眼。 他怎么也没想到宋欣玥不仅挥动了长枪,还真似模像样转出个一个枪花样子来,震惊的张大嘴,半天反应不过来。 又看着她单手往上抛了下长枪枪身,道,“感觉不是很重。” 她这举动,莫说江濂,在场有一个算一个都惊呆了。 夫人,力气这么大吗? 那可是精铁打造的长枪,一般女子拿起来都费劲,夫人居然轻飘飘抛起来了,好像她手中的是根木头棒子。 不,便是木头棒子,她一个瘦弱的姑娘也没法这么轻轻抛起来啊?! 就在大家震惊,以为是不是花眼看错时,宋欣玥忽然“呀”地一声,身体猛地往下蹲。 她没能接住抛起的长枪,枪杆从她手心滑落落地。 “夫人,您没事吧?”文翠惊的赶忙上前扶她。 宋欣玥仿佛用尽了力气似的,顺势靠在她身上。 “没事,就是感觉没劲了,没能接住长枪,你们快看看,没摔坏吧?” 适才长枪落在青石板面上,发出“哐当”碰撞声响,长枪材质坚硬肯定无碍,倒是青石板似乎砸裂一道缝,毕竟七八斤重量从高处落下。 她探头看了一眼,有些不好意思,“好像石板裂了。” “没事,等着换一块石板就行,”江忠从惊讶中回神,上前拿起长枪来,犹豫了下,“夫人,似乎力气不似寻常?” “是吗?”宋欣玥皱了下眉,“我以前见人少,不知道自己力气,可能是大了亿点点?” 她说的是实话。 原身终年被关在小院中不见人,就算力气大,除了伺候她的竹叶和方婆子,也没能有人看出来。 至于竹叶和方婆子做的都是粗重笨活,本就力气比寻常女子大些,她力气偶尔大一些,两人也觉不出什么不对吧。 只是原身从小一直营养不足,身体消瘦,竹叶和方婆子也不让她搬什么东西做活,就算有大力气也发挥不出来。 反正宋欣玥是自己来后,才发现这具身体力气极大。 江忠没听出宋欣玥的此亿点点非一点点,只觉着夫人的力气恐怕不仅是比寻常 女子大一点,不过想到女子怕是没人愿意让人说自己力气大,他只能点了点头。 谁知,夫人又道:“不过,我刚才是想一股气挽出枪花来,使了全部的力气,这不是最后就没劲了,还差点砸到自己。” 长枪滑落时,的确是擦着宋欣玥裙摆落在她脚尖前,确实惊险。 她这样一说,文翠忍不住后怕,“幸好夫人您没事,那您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原来夫人是猛然用上了最大的劲,难怪能把长枪挥动起来,她是想让小公爷看看她很快就能学会吧? 可这行为太冒险了,夫人到底还是年幼气盛。 “等我歇会儿,回过劲就好了。”宋欣玥收着力气靠在她身上,看了眼江濂,夸赞,“小公爷,我觉着还是你挽枪花利落好看。” 这小子那会儿被自己吓到了,一脸难以置信的样儿,嘴张的都能吞鸡蛋了。 还是给他个缓冲期,慢慢接受吧。 “哦,”江濂只应了一声。 他觉着宋欣玥方才应该就是像她说的用了全力,才挽出枪花,还好强地往上掂枪,但之前自己被一而再摔倒的事,又让他不太确定。 真是这样吗? 文翠和代琴可不知小公爷经历过什么,她们只觉着,“夫人能一下子使出全力就比寻常女子魄力大,而且您这么快就能转出个枪花来,婢子觉着很厉害了。” “说不定是夫人太瘦弱,要是身子骨再养养,能坚持的时间更久,力气还大。” 宋欣玥欣喜地看着代琴,有些虚弱地道:“是吗?我也这么觉着,感觉自己有很大的潜力。那等我好好补补,把身体锻炼起来。” 说着,她又看向默不作声的江濂,“那以后能不能麻烦小公爷带我锻炼?我看你练过武,又会长枪,耍的那么好看,很厉害的样子,能跟你多学学吗?” 哎呦喂,为了让这小子上进,她把全身的表演细胞都调动起来,尽力发挥以前工作时伪装水平,可不容易。 这小子最好识趣些,赶紧应了,不然回头她就弄个小本本给他记下一笔帐日后再算。 好在,江濂这些年是真的放纵自己往纨绔方向跑,习惯使然,在宋欣玥的唱念中迷失理智。 拍着自己胸脯应道:“没问题,包在我身上。” 大包大揽,胸有成竹。 元安忍不住额角一抽。 他知道夫人肯定不会害小公爷,但总觉着哪里不对劲,小公爷答应太快了,不用再考虑考虑吗? 他哪知道江濂急于在宋欣玥面前表现,证明自己比她厉害,好压过他不想承认的一而再被掀翻在地羞恼。 目的达成,宋欣玥笑容更舒展开。 站直些身子,只把手搭在代琴胳膊上,好奇地问,“这里这么大,是能骑马吗?那边是射箭用的吗?” 她看到靠墙的一侧有简单的木棚,底下摆了一排靶子,想是射箭用的,再有那边地面不是青石板铺的,都是夯的结实地面,感觉应该可以骑马射箭。 不了解就问,反正她本就没什么见识被拘禁后宅,不用刻意凹人设。 “是,”江濂还挺喜欢跑马的,“府中地方有限,溜几圈可以,跑马场地不够大。” 31. 第 31 章 “怎么,你想学骑马?” 马厩便在演武场南面,随时牵马进出方便。 宋欣玥马上点头,“嗯,想学,可以学吗?你能教我?” 有学习的机会,当然不能错过,尤其时下出行靠车马,她感觉学会骑马很有必要。 看她这眼巴巴瞧着自己,指望着自己的模样,江濂觉着受用极了,“当然可以,我骑马的技术还是很不错的,”不光骑马,他擅跑马打猎。 说起来,这时节也挺适合往城外去跑马打猎,等改天就约着曾三他们去南山打猎去。 他想的挺好,却没意识到这短短时间已经许诺了宋欣玥不少事,“就是你这身体太瘦了,弱唧唧的,得养上些日子再说。” 宋欣玥也没想三两日就开始,只是顺着他应下,“好。” 日头渐渐西斜,凉气渐重。 宋欣玥觉着演武场的事定的差不多,便提议往回走。 回去时,他们按来时原路返,不过听文翠介绍说,从演武场往西南些,便是前院的花园,那边也有一道门直通花园。 “夫人,您要过去逛逛吗?” “改天吧,先回。” 晨昏定省,回去也到老夫人院中去问安。 虽然老夫人说了不必每日晨昏定省,她觉着对长辈守礼更好,跟老夫人多聊聊,也多涨见识。 文翠也担心她身弱受凉,道:“那咱们就回去吧,来前婢子叫人给夫人熬的五红汤,回去正好喝上一盅,暖暖的补身体。” 越晚天越凉,出来时她忘给夫人带个手炉,感觉夫人的手有些凉,就要吩咐丫鬟快速回去取,被宋欣玥拒绝了,“无妨,很快就回去了。” 她也没觉着手冷,不过这身体素质确实不好,许是方才用力缘故,之后就觉着少了些精神气。 看来,补营养和锻炼,二者近期内皆不可少。 等回了正院,喝了五红汤,宋欣玥便要往老夫人处去问安,江濂自是一道,他正要跟阿娘说说今日下午自己将宋欣玥教的很好。 却没想到,不等他开口,宋欣玥便在阿娘跟前大力夸赞起自己。 “多亏了小公爷,我如今都能认识三四十个字,也能写几笔简单的大字,小公爷还带我去演武场,他居然能用长枪挽出好些个十分漂亮的枪花,一招一式的,干净利落……” “哦,是吗?” “是啊,我见识不多,就觉着小公爷这样很厉害了。” 孩子见识少,认为厉害不奇怪。 武国公老夫人几乎跟宋欣玥心声同时响起。 淡淡看一眼因为儿媳的夸赞神色得意的儿子,武国公老夫人略嫌弃。 “他哪有这么厉害,阿玥不必为他说好话,”她差点怀疑儿子是不是威胁儿媳什么了,“还有,你们是夫妻,不必叫他小公爷,阿濂即可。” 宋欣玥好像没听到最后几句话,又道,“母亲不知道,小公爷不仅能文会武,还很有智慧,上午时小公爷想出法子对付那个什么世子,一般人哪能想出来,小公爷真是我见过最厉害的小公爷……” 她是真的就只见过这么一位小公爷,这话毫不夸张。 若不是知道自家儿子有几斤几两,武国公老夫人真想信了儿媳的话。 可惜,儿媳年幼见识的不多才这样以为,不过臭小子居然能耐得下性子教儿媳,也算是点进步。 再看在儿媳夸赞中渐渐迷失了脑子,自以为自己也挺厉害的儿子,也不错,最起码比跑出去吃喝玩乐强点。 “既然如此,那以后阿濂就多陪陪阿玥,教她习字,陪她在府中多逛逛。” “阿娘放心,都包在我身上,”正是为人师的热衷阶段,表现欲很强的江濂立马应下,忽略那吊儿郎当依靠在椅子上的姿势,也算是意气风发一少年了。 宋欣玥客气有礼,“那就有劳小公爷了。” 江濂摆摆手,一副没什么大不了的模样,偏那自得的神色掩也掩不住,总结来就一个词,嘚瑟。 武国公老夫人又叫玉嬷嬷来,与她说了下去东诚伯府情况。 宋欣玥沉默了。 对于丁氏推诿不认,还给自己按上一个什么“受不得富贵”的污名,这是什么意思? 说她只能吃苦吃土才能活着? 这是一个当娘的能说自己女儿的话? 丁氏还真是厌恶她这个二女儿,巴不得她一直吃苦受难,见不得女儿过的好,这样的人也配当人母亲? 宋欣玥忍不住为原身小姑娘难过,她曾多期待母亲慈爱目光,对丁氏这尚未谋面的母亲更添一层厌恶。 “恐怕最后就算有说法,也是拿人顶罪罢了。” 宋欣玥无喜无悲地道出这么两句,看的武国公老夫人都心疼她。 孩子乖巧懂事,丁氏那女人怎么就这般狠心待她。 拉过她的手安慰,“好孩子,莫难过,什么批命不批命,她们张嘴一说就是了,不过是无法对证的借口罢了。这命是天定,也是人自己定的,人定胜天,端看自己怎么选,怎么做。如今你是我国公府媳妇,东诚伯府也不能再对你指手画脚,只安下心来,好生过日子。” 最后几句不是虚的,时下女子嫁人,便是娘家也不能对出嫁女干涉过多,便是管教也是婆家非娘家。 可能这样的世俗对有些女子不友好,但对目前的宋欣玥却是正好。 “我知道的,母亲,您放心,我不会把别人的错往自己身上揽。” “这就对了,”这孩子真通透,武国公老夫人越满意,对东诚伯府越不满,转眼看听完玉嬷嬷话便没说话的儿子,“阿濂,往后多护着你媳妇些。” 江濂还没说什么,宋欣玥的眼皮就微微一颤。 咳,竟成人媳妇了,该说不说,就算做戏还是不太习惯。 江濂也别扭着,还不习惯这些称谓,回了声,“知道,”又有些不爽地开口,“那明日还回门?” 武国公老夫人立马瞪他一眼,“这说的什么话!女子出嫁当然要回门,这是礼节,又不是……”跟娘家断绝关系。 这话武国公老夫人没说,江濂也懂了,忙朝自家阿娘一笑。 “阿娘莫恼嘛,我这不是随口问问,谁让东诚伯府做事不地道。” “随口一说也不行,你多大了,”武国公老夫人忍不住有点后悔了,不该怕被帝王座上那位察觉由着他性子被养废,哪怕教他在外面演上一点,背后多教他一点点儿。 罢了,罢了,时光不可倒,多思无意义。 < p>…… 晚食没旁人,就他们三人,为照顾宋欣玥口味,清淡和浓油赤酱的皆有。 宋欣玥不挑,每样都吃了些,觉着味道都很好,加上武国公老夫人看她太瘦,又担心她不好意思,多多布菜,不知不觉就吃撑了。 至于站在一旁伺候老夫人用饭,并不存在,便是宋欣玥想表现一下也被老夫人拒绝。 饭后,武国公老夫人让人送来消食茶,酸酸甜甜,宋欣玥又细溜溜喝下半盏。 待说了会儿话,老夫人便让他们回去歇息,明日还有回门要事。 此时不过酉时中,暮色才落。 庭院甬道上已挂了灯笼,与白日比,朦胧晕黄下,别有一番景致。 宋欣玥不习惯时下早早入睡作息,正好慢悠悠溜达着赏景消食。 江濂本就闲散性子,也不催,随她步伐,宋欣玥撇一眼,见他手里拿着腰间系的玉佩挂绳甩着玩,挺自洽。 文翠作为贴身管事嬷嬷,一路上细细与她介绍附近院落,辅助她尽快熟悉国公府各处,一路走来,宋欣玥听得兴趣连连。 荣禧堂位于正院西北方,出了荣禧堂大门,往东南斜插过去过一段四通小径,便可直接入正院正房。 这小径也通荣禧堂后面的大园子,周围种了一些石榴树,挖了小小储水池,置了石桌石凳,也算是一方小小石榴林景园。 如这般的小景观,宋欣玥在已经走过的国公府见了不下三处,另有前后宅两个花园还不知是何等景致,让宋欣玥觉着便是一月不出门,只在府中赏赏景也不会无趣。 “这条路通后花园,夫人也可以从正院后北夹道那边过去,更近便些。” 文翠又跟她说了一条从正院往后园的近路,宋欣玥虽不知怎么走,也用心记下。 几人正要拐过这片小石榴林,就听得一阵“咕噜咕噜”的声音。 宋欣玥朝传来声音方向望去,一时没听出是什么动静,见其他人却习以为常模样。 “夫人,应是二公子,”文翠解释道。 二公子便是二房嫡长子江塬,江濂堂弟,宋欣玥快速捋出关系。是那个坐在轮椅上的阴郁少年,那这声音是他坐的轮椅发出? 很快,被丫鬟推着坐在轮椅上的江塬自夜色里出现在宋欣玥视线中。 “大哥,大嫂。” 江塬才打招呼的话出,江濂不满的声音就出现,“怎么又这么晚,水榭那边寒凉,你不知道?腿不想要了?” 这话一出,宋欣玥发现,本就沉郁的少年脸色更阴翳,冷冰冰地道,“不用你管,管好你自己吧。” “我挺好啊,”偏江濂自以为是,还扬了扬头,“不信问问你大嫂,你大嫂可是夸了我又夸。” 臭不要脸! 江塬虽然没骂出口,可在场的人就是从他脸上读出了这几个字,尤其是江濂,“嘿,你这混蛋,什么表情,这是不相信我,不信你问问宋欣玥。” “你就这么称呼我大嫂的?” 江濂对宋欣玥的不在意,吊儿郎当无所谓态度,在认亲时就表现的淋漓尽致。 江塬看他不顺眼,本着敌人的敌人是朋友想法,况且,宋欣玥虽然瘦弱,却坚韧沉静,又是大伯母认可的人,他也存了些认可。 32. 第 32 章 “真是没有男人气概。” 这话几乎捅了江濂马蜂窝,说他没男人气概?! 往前他可能不在意,可这两天经历正是他格外敏感时候,袖子一挽,就要上前揍人。 被文翠和元安一左一右拦住,“小公爷,不可啊。” “爷,别,别,二公子可打不得,打不得。” 二公子自幼就体弱,幼年时汤药不断,加之后来又断了腿,这身子骨更弱了,哪里受得住小公爷的拳头。 元安轻车熟路地将江濂跟江塬隔开,“爷,天冷了,二公子应当是在外面许久了,早些让他回去,别受了风寒。” “哼,”江濂不耐地挥了下手,“这回我就不跟你计较了,赶紧回去歇着。” “走,”江塬同样不善地看他一眼,吩咐身后丫鬟,临走前还有礼地跟宋欣玥招呼了一声,“大嫂,我先回了。” 宋欣玥忙道:“路上慢些。” 本以为兄弟两人这就结束了,谁知就在丫鬟推着江塬要离开时,江濂忽然又说了句,“什么天气了,出来也不知道在腿上盖个毯子,本来就瘸,也不怕那腿再冻的站不起来了。” “那也比你站着跟躺着一样废物强。” 好家伙,好家伙! 宋欣玥惊奇地看着江塬被推着咕噜噜离开,留下一句噎死人的话,元安再度拉住要冲过去揍人的江濂。 这两兄弟是吃了炮仗,还是有什么爱恨情仇? 起初听着江濂说话难听但也还有那么一丝丝关爱堂弟的意思,可后头兄弟两个呛起来,那一句句都是话刀子,这要不是元安和文翠拉着,就得打起来了吧? “他们一直这样?” 宋欣玥问身边的代琴,感觉这可不是一时结气,那话刀子丝滑的。 “夫人习惯了就好,不过您放心,小公爷跟二公子就是斗斗气,”代琴仿佛习惯了两人相处,那意思好像两人要不斗气,还不正常了。 “行了,甭拽爷了,”江濂甩开元安的手。 理了理袖子,跟站在一旁的宋欣玥说,“往后见着老二远着些,他那人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整体病歪歪的,阴着张脸,跟谁欠了他钱一样,看着就来气。” 宋欣玥不置可否。 她可不往这兄弟两个里面掺和,只做好身为大嫂的本分就行。 让她看,这兄弟两个半斤八两,兄不友弟不恭,谁也别说谁。 就是不知道两人是性格不和还是有什么矛盾? 本来国公府就风雨飘摇,年轻一辈的小公爷跟堂弟又不睦,无疑是更加一层霜冻。 至于两人方才是不是故意演的不和睦,宋欣玥觉着不是。 两人争吵太自然了,没有演的痕迹,加上江濂都没有被刻意教导演出个纨绔给上面帝王看,这兄弟两个怕是真的不睦。 家不和事不兴,兄弟阋墙是家族大忌。 只是就算她想改造江濂成为个差不多的继承人,好逃脱自己被催生子,对兄弟二人的事,她还没那么自大地去干预。 之后再回去的路上,宋欣玥默默想事,连四周夜景都没赏。 江濂不知是不是跟江塬斗嘴气着了,拉着脸没言语,直到回到卧房,两人各自洗漱完,才恢复吊儿郎当模样。 他披散着头发,在房中四下里转悠一圈,嘟囔着,“真没意思。” 往常他这个时辰还在外面吃喝玩乐,有时直接宿在外头,或在别院捯饬自己的那些玩意儿,哪像现在,手头什么都没有,无聊极了。 他无聊,宋欣玥也差不多。 洗漱完后好像就没什么事只剩睡觉了,没有娱乐活动,没有打发时间的东西,什么做会儿女红,看会儿书,这些在她儿这目前都不成立。 想到明天回门,说不得还有一场“硬仗,”宋欣玥觉着还是早点养精蓄锐为好。 睡不着闭眼也得养足了精神,说了句“早点睡吧,”就走向暖榻。 暖榻上有她刚才吩咐代琴特意铺好的被褥,当时代琴就犹豫,觉着没必要,小公爷跟夫人得同睡啊。 宋欣玥坚持,“你不铺,等下我也得自己动手。晚间不要你们值夜,铺上就出去休息吧。” 文翠也在一旁,见状只能示意代琴按夫人吩咐铺设被褥。小公爷对夫人的吩咐,并未打断,显然也是跟夫人一样意思。 她想着,就算没同床,同处一卧房,日子长些总会合到一处。不然,就自家小公爷那脾气,强求恐适得其反。 这会儿江濂听宋欣玥说完,就要在暖榻上歇下,“我睡榻,你睡床,”他再怎么混不吝,也不能让宋欣玥一个小女子委屈巴巴地睡榻上。 宋欣玥拒绝。 “不必,这榻短,你睡上面伸不开腿,我睡正好。” 而且,说是一张榻,目测来看也有一米半宽,不到两米长,撤了中间小几,跟张床没区别,她这个发育不良的身板躺着睡很宽绰。 倒是江濂,看着不壮实,也有一米八四五的身高,打眼瞧着身量比这榻还要长,长手长脚窝在榻上睡肯定不得劲。 “还是我睡榻,你睡床,”不然让阿娘知道自己委屈宋欣玥睡榻上,定会念叨他。 “不用,我睡榻上就挺好。” 说话间,宋欣玥已经坐上榻,褪了绣花软底鞋,让江濂那句“要不都在床上睡”的话,哽在喉咙上下不得。 过一会儿,不知想了什么,好似有些着恼,扯了幔帐帘子,脱了鞋兀自上了床,忽然又爬起来,噔噔噔下来。 盖着柔软丝滑的缎面被子,鼻间萦绕着被褥上淡淡兰花熏香,宋欣玥觉着这睡眠条件实在奢侈的一把。 正准备闭上眼酝酿睡意,听着他动静,转脸望过去,就看到他鼓着个腮帮子吹灭了蜡烛,模样不甚高兴。 红烛吹灭,屋子里就暗了下来。 不过,屋子往净室去的门口处高几上依然有盏青釉灯盏燃着,若是起夜便可就着这朦胧光线,或将灯罩打开些,灯光会变亮。 宋欣玥没多理睬江濂搁那使什么脾气,左右没事干,早睡早起也好,下午去演武场的事让她有了个想法,打算明早起来去试试。 本以为会久不成眠或睡不安宁,不想一个大通觉睡了下来! …… 天光微曦时,江濂拉开床帐,打着哈欠扫了眼暖榻处,却发觉那边已经没有了人影,被褥都叠放了起来。 暗自纳闷,宋欣玥什么时候起来了? 叫了丫鬟进来伺候,就听着外面传来有些嘈杂声音,似乎说着“夫人”什么,问道,“你们 夫人呢?” 听这动静,莫不是晨起做羹汤? 也是,她是新妇,当做些羹汤提至阿娘处,好生表现一番才是。 如此想,他也就这么问了,“是不是在做羹汤了?” 听着这动静还不小,莫不是不会做? 丫鬟也是才从外面进来,闻言看着小公爷欲言又止。 “看我做什么?回答!” 江濂素来不是个好性儿的主,见着丫鬟吞吞吐吐说不出话,想到今日还要往东诚伯府那糟心岳父家去,就有些心烦。 “回小公爷,夫人,夫人在练大锤!” 反正她们在屋子里伺候的不说,等会小公爷也知道。 丫鬟索性一闭眼说了出来,因为自己也很震惊这事,声音还不小。 她离江濂近,又是个声音尖细的,江濂觉着耳膜差点被穿到,顿时瞪眼发火,“喊什么喊,爷我又不是聋子,练大锤就……什么,你说宋欣玥在干什么?” 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江濂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推开正好过来给他束发的丫鬟,趿拉着室内鞋,披头散发就往外跑。 他没听错吧? 丫鬟说宋欣玥在练大锤,是他想的那个练大锤吗? 不是吧? 不是个球! 等江濂跑出明间,冲下抱厦台阶,顺着声音来处抬眼一看,呆立原处。 宋欣玥,宋欣玥居然真的在练大锤! 不,确切来说,她在抡大锤,虎虎生风地将一双锤子在空中抡来抡去。 抡,来,抡去?!!!! 江小公爷一双弧度优美的双凤眼几乎瞪成杏核,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切,可仆妇们叫好的声音又提醒着他眼前一切为真。 似乎察觉到他猛盯视线,宋欣玥忽地望了过来,冰凉锐利,一刹那的对视让江濂差点腿软。 晃了下身子,扶住了手边廊柱。 又见差不多与他动作同时,宋欣玥也放下了锤子,弯下腰大口呼吸起来,似乎累到了。 “夫人,”与书赶忙上前搀住她胳膊,声音里带着关切和隐隐地兴奋,“您没事吧?” “没事,就是力竭了,”宋欣玥不是在作假,方才一番将力气用尽了,正好江濂跑出来看到,便顺势放下了大锤。 “夫人您真是太厉害了,这么重的铁锤您都能舞动起来,简直是英姿飒爽,”与书叽叽喳喳说着,眼神崇拜。 她不当值时就搜罗江湖儿女快意恩仇话本子看,最爱看女侠执剑仗义情节。 夫人虽没用剑,可她拎着锤子抡起来时的爽利一样精彩,让她为之着迷,真没想到夫人这样瘦弱的身躯能有这么大的力量。 她还待要说,就被旁边琉璃拽了下袖子,轻咳一声提醒她,“小公爷。” 与书顺着琉璃暗示方向看,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小公爷起了过来,正站在抱厦那边直愣愣看着她们这边。 忙与琉璃她们一起行礼,“小公爷。” 江濂只愣愣看着她们这边,就近了细看能发现他嘴唇在微颤。直到宋欣玥接过丫鬟递来的湿帕子擦干净手,才好像回了神,走过去。 “你刚才在做什么?” 一句话暴露他还没接受刚才所见。 33. 第 33 章 宋欣玥不意外被他看到,本来也没想瞒着,“早起来没事,我练练锤。” 既然拥有不同寻常的力气,自然不能浪费,要好生操练起来。 是以早起睡醒之后,她没打扰江濂,穿戴好出去,就问了与书能不能叫人去演武场取双大锤来。 那是她昨天在演武场见到的比较适合练力气的武器。 昨晚代琴值守上半夜,与书是下半夜,因江濂和宋欣玥不叫她们夜间伺候,这值夜也是睡觉,只是睡不太踏实。 当时与书本还有些困顿,听到宋欣玥这话,一下清醒,“当然可以,婢子这就叫人去取。” 就是不懂夫人让人取锤子做什么? 作为一个合格的大丫鬟,与书没多嘴去问。 等大锤送过来的空挡,宋欣玥正好洗漱,在院中空地上拉伸身体,舒展筋骨,这身子骨和年岁正好先来一套学生时代的广播体操。 见她这样动胳膊动腿,院中值守的仆妇们都被吸引过来。 先不说夫人这手脚挥动的姿势没见过,夫人的举动也叫她们纳罕。 待大锤被送过来,宋欣玥试着去拿时,更是惊呆了悄悄偷看的仆妇。再等到锤子被举起来,有好几个人都被吸引过来。 倒是昨天跟宋欣玥同去演武场的与书,她没其他人那么震惊,但在宋欣玥将铁锤举起慢慢上下托举,渐渐舞动起来后,也惊喜异常,差点拍起手巴掌。 现在被江濂看到,宋欣玥露出个有些不好意思的笑容。 “我身子骨不好,就很向往那些康健结实的人,以前没有条件,现在想多锻炼下自己,多些力气以后遇着事也能自保。”她有些柔弱地让与书扶住她胳膊,“就是我有一股子心气莽气,很快就没力气了。” 话都让她说完了,江濂除了张合两下嘴,还能说什么? 只是看着她瘦巴巴脸颊,想想方才看到的一幕,总有种怪异的别扭感,又不知哪里不对劲。 不管是昨天演武场耍枪还是刚才挥大锤,就算鼓着一股气,这样真的对吗? 正常吗? “我觉着饿了,不知道能不能先吃点东西垫垫?”她软声问着。 许是消耗了能量,宋欣玥感觉浑身上下都在叫嚣着食物,就好像她力气用的越多,消耗能量越快。 今日回门,等下要往荣禧堂问晨安,应当是在那边用早食,但她现在怕是没力气走过去,得先吃些东西补充体力。 江濂还没回神,下意识回了句,“饿了吃就是,”偌大国公府还饿着她不成? 只是她这么瘦,还敢去锻炼,练什么力气,这宋欣玥想法也太特别了。 那种她不同于一般闺秀的感觉又又浮上心头。 看着扶着与书的手往前走的宋欣玥,背影依然消瘦,可又让他觉着没那么瘦弱。 他脚步飘忽地跟在后面回了正房,看着宋欣玥吃了几块点心,又喝了碗去油鸡汤,还是没回过神。 “夫人,等下去给老夫人问安,您应准备一道羹汤或汤面奉上,您看,是让小厨房准备还是?” 与书在提醒宋欣玥新妇三日当晨起亲手做羹汤,以敬公婆长辈。 也不必非得新妇从头到尾亲自做完,厨艺佳者可,不佳者只动手一二也可,多少完成度、好与不好端看婆家是否苛刻。 宋欣玥厨艺当然拿得出手,但她对时下餐厨不熟,原身以前也只会简单粥食。 一碗鸡汤几块点心下肚,她觉着自己体力又恢复了,“过去看看再说。” 她也没有十分表现自己厨艺的想法,只礼节上能完成就好。 不知不觉地,江濂跟宋欣玥进了小厨房。 小厨房值守仆妇见小公爷都跟过来,更加恭敬地请他们进去。 几人忍不住悄悄对眼神:小公爷很看重夫人,不然不会连三日新妇羹汤都跟过来,看夫人的眼睛都是直的。 江濂心里正乱糟糟一片,没发现厨娘们小动作。 就看着宋欣玥在小厨房转悠了一圈,净了手,干净利落地淘米加水煮了粥食,而后吩咐厨娘帮忙看火,等粥熬好后装到食盒,她则回正房穿衣梳妆。 江濂发呆跟在后面,她自然知道,只当看不见,就让这小子多惊讶会儿才好,左右往后慢慢就习惯了。 而后就是往荣禧堂问安。 这期间江濂一直内心乱糟糟复杂的一批,连武国公老夫人看出他有心事,问就说没事。 武国公老夫人以为他昨晚没歇息好,只叮嘱他去了东诚伯府收敛些脾气,多看顾宋欣玥等等。 他嘴上都应的挺好,可老夫人就觉着这儿子不靠谱,只能对儿媳多叮嘱些。 直到出发往东诚伯府时,江濂才定下神。 跟在宋欣玥后面,道,“我也坐马车。” 站在小公爷出门必骑出行宝马赤驹旁边,牵马匹的小厮:爷,您倒是早吩咐一声呐,赤驹都牵出来放好马鞍了,再把赤驹送回去? “让赤驹跟着吧,”元安说道,“保不准爷什么时候又想骑马了。” 论对小公爷了解程度,定是他们这贴身的随从。 自家爷有时候真是想一出是一出,还说不准回来或路上就要骑马。 江濂这会儿不想骑马,纯粹是心不在焉。 他越琢磨越觉着自己这媳妇与众不同,得近距离多观察些。尤其是早上她举大锤的事,他怀疑到现在,还是觉着没法相信她说的,总觉着是托词。 就在江濂正要上马车时,元顺绕过影壁从外面跑进来,喊道:“爷,爷,您先等一等,小的这有好事禀告。” “哦?”江濂踩上马凳的动作一顿,有好事好啊,“说来听听。” 听着动静,宋欣玥也让绣画撩着帘子看过去。 就见昨日见过的小厮元顺,满头大汗笑嘻嘻地才凑到江濂跟前,就被他推了一把。 “离远些,熏着小爷了。”江濂满脸嫌弃地扇了扇鼻子处,正事没听先呵斥,“你打哪儿钻出来的?几天没沐浴了?” 元顺嘿嘿笑了两声,满不在乎地后退两步,“爷,昨晚小的可是在外面蹲了一宿,有点儿味这不是正常,等下小的就去洗,您先听小的报好消息啊。” 能得了好信来,可是他昨日跑这跑那办事,又兢兢业业在外面蹲守的功劳嘞。 他这么一说,江濂眼睛就是一亮,“快说,是不是范死猪那有好信儿了?” “还得是爷聪明,”元顺才拍了个小马屁,又被心急的江濂踹了一脚。 “赶紧的,说!” 宋欣玥看到 这,嘴角忍不住抽了下,这主仆两个没一个有正型,倒是赶紧说正事呐,真磨叽。 “嘿嘿,爷,小的跟您说,”元顺又嘿嘿两声,奸笑既视感,“昨晚上荣世子在天香楼把长平侯世子给打了,一只眼打的乌青……” 宋欣玥就听着元顺一面嘿嘿笑几声,一面讲着,荣世子怎么在天香楼菜肴里吃出个苍蝇,正好长平侯世子在楼里,闹到他跟前,坚持说苍蝇就是天香楼里面的,绝不是他从外面带进来云云。 又见江濂一副笃定样子,说道:“肯定是荣成从天香楼后厨或者哪里逮了只苍蝇,放进菜里的,那菜荣成压根就没吃过一口吧?” 元顺没进到天香楼里,毕竟他是江濂贴身随从,认识小公爷的基本都认识他,另找了个生面孔的使了个法子跟着荣信郡王世子进去天香楼里,从头看到尾出来跟他汇报的。 “爷说的对极了,荣世子确实没夹过那盘子菜,不愧是爷,一猜就猜到了。” “什么猜的,小爷我是想到的,”江濂哼了声,觉着元顺将自己说低了,“小爷我还不知道荣成那小子,谁让咱们是死对头!” 最后一句话,说的还挺骄傲,宋欣玥都有些没眼看这人。 不过,她隐约察觉,比起那什么范猪头长平侯世子,这位荣世子好像没叫江濂厌恶,虽然他说着两人是死对头,却好像没多少敌意。 数条街外的荣信郡王府门口,正要翻身上马的荣成,“阿嚏”一声,打了个喷嚏。 荣成:……江濂,数你能! 就你聪明,显摆着你了解本世子了是吧? 后面,宋欣玥又听元顺说,事情闹到长平侯世子跟前,长平侯世子免了荣世子这顿饭钱,还又赠了一顿。 才以为事情到此结束,不想人群里不知谁“多嘴”说了句,楼里新来了一位“欣荣”姑娘,是长平侯世子亲自捧出来的佳人,怎么今晚上不出来待个客。 荣世子就恼了。 “荣世子觉着长平侯故意羞辱他们荣信郡王府,居然敢叫个倌儿叫欣荣。还怀疑长平侯世子是不是在故意在用清倌人来羞辱贵女闺秀?听这清倌人取个名,取的跟正经闺秀一般……” “爷,反正在一番吵嘴之后,长平侯世子引起了许多人不满,有人还把爷您给拉了进去。” 不消说,肯定是宋欣蓉作为江濂未婚妻,只是现下还不被外人知晓已经娶错的人,被有些人拎了出来。 而且,欣荣,欣蓉,这么明显的读音一致,写法只差一字,是个知道范智跟江濂不和的,都能想到范智真正想羞辱的到底是谁? 但这事,范智敢暗戳戳内涵抹黑宋欣蓉,却不敢放到明面上。 尤其荣成直接将江濂昨日吩咐元顺那一套搬了出来。 即: 他这么不忌讳,因为跟人不对付,就拐着弯的取名到人家亲戚女眷那头去,让京城各家有女眷的都多留心些。 小心不知道什么时候得罪了范智,说不得与他不和或者就是叫他看不顺眼的,叫他背地里这么暗搓搓干了。 自家却还不知道。 毕竟他那楼里女子多,他随便给人取个名折辱良家女子,谁也没法一直提防着。 连自家亲戚甚至祖宗长辈的都得提心吊胆着被他这样污了名声。 34. 第 34 章 这话算是引起了众人共鸣,说到他们心坎上去了。 长平侯世子范智最后不得不澄清,绝对没有这个意思,也没有对宋欣蓉这样闺秀抹黑的意思,更没有对荣信郡王府不敬,但到底还是受了荣世子一眼窝拳头。 只是,宋欣蓉到底被拎了出来,尤其跟楼中淸倌儿放一处过,名誉受损。 还好有荣信郡王府抗住在前在当场,又好似没什么妨碍,只端看仁者见仁了。 也就是长平侯世子这样的人,觉着到底还是污了江濂一把,还在沾沾自喜。 “这个范猪头,等回头小爷还得收拾他!” 虽然出了气,也算是将事情压下,但江濂还是觉着不甚解气,盘算着等着有机会也得给范智几脚才好。 好在,元顺禀告的这些确实算是好事一桩。是以不仅江濂也算满意,宋欣玥觉着事情处理成这样很不错。 让元顺今日在府中休息,江濂上了马车便开始启程回门。 马车启动,宋欣玥的注意力顿时落在马车厢内,满脸稀奇。 她是真的稀奇,从未见过坐过马车,还是如此豪华版马车。 今日随她回门的是文翠和含棋、绣画两个大丫鬟等人,文翠带了其他二等丫鬟坐其他马车,含棋、绣画在他们这马车里伺候。 见夫人对马车很好奇,含棋主动介绍起马车里面格局。 “夫人您看,这边有暗格,这样打开,里面放了些干果、蜜饯,您路上无聊时可以吃着消磨时间,这是放茶盘的……” 随着含棋介绍,宋欣玥的双眸更晶亮。 这马车里面布置的太规整齐全了,几乎相当于一个移动小居室,竟然连棋盘都有,还是吸附在隔板上,不会因为颠簸而乱了棋子。 马车行驶地稳当,从坐上并未有颠簸的感觉。 等听含棋说她跟江濂坐的厢座下面还有暗格,里面还有储物,里面放了备用的被褥,差点抬起身子看看座位下面构造。 见这座位还能放开延伸出一块,供人小憩。不由咂舌道:“真是齐全,这样出门在外太方便了,”这就相当于后世房车。 说完对上江濂复杂目光,“怎么了?” 是觉着她土包子没见识么? 没办法,她就是如此,不管是原身是她本身,对时下都是所知甚少。 这小子若是敢嘲笑她,哼哼~~ 小本本记起来! “没什么,就是觉着你真实诚,”这么坦荡荡地表示自己不懂,不懂就问,一般人还真做不到,偏宋欣玥就这么自自然然地,还叫人说不出笑话的话。 他倒没觉着宋欣玥这样见识少,丢他的脸,竟还觉着这样坦率有些合眼,比起那些遮遮掩掩的顺眼多了。 “你是不是力气比寻常女子大些?你自己也没察觉。” 琢磨了一早上,江濂还是觉着不全是宋欣玥说的什么一鼓作气舞枪抡锤,就算一股气也得有力气撑起来。 舞枪也就是罢了,但那一对铁锤可有二三十斤,没力气怕是连拿起来都费劲,尤其是弱女子。 虽然不想承认,但江濂现在严重怀疑,前天和昨天自己被摔在地,也是因为她力气大,使了劲把自己摔到地上。 宋欣玥又时不时很坦诚,表现自己不懂、见识少,江濂也没往她是故意骗人方向想,觉着可能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力气大。 宋欣玥极力掩饰住脸上浮现古怪表情。 没想到这小子这么快就发现了事实,虽然其中有不少她演的痕迹,足见他脑子很好用。要不是为了逃避生子那回事,她真不想这么费劲巴拉去演。 这就好啊,脑子好比笨的更好扶持。 况且,她也没想隐藏自己力气大的事实,这身体瘦弱也不支持一直力气大,正好循序渐进让人知晓。 “我不知道啊,没比过,以前都吃不大饱饭,身子虚弱,也就是这两天吃的好,才觉着身上有些劲儿。” “看来就是这样了,”江濂更确定自己没猜错,又要说时,就听宋欣玥问。 “那我这样,是不是会被人笑话?”她露出个有些不安的神情,“毕竟女子都得是娴静柔弱才好,我这样是不是要被人笑话不像个女的?要不我以后还是少吃点,吃差点吧,反正以前在伯府就这么长大的。” 以退为进。 人生如戏,全靠演技。 她这样算不算小白花,绿茶? 不管了,为了扶持出来个有担当有能力的国公爷,为了不用这发育不良的小身板早早考虑生娃,莫说白花、绿茶,黑心莲也不在话下。 死道友不死贫道。 更别说,她也是为了江濂好,一举两得的事。 江濂不知眼前神色微微不安的女子,内心有多丰富,很不高兴地道:“那怎么行,东诚伯府那是苛待人,我们国公府可做不来这种事。” 他反正不信东诚伯夫人那一套什么命格的话,那同济寺什么无海人早死了,死无对证的事也敢拿出来糊弄人。 不行,回头他就让人去查查,说不定根本就没有批命这回事,都是东诚伯夫人胡诌的。 那无海是僧人,想必也不想死了还被人泼污水,同济寺也不会愿意。 主意打定,他就更不赞同宋欣玥的话,“女子力气大怎么了,力气大了能自保,更别说咱们高祖时还出过女将军,你可别乱来,该吃饭就吃,该补身体就好好补,看看你瘦的跟个杆子似的。” 就这干巴瘦的样儿,以后出门不知道怕是会以为自家苛待她,就算他不在乎人家说他这个夫君,国公府也得叫人说嘴,那可不行。 “你必须补好身体,”正好叫人看看,东诚伯府养不好的人,他们国公府养的好。 这么一想,江濂越发觉着得把宋欣玥养的面色红润身体健康,看东诚伯府怎么丢脸。 江小公爷如今对东诚伯府的不满和不喜,快要溢出来,比厌恶长平侯世子也差不那去了。 若不然武国公老夫人也不会担心他今天去东诚伯府太过不满,混不吝地闹大了,那边总是儿媳娘家,得给儿媳留脸面。 宋欣玥又确认一遍,“是这样吗?” “当然,就是这样。” “好,我知道了,”臭小子,看在你态度还不错份儿上,没有歧视女子力气大那些,她就不计较“杆子”这形容词了。 “吁~~” 此时,外面传来马车夫 喊停马匹声,马车猛地顿住。 车窗外传来元安声音,“小公爷,长平侯世子带着人在前面堵住了咱们的路。” 范死猪? 江濂一听,就沉了脸。 让绣画掀开他这边一侧帘子朝外看去,果然,范死猪那家伙带了几个手下走狗拦在他们国公府车架前。 见江濂露面,范智旁边一个穿竹绿色锦袍,一双眯眯眼的二十岁左右男子就叫嚷起来,“哎呦哎呦,快看咱们武国公府国公爷,怎么今儿个不骑马改坐马车了?莫不是新婚夜夜红被翻红浪,累着了,虚着了?” 宋欣玥这个角度,正好看到说话这人,顿感被冒犯到,膈应着。 不等江濂脸一边发火,就翻了个白眼,低声骂道:“死眯眯眼,穿一身绿,怎不把头上也来上一顶?早上没刷牙,满嘴里喷粪,显摆着你懂几个破词烂调了是吧?” 她骂的不委婉,声音也不高,却恰好掐着不让外面人听到。若不是顾忌着自己冒头,反而落了下乘,她定出去破口大骂。 江濂:……骂得太好了! 真没想到,宋欣玥嘴皮子这么利索,犀利!犀利好啊! 不过,这事不能叫宋欣玥出头,她是新妇,名声也要紧,便还动了下身子挡住她身形。 但不妨碍他借鉴,“竹叶青,你早上起来没刷牙直接吃了大粪出来的吗?” 竹叶青? 宋欣玥听着江濂这称呼,不知是他新取的绰号还是那绿衣裳的早有的,但是此时十分贴切。 竹叶青毒啊,那男的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瞧瞧你眼底那乌黑丑样,是不是自己个不行不中用了,才看到谁就往谁身上套你不行了的事,瞧你这一身绿,怎么不给你头上也来一顶绿的帽子,那才叫衬你。” 不等这竹叶青冯六说话,江濂又一脸嫌弃膈应地喝了声,“滚一边去,看你就眼疼!” 冯六那狗不过是被推出来打头的,他直接将视线对准正中间的长平侯世子范智,“范死猪,怎么?你这是带着这一帮狗腿子拦爷的路?哎,你这眼,是被人揍了吧,谁这么有眼力劲。” 长平侯世子暗恨,越发怀疑昨晚天香楼的事,江濂也叫人掺和了。当然,他没怀疑荣成,毕竟荣成跟江濂也是出了名的不和睦。 还有,江濂这混蛋总把他名字叫出个让人误会的音儿,偏他就非说自己就这么个发音法,江濂的名还叫他寻不到一样的法子治回去。 其实,真论起来最初江濂给范智起外号,是因为他拿着自家长姐说嘴,恰好那阵范智为显自己儒雅有学问,刚起了世助的字。范世助连起来可不正是范死猪么,之后他就这么叫了起来。 因猪与豕意想通,豕更是古语流传,江濂都怀疑背后给范智取字的人是不是故意整他了,不仅喊范死猪,有时还叫范豕,或者扭曲那个豕的发音为排泄的,每每都把范智气的不轻。 也就是江濂自觉排泄那个发音自己说着也恶心,偶尔叫一两次,多数都是范死猪,才叫范智气轻些,但也没轻哪里去。 其实范智也后悔过,当初为附庸风雅一时兴起让长辈取字,当时该仔细琢磨下谐音,不能为世助二字寓意好就用了这字。 35. 第 35 章 但,他更恨江濂用谐音辱他。 好好地世助二字,世人皆来相助,多好的寓意! 谁能想到江濂剑出偏锋,从这给他下了套子,千说万说,范智觉着都是江濂的错,他的字没错。 至于自己这眼睛怎么回事,他不信江濂不知情。 昨晚荣成在他天香楼闹了一场,还给了自己一拳,事后他越想越觉着不对劲。 说不定荣成就是被江濂弄到天香楼故意闹事,要不怎么后来事情怎么正好扯到淸倌儿欣荣那儿。还有当时提这话的,他后来叫人查了查,根本就是个生面孔,前后脚跟在荣成后面进去的。 他越寻思越觉着是江濂记恨自己给淸倌儿取了宋欣蓉谐音的名,反击自己。 所以他趁江濂今天带新妇回门,特意早起就喊了冯六几个来这堵人,来添堵。 内心又多厌恶江濂,面上他还装着清雅如君子,“误会,本世子不过是正好走到这里,倒是没想到正好遇到你。武国公这是要往何处去?瞧着阵仗不小啊。” 江濂听他这满嘴假话,翻了个白眼,范死猪装吧,他能不知道自己去哪儿? 他们车架才出靖安坊西门,就被这群人拦住了,显然是故意在这堵他。 莫不是昨晚上被荣成揍了,猜到自己背后搞他,特意找他出气来了? 见江濂不理他,范智又道:“想想,似乎许久未见武国公府这么大的架势了,得有个七八年了吧,”说着,还朝身旁人询问似的。 又装作恍然道,“对,对,瞧我这记性,应该是自从先武国公死了,武国公府的人就都缩缩起来了哈,今天倒是难得一见又来架势了。” 长平侯世子旁边狗腿子们便七嘴八舌开始了。 冯六第一个,“世子说的哪里话,武国公府这不是从白事以后,来了个红事,怎么也得把架子端起来,不然怕是人家女方都要不乐意结亲了。” “这就是你消息落后了,东诚伯府可不就是不乐意结亲了,人家可是留下了嫡长女,换了个什么也不通,据说连个丫鬟婆子都不如的二姑娘嫁过去了。” 一个阔脸尖鼻子的狗腿子狂笑一声,“那倒也是,谁让咱们武国公纨绔一个,谁家愿意将好好的姑娘嫁过去,能嫁过去个二姑娘已经是国公府烧高香了。” 这两人的话简直是说到范智心坎上去了。 前天江濂成亲时,他特意叫人散播的谣言没能起什么效果,他还可惜的很。谁知道当晚上就知道了自己以前的布置居然真起效了,还真如了自己的意。 当时知道替嫁的消息时,他笑得肚子都疼了。 今天特意来堵江濂,有继续给他添堵的打算,也是来看热闹的,想来娶了个什么都不是,不受待见的小丫头片子,江濂得气疯了。 “去,烧哪门子高香,别把先国公爷给烧出来……哎呦。” 不知是不是这尖鼻子说的太起劲,一下咬到了自己舌头,疼的脸都扭曲了,捂着嘴直吸气。 这些人你一言我一语,仗着人多嘴多,根本不给江濂这边插话的机会。 直到最后说话这人狗腿子咬到自己,江濂才冷着脸道:“说啊,继续说啊,这么能说怎么不说了?不如把我们国公府先祖也拎出来一并说了,要不这样,你到我爹到我家先祖坟前去说?或者,等晚上了请了我爹、先祖都到你床跟前好生唠唠?” 这几年,提到他去世的爹的人不是没有,侮辱言辞也没少过,从最初的愤怒到如今反击回去,他几乎已经心如止水。 宋欣玥跟后面低声补刀。 “实在不行,把公爹的画像挂他胸前,省的想得慌,想的都咬着自己的嘴,表达不了思念之情了。” 真是一群瘪三,拿故去之人说嘴,尤其还是先国公爷这样卫国保家的英烈。 江濂忍住了回头给她个赞赏眼神的冲动,原话不变地将这几句话说了出去 看了一圈这些人,他对准正中间范智,“你们是不是也想我爹的很,不如就跟董王八一起?尤其范死猪你这带头的,好好做表率,我给你挂着我爹的画像上挂条金链子,跟你的狗腿子的区分开,这主意可好?” 还可好? 长平侯世子差点问候出江濂父母,还金链子,他当拴狗呢? 江濂:你要这么想,也挺好。 还有,谁想先武国公了,那个被圣上不喜的短命鬼,他可是帮着圣上打压武国公府的人,江濂休想给他挖坑。 范智狠狠先是瞪了眼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手下,说几句把自己嘴咬着了,还让江濂给抓着骂回来了,真是废物! “武国公真是好嘴才,你还是自己好好思念你爹吧,”范智阴笑着说,“最好是当着圣上的面。” 只当没听到最后一句,江濂回道:“不谢夸奖,对着人说话我嘴没这么利索,只有不是人的才能教我发挥出嘴才。毕竟不是人的哪里听的懂人话,人说什么,不是人的都觉着人嘴才好。” 噗嗤! 宋欣玥喷笑出声,忙捂了下嘴。 这小子说话有毒吧,不过毒的好,毒的人神清气爽。 就见他腰背忽然挺直了一下,莫名让宋欣玥想到若不是场合不对,这小子怕不是要回头朝自己露出个嘚瑟表情来。 只听着这猪头世子声音就觉黏腻让人不适,不知长什么狗样,莫不是长得也肥头大耳不堪入目? 宋欣玥挪了个位置,从江濂后脖颈位置朝外面看去。 居中的那个小子是吧? 看起来二十多岁了,一张脸是挺俊秀,就是眼神浑浊油腻,摇着把白羽扇子,果然是跟江濂之前说过一样挺能装,一副人模狗样。 许是阳光折射了下,范智似乎看到马车里有首饰光亮闪了下。 想到里面坐着的回门女子,江濂娶回去的媳妇,是个不受宠被关在后院十几年的可怜虫,范智摇着扇子,自以为风流地笑着开口,“武国公这当姐夫的娶了小姨子回去,也算是天下一桩稀罕事了,真叫咱们开眼啊。” 江濂跟看智障似的看他几眼,“你那眼睛确实不好,得开开了,不光眼睛,耳朵也得好好清理一下了。 虽然不知道你怎么这么关心小爷我亲事,不过既然听说了我娶的妻子是东诚伯府二姑娘,难道就没听到东诚伯府对外解释的缘由? 真正跟我定亲的当是东诚伯府二姑娘,也就是我的妻子。小爷我不 相信范死猪你没听到,还是你选择性的耳朵聋了,眼睛叫眼屎糊住了?” 小公爷说话带着一股子市井粗狂,一点儿也没有大家公子的文雅气息。 所谓,话糙理不糙。 范智当然知道东诚伯府对外解释那一番话,毕竟发现东诚伯府真换了新娘后,他一直派人盯着两府。如果不是怕暴露自己,他给天香楼的淸倌儿取名时就用宋欣玥的闺名做谐音,直接糟蹋名声了。 不过,比起用娶进门的宋欣玥闺名,范智觉着有东诚伯府姐妹替嫁一出,传扬开,用宋欣蓉的还更能让东诚伯府跟武国公府矛盾激化。 只可惜,这好好的计划,被荣成给破坏了! “说的再好听,还不是姐妹易嫁,而且以为东诚伯府随便放出个借口糊弄遮掩,大家就猜不到,其实是东诚伯大姑娘不想嫁给你,故意换了妹妹替嫁?” “你倒是对我们两家的事关心的很,怎么?趴床底下偷听去了?”话是嘲讽着说了,可江濂却眯眼仔细打量范智神情,以他对范死猪了解,不太寻常。 这人巴巴地跑自家马车前拦着,似乎早知道自己娶的是宋欣玥,笃定了是东诚伯府将新娘替换了,莫非范死猪知道些东诚伯府什么? 可惜,范智跟江濂斗了不知多少回,摇着羽毛扇挡住下半张脸,叫人看不出更多神色。 见看不出什么,江濂也不跟他们歪缠,“行了,好狗不挡道,都给小爷散开!” 没功夫跟他们在这扯皮,直接不耐烦叫他们滚蛋。 范智能带着人滚吗? 肯定不能,他就是故意来堵江濂耽误他带媳妇回门的。 “别啊,咱们还没见过新国公夫人,既然遇上了就是缘分,怎么也得叫新国公夫人跟咱们见一面啊?你们说是不是?”范智语调轻佻地说着,使了个眼色,示意底下人跟着起哄。 那些狗腿子走狗自然是附和声连连,轻浮,不尊重的话一句接一句。 “就是的,叫新媳妇出来看看嘛。” “莫不是害羞了,有什么羞的,早晚都要见人。” “新媳妇露个面呗,武国公护那么严实做什么,又不是见不得人,是吧,哈哈……” 见,见你妈批啊见! 还新国公夫人,这还有旧的吗? 一群小瘪犊子,在这跟她玩文字游戏呢! 如果不是怕吓着江濂,有碍自己日后扶持计划,宋欣玥直接张嘴一万个草泥马想送给外面那些人。 见夫人面色难看,怕她气不过出面,绣画赶忙轻声道:“夫人,您忍着些,这事您不能出面出声,让小公爷来。” 若是夫人出声,才是落了长平侯世子的算计里。 江濂也用手在背后摇了摇,示意宋欣玥别应。 他眉毛一挑,反而笑了,“怎么?你们老娘当初成亲回门路上,也是这么被些膈应人玩意儿拦着给人见过?还是你们闺女、妹妹以后就打算这么干,你们跑小爷这儿攒经验来了? 还见见,就算你们想当面给我媳妇磕头见礼,小爷这都没红封给你们这群孙子,所以赶紧的给小爷滚你娘的蛋吧!” 说着,江濂直接从车中跃出, 36. 第 36 章 给车厢内人留下一句,“抓紧了,”便坐在了车夫身边。 他一把扯过马鞭,甩了一鞭子,“驾,驾,既然不让开,小爷我不介意今天见点红增增喜气。” 江小公爷说见红,真不是说说而已,他是动真格的,直接驾驶着马车往前冲。 这辆马车为四匹高头大马规格,车厢几近丈宽,如此大车架朝着人行驶过来,只要不是头铁都心生惧怕,更别说范智一群酒囊饭袋光会嘴上花花的货色了。 站在地面上正面相迎几匹马迎头冲来,更叫他们胆寒。 “江濂你敢……” 范智一句要挟没说完,江濂就快速道,“小爷有什么不敢的,倒是范死猪你要是个男人就别躲,你不是要堵小爷吗,你堵!” 傻子才继续站这堵,他们这身板能跟四驾马车堵? 都是血肉之躯,跟马车硬刚,又不是嫌命长了。 仪制令有规:长安城街道坊间禁走马车,此走为跑,即禁止跑马。 武国公府的车夫也不是一般人,是当初跟随先国公上过战场退下的,江濂只是打了个鞭花,依旧由车夫驾车。 车速不超街规,但四驾马车迎面而来的压迫感也不是一般人能正面相对承受。 几乎是范智话音未落,他两边的狗腿子就吓的赶紧躲。 最靠前的几个也是刚才叫嚷最厉害的,先是下意识后退,撞到后面人身上,反踉跄着往前扑了过去。 有两个当时就脸朝下印到青石板路上,一个磕破嘴,一个磕破鼻子,只是谁也顾不上,糊着血爬起来赶紧往两边跑。 这两人跑,其他人也乱哄哄跑。 还有几人的下人随从,乌泱泱十几个,慌乱中,你踩我一脚,我推你一把,跌个跟头摔破手,磕着腿脚就少不得发生了。 就连被随从紧紧护住的范智都因随从被人撞到,又被随从的胳膊肘捣到了腰窝,疼的大叫一声,“死奴材,没长眼啊,撞到本世子了。” “对不住,世子,快,这边走,”随从是被旁边人撞到胳膊,才往前捣到范智,他自己也疼的很。 护着范智到了街道一边站稳,就被范智踹了一脚。 “蠢货!” “世子爷,武国公府的马车走了,”冯六歪歪拉拉地被小厮扶着走过来。 他刚才被人绊了一跤,摔到膝盖,绿色的锦袍都破洞了,疼的龇牙咧嘴,不忘往范智跟前凑。 他可是世子爷身边第一狗腿,“就这么放他们走了?” 范智光顾着疼,气自己还被自己随从伤到了,听冯六这话抬头一眼。 只看到个武国公府下仆马车屁股,气的又踹了随从一脚,“要你何用?回去领十板子,哎呦我的腰,”一使劲又扯到被撞的地方,疼的哎呦着不忘骂江濂。 “好你个江濂,本世子叫你一声国公爷,你还真当自己是爷了,一个被厌弃的废物,娶了个废物媳妇,居然敢驾着马车吓唬本世子,且等着的,爷我非得叫你今天去不成东诚伯府!” 可惜江濂驾车不快,不然告到御前,治他个跑马的罪。 跟江濂斗了这些年,范智可惜极了江濂就是踩着点不犯律法,就算自己陷害过他几回也叫他扳了过去,实在是滑不溜手。尤其那张嘴说话跟抹了毒一样又难听又气人,每回都叫他气着。 看看自己身边这一群狼狈不堪,还伤着好几个的狗腿子,范智就更气了。 一群废物! 冯六眼珠子咕噜噜转了转,“世子爷,江濂要去东诚伯府肯定走长兴坊东门,不如咱们提前叫人在门口弄些事,把那东门给堵了?” 这是个法子,就算他们现找人去长兴坊东门布置也赶得及,范智正要点头,从拐角处走出来一个男子。 “这算什么法子?太简单了,江濂到时候要是混起来,直接叫来巡街使强势驱散开人群就没用了。” 一个身着白衣,狭长眉眼长相阴柔的男子缓缓走到范智身前。 “哦?不知郑兄有何良策?”范智摇了摇扇子,语气熟稔,显然两人关系不错。 郑勤阴笑一下,“良策未必,不过应当好用。方才,我听着江濂言辞带了五谷轮回之物,不如就此给他设个绊子,给他冲冲喜。” 范智微微一琢磨,扇子一合磕在手心就大笑起来。 “哈哈,好,妙,太妙了!就按郑兄的法子来,还得是郑兄。让江濂把那东西挂嘴边上,这回非得恶心到他不行。” “贤弟过奖,”郑勤微微一笑,并不居功,比起范智明面上冒头,他更喜欢背地里来阴的,也自认有这个脑子。 “郑兄别谦虚,放心,如果今天事儿弄得好,等回头进宫,本世子定为你请功。” 郑勤微一拱手,显见范智之言正和他心意,他帮着范智,背后给他出这样那样的主意,不就是想借着他的手给自己在上头请功,好图谋更多么。 主意是挺好,范智忍着恶心皱眉,“只是,那车都是统一管制,叫人指使对方也未必能干,”难不成去偷?就算去偷了,他忽然想到,“哎,这时候有粪车吗?” 郑勤摇头,此时已经近巳时中了,粪车统一在辰时前便出城,肯定是没有,他想的这个法子却不是用统一管制的粪车堵道。 “就算早晨收走了,这时间肯定也是有的,只要花点小钱想必很快能收到,只把那物往江濂必经的路上洒了,比如东诚伯府所在的长兴坊门口。同时叫人在路上先弄些障碍拦上江濂一拦,这事就成了。” 就是直接把粪便泼到路上太招人恨,尤其大白天的干这事,必须要快,趁巡街使或者周围人不注意时做,不然一旦被抓到得被打板子。 所以,这事还得暗地里收买人去做,许以金银。 “好,这法子够损,”他喜欢。范智扫一眼身边几人,“你们谁去做?” 反正他是不会派自己手底下人做,这就看底下这几个的忠心了。 “我来,我来,”董八刚才被江濂连说带吓,觉着丢了面儿,想找补回来,正好他手底下有几个赌档闲汉缺钱。 “世子爷,我叫人去制造乱子堵江濂,”冯六可不想揽腌臜物那活,又怕在范智跟前少了积极性,赶紧揽下这一桩,跟他一块的还有两个也要帮忙去堵道。 以防武国公的马车从靖安坊西门绕行,范智叫人将往西门绕的路也全都想法子堵了,让其他狗腿子都动起来。< /p>这些人都是常干缺德事的,弄个乱子堵个道对他们都不是难事,很快都呜呜渣渣吩咐身边小厮各自去做。 “那就快着些,别耽误了,”这会儿时间,武国公府的马车被别家马车挡住看不到了。范智催他们,“一定要将人堵住了,别再坏了本世子的兴。” 亏得今日天气好,出行游玩的人多,东二街这边又是权贵人家,武国公府的马车想走也走不快,他们这边的人动作快些就能赶到前头去。 “走,我们也到靖安坊对面定个酒楼看热闹去,”得亲眼看着江濂倒霉,范智才高兴。 他想拉着郑勤一道,反而被拒绝。 “我就不跟世子一起了,我帮着堵靖安坊北街,估计到时候江濂从北街绕行可能性最大,这就很关键了,”当然郑勤嘴上说着。 到时候并不打算亲自出面,也不让自己手底下人出头,花些银子叫人去做。 “郑兄所言极是,”范智觉着郑勤堵靖安坊北街,今日事情成功率肯定更高,“那就这般。” 这些人本来就是骑马过来永兴坊,很快上马离去,也就没注意到,他们走后,从旁边铺子拐角处走出来两个男子。 对视一眼后,很快追了范智方向也是武国公府马车离开方向而去。 …… “范死猪这一群王八蛋肯定是故意堵在坊间门口的,要不是今天回门要紧,我肯定不能轻易饶了他!” 从车夫驾座旁回到马车,江濂气呼呼地念叨,“看来昨天荣成还是打轻他了,才叫他能这么早爬起来找我的茬。” 别看范智一副自以为君子模样,其实那家伙比自己还能赖床,当初他叫人打听到这事后,在范智挑衅自己时,可是好一顿嘲讽他。 宋欣玥觉着方才他们马车直接行驶过去,慌乱下伤了对方好几个人,听护卫讲那猪头世子好像也伤着了,惨叫了好几声,她觉着这也算是出气了。 “其实不应该跟他们废话,那群人狗嘴里都吐不出什么人话,我应该一开始就让车夫直接驶过去,叫范死猪那群王八蛋跟咱们马车后面追,”可惜他今天坐在马车里面,没能及时发现范智一行。 车夫这边怕撞人停了马车,才叫那群王八蛋堵住了。 “你跟猪头世子什么仇怨?怎么开始不对付的?是积怨已久了吧,”看得出来,两下里这样对上不是三五七八次,吵嘴起来驾轻就熟。 “猪头世子?哈哈哈,这绰号好,比范死猪还顺口,”江濂先是被宋欣玥对范智的称呼乐到了。 这可是把世子两字都叫了进去,感觉杀伤力比范死猪还大。 姓范的人有的是,但姓范又是世子的,长安城里可只范智一个,这就是为他精准准备的啊! 且他念叨了几遍,越念越觉顺口,“猪头世子,猪头世子,哈哈,我以后也这么叫范死猪。” 再想到最开始范智一行人出来时,也是宋欣玥在马车里低声骂的那些话,江濂看她的目光忽然炙热起来。 他忽然有种寻到同道中人的感觉,志同道合! 自己这媳妇竟是娶对了?这是不是就是人家说的贤内助啊? 是的,江小公爷觉着就是的! 37. 第 37 章 兀自又乐了好一会儿,江濂才解释,“最开始也不是结仇,顶多是小时候互相看不顺眼,不过自从我爹没了以后,范智就跳了出来,屡屡针对我,还栽赃陷害我几次,说白了,他们范家就是那位推出来对付我们国公府,尤其是针对我的狗。” 听到是这样,宋欣玥也不意外,那会儿猪头世子那句“最好是当着圣上的面”就让她有些猜测。 如此可见上头那位对武国公府恶意有多大,一国君容不下为国征战的将军,想着法儿的打压其子嗣家眷,足见多短视,多无帝王气度。 “刚才还真是一条狗带了一群狗腿子来找事。” “说的对极了!”冯六几个可不就是范智的狗腿子,范智又是宣帝的走狗,再贴切不过。 他笑的凤眼狭长,宋欣玥真是太对自己胃口了,说话真是精辟。 察觉到江濂对自己的赞赏和满意,宋欣玥笑了笑,她是实话实说罢了,“除了范智,还有其他人也这么针对你吧?” 不算是猜测,从武国公老夫人那了解了一些宣帝做派,宋欣玥觉着应是还有其他人。 果然江濂点了点头,“范家出了个梅贤妃,也就是范智的姑母,这样位分的妃嫔亲侄子都针对我,其他低位嫔妃为讨圣心,当然也有不少授意娘家子侄找我的事,还有些官宦家的也不少。” 只要看出宣帝厌弃武国公府,猜出他心思,想要逢迎帝王的,对武国公府尤其是他,肯定会找机会就针对,“皇亲国戚里也少不了,所以,往后你出门可要小心了。” 没娶妻之前,他从来不会往这里想。 当然如果宋欣玥没有这么合他心意,让他觉着两人是志同道合是一条绳上,他也不会想起来提醒。 “以前女眷里针对阿娘她们的也不少,”不过阿娘和婶娘们不是吃亏性子,没叫那些后宅女人们讨着好。 还好女眷们手段多是嘴上功夫,也有那行事恶毒的,阿娘之后都会找补回来。 阿娘擅商,身后还有外祖家有依靠,叫对方银钱上大出血,几次事下来,那些后宅女子们就安生多了。 毕竟,她们对付武国公府不一定被圣上知晓看在眼中,但大笔破财却是实在的损失,不合算。 “你跟阿娘多学学,她那法子多。” 江濂这是好意,宋欣玥也觉着他说的对极。 她往后要学的东西有很多,尤其是武国公老夫人能撑起偌大国公府,更是有本事。不管如何,顶着武国公府人的名头,她就要做好准备,跟老夫人多多学习。 见她毫不犹豫就应下,显然是认可自己想法和提议,江濂更为高兴。 这高兴劲还没维持多久,就听着元安在窗外禀告。 “爷,方才有人给送信,说长平侯世子还要派人拦截咱们,而且还打算弄些排泄物倒在靖安坊东门口。” 这法子忒膈应人,车厢里的人顿时都被恶心到了。 尤其宋欣玥正要喝茶的手一顿,快速放下茶盏。 江濂眉头皱了下,“谁送来的信?” 宋欣玥听元安说了个像是代号的名,江濂就点了点头,显然对方是他可信的人。 “那就是真的了,”他冷笑一声,“范死猪你好样的,这是跟小爷我杠上了。” 说着,他又觉着范智没有这么大的脑子,临时想出这些坏主意,问外面元安,“这是范死猪自己想的法子,还是他底下狗腿子提的?” 那个冯六就是个竹叶青,一向就好跟范智出点子,一肚子坏水。 江濂猜的都不对,“是郑勤出的,那会儿长平侯世子拦路堵咱们时,郑勤就在附近躲着,咱们一走,郑勤就冒出来了,”元安快速将得到的信息禀出。 “好他个郑勤,小爷我就知道他不是个好东西,表面一套背地里一套,算计到小爷头上了!” 以前郑勤还奉承过自己,后来国公府式微,他只是见了自己冷淡不理,现在居然背地里算计上他了。 “难怪有人说他最近不安分,上蹿下跳的,这是想搭上范家了。” “这是谁?”他们只说个名字,宋欣玥对长安城一些门户捋的差不多,但具体的许多名字都不知,尤其这还是个男子。 这叫郑勤的出的主意忒损了,比那个猪头世子还能膈应人。 “准南侯府二公子,一个不足月就出生的继室子,”江濂嘲讽地冷笑一声,“还不足月出生,真当世人是傻子了,也就是原淮南夫人娘家没什么人,撑不起腰才由着那继室扯谎。这种在原配还没咽气时就珠胎暗结的野种,也配叫声公子,现在看是有了野心,想走梅贤妃这路子夺世子位。” 宋欣玥点点头,果然不是好东西,还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她笑了下,“他们这是想堵着,延迟咱们回门?不过耽误就耽误,无所谓。” 要不是得去清算嫁妆,还有些事没弄明白,宋欣玥都觉着没必要回门,反正她跟那对便宜父母关系早就不成样,不外乎更恶劣些罢了。 今日也就算做个表面功夫。 想到东诚伯府干的事,江濂觉着也是。 反正宋欣玥都不在乎,他做女婿的更不在乎了。 但是有一桩,今天得把嫁妆的事弄好,国公府的聘礼当初可不少,却备了那样的陪嫁,东诚伯府吃相太难看,太过分了。 如果事情传出去,东诚伯府不要脸会不在意,可国公府面上也无光,宋欣玥也得被人说道是非。 不过,就算他们不着急,也不能叫范智和郑勤得逞。 江濂一面吩咐车夫驾车速度提快些,一面想法子破局。 他们想要堵着自己,无非就是找人闹事或者制造混乱,让人群堵着路。 现在他们已经快过崇仁坊了,本该往南直行就到了靖安坊东门,既然范智带着人在东门口泼腌臜物等着,多是在东二街这边堵他拖延时间。 便吩咐车夫,“等会儿直接往西拐,走第一横街,往南拐进东一街,从靖安坊西门进,速度快些。” “是,”随着车夫应答,明显马车的速度提升,快却不颠。 想到方才往外看的几眼,宋欣玥往车窗位置挪了挪身子,拉开些窗板朝外看了看。 一堵黄泥高墙首先映入眼中,随着马车移动,又见几家三两层的店铺立在道旁,店铺并不密集,不是印象中繁华的商业街道。 街道看起来却很宽广,只她这 个角度位置看过去,就有三四十米。 她的眼睛一下瞪大,他们这还是走在一侧,另一侧看不到,那这条街得有多么宽啊? “有了,”江濂声音一扬。 扭头对窗外的元安吩咐道,“你让人赶紧去找靖安坊和永乐坊处负责的金武侯铺,告诉他们得到消息有人想破坏街道,让他们这一片的绩效考核垫底。他们不仅要在东门口这边泼腌臜物,还故意在北街制造混乱,制造混乱。” 江濂不打算让国公府的人出头,仅仅普通人的口头之语,武侯铺或许不会听,但牵扯到他们今岁绩效考核,却又不得不信一回。 “你再告诉他们,若是处理的好,会让人在右金吾卫处替他们请功,若是不做,事情发生上面怪罪下来,会让他们受惩罚更重。” 正好曾家大哥为右金吾卫处中郎将,只要武侯铺这边处理好,到时候就让曾三帮着说句话的事。 本就是职责之内,又关乎年底绩效考评,便是无稽之谈,武侯铺的人也不会不理会。 范死猪那些人用的腌臜物味道又那么熏人,想必提着的人也膈应,只要武侯铺的人一巡查,就能发现端倪。 东门口那边倒是好办,只是怕郑勤在永乐坊北街和东一街都制造混乱阻拦马车,武侯铺的人一时也不好疏通。 元安这么问了后,就听自家小公爷嘿嘿一乐。 “那边更好办,你跟武侯铺的人说,叫他们提着几个桶当做那腌臜物在里面,就说快散出来了,溢出来了,谁还敢拦路? 实在不行,弄些在身上,或者直接把东门抓的泼粪的用绳子捆了,拿刀剑或者削尖了头的竹竿抵着在北街那边溜一圈,当做惩罚破坏街道的游街。若是嫌弃腌臜,武侯铺的人就花钱雇几个人就干了。” 只要不是脑袋有问题的,遇着身上泼了粪便的都得躲着走,谁要不是不躲,就当同伙抓起来,送到万年县衙。 听说万年县令正愁绩效不如长安县令好,接连好几个案子压着没破获了。 “是,小的这就叫人去办。” 吩咐完这些,江濂又想了想有没有哪里需要补充的,感觉差不多,至于能不能将背后指使的范智和郑勤几人找出来,或者捅到金吾卫那边暂时不用想。 他们行事都是吩咐底下人或者收买人去做,就算查到范智处,多半也是会推出底下人挡了。 范家势大,这种不痛不痒的事动不了范智等人,但让他干等着被范智算计,江濂更不愿。 那就范智怎么算计他的,他就怎么算计回去好了。 “元安。” “爷,”刚吩咐完护卫,元安听到又驱马靠近车窗。 “让人盯着范智几个,挑个偏僻或者人少的地段,弄些掺了粪肥的土给他们撒下去,就那种养花种菜的就行,”比起范死猪直接往街道上泼新鲜的,他就算不自己去动手也要为手底下人考虑,也为长安城打扫街道的人着想。 “办这事得人多多的赏钱,再给那附近清扫的也给些银钱当补贴。” 小爷他可不是范死猪那等没素质、丧良心的。 “小的知道了,”元安似乎习惯了这种吩咐,波澜不惊地应下。 38. 第 38 章 宋欣玥看着绣画和含棋都不是很惊讶的样子,显然也了解自家小公爷作风,不是第一回见到知道这种事了。 她眼神复杂的看着这便宜夫君,能想出这样的法子解决,一举两得反利用,以其人之道还治其身,也是个人才。 他还有底线不祸害无辜旁人,就算对方是底层老百姓,可见有品性底线,这就很难得。 再有昨日范智算计之事,他也是快速反击,方法有些偏、别致,却效果很好,足见他很有脑子,也很有潜力成长起来。 若不是被上面帝王忌惮不得不走个纨绔废物路线保命,按照正常世家公子培养起来,宋欣玥都不知江濂如今得有多优秀。 真是可惜了,时不我待,造化弄人。 好在不晚,好饭也不怕晚,多使些法子,总能叫他撑起国公府来,剪掉自己的烦恼。 见她默不作声看自己,江濂调了个坐姿。 “怎么了?这么看我,是我的办法不好还是哪里不对?” 他自觉着想出的办法挺好,宋欣玥觉着自己报复回去的法子不妥吗? “没什么不好不对,”宋欣玥笑了下,朝他比了个大拇指,“厉害!” 没想到居然是如此赞赏自己,江濂顿时眼角笑开花,没觉着她一个女子这么竖大拇指不文雅,“那是,我可有法子了,范死猪想对付我,还嫩着。” 得,这人就是不经夸,偏这副臭屁的样子,还不叫人觉着反感。 事情差不多能解决,她想起方才所见,指了下外面街道,“这条街多么宽?看起来很宽大。” “这么宽?!” 宋欣玥换算了下单位,惊奇不已,这得是双向十几车道了吧? “三四十丈吧,”具体的多少江濂也没听人讲过,量过,只大约估摸着。见她自己这边窗户看了又看,索性拉开些自己这边窗户让她看,又道,“这算什么宽,往西的朱雀大街那才叫宽阔,得有这条街的三四倍。” 宋欣玥惊呆了,想象不到比这宽阔了三四倍的路能并排跑多少车? 是自己见识浅薄了。 江濂见她瞪圆了眼睛,不敢置信的样子,还挺好玩。 绣画和含棋方才本想提醒一声夫人女子不当做这动作,不雅观,见小公爷不觉着有什么不好,二人到底没多嘴。 这会儿见两边车窗都打开着,忙拿过斗篷,“夫人穿上些吧,小心着凉。” 两边车窗都打开,空气对流,原本温暖的车厢内一下降了温。 宋欣玥没拒绝丫鬟们心意,披上斗篷,又继续往外看。 她发现这里的街道也不是自己看过的影视剧中土路,铺了青石板,整洁又规整,道路最边边上似乎还有下水的沟渠一样,指了过去问江濂,果然是的。 不知为何,就想到了现代一直认为说古时道路有多脏,雨后泥土多粪壤,古时多落后。 有许多人掀起文化复苏,道那是清时,清之前多青石板或烧砖铺就,螨虫只会吸血才致国倒退三百年,那所谓烂路粪便到处飘都为古西方写实,那高跟鞋便是为当时西方道路脏污不便所造。 虽还未见其他街,但眼前这青石板严丝合缝工艺,绝非后世认为古时道路皆黄土,卫生邋遢,连个排水沟都没有。 宋欣玥能做卧底,便有一颗向阳红心。 那些文化复苏带出的种种,起初也让她这个曾在高中学习过历史的人怀疑过真实性。随着许多可考据的图文、数据等等渐渐走进大众视野,许多的人剖析提供证据。 她对清本就无感,清签订条约割地赔款闭关等等丧国误国操作叫人厌恨,她也渐渐倾向历史应该就是被清篡改了,他们所学的一部分历史是假的,被抹黑了。 尤其是她记得网上曾有许多孩子家长揭露政府教育部门有间谍,孩子们的教材和读物等都被动了手脚,一部分历史内容被删除,文化界被渗透。 此外国内外还爆发了许多匪夷所思的事情,有些人简直非人类,畜生不如等等。 原来红楼非梦,西游非游记,四大名著讲的皆是历史,古时里对不上号的地名,原来是被篡改了。许多以前觉着不对劲却找不到原因的地方,原来是被人刻意扭曲了。文化被打断曾了,古籍也都被抢了。 若非网络发达,大众依然被蒙蔽,真相依旧被掩盖。 只是,有人质疑,有人相信,有人反对,直到她车祸穿来,还未有定论。 只眼前这繁华,让她一下就明白了,清误我华夏几百载这一句话的重量。若是有可能,真想将眼前这一切砸到那些说清以前古时各种落后,皇都也都脏污的那些人脸上。 就算时空不对等,但历史发展都是一个轨迹,看不起自己老祖宗,就是看不起自己。 看来那一句句非我族类,必有异心;日月所照,皆为我华夏;蛮夷未开化,茹毛饮血;都是真实的话语啊! “你怎么了?” 许是她的情绪太过浓烈、悲愤,江濂察觉到,出声询问。 宋欣玥快速回神,“没事,就是没见过外面景色,一时看呆了。” 江濂可不觉着她只是看呆了,刚才那么一瞬间,他感觉到了她身上有一种十分悲怆的情绪,想到她以前一直被关着,都没见过外面什么,或许是因为这些在难过吧? 他还是安慰般说了几句,“以后想出来玩,只管说就行,咱们府上没那许多规矩,”以前看不着没事,以后有的是机会和时间。 他自己不是个循规蹈矩的,也没有对妻子家人要求刻板,武国公老夫人亦通情开明,宋欣玥庆幸嫁到国公府,粲然一笑,“好!” 元安的声音从外面传来,“爷,荣世子在前面道旁,似乎是在等您。” 才说完,就见荣世子骑马朝这边来,很快到了近前,这会儿江濂也拉开了车窗。 “江濂,带着夫人回门哪?” “这不是废话么,赶紧的,我赶时间,”江濂一副不耐烦模样。 荣成笑道:“听说方才长平侯世子带着人堵着你马车……” 他话还没说完,江濂就打断,“怎么?你也想跟他一样,拦着小爷我?吃饱了没事干闲得慌?” “本世子还没说什么,你就一顿呛,少把本世子跟范智往一处扯,”荣成顿时落了脸。 “那你什么 事?” “昨晚天香楼,我可是顺手帮你出了一口气。” “什么气?你少来,你有好心帮我出气?”江濂一副怀疑语气和神情。 荣成哼了声,“我是跟你不对付,但范智更不是个东西,”说到这里,他忽然凑近车窗放低了声音。 附近早有看到挂着红绸武国公府车徽的路人,又见荣郡王世子骑马堵住了马车,知道这两位也一向不和的,甚至还有从永兴坊那边看到武国公跟长平侯世子一众发生冲突跟过来看热闹的闲人。 听不到荣郡王世子说什么,不少人抓耳挠腮好奇的不行,没点身份地位的不敢开口。 正好有位住在附近的公子哥正提着个鸟笼子瞎逛游,他有个嫁到宗室的堂姐,跟荣郡王世子也算认识,与江濂还一起斗过鸟,又是个莽的。直接问了出来,“荣郡王世子跟小公爷说什么呢?” “有你什么事,”荣郡王世子白了他一眼,毫不客气。 那公子哥脸皮厚实,被说了一句也不在乎。就看武国公江濂从窗子里探出半张脸朝他这边看了眼,“何八又遛鸟啊。” “对,小公爷看我这雀儿如何?” 何八一见小公爷似乎感兴趣,忙提着自己新得的宝贝给他看,江濂随口夸了句,把他乐的龇出牙花子。 “行了,荣成,小爷这回算是承你一点儿情,你确实比范死猪强,不过别指望小爷看你就顺眼了,走了,小爷我还得带媳妇回门,不跟你们扯了,”说完就缩回车窗里,吩咐车夫赶路。 “哎,你这家伙,走那么快作甚?” 荣成显然没想到江濂说走就走,气的拍着马跟着往前行了几步骂起来,“本来看你大喜的日子不想骂人,我看范智不是个东西,你小子也是纨绔不学无术。还是个国公爷,瞧瞧你这吊儿郎当的样,先国公要是知道你成亲后还这么废,得气的抽你,混账东西,白瞎我还顺手帮了你一把。” 长安城权贵圈子里的,几乎都知道荣成十分敬佩先武国公。 即便宣帝当初以先武国公指挥不当,导致军粮被西突厥绕到后方烧毁为罪名,功过相抵,下了江家兵权,许多人依然敬重先武国公乃至江家先祖戍边卫国。 荣成更因幼年曾被先武国公教导过些日子,更为敬重。 即便后来两府关系因故闹掰,荣成对先武国公敬重不减,也越发对江濂看不上,两人矛盾自几年前越积越多,几乎见面即吵。 江濂跟长平侯世子不对付,本有人以为长平侯世子跟荣郡王世子会一道,毕竟两人皆与江濂不和,□□郡王世子也不喜长平侯世子,厌恶其曾用先武国公来侮辱江濂。 渐渐地,三人属于谁也不喜谁,各自互相都有过节矛盾,算是长安城出了名的互相不对付。 瞧瞧今天小公爷带新婚妻子回门,两位世子一个接一个来堵人。 不过荣郡王世子比长平侯世子好多了,只是跟小公爷吵几句嘴,那长平侯世子是真带着人拦小公爷带夫人回门。 “到底是荣郡王府,荣世子清雅有风度,比长平侯世子可强太多了。” “最起码没有对武国公夫人说这个那个的。” 39. 第 39 章 “对,对,我觉着也是,那长平侯世子方才可是叫人……” 有人胆子大才说两句,就被同行人赶紧拉走。 “你可少说两句吧,长平侯世子姑母可是梅贤妃,也是你能议论的。这种世家子弟的热闹少看,赶紧走。”他们也是顺路才从永兴坊那边跟过来的,赶紧换了条路走。 也有看热闹不嫌事大,或者了解长平侯世子为人睚眦必报的,觉着长平侯世子刚才没堵到小公爷还吃了亏不会罢休,闲着没事干便一直跟在武国公府车队后面。 武国公府护卫看到,也不叫人驱赶。 路是大家的,只要别在前面挡着路就行。 宋欣玥也觉着荣郡王世子比长平侯世子强多了,荣郡王世子只是跟江濂掰扯说话,没有言及自己一个字。 都是与江濂不和之人,却叫宋欣玥觉着两人风度一个在天一个在地,说在地都是抬举那猪头世子,合该是在泥坑里才是。 而且,不知为何,宋欣玥感觉江濂跟荣郡王世子看似不和,反倒像是闹别扭。 抛开这些不说,她更高兴自己坐在马车上,看了一路古香古色的街景。 一切在她眼中都是那么新奇、有趣,就是一个行人路过,她也能看的津津有味,如孩童初走出家门。 落入绣画和含棋眼中,让俩丫鬟忍不住心疼,连一直开着窗户往外看这举动,对一个贵女而言不太雅观都没忍心提醒。 宋欣玥有分寸,顾忌着这时候可能保守风气,她只留了巴掌宽的窗隙,只能看到外面就好。也未做出将脸探出去看的举动,她自己都觉着太不体面,如此看着就很满足。 倒是江濂看她这样不过眼,“想看就大大方方地看,将窗子打开大些。” 本就是回门的路上,等会儿可能还有范智那些人找茬拦路,宋欣玥可不想被人当猴看,“不用,这样就行,窗子开大了吹的脸太冷。” 江濂看她瘦削的脸颊,怕是真受不住寒凉,便由着她去,自己个从袖袋里摸出一个锦袋,从中倒出一串玉质小猴子把玩。 中间确有人来拦截马车,还是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跪在前面求助。 这种回门大喜的日子,按照冯六想法,江濂肯定得叫人帮忙,如此让那妇人多扯些皮就能阻挡很大一段时间。 谁知江濂不按常理出牌,他竟然叫人直接扔下一串铜钱,马车往旁边绕行离开。 那妇人倒是想抱着孩子去拦,武国公护卫一出手,轻易就挡了。 武国公府车队再往前,遇到有几个人互相吵架,聚集了一群看热闹的。 冯六想着这把路都堵了个大多半,总能拦住马车了吧!? 可江濂居然叫人往街边空地处扔了一把碎银子,还叫护卫喊着,“谁家银子被撞飞了,快去捡啊,谁捡到算谁的,都是一两二两的。” 得了,这下谁还看热闹,捡钱去啊! 就连被雇来吵架的几个都没按耐住,跟过去捡银子去了。 冯六:“……”气死了! 有钱了不起啊? 偏了武国公老夫人会挣银子是吧? 后来听了冯六回禀的范智也气的不轻,只是,连他都不得不承认,武国公老夫人确实很会挣银子。 他还知道,当初圣上打压武国公府,吩咐范家打压武国公府产业,曾想断了武国公府财路,可谁知武国公老夫人也是大家闺秀出身的人,居然擅商。 最后,不仅范家和下面收拢的商户没打压到武国公府产业,自家这边商户反倒被武国公老夫人弄破产了好几个大铺子,折进去不少本钱。 更别提后来范家产业不知何时也被武国公老夫人算计着赔了好几笔生意。 就连江濂,都跟着武国公老夫人学了几手做生意,害的自己对上他不知不觉就被他套去不少银子。 而此时,冯六发现他拦不住了。 江濂改路走东一街,第一横街紧挨皇城,那边他们根本不敢动手,赶紧报到范智处。 “废物!” 范智骂了无能的狗腿子,索性叫东门等着泼粪的留下一个,另两个往西门去,两边都准备着,总能堵到一边给江濂找晦气。 他感觉江濂绕路以后走西门的可能性更大,便带着下人和狗腿子们也赶到靖安坊西门去。 一面过去一面骂江濂“奸诈,”今日早起就来来回回堵江濂,没怎么着江濂,倒是把他溜的腿都细了。 本来就早起没胃口没吃几口饭,这会儿觉着饿了想吃东西,可之前一直围绕着粪说话,恶心的还没胃口,偏饿感渐渐加重。 范智一时竟有些怀疑到底是自己在折磨江濂,还是折磨自己? “世子不好了。” “滚滚滚,本世子好得很,”捂着胃正难受的范智被小厮这不吉利的喊法气的抬脚就踹,一张清雅的脸皮再也装不下去,连踹了好几脚才停下。 “又什么事?”都没发觉自己用了个“又”字。 小厮也不敢去揉被踹的腿,赶紧回话,只是没再靠前,还悄不着痕迹往后退了两步。 “咱们放在东门那边泼粪的人,还没出手就被武侯铺的人抓了。” “武侯铺的人怎么发现的?”范智一听更气了,“怎么办事的?找的什么人这么笨,是……”一个猪字噎在嗓子眼,被江濂叫的他如今最是厌恶这个字。 “小的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回话的小厮哪里知道武侯铺的人如何发现,不过他倒是有点猜测,“是不是味儿太大了,毕竟是……” “停,停!” 范智觉着自己这会儿听不得那种字眼,再听几回他更吃不下东西了。可味儿太大几个字还是刺激到他,忍不住干呕一声,“呕~~” 却不知是恶心的,还是饿过头胃里难受。 “武侯铺的人抓了几个想泼粪的,说要游街,走,快些看看去。” “走,看看去,谁这么恶心人,大街上泼粪~” 外面忽然热闹起来,一声又一声的什么“粪”啊的,直直往范智耳朵里钻,弄得他一下又一下地干呕起来。 “世子,您没事吧?”随从担心的很,怕世子有个好歹,自己回去受罚,“要不请个郎中来给您看看?” 范智摆摆手,看什么郎中,他知道自己这是饿加膈应的恶心。自己可是清雅世子,总听这些什么腌臜物词肯定受不住。 这么一想,反而觉着胃里舒服多了。 其 实纯粹是过了那个饿的劲头,之前的脑补也差不多过劲了。 可才觉好受点,范智看到外面呜呜嚷嚷喊着去看热闹的,“怎么搞的,西门这边也被抓了?都是些废物,这点好事都办不好……”哇啦哇啦,一顿责骂。 最后吩咐人去盯着看北街那边,又自我安慰,“游街也好,正好堵着江濂马车,多耽误些时间。” 过了会儿,有狗腿子小厮跑来禀告,“武国公府的马车被挡在敬尼寺门口了,有两家上香的发生冲突打伤人,把那边路堵着了。” “你们安排的?”范智一听,折扇又摇了起来,显见地心情好了起来。 “不是,应该是巧了,”狗腿子谄媚道,“许是老天帮着世子,叫江濂不顺当。” 这话说得叫人高兴,“就江濂那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不会说句好话,跟含了毒一样,老天爷估计都看不得他张狂,活该!” 一个破落的国公府,空有个爵位,都被圣上厌弃了,还敢屡屡跟自己叫板,总有他后悔的时候。 这会儿已经快午时,江濂还没过永乐坊,这回门保准迟了,让东诚伯的人不满。 范智痛快地大笑几声,“去,点几道招牌菜上来,再来一壶好酒助助兴。” 他现在的位置在靖安坊西门侧过,一家老旧二层酒楼。 本来范智看不上这,不够档次,在这吃饭降低自己身价,只是因着位置合适他看江濂丢脸,才勉强包个临街包间,这会儿心情好也不计较这些。 本就不到饭点,范智一行人又非富即贵,酒楼掌柜的紧着催后厨动作麻利些,快速给他们上了酒菜。 只是才吃了半饱,好像听到有人说什么“小公爷”,范智喝酒的动作一顿。 “怎么回事?” 底下人其实早得了信,只是看他吃的正高兴,没敢打扰,这会儿不得不硬着头皮上前,“回世子,是武国公府的马车过来了。” “什么?!江濂已经过来了!”范智扔下筷子,快步走到窗前,往下一看,顿时火了。 “不是说堵在敬尼寺门口了,怎么这么快人就过来了?还有郑勤呢?他不是说会在靖安坊西街也布置人拦截的,怎么拦的人?废物,一群废物!” 算算时间,江濂基本是没被拦住就到了西门这。 不知是不是他站在窗户前说话,音量也大了,江濂坐的那辆本来要拐进靖安坊西门的马车窗户忽然打开。 江濂探出头来,朝他这边看了过来。 范智本以为他会有什么动作,可很快又收回去,反把自个弄得一口气卡在半截。 “果然是范死猪!”江濂是听到元安提醒,才探头去看,放下帘子,冷笑一声,“卑鄙龌龊的瘪犊子玩意儿,敢算计小爷,气不死你!” 他太清楚范智是个多么道貌岸然心眼极小的,这么算计自己都没成,保准气得不轻。 宋欣玥心道,那猪头世子跟被遛狗似的,被溜了半上午,不气才怪,尤其那人瞧着度量还不大。 范智当然气得很,快气炸了。 瞧着武国公府车队进了靖安坊西门,骂了手底下人一通,犹不解气。只觉着自己一上午没整到江濂,反倒自己一肚子不痛快。 40. 第 40 章 “走,回府。” 跟江濂斗了这么多回,头一次让他觉着这么憋屈。 虽然以前他每次挑事后来也被江濂找场子,但基本都叫江濂吃些瘪,哪像这次,不痛快的全是自己。 不过,江濂这个点才带媳妇回门,东诚伯府本来就想跟武国公府划开界限,肯定会更不满,“叫人盯着东诚伯府动静。” 临时换了新娘子,就江濂那个臭脾气,说不定能跟东诚伯府干起来。 “世子爷,听说东诚伯府嫁二姑娘的嫁妆好像出了问题,”冯六也到了西门这边,不过没马上进来。 知道事情没办好,特意避开了范智发火的时间段,叫人在附近打探东诚伯府的消息,“昨天武国公府的马车跑了东诚伯府两回,有附近邻居听到东诚伯府给宋二姑娘准备的嫁妆不对,武国公府等着要说法。” “还有这事?好啊,走,去东诚伯府那条街看看去,”范智大喜,表扬了冯六几句,“你不错,不愧是跟我最久的。上次在奇雅阁买的那个珊瑚盆景,我叫人给你送去。” 他没派人盯着东诚伯府。 当初只是看着东诚伯是个唯利是图的,他那夫人小心思也挺多,便故意使人做了个局,让她以为武国公府将要遭大祸被清算,越早划清界限越好,没想到这东诚伯府居然直接换了个二姑娘替嫁。 看来不仅仅是替嫁那么简单,里面还有旁的事,早知道他派人盯着东诚伯府这边,多查查了。 “能为世子分忧,是我的福气,”冯六狗腿地奉承,笑的一张嘴差点裂到耳朵后边。 这也是他极力稳住世子身边第一狗腿的原因,世子一高兴,那手中漏出点东西,就够自己花用不少时间了。 倒是他身边的随从有些欲言又止,感觉世子今日诸事不顺。 东诚伯府那边要是有事,叫底下人先盯着就是,世子没必要追到东诚伯府那边去,就跟被吊在武国公屁股后面跑似的。 还有武国公夫人嫁妆的事,怎么这么轻易就漏了出去? 随从总觉着不会这么简单,可世子的脾气不是他劝能听,或许还要迁怒,只好跟在范智身后下楼。 哪知,前脚才出了酒楼,没等他走到拴马桩处牵马,就听着自家世子惨叫一声,惊得忙回头去看,待看清之后傻眼了。 “啊~” “啊,啊~” “啊,啊,啊~~气死我了,哪里来的死鸟,居然敢拉在本世子头上,我要射杀了你这死鸟……” 范智伸手抹下一手的鸟粪,一面恶心着,一面顶着一头一脸的鸟粪朝天怒骂。 原来不知从哪飞来一只乌鸦,似乎是吃坏了肚子,正好在范智走出酒楼时,从他头上飞过时,泄了。 那真是泄了。 就连回头之后才看到这一幕的随从都能看到,那飞走的乌鸦边飞着身后还边淋淋漓漓往下落着什么。 只不知底下有没有什么人倒霉地跟他们世子爷一样被淋一脑袋。 后知后觉想到自己世子是被淋了一头鸟粪,这随从一激灵,赶紧上前帮忙擦拭。 只是,越擦拭越多,味儿也更浓烈,甚至随从不小心蹭到手上,觉着还有些余温,可见这鸟粪有多新鲜,稀拉拉不稠。 但也更恶心人了,随从想到这,忍不住干呕一声。 范智本就恶心的不行,一直强忍着,被随从这干呕声一刺激,终于忍不住,“哇”地一声哕了。 才入胃的饭菜加上酒味,更熏脑门,直吐的范智口中发苦,早知就不吃饭了,吃了再吐,难受痛苦…… ———— 国公府马车快到东诚伯府门口时,范智这边的消息报了过来。 “跟长平侯世子站一起的好几个都被淋到了,那乌鸦可能是腹泻,也不好擦,长平侯世子又吐的厉害,蹦到他旁边人身上许多,只能往之前的酒楼里洗漱去了。” “哈哈哈……” 江濂笑的直拍座位,“哈哈,拉的好,拉得好啊!可惜小爷没当场看到,也不知是哪知乌鸦这么有灵性,专挑着范死猪那缺德的玩意儿头脸上拉,真是好鸟!小爷我之前还想着以其人之道还彼其身,治回去,倒是省了小爷动手了。” 说是这么说,江濂却没有取消之前的打算的想法,范死猪总想着算计自己,该好好治治他。 车厢里其他人也都在笑,绣画忍了忍笑意,“许是缺德事做多了,遭报应了。” 能被腹泻的鸟拉到身上,也是要时间地点人员各个方面正正好,宋欣玥感慨,“缘分,这就是缘粪,缘粪呐。” 江濂开始还没听出来,听她重复了两遍,微一琢磨,又抚掌大笑起来。 “哈哈哈,可不是缘粪,那乌鸦正好就在那时候那地方飞过范死猪头上拉了,正好范死猪想什么来什么,送他一头脸的粪。看他这一上午想着用那东西算计小爷,这是算到自己头上去了,活该啊!” 不仅车厢里人在笑,外面国公府护卫马夫也都乐得不行。 如此,整个回门队伍都透着一股子喜气洋洋的氛围。 住在附近,知晓今日东诚伯府出嫁的二姑娘回门,以及听说婚约上阴差阳错弄错了,过来看热闹的闲人,本来还猜测怀疑,是不是东诚伯府故意用宋二姑娘替嫁对外圆谎? 现在看着国公府回门队伍里,连侍卫们都高兴喜庆样子,车厢内更是传来欢笑声,觉着这亲事可能还真是东诚伯府对外说的那样,是被刁奴设计弄错了婚约对象。 尤其,这些闲人们看到国公府马车到了东诚伯府门前,小公爷满脸笑意地下了马车,而后又帮着丫鬟从里面扶出一位头戴镶红宝金钗,面容身量消瘦的年轻小妇人,显然是宋二姑娘如今武国公夫人。 两人互相笑着站在马车前,众看热闹的都觉这新婚夫妇相处十分融洽和美,显见对亲事满意。 若是替嫁过去一个不受宠的宋二姑娘,想必武国公府和小公爷不会是这样的态度,看来东诚伯府对外澄清确是事实了。 江濂不知,因为一个范智倒霉的消息,让他们大快人心,引起了众人误会,正好为宋欣玥这亲事正了名。 此时两人下了马车,便有东诚伯府的大管事近前行礼。 “小公爷,二姑奶奶快进门,伯爷和夫人早等您二位多时了。” 早在江濂下了马车,看到东诚伯府门前只下人打扮的人,东诚伯跟东诚伯夫人竟然 没有在门口,笑容就没马车里那么大了,只是方才高兴劲未过去,唇角笑容还挂在脸上。 宋欣玥不太了解回门习俗,只本能感觉东诚伯府的人不太友好,只淡淡点了点头。 这大管事是东诚伯跟前的林茂,知道这亲事到底怎么回事,昨日又一而再被国公府的找上门,伯爷和夫人如今心情可不好。 “原本伯爷和夫人在门房这边等着的,只是小公爷跟二姑奶奶久不来,二位主人才回了,在前院等二位,还望小公爷莫怪。” 意思就是他们回门迟了,所以东诚伯他们才没在大门亲迎。 江濂脸上的笑容一下就没了,看着这看似低头实则态度不敬的管事,“这是怨我们来迟了?” 林茂没想到江濂忽然落脸,看这时辰都午时了,本就是他们回门迟了。 “你们府上没派人看着些国公府车驾,不知道路上拥堵才这时候到?”两句反问将林茂堵了回去。 心疼女儿盼着回门的人家在回门这日,都派下人关注着,有甚者一大早就等在女儿婆家往回传消息好迎接女儿回门。 就算他们晚到,只要伯府派人在街口等着,看到武国公府车驾过来,东诚伯府的人从后院赶来门口也来得及,这才是给出嫁女的体面和支撑。 这边被护卫们围着,看热闹的人凑近不来听不清他们说什么,可江濂冷脸却是有眼可见。 林茂也算是见识到长安城闻名的纨绔子作风了,如此下岳家面子,混不吝不怕事,他这做下人的却不敢将事情闹大。 赶忙赔笑,“小公爷说笑了,伯爷一直派人在街口盯着的,这会儿早报进去了,二姑奶奶和小公爷快请进府。” 中门大开,这个让江濂还算满意。 东诚伯府总算没彻底昏了头,直接在明面上留下话把柄。 就在他们刚要踏上门槛时,东诚伯从里面迎了出来,身后跟着唯一的男丁宋柯。 外面围观的人看见,还想东诚伯府是不是故意给这纨绔小公爷女婿下马威,见状就打消了猜测。 “看起来,这亲事还真是弄错了,那刁奴也是胆子大,居然敢动这样的手脚,怎么敢的?” “这还不简单,东诚伯本就是过继来的,东诚伯夫人也是小家门户,那时候年轻压制不住下人呗。” “我还觉着东诚伯治家不错,她家下人都挺听话,东诚伯夫人挺厉害的,谁想到差点在女儿亲事上栽跟头,这亏得是成亲前发现了,要是成亲后再发现一直定错了人,才毁了。” “可不是,不过谁知道刁奴使坏调换八字名字到底是不是真的,说不定另有内情呢?” “说的也是,这门户一大,什么事没有,看着是真事的也不一定就是,算了,咱们就看个热闹得了,自家事自家知,走了,回去用午食了。” 门口围观的说什么都有。 进了东诚伯府大门的宋欣玥等人没听到,伯府门房的人听着了也不好说什么,毕竟就连他们这自己府上的下人也不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就算知道,似他们这等签了死契,身契完全在主人手里握着的下人,也不敢出去乱嚼舌头,早先府中发卖出去的没有一个好去处。 41. 第 41 章 门内。 宋欣玥看着急匆匆赶来的东诚伯父子,眼神有一瞬的呆楞,她去翻了翻原身的记忆。 原身在世时,在这府中活了十五年多,几乎少出居住的小院子,便是逢年过节也不与家里人一起,丁氏只叫人送些比平时稍好些的饭菜。 是以她的记忆里几乎没有见过东诚伯,便是两只手都数得过来的几次,也是低头不敢直视过去,仅有个模糊影像。 许是没有相处过,没有感情,原身对父亲也没有什么亲情的概念,她在意的只有胞姐宋欣蓉。 此时见到这父子俩,宋欣玥只感觉两人模样生的七八分相似,都是俊秀一挂,内心毫无起伏。 江濂见人来迎,主动拱手见礼,“见过岳父,”也是记着了武国公老夫人交代。 先礼后兵。 “姑爷到了,”东诚伯宋征,字开征,满面笑容地招呼江濂,对女儿只随意看了一眼。 他身后的宋珂倒是“二姐,二姐夫”地一个不落唤人,板板正正十分有礼。 宋欣玥对这便宜弟弟更没什么印象,或者说几乎没见过两回,便是在丁氏处见到,来不及说两句话,或是自己被打发出去或是宋珂被丁氏哄着离开。 “父亲,弟弟,”她不咸不淡地唤了两声,亦不热络,疏离极了。 宋珂不觉着哪里不好,在他看来,二姐就是个十分怯弱的女子,以前见到都低着头唯唯诺诺。现在倒是好了许多,有些知礼样子,这就比以前强多了。 东诚伯却是不满意。 这个二女儿从小就因命格特别,被养在住的小院里少有出门,便是出来见了也觉着不讨喜,木愣愣畏畏缩缩,这会儿人不像以前那样怯弱,又冷淡的不像话。 不过当着新姑爷的面,他不好训斥,虽然他对江濂这个新姑爷也不甚满意。 武国公府已经破落,这门亲事对东诚伯府非但没有助力,反而有可能带来灾祸,可惜亲事是父亲生前定下,他本就是嗣子,更没法退掉。 这会儿能来大门口迎接,也是儿子非得要求,要按礼数来待客。 儿子小小年纪便如此守礼,既让他欣慰又犯愁他过于知礼,往后进了官场容易吃亏。 儿子读书好,又知礼懂事,再看新姑爷更觉此子不稳重轻浮,再想到武国公府是因圣上厌弃才落败,这迎人的热情又消减几分。 捋了捋胡须,端起泰山架势,“既到了便进府吧,时辰不早了。” 后一句,似是埋怨他们回门来迟。 宋欣玥却觉着这便宜父亲当是对武国公府亲事的不满意,只当没听出来,没出声。 江濂本就对东诚伯府行事不满,又是个自在惯了的性子,便是被圣上不喜还敢跟梅贤妃侄子有矛盾,嘴角还客气的几丝笑容也隐了去,不说话了。 东诚伯没想到两人居然都不接话理会自己,脸色更难看了,只是顾忌着江濂那混不吝的脾气,没立时发作。 宋珂虽拉着父亲来迎,对他们却有不满处,严肃地看着江濂和宋欣玥,问,“二姐和姐夫为何不早点启程回门?” 女子回门当晨起用过早食,赶在午时之前到娘家门前。这会儿都已经午时多两刻了,若不是故意迟到,便是不知礼数。 “路上堵车,”江濂以前不在乎婚事,对这小舅子也没留心过,这会儿瞧这小子一板一眼,古板老成,只觉奇异。 没想到东诚伯这么圆滑的人,竟养出来一个古板儿子。 宋欣玥也惊讶,这便宜弟弟居然是这么个性子,似乎十分执着看重礼节,真是出乎意料。 本以为江濂的解释他听到便作罢,不想又问她,“既然有可能堵车,为何不早点出行,以防迟到?” 东诚伯皱了下眉。 他担心儿子再多说,江濂那混不吝的说不定敢甩袖掉头离开,那样的话可就丢人大发了。他一个纨绔子不在意,儿子和东诚伯府可是要脸的人家,丢不起那脸。 再者,替嫁的说辞外面人还在猜测,嫁妆的事也没处理好,万一武国公府不管不顾嚷嚷出去,自家麻烦可大了。 果然,江濂最烦这种古板刻板的人,语气就很不客气了,“出门早遇到堵车也没法,这是要问责我们,那这回门……” 文翠听着话音不对,赶忙上前打岔,指着身后抬下来的礼,道,“伯爷,这是我们老夫人准备的回门礼,劳烦您派人接下。” 东诚伯见是一位中年仆妇,穿着十分体面,能跟着江濂来,说不得是武国公老夫人身边伺候的,又见那回门礼瞧着就十分之丰厚,顿时心情好起来。 吩咐伯府官家接了下单子入库,又邀请了江濂,“好了,时候不早了,都赶紧进去吧。” 说话这段时间,他们还没走出门廊。 “姑爷莫跟他计较,他一个小孩子不懂许多,夫人她们还等着,”东诚伯打着哈哈,转到丁氏身上,“你们母亲头疾犯了,不然也过来迎迎你们了,你姐姐正陪着,莫让她们等急了。” 江濂也没再理会宋珂,今日回门得给宋欣玥做脸,由着东诚伯引着他们往里走。 宋珂却不放弃,继续走在宋欣玥身边跟她说话。 “娘家是女子立足之根本,回门既称归宁,是认亲也是孝敬父母,当郑重以待。二姐嫁人了,也当明事知礼才好,往后行事定要更为稳妥。” 宋欣玥古怪地看了眼这便宜弟弟,这是在教导自己,似乎还为自己着想? 到底没有什么亲情,宋欣玥不置可否没有应声。 谁知便宜弟弟又不满地皱眉反问,“阿爹已说阿娘头疾,二姐为何不问询一二?为子女者,当尽孝父母,出嫁女亦然……” 一顿孝道言辞泼出,宋欣玥没有生气,只觉好笑。 这便宜弟弟似乎很认礼节、死理,不知变通,懒得与他分辨,她依然面色平静地往前走。 落入宋珂眼中,只觉这二姐十分木讷,竟听不懂自己劝导劝诫之言,不由缓缓摇头,失望叹气。 这二姐姐太叫人失望,朽木不可雕也。 “东诚伯府果然是与众不同。” 江濂听得耳朵起痒,看了眼宋珂,嘲讽一句。 大有他再敢瞎嘚啵,他就翻脸的架势。 东诚伯不喜他这么说自己宝贝儿子,这么一会儿也觉着妻子说得对。 这门亲事结的实在不好,助力不成怕是要反成累赘,只是这江濂混不吝的,便是翻脸也不能先 从伯府这边开始。 只能先支开儿子。 “阿珂,你快走几步跟你阿娘报一声,你二姐和姐夫到了,省的你阿娘她们惦记。” 宋珂被支开,东诚伯才对江濂道:“阿珂好读书,年岁还小,如果有什么不当的,你们做姐姐姐夫的就多担待些,回头我多教育他。” 儿子的性子确实太守礼刻板,他也怕日后太过板正不知变通吃亏,但这孩子读书好,夫子们都夸,他又为之骄傲。忍不住道,“这孩子也是太爱读书了,有时候我看着他那么努力读书都想让他歇歇。” 哪像江濂,好好一个世家子,不学无术。 阿珂比他可强太多太多了,阿珂这么优秀,往后还真不能让武国公给拖了后腿。 宋欣玥暗暗翻了个白眼,有什么值得炫耀的? 爱读书,读死书,那便宜弟弟怕不是要读傻了,听着光满嘴仁义道德,不知人情世故,这路子就该越走越窄,走死了。 就听江濂笑了一声,道:“读书好啊,小舅子多读书,以后给岳父考个状元回来。” 这话听着像是好话,可宋欣玥知道不是,就宋珂这样死读书的考中状元才怪。 不知东诚伯是不是爱子心切、以子为荣、望子成龙心切,竟没听出来,还笑眯眯地道:“不望他考状元,能中进士就好。” 只可惜世子请封现在还没批下来,若不然门荫也是好路子。 忽然想到,他自己是嗣子继承的爵位,儿子当然可以请封世子,会不会是受武国公府牵累,他请封的折子现在才压而不发? 想到这,东诚伯面色忽然很难看起来。 以前从未往这方面想过,只以为是自己嗣子承爵,阿珂年岁也不大,所以上头才压着请封折子没批,现在想想未必如此。 说不定就是受了武国公府牵连,毕竟自家跟武国公府是定好的姻亲,轻易改不得。 就像现在,不过是换了个女儿嫁过去,两家还是姻亲。姻亲一体,在圣上眼中是不是东诚伯府也扎眼了? 越想,东诚伯脸色越难看,再看江濂端只手,背后一只,吊儿郎当毫无稳重,这样的女婿家世已败落,本人再无出息,还可能拖累自家,那要来何用? 看来,夫人思虑才是对的。 就算圣上清算消息为假,他们伯府也不能跟着武国公府赌,有危险苗头当及时掐灭才对,这女儿也不讨喜,总不能为了她一个,赔上全家。 宋欣玥发现,这便宜爹不知想到什么,本装着热络几分的表面都不装了,耷拉着张脸往前走,这就显得他们夫妻很不受待见了。 不受待见就不受待见,她今日回门也非亲情,并不在意。 江濂也察觉东诚伯忽然态度转变,见宋欣玥依然面容平静,他便当做看不出,悠悠闲闲地跟着往前走。 东诚伯快到前院正厅时回过神来,见自己冷脸,二女儿跟女婿也不往自己跟前凑,哪有做女儿、女婿的样子和本分,更不喜了。 就这么着,一行人不言不语,氛围冷淡地进了前院待客的厅堂。 进门,宋欣玥就看到了坐在上座的中年妇人,也就是这身体的亲生母亲丁氏,依然是记忆里高高在上的姿态。 42. 第 42 章 丁氏旁边站了一位面容姣好的少女,便是她的胞姐宋欣蓉了,正轻轻给她揉着额角,见他们进来,目光一下转到自己身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关切。 目光相对刹那,宋欣玥心口密密麻麻的酸涩痛意如潮水般袭来,让她忍不住捂住心口弯下腰。 阿玥! 宋欣蓉缩回袖口的指尖颤得蜷缩起来,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 只一双眼睛里充满担心,在看到江濂快速扶住她后,脸色才微缓。 被心口难受冲击,宋欣玥在低头的时候好像在宋欣蓉眼中看到了一抹担心,等她缓过那阵心悸再抬头看过去时,发现宋欣蓉是在看着自己,却面容眼神平静,又有些怀疑方才是不是看错了。 “来了,”丁氏没有起身,也仿佛没看到宋欣玥难受,揉了下额角,淡淡地说着,“这这头疾忽然发作,二丫头和姑爷莫怪啊。” 说着,目光在宋欣玥身上溜了一圈,见她穿着质地上乘的裙裳,发间插着宝钗,竟是有种周身贵气的感觉,眼芒暗了又暗。 “母亲,”宋欣玥不岔原身在伯府待遇,面对原身亲生母亲还是行了福礼,全了礼节。 至于丁氏头疼,明显是装出来的,只当没听到。 江濂也微微一抱拳,唤了声,“岳母。” 丁氏拿大,如此冷淡敷衍,这一声岳母也是看在宋欣玥份上,给她全面子。面对从丁氏身后走下来的宋欣蓉,他也是跟在宋欣玥后面一声喊了声“大姐”了事。 宋珂却不满。 看到阿娘头疼,二姐为何一句关心问候都没有? 且,他觉着女子回门当给父母磕头敬茶才是,又不十分确定是不是该这般,后悔没提前了解。 东诚伯走到丁氏旁边坐下后,让大家都坐,宋珂没说话,面色却不好看,只觉着二姐和二姐夫对父母有失尊敬。 东诚伯和丁氏坐主位,其他分左右坐下,宋欣蓉跟宋珂坐在左侧,宋欣玥夫妻坐右侧。 文翠行了个礼,将代表武国公府将今日回门礼单奉上,“伯夫人安好,这是我们老夫人备下的一些心意。” 丁氏正想着意思意思问两句客套话,便发难,猛不丁被文翠这回门单子一递打断,就看到了上面罗列的丰厚礼。 旁边夫君亦是捋着胡须笑的满脸满意,“有劳亲家费心了。” 文翠做完自己该做的,正要退回宋欣玥身边,丁氏却看了看她的穿戴,转了下眼睛,笑了下,道,“劳烦这位管事了,不如到小厅里喝茶歇息会儿?” 不等文翠说话,直接吩咐身旁的画月,“你陪着国公府的人去,让厨房送些味道好的点心来。” 文翠本意是留在宋欣玥身边,只东诚伯夫人如此说了,便不好推拒。 不过还是吩咐含棋跟绣画两个留在夫人身边伺候,且赶在丁氏开口前,丁氏只能由着那两丫鬟留下。 就见儿子忽然站起来,道:“二姐夫你坐应当坐在我这边,让大姐跟二姐坐一处才对。” 丁氏安排座位时,将江濂按照女婿随女儿座位安排,左右位上男子居左,女子右,就算宋欣蓉为长姐,此时也坐在了宋珂下首,也是跟宋欣玥正对着。 宋珂站起来让出自己位置给江濂,是觉着江濂为国公又是姐夫,当坐在自己位置上,就打破了丁氏刻意、心机的安排。 “阿珂你这孩子,”丁氏嗔了一句,“你二姐跟二姐夫夫妻,当然要坐在同一处。” “那不对,依礼,二姐夫当坐在我,大姐你去与二姐同坐。” 宋珂倒是没觉着自己坐在长姐上首有什么不对,自己是男子,将来的一家之主,长姐比自己年长也是女子,将来要出嫁。 江濂跟宋欣玥本没觉着座位不妥,毕竟一个不在乎,一个不太懂这些。 看丁氏有点僵硬的嘴角笑容,二人对视了一眼,都没想到,这便宜弟弟(小舅子)如此注重礼节,不惜下亲娘脸面。 江濂起身换到宋珂位置,宋欣蓉坐在了宋欣玥身边,宋欣玥便感受到一道视线快速扫过自己,转头去看,只看到宋欣蓉娇美侧颜。 说起来,她跟宋欣蓉有五六分相似,只是自己这身子太瘦,营养跟不上,脸上瘦的差点脱相,七分颜色也少三分。 反观宋欣蓉娇养的面色红润,模样出挑偏艳,是一家子里最好看的。 一家人里,东诚伯是个俊秀中年男子,年轻时模样想必更胜。 丁氏虽眼角和额间有细细纹路,似思虑过甚,模样也只中等,勉强算是清秀。宋珂的模样随了东诚伯,她们姐妹模样却又不像父也不肖母。 丁氏模样最垫底,偏生出来的三个孩子模样都比她好太多,也是她的本事了。 宋欣玥不知,她发散思维,看宋欣蓉的目光多停留了会儿,宋欣蓉面上看似平静,身体却暗暗紧绷了起来。 妹妹这么看她,是不是生气自己默许让她替嫁到了国公府? “二丫头嫁人了,看着就跟长大了似的,”丁氏的声音响起,“不过,既已出嫁,往后也当谨言慎行,敬顺长辈,莫任性妄为,惹来祸端。” 她的眼神在宋欣玥发间红宝金钗上溜过,闪过一抹馋色,武国公府虽然落败,可家产还是丰厚,真是可惜。 这话听着像是训诫女儿在夫家要懂事听话,给新姑爷体面,可江濂听着就是别扭,看不上丁氏假惺惺的样子,道:“阿玥很好,我母亲和家人们都很满意。” 果然是个混不吝的纨绔,跟人不一样,丁氏心里轻蔑地想。 那死丫头木格楞等的,这纨绔估计就是为了面子才维护她,笑着道:“那就好,若是这丫头哪里做的不好,尽管多管教她。也是没办法,二丫头从小命格就不一般,我们便是想教导都没处着手,国公府不嫌弃就好。” 说的好像她想管教过一样,有这样的生身父母,跟生而不养没区别,宋欣玥都替原身憋屈。 还有,什么二丫头,就跟喊根草似的,听着就叫人觉的不舒服。 江濂不高兴,语气有些冲,“什么命格不命格,我不信那一套。” 丁氏没想到他这么反驳自己,不把她这岳母当回事,便沉了声音,“姑爷还是年轻,这不是信不信的事,当初可是同济寺的无海大师为二丫头批的命,那可是高僧,高僧批命得信,不然才是害了 二丫头。 二丫头没病没灾地长大,就因我们是依着无海大师批命才这样,不然二丫头怎会如此顺遂。姑爷不懂也就罢了,只是我们做父母的将二丫头安安稳稳养大成人,也算是尽到了责任,对得起她,只盼她别不知父母苦心,不知回报,还往娘家惹事的好。” 宋珂点点头,他虽未跟丁氏礼佛,却觉对神佛应当心存敬畏,既然是高僧批命,还当相信为上。 况且阿娘说的对,二姐从未有过灾病,这一点就可见无海大师道行。 宋欣玥心中轻嗤,真是巧舌如簧,白的被她说成黑的,明明是做父母的不待见孩子,偏找出个什么批命的借口来。 就算是有这批命,让这对父母对女儿不疼不爱了,不让他们教导了?他们哪里尽到了责任,毫无亲情才是真。 往娘家惹事什么意思,说嫁妆的事? 似乎是见江濂不高兴,东诚伯调和了下,“好了,欣玥已经嫁人,往后自有国公府看顾,咱们也就放心了。你们娘几个回后宅说说话,我跟姑爷、阿珂在这边吃茶聊天。”说着,给了丁氏一个眼神,微微颔首。 丁氏心中一喜,夫君这是同意自己打算了。 正要起身,宋珂却道:“都午时半了,先用午食吧。阿娘你不是吩咐人准备了宴席,直接在正厅这边用就是。” 等阿娘带着姐姐们去后宅再回来,便过午了,他再不懂,也知道招待回门出嫁女的午宴不能拖。 丁氏根本不舍得花钱准备什么回门宴,她知道自己儿子性子,当即笑道:“这孩子,男女不同席,你帮你阿爹陪你二姐夫在前院用午食,我带着你姐姐们往后院去用才正好,也说些女子们的话。” 宋珂重规矩,尤其想到二姐虽然嫁了二姐夫,到底之前婚约弄错,大姐被订婚给了二姐夫,当避嫌。看大姐自二姐和二姐夫进来都没说话,立马觉着阿娘安排更妥当,便起身要行礼恭送丁氏。 他不过十二三年岁,却板正的跟个老夫子一样,丁氏跟东诚伯却觉着儿子稳重的很有气度。 丁氏面上更显出几分骄傲之色,忙伸手制止他,“快起来,阿珂就是太懂事了,太孝顺了。” “这都是儿子应当遵从的礼节,”宋珂推开丁氏的手,坚持弯腰拱手行送礼。 这么一来,弄得江濂也不得不拱了拱手,“岳母慢走。” 他本想跟宋欣玥在一处,看看嫁妆一事东诚伯府怎么个说法,偏这岳母弄个什么避讳。 他知道回门午宴男女分桌,还没见过分前后院的,倒似前朝后期那些严苛刻板以森森礼教彰显规矩的做派。 还是说丁氏故意支开他,想哄骗宋欣玥将嫁妆一事放过? 宋欣玥之前可是一直被丁氏这当家主母拿捏拘在后院,可不是丁氏对手。 “等一下,”他开口,打断丁氏欲离开的脚步,“有一桩事要是还是先分说明白为好。” 江濂张口的瞬间,丁氏就意识到不好。 果然不等她开口阻止,他就说了下去,“嫁妆一事,伯府有什么说法?昨天国公府也派嬷嬷询问吧,到现在都没回复,这事还是尽快解决为好。” 43. 第 43 章 果然是问嫁妆的事,丁氏眼神一沉,“这事不急,先说会儿话,用过午食。” “不是急的急的问题,只是给个说法,耽搁不了多少时间。” 丁氏挤出个笑脸,“还是先用过午食再谈其他,姑爷不必担心。” 昨日派去国公府的画月根本没见到宋欣玥,清兰和赖婆子三个也只当是宋欣玥乍富贵,以为当了国公夫人才耍起威风,丁氏也就被影响的也这么认为。 毕竟谁也想不到,一个怯弱的小姑娘再改变也是一时半会儿能变强,丁氏很有信心能拿捏住宋欣玥。 只有这个姑爷是个纨绔性子,她拿不准,还是支开此子为上。 “还是先说完,午食不急。” 江濂越发怀疑丁氏故意支开自己跟宋欣玥谈嫁妆的事,要拿捏她,不肯让步。 “二姐夫怎能这样,一点小事而已,何必喋喋不休,况堂堂男儿岂能耽于俗事,”宋珂不知嫁妆事,也想不到嫁妆能出什么事,就算有事也是二姐该处理,二姐夫一个男子掺和女子嫁妆作甚? 还有阿娘一再说了,江濂还追问,这二姐夫对自己父母没有多少敬畏,这不是一个晚辈对长辈该有的态度,他很不满。 “小事?俗事?小舅子你还真是清高!”江濂轻嗤。 “伯府陪嫁给阿玥的嫁妆,比起嫁妆单子少了足足九成,那仅一成里还都是些发霉、不值钱布料、以次充好器皿、家具等等,总价值不过三百银,可当初我们国公府的聘金可是按照世家大族下聘,约八千数多,且里面一件聘礼也无,如此,小舅子还觉着嫁妆没问题?” 丁氏呆住了。 就算女子嫁妆出了问题,该出面的也是女子,江濂做夫君的就不怕人家诟病他惦记媳妇嫁妆? 她本打算避开江濂,拿捏住宋欣玥,嫁妆的事手拿把掐就能解决,谁知道,谁知道江濂一个男子不顾体面地摊了开来。 儿子是她命根子,这些银钱事务,她从来没让他沾手过,更不想让他知道自己背地里种种算计。没想到江濂竟毫无保留全捅了出来,简直就是当着儿子面打她的脸。 “什么?!” 果然宋珂震惊极了,看向丁氏,“阿娘,二姐的嫁妆当真如此?” 就算他不懂婚嫁具体事宜,可也知道女子嫁妆三白银是什么概念。 太单薄了! 况且,听二姐夫的话,还存在嫁妆作假、糊弄的事。 “儿啊,你先莫多想,嫁妆的事另有内情,”丁氏忙安抚宋珂,又叫厅堂里伺候的下人都出去,尤其是国公府下人,说不定是武国公老夫人特意派来给二丫头两口子帮忙的。 只要没有武国公老夫人身边的人,就这一个纨绔一个二丫头,她有把握哄骗过去。 真没有将自己身边得力干将派出去的武国公老夫人:……早知道就如了丁氏的意了。 含棋和绣画在宋欣玥示意下,随着东诚伯府下人一起出了这厅堂,都担心地望着堂内,看起来东诚伯夫人是要找夫人的麻烦。 含棋看了看周围东诚伯府下人,对绣画小声道,“你快去找文管事来。” 一直留意着这边动静的文翠,见东诚伯府下人都出了厅堂,含棋两个也在其中时,便已放下手中茶盏,对陪同的画月说了句,往这边来了。 含棋见到文翠,仿佛见到主心骨,“文管事,你看这怎么办?听着里面似乎要吵起来。” 文翠摇摇头,“莫急,看看再说,”小公爷还在堂中,依着他们小公爷性子,当是吃不了亏,就是夫人怕是要…… 到时候不管伯府怎么责怪,她也要去保着夫人。 只是,文翠没想到,接下来发生的一切,让她目瞪口呆,根本没有进去发挥的机会,甚至到最后离开伯府前都还有些懵着。 堂内。 丁氏又几句话先安抚住宋珂,“没看你二姐都没着急,此事我先与你二姐说,姑爷啊,”她又转向江濂。 “我知道你是想跟我们做岳父母的表达你对二丫头的心意,就算法子不太妥当,我们也看到你心意了。你放心,嫁妆的事等回头让二丫头跟你解释,只要你不嫌弃二丫头,什么事就都好说,我们做父母的都是为了孩子好。” 几句话将事情推到了新女婿急着在岳父母面前表现才失礼,还言语含糊地展现了一番慈父慈母心肠,只到底这个孩子具体是哪个就不好说了。 宋珂觉着也对,阿娘多疼他们,肯定是有什么内情,“既然这样,那阿娘先与二姐说……” 一直没有开口的宋欣玥却看向丁氏和东诚伯,道:“不必,当着夫君的面说便是,夫妇一体,嫁妆虽是我私产,聘礼却是夫家所下,聘礼嫁妆不可分。” 除江濂沉浸在“她又喊我夫君”了那种奇特的感觉中外,东诚伯府几人都惊住了。 这,这是二丫头(二姐姐、妹妹、二女儿)能说出的话吗? 东诚伯想,夫人不是说二女儿木楞、胆小怯弱、还有些呆傻吗? 这言辞连贯、清晰明了的,哪里有丝丝呆傻木楞,这神色镇定、稳重,哪里有胆小怯弱? 不过,印象中寥寥见过几回二女儿,她确实抬不起头。要不是大婚时见了她模样,他都不知道这二女儿长什么模样,实在是这二女儿一直在自己院中不出来,他整日里忙着外面事务,有时都想不到自己还有个二女儿。 东诚伯不会觉着自己没有尽父亲责任,后宅有夫人照看,二女儿又是个命格特别的,安安稳稳能长大嫁人就挺好。 宋珂跟东诚伯思维差不多。 他自认男子不拘后宅,与二姐姐不熟也是她命格特别,只是印象中认为的人忽然是另一个样子,不免震惊,更惊讶这二姐姐似乎胆量并不小。 宋欣蓉亦是惊讶,阿玥怎么有了这样大的胆量? 如此镇静的气度,这是她认识的那个胆小怯弱的妹妹吗?还是说嫁人后有了底气,所以胆量才大了? 丁氏则是震怒居多,一时忘了在宋珂面前遮掩,“你个死丫头敢这样与我说话?” 好似一个关在鸟笼中豢养的鸟儿,忽然有一天尖嘴利爪朝向了自己,宋欣玥她怎么敢这么大胆子,这么个语气与自己说话的? “莫不是以为自己成了国公夫人,便可不敬父母了?” 宋欣玥不接丁氏砸下来 的大帽子,缓缓摇摇头。面色平静道:“只是事实就事实,并无不敬,母亲请勿臆想。” 遣词造句,阿玥居然会这样文绉绉的言辞? 宋欣蓉眼中闪过怀疑,是江濂教的? 不,扫了眼翘着嘴角似乎看热闹的江濂,这就是个不学无术的,想到武国公老夫人,她怀疑是后者。 阿玥这么快便能学得,并非母亲总挂在嘴边的笨拙。 又听阿玥问道:“只是我的嫁妆确实不对,跟嫁妆单子对不上,以次充好、掺假种种,为何如此?” 宋欣蓉也赶忙看向丁氏。 她知道,嫁妆都是母亲操办,是不喜妹妹所以故意给她弄错嫁妆吗? “是不是底下人办事不力?” 宋珂忽然想到二姐和二姐夫的亲事便是因下人搞鬼,连八字和名字都给改了,嫁妆说不定也是的,底下人阴奉阳违,故意贪了里面的嫁妆银钱? 他这些话一问出来,宋欣玥脸上就露出嘲讽来,看向这个便宜弟弟,“你还真以为是下人报复改了八字?” 丁氏语气不佳,“事成定局,别多生是非了,挑的家宅不宁。”说着,她看了眼面色僵硬的宋欣蓉,似乎担心她一般。 这便宜母亲好一手避重就轻,反打一耙。 她越不想让宋珂知道,她还就偏不如她所愿了。 敢算计替嫁就该想到有被问责的时候,就算当着便宜姐姐的面也一样,尤其她也想借机探查下宋欣蓉对替嫁到底知多少? 她看向宋珂,“偏听偏信可不好,事实就是事实,对外面人遮掩,自家人都不敢说真话瞒着……” “好了!” 东诚伯怕事情越说越大,忙开口打断,“你已嫁到国公府成国公夫人,这亲事与你可不差。嫁妆的事有误会,是底下人阴奉阳违,从中替换了一部分物件出去,我已经将犯事的下人发配到庄子上去了。” “又是下人吗?”宋欣玥就知道东诚伯这边不会再承认是算计了自己替嫁,也没揪着不放,嘲讽道,“婚事替嫁是下人报复,这嫁妆又是下人作恶,伯府下人都这么大胆的吗?连府中姑娘嫁妆置办都敢贪墨调换,假如真是下人所为,此等恶行该报官才是。” 江濂点头,“不错,这种下人简直是胆大包天,一定得告官,不然伯府下人都有样学样,不定还要犯出什么事来。” 这话说的可谓诛心。 宋珂却点头认同,“二姐夫说的对,府中怎会有如此大胆恶仆,不能纵容,还是报官为好。” 难怪之前两个姐姐亲事都被下人动了手脚弄错,莫不是有样学样? 宋珂是如何都想不到,亲事其实是丁氏将宋欣玥替嫁过去的算计。 方才丁氏阻拦,他以为是当着两位姐姐和二姐夫的面谈当初定亲弄错人,会让大家觉着尴尬,毕竟他看到大姐的面色一直很不自然。 想想也是,本来好好的大姐夫,订婚数年都要成亲了才忽然发现弄错了八字和名字,真正该定亲结亲的是二姐,让他们三人多尴尬。 今天一而再被儿子拖后腿,丁氏终于开始怀疑让他做个被人夸赞的端方君子到底好不好? 44. 第 44 章 “这种事怎么能往外张扬,若是实在不行,就发卖了,”丁氏对宋珂道,“阿珂年纪小不懂,也别为这些分了心,只管好生读书。你二姐的嫁妆等日后再补补就是,只是府中这段时间乱,等过些时候再说。” 东诚伯紧跟着道:“好了,这事就这么定了,你们回后院吧,我跟女婿喝几杯。” 见这两口子一唱一和就要把嫁妆的事粉墨,连何时补回,补回多少都没具体说,含糊带过,宋欣玥索性撕扯开。 “行了,别再扯谎了,一个谎补一个,都圆不上了。事实是,你们算计着迷晕我,替嫁过去,又舍不得钱财陪嫁,便叫下人替换了嫁妆。甚至替嫁这事不是临时起意,是早就有了想法和行动,之前那些拙劣的借口谎话,骗不了人。这事也就是宋珂不知,瞒着他也没用,如果他有心探查,一问便能发现真相,这些算计手段可经不起查证,所以也别用什么下人来顶缸,没人会相信。” 真以为大家是傻子么,这些手段拙劣的,就算涉世未深的人,查验过后都不会相信。 “你竟然直呼你弟弟名字?” 比起宋欣玥赤裸裸揭露事实,丁氏更生气她对宋珂的称呼,趁机道,“你还当伯府是你娘家吗?你待要如何?以为嫁到国公府就要跟伯府划清界限,如此咄咄逼人,不依不饶地,是要断亲不成?哎呦,我的头,头好疼。” 丁氏捂住额角,一脸难受痛苦模样,脚步踉跄着就要跌倒。 “阿娘!”宋珂赶忙伸手扶住她。 宋欣蓉也赶紧伸手,两人将丁氏扶到就近的椅子上坐下。 她神色呆愣,似乎反应不来事情怎么会发展成这样,想要开口,又犹豫地放弃。 东诚伯见状,赶紧顺势道指责宋欣玥,“你太放肆了,任性妄为,不敬父母,看把你母亲气的,简直枉为人子。” 两人忽然翻脸,让宋欣玥都懵了下。 尤其是听到丁氏哼唧着说要断亲两字时,脑海里忽然划过什么,只是太快没捕捉到。 看丁氏扶着额头模样,并不像真是头疼,她猜这便宜母亲是想借着头疼把事情糊弄过去。 “你回门便是来挑惹是非的?如此斤斤计较,我怎么生了你这样的女儿?” 宋欣玥差点回东诚伯语病一句,你一个男的可生不出孩子,“我只是实话实说,想要为自己争取自己该有的公道,有因才有果,因都在你们这边。” “等等,你们先等等,”倒是江濂反应奇快地反问,“这是怎么扯到又是断亲,又是不敬上去的?不过是问问嫁妆,说说婚约的事,咱们心知肚明,本来就是你们伯府这边的错误,怎么就能让二位提到断亲上了?” 他眼睛微微眯了下,怀疑地问,“还是说你们东诚伯本就想跟我们国公府划清界限,才故意毁婚约,让欣玥替嫁?反正她一直不受你们待见,这会儿就故意找茬要断亲,还把问题推到她身上?” 宋欣玥之前也有这样的怀疑,此时被江濂道出,结合便宜父母态度越发肯定,东诚伯府就是想要断掉跟武国公府关系才把自己替嫁过去。 舍弃一个不待见的女儿定比舍弃一个更优秀的嫡长女划算太多,嫁妆上做手脚可能也是故意的,省了陪送银,还能让双边关系更加恶劣。 丁氏和东诚伯心口猛地一跳。 尤其是丁氏按着额角低着的脸色都大变一下。 这江濂怎么猜到了? 他知道了什么,还是只是猜测? 丁氏自认为自己做的隐蔽,便是伯爷也是她打定了主意后才透露了消息给他,到这两人回门之前,伯爷还有些犹豫,方才才定下同意自己打算。 江濂怎么知道伯府想跟武国公府划清界限的? 但就算江濂猜到,他们也不能认,丁氏反而很快就反咬一口。 “姑爷莫不是觉着自己觉着国公府不如以前,在外面被人划清界限过,你这是总被人这般对待,才觉着我们伯府也这样,才这么想我们伯府吧。这个我们也不怪,毕竟姑爷在外面也不容易,只是,”丁氏忽然十分失望地看向宋欣玥。 “实在是二丫头的态度太过,与我们做父母的争执不休,眼中毫无父母。她这是出嫁了,当上国公夫人了,朝我们做父母的耀武扬威,不认我们这娘家人了。哎呦,我这头啊,被她气的啊,实在是,实在是……” 一副头疼难耐,又失望透顶的样子,好似宋欣玥多么忤逆不孝,看的江濂直撇嘴,还倒打一耙。 也就是宋珂被丁氏糊弄住,怒目望来,“二姐太过分了,这就是你对父母的态度,看你把阿娘气的,你真是太不孝顺了。二姐夫也是,怎么能这么恶意揣测,不管怎么说,阿爹和阿娘都是为了我们晚辈好。” 宋欣玥不理会他,这就是个愚孝没有分辨能力的,她倒要看看这对便宜父母到底要做什么,她感觉两人还没完。 江濂却火了,骂了宋珂一句,“没你小子的事,什么都不懂,上一边去。” 又朝丁氏嘲讽道:“你说那些话可错了,谁敢奚落我,我都是当场顶回去。要跟小爷我划清界限的也不用弯弯绕绕,直接断交就行,是你们伯府行事做派处处体现想要跟国公府划清界限。欣玥也没耀武扬威,她一直很平静地跟你们说话,言辞也无不敬,难道要她低声下气跟个下人似的跟你们说话,你们就满意了?还是以前她过的就是这种日子,你们习惯了欺负她?” 他算是看出来了,这丁氏就是个老妖婆,东诚伯伪君子,宋珂偏听偏信固执刻板,还有原先的未婚妻宋欣蓉一直默不吭声,也不是个好的。 一家子没好人,宋欣玥就是在这样的家里被关着长大,实在是不容易,他都有些佩服她能长大没歪了性子。 他一通撒着气的说,倒是痛快了,丁氏却差点气歪了鼻子。 在长辈面前自称小爷,这江濂果然混不吝。 不管国公府以后怎么样,就冲着江濂这混不吝的性子,没把大女儿嫁过去就对了。 这混账烂泥一堆,还敢朝自己阿珂吆五喝六,难怪国公府落败的厉害,这样的公子哥也配当国公爷? 东诚伯脸色发青,原先只不满江濂没出息不知上进不顺眼,现在 看还过于轻妄,不知人情世故,这样的女婿得来也是拖后腿罢了。 宋珂更是气的瞪眼,“二姐夫,你怎么能这么跟长辈说话?太不敬重长辈了!” 宋欣玥抬手按了下还要说话的江濂,知道他为自己抱不平,不过有些事得自己来。 便宜父母觉着能拿捏自己,却不知自己可不是原身。 “强辩没用!婚约一直没出过错,聘礼一件不见,嫁妆滥竽充数,这种种可不是下人敢做下的事。我只是要个说法,你们不肯承认,也不必强行寻借口挖坑往我身上诬赖,没人是没有脑子的傻子。” 她越平静,丁氏越生气。 好似什么脱离了掌控一般,让她心中隐隐不安,看了眼旁边的东诚伯。 眼神一厉,推开宋珂给他按捏额角的手,支撑着桌几起身,怒道,“你不就是想说嫁妆是我跟你父亲让下人那么置办的吗?本想着你已经嫁到国公府,也是高嫁成为国公夫人,得了这婚事你能大度就大度些,别计较细枝末叶,没想到你不依不饶。你简直是贪心不足,得了便宜还卖乖。” 宋欣玥差点回她一句,这亲事给你你要不要? 亲事这么好,为何还要弄了她这个不受待见的次女嫁过去,留下培养的好的嫡长女? “嫁妆确实有人动了手脚,有府中下人,但主要还是,”丁氏几不可察地快速看了眼东诚伯,“是红姨娘唆使。” 谁? 宋欣玥一下没反应过来,赶紧往记忆里翻了翻,脑海中出现一位面容娇媚的女子,想到此人是便宜父亲的妾室。 丁氏说出红姨娘后,东诚伯的脸上闪现出些不忍心神色。 丁氏看到,手指狠狠蜷缩,他果然是舍不下那贱人,如此也不枉费她布置一场。 没人知道丁氏真正在想什么,便是宋珂与一直低头的宋欣蓉都震惊看向她,见她又道,“本来这事查出来,我与你父亲也很生气,想着等回门之后再与二丫头私下提起,免得你在姑爷处不得脸,谁知道你如此不依不饶,非得斤斤计较问到底,二丫头,你简直是太让人失望了。” 合着自己求个公道,还求出错来了? “红姨娘何故给我嫁妆做手脚?我可是临时替嫁过去,难道红姨娘早知道嫁过去的是我?” 一个个的谎话,越编越圆不上,哪哪都是漏洞啊! “红姨娘与我不对付,对嫁妆动手,就是故意给我添堵。” 丁氏避开替嫁,听着像是解释了,细品又处处漏洞。 “嫁妆不是母亲手下人操持吗?便是动了手脚,小的地方看不出,那么多大件,那么明显的被替换,以次充好,出嫁前核对嫁妆单子难道看不出来?这么大的事,母亲都没亲自去看一眼?后宅都是母亲做主,红姨娘怎么可能只手遮天,让你一点也察觉不到?” 一句句反问着,宋欣玥也恼了,便宜父母没完没了的借口和谎话,直接挑明,“还是说,我替嫁过去是早早就定好的,故意给了红姨娘空子让她钻,事发后再推到她身上?那么大姐知道吗?知道亲事会有这变动吗?” 45. 第 45 章 从进来到现在,除了打声招呼,她跟宋欣蓉都没正式说一句话,这会儿忽然把话问到她跟前,明显地,宋欣蓉神情慌乱起来。 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似的。 丁氏心中巨跳几下,这死丫头怎么猜到的? 难道死丫头以前都是装的,府中和自己身边早就被她暗中窥探了? 从今日见到,这死丫头就跟以往不一样,起初她以为是当上国公夫人觉着有底气了才变了性子,现在回想下她从进来到这会儿的种种,可不是三两天拽起来就能做到。 尤其她说话用词,也不是一时就能增长上去,这死丫头以前莫不是装的愚钝? 丁氏暗暗咬牙。 不管是不是装的,还是嫁人就变了性子,不能让她再这么说下去了。 猛地拍了下桌子,她怒喝一声,“够了!” 宋珂的脑子已经跟不上,晕头了,宋欣蓉也眼神迷茫,不知想些什么? 只见丁氏伸手指着宋欣玥,高声呵斥。 “你为难你姐姐作甚?什么替嫁不替嫁,都说了,是下人做鬼报复弄错了你二人庚帖,我也是怕你们姐妹有疙瘩才隐下此事,嫁妆更是红姨娘暗中算计所致。你那命格本就特殊,就算嫁妆少了对你也是好事,你暂时还是受不住荣华富贵,清苦些对你更好,做母亲的怎么样都是为了你好,你怎么就是不领情啊?” 丁氏一副为了你好你不知感恩还挑事找茬的痛心模样,“你为何就是咄咄逼人,跟我们反着来,闹得家宅不宁,娘家混乱你就高兴了?你这孽女,简直是冥顽不灵,毫无教养!” 宋欣玥差点气笑了。 一个命格让这便宜母亲能说出花来,屡屡拿出当借口,还打着为她好的旗帜。 她发现了,这便宜母亲会的一手好倒打一耙,还很能PUA人。 这便宜母亲就是咬定了,要把一切都推到下人身上顶罪,真把自己当泥捏了,她可不是原身,当即反怼回去,“对,确实没被教养过,实话实说,就是生而不教、不养。” 丁氏被怼懵了。 “啊~”不知是不是切中她哪个点了,猛地转向东诚伯,扒住他的胳膊。 哭诉起来,“伯爷啊,你听听,你听听,这是一个当女儿的能跟母亲说的话吗?是当女儿的态度吗?辛辛苦苦将她拉扯养大,她居然这么说我们,这,这就是个白眼狼啊!” 丁氏一句“白眼狼”骂出口,厅堂中的人都愣了下,这么骂人可有些狠了,东诚伯刚想张口说什么,被丁氏轻轻掐了掐。 东诚伯其人,心强而力不足,遇事又好优柔寡断,丁氏显然深知,“伯爷啊,咱们这是养了个白眼狼,往后还不知干出什么事来,早知今日不如不养啊!” 东诚伯听出这话里的意思,就是宋欣玥已嫁国公府,往后必牵连伯府,必须要断掉这姻亲,想到连红姨娘都搭了进去,事到如今只能走下去了。 正要指着宋欣玥也责骂几句,却听她声音淡淡,说了几句,“方才说错了,也未好生养过,算起来只生罢了。” “你还说?!” “为何不说?”宋欣玥奇怪地反问,“实话罢了。” 如此忤逆与她,丁氏气极,“你是要气死我们啊,畜生,你这小畜生!” “对,什么生什么。” “什么?” 众人都傻楞住了,东诚伯甚至以为自己听错了,问了一声。 谁料,见东诚伯问,宋欣玥诚实地道:“不是说畜生(二声音调)吗?畜才生畜,老畜生才能生出小畜生。”她若是小畜生,那也是他们这对老畜生生的。 真当是父母,做儿女的由着拿捏了,也不看看他们配不配? 啊呸! 尤其是她说话时,还一脸认真在解释模样,登时将东诚伯和丁氏气的差点双双仰倒。 宋欣玥则惊呆了小公爷。 他是纨绔一个,素来混不吝,却没想到自己娶的媳妇比他还混,还彪悍! 居然敢这样跟东诚伯夫妇杠,服了! “你,你这……” 丁氏指着宋欣玥的手指都在发抖,似乎不敢相信她怎么敢顶嘴,怎么敢这么说话时,却在宋欣玥一脸认真好奇下,“你”了两声,你不下去了。 她有种感觉,如果自己再说,这死丫头还能原路怼回自己脸上来,只是更气了。 气的险些一佛升天二佛出世,失了理智,指着宋欣玥,尖声,“如此肆意妄为,不敬父母的混账,我们伯府要不起,没有这样的女儿,你走,滚出伯府去!” “夫人,夫人,”东诚伯赶忙拉了她一下,这可跟说好的不一样,原定的让二丫头自己主动断亲,他们伯府才不落人口实的。 又朝宋欣玥训道:“二丫头,赶紧道歉,没有你这样跟父母说话的。” 宋欣玥未语,丁氏又厉声道:“你这般对我们父母,我若是豁出去将你告到官府,就是个大不孝的忤逆之罪!如今,我给你个选择,若不想滚出去,就不要再斤斤计较什么婚嫁,嫁妆,我们只当方才没听到你那些忤逆之词,若不然。” 说到这里,丁氏顿了下,似乎狠了狠心,才接着说下去,“你便是主动断了与我们的亲情,不想做伯府的女儿了。” 看似两种选择,却是逼着宋欣玥选后者。 不然直接离开伯府,相当于被赶出去,回门当日被赶出娘家遭人非议。再不然便是不再计较婚嫁和嫁妆事,可偏她自进门便计较的很,如此便只能断亲。 东诚伯和丁氏到底是父母是长辈,忤逆大不孝在时下对一个人也相当严重,但前提是先有父母慈才有子女孝。 若宋欣玥豁得出去反告东诚伯夫妇虐待自己,将替嫁和嫁妆诸事宣扬出去,便是东诚伯夫妇错在先,只宋欣玥作为晚辈到底受人诟病,愚孝之辈多的是。 东诚伯似乎心有不忍,劝道,“这不好吧,什么断亲,不如先让他们回去,也别说什么滚不滚的,叫人看笑话。” 到底是自家孩子,血脉,本来决定断亲舍弃她,就够对不住她了。 “她敢这么闹,就不怕人笑话!她这是回门撒气来了,如此忤逆不孝的东西,既然觉着伯府处处哪里都对她不好,这娘家你也别再要了,直接断亲吧,叫她自己写断亲书,省的说我们做 父母的又这里那里算计她,让她自己断,”丁氏狠声。 东诚伯似乎被劝动,朝宋欣玥摇摇头,失望道:“你今日确实过分,才出嫁回门便如此态度对待父母。莫怪你母亲如此生气,实在叫人失望。如此,念在生养你一场的份儿上,便今日先不发作,只对外便慢慢称断了来往吧,如此也免得你回门便离开,被人诟病。” 那边丁氏已经在扬声吩咐下人,“来人,备笔墨。” 宋珂呆了又呆,脑子里乱成一片,不明白事情怎么走到要忽然断亲的地步? 宋欣蓉却看出些什么,慌乱地看向宋欣玥。 想要张口说什么,又不知该不该张口,袖口都被揪成一团,细看身体竟有些微微发抖,只此时谁也没注意不到。 丁氏沉浸在事情就要如愿以偿的隐隐兴奋中,看丫鬟出去的眼神中带了丝丝急切,恨不得笔墨立时取来才好。 却闻江濂“哼”了一声,嘀咕道,“断亲就断,这样的娘家要来何用?” 丁氏眼中竟闪过些满意,心道,这样的话多说几句,大声些才好。 宋欣玥眼神微凝。 看着这便宜父母一唱一和的,忽地一怔,而后扬声,“等下!” 她想到方才脑子里一闪而过的念头是什么了?他们是故意激怒自己,想让自己主动断亲,好不落人口舌。 “我从未说过要断亲,是你们自说自演,”伯府想要自己主动断亲,她偏不如他们所愿。 跟江濂说道,“走便走,咱们这就回府。不就是被外人说被娘家赶出门,那也是伯府看不上有个纨绔女婿,担心国公府将来有个不是牵连自家,才故意嫁了不受待见的二女儿,故意刁难,让咱们连午食都没吃,便赶了出去,要断亲。 至于这断亲文书,我是不会写,要写也是你们写了我签名,反正是你们先说的要断亲,我只是问些事实要个交代,从未说过要断亲。就算断亲的是我,外面人提起来,人家也会以为是你们逼着我断亲。谁让国公府如今处境就是不好,人人都觉着要落败,是东诚伯府想要跟国公府脱开干系怕受什么牵连。” 这一对便宜父母如果不是跟这身体有血缘关系,她真想骂一句,又当又立。 自己想要断了跟自己跟国公府关系,还想让自己来背这恶名。 若没有后面那一番话,丁氏和东诚伯可能还由着他们离开伯府,等外人问起,就说他们回门来闹娘家,宋欣玥当上了国公夫人便想报以前被关在伯府不得出的仇恨,他们将命格那番说辞往外一说一解释,伯府名声也不会受损,没想到死丫头居然反过来要挟他们! 这还不算完,宋欣玥还在继续说着,“本来东诚伯就因为什么替嫁弄错婚约引得外人猜测议论,再加上今天回门赶出去风波,可真就成了人家的茶余饭后消遣,到时候宋珂也得被同窗之类问起,到底怎么回事呢?届时不管你怎么说,就算是把我抹成锅底黑,也都是东诚伯府闹出来的事,叫人看热闹。 哦,差点忘了,再加上我这还有个纨绔夫君,走下坡路的武国公府婆家,本来也是容易引起议论的话题,那可真就要成为全长安城热议的话题了!” 46. 第 46 章 “多好啊!多给宋珂增加读书之外的乐子,到时候肯定有的是人明里暗里议论,还能问到宋珂脸上到底怎么回事。” 好? 好个屁! 宋欣玥一顿叭叭叭,反向输出,把东诚伯和丁氏等人都弄懵了,差点跟着脱口骂出。 江濂算是见识过她言辞的,还算是平静,不太平静的因素是她跟娘家人简直是撕破脸了,简直太猛了! 这一顿正话反话,反话正言,阴阳怪气,不细细品味,不了解的,可能要听不懂。比如宋珂和宋欣蓉,反之则气的面色发紫,如丁氏和东诚伯。 这死丫头就是拿儿子要挟他们啊! 丁氏暗恨,不仅这死丫头,昨天国公府的人也是拿捏住儿子来说事,可偏偏儿子是命根子,是软肋,一拿捏一个准。 她怀疑死丫头能这么说话办事,是武国公府教的,路数太像了。 她哪知这真不是武国公老夫人教的,是宋欣玥知道宋珂是东诚伯府唯一男嗣,丁氏又极度疼爱宋珂,自然要捡她软柿子捏。 但丁氏忽然意识到,宋欣玥今非昔比,自己已经没办法跟以往一样信心十足能拿捏住她,这个二女儿脱离了自己的掌控! 屋中众人神态各异,一时氛围有些凝滞,似乎事情就尬在这。 相比宋珂和宋欣蓉,丁氏夫妇与宋欣玥夫妇简直对立而站。 哐当! 却是丁氏跌坐在椅子上,带翻了茶盏声音。 她撑着头,脸上痛苦模样,不似作伪。 “阿娘,”宋珂猛地回神,“要不叫郎中来给您看看吧。”说着,就要吩咐人。 “算了,”丁氏拦住他,“你二姐回门叫了郎中不好看,阿娘歇歇缓会儿就能好些。” 宋欣玥眉毛微微挑了挑,这是要改变态度了? 东诚伯没想到这个不言不语被自己忽视的二女儿,嫁人后有这么大的胆量和机敏,刚才被弄得竟有些骑驴难下感觉。 见丁氏开始服软,便干咳一声,吩咐宋珂和宋欣蓉:“好了,先扶你们母亲去里间歇歇,我跟心悦两口子聊会儿。” 从头到尾,东诚伯都是扮红脸,此时由他转圜正合适,他又是一府之主,等丁氏被宋欣蓉和宋珂扶到里间,便温声对宋欣玥和江濂道:“你们也坐。” 宋欣玥非固执之人,知道作为女儿对上作为父母的东诚伯天然受压制,除非这两人对她做出天理难容之事,偏这二人对外将替嫁事圆了谎,中间又有宋欣蓉这个胞姐。 只是嫁妆一事上,她势必要为自己争取。 见两人落座,东诚伯才试探道:“到底是一家人,互相都体谅些,斤斤计较要不得,亲兄弟是明算账,可亲情也不是算账能算明白。我们做父母的若不是实在没法子,谁不想为自己儿女好。” 其实,若不是丁氏的算计,东诚伯也会将宋欣玥做联姻的棋子打算。只是丁氏计策对伯府更好,甚至若是能及时断亲,掐断国公府这个不知何时就能爆炸的危险,他很难不心动。 “父亲只说这些事要怎么解决?”宋欣玥不想听他这车轱辘没营养虚伪至极的话。 “就算替嫁的事,我不再计较,像你们说的已经成定局。但我是被算计的,是受害者,却是事实,不是狡辩或者胡搅蛮缠便能抹去。 事实就是事实,你们往后可以不说话却不能再否认,甚至往我身上泼脏水,比如什么我勾江濂,我一个被关在院子里十几年不出去的人,是上天遁地出去勾,引他吗?这些把戏说辞都太低端,别再说出去徒增人笑话了,后宅那些阴私算计在许多人跟前大家都心知肚明。” 东诚伯就算已经领教了宋欣玥方才的口才,这会儿仍然适应不良。 尤其这丫头居然将“勾,引”两字说的如此自然,果然是没被好生教导,才如此不知羞吗? 夫人也是,好歹也教教这孩子些常识、礼数,便是木讷不讨喜,也得让她知道些人情世故,也不至于对父母都不知敬重,说话毫不顾忌。虽然女儿是赔钱货,可若是养的好些,总也能卖个好些的价钱。 这国公府是不受圣上待见,但一日未倒,世家底蕴总是有的,若是先不断亲,通过二丫头谋些银钱之类也能行的通,可惜事情弄砸了。 二丫头嫁出去后竟然是这么个性子,夫人就没发现这二丫头性子吗? 如此后宅主母,做母亲的,连女儿真实性子都没了解透彻,丁氏失责。 “还有,为何非要我断亲?我想听实话,”宋欣玥追问,道出自己猜测,“是不是从一开始我嫁人,你们就打算好了让我断亲,甚至是让我主动提起,而不是伯府落井下石,怕落人口实?” 她眼神定定地看着东诚伯,耐心已经快告馨。 东诚伯肯定不想承认。 只是越看二丫头这言辞条条道道,言行举止大方平稳,竟比大丫头还要出挑许多,嫁给江濂这个纨绔,嫁到落败被圣上厌弃的国公府,一时竟觉着可惜了。 作为一个将后宅交给妻室,一门心思在外面钻营的男人,恰丁氏又是个能猜透他心思,迎合拢住他有手段的,这还是这么些年,除了红姨娘之外,他对丁氏第一次产生不满。 觉着二丫头不如留在手里嫁个更好人家,给自己增添助力。 “不说?我就当是默认了,替嫁我可以不再计较,”宋欣玥可不管东诚伯变换不定的脸色,她发现这便宜父亲有些耳根子软,还爱面上光,“只我的嫁妆这事,伯府必须补齐。” 话落,只听得内室忽然传来物件落地的声音。 宋欣玥朝里面看了眼,又快速收回。 方才她就发现,丁氏自进了内室就没有动静,显然是留意着他们这边说话,这是听到自己要嫁妆,又怒了、恼了? “父亲是一家之主,想来我嫁妆的事能做的主吧?正如父亲说的,大家都互相体谅,父亲也体谅下做女儿的,不然我可就真不管不顾了。反正娘家如此待我,武国公府也十分不满,大不了谁也别想好过!武国公府也好,夫君也罢,还是我这个不受待见的,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威胁,绝对的威胁。 事情弄到这地步,跟国公府一时竟撕络不开,还要受这不孝女威胁,东诚伯又憋屈又恼怒。 前段时间,丁氏与他说,府中产出不足,又要嫁女,嫁的还是国公府那很快要被圣上清算,纨绔一个毫无助力的女婿。东诚伯才 由着她换成二丫头替嫁,嫁妆上同意丁氏说的减省些,免得多嫁银到最后也是打了水漂还往里填。 他只是没想到嫁妆上出了这么大的差漏,红姨娘居然敢朝女儿的嫁妆伸手做手脚,虽然她动的只是其中一小小部分,但总归是动了,如此少不得要舍弃了这妾室。 “欣玥呐,”他尽量温和地说,“这嫁妆的事就算你怨我与你母亲,可确实是红姨娘动的手脚,被她替换了许多,她自己也承认了。你说要补充嫁妆,按说也该这样,可红姨娘她将那些银钱都花了,伯府账房最近也紧,你……” “那聘礼为何一样不见?”宋欣玥知道江濂也尤为在意这事。 伯府吃相太难看了,至于红姨娘,便宜父亲虽说的诚恳,但她觉着里面有水分。 就连原身足不出门,都知道后宅里丁氏跟红姨娘不和,两人似乎斗了十几年,后宅是丁氏掌管,她对原身厌弃,谁知道里面还有什么猫腻。 “若不然这样吧,”东诚伯舍不得银子打水漂,想跟国公府断亲还被要挟,也不虚情假意地演了,“你签一纸文书,我将嫁妆给你补齐。” “什么文书?” 东诚伯眼神有些游离,“断亲书,自请出族。” 图穷匕见! 便宜父母为何如此执着要自己断亲? 想到国公府境况,宋欣玥刚要问,从室内冲出一道身影,“不可,阿玥不可签。” 宋欣蓉再也忍耐不住,顾不得被丁氏责罚,冲过来抓住宋欣玥的手腕,“不能签,绝对不能签断亲书。娘家是立足根本,没有了娘家就成无根浮萍。” 这些自然是丁氏常年灌输与她的观念,她自深信不疑,尤其武国公府境况不好,一旦遇不测,再断亲,妹妹连回路都没有了。 父亲和母亲为何就这般狠心,非得逼着阿玥断亲! 她都顺着母亲的话去做了,难道还不够吗? “你……”看着满目焦急的嫡亲胞姐,不知是不是双胎心有感应,宋欣玥觉着心口一阵刺痛。 她知道这是原身遗留情绪,对这姐姐又念又怨。 既然这宋欣蓉还关心着妹妹,为何由着她替嫁,导致原身接受不了被姐姐算计,又迷药过量故去,换了她这个芯子。 内室里,丁氏没想到宋欣蓉忽然冲出去,还说了那么一番话。气怒之下,头猛地抽了下,针扎一般,一下白了脸。 这可不像是之前装的模样了,是真疼了。 外间,宋欣蓉居然还在说,“阿玥,是我对不住你,要不是我,我……”她有些艰难地想要说是自己识人不清被蒙骗,才导致妹妹替换了出嫁,又不知想到了什么,紧紧咬住了嘴唇,眼神中甚至浮现出几丝绝望之色。 宋欣玥现代工作缘故,见过这样的眼神,这种微表情……心 她心下一惊,这位胞姐似乎藏了秘密。 只眼前顾不得细问,忙反手握住她肩膀,将她扶到身边椅子上坐下。 “阿姐,你莫急。” 一声阿姐道出,宋欣玥也愣了。 记忆里似乎有几次她也曾这么叫过宋欣蓉,只是后来不知为何被宋欣蓉狠狠教训了几次,她才改称大姐。 47. 第 47 章 人前宋欣蓉对她一直冷淡不喜,私下里却又细细教导她过许多的话,只是许多在记忆里都模糊不清了,只隐约记着她总是忧虑望着原身的目光。 宋欣蓉似乎十分矛盾,想对这个妹妹好,却又总是冷淡不在意,甚至人前有时还十分不耐烦厌弃模样。 如今见到其人,再细细回想起来,疑点愈多。 宋欣蓉的出现,显然打断了东诚伯的节奏,让他十分不满,“欣蓉,不是让你照顾你母亲,跑出来作甚?回去,此间事不用你插手。” “父亲,”宋欣蓉忽然推开宋欣玥的手,扑腾跪在地上,“都是我的错,若是要罚,您就罚我吧,我保证以后一定乖乖听话,阿玥的嫁妆从我以后得那份里补,求您了,别让阿玥断亲。” 她后悔了,不该相信什么国公府门第高,就算没落了,底蕴也深,比起一般人家好,甚至到时候东诚伯府权势高过国公府,落败的门第反而会更看重巴结住妹妹。 谁能想到,里面居然还有别的事啊? 可事成定局,如今只求阿玥不要断亲,不然一旦国公府不测,没了娘家,她无法保证妹妹还能不能有别的退路。 宋欣玥被她忽然跪倒的动作惊住了,再看她伏在地上叩头,忙一把将她拉了起来,让她的脚差点离地。 宋欣蓉脸色更白了,还快速朝江濂处看了一眼。 江濂没发觉,他正摸着下巴琢磨东诚伯一而再要宋欣玥断亲,东诚伯府前前后后种种态度,感觉里面似乎有蹊跷。 宋欣玥却察觉到了宋欣蓉异样,心中狐疑更甚,这胞姐似乎藏了不少秘密。 她是个果决的性子,有事情就想雷厉风行快速解决,便道:“父亲,不如让我跟大姐先说说话,说起来,出嫁前后,我们姐妹都好久没说过话了。” “不行!” 这道阻止,却是从内室丁氏口中传出,细听还带了丝丝不易被察觉的慌乱。 “阿珂,喊你大姐进来,我头疼,让她帮我按按,她的手法好能让我舒缓些,”丁氏推了下宋珂,让他出去叫人。 宋珂是个孝顺的,闻言赶紧出来寻宋欣蓉进去。 “阿玥,切不可断亲,一定不要断亲,”宋欣蓉听到丁氏声音,更慌一瞬,抓着宋欣玥的手又快速低声叮嘱几句,仿佛哄幼儿般,“一定不要,听阿姐的,听话。” 看她放心不下,又不敢违背丁氏急着进去的样子,宋欣玥很快有了决断,应了一声,“好。” 如此,宋欣蓉才不太放心地进了内室,还频频回望。 至于再从内室出来的宋珂,不知是不是丁氏说了什么,看向宋欣玥的目光带了些许的不自在,可惜宋欣玥一直望着宋欣蓉,没发觉。 明间厅堂再度又余东诚伯、江濂和宋欣玥,江濂这段时间倒是没出声,有些走神。 东诚伯本不待见他这个草包纨绔,也没把他当回事,只看着宋欣玥,“你大姐不晓得,嫁出去的女儿本就是泼出去的水,反倒是没有嫁妆才失了立足,让婆家看不上,不过是让你签个文书,也不对外宣扬,对你没有损失。” 方才瞧着胞姐宋欣蓉似乎有秘密,那她更不能断亲了,“我不断亲,嫁妆你们非要扪下,一点儿也不补给我也行,我是个实在人,就爱说实话,你们不在意就行。” 东诚伯被差点被噎死。 这是一点儿油盐都不进那! 他怎么就生了这么个软硬不吃的混账! 只是,骂到嘴边的话,在宋欣玥平静到有些慑人的目光下,又咽了回去,心中还隐隐生出些异样,二丫头似乎给他一种上位者的压迫感。 东诚伯忙摇摇头,甩去这不可能的错觉。 只是,前前后后宋欣玥说过的话,又让人不得不忌惮。 放弃之前算计,东诚伯权衡再三,“全部补回不可能,伯府如今的确紧张,一半吧。” “全部!” 宋欣玥不退让。 原本伯府给准备的嫁妆单子,对比武国公府聘礼就单薄很多,便宜父亲还只想补回一半,聘礼却不见一件,吃相依旧难看,“若不然,将国公府聘礼返还一半也行。” 她这么说,东诚伯的脸都绿了。 一半的聘礼四千银,伯府嫁妆单子全部才不足一千,那还不如补足嫁妆单子,这混账丫头怎么敢开口的? 屋子里,丁氏急促的咳嗽声传来,显然是被宋欣玥张口半份聘礼的话呛到了。 她又气又急,还好很快听到外面夫君拒绝的声音。 “不可能!府中没这许多银钱。” “那伯府是打算卖了我这个女儿?毕竟只有卖女儿的人家才会扪下所有聘礼。” “什么扪下,说话那么难听,”东诚伯倒是有心卖掉这混账丫头。断亲,这混账又不答应,还要挟伯府,忍着气道,“不是说给你一半嫁妆了,府中最近确实开支紧张,没有那么多银钱。” “那国公府的聘礼呢?不过成亲第三日才回门,总不能早在成亲聘礼便被卖,或者挪用了吧?”聘礼里有首饰摆件银钱等,都是实打实的钱财。 当着江濂的面,东诚伯哪里能说实话,不然岂不是要丢大脸,只含混道,“你就别问许多了,都是一家人,多多少少的你就不能大度些。左右你如今也用不到什么银钱,等日后我再慢慢给你补足便是。难道非得闹得里外不和?你也别总是要挟我们,大不了我舍了这张老脸。” 如此说着,东诚伯仿佛想通了,支棱了起来。 对啊,武国公府本就岌岌可危,二丫头做为国公夫人再惹是生非,该担心的是武国公府才对,她一个新妇哪来许多底气跟娘家彻底撕扯开? 刚想放几句狠话,宋欣玥一眼就看透他想法,淡淡道:“父亲别不信,我说到做到,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东诚伯才升起的念头一下被击散。 玉石和瓦砾,在他看来东诚伯府当然是玉石,武国公府朝不保夕为瓦砾。 再看那纨绔姑爷子,混不吝,对他这泰山大人并无几分敬意,反倒由着二丫头在娘家蛮来,还真不敢保证他会不会由着二丫头在外面也胡来。 “伯爷,”屋子里传来丁氏声音,显然是发现东诚伯妥协,不甘心。 “父亲自去跟母亲商量,虽然您是一家之主,”宋欣玥来一句茶言茶语,弄得典型大男子主义的东诚伯脸上险些挂不住。 但宋珂又出来,“阿爹,阿娘想跟您说几句话。” “你们先坐,为父去去就来,”捋了 下胡须,东诚伯起身,才走两步又顿住,扬声朝着外面吩咐,“吩咐人下去准备午食送过来。” 如此,也算是侧面证明东诚伯已决定让步,同意宋欣玥要求。 屋子里丁氏听着一气,额角又抽疼几下,一把拂开了宋欣蓉的手。 知道母亲还在为自己刚才冲出去为阿玥说话生气,宋欣蓉也没敢言语,往后退开些距离,垂首。 只要阿玥不跟家里断亲就好,而且听着外面她可能还能让父亲答应补全了嫁妆,只可惜母亲不许,打断了。 她揪着衣角的纤细手指紧了又紧,眼中闪过些许迷茫和说不出的情绪。 为何母亲就那么厌弃阿玥,难道真的只因为以前红姨娘传的那些胡话吗? 可阿玥根本不是什么灾星,因为批命,她从小就被关在院子里还不够吗? “你跟阿珂先出去,”见东诚伯进来,丁氏对宋欣蓉道,显然是要支开他们姐弟。 东诚伯已打定主意退让,性格圆滑的他就想着开始补救一二了,也道:“对,阿珂去陪你二姐夫说说话。” 不说午食,宋欣玥还不觉着,此时就觉出饿了。 从到了伯府连一杯茶都没喝上,又说了那许多话,嗓子也冒烟了,看见主位上有小巧茶壶,走过去倒了杯仰脖灌下。 宋珂跟宋欣蓉出来时,正好看到,又都愣了,这动作…… 宋珂皱起眉头,“二姐,你怎可如此粗鲁?” 他不说还好,才说完,下一瞬就见宋欣玥直接用手背抹了抹嘴,其实本来没有水渍,她就是故意的。 这小古板,管的忒宽。 果然,宋珂更气了,二姐哪里有半点女子该有的娴雅,“成何体统?你也不怕二姐夫嫌……” 说着看向江濂,却见二姐夫非但没有嫌弃模样,还一脸挺赞赏的表情,懵了。 二姐夫这是什么表情?闹哪般? 宋欣蓉刚想拽一下宋珂袖子,提醒他不能这样说出来,免得让江濂对阿玥不满,顺着他视线看去也愣了,江濂似乎还挺欣赏妹妹的样子。 他们想不到江濂自己就是个不羁性子,看宋欣玥举止非但觉不出粗鲁,瞧着挺顺眼,很潇洒,毕竟小公爷是连宋欣玥耍长枪、抡大锤都能接受的人。 等宋珂懵懵地再转头,就见二姐一脸无辜不解地反问自己,“我一直在自己院中,没见识,也没受过什么教导,不懂,请问有什么不对吗?” 戏精上身。 宋欣蓉愣愣地,才意识到,从妹妹回门到现在,种种如上,妹妹都跟她印象和认知中的大不一样了。 变化太大,她觉着有些不认识妹妹了。 甚至,她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念头,这还是她的妹妹吗? 可双胎之间的感应还在,离得近了,还能感觉到妹妹情绪,跟以前没什么差别,又觉自己多想了。 或许是妹妹嫁人以后,脱离伯府,又有武国公老夫人认可,有了底气才如此吧? 又听江濂在与弟弟说,“好了,小舅子,又没外人,在自家里悠闲放松些也无妨,来,坐下聊聊,我看你读书应该挺不错吧?看着就是个会读书的。” 这是在维护阿玥吧,宋欣蓉不由露出个满意的笑容。 48. 第 48 章 “阿姐,坐,”江濂拉着宋珂坐对面说话,宋欣玥也拉过宋欣蓉,“说起来,我也是好几天没见到阿姐了,那天也只听到你说话,没见着你,你风寒好利索了吗?我瞧着是好全了。” 她说的是原身出嫁前被下迷药前的事,也是她怀疑的点,此时不方便直接问,便隐晦地点出,一双清亮妙目不错地留意着宋欣蓉神色。 发现她脸上果然闪过不自然,虽低着头掩饰着神情,语气还是带出些生硬,“哦,好了,我都好了。” 宋欣玥眼中微光一闪,“阿姐其实不该那么瞒着我,该早点跟我商量,而不是让丫鬟们那么对我,还……”说到这里她便顿住。 简单试探一下,此时不是细细问话的好时机。 现在她已经确定,这胞姐藏了很大的秘密,对自己感情也远不是表面那些。 宋欣蓉虽预想了很多再见到胞妹,她会不会问自己为何让她替嫁过去,自己该如何应对,却从未想到过胞妹会有这么大的变化。 此时明知道她在试探自己,就算极力掩饰,宋欣蓉想努力装作平静,却根本无用。连与她对视都不敢,一直低垂着视线,不知该如何面对她,甚至竟期盼东诚伯快些从内室出来。 大概是看出她的窘迫,宋欣玥没再追问,看向对面。 听了会儿,发现江濂好像在套宋珂的话。 可宋欣玥不问,不说话了,宋欣蓉反而更不得劲了。 心口堵了一大团,觉着还不如她继续问下去,甚至看着妹妹平静从容的侧脸,一种诉之于口的冲动差点喷薄而出。 幸好,内室传来往外走的脚步声,打破了她的冲动。 正跟宋珂套话的江濂也很可惜地扭回头去,这宋珂就是个对伯府事务一问三不知的书呆子,白瞎他发挥了。 宋珂是个十足的守礼孝顺儿子,立时起身,问候,“父亲,母亲,母亲可好些了?”真真是个大孝子,弄得在他旁边坐着的江濂做女婿的,也只能跟着意思意思起身拱了拱手。 宋欣蓉早在宋珂之前便已经下意识站起身,虽心神有些恍惚没有唤人,却还是赶紧上前扶住了丁氏的手。 抛去伺候的下人,统共四个人,三人起身,宋欣玥也没法坐下去,只能跟着起身。 就见东诚伯和丁氏明显很满意骄傲宋珂的恭敬孝顺,丁氏还忍不住夸了句,“还是阿珂知礼懂事。” 宋欣玥一个没受过规矩约束的人,忍不住感慨,对比东诚伯府恪守这些浮于表层的规矩礼仪,武国公老夫人对晚辈们是真宽容轻松。宋珂跟宋欣蓉这两姐弟对丁氏那态度,像是刻在骨子里一样敬着,尤其宋欣蓉的动作更像是下意识反应了,跟搀扶个老佛爷似的。 再回忆原身见过宋欣蓉在丁氏跟前的模样,忍不住皱了下眉。 这胞姐似乎被丁氏驯化了。 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宋欣玥转头去看,见是便宜母亲,发现自己回望便快速移开,只是那一闪而过的厌恶之色十分浓烈 丁氏不待见原身,做母亲的居然还厌恶亲生女儿,只因为没有按照她算计的往下走,脱离了掌控吗? “我跟你母亲商量好了,”东诚伯坐下后,看向宋欣玥,“嫁妆补给你,只是你要签一纸,武国公府一旦被清算,你便主动断亲、出族的文书。” 可惜,补全嫁妆的条件,是夫人要红姨娘去庄子上,往后余生不再回府。 红姨娘是动了一些嫁妆,但也只是一小一部分,大多部分是他后来默许了夫人下面的人调换。可红姨娘已经被推了出去,伯府今日亏损不宽裕,夫人答应用自己私库补全嫁妆。 他是有些舍不得红姨娘,到底是伺候了自己十几年,早些年更是放在心尖尖上,心爱的女人,只可惜这些年一直没生出个儿子,他也只得了阿珂一个男嗣。这些年多亏了夫人用嫁妆贴补,打理伯府,又生了阿珂这个唯一嫡子,他也只能舍了红姨娘。 好在,庄子就在城外几十里,虽远些,花些时间抽空闲他也能过去相聚,不是全然舍弃了她。 宋欣蓉面色一变,怎么还是让阿玥断亲? 如今竟还当着江濂的面说什么武国公府被清算,这不是咒人吗?要江濂怎么看待东诚伯府,怎么看阿玥,这不是制造矛盾,让阿玥被国公府不喜吗? “不能……” 她反对的话未说完,被宋欣玥发问打断,“为何一直执着于签断亲文书?” 不对劲! 便宜父母的做法好似武国公府已经危在旦夕了,这与老夫人所言境况相反,随着国公府渐渐没落,尤其江濂成为“名动长安”的纨绔,宣帝对武国公府不再忌惮监控。 尤其清算一词,让宋欣玥有种很不舒服的感觉,好似武国公府要被抄家灭族一般。 江濂也不解问道:“你们从哪里知道武国公府要被清算的?” 从进来之后发生的种种,本就让江濂怀疑东诚伯府动机,好像他们武国公府马上要大难临头了,东诚伯府急着与他们国公府脱开关系。 他本想从宋珂那套话,可惜没问出什么。 岳父这些话,不单单像是只以防万一那么简单。 他微微眯了眯眼,“从换了阿玥嫁给我,到嫁妆,到今日回门争执,再到签这文书,是不是你们提前就听到了什么,是我们国公府快完蛋了?” 完蛋两个字,被他说出来就跟吃饭喝水一样自然,简直是荤素不忌,什么都敢说。 东诚伯和丁氏皆嫌弃不已。 有这样的主公,武国公府就算不被圣上厌弃清算,早晚也要垮掉。 本以为故意当着江濂的面说这些话,他会惭愧难堪,这混不吝的还反问上了。 “这就不必姑爷操心了,只说二丫头你应不应吧?”丁氏懒得搭理一个纨绔子,逼问宋欣玥。 她其实还有旁的小算盘在里面,要是死丫头不答应断亲,那就别补嫁妆,要补嫁妆答应断亲,就是变相地相信武国公府会有清算倒塌的一天,定会叫武国公府心生不满,不管哪个都不会让她好过。 丁氏自以为掩藏的好,宋欣玥微微琢磨就发现了里面的坑,不过她不在意,估计江濂发现了也不会放心上,没听他自个说国公府完蛋跟说着玩一样。 “还是说清楚为好,”宋欣玥觉着江濂问的好,便宜父母肯定知道了些什么,才会有这一系列举动,执着于想跟她跟国公府断开关系 。 什么时候需要断亲、除族来断开关系,肯定是有一方出了重大变故。这个皇权至上时代,国公府又是被宣帝忌惮厌弃一方,自然是抄家灭族株连这种大祸。 再看宋珂和宋欣蓉还一脸疑惑,显然不知情。 丁氏和东诚伯忍不住心惊江濂二人警觉敏锐,隐隐有些后悔不该直接道出清算。时间太仓促,该寻个更妥帖借口。 “您二位也别想着搪塞,不说清楚,我不会签,”宋欣玥提前堵住他们再来刚才胡搅蛮缠那一套,“嫁妆也得全补齐。” 丁氏和东诚伯互看一眼,事已至此,宋欣玥两人实在不好哄骗,反正他们消息来源也不会差,就算现在瞒着,早晚有事发那天。 东诚伯道出,“从二皇子府上传出来的,说圣上年后没几个月就要对武国公府清算,抄家灭族。” 闻言,江濂眉头猛地皱起,抑制不住地怒气,“胡说八道,二皇子就知道往后院倒腾女子,色胚一个,他知道个甚!” 什么抄家灭族,早几年宣帝都没动手,他也成了个纨绔,国公府式微,对皇权构不成威胁,平白无故宣帝怎么会再清算自家。 “姑爷!”东诚伯呵斥一声,“不可胡言,那是皇子贵胄。” 就算在自家府里,也不能对一个皇子那般言辞,这纨绔姑爷说话太粗鲁,简直是丢人。 “是啊,二姐夫,怎可说那样,那样不雅之词,”宋珂也十分不认同,“当着女眷的面,当文雅。” “都造谣说我们国公府被清算了,我哪门子客气?小舅子迂腐也要有个度,”江濂是看在宋欣玥面上才收敛性情,此时恼恨东诚伯府如此轻信一个什么也不是的皇子,直接在亲事上算计动手脚,毫不客气地喷了宋珂两句。 他这可就捅到了丁氏的心肝肺,冷下脸厉声呵斥起来,“姑爷别不知好歹,阿珂是好意,而且此事不是造谣,我们可是亲耳听到,人家说的一板一眼不会有错。” 丁氏十分笃定的语气,让江濂和宋欣玥神情凝重起来。 宋欣玥只知道皇家有几位皇子,这二皇子似乎很好女色,外形痴肥,莫怪江濂说他色胚。 到底是圣上儿子,或许真能知道些圣上具体态度,如果真的是这样,武国公府可就要提前做准备,东诚伯府种种举动也在人之常情下了。 就是不知道,消息来源是否为真? “这话从哪里听来的,是二皇子亲口所说?” 这也是江濂想问。 见这两人没了之前的轻狂知道害怕了,丁氏嘴角露出抹得意的笑容。 死丫头还想逃出她的手掌心,简直是痴心妄想。 若宋欣玥知道她此时心声,定会怼到她脸上:她哪里轻狂了,不过是问些实在话,她实在的很。 就看便宜母亲掸了下袖口,装模作样,显见是飘起来了。 “是有一次宴会上,遇到二皇子府刘侍妾,她亲口所说,我亲眼所见,亲耳所听。开始我也不相信,就特意让绘枝过去问了一遍,刘侍妾说是真的,是听二皇子从宫中回来时说的,说圣上厌恶武国公府仗着以前功劳,在太妃跟前阴奉阳违,早晚了结了,”说到这里,丁氏看了眼江濂。 49. 第 49 章 “刘侍妾十分得二皇子喜爱,她能知道这消息很正常。二皇子怎么说也是皇子,在圣上跟前也算得脸,尤其他母妃也颇受宠,要是没有确切消息,刘侍妾怎么会在外面胡言?也是该我们伯府的机遇,刘侍妾说这些话时正好被我听到了,你不想相信便罢了,只是我们伯府却不能跟着冒险。” “那岳母是怎么听到的?”江濂怀疑,“刘侍妾在别人府中跟人嚼舌头说圣上是非?” “刘侍妾得宠呗,当时也是她娘家刘家,自然说话随意些,而且我听到这些话后,也亲眼看着刘侍妾从里面走出来的,”那是在恭房里,她当时等在外间,里面就一个恭间,“这事保准错不了。” 到现在,丁氏也不隐藏自己真实意图了,对宋欣玥说,“看在生养你一场的份上,签了文书。” 宋欣玥为原身不平,嘲讽道:“说什么生养,你们都相信国公府会清算,还能舍了我去,可真是慈父慈母。” 虽恼怒宋欣玥对自己态度,为了签订好文书,丁氏忍了一二,道:“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谁让武国公府被圣上厌弃,也不知道学学别家跟圣上转圜关系,非得拧着来。但凡武国公府能跟圣上低头服软,我定早早告知你们府上,可瞧瞧你们这几年跟圣上关系越来越差,圣上最后要清算你们,只能怨你们自己不肯低头。” “为什么要低头,我们武国公府从来都没做错什么,”江濂想到自己阿爹最后不甘离世时的场景就难受,只可惜皇权压着,他们只有被动被打压的份儿,“而且如今圣上对我们府上已经不在意,不会无故发难。” 他都废成这样了,武国公府百年戍边功劳,宣帝也要忌惮。 尤其近两年宣帝沉迷丹药,对武国公府早就不忌惮,不再是眼中钉肉中刺了。 “看看,”丁氏一副“我就说会这样吧”的表情,对东诚伯道,“你看这态度,就算咱们给武国公府递了信也没用,说不定还要怪我们偏听偏信之类。” 东诚伯点点头,赞同丁氏所言,对江濂道:“圣上的心思谁敢猜,但国公府确实让圣上不待见,许是一时不理会你们,只等你们哪天就被揪住了过错发作。” “对了,刘侍妾还说,她瞧着武国公一直跟长平侯世子作对,那可是梅妃的亲侄子,圣上看重的后生,实在是不讨喜,说不定就是这个触怒了圣上。” 夫妇两个你说几句,他接几言,说的好像刘侍妾所说都是真事一样。 宋欣玥却觉着不对。 不说这消息真假,只事情怎么那么巧,刘侍妾就正好讲这事被便宜母亲听到了。还有宣帝会那么毫不顾忌将对处置国公府的事提前外泄,还是透露给了一个不出色的皇子。 江濂也不相信,“范智先找我的事,被我反找回去,他还有脸去告状。还看重他?看重他蠢,笨?” 丁氏见他还嘴硬,露出抹嘲讽笑容。 如此不知轻重的纨绔公子哥,武国公府早晚葬送在他手里。 江濂又问:“不知这位刘侍妾出自哪个刘府?” “刘侍妾的父亲为司农寺温泉汤监,祖上也曾是侯爵,只是后来降爵没落,”丁氏忍不住撇了下嘴。 这纨绔子还问,他知道司农寺是什么吗?知道温泉汤监是什么职位吗? 说到刘府,想到这家就是因为出了两个不争气的家主,才从侯爵将伯爵,最后连伯爵也没保住被收回。武国公府有江濂这没出息的草包,就算不被圣上清算,也好不到哪里去,说不定哪天爵位就在他手里丢了。 丁氏是一万个看不上名动长安城的有名纨绔子小公爷。 早几年传出江濂流连在外吃喝赌四只缺一时,她便有了退亲的念头,后来随着其纨绔名声愈重,她便拘了宋欣蓉少在武国公府人前往来露面,想法子解除这门亲事。 只可惜,婚约难解,让她愁闷不已,偶然听到旁人议论谁家替嫁,便生了替嫁的想法,人选当然是宋欣玥那臭丫头。 又恰好听到刘侍妾那些话,更打定了主意,并进行了一番布置,本以为十拿九稳的在掌控中的事,谁知道宋欣玥这臭丫头居然涨了胆子,跟她叫板了。 “哦,原来是这家的刘侍妾,”江濂手指划过下巴,眼睛微微眯起,然后就猛地拍了下手,像是想通了什么,“好啊,我说是怎么回事呢?原来是范死猪在背后作祟,什么刘侍妾,什么巧合,都是假的。” 宋欣玥脑子快速转了个圈,刚才便宜母亲也提到梅妃和长平侯世子,“是猪头世子给你在圣上处上眼药了?” “范死猪给我上眼药还不是常事,问题是,不仅仅如此。”江濂冷哼一声,正待说,被丁氏截了话去。 十分不满地对他们说:“怎么说话的,好好的一个长平侯世子被你叫成什么了,实在是有失体统。就算长平侯世子与你不对付,你也不能妄自猜测是人家做什么,二丫头你还煽风点火,岂不是惹得姑爷跟长平侯世子更不和,”还说什么猪头世子,比江濂那范死猪还难听。 她早听说江濂一声声喊人家长平侯世子什么范死猪,那长平侯世子可是梅妃亲侄子,备受看重,模样长得也俊秀,风度翩翩,若不是江濂跟他太不对付,她都动过能不能让宋欣蓉嫁给他的念头。 可惜这两人死对头一样,根本行不通,说不定东诚伯府还要陷入两人争斗中,得不偿失。 幸好,她有旁的打算,若是能成,往后就是阿珂的大助力。 若丁氏不是他岳母,江濂早就翻脸,只那面色也不好看。宋欣玥不愿江濂跟丁氏对上,不管是性别还是辈分,他都处于劣势,重新问他,“你为何说是假的?是发现了什么?” 江濂点点头,也不理会那脑子疑似有疾,一直分不清亲疏的岳母。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刘侍妾的娘家三弟妹的小姑子,就是范家旁支二儿媳范文泩,依附在长平侯府的一支,替长平侯府打理京郊最大一处带温泉庄子,范文泩的大哥现在就跟在范死猪身边跑腿做事,这是范死猪拐着弯的在算计我,难怪他今天一大早就跑了永兴坊西门堵我,还有昨天的事。” 江濂本就对之前范智一下点出新娘换了宋欣玥有所怀疑,对他屡屡想要 破坏自己带媳妇回门行为感到费解,怀疑他是不是在国公府安插了眼线,知道了嫁妆出问题。 现在结合丁氏从刘侍妾哪里偶“偶然正好”听来的消息,猜测怀疑范智今日堵他种种就是在故意激化他跟东诚伯府产生更大的矛盾。 他嘴上说着,脑子里还在反复推测自己猜想,越想越觉着就是范智在背后搞他,怒火横生,“好他个范死猪,当小爷是泥捏的了,敢背地里下这种阴招,算计小爷!” 狗娘养的……一连串脏话,一万个草(一种植物)泥马在江濂心中飘过。 不说后面那一番分析,只前面一连串从刘侍妾到范文泩之间的关系,就让宋欣玥姐弟三个听得头晕。 前者是实在不熟悉长安城各家人物关系,宋珂是死读书不通庶务,宋欣蓉倒是知晓一些,可脑子反应不来,没捋出来。 倒是东诚伯,面色复杂地看着江濂。 对于一个整日里盘算着往上爬的权利狂热分子,东诚伯对长安城权贵官宦之间关系可是下过一番功夫钻研,且不说这姑爷后面分析的是不是长平侯世子算计,只他竟对这些人之间关系如数家珍,这一点就叫他有些欣赏了,毕竟类同嘛。 与他相反的丁氏,就更看不上江濂了。 简直是不务正业,还是她的阿珂好好读书,等以后中举做高官,继承伯府爵位,至于这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俗事活计,自有门客幕僚来做。 如江濂这样就是不走正道,自降身份。 听听这一口一个小爷的不着调样子,委实碍眼。 遂呵斥道:“你可别胡说,人家长平侯世子温文尔雅,岂是你这样能比,整日与人家作对,让梅贤妃厌恶,对你对国公府有什么好?” 就这样的女婿,就是给自家给阿珂拖后腿的,莫怪她早早盘算脱开这层关系。 江濂腹诽,就范死猪那样子也配叫温文尔雅,都是装出来的假模假样。这丁氏眼睛被眼屎糊了吧,肯定是被糊了,不然也不能那么对待宋欣玥,明明是亲生女儿,却跟对仇人似的。 “不管怎么说,伯府担不起那么大的风险,二丫头要嫁妆,就签了这文书,”丁氏厌恶地看他一眼,取出两张带了新鲜字迹的纸张,显然是方才在内室现写而成。 江濂都不知该做出什么表情了,嘲讽道:“当着我这国公爷的面,说我们国公府日后要被清算要玩完,还一字一句写在文书上,你们真是不拿自己当外人啊!” 这话说的东诚伯老脸都一红,也就丁氏装听不到,面无表情,脸皮不可谓不厚实。 想到宋欣玥还不识得几个字,江濂主动起身拿过文书扫了几眼,当场念了出来。 纸上写明了,因自知将为娘家带来祸端,自请出宋氏一族,不牵连父母姐弟亲人等等,落款的名字和日期是空白,一式两份。 丁氏恼他肆意无状,瞪了又瞪。 东诚伯也觉着被江濂这么大剌剌念出来有些扫面子,但能稳住的,还委婉地劝和,“这日期也不用写上,只先空着,万一有用到时再填,如此也算是妥当。” 50. 第 50 章 “到底是一家人,要不是实在没办法,我们也不想如此,你们也多担待体谅些,毕竟血浓于水,欣玥你也不想牵累亲人,是吧?再说了,一旦发生了,伯府保全下来,也能在后面替你们周旋,说不定能换来些生机和机会。” 说到这里,东诚伯叹了口气,“其实,如今朝堂并不算稳当,朝闻夕变,旦夕祸福,谁也不敢预料事情会不会忽然降临,这般提前谋划好,也算是给你我两家都留了退路。” 毕竟圣上早年就忌惮武国公府功高震主,就算这几年国公府式微,江濂也没了出息成纨绔,但上位者的心思谁敢堵,会不会忽然翻脸清算。 若不然凭着武国公府如今还立足长安城,是老牌世家,握有一定的人脉关系,武国公老夫人又擅商,东诚伯府偏收支总出赤字,就算只是个钱袋子的姻亲,东诚伯也舍不得得罪,怕是还通过女儿得些银钱好处。 如果没有之前一番算计,东诚伯这些话可能还让人觉着他有几分疼爱女儿,真为女儿打算,但宋欣玥只在这对夫妻脸上看到了算计和利益,至于这些所谓退路的话,她可不会信。 事情未发生,只凭几句似是而非偷听来的话,就想早早脱离开关系,若真到了国公府末路那一天,这一对夫妻只怕跑的比谁都快。 现下问题是她要不要签单子得补嫁妆,不管怎么选都是她吃亏,签了这么一纸文书,还会得武国公府不满如此被不看好,晦气。 “签也可以,但除了嫁妆补齐外,要退回聘礼的一半,”宋欣玥就不想那么轻易让这便宜父母如愿。 他们双方彼此之间就是一场拉锯战,她要己方进对方退,势必要压住他们这屡屡算计自己的恶性。 不妨她这么回,丁氏差点破口大骂,你怎么不去抢? 这死丫头怎么敢张这么大口,还敢肖想一半的聘礼,难道成亲之后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简直是挑衅她。 狠厉瞪向宋欣玥,丁氏怒骂,“你别给脸不要……” 居然敢要回聘礼的一半,谁给她的胆子,敢朝父母这样伸手? “咳!”东诚伯府忙干咳打断她丁氏辱骂的话。 夫人忘了刚才二丫头堵人的那阵儿了,再叫她反口堵回来,他们的脸皮真要挂不住了。 虽然二丫头确实挺能气人,气的他也不轻,但他又有种这女儿挺厉害,如果带出去怼怼那些不待见自己的人一定很痛快的诡异感。 此念头一出,东诚伯忍不住打了个抖,这奇奇怪怪想法要不得,要不得啊。 宋欣玥还真准备好了反击,可惜被便宜父亲打断了,还有些遗憾,她想回的话有好几种,许多样式的回答方式呢,都是她以前上网时刷到了,觉着好玩,特意记了好几遍。 说来遗憾,她觉着自己怼人的口才有待加强。 就这便宜父母屡屡露出无耻嘴脸,让她好几次都想脏话回敬,可惜这方面她实在是不擅长,早知道多收集些这种怼人骂人的话当储备了,真真是骂人怼人的话到用时方恨少。 丁氏连一副完整嫁妆都不想给宋欣玥,不足一千银的嫁妆被她动手脚缩水至三百两的人,被宋欣玥往回补足了其余七百两不算,还敢要聘礼一半! 近四千两,相当于捅到她心肝上。 她从不将宋欣玥放在眼中,轻视惯了,被打断后更怒了,“张口就要一半聘礼,你哪来的这么大的脸?给你脸了?” 哎呀呀,宋欣玥眼睛微亮,紧接着怼过去,“我的脸一直在这,哪有什么大脸?我脸小巧的很,还瘦巴巴,不信你仔细看看,这还是你‘好生’养活了我十几年养出来的呢,”她还特意扬了扬下巴,让丁氏看的更清楚些,嘲讽拉满。 “再说母亲就算想给我你的脸,我也不能要啊,你那么大的脸,跟我不匹配。要了也无用,不如给我有用的,聘礼就行,半份觉着拿不出手,不如全份?” 还有两句难听的,她背下来了,是“要你的脸,我嫌更没脸见人,”还是不说了,给便宜母亲留点脸吧。 噗嗤! 江濂忍不住笑出声,肩膀剧烈抖动。 这宋欣玥也太有意思了,回骂的好,比那会儿畜生,畜生(平声)还要精彩,精彩的让他差点举爪子拍几下。 好在小公爷还记得自己新女婿头回登门,看在丁氏已经被气的脸都发青隐隐发紫的份儿上,忍住了这冲动。 “你,你这个……”丁氏颤抖着手,指着宋欣玥,气的话都说不囫囵。 这死丫头居然还敢肖想全部聘礼,谁给她的胆子啊?她那…… “夫人,消消气,消消气,”不知为何,东诚伯忽然有种“夫人这又是何必呢,自讨没脸”的复杂感,已经领教过欣玥那丫头的嘴皮子了,怎么不知长记性,他都干咳提醒打断她了,偏她非得硬骂。 这下好了,叫欣玥那丫头连骂带损地还回来了。 只是欣玥这丫头也是个不省心的,他呵斥道:“欣玥,你这孩子怎么跟你母亲说话的,没大没小,”冲到嘴边的一句“父母就是这么教养你的”被他猛地咽了回去。 这话已经被怼回来过一次了。 其实,东诚伯也知道理亏,对这个女儿,家里确实没怎么上过心,夫人打理后宅不说,他做父亲有时候都忘了自己还有个女儿,心虚。 宋欣玥看这便宜父亲一眼,没再反驳什么。 比起便宜母亲,便宜父亲虽然对原身虽也是不管不问,甚至可能忘了有这个女儿,但她在他这没感觉到便宜母亲对自己的那种仇视敌对感。 便宜母亲就算掩饰,宋欣玥也能感受到那股子浓浓的恶意,甚至有时候给她一种自己是便宜母亲仇人感觉。 就是有这样的父母,尤其是精分母亲,宋欣玥觉着自己也该上行下效多学学,才不枉为人女。 精分而已,谁还不会了,她工作可好,会的可多! 等会儿这些人再瞎逼逼,她就现给他们看! “二姐!!” 宋珂哪知自家二姐心里盘算什么,刚才被她一套脸不脸绕住,等寻思过话里的意思,跟在东诚伯后面怒声指责,“你怎能如此跟母亲讲话,简直是……” 知道他又是长幼尊卑那一套,宋欣玥干净利落打断他,一脸真诚地道,“上行下效,有样学样是吧?看我只是向母亲学习了一下而已。我学的 很不错吧?可见只要我得教导,就能成长的更好。” 神学习呦! 江濂忍笑好辛苦,频频点头以示赞同,是很好教,很能学习,被东诚伯府忽视耽误了! 谁要夸死丫头学习好了,丁氏气的差点把指甲掰断,这死丫头果然从一见面就不讨喜,天生跟她不对付! 没人看到宋欣蓉快速低头,掩饰住那一抹眼底悲痛自责。 宋欣玥脸色微微调整了下表情,忽然化身小白花,叹了口气,拉回正题,“我也是好心为了伯府好,不然叫人知道伯府扣了所有的聘礼,是要卖女儿呢,多难听。为了大家名声着想,还是不要让人说吃相难看,穷不起了,都卖女儿了,所以还是退还回一半聘礼的好哦,你好我好大家好。” 一连串的好哦好,加上宋欣玥造作的语气,听的东诚伯府诸人胃里反酸水。 这一生理反应,也让众人想到,争论了这许久,好似午食还没用。 外面等着上菜的丫鬟仆妇们:脖子都等直了,诸位主人们不饿,他们做下人的得跑腿干活,早饿了哇。 “其实,除了嫁妆今天就给补齐,聘礼的事也可以延缓一些时间,就像是这不知会不会发生就签的断亲书一样,也签个文书日后返还也行的哦。看,我这有样学样学的多好,多体贴。” 多阴阳怪气才对吧? 就连宋珂重规矩的性子都被带偏,差点脱口反问回去,这二姐到底有几个面孔?短短时间,就变幻出两三个来。 宋欣玥木着脸:想要几个,给你变几个,允文允武任君选。 满意地看着大家都被自己弄呆,她笑了下,露出八颗牙齿,趁热打铁,“那不说话,我就当父亲母亲都同意了。” 她叫人再送纸张来,呈到东诚伯夫妇跟前,“若无异议,父亲母亲写返还一半聘礼,期限的话就不超过半年吧,然后我来签字,咱们最后一起落笔。”说着,她拿起一支毛笔,“说起来,多亏嫁到国公府,如今有夫君教导,我也是会写自己名字的人了呢,一学就会,真棒!” 那语气仿佛小孩子完成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被大人表情一样自豪。 便是也算见识过宋欣玥面孔不一的江濂,也有些受不住。 矫揉造作,叫人反胃。 东诚伯想着,先签了文书也行,或许等缓过这段时间,二丫头的气消了,这聘礼可能就不再坚持往回要了,先安抚住她也好。 这丫头如今跟个炮仗似的,一点就炸,还是别再把她惹毛的好,看她刚才那调调,看似温温柔柔却叫人更瘆得慌。 “那父亲先将补足嫁妆的银票拿来,”宋欣玥得要见着实在的银钱。 “好,我这就去人去账房支,”东诚伯起身到门口吩咐贴身随从,“去账房支七百两银票来。” 丁氏不死心,起身想拦着,头却忽然晕乎了一下,等她醒过神,东诚伯已经吩咐完坐回原处了。 而且,东诚伯做好决定的事,除非她背后慢慢想法子磨,一时根本奈何不得。 她使劲甩了甩头,就听宋欣玥跟东诚伯再次说,“那父亲,咱们这是说定了,返还一半的聘礼……” 51. 第 51 章 “不行!”丁氏顽强地挣扎起来,尖着嗓子反对。连额头被带的猛地抽疼一下,也顾不得了,快速道,“一半聘礼太多,一成!” 四千两银,那可是她留着准备给阿珂日后娶媳妇的,里面好几样物件在外面买都不好买,她都悄悄存了下来放在自己私库了。 江濂没怎么插嘴聘礼的事,主要是聘礼是男方给女方的,女方怎么处置都是他们的事,可当着他这个下聘人的面,丁氏怎么好意思说不给退聘礼还往下降的? 这便宜岳母实在不是个东西。 好在自家新婚妻子更胜一筹,当即回道:“那就返还聘礼八成。” 丁氏瞪眼,怎么还越发多了? “一成半,”不能再多了,死丫头胃口这么大也不怕被撑死,她要那许多银钱作甚? “九成九的返回来,伯府只留零点一成吧,如此说起来,旁人定会赞伯府疼爱女儿,高风亮节,绝不贪图女儿聘礼,皆是拳拳爱女之心。”她捂着自己的心口处,“父母心,儿女情,多叫人感动呐。” 这越说聘礼返还的越多了,东诚伯已经看出这二女儿是故意装出来的了,面色复杂难辨。 如此伶牙俐齿的女儿,以前怎么会认为她木讷胆怯呢? 丁氏已经被气的说不出话了。 死丫头以为是买卖东西了,就算是买卖东西也没她这般讨价还价的,气死她,气死她了! 早知道聘礼会被这么争来争去,江濂后悔当初不如少下些聘。 忽然想到来前阿娘找他说过的话,就看向东诚伯夫妇,“当初下聘时有几样的价值不单在价格,是国公府好几十年传下来的老物件,都是大师所出,现在传承的都复刻不出那么完美。” 他这话一开头,丁氏就意识到不好,再听下去脸色更难看了。 “比如其中有一样四君子头面是云迹大师收山之作,后面他的传人学徒仿都仿不出,世人也都知道这几样在我们武国公府手里。这样的聘礼不管是拿出来用,还是变卖流到世面,国公府都能知晓,所以岳母还是想想就算返还聘礼,还是原样将这几样返还的好。除了这套头面,还有一套琉璃杯盏,两支刻了莫家制的金镶白玉花神逐月步摇,”有两样他在库房都见过,印象很深。 不管丁氏变卖出去,还是想留下给自家人用,只要拿出来,定会受人质疑。 毕竟这是武国公府的东西,那就只能是下聘到东诚伯府,明显这样的东西是拿来传家,女方但凡有些见识,就该将这几样聘礼再放入嫁妆中给新娘子带回夫家。 东诚伯赶忙看向丁氏,“女婿说的这几样你没动吧?” 是他想岔了,不能由着丁氏变卖聘礼添补府中花用,这聘礼里面的几样真的不能动,不然真要丢人丢大发了。 他记得丁氏说过留了一些,打算日后给阿珂攒些家底,他自然同意,以后儿子也要娶妻,要下聘,作为伯府在聘礼上也不能寒酸。 丁氏的脸都憋紫了,有种被打到脸的错觉。 就是这几样,恰恰是她选好放入私库留给阿珂,封存起来打定主意非必要不再动用,留下传家的。当然还有一些价值不低的,她放入私库打算留着给阿珂日后成亲用,充门面。 跟江濂方才所说一样,她也是打算将这几样日后当做聘礼,跟未来亲家说好,只是充门面要跟嫁妆一并返还伯府才行。 她想了自家却没想过武国公府也如此,又或许如果不是自己给的嫁妆太少,宋欣玥不回府撕络,这几样聘礼是不是就能扪下来了。 武国公老夫人:你想的挺美,就算伯府陪嫁一千银没有克扣,但一分聘礼不返全扣下,那几样物件你留着传家还好,敢拿去下聘或变卖,老娘能饶你个黑心肝的?梦呢! “你不会真的卖了吧?” 看丁氏这副要便秘似的脸,东诚伯也顾不得自己脑子里为何会出现如此粗鲁的形容,赶忙追问,“说啊!” “没有,”丁氏憋屈地看眼江濂,重重地咬了音,“自然没有。” 东诚伯松了口气,没有就好,就听二女儿方才那魔一般的柔柔嗓音又响起,“原来聘礼里面还有这样贵重的物件吗?我都不知道呢,这样好的物件是特意拿来做门面做脸的吧?懂规矩的人都知道,是要放在嫁妆里陪同新娘一起返还夫家,免得人家说卖女儿,是这样的没错吧?” 宋欣玥很快就明白过来里面的道道,偏故意说出来。 还问宋珂,“等以后弟弟娶媳妇,也得放上一两件好物件下聘的吧,让人也看看伯府的底蕴不是?就是不知道若拿了姐姐的聘礼来充作自己的,会不会让人觉着是卖了姐姐才换来银钱娶妻,哎呦喂,就好似那穷苦人家一样卖闺女换彩礼给儿子娶媳妇盖房子?那这姐姐可真是……”语调一波三折。 还差点唱出来,小白菜地里黄啊,三两岁没了娘…… 咿咿呀呀,原身从小有娘不如没娘。 丁氏还不知她差点被当面咒死,双眼瞪的跟铜铃一样,一而再再地被气,额角突突地疼都觉不出了。 气狠了,脑子都反应不来了。 江濂看乐了。 伸手往腰间摸了摸,后悔今日出来没带把折扇,此时也好遮掩下自己压抑不住上扬的嘴角。 一道气急败坏的声音陡然在静下来的室内响起,“阿娘,还,还回去二姐的聘礼,全都,全都都还回去!” 宋珂被丁氏照着五谷不分四体不勤、俗事莫沾边、阳春白雪、独独君子如玉方向养护长大,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 一张俊秀的小脸被说的又红又黑,尤其是在江濂跟看热闹看笑话一样的眼神下,羞恼的嘴唇都有些哆嗦,恼怒异常。 他心里其实也是看不起纨绔姐夫,觉着他是个不学无术的草包,可就当着这样一个纨绔姐夫的面,说什么自己将来娶媳的聘礼都要从姐夫给二姐的聘礼里挪走,他觉着整张脸都丢尽了。 东诚伯也被宋欣玥一番作态弄得颜面丢失,尴尬不已,意识到再不能如此争执下去,二丫头这孩子有的是气人法子,受气的都是他们这边,不值当的。 不就是四五千两银,等伯府缓过这段时间,大不了他多举荐几个人,帮富商们牵几次线,谨慎点劳累些就是 了。 “行了,莫再争争了,我写给你,”赶在宋欣玥又要张口之前,忙头皮发麻地加上,“五成,半年之期。” 然后又快速跟丁氏低语一句,“回头我看看西市平淮局杂役那边有没有空缺,给大舅哥家二小子补上去。” 说是杂役,只是平淮局是肥差,一役难求,也就是最近他跟平淮局丞刚搭上关系,才敢给丁氏许下。 丁氏其实不满意一个杂役的差事,但也知道西市平淮局的抢手,丁家这些年也没出个会读书的,连个功名都考不得,想要改换门庭,只能从伯爷这边慢慢谋算。 加之这会儿被宋欣玥气的脑子木木,竟有种心力憔悴提不起精神的疲乏,直到宋欣玥和东诚伯各自签了文书,都有些回不过神。 宋欣玥可没错过她这反应,敏锐地发现了对付丁氏的华点。 或许是丁氏本身爱白花和绿茶那一套,自己之前一番操作跟她路子雷同,也就是说自己有样学样学了丁氏作风,极品对极品,效果翻倍成就自己。 不多时,将账房那边送来的七百两银票和半份聘礼文书贴身放好,宋欣玥心中踏实了些,看丁氏被自己气的眼神都恍惚了,嘴角微微往上翘了翘。 舒坦! 东诚伯见着事情终于落下,也是舒缓了一口气。 肚腹内空城计唱的要造反了,赶紧一连声扬声吩咐下人,“上菜,上菜!” 不管结果好坏了,事情总算是解决了,再让二丫头怼怼下去,这饭怕是天黑也吃不上,他这会儿精神一放松,顿觉饿的头发晕。 迟来的回门午宴总算在过午后开动。 饭香味一飘来,连被宋欣玥羞恼的脸还发红的宋珂都有些忍不住,喉咙悄悄吞咽一下,本着食不言的规矩,饭桌上一时没人说话。 至于喝酒,酒桌上为难下新女婿这些旁人家有的事,东诚伯如今哪还顾得了这茬,都只顾着填饱肚子去了。 连最开始所谓男女不同席都忘记计较,由着下人将饭菜端上一张大圆桌,落座之后,东诚伯快速夹了一筷子,也不说什么这那的客套话,直接开吃。 唯有丁氏有些浑浑噩噩,食不知味。 不知道事情怎么会发展到最后,成了伯府补全嫁妆还要归还一半聘礼的结局,明明最初她只想宋欣玥断亲,就算答应补给她嫁妆也延后不会兑现,怎么还越说归还的越多了? 填了半饱,压住了先前那股子被饿的发晕的感觉,东诚伯才慢下进食动作,看向其他人,打算说上几句时,眼睛抽了抽。 一桌子的人都细嚼慢咽,举手投足显示着良好的教养和规矩礼仪,唯有一人格格不入,那便是如今叫他复杂难言的二女儿。 也看不到这丫头怎么动作的,只觉着她嘴里快速嚼个不停,手中筷子快准稳地又夹了下一筷子送入口中。也没见她眼睛到处盯着菜找,但就是动作快的很,说她抢饭吃,偏快归快,那动作又不粗鲁惹人嫌,也就是快速。 可对于官宦人家,饮食多讲究个细嚼慢咽,如他方才饿得很,也是细细嚼好才咽下,哪似二丫头这般快嚼快咽。 52. 第 52 章 “咳,把这道肉圆给二丫头端过去,”以为宋欣玥是怕抢不到才吃这么快,青菜几乎不夹,就管朝荤腥的下筷子。想到她那荤素不忌令人发麻打怵的嘴才,东诚伯决定发挥下父亲的关爱,吩咐丫鬟将桌上分量最大的一份肉圆给送到她跟前。 “谢谢,”见着自己觉着很是滑嫩可口的肉圆到了跟前,省了她伸长了胳膊去夹,宋欣玥忙里偷闲的嘴中,发出一声清晰的道谢声。 东诚伯没想到她会朝自己道谢,全然没了之前针锋相对阴阳怪气自己这个父亲的样子,竟有种受宠若惊的错觉感。 他连连自我否认,当然是错觉,身为长辈的父亲怎么能产生这种没出息的想法。 接着,好奇地盯着宋欣玥的嘴好了好几眼,这丫头是怎么做到塞了满嘴的食物,还能清晰说话,甚至嘴巴包的严严实实不喷出些饭菜沫沫之类的? 虽然后面的念头画面感很不好,但东诚伯真是好奇极了。 在他看来,食不言这一点在外就餐和聚会宴会时并不适用,大家常有的边吃边谈才是常态,但既然要在吃饭时说话,那每次开口之前都要保证先咽下口中食物才避免闹出不雅的举动,比如喷些渣渣沫沫。 可二丫头居然能边吃边说,若是他能学会,是不是以后就能避免如那次跟一位三品官同席时,因才塞入食物就被三品官问话,不得不努力快速嚼完咽下才回答,导致三品官以为他性格傲慢,失了攀附上的机会。 “那个二丫头啊,”想到此,东诚伯露出个温和的笑容,打算试试她是不是真的能边吃边说,正要问问饭菜可还可口,就听她清晰吐出几个字。 “父亲请叫我欣玥,二丫头听着跟叫根草一样。” 如果对方真心疼爱自己,语气亲昵唤一声丫头可能还会叫人觉着是长辈对晚辈的昵称,偏偏东诚伯夫妇两口子对她没这种心,听起来就让人觉着不够受重视且难听。 丫头丫头,就跟喊个烧火丫头还是煮饭丫头或者丫头片子不值钱一样的感觉,这还不如他偶尔喊出来的一两声欣玥呢。 随着丁氏叫二丫头习惯了的东诚伯,哪里想到二女儿还在乎这称呼,只是眼见着她吐出了那么一长串的字,口中依然有食物还严严实实含住,让他从善如流地改口,“欣玥,这饭菜可还合胃口。” “嗯,还挺好吃,”快速又塞了个肉圆进口,宋欣玥边吃边回答她。虽然卖相不是精致那挂,味道还算可口,合她的胃口。 “那……”话到了嘴边,东诚伯犯难卡住了,这要怎么问? “嗯?”宋欣玥见他看着自己说话,又停住,疑惑地看过去,眼神示意,说啊! 偏偏东诚伯问不出口,要是没这么多人,问问也就问了,这当着又是儿女又是女婿的面,怎么问二女儿如何做到边吃边说话还不出丑的。早先不知她还会这一手,隐隐有些后悔以前没多关心她一二。 见便宜父亲神色复杂地看了又看自己,偏不说有什么事,宋欣玥便没理会。 饿了一大上午多,方才又是动脑动口才,赶紧补充能量要紧,万一便宜母亲又作个什么夭来难为自己,吃饱才有力气应付。 而且,午前一顿拉锯战,效果喜人,她现在心情极好。 就算便宜父亲说个一两句不大中听的,看在他之前还算没彻底晕了头,压住便宜母亲应了补全嫁妆和半份聘礼,以及眼前这一大碗肉圆的份儿上,她也当回孝女不计较。 她酷酷一顿吃,到最后其他人都停下筷子了,她觉着还有三四分没够饱,继续往嘴里楦,期间还叫丫鬟盛了三碗饭。 这吃不饱的样子惹得伺候的下人都瞠目结舌,有好几个还偷偷咽了咽口水,一脸着急模样。 本以为今日午宴,饭菜比平时丰盛油水多的很,主人们吃不完撤下来,他们还能打打牙祭,这,这眼看着都被二姑奶奶吃完了,他们蘸菜汁吗? 蘸菜汁? 不,不存在的。 宋欣玥一面往嘴里楦米饭,一面吐槽便宜母亲不知怎么吩咐大厨房那边做的,菜量这么少,到最后她都没下米饭的菜了,只能将菜汁往米饭上一倒,拌饭吃。 等着打牙祭的仆妇们:这是要她们舔盘子么? 啊呸呸,她们不至于的这么没出息,好歹下人伙食今日也能加几片肉,只是比起厨娘给主人们用心做的精致菜肴,她们的味道一般般。 “你饿死鬼投胎啊?” 就在宋欣玥一口接一口楦饭时,丁氏也从那种迷茫、浑浑噩噩自我怀疑中走出来,眼睁睁看着她扫空桌上剩余饭菜,眼皮子忍不住跳起来。 到底没忍住,指责起来,“武国公府这两天没给你饭吃啊,把你饿成这样?” 正好宋欣玥挖干净碗中最后一口米饭,颗粒不剩那种,宋珂甚至都没看清她是怎么做到倒入了酱色汤汁在碗中,最后还保证碗内没有汤汁挂碗的手法,这二姐姐…… 宋*小书呆子小古板*珂被自己二姐的大好胃口惊呆,震惊住了。 不算之前自己吃饭时没留意二姐吃了多少,只他后来看到的,就觉着二姐吃了他一天的饭量,再看看二姐干巴瘦的腰身,这饭吃去哪里了? 就是宋欣蓉也一直被惊的回不过神,她饭量比宋珂等人更小,算是第一个放下筷子的,也是继东诚伯和江濂后第三个看宋欣玥吃饭呆住的。 见她一副放开了肚皮造一顿的架势,没人看到,放在桌下擦手的绢帕却被她越攥越紧。 丁氏的问话,惊醒诸人。 东诚伯虽然觉着夫人问话很难听,可架不住欣玥那丫头真的很像是饿了好几顿,是那啥投胎,也等着宋欣玥回答。 唯有江濂昨日晚间跟宋欣玥同桌用餐过,发现了她比一般女子吃的多,以为她以前吃不饱的缘故,还好心提醒她不能一下吃太多免得肠胃受不住。当时宋欣玥回他,自己之前练枪耗费了气力,需要补充回来,因为从小吃的不好,饭食不好,只能比一般人多吃些才不会生病保证身体健康。 其实当时江濂还忽略了昨天小厨房每餐之间给宋欣玥加了好几次的小灶的事,被宋欣玥一说,就可怜起来她以前生活遭遇,她这干瘦的身体确实需要多吃饭多补。 “母亲问我啊?” 丁氏回她一个 废话的眼神,带着浓浓的嫌弃和厌恶,谁知这死丫头居然道:“母亲都不知道投胎到你肚子里的我是不是饿死鬼,我就更不知道了。至于国公府给没给我饭吃,自然是给了,饭食还很好呢,毕竟不是所有府邸都跟伯府一样,”卡着亲生女儿的饮食都不给管,扔到一个小院子里让人“自食其力。” 想到这里,她觉着自己还是对便宜父母太客气了。 原身在伯府过的连下人都不如,太可怜人了,要不是身边还有忠仆,还有不知到底怎么个情况的胞姐偶尔帮衬一二,怕是活不大。 她摸了摸自己肚子,若不是伯府这饭食里有营养的太少,她也不用吃这许多。 瞧刚才那一桌子菜,除了一道肉圆算是纯肉菜,其他的都是大半的青菜加三成的荤腥,就看那一道炖鱼加了一半的豆腐,都能知道那鱼多小。 伯府的饭菜没营养,她才总觉着胃里填不饱,只能靠量取胜,看看国公府那边的营养多丰盛,以质取胜,根本不需要她吃这么多。 况且,看起来是她吃的多,实则不然,是东诚伯的人都吃的太少。 她之前就发现了,满东诚伯府就没有个胖子,莫说胖子了,连个微胖的都找不见,都是苗条身材,跟国公府一样膀大腰圆使力气的婆子什么的,不存在。 下人们这样,做主人的更是给他们打了个样,便宜父母和姐弟也都是清瘦类型。 对比之下,自己这个身体更是廋中之瘦,瘦中自有瘦中王,她宋欣玥便是那王! 王者之气的她,此时将身子微微往后靠了靠。 毫不客气实实在在地叹了口气,继续道:“我也不想这么吃的,还不是以前在伯府的时候亏着了,常年的吃不上喝不上,看我瘦的,跟遭了三年饥荒一样,母亲怎么好意思问出口的呢?也幸好这是在自己娘家,没人笑话我这么吃,不然若是到了外面谁家宴席上,我若是这般,怕是要给母亲丢脸了,是吧?毕竟有其母必有其女,反之亦然嘛!” 她用最柔软的声音说着最刚硬戳人心窝子的话,就问在场的还有谁如她这般? 没有! 江小公爷都用极其敬佩的目光望着他的媳妇大人,真大人啊,只有足够大的人才能装得下这么大的胆子呐。 听听宋欣玥里面那句“自己娘家没人笑话”,明显把刚想张口的小舅子的话给堵住了,这嘴实在是叫他佩服,也让他对东诚伯府居然拿这么一桌子简单饭食来招待自己的火气压了下去。 江濂以为东诚伯看不上他这女婿,不待见宋欣玥,上午时故意吩咐厨娘做这样饭菜。 也就是这东诚伯府厨娘做菜味道还算可以,不然小公爷怕是对付吃几口饿不着肚子便撂筷子。 岂不知,这还是东诚伯府特意招待人做出的宴席,府中过年才有的待遇,宋珂等人方才因为饭菜丰盛都吃的很满意。 若不是东诚伯忌讳江濂混不吝的名声,要求丁氏宴席上不能太差,丁氏只会让厨房降低一半规格。 许是怕人看出东诚伯府外强中干,这些年自承爵后,从未办过一场宴席,也就无人知道伯府饮食实况。 53. 第 53 章 别看丁氏把宋珂当眼珠子,不知是真的为省钱还是笃信人就当清淡饮食,她对宋珂的饭食安排也不特殊,尤其宋珂也奉行“君子不重口腹之欲。” 丁氏也算是另辟一径,食材普通,便叫东诚伯府的厨娘们提升厨艺。 厨娘们能如何,都是死契下人,只能绞尽脑汁想法子跟人偷艺,数年下来,各个厨艺还真是越来越好,才有了今日连江濂都觉着味道不错的饭菜。 “咳!” 东诚伯再度干咳,同时用眼神示意了下丁氏不要再说话了。 心道:你说你总惹她干什么?说又说不过,还气的自己跟河豚一样,这一中午被气多少回了,就不能长长记性的。 丁氏:就是气不过。 “好了,夫人先回去休息吧,我跟欣玥两口子说会儿话,”东诚伯还惦记着宋欣玥方才那技能,打算将人支开问问。 宋欣玥却打算跟宋欣蓉谈谈,这位胞姐似乎瞒了不少事,她心神不稳正是问话的好时机。想来她对自己今日改变也有疑问,再者她之前发现便宜母亲似乎不愿意让她们两人多接触。 果然,丁氏早就不想再看到宋欣玥,连正常人家该有的问问回门女儿新婚夜过的如何的样子都不想装了,喊了宋欣蓉就要走。 “等下,我跟阿姐说会儿话,”宋欣玥直接看向东诚伯,“父亲,可以吗?” 东诚伯正有事要问她,两个女儿说话而已,自无不应,“当然可以,那阿珂就先扶你阿娘回去吧。” 有阿珂陪着,夫人心情也能好转快些。 “阿娘走吧,我扶您回去歇会儿,”宋珂也觉着让阿娘跟二姐先隔开为好,这一中午阿娘被二姐不知气了多少回,方才有些事听得稀里糊涂,他也正好问问阿娘。 丁氏临走之前,看了宋欣蓉一眼,见她乖巧地笑着让自己回去多休息,关心担心自己模样,满意地点了点头。 跟死丫头这个孽女不同,从一见面就跟自己不和,欣蓉这丫头被自己放在身边教导长大,乖巧听话,事事顺着自己,这才是她满意的好女儿。 宋珂扶着丁氏出厅堂,宋欣玥看着他们母子温馨背影,却若有所思。 之前没留意,加上她跟江濂称呼武国公老夫人不同,一个称母亲的敬称,一个是阿娘的亲密母子,她是作为儿媳加之不习惯阿娘这样亲昵的称呼。但伯府娘家这些人可都是亲儿女,不同儿女对父母的称呼居然还不同样,就奇怪了。 她回想了下之前宋珂对父母称的阿爹阿娘,自己跟胞姐却是父亲母亲,难道是因为伯府重男轻女缘故,只让宋珂称阿爹阿娘? 她知道伯府确实重男轻女,且十分严重,宋珂又是伯府单一男嗣,若不然之前她也不会掐着这个软肋拿捏便宜父母,可严重到连称呼都泾渭分明就过分了。 转而想到便宜父母,尤其是便宜母亲的德性,似乎又不那么奇怪。 见支走那娘俩,东诚伯对江濂道:“女婿等下与我到书房喝茶,让她们姐妹说话。” 这话正合宋欣玥心意,江濂知道这也是回门正常流程,虽看这岳父不太顺眼也没反驳,便起身跟着往外走。 东诚伯却好像想到了什么,忽然停下,转身对宋欣玥道,“欣玥来,我有几句话跟你说。” 宋欣玥却见这便宜父亲引着自己往另一边走,显然是要私下说话的意思,也没多想跟着走了过去。 “咳,那个欣玥啊,”东诚伯捋了捋胡须,尽量不让自己看起来不自在,将之前盘算了好大会儿的疑问低声问出来,“你是怎么做到一边吃着东西一边清晰说话不出丑的?” “嗯?”宋欣玥被问懵了,眨了下眼睛,似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便宜父亲问的这是什么话? 见她好像没听懂,东诚伯就更尴尬了,想也是,谁没事问人这种问题,只能又低声重复了一遍。 宋欣玥这才确定自己真没听错,虽然觉着这问的很冒昧,也很奇怪,还是回道:“多练,习惯了就好。” 东诚伯显然没想到是这么简单的答案,“就这样?” “不然呢?”宋欣玥反问一下,虽然不明白便宜父亲为何关注了这么个奇怪的点,也实诚告诉他,“不就是边吃边说话,习惯了这样做不就行了。” “没什么窍门?”东诚伯不懂怎么能做到说话的时候食物还不喷出来的,虽然说出来粗鲁,还是硬着头皮问了。 本以为宋欣玥会用奇怪目光看自己,她却依然平静,“没窍门,多练练就好了,就是个习惯问题,当你习惯了嘴中有食物说话时,就不会掉出来了,当然不熟练时肯定会往外喷些。就是边吃边说时,要冷静控制情绪,不能激动,尽量把食物全都包住。不然控制不住自己的嘴,会出现让人尴尬的局面,喷出渣渣。” 东诚伯:……后面倒也不必说的如此详细。 内心不由复杂起来,这二女儿实诚起来实在是太实诚。 “父亲,还有别的事吗?”宋欣玥虽不懂东诚伯为何问这样的问题,也不想去打听,她惦记着跟便宜胞姐谈话,那才重要。 “没了,为父知道了,”东诚伯见她马上转身要回去,赶忙又加了句,“欣玥啊,刚才这话不要跟旁人讲啊。” “知道,”她没事跟人讲这干什么,虽然这便宜父亲也挺不叫她待见,方才问的那问题还疑似个逗逼,但只要不触犯到她,她都可以无视。 这干脆利落劲头,让东诚伯忍不住感慨,二女儿竟给他一种将门虎女之感,飒爽的叫人觉着还挺顺眼,也是忘了之前怼的他火冒三丈时候了。 再看在那边一直等着的女婿,站着都带着股吊儿郎当随意姿态,莫名觉着这小子配不上自家女儿。 …… 东诚伯带着江濂去了隔壁书房,宋欣玥让伺候的下人也都下去,厅中只余她跟宋欣蓉姐妹两个。 姐妹二人相对而坐,却一时都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彼此。 对比宋欣玥略带打量的平静视线,宋欣蓉很快就有了些慌乱,甚至有些不敢与她对视。 “阿姐,”宋欣玥很快开口,打破平静。 而随着她这一声“阿姐,”宋欣蓉竟眼眶发红,泪水隐隐浮现。 不知这胞姐为何反应如此之大,仅仅只一声称呼便这般,之前她也唤过宋欣蓉阿姐,却未见她如此失态,愈发让她觉着这胞姐藏了事,遂直接发问, “你可有什么想对我说的?” 她语气听着平静,不见任何问责,宋欣蓉却愈发羞愧,颤了颤唇瓣说不出话。 内心微微叹息一声,这样怎么说话? 宋欣玥起身走到她身边坐下,伸手拿开几乎要被宋欣蓉搓成麻花的帕子,握住她的双手,“阿姐,你有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 她刻意放缓放软的语气,让宋欣蓉心情稍平,再感受到那双微暖却干瘦硌人的手,反手握了回去,掉下一串泪珠。 “阿玥,都是阿姐不好,本以为换你去国公府是对你好,能让你嫁的好些,可谁知道,国公府居然要被清算。都是我的错,不该由着你被嫁过去的,若是,我能更谨慎些,就不会,都是我的错,是我对不起你,阿玥。” 起初宋欣蓉言辞还算正常,听着是她是为了原身好,才让她替嫁,可后头越说越混乱,夹着些说不清的信息,她的情绪也激动起来。 宋欣玥忙安抚她的情绪,“阿姐,你别急,我现在就在这里,你有什么话慢慢跟我说。那些什么清算之类的话也不是真的,是他们瞎猜……” “不,不,”宋欣蓉反倒更激动起来,抓着宋欣玥的手都用力叫她感觉到些许疼,“不是瞎猜,是真的,母亲……” 说到母亲两个字,她像是忽然想到什么,猛地朝四周看去,见厅堂中除去她们两个并无外人还不放心,忽地松开宋欣玥的手,起身朝内室走去。 宋欣玥不知她为何如此举动,便跟在她身后,见她在内室里快速转了一圈,甚至拉开一侧的立柜看了看,接着出内室又往耳房净室都走了一圈,似乎在确认屋子里有没有藏人。 如此谨慎、熟稔,又是提到“母亲”二字时做出的反应,让宋欣玥不得不怀疑宋欣蓉提防的是丁氏,丁氏留了人监视她。 转了一圈,确定没人在偷听监视,宋欣蓉松了口气,又到门口处遣散附近仆妇,才转头拉着她的手在座位上坐下。 语气严肃地道:“阿玥,你不能心存侥幸,母亲她确实听到了二皇子侍妾跟丫鬟的话,那些话不是诳你的,如果不是真的,母亲不会算计着把你嫁过去,还要你跟伯府断亲,她就是怕伯府到时候被牵连。” “好,我知道她听到了,”一说起这些,宋欣蓉神色又紧绷起来,宋欣玥忙安慰她,“只是江濂说了,这刘侍妾的亲戚拐着弯跟猪头世子是一家,这是猪头世子跟江濂不对付,故意散布谣言,让母亲故意听到,猜到她可能会退亲之类,就是想看江濂出丑。” 见宋欣蓉不认同,宋欣玥又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阿姐,你先听我说,今日来的路上,我们也遇到了猪头世子,”她把猪头世子拦截他们以及后来想要用粪水给他们制造晦气拦截,简单快速讲了一遍。 “况且,那刘侍妾虽是二皇子宠妾,但再是宠妾,也不会不敢在回娘家时无缘无故议论皇家,尤其是圣上尚未做出的事情,不然一个非议皇家,揣摩圣意下来,刘侍妾和刘家也不会得好。 如果母亲真信了,做出什么,跟国公府闹翻,再去问到刘侍妾头上求证,她也会否认这些话,说是母亲听错了,所以,这就是个局,是故意设了让母亲去钻的。” 54. 第 54 章 母亲钻进去了,猪头世子就达到了给江濂添堵的目的,母亲不听也会留下疙瘩,毕竟这几年伯府跟国公府就算是姻亲,明显往来不亲近,父亲和母亲抵触这亲事太过明显,有心人一探查就能发觉。” 后面的话不是江濂所说,是宋欣玥自己分析。 至于刘侍妾所言,她觉着也是假的。 江濂说过二皇子是个好女,色又没太多手腕的,清算国公府这样的事,宣帝早几年没敢明着下手,如今又构不成威胁,可能性就更低了。 她也相信武国公老夫人那边的信息,如今的武国公府于宣帝可能还不喜厌弃,但不再是眼中钉肉中刺,非拔不可,尤其那位宣帝还沉迷丹药,就更不可能说出以后半年内清算国公府这样的话,还是对一个好色没多少能力的皇子。 看这位宣帝作态,能暗地里悄悄将国公府解决,就不会选明面上甚至未行动先透露出消息的做法,只要不是叛国大罪,武国公府百年世家戍边功劳便不容许他这样做。而叛国大罪,如婆母所说,早在武国公府之前那个镇国公府,宣帝便用了一次的手段,再用便是愚弄世人了。 如今武国公府,该当家做主的国公爷是个纨绔废物,二房嫡长子是残疾,三房尚为幼子,老少没有能出头的,于宣帝而言,恰是最希望看到的结果,除非自掘坟墓,不然不会有什么清算抄家灭族。 “阿玥,这些你是怎么……” 听着胞妹细细与自己的分析,里面的内容让从来没有接触过皇权计谋的宋欣蓉心惊,同时又觉着胞妹陌生的让她不敢面对,“怎么懂得这些?” 心头再度浮出那个怀疑,这还是她那个被关在院子里,稚嫩清澈,有时甚至懵懂笨拙的妹妹吗? 心中微微一叹,宋欣玥就知这位胞姐有此一问。 她发现了宋欣蓉对原身并非表面的不在乎,相反还在意的很,正好她的问题,让自己有机会破开宋欣蓉藏着不说的事,“阿姐可能不知,那天上花轿前,我被灌了大量的迷药……” “什么?!”宋欣蓉震惊地站起来,“不是说你也同意了替嫁,自己上了花轿吗?!” 宋欣玥微微眯了下眼,“出嫁那天,阿姐没在新房?”那隔着房间跟原身说话的是谁?原身记忆里,正是宋欣蓉的声音。 这时,外面忽然传来细微的脚步声,若不是两人此时没有说话,宋欣玥耳力灵敏,怕是被忽视了。 “嘘!”宋欣玥朝正要说话的胞姐摇摇头,而后起身,脚步轻移走向门口处。 她落地几乎无声,那轻盈的步伐像是走过许多次这样场景,只是宋欣蓉沉浸在方才的话中神思恍惚没有发觉这一点异样,当然就算发现,也会以为她悄悄走路脚步放的轻而已。 “你在干什么?” 宋欣玥猛然出现的声音,把刚鬼鬼祟祟走到门边偷听的仆妇吓得一个机灵,“砰”地一声,头磕在了前方门框上。 “二姑奶奶,”这仆妇扶着自己有些晕乎的头,挤出一抹笑容,“婢子没干什么,值守,在这……。” “偷听是吧?”宋欣玥打断她的狡辩,厉声道:“方才阿姐已经叫人离开这附近,你擅自回来偷听我们姐妹说话,想干什么?奴大欺主,想往外出卖主人消息?” “不是,婢子不敢,”没想到二姑奶奶一个大锅就砸下来,气势迫人,这仆妇吓得跪倒在地,“婢子是,是……”又不敢说出,是得了夫人身边丫鬟传话,特意过来盯着大姑娘和二姑奶奶。 之前二姑奶奶跟夫人在厅堂中对峙时一些话,也传出不少到外面她们这些伺候的仆妇耳中,谁都知道如今的二姑奶奶再不是往日连下人都不如的小可怜了,不说有武国公夫人的名头,其势头都能气的夫人无可奈何,他们做下人的更不敢正面直接与其相对。 “走开!” 宋欣玥呵斥一句后,直接招过一侧茶水房候着的含棋两人。 绣画、含棋和文翠他们这些国公府下人正交替着用午食,含棋和绣画是最早去用午食过来守在西侧茶水房廊檐下的。两人闻言近前行礼,“夫人。” “你们守着此处,没有我的允许,不许任何人靠近,若有人擅行,便大声通传。” “是,夫人,”两人恭敬应下。 绣画之前只觉着夫人年纪不大言行很冷静,但听完夫人跟东诚伯夫妇那些争执,虽有时候里面说话不甚清楚,但不妨碍她们就站在门口听了个七七八八,从开始伯府不同意补任何嫁妆,到后来连聘礼都被返还一半,让她对夫人佩服极了。 此时得了夫人的吩咐,她昂首站在门前,将一个国公府大丫鬟的架势拿的足足,更在有两个偷偷冒头打量这边的东诚伯婆子投去严厉眼神。 她保证不叫人打扰到里面跟宋大姑娘说话的夫人。 而方才被呵斥离开的仆妇偷偷回看两眼后,只能使了个小丫鬟来往后院报信,不是她不想偷听,是二姑奶奶威严太甚。 片刻,宋欣蓉看着折返回来的胞妹,眼中既有欣慰,又满是复杂。 宋欣玥看到,只不解释,继续之前被打断的话题,“出嫁那天,阿姐是没在吗?可我分明听到阿姐在卧房外劝我上花轿,说都是为了我好,能嫁到国公府是我烧香也求不来的亲事,当知足……” 那天“宋欣蓉”的话,听着像是为了宋欣玥好,给她找了个高门嫁入,进门便是国公夫人,但言辞语气却不客气,施恩一般。 尤其一句,让原身莫不知好歹。 若非这些话语,原身就算对迷药过敏呼吸不畅,也不会放任着去了性命,再清醒便换做她这异世之魂。 只是,芯子换了自己后,除了接收记忆时刺痛的晕过去那阵,自己与这身体竟毫无滞涩,好似就是本来自己身体一样融洽。 她不懂这种魂穿之事,但也觉着过于顺利的不可思议。 也是因为不懂,才想不明白自己为何有时还能共鸣到原身那些情绪。 宋欣蓉心神震动,连连摇头,“不,不是我,我从未说过这样的话,”她就算不能亲近妹妹,也不会说这样伤人的话,妹妹性子本就胆怯,有时还反应迟钝,她怎么能再去伤害她? 但这些还不算 ,宋欣玥又将以前原身曾听过宋欣蓉声音那些话,挑了些讲出。 宋欣蓉瞳孔越瞪越大,连连摇头,“不,我没说过,我怎可能说这种……没有。” 她心疼、痛苦地看着仿佛说家常一样语气淡淡的妹妹,原以为自己已经能护得住她安稳长大,可在她不知道的地方,妹妹还遭受了多少伤害? “那是不是说明,有个人冒充了阿姐的声音?”宋欣玥相信宋欣蓉,她本就觉着宋欣蓉这胞姐对原身态度奇怪,那这违和之处便有了解释。 如此猜猜,不知让宋欣蓉想到什么,忽地身体一僵,面色更惨白。 宋欣玥忙追问,“阿姐可是知道这人是谁?” 好一会儿宋欣蓉才艰难地点了点头,“母亲,身边有个丫鬟碧桃,幼时曾在戏班子里做过工,后来家里遭变被卖入伯府,”她曾见过这丫鬟为讨母亲开心,在园子里学过鸟儿鸣叫,虽不是很像,但若是有人能模范自己声音,或许就是这个丫鬟碧桃。 至于碧桃得了谁的授意去模仿她,宋欣蓉不用想也知道是谁。 “那就是母亲指使的了,”宋欣玥不用求证,一语定结论。 显然,宋欣蓉不想因自己亲近妹妹,让丁氏更反感不喜,才故意疏远原身,没有说过难听之话,甚至偷偷找机会私下找原身,教导她,给她自己偷攒的份例。 是那丫鬟在模仿宋欣蓉声音,甚至经常对原身隔着屋子说难听嫌弃的话,离间她们姐妹,也亏得原身纯善,又有宋欣蓉偶尔偷偷私下关爱,才忽略了这些不好听的声音。 或许原身也能察觉到一点点,自我安慰是自己的阿姐有不得已,故意讲些难听话,并非真心。 “我以前有时候懵懵懂懂,一直也奇怪,为何母亲如此不喜我?仅仅只是因为批命,就把我关在院子里,那就算不让我外出,少与人接触,派来个能教导我的嬷嬷也行啊,可却不管不问,只方婆子与竹叶两个,份例之类也克扣到艰难存活,阿姐可知其中缘由?” 这些话就像是刀子一样插宋欣蓉心中,何尝不是这些年一直折磨她的事。奈何,她不敢违逆母亲,甚至在不懂事时,想要跟妹妹在一起住,都被母亲迁怒责罚。 “我只听以前伺候我的丫鬟说过,好像你很小时候,还在吃奶时,总是吐在,拉在母亲身上,跟母亲不对盘,这些我只是听说,”毕竟她跟妹妹一般大。 她在不懂事时,也曾去问过,为何不能将妹妹接到一起住,为何母亲不喜妹妹这样的话,换来的都是母亲说“二丫头不能与人接触多,对她不好,对我们大家也不好,”然后便是母亲对自己的冷待。 次数多了,她就知道不能在母亲面前提妹妹,也不能表现的对妹妹很挂念,对她好,不然母亲也会不喜自己,责罚,对妹妹更厌恶。 “那就是天生不对盘?”宋欣玥觉着不单如此,却有想不出原因。 很快想到天下父母各类型都有,她前世就不被亲生爹待见,甚至视为污点,不就是最好的例子。 人性啊,不是说亲生父母都能爱护自己子女,遂释怀。 55. 第 55 章 “不喜就不喜吧,反正我对母亲也没什么情意,”相反,心中还厌恶的很,大家半斤对八两,谁也别说谁了吧,只是令她疑惑的是,“听阿姐之前的话,你是后来才知道是我嫁过去,那出嫁时候你在哪?” 看起来像是姐妹两个被临时替嫁,宋欣蓉也不知情。若不是,宋欣蓉为何没有提前跟自己知会,就算她细细诱导原身,说不定原身都不必被灌迷药也能同意,毕竟原身对胞姐十分依赖听从。 若宋欣蓉不是最后才知道替嫁,那之前她被丁氏关了起来,事后才被动接受? “我……”仿佛被戳到痛苦的地方,宋欣蓉低下头,好一会儿没说话。 “阿姐,我已经不是原来的自己了,”宋欣玥见她逃避,更为疑惑,索性先放开些,另辟路子,主动提起自己改变。 果然,宋欣蓉猛地抬起头,显然她也十分在意胞妹的改变。 组织了下措词,宋欣玥轻声道:“我当时被下了大量的迷药,可能是剂量太重,可能是听到的那一番装作姐姐声音的言辞,让我浑身发冷,迷迷糊糊中仿佛到了一处浓厚带着阴寒的雾气中,雾气中隐隐有一座桥,好像只要过了那座桥,我便再不能见到阳光,脑子也痛的厉害,仿佛进入了什么。” 说到这里,她便停下了。 宋欣蓉已经面无血色,身子发抖,阴冷,雾气,桥,这些,这些岂不是,岂不是奈何桥?! 妹妹她,她差点就到了奈何桥,差点没了?! 同样跟随丁氏礼佛,甚至比宋珂受熏陶更深,宋欣蓉也十分信奉这鬼神之道。 这些念头在脑中一成型,她的身子差点软倒,被宋欣玥一把扶住,“阿姐,我如今没事,你看我好好的。” 宋欣蓉涣散思维一下回拢,手指颤抖着抚上她的脸颊。 感受到指尖柔软温暖,泪水簌簌落下,“阿玥,你没事,没事,呜呜……都是阿姐对不住你,是阿姐的疏忽,不该太过自信,不该太相信母亲那些话,说什么为了你好,却差点害死你,呜呜……” 她泪水横流,口中却只低低呜咽,细细呢喃,甚至若不是宋欣玥就在近前,都听不到她呜咽之声,仿佛是做习惯了一样,不由心中也抽疼起来,后悔不该为了取信拿那些话吓她。 她声音也哽咽起来,“阿姐,莫哭,我好好地在这,我没事,而且我还因祸得福,变的聪明了,你没发现我比以前聪明了很多吗?” 若只是前面简单安慰的话,宋欣蓉还是没有感觉,但最后两句一出,她一下停住抽噎,泪眼朦胧地眨了眨眼,又快速抹去糊住视线的泪水。 “是的,变了,妹妹变了,妹妹变了,聪明了,对对,”被妹妹不但没有事,还变聪明了,惊喜充斥着宋欣蓉的心,又后怕不已,搂住妹妹单薄的铬手肩膀,反复呢喃着,“幸好你没事,幸好……” 宋欣玥不察,就被宋欣蓉搂了个满怀,鼻尖传来一股熟悉的气息。 那是以前原身在被胞姐搂着小声安慰时熟悉了的味道,更是让她安心,忽略掉那些曾经听过“宋欣蓉”不好言语声音的抚慰气息。 只是,宋欣玥奇怪的是,她能肯定,此时自己感觉到的安心,绝非原身残留,也非这身体感觉,是她自己从心底生出的感觉。 曾数度怀疑过的念头又浮出,难道自己与原身真的有什么干系? “阿姐放心,许是鬼门关前走一遭,原本不开窍的脑子和心窍也开了,不再跟以前一样有时候脑子堵了一层东西,”宋欣玥给自己编了一段比较靠谱的话,反正神神鬼鬼的事,如她穿越一样搞不清,索性都往这处推就是了。 咳~ 只要她编的好,编的自己都觉着是这样,事实就会是这样吧? 宋欣蓉比她预料中的接受还快,还良好,甚至还自动为她圆了又圆,“对,对,妹妹这是因祸得福,我听人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妹妹就是这样,这样好,真好……”说着又是一阵泪眼婆娑。 等两人都缓了缓情绪,才继续之前的话。 或许是宋欣蓉意识到妹妹跟以前不同,想要教导她都无从着手,不能跟以前一样待她,她轻轻地道:“我知道母亲不喜你,所以亲近你也只能在私下,不管母亲是不是别的缘故不喜你,如今你已经嫁人,也有了自保能力。” 说到这里,想起妹妹那巨大的战斗力,既骄傲又担心,“但她总是咱们的母亲,是长辈,一个忤逆不孝的罪名下来,便不能叫咱们承受,你也别太与她针针相对。” 知道胞姐是忌惮丁氏,宋欣玥却觉着不能让她这样下去,不然就真要成为丁氏手中木偶。 “阿姐,母亲她不对,我便是不针对,世人也不是瞎子聋子看不出母亲行事不对,那样我们才成了愚孝,更加助长了母亲的错误,才是真正的不孝。” 宋欣玥的观念显然打破宋欣蓉认知,在她的想法中,父母便是有天大的不是,做女儿也只能受着,或者在其中找到小心翼翼存活的方式就好,从未想过跟父母对着干。 “而且,若是一味只知道顺着父母,我也没法给自己争取到权益,比如嫁妆,半分的聘礼。” 这还是她跟丁氏夫妇斗了许久的嘴皮子才到手的,有利益不争取到手,岂不是傻? 宋欣蓉逆来顺受惯了,一时无法接受妹妹这般行事,但妹妹这样说,又觉着这么做也挺好,到底疼爱妹妹的心思占了上风。 她实在想不到父母他们或者说是母亲居然在嫁妆上做了那样的手脚。 这份嫁妆如果没出替嫁的事,原本是为自己准备,几个月前她还曾经在库房见过其中一部分,那时候分明都是正常的,母亲是在听到刘侍妾那些话后便动了手脚吗? “只是你中午吃饭……”说到这里,宋欣蓉忽然抓住宋欣玥的手,“你怎么能吃那么多的饭?我之前不是告诉过你,让你控制着饭食吗?” 宋欣玥被说愣了,这不像是疼爱妹妹的阿姐说出的话? 想到东诚伯府主仆上下都清淡饮食,以为她是受此影响,就笑了下,“并不是清淡饮食就对人好,母亲她那样做,不过是打着 个幌子,想节省府中开销。” 这事太简单,宋欣玥早就从原身信息整合中发现了这一点真相,怕是阿姐身在其中不知,还劝她,“你也不要听母亲说的什么女子当以瘦为美,”不错,为了让宋欣蓉也节食少荤腥,丁氏一直是这么教导宋欣蓉,是以宋欣蓉也是偏瘦一类的身形,胃口极小。 “人就得好好吃饭,荤素搭配,不忌主食,身体才能健康,尤其是女子太瘦了容易气血不足,”虽然宋欣蓉看着面色还算红润,不似自己这般气血不足,但她也清瘦。 “不,不是的,”宋欣蓉摇头,“你忘记我告诉过你,你不一样,清淡饮食少吃些对你反而更好,你不能吃那么多,”若不然也不会由着她少份例,吃用紧凑,身形很消瘦。 见妹妹似乎忘了自己以前的叮嘱,以前在府中吃不上,以后在国公府怕不会被紧着吃食,顿时急了,“你吃多了反而不好啊!” 见她如此着急担心,宋欣玥快速记忆里扒拉出来,以前阿姐的确讲过,让她少吃,哄她吃太饱对身体不好,饿一点儿没事。 奈何那凄凉小院中饭食本就勉强维持生活,根本没有给她多吃的机会,也让她后来忘记了胞姐叮嘱自己的话,或者说原身觉着根本没必要记住这件事,她就没有吃多吃很饱的时候。 刚想问为何这么说,忽然想到这身体力气大的事,然后回忆了下之前宋欣蓉一下将自己搂到怀里的力道,似乎比常人尤其是女子要大些吧? “阿姐的力气比一般人大吗?” 宋欣蓉一怔,而后放松下来,“是了,我忘了你现在跟以前不一样,”遂点了点头,“是比一般女子大一点,不过阿玥你的力气更大,你也发现了是吧?” 然后又担心紧张起来,“你没在国公府做出什么动作吧?”妹妹怎么发现自己力气大的?会不会也被国公府的人发现了,赶忙问她。 看宋欣蓉觉着女子力气大仿佛一件很丢人的事一样,宋欣玥也有些理解她的想法,时下女子多以柔弱为美,健壮的大力气仿佛是男人,但这个于她却不然。 她反而庆幸和高兴这身体能有个大力气,甚至以为这是上天给她的福利。 面对胞姐担心,她忙安慰,“没有,也没人发现我力气大,不过,”她一个不过将宋欣蓉的心又提了起来,“我觉着没有必要一直隐瞒,我打算慢慢展现自己力气大的事,尤其现在的时机对我也正好,以前在伯府吃不饱,以后我不仅能吃饱还能吃好,正好说明我以前是被苛待了身体,吃好喝好身体养好,力气大正正好。” 尤其她还打算以武服人,这力气大正是她的依仗。 “什么?不行不行,”宋欣蓉却连连反对,“女子哪里能有很大的力气,那样会叫人笑话的,尤其是你夫君,可能会觉着你粗鲁,不行,你不能吃饱了,就得少吃压制住力气。” 若不是自己小时候因为力气大,撕坏了母亲的一片薄纱绣样,她也不知道自己力气比旁人大。因为怕母亲责罚,她当时还故意打翻了灯盏烧了那块绣样蒙混过去。 56. 第 56 章 后来她就发现,只要自己吃的好,吃的很饱腹,力气总是比平时大,拿东西更轻省。 可母亲教导她女子为弱,要弱柳扶风那样子才是最好的姿态,她不敢叫人知道自己力气大的事,都是尽量少吃。 就算吃的清淡也都是很高兴喜欢的样子,还得了母亲夸奖,更坚信力气大了不好,也叫人觉着粗鲁,毕竟她能手撕薄纱,跟女子该有的文雅淑静相违背。 是以,后来她很快发现了妹妹的异常,竟然比自己力气还要大不知多少,更害怕她这种异样一旦被母亲发觉,妹妹会更被母亲厌弃,才有了偷偷哄着让她少吃的话。 她甚至有些庆幸妹妹的份例被克扣后,饮食上勉强能维持,反倒帮她避开引起母亲更多厌恶的可能。 听着胞姐这些轻声言语,宋欣玥只觉着心口酸涩,似乎在丁氏跟前长大的宋欣蓉比原身那样简单枯燥的日子更不容易。 尤其当听她说女子就是要柔弱如杨柳,娘家才是女子依靠,所以她要万事以家中父兄为先。兄弟是在她出嫁后能为她撑腰时间最久的人,更要对弟弟掏心掏肺的好,才能叫宋珂往后为她出头撑腰时,更难受了。 这丁氏就是在灌输宋欣蓉做个扶弟魔,打压她的尊严,丁氏简直可恶。 这样的观念一旦形成,便不是三言两语或一时能改过来,她只能先搁置下,等以后慢慢帮她改变。 只说回之前问题,“阿姐,武国公府跟伯府不一样,国公府本就是武将世家,对女子要求也没许多苛刻,必须静雅,且来时路上还委婉地问过江濂,说女子力气大是不是会丢人,他不认同,觉着是件不错的事情,”谁知道路上随意试探,正好用来说服胞姐。 宋欣蓉微怔,显然没想到江濂会不在意。 “而且,我的力气大了,往后要是遇见什么事,便有了自保之力,”她略开了个玩笑,“万一江濂哪天看我不顺眼,想要打我,我也不会吃亏。” 心中暗道,那小子若是敢朝她动手家暴,她不反打回去都对不起自己,当然武艺切磋那种除外。 宋欣玥自以为是开玩笑,宋欣蓉却严肃道:“他若敢打你,你也不能忍,大不了,大不了和离,”虽然她固有的女子当以夫为天,却舍不得妹妹被人打,她已经够对不起妹妹了,不能叫她受这种折磨,如此也坚定了她往后更要努力为妹妹撑腰的想法。 没想到会听到这样的话,宋欣玥忍不住动容,“阿姐放心,不会发生那样的事,我只是打个比方,江濂他看着不着调,其实人还不错,不是朝女子动手的人,”就算动手,谁打谁还说不定呢,只这话她就别跟姐姐说了,说了她也是不认同。 宋欣蓉微微放下心,妹妹如今不同,胆识和思维比自己还厉害,往后外出遇到什么事确实能自保。 但对于妹妹说江濂人还不错,却不敢太相信,毕竟他纨绔的名声动全长安,在她以前少有见过机会的印象中都是吊儿郎当桀骜不驯,印象并不好,不然…… 她正色教导妹妹,“阿玥怎么能直呼妹夫全名,那样太无礼了。” 之前是宋欣玥说过几次江濂为夫君,不过是场景做戏,“那我叫他阿濂。” 宋欣蓉本来想说该唤夫君,因为母亲就是这样称呼父亲,只是不好掺和太多妹妹和江濂之间,毕竟以前有婚约的是自己。她倒不是后悔自己没嫁成江濂,毕竟两人从定亲见过的面屈指可数,说过的话除去问好别无其他一言,少时不懂情愫,懂时江濂已传出纨绔子名声,母亲也露出不满,更无从产生情愫。 说句未婚夫,只不过是比陌生人多一层婚约的陌生人罢了。 她只是在后悔因为自己行将踏错,害了妹妹替嫁过去,担心她日后生活的不好。 说了这许多,宋欣蓉以为妹妹已经忘了之前问题,避了过去。可谁知,她又问起,“阿姐还没说,你那天为何没在你的卧房?替嫁是母亲临时告诉你的,你被她关起来,我才被灌了迷药,还是你也早就知道?” 怕宋欣蓉再跟之前一样默然不语逃避,宋欣玥加大攻势,“其实如果胞姐提前告诉我,就算是哄着我,那时候我还没现在脑子好使,肯定会听阿姐的话,就不必被灌那些迷药,也不会差点就……” 她没说完的“死”字被宋欣蓉一下捂在嘴里,佯怒,“不许胡说,”心中更是后悔当初所为。 知道阿姐忌讳那个字,宋欣玥拉下她的手,“没事阿姐,我这不是因祸得福了吗?只是到底是惊险一场,后怕。” 她说后怕不过是轻飘飘两个字,宋欣蓉却被这两个字砸的心神俱痛,自责不已。 “是阿姐的错,都是阿姐思虑不周,”若不是妹妹福大命大,她简直不敢想象后果。 “我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也能帮着阿姐分担许多,阿姐难道不想跟我说说到底发生了什么吗?若是阿姐再跟以前一样瞒着我,说不定还会发生……” “不,不会了,我告诉你,告诉你,”经此一遭事,早让宋欣蓉生出心理阴影,再来一次怕不会有如今幸运了。阿玥如今不是以前了,她多跟她说点也无妨,不会再懵懵懂懂听不懂,免得在自己不知道时候再吃亏,“阿玥,不是故意要瞒着你,实在是,”这些事也不是三言两语说尽。 “没事,阿姐,你慢慢说。” 被妹妹轻柔声音安慰到,宋欣蓉才慢慢道出。 原来,在丁氏对她跟江濂亲事露出不满时,宋欣蓉就意识到了亲事可能会生出波折,毕竟丁氏不止一次在她面前流露出对江濂不学无术只知道吃喝玩乐,连个正经差事都没有,只挂了个空头国公爷的爵位,对宋珂日后非但没有帮助,可能还要惹是生非牵连到宋珂和东诚伯府。 说的次数多了,她也觉着这亲事不好,对丁氏控制着不让她跟武国公府亲近走动,也言听计从。 只是,宋欣蓉想着或许武国公府的姻亲,比如武国公老夫人她们的娘家等人脉还是很广泛,对东诚伯府也算是一层助力,日后能帮着宋珂入仕添加些助力,是以每次见到武国公府诸人时虽不亲近,也没失礼,只羞涩低头少言。 但后 来随着江濂跟长平侯世子等几位权贵子弟冲突越来越多,让她也意识到江濂太能惹事生非,这亲事说不定会给东诚伯府带来祸端,还是退掉为上。 只是,亲事难退,尤其武国公府式微,退亲对东诚伯府名声也十分不好,除非有比武国公府更为强势的人家,让武国公府知难而退,主动解了婚约。 “去年夏天,母亲带着我去城外庄子上避暑,回来路上遇到了一位公子因跟下仆走散,不小心踩到捕兽夹,跟我们求助,母亲将他带回庄子上治疗。” 说到此处,不知想到什么,宋欣蓉眼中闪过丝丝怀念,让宋欣玥的心咯噔一下。 却不催她,只等她继续说,“当时我跟母亲之后只住了三天就返回长安,之后也没听母亲再提起那人,但后来有一次我外出,再度遇到了他。” 最初见到孙维侑时,他虽形容狼狈,却彬彬有礼,虽看向自己的目光带着惊艳又克制疏离,让她觉着此人十分君子,且生的模样俊俏,就是自己喜欢的那种,恰到心头。 再见,自是暗自欣喜,更惊讶他原来是隐王世子。 说起隐王,并非真正皇族,是当初高祖结拜兄弟,草莽出身,却有从龙共江山之功,后来高祖封王,赐丹书铁券。隐王却自请“隐”号退居江南道祖地,只留一空头爵位,世袭罔替,不受封地,只享食邑,后代子孙只考取功名不受门荫。 也就是说,隐王一脉,只有个空头爵位和食邑保证生活,想要出人头地当官入仕,后代子孙自己个努力去吧。 听说这些年了,隐王一脉也没出几个在朝为官的,就算出了,子孙后代不争气官位也多致仕而终,反多以经商种田居多。 初代隐王又留有祖训,男子非四十无子女不得纳妾,不是无子,而是子女,便是有个女儿延续血脉也不用纳,女儿可招赘,且非本人意愿父母长辈族亲不得逼迫。据传初代隐王夫妇当初是一同随高祖征战,其妻亦是奇女子,只向往田园故野生活,初代隐王才妇唱夫随,隐居故地,又因夫妻感情和美,故而要求后代子孙对妻子忠爱。 如此隐王一脉百多年下来并不丰盛,也形不成大势力干涉当地政事,隐王一脉反而低调的很。 一个不要封地,没有兵权,只光杆的王爷,只丹书铁券保后代子孙不犯错罢了,往下几代君王反而都更加优待,年节封赏皆到。便是宣帝这个容不得臣下功劳高的,对隐王一脉也都客气有加,宗室礼遇相待。 隐王一脉虽隐世不出,数代积累下许多人脉,又非四十无子女不纳妾,其婚嫁在当地或附近城池都是香饽饽,尤其那些疼爱女儿的人家尤甚。 “我也没想到维侑居然是隐王世子,进京便是为了准备科考,”给妹妹解释了下隐王一脉情况,宋欣蓉忍不住感慨,又带着不易察觉的落寞,显然对这位隐王世子是上了心用了情。 宋欣玥不惊讶,毕竟就冲胞姐这些描述,她也觉着这位隐王世子彬彬有礼又模样俊美,还有无四十不纳妾家规,太容易让人心动了,她只觉着这件事带着些巧合。 57. 第 57 章 “后来呢?阿姐跟他往来起来了吗?” “嗯,”都说到这里了,宋欣蓉也没必要瞒妹妹,带着些羞涩,“他对我很是中意,曾想要到家中来提亲,只是我,”她眼中充满复杂,想到当初的纠结欣喜和后来的拒绝,历经了一个多月的时间,才下定主意拒绝了他。 实在是她太清楚,自己的婚约太难退,隐王那样家教优良君子的人家,也不会行抢夺他人未婚妻的事。 宋欣玥知道这事还没完,静等着。 “我当时特意选了他科考之后的时间告诉他,就是怕他分心,但到底他还是落第了,我知道是有我的缘故,还是很大的原因,他学识那么好,”因此十分自责,却又无能为力。“后来,他想离开长安,我去送他,偏上车的时候站立不稳摔断了腿,只好留在京城静养。” 所以那期间她也悄悄去看了他两回,到后来他搬到城外去疗养,两人再不方便见面,而自己要在府中备嫁,数月未见。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母亲已经听到刘侍妾那些话,想要让阿玥替她嫁到国公府,还曾哀怨与爱人相识却不得相守,这种郁郁不得的心情几乎持续到了出嫁前夕,直到,“出嫁前几天,我接到维侑让人偷偷送来的信,说他养好了身体,要离京,离开前要跟我见最后一面,约定的时间就是出嫁前一天傍晚。” 在宋欣蓉说到见面时,宋欣玥就猜到了,果然,“所以阿姐去见了那位孙公子?” 虽然宋欣蓉说对方是隐王世子,还讲了许多关于隐王一脉的事,但宋欣玥不确定对方是不是真的这个身份,毕竟整件事情带着些巧合,就连约定离京见面的日子也选在了成亲前一天。 “嗯,”宋欣蓉点点头,神情不自然,自己到底是放不开维侑,这些举动都让她看着像是个不守妇道,不端的女子,“我当时想,他若离京,我嫁人,往后就真的再也见不到了,便去了。” “之后呢?”宋欣玥觉着关键到了。 宋欣蓉面色就变的难看起来,“本来我们见面也还算正常,”她不好说两人泪眼不舍彼此那些场景,“但后来我喝了他递给我的茶后,就慢慢没了意识。” 宋欣玥瞪大眼,下药?那对方? 宋欣蓉想是怕妹妹误会什么,赶忙解释,“放心,我没事,只是维侑想要带我走,才将我迷晕。我清醒的时候,马车才出了城门,”当时他们见面的地点其实就在长兴坊内,这也是她能答应傍晚应约原因,这般两人见完面她不用担心宵禁,只要不晚便可回府。 “我听到维侑打算,要带我离京回江南道,自然不肯,好在他也没太为难我,又将我送了回去,只是,”只是他不舍自己,自己也舍不得他,却不得不分离。 其实她心里对维侑更愧疚,不该在明知道不可能下跟他往来,不该由着自己的心沉沦。 本以为这些错误到这里就结束了,可没想到,深吸了口气,宋欣蓉才道,“回到府里,时辰本来并不算晚,还只是辰时,”毕竟当时他们刚出城门便折回,又是赶在城门刚开的点,“只是我刚进府便被母亲的人发现了,将我带到她的院子里,然后告诉了我替嫁一事。我起初不能接受,只是母亲说都是为了我为了伯府好,让你出嫁对你对我对大家都好。” 尤其她私会维侑的事居然被母亲发现了,虽然自己跟维侑只是发乎情止乎礼,一点逾越之举都没有,毕竟维侑他是端方的君子。 “母亲说本来她就起了找个人替我出嫁的想法,”原话是江濂配不上自己,可这话她也不好跟妹妹说出口,“说找别人太容易被认出也不安全,正犯愁,便发觉了我的事。母亲本要责罚我,又心有不忍,想着要不要成全我?” 母亲当时说这些话时,她十分愧疚,“而且母亲还怕我是不是被人骗了,想要人去打听下维侑的身份是不是真的,但后来看到我放下了,不再跟维侑往来便没提。母亲看我整日里精神恍惚,便起了你我替嫁的心思,一面给你找归宿,给我个机会,若是维侑真是隐王世子,就算将来江濂惹是生非闹出事端,或者牵连伯府,有隐王府这样姻亲也能保全我们。” “而且我跟你是双胎,装扮一下便不会叫人看出来,到时候再说新娘子弄错了人,受凉头晕,只要事情成了,”丁氏说的是生米煮成熟饭,宋欣蓉对妹妹说不出,“再编些说辞,国公府不认也得认,如此妹妹的归宿也算是很不错,算是高嫁。” 听完这些,宋欣玥觉着如果不是迷药、嫁妆、刘侍妾这些事,只冲丁氏这些分析和考量,还真的容易叫人相信是为了阿姐,足见丁氏哄人功力绝对一流。 至于后来丁氏哄阿姐不要再出这个屋子,宋欣玥她会派人安抚,让她替嫁,就不必再说。 重点在于,宋欣蓉道,“我也是你出嫁第二天,给母亲问安后又担心你,想回去请母亲派人去国公府打听下消息,正好遇上值守的丫鬟换值的空挡,没人通传我走了进去,母亲不知,听到了她说刘侍妾所说的那些话,才发现事情可能不是我认为的。” 是母亲早就想摆脱国公府这亲事,甚至想要舍弃妹妹断亲,以绝后患,而非母亲所说那些为她们姐妹思量,甚至想要成全她跟维侑。 更没想到母亲做的那样绝,在给阿玥的嫁妆上动了那样的手脚。 当初备嫁妆时,母亲说先少些,府中银钱进来不凑手,让她先体谅下父母等许多话,她当时还很自责,自己出嫁非但没帮到伯府,还带走了大批银钱,甚至对母亲开玩笑莫怪人家说嫁女儿赔钱,深以为然。 娘家养育了女儿十几年,一朝嫁人,要娘家劳心劳力劳财准备嫁妆,大到箱柜家具,小到盆碗恭桶等物,连同女儿一道陪送进了夫家,不是赔钱货是什么? “阿姐?”宋欣玥见她不语,似有不解,出声询问,“有什么事想不明白吗?” 被妹妹一眼看透,宋欣蓉反而舒心了些,摇了摇头,宋欣玥本觉着胞姐被丁氏驯化,有意改变她一二想法,摇了摇她的袖子,“阿姐说说嘛,我想跟阿姐多说说话。” 被她这般撒娇,宋欣蓉哪里受得住,神情都柔了下来,将方才想法道出,宋欣玥也默了。 作为一个刚拿补全了嫁妆,还拿走半分 聘礼约定文书的人,宋欣玥想到时下疼爱女儿确实陪嫁高过聘礼许多,相当于与家中兄弟分了银钱,父母老后还不用承担赡养,反而跑去夫家生子操持,看起来似乎于女方家确实挺赔的。 只是,她反而感觉到了这是女儿在娘家一样受重视被疼爱,男女一样的满足感,且真以金钱论,谁说女儿就赔钱,难道女儿不知反哺吗? 真心疼爱女儿的家庭,教导出来的孩子也会反哺父母,除非女儿没良心只顾自己,后世有些观念才是被扭曲过的误解,“养育儿女怎能以银钱论,又不是养了孩子要称重卖钱,这挣钱赔钱的出发点本就是错误,何谈正误?” 宋欣蓉愣了。 宋欣玥又借此道:“儿女是父母生育抚养,也当在成长后知感恩孝顺反哺。这是对的。但如果父母不慈也不能愚孝。父慈子孝,阿姐要明白,先有了父慈才有子孝。真正疼爱孩子的父母都会盼着儿女们过的好,又怎么忍心去伤害苛待儿女,该是苛待自己也舍不得苛待儿女,”有被妈妈疼爱呵护的宋欣玥,对丁氏并无感,也更厌恶丁氏夫妇做派。 她知道宋欣蓉未必一下能接受认同,只是先给她留下个印记,说不定慢慢她就能领悟过来,便又说了一些父母子女之间的话题,直到门口绣画声音传进来。 “夫人,小公爷问您,是否离府?” 倒不是江濂故意来催,此为习俗,回门需落日前归家,差不多该离开伯府了。 正被宋欣玥说的脑子有些晕乎,纠结的宋欣蓉顿生不舍。 又忍住不舍赶忙叮嘱起来,“那阿玥快些随妹夫归去吧,到了国公府跟老夫人好好相处,敬重长辈,若是,若是遇到难处就给阿姐送信,受了委屈也别自己闷着憋着,告诉阿姐,”她是没什么本事,可能妹妹如今比她都能干,可也想能帮妹妹一把是一把。 直到江濂和东诚伯过来,宋欣蓉才安静下来,满眼不舍地看着妹妹。 宋欣玥则是奇怪,她那便宜父亲跟江濂居然还相处很不错地样子,不知之前两人聊了什么,父亲之前看江濂那种嫌弃目光都没了。 注意到宋欣玥在他跟岳父之间流转,江濂挺了挺身体。 小爷他要是有心结交一人,保准能成,这岳父虽然让他也挺不待见,不过谁让这是宋欣玥父亲,还答应了退还半分聘礼,看在这些份儿上勉强交个好吧。 东诚伯捋着胡子,也甚是满意。 本以为江濂这女婿就是个草包,但没想到一番接触下来,这人对长安城各家关系十分熟稔,甚至有许多他不知道的姻亲关系,江濂也门清。 别小看这些人脉关系,若是不知情得罪了才是麻烦。 东诚伯擅钻风,好结交巴结权贵以图利益,江濂此项正合他心意。 且,这女婿看着不着调,不学无术,却很有主意和想法。虽然是小道,但谁说小道不能成事,他一个没有功名的嗣子伯爷,许多时候靠的就是小道。 尤其是这二女婿还跟他好生分析了一番刘侍妾那桩事,让他发现自己对权贵皇家还是缺少了解,太过想当然。 58. 第 58 章 东诚伯感叹,说到底还是自己出身凡凡,见识有限,自得了爵位没等到养父教导什么,养父便去世,他几乎全凭着自己和这空头爵位在长安城官宦圈子里摸爬混打。 不过,东诚伯觉着自己也算是有成就,袭爵位没多久便谋了个差事,如今虽也只是七品闲差,但也是有俸禄为官了。想到这,又忍不住叮嘱江濂,“姑爷回府后,也当好生筹谋一番,最起码先找个差事做做,”这空头国公爷比自己当初那空头伯爷还难听。 “嗯嗯,”江濂嘴上答应着,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根本没入心。 先不说国公府才不招宣帝的眼没多久,他若是真有了实差,反而不好,且只是找个小差事做,并没有多大意义。不然就国公府如今式微,寻个差事并不难。 听便宜父亲现在已经开始劝江濂上进找差事了,宋欣玥微微笑了下,倒也算是有些进步,但跟江濂所想差不多,感觉没有必要。 如婆母所说,皇帝痴迷丹药,虽才过壮年,身体已垮,底下诸皇子又成长起来,皇权更迭夺嫡早已暗流涌动,国公府更不是出头的时候,不如私下暗暗提升自身积蕴,收敛风华蓄力。 他们离府时,丁氏依然在后宅,按照规矩他们当往后宅辞行,只是想到自己夫人对二女儿夫妇不待见,东诚伯做主让他们自归去。 恰丁氏现在一想到宋欣玥就头疼,早早就派了分来传话不必再去告退。 宋欣玥知道以后更乐的不用浪费时间去后宅,有给丁氏告别那功夫不如跟宋欣蓉多说会儿话,接着朝东诚伯要了两个人,方婆子和竹叶。 “她们本来就是伺候我的人,如今清荷与清兰也回到阿姐身边伺候,还请父亲让这二人随我去国公府,不然我一个国公夫人身边连娘家惯用的陪嫁丫鬟婆子都没一个,让人笑话。” 她是特意选了离开前才提这事,防的就是让伯府以为她太在意方婆子和竹叶,想用她们来拿捏自己,毕竟她们二人身契都在丁氏手中。没想到丁氏这会儿没出现,倒是省了她一番功夫。 她不知道,丁氏回到后宅也不好过,只要一提前她,脑谷子就嗡嗡的,是以就算想在宋珂跟前上宋欣玥眼药,让宋珂厌弃,越说头越疼,只能住嘴,闭眼小憩。 奈何,闭上眼,脑子里也都是关于宋欣玥的事,头就抽抽的疼。 就是不能想宋欣玥那死丫头,一想就头疼,越疼越骂,恶性循环,偏她自己还没发觉,脸色泛白起来。 直到宋珂见她闭着眼,眼珠还在动,劝说;“阿娘静心,什么都别想,先睡会儿,儿子叫人去找郎中来。” 丁氏静不下心,但头又疼的厉害,只能尽力放空,便发现,头疼舒缓许多。 宋珂已经叫人找郎中来了,丁氏也没阻止,甚至想着找了郎中来看也好,让人知道知道死丫头回个门将母亲气病了。不想还好,一想到,头又疼了,赶忙又撇开不想,头又好了。 更气了,死丫头就是来克她的!天生克她! 头又疼了……循环往复! 其实丁氏不知道,她算计无用。 宋珂出去吩咐下人时交代了,让人悄悄领了郎中来,以丁氏身边嬷嬷不适为由请人。他到底是将之前宋欣玥那些伯府若是传出不好的话,她会豁出去让大家都别好过那些听到了心里,更是想维持伯府体面和脸面,不叫人指指点点看热闹。 此时丁氏不在,东诚伯也没有拿捏宋欣玥的心思。 见她不过是要两个以前伺候的下人,按常理本也该那两下人陪嫁过去,是小事一件,便当即吩咐下人,“将人叫来,随欣玥回国公府。” 宋欣玥趁机道:“父亲,那她们身契也请一道交给我,对了,还有之前随我陪嫁的那些下人,如今身契也不在我手上,省的人家以为伯府养不起留了身契送国公府养下人,或者到时候那些人留下做事,份例还是伯府这边发?若是父亲不愿那些人做陪嫁,我将人遣送回来也可以,反正不能留在身边了,武国公府也有下人,我让婆母帮我再在院子里多添些人手罢了。” 东诚伯不管后宅,不理中馈,一心扑外面升官大业,根本想不到身契这种事,只是再次领教到二女儿的嘴才,深觉尴尬。 好话歹话,话话都让你说完了,他能怎么样? 说又说不过,还会被怼的哑口无言丢颜面,况,自知自己这边不占理,还是快些打发了这女儿离府回婆家吧。 “去,找你们夫人要方才欣玥说的那些陪嫁和伺候她的丫鬟婆子身契来,”东诚伯不由对丁氏做法生出种小家子气感觉的不满来,尤其丁氏也没说陪嫁丫鬟婆子们也被她压了身契没给二女儿,早跟他说一声,他也早早想个理由借口的,不至于被说了个措手不及、尴尬。 他对宋欣玥也有怨言,这二女儿到底对自己这做父亲的不够亲近、敬重,却不想早十几年他这做父亲的作甚去了? 东诚伯派人去丁氏处取身契时,许是丁氏疼出教训了,逼着自己放空了脑袋不去想宋欣玥,累的心力交瘁之后便睡着了。 宋珂听到下人禀告,觉着既然父亲吩咐下来,便让丁氏身边的管事去取身契。 “公子,您还是问问夫人吧,”绘枝是主管丁氏私库的,一脸为难,“而且钥匙在夫人身上,婢子也打不开库房。” 就算她有钥匙也不敢,夫人肯定不答应将身契给二姑奶奶。 “阿娘放在哪里了?”宋珂不舍得叫醒丁氏,阿娘好不容易才睡下,眉宇间都舒展开没有头疼痕迹了,叫醒她岂不是让她再头疼难忍。 这是父亲吩咐下来了,妻从夫,当听。 虽然阿娘说了二姐不体谅家中,还把该给他买沈隅《观景亭词》真迹的钱给填了进去,他很可惜,也没有非真迹不可,拓本也能学习,只是沈隅真迹是他向往想要。但阿娘说二姐忤逆不孝,却是真的,他也看到二姐对阿爹尤其阿娘毫无敬重。 二姐是仗着嫁入国公府成了夫人想要报复家里?她难道不知阿娘也是为了她好,谁让二姐就是那样的批命。 宋珂深信不疑丁氏找人给宋欣玥弄的批命,再被丁氏一游说,更觉二姐是不知好歹。 他为人刻板,一码归一码,倒没想着借此为难宋欣玥,还不顾绘枝阻 拦,命令她,“赶紧把钥匙找出来,别误了父亲的吩咐。” 绘枝可不敢伸手,只能告诉他钥匙就放在丁氏贴身内襟,她想着公子端方,肯定不会下手取。 宋珂自然不会朝自己阿娘身上摩挲,只命令绘枝,绘枝不动还有旁的丫鬟,随手招过屋子里一个伺候的丫鬟,“你去阿娘领口处取钥匙来。” 谁知道屋子里没有一个敢动的,“婢子们不敢。” 宋珂被她们害怕的样子弄楞,好像阿娘多严苛她们似的,不过转念想到这些下人倒是知尊卑,既然她们不动,正犹豫要不要唤醒阿娘,目光从她脖颈下划过时,忽地一亮。 他伸出手指轻轻一勾,勾出个物件,半点没碰着丁氏衣襟,“这是不是钥匙?” 绘枝哪想到之前丁氏头疼的厉害,甚至有些憋不过气,尤其是躺下时,悄悄松了松领口。 其实那钥匙以前是收到丁氏内衣的暗兜中,有时为了稳固还牢牢固定在暗兜上,今日正好没固定,丁氏又辗转反侧发现侧躺更舒适,动作之间将贴身佩戴的钥匙甩了出来露出一小截,正好被宋珂眼尖看到。 绘枝眼睛突突跳,意识到不好。 她不敢违背公子去推醒夫人,而且夫人之前难受头疼她看到,不敢保证会不会更加迁怒自己,只能尽力劝公子莫乱动,“夫人知晓会责怪的……” 宋珂本就是个认死理的,哪里听得一个下人说教自己,“放肆!本公子何时轮到你一个下仆指手画脚,下去!” 他也不让绘枝动手了,摘了钥匙下来便去私库取身契。 私库就在丁氏卧房一侧,里面都是丁氏嫁妆私产,东诚伯都没进去过,本就靠媳妇娘家偶尔补贴一些,岂能再惦记其嫁妆。 宋珂倒是明白丁氏对他的疼爱,这些往后都是他的,也不看旁的,只找放身契的小箱子,又很快从里面找到东诚伯要的那些人名。 也是丁氏特意放在一旁的,毕竟是陪嫁到国公府的人,跟伯府身契再放一处,以后有事还得翻找,便是方婆子跟竹叶的身契也在那一摞最下面,谁知倒是方便了宋珂。 宋珂甚至还误以为,“这不是阿娘都将身契整理出来了,可见也是准备交给二姐的,都是你这个刁奴,一再阻拦,若是耽搁了二姐回府,有你好看!” 责骂一顿绘枝,宋珂亲自揣了这些身契去外院送二姐和二姐夫,全他做小舅子的礼节。 宋珂甚至想着,二姐夫越是不通礼数,自己越是要谨守礼数,让他汗颜! 却没发现跟在他身后,也就是来传话的伯府前院管事仆妇,站在内室门口几乎听了全程,嘴角抽了又抽。 等到了前院,以东诚伯对丁氏了解,本以为还要等些时间的,见宋珂这么快,诧异道:“你阿娘这么快给了你身契?” 宋珂道:“阿娘头疼的厉害,好不容易睡下,儿子去阿娘私库里取的,父亲看看可全?” “全是自然全,”东诚伯想说什么,又作罢,想也知道夫人醒后怕是又要不高兴,但身契是儿子取的,问题不大。遂将手中身契转递给二女儿,“收着吧。” 59. 第 59 章 宋欣玥又问了下方婆子跟竹叶,得知两人会在他们出府前,在府外等,便交给文翠先去安排两人。 文翠知道夫人应是很在意那两个下人,那些陪嫁身契为副,方婆子跟竹叶身契才是她最想要的,自然不会怠慢,很快吩咐了一个国公府仆从去伯府门外接人。 这边东诚伯还是好奇地问了宋珂两句,“你阿娘可是同意你取身契了?” 宋珂道:“这不是父亲吩咐的吗?儿子自然要按父亲吩咐去办。” 东诚伯一听,竟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了,算了,丁氏不高兴就不高兴吧,总不能为了她不高兴闹一场丢了人还得把身契还回去,二女儿实在是不好应对。 绣画也留心着这对父子说话,感觉到有一束目光也看向这边,便转头去看。 看到之前被东诚伯吩咐去取身契的管事仆妇正看着宋公子方向,唇角一抽抽,一言难尽模样,眼珠儿转了下。 向来爱听闲趣的她立马察觉里面有事,便悄悄示意含棋在这伺候着,她悄悄溜到那婆子后面,轻声道:“这位大姐,咱们说会儿话呗。” 说着,用手心的东西碰了碰那管事仆妇的手背,并悄悄向她展示了一点点。 管事仆妇低头看去,眼睛腾地一亮。 银角子! 别看她挂着个管事名头,不过是个跑腿的小管事,夫人平时除了最基本月钱并无打赏,加上饭食油水少的可怜,有时候为了打牙祭得自己往里面贴补,这国公府丫鬟露出的那一点点银角估摸着就得有一两钱。 “绣画姑娘,”管事仆妇是认识这是二姑奶奶身边伺候的国公府丫鬟绣画,两人悄悄往后退了,寻了个能避人的地方,“不知有何见教?” “该是我向嬷嬷你请教一二才是,”绣画说着,露出放在手心的碎银,约莫五钱。 这管事仆妇的眼更亮了,这可比自己预期高估的多出来太多了,“嬷嬷当不得,姑娘有话尽管问,只要不触及主人们利益。” 钱想挣,小命也得保着,谁让自己当初签的是死契,若赎身必须主人点头且大笔银钱的那种。 当初不由身,是自己那豺狼长嫂为了多些卖身银将自己卖了个死契。她也不指望攒什么银子赎身了,混到个前院小管事,有儿有女,只安安稳稳能在伯府当差,这么过下去吧,说不得往后真能混到被人称呼声嬷嬷时候也足了。 “方才我观舅公子说起拿回的身契时,嬷嬷似乎神情有异,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事?”绣画依旧戴高帽称呼对方,一面说着又将手心的银角子往这管事嬷嬷跟前递了递,“倒也不是非得想知道,就是好奇。不说也没事的,反正我们夫人很快就回国公府了,再回来也不知哪天了。” 为防这管事仆妇坐地起价,绣画直接将后路堵死,端看这管事仆妇经不经得住这银角子诱惑,反正绣画瞧着这伯府下人个个寒酸的厉害,自己手心这银角子对他们而言当时一笔不小的意外之财。 “嗐,没什么不能说的,不过是当时啊,我进到夫人房中禀报时,”绣画果然拿捏的正好,管事仆妇真想再多要些银钱,奈何架不住绣画鬼精的就想买个乐子听听表现,生怕自己一犹豫着银角子就飞了,这管事仆妇赶忙一五一十全说了出来。 绣画嘴角抽抽地听完,留下一句,“你们公子可真孝顺,”将银角子塞给这管事仆妇,见自家爷跟夫人正好被东诚伯和公子送出来,赶忙走了过去。 留下那管事仆妇借着袖子遮挡,快速将银角子放入口中咬了咬,是真的! 乐得眼睛眯起来,又快速将银角子贴身藏好了,装作什么事没发生一样随意找了个下人堆猫了过去。 来时国公府给准备了丰厚的回门礼,如今东诚伯没了之前那些心思,又得了许多丰厚的礼,便让人搬了一筐从庄子上出产的果子,另几只佃户们猎的野雉,并几盒厨娘们自己做的点心,对宋欣玥道:“没什么稀罕物,这些山野之物胜在个新鲜,点心味道也尚且可口,比外面卖的也不算差什么,带回去尝尝。” 本以为回礼没指望,如今还能得了这好几样,虽然都是伯府产出,面子也将就算全上了,宋欣玥的笑容就真切了几分,“多谢父亲。” 不知为何,看着她的笑颜,东诚伯忽然不自在起来,捋了下胡须掩饰,“咳,好了,日头不高了,早些回去吧,莫误了时辰,路上慢些。” 江濂在一旁拱手应着,也算是恭敬有礼。 宋欣玥又看向依依不舍看着自己的胞姐,朝她点了点头,才在绣画扶着下踩着上马凳进了马车。再寒暄几句,国公府诸人不理会听着动静或者留心着伯府动静的围观者们,马车慢慢驶离伯府。 东诚伯倒是暗恼这些人盯着自家看热闹,但面上也得装作和气模样,有那认识的还得寒暄几句。 武国公府马车内就安静多了,上了马车后,宋欣玥便靠在车厢避上,含棋忙取出个小巧的软枕让她靠上。 她闭目回放之前在伯府经历,尤其跟胞姐宋欣蓉那些谈话,从里面得出的信息,得细细整合一番,里面尚有不少存疑。 江濂早起,又跟东诚伯府那一番周旋,陪着聊天,进了自家熟悉的马车困倦感上来,瞧见宋欣玥闭目,他索性小憩起来。 含棋见没什么要伺候,从暗格中取出带来的绣品来做,并把绣画的那份递了过去。 只绣画因着之前伯府管事仆妇那些话,想跟夫人禀告一番,见状只能忍下。 只是憋着不说,神情就有些怪异,连含棋递给她消磨时间做绣活都心不在焉。 含棋做了会儿绣活,到底马车内光线不足,便抬头松松眼睛,瞧见绣画这样子,悄悄张口用唇形问她:你怎么了? 绣画摇摇头,又指了指自己的嘴,想说此时不方便说,免得打扰了两位主人。 “有事?”含棋便拉着她往边上靠了靠,离开些小公爷和夫人,想到先前那会儿她离开,莫不是发生了什么,便挨着头凑在一处用气音轻问她,“你之前干什么去了?” “有些事,”绣画同样气音回她,“本想跟夫人说的,”只是夫人闭目休息。 含棋便没问,却见夫人不知何睁开了眼正看着她们,轻声问道:“想跟我说什么?” 她也是刚从思绪里抽出来,便看到绣画似乎在说有事跟自己说。 绣画其实真想快些跟夫人禀告,她觉 着夫人一定会高兴,毕竟身契都是夫人想要的,那为东诚伯夫人怕是轻易不会给,自己打听来的事还挺像个乐子,看了眼还闭着眼的小公爷,睡得正香,想说又怕打扰到小公爷。 宋欣玥轻声道:“不是急事便等等,”好歹今日江濂回门表现不错,别扰到他了。 “夫人可要喝茶?”含棋细致,轻声问。 “嗯,”先前说话多,虽离开前喝了些,此时也觉口干。 宋欣玥就看着含棋灵活地从暗格取出一应茶具,小小的红泥小火炉捅开,水沸,很快泡出一小壶茶,茶壶玲珑,茶杯更是小巧精致,茶香四溢。 就算来时路上已经见过,此时也感慨这马车的齐全。 握着小茶杯,宋欣玥也不做牛饮,慢悠悠细细品,再撩起帘子一角看看外面古香古色街道景色,竟觉十分之安宁惬意。 只是这份安宁没大会儿便被打断,一道有些公鸭嗓的声音忽地从街道一侧响起。 “这不是元安吗?你家小公爷呢?”然后又道,“莫不是在马车里?他什么时候不骑马改坐马车了?” 随着说话,声音也越来靠近了,这人甚至还喊了两嗓子,“江濂,你在不在?” 这公鸭嗓大起来可真刺耳难听,宋欣玥差点忍不住去挖耳朵,听声音还吊儿郎当,不知是不是江濂哪个狐朋狗友,便听着元安回复,“回七皇子,我们国公爷今日陪夫人回门,您轻声些。” 自家爷进了马车就没说话动静,依元安对他了解,怕不是这会儿正睡着,若是被七皇子这么嚷嚷醒,得发火。 江濂在七皇子大嗓门靠近时就醒了,睁开眼时,眼底还带了些不耐,一把扯开帘子朝着拍马过来的七皇子骂,“嚷嚷什么,不知道你那公鸭嗓子难听啊!” 七皇子笑嘻嘻地勒住缰绳,“我这不是忘了你今天陪嫂夫人回门嘛,等着,”说着,清了清嗓门,握着马鞭的手微微一抱,声音正紧认真道一句,“嫂夫人安好。” 显然是隔着马车给宋欣玥问好,却并不像之前范智那些人一般嚷嚷什么不得体的话。 宋欣玥观感立马不同。 江濂转头与她解释,“外面的是七皇子,不必见外,等以后介绍你们认识。”他不勉强非得让宋欣玥掀帘见人,“回他一声安好就是。” 宋欣玥自是不在乎什么新妇不好见人,听江濂这样说,从善如流回以,“七皇子安好。” 她声音清雅,听之让人觉安宁,又带着股子爽利劲,让七皇子惊讶,怎么觉着这声音不像是自己以前听过的? 是了,因着与江濂交好缘故,对江濂未婚妻,七皇子也曾见过听过她说话,便听出不同。 不过也没多想,毕竟一个人声音有些变化正常,除了他这种变声时期难听的很,但他不在乎,从来不闭口少言,该说话就说,才不憋着自个。 见江濂的脸又转过来,七皇子笑着道:“改天约着一起去跑马啊,往后我就可以随意出来玩了。” 江濂大婚正好是他开府的日子,他那好父皇也会给他挑日子,害他就这么错过参加江濂成亲,这几天更是忙着捯饬府中,这也是往东市买东西正好遇上江濂。 60. 第 60 章 “行啊,”江濂还跟往时一样,随口就应了,“你那府里弄好了?要不要太湖石?我才新得了好几块,叫人给你送一块去?” 七皇子不与他客气,“有就给我送两块,不用太大,应个景就行,”本来还想问问他最近又倒腾什么好玩意儿,可他带着嫂夫人,只能按下,调转马头告辞,“那不耽误你回府了,得空到我府里去玩,或者出去跑马。” “行,”江濂随意朝他摆摆手,便落下帘子。 宋欣玥方才借着空隙看到七皇子模样,一眼看上去就是富贵公子哥,模样十分俊美,只是浅浅一见面容,旁的也看不出。 就是听其说话话音,显见跟江濂气味相投,“你们交情很好?” “还不错,”江濂取过茶杯自己倒了一杯入口,没有那种君子如玉优雅动作,倒是带了些疏狂不羁。 “他不是皇子吗?”难道不忌讳皇帝不喜国公府,尤其是江濂这个小公爷,私交也就罢了,看两人明显光明正大相交。 “是皇子,不过生母早逝,养母不受宠,他自己也是个爱玩的性子,得空有机会就想出宫出来玩,这么说吧,跟我差不多,就是个纨绔,”比他强的地方,无非就是作为皇子就算是个草包,也得被拘着把该学该念的课业学完,免得坠了皇家颜面。 如三皇子那种,还进太学进学过,太子更是从小便有太子太傅等专门教授。 宋欣玥听懂了,这就是个会读书不是草包,但吃喝玩乐、不务正业,没有夺嫡想法的闲散皇子,甚至拥有跟纨绔小公爷一样名声的纨绔皇子。 就这样的纨绔皇子,别说夺嫡,便是拉拢他都得担心会不会被拖后腿。 江濂还举了几个例子,有外地人进京,不知七皇子名声,想要接近巴结一二谋些好处,最后要么差点被带坑里,玩乐的连正事都忘了,要么直接被七皇子打包送到刑部揭发这人要买官行贿等,他什么也不懂就不给朝廷添乱了。 换言之,七皇子此人行事随便,正事莫谈,若吃喝玩乐那这皇子就上劲了。 别的皇子想尽快开府,都想着怎么弄个好差事或者拉拢些臣子谋好处,到七皇子这开府的目的只有一个,方便了他吃喝玩乐,不用再顾忌宫禁不好随意外出。且如今七皇子府上愣是连一个门客和幕僚都没有,也可谓是数代皇子中最奇特的存在了。 可能其他人觉着七皇子这样纯粹是浪费,生为皇子,问鼎宝座就一步之遥,竟然自甘堕落自知玩乐,简直是暴殄投生。宋欣玥却觉着七皇子这样挺好,若是照他这般走下去,将来不管哪个皇子上位,除非暴君,否则只要为表名声,都会留他做个闲散富贵王爷,且还是最放心那种。 “太子地位不稳吗?”宋欣玥从江濂的话里,听出些东西来,放低声音问道。到底在外,以防万一有什么能窃听的可能。 江濂道,“不用顾忌。太子不稳的事,有些关系的官宦人家都知道,之前还有人直接提议让三皇子进户部,明着跟太子分权,宣帝居然也允了。三皇子跟太子这一两年争斗的厉害,几乎是摆放在台面上了,要不宣帝也不可能连国公府这边撒手不管了。” 他倒不是刻意去打听这些,奈何七皇子再没有夺嫡的心,架不住身份和环境,便时不时当闲话跟他吐苦水。 好几次太子和三皇子派系斗大了,牵连了好几个皇子进去,弄得前朝后宫不安宁,惹恼了宣帝清修,禁足皇子们,七皇子被波及关在皇子所半旬不得出宫,差点把他闷坏。 “不说他了,说多了也都是些狗屁倒灶的事。” 听他这混不忌讳的形容,宋欣玥抽了抽唇角。 那七皇子虽然声音听起来有些欠欠的,为人却比范智那种端正太多,对自己更是半点冒犯都无,她观感不错。 “我没想到,你竟然这么厉害,”江濂感慨起之前在东诚伯府种种,“本以为你那嫁妆就打水漂了,虽然也就几百两银子,不过没想到最后你居然都要回来了,还弄回半份聘礼,啧啧,有几把刷子啊。” “没什么,不过是据理力争罢了。” 江濂却忽然上下打量她一遍,若有所思,“不对吧,我现在想想,你用词说话怎么一股子文绉绉的味儿,你真没读过书?” 他前面动作和言辞,差点让宋欣玥以为他发现了什么,心跳都加快,听着后面又平复下来。 这小子还挺敏锐,对胞姐说的那些,肯定不能拿来对他讲,便寻了个借口,“没读过,不过听人说话时就记住了。我虽然少出院子,却不是一点出不去,也常有下等婆子到我那小院外跟照顾我的方婆婆聊天,有时候方婆婆从外面听了戏文或者杂谈也回来讲给我听,还有些民间故事之类。” 至于自己之前偶尔迟钝,脑子也没很好使这种事,不管是胞姐还是方婆子、竹叶,定都会瞒的紧紧,她根本不用担心这事泄露。 不过以防万一,她还是模糊地提了下,“就是总是被关着,见识少,有时候似懂非懂。不像现在,身边总有你们提点我,我就能很快理解过来,脑子也比以前感觉好使了。” 江濂和含棋两个知道她以前过的不好,本就有些怜惜,觉着她在被厌弃情况下能平安长大已经不易,加之之前在东诚伯府她也提过教导那些话,如今更认为是东诚伯府误了她。 宋欣玥最后两句暗暗夸赞国公府的话,更让三人高兴,果然还是他们国公府好,东诚伯府不地道。 在东诚伯府签的那几张文书在宋欣玥怀中贴身放着,此时提到这些,不由道:“之前在伯府,我也是头一热就签了预防万一断亲文书,不知母亲那里会不会怪责?还有聘礼返还后,是不是要交给母亲?” “这有什么怪责的,”江濂道,“倒是那什么刘侍妾胡说八道,这事我还得跟阿娘说说,让她查清楚了,背后是不是有范死猪在搅合,真要查证了,且有他死猪头好看!” 说最后两句时,他牙齿都咬了咬,然后才回,“至于聘礼,那本就是该随你其他嫁妆一起归拢到嫁妆里,就是你的嫁妆,到时候聘礼到了,再嫁妆单子上再加上那些就行。这事不用问母亲,我都知道。只不过……” 宋欣玥见他眼睛转了两转,“我就怕伯府那边到时候还故意找借口 拖延,得想个法子尽快把那半份聘礼收到手。” 这家伙不会又在想什么歪点子吧? 果然,江濂很快笑了两声,“回去我就让人多往那些婚嫁人家蹲蹲,打听打听人家都是多少聘礼多少嫁妆。” 不仅宋欣玥,含棋、绣画都觉着小公爷这所谓打听没这么简单。 “到时候专挑那种疼闺女的人家,不拘贫富,尤其是贫穷些人家给女儿准备体面的嫁妆,才更适合,”专挑嫁妆比聘礼多的。 “你倒是一点儿不怕我多想,也不怕外面人说你贪图嫁妆之类?”宋欣玥唇角忍不住抽了下。 要是这人再大剌剌不掩饰这行事,甚至故意捅给东诚伯府那边知道,她那便宜父母定羞恼,便宜母亲不得气炸? “有什么好怕的,外面人怎么想干小爷何事,至于你,”江濂看着她摇摇头,哼笑一声,“我能早早帮你要回聘礼,你得偷着乐吧。我看你更不顾忌娘家,连不孝的名声都不怕。”那怼上岳父岳母的样子,连他都自愧不如,他可从未对长辈那样过,当然自家也没有岳父母那种长辈。 “答对了,但是没有奖励,”宋欣玥朝他一笑。 名声那东西,对她还没什么约束力。 含棋和绣画看着三言两语便定了法子的新婚夫妇,莫名有种小公爷和夫人配一脸的感觉,当然两人也为东诚伯夫妇掬了一把同情泪。 不久的将来,江濂派人往人家婚嫁男女方打探聘礼和嫁妆一事,做的不算隐蔽,知道他如此行事的东诚伯夫妇又气又丢脸。 尤其丁氏气的摔了茶盏:那些嫁妆比她当初还少的,你怎么不去盯? 不出半月,半份聘礼归还,包括那几样价值难得的都在其内,丁氏倒是想留下一套头面,又怕江濂这边再弄什么幺蛾子,被东诚伯都放了进去,此都是后话。 只说眼下,想出能让东诚伯府尽快归还聘礼的法子,得到宋欣玥认可,江濂翘着二郎腿抖了又抖,悠闲自得极了。 “你知不知道宋家或者丁家,就是我父母亲族那边,有没有走武艺路子的人?” 宋欣玥想到自己与宋欣蓉都比一般人大的力气,怀疑是不是便宜父母谁家有这样的基因,便朝江濂打听。她知道江濂应当不了解这两家,毕竟若非自家便宜父亲过继袭爵,不过就是稍微富裕点的普通人家,或许他能知道,便试着问了问。 “这我可不知道,”江濂对长安权贵官宦人家关系知道许多,不入流小官认识的知道一些,普通或者小门户人家就不熟悉了,不在他的活动圈子内。 就算跟东诚伯有姻亲,他无心娶亲,加之东诚伯袭爵要跟原亲断开干系,不然容易被人诟病,至于私下他怎么贴补亲父母兄弟是另一回事。 他不知,但绣画却道,“婢子们知道一些。” 她们几个大丫鬟本就出自武国公老夫人院子,被拨到正院伺候,自然是要了解知晓些关于夫人娘家姻亲关系,加上绣画爱听人说道,跟玉嬷嬷打听的就细致些。 含棋也道:“绣画说吧,她知道的细一些,婢子只了解个大概。” 61. 第 61 章 “据婢子所知晓,宋家与丁家都是普通百姓出身,只是丁家是做货郎出身,后来盘了门面,开了家小铺子,直到后来夫人母亲嫁到宋家,现在丁家开了三家小铺子,专营婚嫁相关所需物事。” 说到这里,绣画停了下,不知想到什么,犹豫下没说。 宋欣玥看到,想到婚嫁所需物事的意思,“有什么问题吗?你只说就是,这里没有外人。” 绣画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许是婢子想多了,就是觉着夫人的嫁妆出问题,偏丁家也是做这一块生意的,只不过丁家做的都是普通百姓的婚嫁所需物件,应当是婢子想多了。” 江濂听后,却不这么认为,“那也未必,既然是做这一行,那肯定就认识这一行的人,尤其你那些嫁妆不少是以低规格普通木头之类冒充好的,在这里面就有关联。丁家又是岳母娘家,采购物件从那边入最是方便,就是岳母应该没这么容易叫人一眼就看出来吧?要不我找人查查?” 宋欣玥心道,还是别高估便宜母亲智商了,就自己替嫁这事种种,根本就是手段拙劣,一点儿都不高明,可见便宜母亲手段不少,但多浅薄低劣。 “查吧,我也想知道嫁妆被替换到底怎么回事,”虽然便宜父亲说是红姨娘做的手脚,但她觉着未必如此,或许那红姨娘动过手脚,但她怀疑只是少部分,主要还在便宜母亲处,尤其现在得知丁家便是做婚嫁行业。 “那丁家有无走武路的?” “应是没有,除了开铺子做小买卖,都没有跟武艺搭边的,宋家也是,他们那边是种田为主,也就是东诚伯爷亲生父母那边有些田产,签了佃户不用亲自下田,”绣画不知夫人为何要问这样的事,也根据自己所知回答,“不过婢子知道的也不全,只是大概,若想知道细致得去查。” 宋家和丁家毕竟是远了一层的亲戚,又是普通小门户,武国公府也只查个大概,瞧着都挺安分守己就行了。 听着这两家像是没有关于力气大的人,但保险起见,宋欣玥还是想再调查一二,只苦于自己不方便外出,手中也没可用的人。看着身边坐着的这位,索性一事不烦二主,“能不能帮我查查这两家有没有力气较大,行武的人,祖上有也算。” “为何查这个?”查这事,对江濂不过是吩咐下去的事,就是纳闷宋欣玥怎么想查这种事的,叫人摸不着头脑。 “我觉着自己的力气比一般女子要大点,是不是因为家人或者祖上就有这种情况,但据我看,父母都是普通人,那可能就是宋家或者丁家有这样的人,才传到我身上了。” 还好之前她做了不少铺垫,现在解释起来水到渠成。 “哦,我差点忘了,”都是宋欣玥这嘴今日给他的震撼太大,尤其是那什么畜生的话,简直就是大忤逆不孝,都忘了她力气还比寻常女子大的事情,问了个蠢问题。 江濂只是不理解,“这有什么好奇的,可能是你本身生就得力气大些,就算可能是祖辈有这样的,传给你,也不算稀罕事,你查这做什么?” 毕竟书香门第或者武将世家,这些都是有传后代因素的,像武国公府是武将起家,后辈就有传了祖辈学武天赋,没有的多练习一样能比正常人能打,力气自然也能练大,读书也是一样。 都说随了父母长辈什么,这话说的就很地道。 宋欣玥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查查,心中安稳,“你当我好奇可以吗?”现在还不能跟他说,不能让他发现,自己的力气大了可不止一点儿半点。 她觉着这种力气太异于常人,本来只她一个还能理解是生就的力气大,或者穿越给的福利金手指,但事实上这是人家原身自带,只是条件限制了力气成长,且胞姐力气虽力气不似她夸张,但也比寻常女子大许多。 明显这就是遗传因素。 基于自身这不寻常的大力气,如果宋丁两家有大力气如她这般,为何不见名声传出? 这不符合常理,除非是另一种情况,这大力气传男不传女。宋家三个孩子,宋珂就是个文弱小书生,只她与胞姐力气大,或许哪一家祖上或亲戚有这样的情况,与胞姐女子当柔弱想法相同,隐瞒了下来不敢让外人发现。 也不是多大的事,叫底下人去查查的小活而已,江濂就不问了,“这小事,你想知道,我叫人去查查就是。” 该说不说,有点什么事情时,这小子还是很痛快,跟自己很合拍,她笑了笑,“等回家见了母亲,我帮你说好话。” 江濂嗤了一声,很是不屑样子,“小爷我今天本来表现就挺好,”嘴上如此说,其实知道自家阿娘对这新媳妇还是很看重,能让宋欣玥向着自己说话还是有好处的,最起码他能早点出府去南苑玩。 转了下眼睛,他坏笑了一下,“倒是你,见了阿娘后,要不要我跟阿娘仔细说说你回门后都干了什么,说了什么话?” 宋欣玥敢做就不怕人知道,没有藏着掖着打算,只浅笑一下,“随你!” 她这样,倒让江濂觉着无趣起来,靠在软枕上不说话了。 车厢内氛围好似僵了一样,偏宋欣玥没有哄人意思,江濂自个倒生起不知哪门子闲气起来。 含棋跟绣画对视一眼,两人劝哪个都不是,绣画眼睛微微一亮,想起之前打听到的事,“夫人,婢子这有件事,想跟您禀告下。” “你说。” 虽然声音淡淡,但含棋跟绣画却觉着夫人对她们说话时很温和,甚至有种她们不单单只是下人奴婢的感觉,也是如此,让她们本能想亲近夫人。 宋欣玥不知自己只是因平等年代而来,又同为女性,对身边下人丫鬟都能多些包容和温和,让自己受益得以更好融入国公府生活。 “就是那会儿宋公子取了身契回来,伯爷问起身契怎么取回时,婢子发现跟着去取身契的管事仆妇神情有异,便擅自许了她点好处,套了些话出来,”绣画说着,忽然有些忐忑,自己这样擅自作为,会不会让夫人不喜。 宋欣玥看出她不安,安慰她,“没事,你说就是,”伯府于她,除了胞姐并无在意,她还想夸绣画一句,“你很机敏。” 这是做大丫鬟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本事,绣画笑了,“多谢夫人。婢子听那位管事讲,宋公子是自己取了东诚伯夫人身上的钥匙 ,去取的身契。” 绣画将那管事仆妇看过讲给自己听的场景,一一转述出来,“宋公子孝顺,担心叫醒东诚伯夫人,扰了休息,”就是不知道东诚伯夫人醒后是不是乐意宋公子如此孝顺了。 “哈哈哈……” 是江濂捧腹大笑的声音,全然没了之前使性子的模样,“我就说么,难怪连岳父都好奇小舅子怎么那么快就拿过来那些身契,原来是小舅子做的好事,哈哈,绣画说的对,小舅子是很孝顺,太孝顺了,”为了让岳母多睡会儿,不被扰到,自己主动替岳母“分忧,”去取身契,这孝心真可嘉。 “孝(笑)死了!”宋欣玥一语双关,便宜弟弟确实孝顺,便宜母亲醒来知道怕不是要被“孝”出升天了。 这便宜弟弟虽然有时候刻板迂腐的叫人不喜,但有时候也挺叫人喜欢,比如能帮到自己这边的时候,还算是有可取之处。 “笑不死,放心,”江濂没听懂她一语双关意思,以为她不满自己看她娘家笑话,忍下笑,摆摆手说完,又笑个不停。 绣画看着没有笑的夫人,又有些担心自己是不是不该这么打探夫人娘家的事,“夫人,对不起,我……” “没事,你做的很好,”宋欣玥摇摇头,“我只是没想到我那好弟弟如此孝顺,简直要把我母亲孝死,若是母亲醒来知道他这样取了身契交给我,还不知气成什么样。不过,我很高兴就是了,得了好处的是我,要不是好弟弟,那身契母亲可不会轻易撒手,”其他陪嫁就罢了,她不在意,只是方婆子跟竹叶两个的身契,她势必要拿到手,宋珂如此,省了她许多口水和功夫,“回头,我从嫁妆里挑几样看的过去的笔墨之类给阿珂送去吧。” 得好生感谢弟弟相助。 江濂震惊看她,“你可算了吧,不说你那嫁妆里的笔墨都不如账房伙计用的,你是送谢礼还是添堵去了,怕不是要让岳母更生气。” “母亲再气也不会对宋珂气,他可是我母亲的好大儿,那好大儿做什么不都得是对的。而且有时候生生气对身体也有好处,活血化瘀。” 看着宋欣玥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江濂都有些无语,半天感慨出两句,“有你这样的女儿,也是我那岳母的福气。” 醒来得知好大儿做下的事情,本就已经差点气成河豚的丁氏:什么福气,这福气我不要,谁爱要谁拿走! 狗屁的福气,报应才是,呜呜,坑娘的好大儿啊! 摩挲着下巴,江濂沉思。 他觉着自己已经够混不吝,今天见这新婚妻子所为,怎么比自己还更胜一筹或者好几筹呢? 这莫不是人家说的,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 江小公爷思绪渐渐跑偏,更意识不到,宋欣玥这般对他将意味着什么,更没看她看向自己时眼睛中划过的那抹精光。 宋欣玥是在满意自己潜移默化对这纨绔夫君的影响,嗯,效果不错,初见成效,再接再厉(多尝尝老娘的厉害,叫你整日里小爷小爷的)。 就江濂这样子,也得亏嫁过来的是她,若是胞姐宋欣蓉,怕是过的十分不如意,这小子压根就还是个中二。 62. 第 62 章 想到胞姐,宋欣玥就想起她说过的孙维侑那桩事,看一眼正乐的不知瞎琢磨什么的便宜夫君,忍不住朝他头顶上看了眼。 若说起来,这小子也算是头顶长草了吧,毕竟那时候他跟胞姐有婚约,也不知道他若是知晓会不会怒火冲天? “你能帮我查个人吗?”本着一事不烦二主想法,宋欣玥打算还是托他帮忙查查那个隐王世子。 倒不是她都依赖江濂办事,一来她没有自己去调查的条件,二来便是收拢人手也多是国公府下人,还不如直接拢住江濂这个国公爷更方便快捷。且,隐王世子这事早点查清楚了,对江濂也好,毕竟对外说的再好听,其实大家心知肚明,自己就是个替嫁的,江濂也不算置身事外。 “查谁?” “一个叫孙维侑的书生,今岁科考落第了,你帮我查查,有没有这样一个考生。” 她不好直接问起隐王世子叫什么,原身生活和所知不适合让她贸然提起这么一个人,那便从科举落第入手,毕竟人名和来历能造假,科举不能。 隐王世子若是来参加科举,肯定不能隐姓埋名,科举也不能允许考生顶替,不然查出来就是大罪。 “这人是谁?”江濂奇怪地看她,是个男人,宋欣玥怎么想查这人? “是谁你先别管,只说能不能帮着查吧?”宋欣玥现在没法跟他说,若是江濂不愿意,她另想办法就是,只不过要迂回或者费不少时间精力。 “你说是谁,我就帮你查,”江濂觉着这里面肯定有事,虽然他自认不是个合格的夫君,但看在宋欣玥还挺合自己脾性上,他以后尽量努力做个夫君就是了。 可这莫名其妙去查个男人,不说明白了,他总觉着头顶凉丝丝的。 这么想着,他也说了出来,宋欣玥差点笑出来:那叫绿草遮荫吧。 还挺敏感。 要不要恭喜他一下,猜对了? “你想多了,”本着人道主义原则,宋欣玥还是不刺激他了,虽然他连胞姐模样都不认识,不在意,但男人的心思她也不敢赌,万一这小子就在乎这种事呢。 “是之前母亲在外面偶然救过的一位公子,说是来参加科举的,后来落第之后又摔断腿,跟伯府有些往来,最近忽然没了音信,你帮我查查是不是真有这样一个人?有刘侍妾那事,我担心是不是这人也是故意接近伯府。” 她说的模棱两可,江濂想到刘侍妾的事,自己有九成九把握是范智做下,冲着范智那小人做派,说不定还做了其他,宋欣玥担心不无道理,“行,我叫人去查,叫什么维侑,哪两个字知道吗?” 宋欣玥当时还真细心地问了,正想说,江濂却念叨了两遍,琢磨出了其他味,“唯有,唯有,未有,没有,未有这个人吧?” 不愧是给范智起绰号的小公爷,很快就从谐音里找出了不对劲,或者说这也是江小公爷给人起绰号的功力。 宋欣玥也是上了马车之后才琢磨出来这名字的谐音,比不过江濂一会儿就发现了,便道,“起初我就是不知道这名字是什么字,你也知道我没学过几个字,就听着着名字不对劲,才想着请你帮忙查查。” 江濂读过书,但不爱读,读的也不多,这会儿听她这解释,好似不读书还有好处了,顿时乐了,一口应下,“查个人的事,小事一桩,包在我身上了。” 小公爷好像什么大事都能大包大揽一样,看得含棋两个忍笑,觉着夫人跟小公爷相处和感情越来越融洽了。而且她们还挺佩服夫人,对小公爷那有些混的脾性也能应对得住。 “见过三皇子殿下,四皇子殿下,”外面忽然传来元安问好声音,马车也停住。 宋欣玥听着又遇到一位皇子,心道今日皇子扎窝出门吗?一会儿碰到三位皇子了,不过这三皇子不就是梅贤妃所出的么,也就是猪头世子的皇子表兄,估计跟江濂也不能对付吧。 “你们国公爷不在?”一道男声响起。 这马车是国公府女眷马车,江濂也是出行必骑马,除非不知情,不然就是故意找茬来了,一般情况听到这问话,马车里的人就该露面行礼了,毕竟对方是皇子,可宋欣玥看江濂依旧跟没听到一样,并不言语。 “四皇子殿下稍等,”元安早在问安时便下了马,此时走到车厢处轻轻敲了敲窗户,“爷,咱们遇到了三皇子和四皇子殿下。” 马车内毫无动静,元安只能又声音大些,重复了一遍,才见到江濂打着哈欠从马车里掀开了帘子,睡眼朦胧模样,“这么巧,遇见两位殿下了。” 本来三皇子和四皇子只是凑巧遇到国公府一行人,只看到江濂随从没见其人,本不欲理会,四皇子却想起今日江濂好像是带新妇回门,故意问了句。 本以为江濂会立马出来下马车见礼,谁知道这人居然让他们两个皇子等了好一会儿才露面见礼,还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如此让他想发难江濂没有下马车给他们行礼都有些牵强,太像故意找事,只能牵了牵嘴角。 “小公爷这是在岳父家喝多了?” 江濂好似头晕似的摇了摇头,口中道,“可不是么,我那岳丈大人可是好一顿招待,眼见着天色晚了才放我们回府,”说着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两位殿下,不与你们多说了,改日一起喝酒啊。” 四皇子一脸不信,他听范智说过,那东诚伯府不乐意这亲事,怎么会好好招待江濂,可又没法大街上跟江濂拉扯这个,只挥了下手,好似打发什么物件似的,高高在上趾高气昂。 而后对身边一直没吭声的三皇子道:“皇兄,咱们走吧。” 三皇子看也没看马车这边,那种倨傲可比四皇子作态清贵许多。 江濂睡眼朦胧地看着两位皇子带着侍卫打马走过时,挑了个最近距离,忽然掐着嗓子高声来了一句,“二位殿下,好走不送啊~” 那猛地拔高的嗓门差点惊着马,更是把最近的四皇子惊得身子一歪,他猛地回头皱眉望向马车,却见江濂醉眼朦胧咧着嘴,歪歪斜斜朝他们这边拱着个手,“好走不送,一路,一路走好啊~” 听着是好话,但就是叫人觉着哪里不对劲,不自在。 江濂还很恭敬 模样,引得附近经过的行人,有官宦子弟、普通百姓、商贩等,都惊疑不定地看着他们这边,有人还犹豫着停下见礼,一声声,“见过殿下,”此起彼伏,和着江濂声音,好似他们非得摆出多大阵仗排场,非但没让四皇子感觉到敬重,还有种失了皇家体统,招摇过市之感。 而造成这些的罪魁祸首,便是马车上那个纨绔子。 四皇子磨着牙举着马鞭指了指江濂,才夹紧了马肚子去追三皇子。 “皇兄,你瞧江濂那个熊样,简直就是,就是……”怎么看怎么想,都觉着窝火,可又无处指摘。 虽然他身为皇子,在京城行走,本就该受人敬仰,但这种让行人被连带着赶着给他见礼,好像是他强迫行人非得如此做的一般,让人憋闷。 “你理他作甚,”三皇子瞟了他一眼,“那就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跟他计较岂不是失了身份。” “我这不是江濂总跟世助不对付,我就是让他知道下尊卑,”四皇子跟范智走得近,也是因为范智是三皇子表弟,又得梅贤妃看重喜爱,他既然跟三皇兄一条心,自然跟范智交好。 三皇子皱了下眉,“世助最近跟江濂又闹了?” “没吧,就是光听世助说打算给江濂个绊子,我这两天一直在宫里陪姨娘,”他生母是林昭媛,外家原为一偏远地小城县令,依靠梅贤妃和范家近年来才升迁入京,如今也不过是个六品小官。 姨娘是陪梅贤妃在凉苑赏花时着了凉,从小长于南方的她来长安这么多年,每到秋冬时还是受不住这边寒凉,屡屡咳疾,所以,这也怨不得梅贤妃,况且还是自家姨娘上赶着伺候。 “秋冬到了,找太医给林昭媛常问诊。” 三皇子两句关心话语,让四皇子因生母咳疾忧色都去了不少,脸上笑容扩大,三皇兄对自己这个皇弟也算是爱护。 “以后遇到江濂别理会他,免得自降身份,世助那边回头我也说说他,跟个烂泥总计较什么,”三皇子正值与太子夺权时候,对范智放着正事不干,总去招惹一个没落的国公府、纨绔国公爷的行为很是不喜。 偏范智总想着通过针对江濂讨好父皇,倒也算是一片心意,只是不值当。父皇如今对武国公府早就不放心里不在乎了,范智有那时间和精力,不如多拉拢些朝臣。 两位皇子的对话,江濂这边自然不知道,但大约也能猜得到,他坐回马车里后双目清明,哪里有方才对着四皇子的醉眼。 “你这算是戏耍那四皇子吧?” 鉴于对方是皇子身份,虽然宋欣玥对皇权还未有敬畏之心,但却深知时下皇权统治下等级森严,那四皇子又不善而来,她并未跟方才借着缝隙看七皇子那般好奇往外瞧,却没想到江濂弄了这样一出。 胆子真大! “不算戏耍,我这不是恭恭敬敬的,只是喝醉了而已。” “装的真好,”还演出一番被岳家看重姿态,“你是真不怕那四皇子记恨?” “他依附三皇子,三皇子顾着夺权,估摸着得让他少跟我拉扯,”江濂不以为然。 63. 第 63 章 “长安城中那有志之士,那所谓君子都恨不得绕我三丈走,别沾边才好,免得被我带累了名声,只除了范死猪,也算是跟我‘惺惺相惜’了。” 看他满不在乎自己名声的样子,宋欣玥却道:“不过是趋炎附势罢了,别理会他们。” 什么是君子,真正端方的君子可不只流于表面,伪君子才端着清高,目下无尘。 她倒不是多安慰江濂,只是客观表达自己看法,江濂却意外地看她一眼,“我以为你会看不起我。” 宋欣玥怀疑地看他,“你这么不自信?” “当然不是,小爷我哪里不如那些假模假样的了,”江濂扬了扬下巴,“小爷我行得正坐得……算了,”坐的不端正,“反正小爷我就是好吃喝玩乐,旁人爱怎么说怎么说。” 宋欣玥点点头,“要是能把吃喝玩乐做到极致,也是一种本事。” “你对我倒是自信,”江濂怪异地看她,摇摇头,“那我还真没那本事做到极致。” “做不到就做不到,只是随便说说。” 看她敷衍随意模样,好像真就是随口一说,江濂反倒认真想了会儿,“做到极致不敢说,不过只要我玩过的东西,也都挺不错。” “比如?”宋欣玥也很好奇他都玩什么。 江濂兴致一下上来,“比如斗蛐蛐,我养出来的大将军可是长胜不败,个个都威风凛凛。还有斗鸡,我南苑里的斗鸡在圈子里可是抢手货,专门请了人来驯养,别人想撬走都没门。再有打马球,我打马球一直都是主力,基本都是进球最多的,还有蹴鞠,我踢得也很好,常被邀请去做球头,厉害吧?” “听着都挺厉害,”也让她挺心动,骑马打球什么的,他的娱乐生活可真丰富,“那我以后能跟着见识见识吗?” “当然能了,”江濂心里就没有女子得守在后宅持家那一套,而且还借此为自己谋福利,“等能方便出门了,我就跟阿娘说,让你一同去。” 说不定,以后还能打着宋欣玥的名义出府,真不错。 他答应的痛快,宋欣玥反倒怀疑自己作为国公夫人能那么随意跟着他去玩,见识一二也就行了,还是先把他改造好了再谈玩乐吧。 江濂却是越想越美,期待自己早点去南苑,“其实,现在最适合的是骑马打猎,那些野物正是膘肥味美的时候,”以往每年皇家也有狩猎,只这两年皇帝痴迷炼丹,已经两年没举行,当然就算是举行了,他这个光头国公爷也不在受邀之列,他也不稀罕随着他们一起,都是些被皇家侍卫提前放入内外围的猎物,就算打到也没挑战性。 便跟宋欣玥谈起可以往城外什么地方狩猎,说的宋欣玥一脸向往,“回府后我去学骑马吧,听你说的就想去见识一番,若是不会骑马就没法跟着你去了吧。” “不会骑马也没事,不过若是能骑马最好不过,”见宋欣玥对自己所说玩乐非但不反感,还很羡慕的样子,江濂顿觉自豪,有种妇唱夫随的感觉,“你要是想学,回府去演武场那边,我教你。” “好,那就这么说定了,我还以为嫁人后也跟在伯府时那样关在院子里,什么都没有做的,只能发呆数蚂蚁什么,没想到还能有这么多能玩的好玩的。” 这些话既让江濂可怜她以前过的都是什么无趣日子,又觉着舒坦极了,竟觉着成亲对了。 “就是,我得先好好学读书认字,不然走出去也不好意思,再坠了你的脸面。” 江濂一个自己都不读书的人,怎么可能觉着妻子不认字丢人,“没事,认不认字的又不当饭吃。” 宋欣玥肯定不能跟他掰扯什么书中只有黄金屋那些,“那我也得认字读书,你看你昨天就教了我那些,我就感觉脑子也都开窍了一样,你教的好,我觉着自己也能很快认识不少字,这都得感谢你。” 她自然喜欢往外面去玩,向往外面天地,但也得忽悠住了这小子,让他定定性,多成长。 江濂被她一番话说的整个人都飘飘然起来,嘴角笑容收不住,“好说,回去我就教你,我觉着你也是被伯府耽误了,你还算聪明。” “我这不算什么,你以前读书也一样很好吧。” “那是,想当初我也是得夫子夸赞的,读书又快,写字也好,”只是后来国公府遭变,不等他想更多,宋欣玥的夸赞又到了。 “看你也是以前读书很好的,就算多年不碰书本,教我的时候还那么流畅,要是我也能跟你一样认那么多字就好了。” 她这么说,江濂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毕竟那都是些启蒙的书,宋欣玥不懂,自己却清楚,也没那厚脸皮真就这么承下夸赞,不然以后被戳穿岂不是丢人,“嗐,其实我读书不算多,我就是个爱玩的,那些更深的书我就没再读了。” “那你也很聪明啊,我看你出主意想办法,一想就想到了,你这样聪慧,就算让人读更多更深的书,你也能读好。虽然我也不懂那些都是什么样的书,但人家都说多读书会更聪明,我也想多认字读更多的书,所以我都可羡慕你了,现在也能读那些更深的书,增加更多的见识……” “而且,你读的多了,也能教我,毕竟我是不方便去外面,或者跟什么夫子讨教,还是要多拜托你,你教的我也能很快学习到,你教的多好,我又不懂的都可以问你……” 一大通羡慕、赞扬、鼓励下来,面对着宋欣玥有些崇拜向往的目光,到最后江濂被说的心胸都激荡起来,生出万丈豪情一般,“你说的对,回去我就多找些书来看,去阿爹生前的书房找去,他那里有的是书,我多学,等以后再教给你。” 看呆了的含棋跟绣画:虽然小公爷能愿意多读书是大好事,夫人也说的言辞恳切真诚,但总觉着小公爷是被夫人忽悠了是怎么回事? 等马车到了国公府,从东门进去,含棋和绣画看着斗志昂扬的小公爷,再看看平静淡雅的夫人,还有些回不过神。 小公爷就是被夫人忽悠了,是吧?是的! 两丫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为何,都有些想大笑,但还是忍住了,抿着唇忍着笑扶了夫人下来马车。 就见小公爷对夫人道:“你先回后院找阿娘,我去趟书房。” 此书房肯定不是他自己原先那间,是他阿爹故去前用的,他打算 现在就去找书,行动起来。 宋欣玥十分满意自己成果,没白浪费她将近一茶盏时间的口水鼓动,“那你快去吧,不要取太深的书,慢慢来,你学的细致了,保准教我时也更好。” 鼓励以及肯定,让热血的江小公爷更上头,“放心,我都有数!你先回正院,等我回去跟你一起见阿娘,我选几本书就回去,”到时候阿娘肯定也得夸他,再有新婚妻子那崇拜自己的目光,怎么想都怎么觉着美滋滋的,还贴心的让宋欣玥先回正院休整。 “好,”宋欣玥柔柔地应了一声,看着他带着一脸复杂的元安走远,才让下仆们卸下伯府带来的礼往后宅去。 这一幕,让附近下人差点炸了锅。 很快,在夫人的鼓励下,小公爷要开始读书上进的消息就从前院传开,快速传至了后院。 武国公老夫人很快便得了这消息,惊讶地站了起来,“真的假的?”竟是不敢相信了。 就她那个不学无术的儿子,要读书了? 怎么那么叫人不敢相信呢? “是真的,”回话的嬷嬷笑道,“咱们小公爷还是往先国公爷的书房去取书,听前院看守先国公爷书房管事传来的话,小公爷在里面认真地挑选,选了足有六本才回正院。” 武国公老夫人笑着坐回椅子,“那他这是知道长进了?不容易啊,”也不知道今日跟儿媳回门一天都发生了什么,竟叫他回府就去了他阿爹书房选书。 他阿爹的书房里可没有闲书,拿来消遣的也都是各地异志游记,可没有阿濂之前一度时间喜欢看的话本子那种。 知梅笑着道:“等小公爷跟夫人来了,您问问,婢子觉着许是小公爷成亲了,往岳父家走一趟,知上进了。”毕竟身份不一样,成为别人家女婿了。 武国公老夫人本也是盼着他成亲后,能有所改变,收敛点玩心,顿时笑容满面。 “老夫人,文管事求见,”有小丫鬟进来禀告。 “哦,让她进来,”文翠今日陪同儿子儿媳去国公府,许是有什么事,武国公老夫人吩咐道。 “婢子给老夫人问安,”文翠进来先行了个礼。 “嗯,”武国公老夫人示意她起身,主动问道,“今日回门可还顺利?” 便见文翠面色一下变得十分复杂,武国公老夫人面上微凝,身子也坐正了些,莫不是出了什么岔子? 是阿濂闹出了事端来了? 跟含棋和绣画不同,越是经事多的人,反而对今日之事难以克化,不如含棋、绣画这样年轻丫鬟简单些,反而更容易接受宋欣玥言行,文翠到现在还有种微微恍惚感觉,反复琢磨宋欣玥诸种言行。 是以虽主动来跟老夫人禀告,却又没往日平稳,便叫武国公老夫人误会了。 “你直管说,不必隐瞒,若是阿濂的错,也不必瞒着。” 文翠赶忙集中精神,“不是,老夫人您误会了,小公爷没出什么错,”算是没出错吧,那些顶撞和不大礼貌的言行,不算的吧? 文翠又有些恍惚,毕竟比起夫人那些来,小公爷就算顶撞一二,也是小巫见大巫。 64. 第 64 章 “到底怎么回事?” 武国公老夫人见她这时不时就恍惚下的眼神,有些不大高兴了。 她便是见文翠虽是年轻媳妇子,但行事稳重才派去正院给玉屏打下手,今日回门让她跟着,也是让她撑住大面的意思。 毕竟是儿媳三日回门,婆家若指派个如玉屏这样的嬷嬷跟过去,有不放心监视之嫌,她才特意选了文翠这样身份中上的跟过去,一旦有个麻烦是非,她也能周旋的过来。 可现在看文翠,怎么似乎不大顶事模样,语气就带上些威仪。 文翠赶忙使劲掐了掐自己,“回老夫人,实在是,今日夫人回门发生的事情太多,又太……婢子一时失神,请老妇人责罚。” “责罚不提,只说今日回门可还顺利?”武国公老夫人不是暴虐性子,忍下那点儿不满,又问了一遍,“我叫你跟着去,不是让你回来事事都跟我禀告,你如今是正院管事,不是我这荣禧堂。” 若真事事问细致了,岂不是对儿媳院中事情指手画脚,她可没有做恶婆婆的想法,只是简单问一句顺利不顺利,是例行询问也是对儿媳回门关心,就一句回话,文翠便如此吞吐。 文翠也冤的很。 今天这种种,让她如何一两句话就说清楚到底是顺利还是不顺利,说顺利也挺顺利,最起码结果是好的,说不顺利也是相当不顺利,其间过程曲折复杂的,连她这个做到国公府正院管事一位的都心情复杂的难以言说。 可身为正院管事,负责夫人回门的管事,文翠有职责到老夫人处回禀,就是今日的事不是一两句话能回禀好,便是她想了一路子,到现在脑子里都没个成型像样的禀告话。 看文翠又发呆,武国公老夫人忍不住有些火了,“到底怎么回事?你张不开嘴了?” 不知是不是受宋欣玥今日言行影响,或者说文翠这脑子里揣摩的太多了,居然真的点了点头,“确实不好张嘴……”说这里,反应过来自己回了句什么,文翠脸色大变,忙跪倒在地。 武国公老夫人也被弄懵了,但也意识到今日回门只怕发生了什么,让这个她看好的管事都失了冷静和分寸,缓了声音,“你这是干什么?先起来!” 文翠被丫鬟扶起,武国公老夫人为让她定神,还让丫鬟搬了个小杌子让她坐下。 “不着急,慢慢说。” “是,老夫人,”文翠知道自己失态了,自责地笑了下,打算从结果说起,“其实,今天小公爷跟夫人回门,算是顺利,伯府答应了给夫人补齐嫁妆,还跟夫人签了个文书,半年之内归还半成聘礼,其中包括咱们当初下聘时那几样市面上买不到的物件。” 这么一说,话头似乎畅顺了,文翠又道,“就是其中发生了些争执,”恐老夫人多想,赶忙解释,“不是小公爷,是夫人,夫人跟东诚伯爷和伯夫人有些争执。” 儿媳能让伯府补全其余嫁妆,有些争执,武国公老夫人觉着不意外,只是看文翠面色,似乎不止争执一词这样简单,“这争执有不对?” 文翠点点头,何止不对,她就没见过夫人这样对父母言行的,作为一个已经有子女的阿娘来说,文翠其实是不大认同夫人这种做法,虽然以前是伯府对不住夫人,只是那批命一事,万一是真的呢? 天下无不是的父母,夫人对东诚伯夫妇说的有些话实在是难听过分。 虽然不认同,文翠还是斟酌了下语言,尽量中肯地道,“夫人言辞有些不大合适,若是传将出去,怕是有碍夫人名声,”夫人名声有损,国公府一样有损,这也是身为国公府下人的文翠不大赞同的另一个缘由,可夫人最后争执来的结果又是好的,让她也很矛盾。 武国公老夫人不了解事情始末,但文翠言语神情中的不赞同,她却是看得出来,“名声这东西,越是在乎丢的越快,我们武国公府走到今日,若是在乎名声,早就不复存在了。” 阿濂这个做国公的名声早就烂到长安城都知晓,成个纨绔了,在国公府谈名声根本是无稽之谈,当然这名声也是要分轻重,分什么事,只文翠说的这些,武国公老夫人并不觉着儿媳是不孝。 “先有父母慈,才能儿女孝,事情都是相对,没有绝对,亲生父母儿女亦然,”武国公老夫人又多说两句点拨文翠,至于她能不能体会出便不管了,“先回去休息,帮着打理好正院事务即可。” “是,老夫人,”文翠知道自己这是惹了老夫人不快,也不敢再多言,行礼后告退出。 “老夫人,婢子听着文管事原本应当是还有事禀告的,您为何不让她说完?”知兰轻轻给老夫人捶着肩,不解地问道。 知兰是被卖到国公府后,玉嬷嬷一手带出来的丫鬟,文翠在玉嬷嬷手下做事,她听玉嬷嬷讲,对文翠办事能力还是很欣赏认可,似乎老夫人也有意锻炼文翠将来接替玉嬷嬷。 武国公老夫人对身边丫鬟一向疼爱,看了她一眼,知道她担心玉屏手下人出差错,“她心神不稳,思绪不清,就算看着说话不偏颇,其实已经失了偏颇,甚至有些逾越了。” 一个逾越让知兰手下一顿,皱着眉想了会儿,神色便是一凛,“老夫人说的是,知兰懂了。” 不管夫人是不是顶撞或者怎么样东诚伯夫妇,文管事可以当着夫人的面劝说,却不该在老夫人处言道夫人对父母言辞合适不合适,就算文管事觉着言辞中肯没有在老夫人处上眼药的想法,这种下结论评价的话本就不该从文管事口中说出。 当然,武国公老夫人此举也有敲打文翠的意思,毕竟宋欣玥从不受宠见识少的小姑娘成为主母,底下管事若是存了轻视或说教之心,便是以下犯上。主人主母犯错,底下人可以进言劝诫阻止,而不是指手画脚。 至于下人碍于身份劝不动,到头来主人做了错事,受罚牵连的还是下人,下人就想法子自救吧,不然便牵连到也只能哀叹命不好,跟了不好的主人。 这些主仆事从无定量,就如宋欣玥跟方婆子跟竹叶这边,回到正院,在丫鬟伺候下重新净面,换了身家常些的衣裳,她便招了两人到跟前。 “姑娘,”看着坐在靠 窗木榻上,一身绫罗,发间插了根温润的玉簪,周身贵气,方婆子迫切想见到自家姑娘的急切脚步,便滞住了。 姑娘看起来好陌生。 她旁边的竹叶却是不管这些。 跟着婆婆离开伯府又来到这高门大户的国公府,一直都忐忑不安的竹叶,见到想了好几日的姑娘,几步就冲了过去,抱住了宋欣玥的手,“姑娘,竹叶好想你。发现姑娘你不见了之后,竹叶还以为你出什么事急坏了,姑娘,你没事吧?你还好吗?” 竹叶父母早逝,五岁时被家中兄嫂以死契卖到东诚伯府,因为性子耿直不懂讨好大些的丫鬟,经常被欺负的饭食不保,饿的瘦条条皮包骨头,被欺负的不像样,还得了风寒。 下人房的怕被她传染,将她扔到一个小屋里只偶尔扔些粗面饼子和水,连汤药都无。 是方婆子“偶然”过去看到,正好宋欣玥会走会跑以后,方婆子一个人便看顾不过来,有一次宋欣玥差点栽到水缸里,想托管事嬷嬷问问能不能再要个小丫鬟伺候姑娘,她觉着主母对姑娘的态度又不能轻易答应,见到竹叶后便跟下人房的嬷嬷请求,要了竹叶过去。 下人房管事嬷嬷很快就应了,方婆子还好一番感激,却不知她“偶然”看到并非偶然,不过是管事嬷嬷报到丁氏处,丁氏不批人,又正好有竹叶这个生病的小丫鬟被管事嬷嬷顺口提了一句,一切都是丁氏刻意安排罢了。 竹叶自进了宋欣玥住的小院,许是方婆子悉心照料,风寒很快好了。之后,饭食依然不是很饱,可也能吃个七八分饱,慢慢养回了身子,也算是捡回了一条命。不然,继续在那些下人房里呆着,被人继续欺压,这条命也便没了。 这种事在伯府下人房不是没发生过,在丁氏饮食上过于清淡之下,便有过两个小丫鬟太瘦弱病死。只是毕竟丁氏花了钱买进人,不能本都没收回便折了进去,那下人房管事嬷嬷才会把竹叶的事往丁氏跟前提了一句,也让她因祸得福进了宋欣玥院中伺候,捡回一条命。 其实这种病死的下人在大户人家并不少见,更有打死或者陷害死的比这还残忍,管理不善的府邸,底层仆从倾轧一样令人胆寒。 只说竹叶入了小院,虽然比不上那些光鲜亮丽小丫鬟在其他处当值,但却十分知足满足,感激自己能来伺候二姑娘救了她一命,她是个耿直性子,对宋欣玥便贴心贴肺的好。 那时候的原身无人正儿八经教导,方婆子有心教导,却有限,小院中经年只她们三人生活,便少了许多主仆距离,更像是家人。 尤其是竹叶和宋欣玥年纪相当,竹叶比宋欣玥只大了一岁多,幼时的两人不似主仆像是玩伴。 但方婆子还是尽量让原身保持做姑娘的体面,两人长大些后刻意让竹叶保持做下人的本分,竹叶后来长大后也跟伯府其他丫鬟们渐渐有了交集,懂得尊卑后,自己也将宋欣玥当主人敬重。 只是到底成长环境境遇缘故,竹叶比起一般丫鬟,对宋欣玥缺少主仆间尊卑,此时激动,更是抱住宋欣玥的手好一顿念叨。 65. 第 65 章 “姑娘不知道,竹叶想你想的这两天都没怎么吃饭,一想到姑娘不知在哪里受苦,连觉都睡不踏实。”说着说着,还落了泪。 宋欣玥被替嫁到国公府的事,一直瞒着方婆子和竹叶,小院外更有仆妇把守,她们两人都怕姑娘是被伯府卖了,别说吃饭了,睡觉都几度惊醒,短短几日两人都憔悴的厉害。 宋欣玥见到她们时就发现了,赶忙安慰竹叶,“我没事,你看我这不是好好地,而且往后你跟婆婆与我在国公府,一切都会好起来了。” 比起竹叶还不太清楚姑娘嫁到国公成为国公夫人,地位变化将带来什么,懵懵懂懂,方婆子却是快速在适应着身份的转变。 听到竹叶说“在哪里受苦”几个字,就暗暗瞪了她一眼,而后小心不安地对带她过来的代琴说:“竹叶不懂事,更没见过世面,不会说话,还请代琴姑娘别见怪,以后婆子会好好管教她。” 她可以在东诚伯府粗使下人里周转,能去揣摩一二丁氏这样出自小门户的主母心思,小心翼翼护着姑娘,也不过是仗着有几分小心思和少时见识,但对上武国公府这种门第,却胆怯生忧。 更怕因为她们让国公府下人看不上,再连累姑娘被国公府下人看不起。 代琴看得出方婆子的戒备,赶忙道:“您是夫人身边伺候的,又年长我许多,我哪里担得起,称呼我代琴就好,竹叶也很好,规矩礼仪上慢慢来就是,我们当初也都是慢慢学着过来的。” 这方婆子可是照顾夫人长大的老人,就算她自称婆子,她也不敢在她面前托大。 再看竹叶跟夫人之间,比一般主仆更感情,她更不敢指责什么。论起亲近,她们国公府丫鬟跟方婆子和竹叶可比不得,更不敢拿大。 况且竹叶也是关心夫人,就算说话不周全,也不用在意。 方婆子也是存了试探,想知道自家姑娘在国公府目前情况,毕竟这府中下人对主母态度就代表主母地位高低,一听代琴这话,顿时放下些心,听起来姑娘境况似乎不算很差。 就算差,方婆子想着,总不能再差过伯府那边去吧? 不然,就算拼着这条老命,她也得把姑娘从国公府弄出去,姑娘不能再苦了。 竹叶正抹眼泪,听到方婆子跟代琴这些话,还没转过弯来,但也知道自己哪里没做好,想到这可是国公府,吓得脸儿都白了,“竹,不,婢子,婢子是不是惹祸了,连累姑娘了?” 想到一路走来国公府那气派的庭院,下人们体面的穿戴和气派,连自称都吓的不敢用自己的名了。 宋欣玥笑着拍了拍她的手,“没事,别多想,”看得出来,竹叶和方婆子身上都已经换过衣裳,应当是国公府这边下人找出来的,虽然竹叶穿的还不是很合身,但比起在伯府时穿的料子好了许多。 但两人还是惶恐不安,还怕连累到自己,不由心下一暖,安慰方婆子,“婆婆跟竹叶先去歇歇,等会儿小公爷回来,你跟竹叶一起去荣禧堂。” 既然是自己看重的,自然要跟着一起给婆母磕头,给她们做脸。 方婆子却是慌忙摆手,“姑娘,不可,婆子跟竹叶粗鄙,可不敢到老夫人跟前现眼,”她怕自己规矩礼仪上出错,丢了姑娘的脸,还连累姑娘被婆母不喜。 竹叶在路上时,就被方婆子细细告诫过,到了武国公府更得小心谨慎,不能给姑娘招一点儿祸,不然姑娘在国公府会过得艰难,被方婆子警告了一路,此时也连连往后缩,“姑娘,竹叶不敢,怕出错。” 看她们这样,宋欣玥心中发酸,只能道:“也罢,那你们先下去安置,跟国公府的人学学规矩礼仪。” 既然如此就别勉强了,免得二人诚惶诚恐到了老夫人跟前反倒再惹了不喜,也让两人更惊恐。 只是两人这样胆战心惊下去可不行,柔声安慰她们,“你们别担心,老夫人待我很好,并没有觉着我没什么见识不喜,还教导我许多,我的规矩礼仪那些不通,也是让我慢慢学起来,所以你们也是一样,既然到了国公府,就安下心来,慢慢适应。” 而后就看向代琴,“代琴你往后就多费费心。” “夫人折煞婢子了,”代琴赶忙屈膝,“夫人吩咐下来,都是婢子份内当做的。” “嗯,”宋欣玥考虑着,方婆子于原身,便是没吃过她的乳汁,也与乳母无差,竹叶又是从小到大陪伴情谊,那丫头还是个一根筋忠心的,“方婆婆早年费心照顾我伤了身体,我视她如乳母。” “姑娘,可别,”方婆子一下惊了。 自己只是个粗鄙的婆子,姑娘是国公夫人,怎么能有自己这样粗使下人做乳母,岂不是拉低姑娘身份,“婆子是粗使下人,怎么当得起……” 宋欣玥起身拉过她粗糙的手,“我原先也不过是伯府不受待见的二姑娘,如今既然已嫁到国公府,婆婆是我贴身伺候的,自然身份也不同往日。” “就这样说定了,婆婆往后还跟以前一样照顾我,你也别婆子粗使,往后叫人称呼一声方嬷嬷是你该有的。” 代琴忙道:“夫人说的是,方嬷嬷若疼爱夫人,只管照着夫人的去做,也才是真正宽了夫人的心,让夫人高兴。” 方婆子顿时眼睛湿润起来,只是还不能由着情绪泛滥,用力眨了下眼,“好,好,婆,老奴都听夫人的。” 她脑子转的也快,意识到跟以前身份不同,也不再跟以前一样称呼姑娘,毕竟姑娘如今嫁人,嫁到国公府做夫人,就算她们是陪嫁也得改了这称呼,不然叫人听着不好。 竹叶看看这个看看哪个,一时局促地不知该怎么做,跟婆婆一样改口称夫人,她又乍然叫不出。宋欣玥自然没忘记竹叶,“竹叶以后就做个二等丫鬟吧,跟你代琴姐姐先把规矩礼仪学好了,我再给你往上提大丫鬟。” 按说,她的陪嫁得是有大丫鬟的,只是竹叶到底是没法直接胜任大丫鬟的职责,倒不如低一个等级,让她跟着多学学。 代琴道:“夫人,这不合适吧,竹叶就该是您身边大丫鬟,”夫人身边陪嫁现在只竹叶一个,自当是大丫鬟,就算加上国公府她们四个大 丫鬟,配置也不逾越。 “无妨,竹叶就先从二等做起,”其实按照竹叶目前所掌握连国公府粗使丫鬟都算不如,但宋欣玥不看重这些,只要竹叶在自己身边慢慢学就是。 “夫人,”这时,玉嬷嬷自外面进来,显然是在外面听了一会,“老奴多句嘴,竹叶就跟代琴几个一样。竹叶是您的陪嫁,又是从小伺候您,情分不一般,不用非得拘着一等二等,就做一等,规矩礼仪这些让她跟代琴几个久了,自来也就会了。” 她也是特意留出些空间给夫人安置方婆子跟竹叶,毕竟她是国公府正院管事嬷嬷,若夫人想要方婆子跟她一样位置,她正在跟前总有不便。 她无所谓正院管事分权给方婆子,若不是夫人陪嫁少的很,又没有得用的人,夫人身边陪嫁管事嬷嬷只会比自己权大或平分,毕竟哪个女子嫁到夫人喜用的都是自己陪嫁。 她也有意看看方婆子的品性,若是那种眼高手低的,她也不会由着乱来。 好在,不管是方婆子还是竹叶都把夫人放在首位,也认得清自己位置。她便自动让权,“方姐姐以前照顾夫人,更了解夫人,不若让方姐姐管着夫人起居和账务,等以后方姐姐熟悉了国公府,再行调整,老奴也是仗着对国公府更熟悉些,一切还得夫人定夺。” 她觉着这是目前来看,最妥当的安排,方婆子,不以后得称方嬷嬷,虽不知她能力如何,但能护着夫人在小院中长大,想来不是那等愚钝之人,应当能撑得起来。 “不必了。”宋欣玥却无心真去管理正院,从中给自己陪嫁分权,“方婆婆与我在伯府见识都不多,她只有个嬷嬷的位置,跟竹叶一样贴身伺候我便行了。正院中一切调度还是得玉嬷嬷来做。” “这怎么可以?”玉嬷嬷大惊,猜测夫人是不是在试探自己,忙道,“老奴虽之前管着正院,只是夫人没有嫁进来,前几天也是夫人身边没有贴身伺候的,才暂时管事。如今夫人身边有方姐姐和陪嫁,自然要移交到夫人陪嫁这边。” “不用,那些陪嫁我也没想好怎么处置,若是能得用就用,不得用还得打发出去。” 都是伯府选出来的陪嫁,虽然表了忠心,宋欣玥觉着还需观察考量。 况且,她为日后自己万一真要离开武国公府思量,牵扯越多越不好抽身,就方婆婆的能力,让她真正担得起也要耗费不少功夫心力,不如少掺和这院中事务。 也随之改口,道:“玉嬷嬷若是愿意,让方嬷嬷跟着你多多学习就是,”这般一旦离开,方嬷嬷也能帮自己理事。 方嬷嬷到底是下人,未免造成不必要麻烦,婆婆称呼私下唤可以,明面上还是嬷嬷妥当。 宋欣玥坚持,玉嬷嬷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是之后出去便叫了正院管事,敲打了一番,即便方嬷嬷没有管事,也不可怠慢,底下人必须对方嬷嬷敬重着。 方嬷嬷也松了口气,她是想帮自家姑娘,但也知道自家几斤几两,如此倒不如贴身守着姑娘,或许等以后自己见识多了,懂得多了,能帮着姑娘理事。 66. 第 66 章 现在自己对什么都两眼乌黑,什么都不懂,规矩礼仪不齐时,还是别给自家姑娘抹黑丢脸了。 就是夫人在国公府要立足,还是得有自己的人手,毕竟玉嬷嬷她们做的再好,都是国公府的下人,她还是要努力多学,帮到姑娘才好。还有那些陪嫁,能得用的,也得给姑娘选出来使用。 现在看着,国公府下人对姑娘倒是没有不敬重,只有姑娘的夫君,出了名的纨绔子小公爷,让方嬷嬷心中直打鼓,那样一个混不吝的人,姑娘能应对的好吗? 姑娘这干瘦的身子能叫小公爷看上吗? 再有,姑爷的通房是不是安分? 会不会仗着早伺候了小公爷欺负自家姑娘…… 宋欣玥不知方嬷嬷想了这许多,见她面色发黄,显然也是跟原身一样营养不佳,竹叶瞧着倒是粗壮些,可宋欣玥知道这丫头是身子骨比一般姑娘更壮实些,其实身上也没二两肉。 二人也不随自己去荣禧堂,便跟玉嬷嬷道:“那就先这样,让她们两个先去歇息,有什么话回来再说。” 方嬷嬷确实有很多话想跟自家姑娘说,最开始高兴姑娘嫁了高门的高兴劲过去,更想问问这婚嫁到底怎么回事,到现在她还稀里糊涂,自家姑娘怎么会嫁到国公府,大姑娘呢? 依着她对伯夫人了解,伯夫人对自家姑娘厌弃的态度,若是好的亲事怎么会落到自家姑娘头上? 是因为武国公府不如一样地位权贵,小公爷也是个纨绔吗?夫人就这么让自家姑娘嫁了过来,没做其他? 方婆婆觉着没这么简单,但她对武国公府了解也不多,多是伯府下人或者市井听说些杂七杂八消息。 竹叶心思就简单了。 自家姑娘不但没事,还成了国公夫人,国公府下人对姑娘也很敬重,这样的高门大户她以前想都没敢想能住进来,还有这样好的屋子庭院,见都没见过,要不是怕给姑娘丢人。 她觉着进了国公府后眼睛都要看不过来了,还只能生生忍着别到处乱瞟乱看,只用余光,就这也让她惊艳不已。 更多的词她也想不出,只知道富贵气派,还有姑娘住的屋子里,也是珠光宝气,是以屋子里只剩下她跟方嬷嬷后,就忍不住小声惊叹起来。 方嬷嬷看着没心没肺的竹叶,叹了口气,“竹叶,往后在国公府可不是在咱们那小院了,你跟姑娘说话、做事时可得注意了,跟之前那样抓住姑娘的手这种举动,往后不可再有了,不然会给姑娘抹黑,尤其你我都是陪嫁,代表的更是姑娘脸面。” “我知道,婆婆,哦,对了,我得叫嬷嬷,”竹叶嘿嘿笑了两声,“我是看到姑娘激动的,往后不会了,姑娘往后就是国公夫人了,得叫下人们更敬重着,嬷嬷放心,我会努力跟代琴姐姐学习,不给姑娘丢脸。” 方婆婆知道竹叶性子虽然耿直,对姑娘是死心塌地,只要对姑娘好,这丫头闷头就去做。 记得有一年夏天府中连着两个月没往小院送一点肉,小丫头就抓知了猴给姑娘补身子,小院里抓完了,就偷偷跑到院子外面西墙那片树下面寻摸,抓的那一片的蝉鸣都比府中别处少。 “好丫头,”方嬷嬷拍拍她的肩膀,又叮嘱道,“往后称呼姑娘夫人,别弄错了,咱们私下里也叫夫人,免得习惯改不过来。”别说竹叶,就是她,叫了这么多年的姑娘,乍乍地改口也不太适应。 方婆婆心里还担心其他,只是不好跟竹叶说,担心了姑娘好几天,吃睡不下,如今也有些撑不住,跟竹叶两个说了会儿话,顾不得收拾打量住的屋子,两人便睡了过去。 外面被玉嬷嬷吩咐着过来,送些茶水点心过来的小丫鬟敲门都没人应,也不好直接推门进去,只能折回茶水房。 宋欣玥此时已经跟江濂往荣禧堂去的路上了,走路无聊,江濂想到今日回门种种,忽地坏笑一声,往她身边侧了侧头,“哎,你说我要是把你今天在伯府说的那些话,比如什么禽兽之类,跟阿娘说,你觉着阿娘会不会……” 他挤了下眼睛,明显幸灾乐祸。 含棋和绣画依旧跟着,绣画听到小公爷这话,眼角抽抽两下,小公爷做个人吧,有你这样做夫君的吗? 不过,夫人这么好叫您看热闹的吗? 宋欣玥也没负绣画暗暗期待,扫了他一眼,“你想说就跟阿娘细细讲上一遍就是,我都无所谓,就是我吧,见识少,也没个长辈教导,许多事情可能不懂做的也不周到,母亲能体谅我,就是不知道能不能体谅你了?” 江濂顿时脸一瘪,还别说,阿娘若知道自己由着宋欣玥对其父母大不敬肆意言语,而不加阻止,还看其热闹,怕是少不得一顿排揎。 只是,宋欣玥怎么将见识少说的这样理直气壮的?她是真的一点儿不在乎别人会不会笑话她吗? 余光里看着江濂老实下去,宋欣玥并没有那么确定。 武国公老夫人知道她的言行,会不会看不上,会不会觉着她太过不敬父母,大放厥词忤逆? 若是武国公老夫人觉着自己对亲生父母都这般态度,对她这个更隔层的婆母是不是将来也会不孝忤逆? 她也不想用偏激言辞来回怼便宜母亲,实在是她从便宜母亲感受不到一丝属于母亲的温情,还尽是恶意。有现代渣爹能要了自己性命惨例,对这便宜母亲所为,宋欣玥不想重蹈覆辙。 他们到荣禧堂正房时,不用通传,早有丫鬟掀了帘子,笑嘻嘻道:“小公爷跟夫人快请进,老夫人早等着您二位了。” 宋欣玥笑着朝这丫鬟点了点头,看来他们一回府消息就递了过来。 她记得之前回到正院,未看到文翠,她可是跟着回门的下人中管事,之前看自己神色就很是复杂,或许要向老夫人那回禀,或许江濂想要禀告的,文翠已经回禀完了。 进了老夫人在的次间后,先是留意了下她的神色,看不出什么,宋欣玥恭敬垂目问安,“母亲,儿媳给您问安,让您挂心了。” “阿娘安好。” 宋欣玥与江濂差不多声音响起,武国公老夫人随意地朝江濂摆了下手让他坐,便拉了宋欣玥在自己手边位置坐下,“快坐,累不累?怎么没在正院多歇 会儿,我这边什么时候来都无碍。嗯,这手不凉,只是你穿的还是单薄了点,回去时该凉了,叫丫鬟拿个披风来穿。” “谢谢母亲,儿媳不累,含棋带了披风,”宋欣玥一一回答。 “还算是细致,”武国公老夫人对自己选到正院的下人有数,闻言满意地点了下头,没提嫁妆聘礼那些,先看向江濂,“听说你想读书了?” “阿娘消息知道的倒是快,”江濂并不意外,眉眼一挑,“是不是特别惊喜和意外?” “意外是有,惊喜么,”武国公老夫人摇摇头,“只怕你一时热忱,很快丢开,只是怎么忽然想开了?” “没什么,这不是你儿媳说,往后跟着我念书,我这做夫子的总得肚子里有墨水,不然怎么教她?” 东诚伯府之行,让江濂对这个新婚妻子如今也算是有了些了解,看不出宋欣玥故意捧哏他么,若是起初他是真被她夸的熏熏然飘荡,后来也回过味儿来了。宋欣玥是故意激他,不然也不会有来荣禧堂路上那一番“要告诉阿娘在伯府说的那些话”了,那就是故意吓唬她。 谁知道没吓唬着她,还把他反将回来。 江濂说着,看了宋欣玥一眼,他故意模糊了言辞,看宋欣玥怎么说? “夫君说的是,”宋欣玥柔柔地笑了下,仿佛看不到江濂故意刁难她一样,“母亲,我觉着这回夫君能坚持下去学习读书。夫君之前夸我读书快,也有读书的天分,只是被埋没了,若是他不能多学学,说不定哪天被我赶超了过去,岂不是丢了小公爷的脸面?脸面什么这倒也不重要,怕只怕面子里子一起丢了,丢的自己都受不了就不好了。 而且,夫君能多读书,读好书,懂得也更多,当我有做的不妥当不对的地方,夫君也能教我纠正。不像今天,我回伯府,可能说话就有些不妥当,夫君若是看不出还跟着我一道,我没见识无知也就算了,夫君若是叫人知道也跟我一般,就太不适合了,夫君,你说,是不是呀?” 呀,呀你个头啊,你还呀! 她还顺便把之前路上自己故意说她在伯府言辞的事捎带了出来,连带着还成了自己的不是,江濂总算是体会到了,看别人热闹跟看自己热闹的天差地别,竟有种体会到今日岳母的那种憋闷感。 这种连捧带削的说话法,就算她一口一个夫君喊着,江濂倒宁愿被直呼其名,她越叫夫君,他反越瘆得慌。 便故意挑刺,“喊什么夫君,母亲跟前当稳重些。” 宋欣玥从善如流,摆出好学生架势,“是,夫君,那我当喊什么,还请指教。” “你做什么故意找事?”不等江濂也被反问住了,想了下回个“小公爷就是,”他阿娘不乐意了,“阿玥唤你夫君不是天经地义,什么稳重不稳重,我看是你不稳重,怕担不住夫君这两字,故意为难阿玥。” 武国公老夫人一刀子切中江濂藏着的小心思,悻悻然地摸了摸鼻子。 说完儿子,武国公老夫人又放软声音对儿媳道,“阿玥不用理他,他就跟猴儿一样,时不时就皮痒,得削一顿才老实。” 67. 第 67 章 以前武国公老夫人说这话或更甚也有,江濂都没觉出什么过,此时当着宋欣玥的面,不知为何面皮躁得慌,赶忙转移话题,“阿娘您就不问问我们往伯府顺当么,都发生了什么?” 武国公老夫人却瞪他一眼,“我问那么细作甚,不过我听文翠说了几句,说是不光嫁妆要了回来,聘礼也补了一半,倒是让我意外了下。” “可不是么,阿娘我跟你说,”江濂朝宋欣玥挑了下眉,故意放缓音调,“宋欣玥她……” “怎么叫你媳妇的,不称呼一声夫人也就罢了,怎么也得叫阿玥。”武国公老夫人眼睛微微一瞪,“听阿玥之前怎么唤你,再听听你。” 被武国公老夫人这么一打岔,江濂恶趣味的心都散了一半,又叫不出阿玥那么亲密的称呼,他心里面都是直接称呼全名,除了在东诚伯府陪着她做戏,“知道了,阿娘就不好奇她在伯府说了什么不妥当的话吗?” 婆母一直都是维护自己的态度,还连损江濂,宋欣玥之前做了些铺垫,此时也有些好奇婆母知道了那些话后的态度。 谁知武国公老夫人却道,“我知道那么多做什么,结果来看是好的,而且伯府那边也没往这边送什么话,这就挺好。就算阿玥有些言辞不妥当,如她之前所说,她懂得少些,那跟她一起的你呢?你若是觉着不适合,当时不知道打住,还是你抱着看热闹的想法在一旁还起哄了?我看你接下来是不想出去府门了,将走之前我叮嘱你的话都忘了个一干二净吧。” “嗐,这倒还赖上我了。” “要不然呢,你是男儿,就算有错也得是你顶在前面,不然你好意思?” “那我可顶不住,就您儿媳那个厉害劲,那张嘴,我都比不上,”就那什么禽兽的话,他都不敢想宋欣玥怎么对丁氏两口子说出口的,她是一点儿都不顾忌大不孝,“她跟岳父岳母可是顶嘴,还顶的很厉害。” 武国公老夫人却不如江濂想的会不满,问问说了什么,反而道:“既然说了是顶嘴,自然是两方一起,也不能是阿玥主动招惹,必是先有你岳父母挑了头,比如说压着嫁妆不换,聘礼更不必说,那为长辈的若蛮不讲理,小辈的据理力争也无错。我看着阿玥就很好,对我这个婆母都能恭敬孝顺,何况亲生父母,若不然,也是那两位做了什么不妥当的事。” 咦? 宋欣玥不由愣住。 她原先只担心武国公老夫人觉着自己对亲生父母不孝,况她这个婆母,没想到还可以从反方面这样思量,且十分在理,事实可不正是如此么。 这婆母果然如自己之前认为的,可交。 是以也坦率些,道:“我有些话确实过了,不过也是有样学样,若不是母亲当时说,我也不会跟着学。” “可你母亲说……”丁氏是说她畜生,她还回去的那话可不是学学那么简单,那是能气晕人的,虽然他觉着也很痛快就是了。 “咳咳!”武国公老夫人故意打断江濂,并不想听具体到底说了什么,有时候糊涂地少知道些才好,“你总揪着提什么,就算阿玥说了什么,那亲家夫妇最后还是补足阿玥嫁妆,还退回半份聘礼,就说明他们夫妇不计较,说明实际上就是他们理亏。” 这小子总告媳妇黑状,看来之前读书的事也有些内情,听之前儿媳那些话,她隐隐觉着这小子莫不是掉进儿媳给他挖的坑里了,这从坑里爬出来,觉着丢了面子又想找补回来? 看来这事等会儿得叫人去查查,若是儿媳真有这本事,那往后她可就真要舒心了。 “我这不是怕万一那些话传到您耳中,你觉着她过分吗?行,我不说了还不行,”说归说,他还挺佩服宋欣玥,那嘴厉害的让他都甘拜下风。 虽然还朝自己使心眼子,但这媳妇有意思啊,他觉着还算是满意,万一弄得阿娘不喜,往后岂不是叫他为难。 “我都是为了你们婆媳关系好。” 武国公老夫人道:“你可算了,你少说几句,就是对我们婆媳最好。你在外面爱怎么闹腾看热闹我不管,但若是敢看你媳妇、看我们婆媳的热闹,你看我削不削你!” 江濂脖子往后缩了下,咕哝一句,“知道了,”他阿娘是真削,有一回他跟人赌钱,腿都给他抽肿了。 宋欣玥默不作声,看着这对母子互动,眼中光亮越大越大,似乎婆母不惯孩子,还打来着? 那这可就太好了,她的计划可以提早上日程了。 不知为何,江濂觉着脖子凉凉的发毛,看了看四周,没风吹进来。 武国公老夫人道:“明天没什么事,我叫人来府里做冬季的衣裳,到时候让人给你多做几套,差不多衣裳做好你也能出门做客了。” 这些事情,宋欣玥还不熟悉,“是,都听母亲的,我要学习的太多,劳烦母亲帮我操持了。” “嗯,不用着急,慢慢学着来。” 想了下,武国公老夫人道,“如今你二妹妹三妹妹都跟在我身边学理事,不若你上午也跟着一起?” 宋欣玥拒绝,“暂时不必了吧,我先从基本的礼仪基础学起,现在不懂得太多,便是跟着学,也学不明白。” “也好,你若是想学时,便与我说。” 略说了会儿话,武国公老夫人便让人安排晚食,“我让小厨房做了几样小菜,味道偏清淡,不知合不合你口味。” “母亲随意安排,我不挑,什么都行。” “哪有真不挑的,偏甜或咸,轻口重口,总有更喜欢吃的。只是怕晚间不好克化,我才叫厨下做了清淡味的。” 宋欣玥是真的不挑,能填饱肚子,管它甜咸都吃得下,老夫人好意她心领,“嗯,若是有喜欢吃的菜式,我便告诉母亲,等以后母亲多让人做来。” “这才对么,一家人不用那么客气,亲亲热热才好,”若是自家人还过的磕磕绊绊,心不齐,何谈对外? 江濂就看着这婆媳两个有说有笑,他倒被晾在一边,再看宋欣玥一副乖乖巧巧模样,跟之前在东诚伯府时判若两人,这女子到底有几副面孔? 在荣禧堂陪武国公老夫人用过晚食,宋欣玥和江濂回去路上,江濂道,“要是我说不读书,你会怎么样?” “不读就不读呗,我能怎么样 ?” 江濂呆了下,没想到她这么回答,“你怎么没跟下午时那样说了?” “我下午的时候是实话实说,发自内心地说了那些话,可既然你听不进去不乐意,我还能强逼你不成?” “可你不是还说我读书教你,我不读了,你不用我教了?” “不教也行,我跟母亲那边问问,应该也有我能学的法子,这不是我不能勉强你去做自己不喜欢的事,对不对?” 对什么对? 这跟自己想的不一样,他就是闲着走路没事找话说,谁知道她不按常理出牌啊,可话又说到这里了,心里面就别扭起来,拉不下脸说自己没说真不读了,左右现在出不去府玩,看几本书打发时间就是。 他不说话了,宋欣玥也不言语,还借着夜色下翻了个白眼,惯的你臭脾气。 两人就好似闹了别扭一样,谁也没理谁就这么回了正院。 江濂直接叫人送了热水去净房沐浴,宋欣玥不着急,脱了披风,去东次间,打算见方嬷嬷和竹叶。 两人很快被找来,宋欣玥先问了两人晚食怎么用的,如今住处安排在哪,得知一切都妥当,便叫其他人先出去,只留了方嬷嬷和竹叶两个说话。 代琴等人也不意外,毕竟方嬷嬷跟竹叶是夫人陪嫁,又是才接到夫人身边,定是有不少话要叙。 方嬷嬷和竹叶下午睡了一觉,醒来以后一直等着宋欣玥回正院,如今总算只剩下她们主仆三个,顿觉轻松起来,竹叶忍不住感慨,“姑娘,这国公府可真好,真气派。” “称呼夫人,我怎么跟你说的,”方嬷嬷提醒道。 宋欣玥理解,轻轻笑了声,“没事,私下里叫无妨,慢慢再改。竹叶喜欢这里吗?” 竹叶挠了挠头,“说不喜欢是假的,毕竟这里这样气派,可我也慌得很,就是只要有姑娘跟婆婆在身边,哪里都住得。” 这是个赤诚性子的姑娘,宋欣玥温柔地看着她,“不用慌,住习惯了就好,你跟着代琴她们先学学这府里的规矩,把正院的人都慢慢认识了,不懂不明白的就问,也别怕人笑话。若是有笑话你的,只管说给我听。有一点你得知道,你是我身边陪嫁是大丫鬟,代表的是我的脸面,若是有人欺负与你,也是间接欺负我。不叫你主动惹事,但也不必怕事,不用因为你是随我嫁进来国公府的,就低了这边的丫鬟哪个一等。” 旁的现在没必要说太多,只让竹叶先懂得这些立足之道即可。 竹叶本就忠诚,自是宋欣玥说什么,她便听什么,很快那些来到国公府的忐忑不安,就被安抚住大半,其余还是要她慢慢适应过来,毕竟两边府邸生活环境相差实在太大。 只国公府那些摆的用的,竹叶别说知道,以前连见都没见过,只敢远远看着,连走近了都不敢,怕给碰到一二。 “是,竹叶都听姑娘的,姑娘让竹叶怎么做,竹叶就怎么做。” 宋欣玥不要她做只知听话的木偶,但现下只能先这般,“做错了也不怕,错了再改。” 方嬷嬷看着姑娘教竹叶沉静侧颜,终是忍不住道了一句。 68. 第 68 章 “姑,夫人瞧着与以前大不一样了。” 竹叶大大咧咧,见识也跟原身差不多,可能不会察觉太多,宋欣玥就知道方嬷嬷会怀疑自己变化,好在她在胞姐问时便找到了理由借口,如今不过是精简些多重复一遍。 与丁氏礼佛不同,方嬷嬷却是受自幼生长的村落山上有道观影响信道,尤其在伯府见丁氏诸多行径,尤其给二姑娘以高僧批命为由扔在小院后,越发信奉道法才是正统,僧侣多虚妄。 可不管是道也好佛也罢,宋欣玥说的这种情况,明显是差点没了性命。 方嬷嬷暗恨丁氏心狠手辣,对自家姑娘下这等狠毒手段,那迷药过量要害死人,她丁氏就一点儿都没有做母亲的心吗? “姑娘这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我就说姑娘的面向是个富贵的,哪里就是……”到底是姑娘生身母亲,方嬷嬷心中不满却不好太指责,只庆幸姑娘这是捡回了一条命啊。 宋欣玥说的简单,竹叶听得一知半解,方嬷嬷到底经常为了她们三人温饱在府外奔走,坊间街里许多闲谈也听过不少。 甚至为了怕姑娘被关在小院出不得门什么都见识不到,她趁着每次出府,刻意寻那酒楼食肆戏场听人家闲聊,多打听点回去跟自家姑娘说。不管姑娘能不能听懂,慢慢地多听听,总不至于什么都不知道。 这二皇子好色,府中姬妾无数的事她听不少人说起过,虽不知道刘侍妾是哪个,但能被送入二皇子府的背后家族不是什么好的,再听姑娘说背后可能是有人在利用刘侍妾的手算计伯府这门亲事,便觉着夫人是被人算计了。 但夫人被人算计,也是她心不正,竟然还想着弃了自家姑娘,让她断亲,仅仅凭几句背后听来连出面问问真假都不敢的话,便这么作践自家姑娘,甚至连嫁妆都糊弄作假,实在是太欺负姑娘了。 就算那刘侍妾说的是真的,可一个做母亲的对亲生女儿这般心狠,送女儿去死,简直狠毒至极。 方嬷嬷恨的后牙咯咯响,但更关心国公府这边到底会不会真如那刘侍妾说的,“夫人,国公府真的没事吗?老奴在外面也听人说,最上面那位对国公府不待见。” “没事,这事就是背后有人在算计,想故意给江濂添堵,”宋欣玥不好说太多,只是安了方嬷嬷的心,“武国公府是世代武将,戍边有功,宣帝要清算,只能暗中或者忽然发难,怎么可能提前泄露出去,还是二皇子那样的酒囊饭袋,且安心。” 好一会儿,方嬷嬷面色复杂地看着宋欣玥,“夫人跟以前真是不一样了。” 怎么就一下懂了这许多的东西? “是啊,”宋欣玥面色平稳,看不出半点不对劲心虚,“可能是生死一场,脑子居然比以前好用,清明了,不再跟原先似的有时候迷迷糊糊脑子转不过弯。” 不必遮遮掩掩,这些确实是事实,当然也是看准了方嬷嬷信鬼神那些,鬼神之道谁又能说的清,是以她这么说正好。 方嬷嬷也确实相信,本就不信丁氏那什么批命,如今自家姑娘因祸得福,只有高兴的份儿了。 “可能是我比以前聪明了,父亲和母亲对我态度也有些改变,”不能仔细说自己在伯府做的那些事,反正以后方嬷嬷和竹叶就适应自己改变了,只先露个底,“嫁妆已经给我补齐,还有半份聘礼也在半年内返还。” 方嬷嬷顿时惊喜,“这可太好了,这样姑娘往后在国公府也好立足,”嫁妆是女子立足婆家根本,再等生下儿女,便是彻底站稳了。 “武国公老夫人对我挺好的,已经教了我不少,就这几天,我已经长了许多见识。” “好,好,”方嬷嬷满心地高兴,“往后姑娘在国公府多涨涨见识,就算不会的也别怕,慢慢学着做,多听听,姑娘是个有后福的。” “是啊,这些年,多亏了婆婆你照顾,我才能安然长大,”宋欣玥感慨,方嬷嬷照顾原身从婴孩到长大,十几年来不知废了多少心力,比丁氏这个生身母亲都尽职不知数倍。 方嬷嬷反而摇了摇头,“这都是老奴该做的,反而是老奴就这么点本事,耽误了姑娘。”她有时候不住地想,自家姑娘有时候迟钝都是因为被关在小院子里关的,若是让姑娘从小跟大姑娘一样长大,自家姑娘说不定会更聪慧伶俐。 奈何她没有那许多的心计本事为自家姑娘筹划,只能尽量让姑娘过的好一点儿,奈何十几年来还是艰难维持住饥饱。 “婆婆不要自称老奴,”宋欣玥握住她的手,“你和竹叶对我来说,就像是家人。” “不可,姑娘,这些规矩不可废。” “那我将身契还给婆婆,往后你就在我身边养老……”她更想将方嬷嬷视作长辈,而非下仆。 话没说完就被方嬷嬷急声止住。 “不行姑娘,万万不可。您要这么说婆子还不如回伯府,免得连累姑娘被人诟病,婆子就是伺候姑娘的奴婢,您要放了身契,婆子往后连安脚在姑娘身边的资格都没有了。” 她将姑娘照顾长大,既是本分,更是有姑娘在,才叫她有了活下去的心,姑娘才是救了她的那个人。 她被调过去伺候姑娘的时候,刚卖进伯府没几天,那时候她身上还带着孝,本就父母全无的她,因为与恶邻口角,被恶邻泼了火油,一场大火又让她失去了所有亲人,丈夫、儿子公婆,当时就想一并随着他们离开这苦难人间。 可丈夫剩下最后一口气时,拉着她的手让她好好活下去,不然死了也不甘心,只有她活着,不然便是遂了恶邻要灭了他们全家的恶念。 那恶邻势大,她家产全被烧光,差点豁出命才把那恶邻送入监牢。之后孑然一身的她,身无分文,恶邻还有亲戚,便自卖了自身离了老家。 起初,丁氏愿意从牙行将她买去,她还心存感激过,觉着不管如何总有个落脚地,往后就按照丈夫遗愿活下去就行了。 谁知道进了伯府,才发现这伯府没她想的那么安稳,粗使婆子之间互相排挤打压,感受不到一点儿善念,只短短几天时间,就让她再度失去了活下去的想法。</p >就在这时,府中忽然传出二姑娘被批了命格的事,她便被调到姑娘身边。 一个小院,一个小小的婴孩,刚被送到小院中时,她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去做,那院子的门就被关上了。 直到孩子小小的哭声将她惊醒,才发现孩子还没到断奶的时候,而伯夫人居然连奶娘也没给二姑娘准备,她往院子外面守着仆妇去问,对方却不耐烦让她自己想法子。 方嬷嬷甚至都顾不上再想活着死了的事,一心想着怎么给小小的孩子弄口吃的…… 想到以往,方嬷嬷眼睛酸的发涩,“婆子只想着,能在姑娘身边伺候便是好,若不能在姑娘跟前伺候了,什么养老那些,婆子怕是更受不住,没几天好活了,”她不想改了身份,不想像浮萍无立根处,不如安安稳稳就跟以前一样伺候在姑娘身边,“就算每天帮姑娘擦擦脸,婆子心里也满足。婆子无亲人,有身契在姑娘身边才能更安心,不然没了这主仆契,婆子怕是更心慌不知怎么自处。就算是养老,也得是婆子动弹不得的时候。” 宋欣玥忍不住叹息一声,到底没再勉强还身契的事,也看出来方嬷嬷大概心理上是有些症结,“那你往后也不必自称什么老奴婆子的,就你我这样称呼。” 方嬷嬷还是摇头,“不成,”在宋欣玥不赞同目光下,坚持,“不合规矩。” 那你啊我啊的,还是不合规矩,她也不想让旁人听了奇怪,打探姑娘怎么由着自己这样。 姑娘跟如今以前不一样了,竟是生了要放自己身契还养老的想法,她知道姑娘是心疼想照顾她,但她就是不愿,就想跟以前一样留在姑娘身边看顾着她,心安。 “那私下里咱们说话时,你就称我,不然我不乐意,”宋欣玥觉着就算是跟竹叶似的自称,也不似老奴那种叫她难以接受。 就算玉嬷嬷在自己跟前自称老奴,更是正院大管事,但她跟方嬷嬷与原身情分不同,外面上那么叫,私下里说话她听着别扭。 其实不管怎么称呼,只看人的感情轻重才要紧。 “是,那我便托大,听姑娘的。姑娘这么好,往后一定是否极泰来,”方嬷嬷想到这些年艰难,再看眉眼灵动的姑娘,心中又酸又甜。 “婆婆不是说了,叫夫人吗,”竹叶在旁边听了好大会儿,忍不住撅了噘嘴道,“婆婆自己却一直叫姑娘,还说我,”她还是觉着叫姑娘更亲近,夫人好像跟自家姑娘远了似的。 方嬷嬷说多了也忘了称呼,被竹叶这么一说,笑瞪了她一眼,“你个小丫头懂什么,婆婆高兴啊。我比你有分寸能不在外人前叫错,你个小丫头能行?” “那我可能要叫错,”竹叶知道自己,但很快就笑起来,“不管叫什么,竹叶都为姑娘高兴,觉着姑娘变厉害了,听你们说话,虽然竹叶有时候也听不懂,但竹叶就是高兴。” 她性子纯粹,说话更叫人动容。 既然自家姑娘因祸得福,婚嫁已定,方嬷嬷不免想起之前担心,尤其听到宋欣玥直接称呼江濂,这可不妥。 69. 第 69 章 “夫人也不可直接称呼小公爷名字,得敬着些才好,”就算夫人比以前聪慧了,可到底懂得太少,尤其夫妻之间的事更不知。 “没事,江濂那种人,太敬着他反而不好,嬷嬷放心,我心中有数。” 方嬷嬷却不敢放心,尤其是,听夫人之前说的,好像她新婚夜昏迷了一夜,称呼还这样生疏,那是不是到现在也没圆房? 再想到小公爷纨绔子名声,这种少不得风流的高门大户公子哥,不说外面红颜知己,家中通房或者说不定姨娘都有了,就更替宋欣玥焦躁起来。 忍不住让竹叶往门口那站看着些,免得有人直接进来听到,低声问,“夫人与小公爷可曾圆房?您知道夫妻房中那些事吗?” 宋欣玥见她支开竹叶守门,还以为什么秘密的事,不想话题猛转换频,“知道一些。” 方嬷嬷却一下愣了,自家姑娘从哪里知道的这些事? 先前还担心姑娘不知这种事,现在姑娘知道了,她反而生气起来,难道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有人乱教姑娘还是…… 方嬷嬷甚至不敢往下想。 姑娘逢年过节也会偶尔被叫到伯夫人正房,她这个粗使婆子上不得台面,起初是姑娘自己被正房的人领走,后来就是竹叶那小丫头跟着,难道是在这期间姑娘遇到什么还是怎样? 好在宋欣玥没叫她胡思乱想担心下去,见她不知想到什么脸色都变了,很快道:“以前不知,也不懂这些,但这不是我脑子清明好用了,以前有许多模模糊糊不懂或者听过的话,现在琢磨下就明白了,就知道一些夫妻的事,嬷嬷说的房中事是生小娃娃吧?虽然还不太清楚具体怎么个生法,大概知道要睡一个床上。” 方嬷嬷顿时露出笑意,暗骂自己也是迷糊了,瞎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那就是有丫鬟瞎说话或者仆妇开荤腔以前被姑娘听到过。 尤其是她们住的小院靠着粗使婆子那边,那都是些嘴上没把门的,闲着没事聚一处就好靠着她们小院墙根胡侃瞎说,毕竟她们这小院府中其他下人少来,倒成了粗使婆子们聚一块说闲话的地儿了。 她不知撵过几回,后头见姑娘听不懂,那些人她有时候还要靠她们换些生活物件才由着她们。 “夫人知道就好,”只是方嬷嬷确定了,自家姑娘果然没跟小公爷圆房,就有些犹豫要不要教教她。 其实这种事都是成亲之前由母亲或家中长辈教导,可怜她家姑娘有那样一个母亲,她这个做下人的就逾越一回吧,便凑到宋欣玥耳边,如是这般那般地说了一番。 说完之后,方嬷嬷又羞又紧张,她这般说,姑娘能听懂吗? 方嬷嬷虽然说的含糊,但大致地意思也讲明白了,宋欣玥也不想说自己没听懂,但也不能让方嬷嬷惦记这事,便露出些害怕模样,“那得多疼啊,不行,不行,我不能……” 方嬷嬷傻眼,没想到宋欣玥这么个反应,还一点儿都没有害羞模样。 这,明显是根本没开窍啊,可就算是没开窍,为了自家姑娘,她也得让夫人先圆房。 只是宋欣玥几句话,就让她打消了念头。 “不行,我这么瘦,都不是大人模样,这对我身体不好吧。” 方嬷嬷看看宋欣玥这身板还没竹叶丰腴,身前更起伏了了,沉默了。 自家姑娘现在的身量确实不大合适,甚至她怀疑,若是小公爷真跟自家姑娘同房,会不会嫌弃自家姑娘? 想到这,方嬷嬷反而觉着不能急着这事,得先把自家姑娘身子补起来。 不说国公府待遇,姑娘手中有了嫁妆,多少也能给自己补身子了,她得看看能不能花最少的钱给姑娘将身子骨先补起来。 等不多久,宋欣玥的补汤送来,方嬷嬷就明白自己多虑了,国公府跟她一样盼着自家姑娘身子骨能更结实,之后也将注意力都放在给宋欣玥补身子上,整日往小厨房里去。 但眼前还有一事,方嬷嬷惦记着想问问自家姑娘知道多少。 “通房,姨娘?” 宋欣玥不妨方嬷嬷提到这种事,愣了,她还真不知道江濂身边有没有这两种生物存在。 应当是有的吧? 她不大确定地想,毕竟一个纨绔子,在外面少不得风花雪月,尤其时下这种风气,他又生的俊美风流模样,府中不说,府外想必少不了红颜知己。至于府内,姨娘不说,通房这样隐蔽存在的丫鬟,是不是她已经见过却不知道? 尤其是身边的四个大丫鬟,只要一想到其中哪个可能是通房,宋欣玥整个人都不好了。 可千万别是这四个里的哪个,毕竟这四个大丫鬟她还都挺喜欢,就算江濂有通房,也不能放在自己身边伺候吧,或许该是在前院? 她似乎听与书说过,江濂以前是住在前院,跟她成亲后才搬到正院这边来住,那看来是她多担心,若有通房应当是在前院, 她不管江濂有没有通房妾室,只要别放她跟前,别碍眼找事,爱有就有。便对方嬷嬷道:“我不知道有没有。” 不等她表达下自己对这些人存在态度,方嬷嬷就急了。 “夫人怎么会现在还不知道?是国公府有意瞒着,还是那些人故意不来拜见您?” 正室进门,通房妾室只有到正室跟前敬茶,正室受了这茶,才算是承认妾室通房身份,难道这小公爷身边的人狂妄到连给夫人敬茶都不肯吗? 方嬷嬷也是关心则乱,根本没想到还有另一种可能,就是江濂身边并无这些人存在,更想不到宋欣玥纯粹是不在意不关心。 “我没问过,有便有,这也不是我问问就没有了的。” 这话说的可太光棍了,把方嬷嬷说的一时无言。 她本身对这种事也不是多在行,只是怕那通房妾室给自家姑娘添堵,但明显自家姑娘没开窍,“姑娘是夫人,是小公爷正室,嬷嬷只担心那些人仗着小公爷宠爱,对您不敬。” “只要不妨碍着我,我不在意。” 方嬷嬷一时竟不知自家姑娘这般心大,不用跟其他人置气,是不是也是好事? “嬷嬷别想太多,咱们先紧着自己过好就行。江濂那人虽然名声不好,其实也还不错,我觉着不错。” 方嬷嬷更默然,那么个声名狼藉的小公爷,自家姑娘怎么 就觉着好了? 是自家姑娘见识少,对男子更不了解的缘故吧。 “嬷嬷别多想了,以后你跟竹叶白日在我跟前就行,晚上也不必轮值,”见方嬷嬷不大认同,又道,“你跟竹叶这些年身体也不太好,晚上好好休息才能养好身体,只要养好了身体日后也能更好陪在我身边,不是吗?好了,就这样定了,你们回去歇着吧,我也该回去睡了。以后时间有的是,咱们慢慢来。” “嗳,”方嬷嬷心中又暖又酸,姑娘是真的跟以前不同了,以前的姑娘让她怜惜心疼,如今的姑娘更让她多欣慰。 竹叶则是更喜欢如今的姑娘,她觉着姑娘现在好厉害。 等方嬷嬷跟竹叶第二天看到跟着江濂学读书认字的宋欣玥,更是惊喜,宋欣玥索性让竹叶跟着一起识字,作为贴身大丫鬟怎么能是大字不识一个呢? 可怜的竹叶,才羡慕自家姑娘不多几时,热情满满跟着学了半下午,便苦着脸想逃学。 晚间回到跟方嬷嬷住的房间,哀求,“婆婆,我能不能不要学识字了,那字太难认了,我都记不住。你能不能跟姑娘说说,不要我学了吧?” “夫人让你学认字,是你的福分,你这丫头怎么不知道惜福。” 方嬷嬷记得小时候,村子里的小丫头们看着小子们去读书认字,羡慕的很,都没有机会,当然她也曾是其中一个。还想法子偷偷学得认识了十几个大字,只可惜后来家里招了祸,背井离乡,也没过什么好日子,哪里还想识字这种事去。 今天站在那里看夫人认字,她还暗暗跟着记,想着多学些字,往后说不定还能帮夫人看个账本子之类。 姑娘身份不一样了,往后要学要懂的东西,她觉着还是越多越好。 “你必须学,你不想在夫人身边伺候了?夫人现在身边可不缺丫鬟,你不好好学,夫人说个什么事你也听不懂,怎么帮夫人做事?就算不帮夫人做事,不能带着你出去,你什么也不懂,岂不是丢夫人的脸面?再说也没要你学许多,简单的识字你得学会了。” “那我努力努力,”竹叶咬咬牙,握了握拳。 “嗯,这才对,一遍学不会可以学两遍,如今咱们吃喝不愁,就是伺候下夫人,还不一定能插得上手,正好夫人读书认字,咱们能一起,多好的机会,嬷嬷我也是要跟着学的。” 竹叶瞪大眼,“婆婆您也跟着学了?” “嗯,不信我念给你听下午学的……” 方嬷嬷跟竹叶渐渐适应了国公府的生活,只有一桩意外,方嬷嬷发现自家姑娘居然晨起练举大锤。 起初几日,才到国公府不大适应,早起了也不敢在正院里逛,尤其正房处,她跟竹叶都知道了小公爷早上起的晚,太早过去恐会打扰。 方嬷嬷怕自己行将踏错牵连了小公爷对宋欣玥不喜,是以早起了也没敢往正房去伺候,直到第五天,竹叶跟玉嬷嬷身边的雁儿熟识了,从雁儿那得知夫人早起练大锤,而后告知了方嬷嬷。 方嬷嬷第二天早上起来从后罩房到正房后,再往西小跨院,果然看到了宋欣玥正站在空地上举着一双锤子舞得虎虎生风。 70. 第 70 章 看那动作,已经十分娴熟,不是一天两天,据竹叶听雁儿说,应是从回门那天就开始了! 看着那颇具男儿动作的夫人,偏旁边还有两个丫鬟在那叫好,若不是方嬷嬷老眼还没花,看得清楚那就是自家姑娘,方嬷嬷都要怀疑是个男儿被小姑娘们捧着叫好。 摇了摇头,甩出去这荒唐的念头,扶着墙慢慢往前走近了些。 只是越走近了,看的越仔细,那锤子似乎整副都是精铁,整个人更不太好了,想要打断,又恐自己出声惊到夫人,万一一个失手那一对大铁锤子砸下来伤到夫人。 宋欣玥正练得带劲,丫鬟们也看的起劲,谁也没发觉西跨院墙边多了个人。 直到她觉着练得差不多,胳膊发酸,放下锤子,方嬷嬷颤巍巍一声,“夫人。” “嬷嬷,你怎么过来了?起的这么早,怎么没多睡会儿?”宋欣玥用丫鬟递过来的帕子擦了擦微湿的额角。 “夫人,这是在?” 看方嬷嬷这样子,像是不大理解和认同自己方才举动,宋欣玥笑了下,“没什么,就是练着玩儿,这样能让身体结实些。” 方嬷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合上。 宋欣玥坐在一张藤椅上,喝了几口温水,“嬷嬷也坐坐,喝点水吧。” 藤椅旁边还有几个小杌子,是丫鬟仆妇们坐的,另有宋欣玥旁边小桌子放了茶水壶、碗、巾帕等物。 方嬷嬷哪里有坐的心思,“夫人累不累?” “不累,”宋欣玥笑着道,“歇会儿缓过劲,我还能接着练。” “是,”方嬷嬷挤出个笑容,周围有好几个丫鬟仆妇,她也没法说,只能在宋欣玥歇了会儿又继续练的时候,吊着心细细观察国公府下人反应。 竟发现,国公府下人非但没有鄙视神色,反而都很惊叹喜欢,更有几个手中端着托盘的仆妇从门口路过,探头进来看了好几眼,都面带笑容。 这跟自己想象的不大一样。 方嬷嬷见着不远处一个袖着手看的仆妇,年纪跟她差不多相仿,看穿着应该是三等婆子,便装着随意地走了过去,搭话,“这位妹妹,瞧着面善。” “方嬷嬷,”那婆子是西跨院看库房的,也是当初扭着赖婆子的其中一个,是这府中家生子,人称声兴旺家的。 见是夫人身边陪嫁嬷嬷,更知道这位与夫人情分与一般管事嬷嬷还高,忙道,“我看你也觉着可亲,我男人是这府里大厨房那边的,方嬷嬷不嫌弃,叫我兴旺家的就是。你这是得空了,来看夫人举锤?” “嗯,”方嬷嬷总不好说自己才知道自家姑娘举大锤,“我才来国公府没几天,先前只顾着熟悉国公府了,夫人这边倒是有些没顾及,怕她累着自己,过来看看。” “夫人没事,夫人力气比咱们寻常女子都大。” 兴旺家的两句话,把个方嬷嬷惊的脸色都变色了。 幸好兴旺家的说着话,两眼一直看着夫人那边没留意到,她赶紧调整了下表情,试探着道,“就怕叫人看了不大文雅。” 兴旺家的一听,“嗐”了一声,“这有什么不文雅的,咱们可是武将世家,若是我有夫人这把子力气,当年都能跟着老国公爷往关外跑上一趟,见识一番了。” 他们国公府里家生子,不少都是早年战场上残了的小兵卒无处去,便到国公府做护卫看守,有的直接签了身契,世代积累下来,家生子里祖上哪家也有个上过战场或跟着府中主子戍边过的随从后人。 是以听多了边关的故事风情,便是女子也向往走一趟边关见识一番。 早些年数,边关紧张时,国公府女眷亦有押车往边关送物资,或是探望府中男主人,选过有些身手力气的仆妇随同,兴旺家的就赶上过一回,可惜她那时候身手没学的两下子,也过于瘦弱没选上,错失机会。 “这……”方嬷嬷呆了。 没想到武国公府是这样的人家。 兴旺家的见她这样,也反应过来。 方嬷嬷怕是担心夫人举止被府中不喜,笑着安慰她,“方嬷嬷不必担心,咱们武国公府是武将世家,也就是这几年习武之风不再,早先老国公在世时,不说演武场那边整天训练的声音都能传到后院,咱们府中下人不管男女哪个不得耍上一招半式。” 先辈的国公爷们说了,女子也要练得一二招式,用不到最好,可健身,用到时便能自保一二。 看着兴旺家的明显膀大腰圆,旁边围观的下人也都个个身量结实,跟东诚伯府仆妇以瘦而弱为主不同,方嬷嬷总算意识到两府一文一武不同类型之间区别。 只是,她觉着兴旺家的是仆妇,又是看守库房,自然需要她这种类型的女子,可夫人是主母,身份不同,不能一概而论。 主母若是练得膀大腰圆,那成什么样子了? 她也见过将军府夫人,可没有膀大腰圆的,跟寻常官宦人家夫人一样身姿,或纤细,或丰裕,可绝对没有男子那种宽肩胸背,或者说兴旺家这样敦实身形。 方嬷嬷暗暗摇头,再看青石板空地上,夫人放下了锤子,往一旁厢房处走,她正要过去单独跟夫人说说话,却在看到夫人从厢房廊檐下抓起一杆长枪时顿住。 那长枪立在廊檐靠窗位置,方嬷嬷之前扫过这院中布置时也没留意到。 长枪也跟那铁锤一样,通身都是铁打制出来,瞧着也得好几斤重,自己姑娘就那么拎着长枪在空地上舞了起来。 随着长枪划过带出的声响,比刚才举大锤更让人震撼,方嬷嬷直接看傻了眼,捂住了心口。 又是抡大锤又是耍长枪,夫人,这到底是要作甚呦? “哇哦,夫人好厉害,好厉害!” 一道清脆带着惊喜的声音在西跨院门口。 方嬷嬷顺着熟悉的声音去看,见竹叶那傻丫头正站在门口处,拍着手叫好,旁边还跟了玉嬷嬷身边的雁儿,跟她差不多动作表情。 雁儿身后还站了玉嬷嬷,她笑着看了夫人那边几眼转身离开。 方嬷嬷:…… 终于等宋欣玥晨练完,去净房擦洗,方嬷嬷让其他伺候的丫鬟出去,才寻得单独跟她说话的机会。 “夫人,这样是不是不太好?”虽然 玉嬷嬷那会儿是笑着看夫人,看起来并无不满,方嬷嬷还是忍不住担心,“您如今是国公府的主母,这样会不会有失身份?尤其老夫人跟小公爷会不会不满?” 下人们看法不重要,重点是国公府主家们,尤其武国公老夫人这个婆母和小公爷这个夫君。 “没事,婆母那边知道,没说不好,只是让我注意别累到了,至于小公爷,那长枪还是他教给我耍的。” 宋欣玥看出方嬷嬷早有话跟自己说,知道她担心自己,便安慰道,“国公府跟伯府不一样,也不是一般文臣家,武将家风更大气包容,”她庆幸嫁入的是武将世家,若是文绉绉约束女子言行举止的人家,她绝对早早想法子脱离了出去。 方嬷嬷也看出来些,只是太过关心便想得多,尤其是另一桩要紧事,“夫人,您是不是发现了自己力气比一般女子大些了?” 看到夫人抡大锤,她就想到了这一层,毕竟夫人如今不是以前,她自己身上的事应该能更快发觉。 这就让宋欣玥惊讶了,“嬷嬷也知道我力气大的事?” 问完之后,又恍然。 也对,方嬷嬷可是从婴孩就开始照顾自己,肯定能发现原身力气大的事。 “知道,”方嬷嬷叹了口气,“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夫人比一般女子力气大,甚至吃的越好力气也越大,以前是没有那条件,现在……” 当初发现小小的婴孩攥的她手指疼时,她就意识到这孩子力气不小,如此瘦弱却跟正常孩子一般力气,本身就不寻常。 后来可能是孩子需要食物中精气不够生长,渐渐地力气跟寻常人差不多,阴差阳错。 “其实,”方嬷嬷犹豫了下,还是说道,“大姑娘应该也是力气比寻常女子大些,大姑娘也发现了夫人您力气不同一般人,特意叮嘱我多留意,不要被府里其他人发现了,让我尽量不要给你吃太好。就连竹叶我也没敢让她知道,怕她年轻不小心说漏嘴,对夫人不好。” 尤其伯府夫人又是那样一个好文雅的性子。 “嗯,阿姐力气确实也大点,但跟我还是不一样,”宋欣玥跟她交底,“我觉着我的力气是能锻炼成长的,吃得好再勤加练习,力气就会越来越大。” “什么?那夫人岂不是成大力士了?不行,不行,夫人是女子,可不能成那样,”方嬷嬷脑子里一下出来个膀大腰圆的女子,吓的连连摇头,“那五大三粗的可没法出门了,叫人笑话,国公府,小公爷怕是要厌恶。” 对于方嬷嬷将一切都寄托于男人的思维,宋欣玥自然不赞同,但也知道时下女子多如此思维,尤其方嬷嬷这样的下人,她也没法跟她辩解,只从别处劝说。 “嬷嬷放心,不会成那样子。我这力气大是天生的,你看我现在瘦巴巴的就能有不小的力气,所以这跟人的外形没有关系。说不定就算我怎么练,吃再多再好也不会发胖呢。” 这说的还真有道理,方嬷嬷神色好看一点,但依然担心江濂不喜,毕竟谁愿意媳妇是个力气大过男子的。 宋欣玥没法说自己不光力气大,还要在武力上压制江濂。 71. 第 71 章 “我力气大了,一旦哪天小公爷看我不顺要动手时,我不会被挨打啊。” “什么?”方嬷嬷更惊了,且惶恐起来,“小公爷打,打人?” 她自是见过男人好打媳妇的,尤其是听说有的偏远地方还有这种习气,也见过被男人打的满身都是伤的女子,却没想过高门大户也有这种事,还有可能是自家姑娘的男人。 顿时改了想法,“那夫人您练吧,别叫自己吃亏。” 不过瞬间,方嬷嬷便毫不犹豫改变想法,她可舍不得自家姑娘被打,姑爷的身份再高也不能磋磨姑娘。 “就知道嬷嬷会为我想,”宋欣玥难得露出点小女儿娇态,让这几天看多了她一直淡淡平静神色的方嬷嬷不由心酸。 自家姑娘其实也就才及笄不到一年,还是个孩子。 …… 一连数日,宋欣玥过着晨起锻炼,上午读书识字,下午学各种规矩礼仪,听听玉嬷嬷打理正院各种事宜的禀告,晚上听江濂念书的规矩生活,丰富又充实。 这天,半下午时,荣禧堂的仆妇过来传话,老夫人有事让她过去一趟。 “什么事?我也去,”自回门那天算有六七天了,江濂都没出过府门,正盘算着怎么跟武国公老夫人说明天下午出府去南苑。 这两天除了早上去荣禧堂问晨安用早食,武国公老夫人不让他们再去问暮安,“正好过一个时辰就该用晚食了,咱们一道陪阿娘用。” 宋欣玥猜着他是闷在府中憋不住了,这两天下午都跑去前院,说是让元顺给他弄了块玉石,他要自己刻印章,囫囵刻了一下午,回来抱着手指头说疼,又扔下了。 等宋欣玥换了衣裳跟他一起出门前,果然凑了过来,“宋欣玥,你帮我跟阿娘说说,让我出府一趟呗。我出去给你带好玩的回来,怎么样?” “不怎么样,”宋欣玥眼风都不扫他,“我都想着,若是阿娘问你这几天看书如何了,我要怎么回答?” 这人确实如婆母猜测的,读书不过几天便放下了,总惦记着出去玩。 教她也没最开始认真,也许是过了最开始那两天为夫子的新鲜劲,觉着没意思了,通读几遍后便让自己背,都不耐烦给她讲释义了。 宋欣玥已经开始想要不要武力压制了,只是略仓促了些。 “你不能这样没良心,”江濂见状,开始要挟,“我可是帮你查着事的,你不想知道宋家跟丁家有没有走武路的了?还有姓孙的那男子的事,除此之外,我还叫人帮你去查同济寺批命的那个无海,”虽然最后这一件之前他忘了,昨天才吩咐下去的,但也是自己主动帮宋欣玥。 前两件确实是宋欣玥拜托他,没想到他还叫人去查了批命的事,让她意外了下,却道:“你不帮我查也没事,我自己想办法,无非就是查的慢点。” 回门拿回那些陪嫁身契之后,她便发卖了一些不想或心不正留在她身边伺候的陪嫁和陪房,现在手上留下的十几个人,女的仆妇留在内院伺候,正好有七个男仆在前院下人房那边闲着没差事,正好得用。 “好啊,你是有了陪房可用,就不用我帮忙了是吧?” 江濂这几天就闷在府中,哪里不清楚宋欣玥都做了什么事,陪房的事还旁观了一番,顿时气恼起来,“亏我还想着要是能出府,我就带着元顺去帮你弄聘礼的事,正好时间也差不多了,元顺还打听到宣平坊有家人快要嫁女送嫁妆了。” 他所谓的弄聘礼的事,宋欣玥自然知道什么法子,之前以为他是派小厮去做,没想到居然要亲自带人去问,可见是真被闷在府中无聊了,“你是挺为我那半分聘礼打算,也是更方便你正好出门玩吧。” “嗐,你这怎么说的,小爷我那是为了帮你的忙,底下人办事哪里有小爷我亲自出马效果来的好,只要我去上三两家,这事传到东诚伯府,那聘礼就能早点回来了。” “爷,爷,”恰在这时,元顺从后面追了上来。 “什么事?”江濂正想再怎么劝宋欣玥帮他美言几句,谁让宋欣玥如今在他阿娘处说话管用,就有些不耐烦。 “南苑管事送信来,说又收购了几块造型好的湖石,您要不要出府去看看?” “我要能出府,还用你在这说,”江濂更不痛快,抬脚轻踢向说话轻巧的元顺。 “那爷不去,小的替你去南苑看看呗,”元顺受江濂影响,也喜欢湖石。 “滚,去去去,”这小子来给自己添堵的吧。 “小的这就滚,”说着元顺跑远了,留下声音飘荡。 “哼。”江濂忽然又扬声,“元顺,给小爷滚回来。” 元顺一个急刹,回头,嬉笑着问:“爷,您说真的,还是逗小的玩?” “滚回来,赶紧的,”江濂忽然想到一物,等元顺又跑回来,吩咐他,“你从南苑回来往西市去一趟,挑几盆造型别致的山石盆景回来,不要大的,越小巧精致越好。” “哎,等等,还有,看见什么奇巧好看的玩意儿,不要大件的,给爷买回来。” 他得把前院书房重新布置起来,免得出不去府了,无聊透顶。 “哎,好嘞,保准给爷办的妥妥。” 宋欣玥看出来了,江濂就是个玩心重,这几天光她看到的,就有一小箱子各种手把件,估计这还只是其中一部分。 玩物丧志,这话放在江濂身上再合适不过。当然若是他本身足够优秀,再有这些爱好,反而会让人觉着是雅趣。 许是今日下午事都凑到一处了,他们刚走到荣禧堂大门,就有一个仆妇小跑着朝这边来,跑的近了,可见一头的汗珠子,显然是急事,只是在看到宋欣玥和江濂时,又猛地刹住脚,神色复杂。 宋欣玥微微挑眉,事情跟他们两人有关。 “出什么事了?”江濂也看到了。 “见过小公爷,夫人,这,”这仆妇是前院往后传话的,今日是拼了体力一路跑进后宅,没想到到荣禧堂门口了,正好遇到小公爷跟夫人,正愁要不要实话实说,夫人帮她解了难。 “你有事要禀告母亲,赶紧进去吧,”明显这是传话的仆妇,有事往婆母处禀告,宋欣玥觉着没必要在荣禧堂大门口堵着。 “是,夫人,”那仆妇顿时松了口气,快步进了荣禧堂,这事可耽误不得,那些人可是跟 着自己往后院进,不知垂花门那边能拦多久。 江濂还念叨,“有什么不能先跟小爷说一声的,走,进去看看发生什么事了,瞧着那王进家的挺着急。” 倒是没往自己跟宋欣玥身上想,以为刚才王进家的只是看到他跟宋欣玥停下问安。 两人进了荣禧堂正房时,王进家的已经禀告完,宋欣玥就见武国公老夫人面上挂了抹冷笑。 上前微微屈膝,“给母亲问安。” 江濂就直接了,进去后喊了声“阿娘”后坐下,就问,“王进家的跑那么快,外院什么事?” 武国公老夫人先示意宋欣玥坐下,面色不大好看地说:“梅妃叫人往咱们府里送了两个丫鬟来。” “谁?梅妃?给咱们府上送丫鬟?”江濂一听是范死猪他姑母,眉头就拧了起来,“她往咱们府上送的什么丫鬟?要送,也该是往范家送,送咱们家干什么?” 他只是随口一言,却让方才脸色发冷的老夫人露出笑容。 “这话说的好,可不是么,要送也得往长平侯府送,咱们府上不缺丫鬟,这梅妃身边伺候的丫鬟都是精贵人,咱们武国公府武将世家,粗的很,再怠慢了那精贵人儿,还是先紧着长平侯世子那边得用才好。” 说完,就让知梅去前院回了这事。 她本还想着,要不先将人先收到府里,放在自己这边,之后寻个理由将人打发了,阿濂这话误打误撞倒是正合适。 知梅很快笑着出去办事,江濂却是还没听明白,“阿娘,梅妃好端端的往咱们府上送什么丫鬟,还是说又是那位的意思?直接放明面上监视了?” 早几年,阿爹才病逝时,宣帝派人监视国公府,弄些由头换了身份往府中送下人做眼线监视,难道自家又招了宣帝的眼?还是,“是不是范死猪前几天吃了亏,往那位跟前说我坏话了?那位借着梅妃的手往咱们府里插人?” “具体的还不知道,等我使人打听下,不过,”武国公老夫人看着他们夫妇二人,道,“梅妃却是打着膈应你们的念头来送的丫鬟。” 刚才武国公老夫人说把那丫鬟送到长平侯世子身边得用时,宋欣玥就猜到一点儿,现在再听老夫人这话,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梅妃这是给江濂送贴身伺候丫鬟或者通房那方面的人来了。 她倒是没有什么想法,脸色也很平静,武国公老夫人见了,以为她没听懂。 江濂却是真没听懂,“什么膈应,送丫鬟不是给咱们使唤的?还怎么膈应法,送两丫鬟跑咱们府上耀武扬威当家做主来了?” 看一眼已经成亲都没开窍的儿子,这都好几天了,跟儿媳处的还没一点儿情意,据她所知两人如今还一个屋分床休息。武国公老夫人干脆明言,“梅妃送的丫鬟是给你做教导。” “什么教导?两个丫鬟教导我?”江濂压根没有往男女事上想,震惊地指了指自己,“梅妃脑子被驴踢了?” 噗嗤。 宋欣玥忍不住笑出声,武国公老夫人也笑,指了指江濂,“你个傻子,”然后又指了下宋欣玥,“还有你这个心大的,梅妃是送教导房事的丫鬟过来。” 72. 第 72 章 不管儿子那一听就变得十分难看的脸色,只看着儿媳,生怕她还不懂,“就是夫妻房事的教导丫鬟。” 儿媳以前身边伺候的方嬷嬷如今到国公府有些天数了,应该把房事这种教给儿媳了吧? 武国公老夫人忽然不确定起来,毕竟儿子不开窍,跟儿媳各睡各的,儿媳又无人教导,要是那方嬷嬷也不敢教儿媳这事,该不会儿媳现在还不懂吧? 懂,宋欣玥懂得很,但不能让人知道,此时也不能表现的不懂,便一脸平静地反问,“房事为何还要外人教导?小公爷不会吗?” 两句话,创伤了武国公老夫人,创死了江濂。 看看说这话跟喝水一样平静的儿媳,明显是知道房事是怎么回事了,但毫无女子该有的羞涩,明显没开窍。 成亲快十天了,两人也算是朝夕相处,儿媳一个小姑娘到现在都没开窍,明显是儿子不想跟儿媳这样那样,没那方面想法。 武国公老夫人知道儿媳的身体,没法急抱孙辈,可不管这一茬,先培养感情也行啊,她才拘着江濂不让他往外跑。 亏她之前还觉着两人相处的还可以,儿子也能听进去些儿媳的话,进展不错,可现在看来,是她想的太美好了,让儿媳跟着他学的压根不知道正经夫妻如何相处了。 再看看儿媳那平静的脸,这臭小子莫不是将儿媳当兄弟对待了? 脑子里一冒出这个念头,再看看眼珠子差点瞪出来的儿子,老夫人火气蹭蹭往上涨。 江濂正被宋欣玥那句“小公爷不会吗”震得今夕不知是何年,差点跳起来反驳,“他怎么就不会了,他会,”便被武国公老夫人劈头盖脸一顿训斥。 “你还瞪眼,你好意思瞪眼啊!叫你娶媳妇,不是叫你娶来跟你说话聊天的!整天在外面晃荡,你到底能不能行,会不会?瞧瞧这梅妃都给你送个教导的来了,这是打你的脸,还是打你媳妇的脸?你个完蛋玩意儿!” 这是气的老夫人都往外飚粗言粗语了。 江濂:……都是他的错喽? 宋欣玥静静地看过去:你说呢? “哎,阿娘,梅妃她就是不安好心,您可不能中了她的计,”回过神,江濂为自己往回争脸,“这跟我怎么样没关系,都是梅妃想故意给我们添堵,都是梅妃的错。也肯定是范死猪往梅妃跟前说我坏话,梅妃给他出气来了。回门那会可把范死猪气的不轻,到现在我想起来还乐得不行,尤其是那乌鸦太解气了。” 大前天他还叫人逮着机会兜了范死猪一行人满头脸的干肥,范死猪肯定是气惨了,才让梅妃使了这么一出给他添堵。 “是梅妃算计,来添堵?”武国公老夫人冷笑。 梅妃这回的手确实伸的挺长,连皇后都越了过去,教导丫鬟是她一个妃嫔能往臣子府中送的,两家又不是姻亲。 那长平侯世子也是个坏的冒水的,屡屡寻阿濂的麻烦,哪回不是他先挑头找阿濂的事,被阿濂找回去后吃了亏,总是不长记性。 这些不提,只看儿子这边,“难道不也是梅妃歪打正着?听听阿玥问的,你像是做夫君的样子了吗?你不嫌丢了男人的脸面?” “我有什么丢脸面的,那,那什么不得水到渠成才好,我跟宋欣玥现在都还才认识没几天呢,”他可下不去手,而且,他对那档子事本来就没兴趣,想到曾经看到的,就腻歪恶心的慌。 宋欣玥正看着他,就从他神色上捕捉到一些,想到新婚夜自己开玩笑那些话,忽地怀疑起来,莫不是这小子真不好女色? 尤其是她前两天才知道,这小子身边居然没有一个妾室通房,外面有没有红颜知己不说,就在国公府内这般洁身自好,不是老夫人管的严,就是他自己没有要。 若是不好女色,那是什么都不好,还是好男? 想到后一种,宋欣玥整个人都不太好了,她可不是腐女,她个人是看不来那一套,纯纸片人多少好点,只要别去想真实画面,真人的话接受不来。 要是江濂真好那个,她回去就搬到东次间去,反正那边屋子收拾出来,暂时放了矮榻家具不空房。 武国公老夫人心道,多少新婚夜才见面的,不是一样洞房,说到底还是儿子不愿。 罢了罢了,儿媳此时身子骨也不适合,说一顿让他心里有些数,过犹不及。 “我就盼着你们夫妻和和美美,家和才能万事兴,只记住了,夫妻和睦生活才越来越好,才能遇到外面的事往一处使劲。” “知道了,阿娘,您放心,我又不欺负宋欣玥。” 三两句又把武国公老夫人说的竖眉,“你要是敢欺负阿玥,看我抽不抽你的。” “知道了,阿玥最好,你就心疼你儿媳妇吧。” “你就贫吧,”武国公老夫人虚虚指了指他,拉过宋欣玥的手,“阿玥这么懂事,自然比你这个混小子贴心。” “那阿娘,我想出去一趟,行不行?”江濂说着,朝宋欣玥挤了个眼色,看在他刚才帮忙加深她们婆媳关系的份儿上,帮个忙啊。 “不行,这半个月你就老实给我呆在府中,不许往外跑,”本来儿子和儿媳的亲事就生出诸多波澜,阿濂再往府外跑去混玩,还不知叫人编排什么,不如老实呆在府中跟儿媳多相处,也叫外人看看阿濂也算是成亲收收心。 看江濂垮下去的脸,又补了一句,“想要出去也行,等半个月后跟阿玥一起出门,陪阿玥往东市逛逛。” 婚后出门,先是为了陪媳妇出府再是自己去玩,少叫人说些闲言。 “我先前还约了人跑马,这都失约了。” “失约又如何,谁让你约了成亲之后几天去跑马的?”武国公老夫人可不饶他,“就你跟曾三几个约的吧,你们几个也算是约?” “好,好,”总算是能出府,虽然晚几天,江濂索性不说了,“您叫宋欣玥来有什么事?” 宋欣玥看这母子两个互动,正看的可乐,还得知半个月后便能出门往东市,隐隐有些期待,闻言也好奇看向老夫人。 “让梅妃这一出弄得,我差点忘了正事,”武国公老夫人看向宋欣玥,“之前回门之前,我让玉屏往伯府去时,你母亲总说那批命的事, ”主要是其中一部分话让她十分反感,就是阿玥就算嫁人,那批命里还是受不住富贵,所以嫁妆里放了些葛布麻布是为了她着想,简直就是胡说八道。 “我便叫人去查了查当年批命的事。” 江濂插嘴,“阿娘查这事了,我也才叫人去查了,阿娘查出什么了?” 武国公老夫人看他一眼,打扰她说话,转过头道,“你母亲说的无海大师,确实是个有些道行的僧侣。” 宋欣玥的心微微一沉。 “通过同济寺那边记录看,当年无海大师确实为你母亲批过命,当然具体批命内容没有记载,无海大师给香客批命也都是独自见,没有寺中僧人陪同,这批命的内容便无从查证。你母亲当年将批命的话散播出去时,无海还活着,无海是前几年才坐化,那批命或许真的存在。只不过,你母亲跟玉屏说的那所谓,你如今还不能大富大贵,对你不利那些话,我觉着是假的,是她故意借了批命的事,胡诌出来的。” 目的很简单,就是为了推诿克扣嫁妆一事。 武国公老夫人也没想到丁氏对外面说的批命不是捏造,儿媳这命格还真的有些特别,但是让她说,就算孩子命格弱点,容易沾染什么,就算不让出府门,就算为了孩子好,关在院子里少见人,那也可以派教导嬷嬷好生教导。 可儿媳明显不仅没有得到教导,连衣食都被苛待了。 这可就是东诚伯夫妇大不对了,怎么能如此对待亲生女儿?毫无父母爱护之心。 “居然是真的?”江濂没想到是这么个结果,出于对东诚伯夫妇,尤其东诚伯夫人十分不喜,他怀疑道,“那无海真就那么厉害?不会是个骗子,哄人的吧?” 武国公老夫人沉吟了下,“这个我也有所怀疑,特意叫人仔细查了查,无海不是同济寺里批命最厉害的,但最受官宦女眷喜爱,经他批命的人家后宅都多不安稳。且,无海此人,有些好财。” 能查到那些女眷后宅不稳,也是废了一番功夫从不少僧侣那打听到。 江濂一听,“这肯定有猫腻,说不定无海就是故意跟那些女眷商量好了,批出个什么命来,入了女眷的意,女眷回头照做,无海批命就算是准了。这么几回下来,找他批命的就多了,他还能赚到香火钱。” 他就说那批命有猫腻么,就无海大师这种僧人算是什么得道高僧,都是蒙骗人的。 武国公老夫人查到这些,也是跟江濂差不多猜测,只是无海已去世,那些跟丁氏一样找无海批命的后宅妇人,即便真是故意跟无海配合弄了假批命,定是为了算计他人,掩盖的严实,不好调查。 “这无海也不是全然不懂批命,寺中与他同期的僧侣说他也是有些本事,不然同济寺不可能让他给香客批命,这样就得找那些让无海批命的女眷们一一去查,可惜无海去世,间隔时间太久,短时间内查不到。” 她如此一说,宋欣玥道:“母亲不用再去查那些女眷了,想来也查不到什么,”就像丁氏批命是在她幼时,无海也早去世好几年,不是所有女眷跟丁氏一样行事疏漏,也没必要去查。 73. 第 73 章 “除此以外,你外祖家便是做嫁娶物事买卖的,丁家经营的家具器物是面对普通百姓家所用,”说到此处,又被江濂打断。 “阿娘,怎么这事你也查了?” 这不是他跟宋欣玥回门路上说的事么,他也派人去查了,只是回门后忘了,还是过了两天后宋欣玥再问他时才吩咐下去的,自己这边还没收到信,阿娘这就查完了? “底下人跟我说,发现你派去查的人了,你这查的太慢了,”武国公老夫人借机道,“你自己总是吊儿郎当,底下人办事也随了你,查点事情也能被人发现。” 江濂不干正事,武国公老夫人也不敢把国公府的人手派给他用,除了暗中护着他安全的暗卫,江濂在外面用的大多人手都是他自己召集出来的。 另有些国公府护卫听他调遣,只是都不是真正得用的。 江濂自己也知道这些,摸了摸鼻子,“那阿娘查出什么了?” “嫁妆造假和调换,十有八九成是你母亲吩咐了丁家那边做的,剩下一成也是伯府那边的人出头,但不是你母亲身边的,或许这就是你父亲那个姨娘支使,这个没细查。但是你母亲前些天所说批命那些话,就是故意为嫁妆编出来的借口。” “批命的事我不在意,我母亲如今再说什么也是借着批命做借口,我不理会就是。”嫁妆这些事跟宋欣玥猜测的八九不离十,她心中感激,“有劳母亲费心了。” 不理会,却不代表心中舒服。 武国公老夫人怜惜地看着她,多好的孩子,丁氏怎么就那么狠心,见不到孩子好,好在儿媳看得开拎得清,不然更难受。 武国公老夫人还有一桩没说,丁家应当是在造假,那些嫁妆里的假物有一部分就出自丁家造假的小作坊,只是此事丁家做的隐蔽,目前只查到瓷器这些,其余需时间再细查。 她猜测,或许连丁氏都不知道娘家人背地里还做了这一营生,以为那些假物是丁家使法子寻来。 “嫁妆的事好说,咱们当时并未大张旗鼓宣扬出去,如今伯府那边也补齐了,唯有批命一事,我恐有人还会拿来生事,”毕竟宋欣玥不可能一直在府中不出去,一旦出门应酬,那些看国公府不顺眼的人,可能就以此为借口找事,“只可惜时间太久,无海已故。同济寺在长安也算是比较出名、香客多的寺庙。” 除非儿媳再找个德高望重的人重新批命,压制驳倒无海的批命。 若不就是有人以此挑事时不去计较理会,或者想法子反驳回去,只怕儿媳受不住这种针对。 “什么秃驴高僧,我却是不信这些,”江濂骂了几句,“让我看,那些秃驴都是打着名头坑蒙拐骗才是,一个个满口仁义道德,干的事却假仁假义,不分对错一味地什么放下屠刀立地成佛,那成的叫个什么佛?还有就算那人有罪也要有慈悲心,慈悲个毛啊!” “好了,阿濂,你不信也别骂,”武国公老夫人知道丁氏是十分信奉拜佛,还不知儿媳是不是也信佛,对宋欣玥道,“他是不信佛,气不过才这么说,阿玥若是信,不必理会他。” 宋欣玥道:“我也不怎么信佛,”总觉着佛教是外来的,个人喜恶不喜光头。 作为种花家人,她更信奉本土道家。 虽道教与道家不能一概而论,但道教源自道家。 可惜后世时道家没落,尤其螨虫那段时期皇家大力推崇佛教,还打压道家,至抗战时期道士投身革命抗敌牺牲。 道教又更侧重本身修行,不轻传,收门徒的门槛也高,致使道教越发断层,说起来,都是遗憾。至于道教道家区别干系,简单点看,她私以为其实都是道之一学。 至于信道还是信佛,她偏道,但佛亦是教化。 “我觉着小公爷说的也挺对,”宋欣玥没想到江濂会如此看佛教,“有道理。”不由好奇问,“小公爷信什么?”莫非是道教? 哪知就听到下面这么一句,“小爷信我自己!” 看江濂扬着下巴,桀骜不驯又意气风发,少年气十足的模样,宋欣玥觉着并不叫人反感。 “别听他瞎说,”武国公老夫人笑骂江濂一句,“他就是个自大的狂小子。” 宋欣玥反倒觉着不瞎说,她好像以前在一本修仙中看到过一句话,信自我得永生,修仙修真便是源自道法,而道法讲究道法自然,信自我即是信自我真道。 “小公爷对自己有自信挺好的。” “他那是自信过了头,还是不沉稳,轻狂。”武国公老夫人道,“还是阿玥稳重。” “我轻狂,我是少年郎,跟宋欣玥这样的,叫老成。” “阿玥是稳重,你不会用词就别用,”武国公老夫人不乐意听,“倒是你,都成亲了,还自称少年郎,你羞也不羞?” “不羞,”江濂脸皮超厚,“小爷自信着呢。” 宋欣玥笑了下,这人是自信,超级自信,自信心爆棚。 武国公老夫人懒得跟他贫,“批命一事,阿玥不必多想,我们都不信,旁个要是敢拿批命说,你不用搭理,想反驳就驳回去。” 宋欣玥点点头,问道,“您说宣帝炼丹,他是信道吗?” 江濂道:“他可不光信道,也十分信佛,叫人广修寺院,说什么慈悲为怀,但是为了求长生又信道里的炼丹,想长生不老。又怕百姓知道对他名声不利,又打压道教,说是聚众作乱什么,都是他。” 虽然话说的难听,却是事实,武国公老夫人道,“宣帝确实言行不一,行事多随心所欲,”底下人再有样学样阿谀奉承上位者,如今朝堂中纵是有清流正派也难支撑,再加上几位皇子年长后,结党成派,更是混乱。 “那咱们国公府是去寺庙上香还是?”她好像没听说国公府有小佛堂,她便宜母亲丁氏在伯府设小佛堂,逢初一十五不去寺里上香,府中也必烧香拜佛。 “我们却不怎么往寺中去,江家祖地在北地那边,便多信道。有事才请了道观做法事,或去烧香祈福,平时多随心自在。也不在家供奉哪位神君,只无事看看《道德经》《清静经》这些道家明理的经书。” 宋欣玥惊喜地问,“那我能跟着母亲一起看这些经书吗?或者等以后识字多了也看?” “当然可以,你喜欢 就好。我觉着不管是佛还是道,只要是教化人,使人明理就好。只是因为受家中长辈影响,从小我接触的就是道家,如咱们旧时先贤也多是道家,看的戏文听的杂谈故事里的神仙天尊,便是道家。” 宋欣玥认同,道家和道教不完全相同,但二者紧密联系,“是,我也听方嬷嬷讲过一些神仙故事,觉着道教才该是咱们信的,常说道理道理,先有道后有理,道理想通,”主要是她自己小时候听爷爷奶奶讲的多,若要有个精神寄托去信宗教,华夏本土神仙来的才是该信的教。 看看她这穿越都有了,修仙修真或许也是有的,这便是修道,自然要更信道而修道。 武国公老夫人惊奇地看着她,“阿玥竟是有灵性,我都从未这样悟出过。” 宋欣玥有些不好意思,她只是顺口一说。 “你们两个以后打算论道是吧?”江濂笑着看二人,“说的头头是道。” 武国公老夫人点头笑道,“头头是道,阿濂说的这个也有内涵在里面,看来许多平时说的话里,就蕴藏了道。只是,不管是信哪个,对于咱们寻常人来说,过犹不及。” 江濂笑嘻嘻道:“过了就入观做道士,出家当和尚了呗。要么就是跟上面那位似的求那长生不老。” 武国公老夫人看他一眼,“就你明白,我是说,寻常人不必求那虚无缥缈、不切合实际的,便是我们信什么也多数是个寄托,是祈盼,这种玄之又玄的事情谁也不好说,正如那句话信则有不信则无,当以现实生活为上。” 宋欣玥觉着正当如此。 即便她本身穿越了,可这事她也不敢往外去求证去探寻,不如老实地接受穿过来的生活为上,当然若是能有解惑的时机,她也想寻一解。 “阿娘,要不明天上午让宋欣玥过来跟您读读经书,您看她多好奇,让她跟您涨涨见识,我出府一趟,好不好?” 宋欣玥看他还不死心,正如婆母刚才说的那句“过犹不及,”若是一直拘着他在府中,时间长了,这小子可能还要逆反,“母亲,让小公爷出去放松下吧,他这段时间一直陪着我也挺辛苦。” 武国公老夫人可不觉着自家儿子哪里辛苦,这好歹能在府中待上些日子不往外跑,再慢慢磨磨性子说不定能安稳些。拘着些不出门,省的外面人编排他成了亲也约不住性子,再对儿媳编排什么。 “太过刻意也不好,都知道小公爷性子,一下子拘在家中也不合适,母亲就应了他吧。” “我是不想他这成了亲还总往外跑,叫人说闲话,对你不好。” 宋欣玥笑着道:“我知道,母亲为了我们好,只是咱们不在意,若是有人说到我跟前,我也不饶的。” “哎,这个行,”江濂纯属看热闹来劲,“阿玥可会呛人了,”就伯府那个呛人的劲,可太有看头了。 “你少拱事,”武国公老夫人横他一眼。 他起身绕到武国公老夫人后面给她捶背,“阿娘你就答应了吧,我保证不乱跑,就往南苑去一趟。” 宋欣玥看他笑的一脸讨好,也亏了模样生的好,才没人给人谄媚之感。 74. 第 74 章 “去,只一上午,下午早点回府,”受不了他的磨,武国公老夫人总算松口,但又告诫数句。 江濂一一答应着。 “应这么快,你听进去了?”武国公老夫人怀疑他敷衍,“我可告诉你,不许惹是生非,不然我禁你几个月的足。” “知道了,阿娘又不是不知道,我从来不是主动生事的人,”要是事情找上他,那可怪不得他。 “真是个不省心的,”武国公老夫人索性不理他了,起身喊了宋欣玥一起,“走,咱们去小园子里转转,回来再用晚食。这天儿越冷,菊花也开不了一茬,再往后就该往暖房那边挪了。” “那咱们晚食直接用菊花锅呗,”江濂没跟上去,外面冷懒得动弹,反而动了吃的心思,很快被武国公老夫人撅回来。 “要吃让人去外面买来,你要是敢打我养的菊花主意,明天就别出府了。” 后面传来江濂“不吃就不吃”的赌气声,武国公老夫人叹了口气,“阿玥会不会觉着闹腾?”儿媳看着是个安静性子,每次跟儿子来她这边,多是听他们母子说话,少言,“阿濂这性子太淘了,你要觉着他烦,就直接说他,不必忍着。” “还好,”宋欣玥笑了下,“我看母亲跟小公爷说话,有时觉着挺有意思。” “是逗趣吧?”武国公老夫人笑了下,略有些无奈,“他到现在还跟个小孩似的,我这几年被他弄得脾气都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我也是比较文雅,说话慢声细语,现在被他闹得,别说温温柔柔说话了,有时候都想抽他几巴掌。” 江濂那性子有时候确实挺欠,不过,她倒觉着,“母亲这样子很好,温柔又透着率性,跟您在一起我觉着很舒服。” 武国公老夫人听着很舒心,笑道:“阿玥的性子也好,咱们婆媳能处得来,处得好,这就比什么都强。” 都说真心换真心,她发现这孩子其实就是个实诚性子。 东诚伯府回门那天发生的事,她之后从儿子跟儿媳对话里也陆陆续续知道了些,发现儿媳不是任人揉搓的面团,能收住也能立起来,让她觉着甚好。 从园子里回来,正要用晚食,小陈氏带着蕴姐儿过来了。 “我们娘两个倒是来巧了。” 蕴姐儿一进门就直奔宋欣玥身边,挨到她身边甜甜地昂头叫“嫂嫂,”被宋欣玥笑着抱了起来。 小陈氏则跟武国公老夫人说话,“你们还没用晚食?” 武国公老夫人道:“我跟阿玥去小园里赏了会儿花,回来晚了,你们吃了吗?没有就一起用些。” “我们吃完才过来,想着差不多你们也该用完晚食,蕴姐儿来找阿玥玩,”小陈氏让他们吃晚食,“你们快吃吧。” 蕴姐儿不是个贪嘴的,来时也吃的饱,武国公老夫人便叫人给她们上了些果子、干果之类当小零嘴。 没想到,晚食吃到一半,二老夫人赵氏也来了荣禧堂。 武国公老夫人笑着看她,开玩笑,“你该不会是听妍娘来我这,特意过来聚一聚的吧?早知道我叫人备上一桌,咱们一道用个晚食。” 赵氏笑了笑,“我应该早点跟大嫂来报个伙。” 她虽然笑着,武国公老夫人看她笑的却有些勉强,看来是真有事才过来了,“你跟妍娘先聊着,等我吃完咱们再说话。” 蕴姐儿这会儿已经从小陈氏身边跑到宋欣玥旁边坐着了,面前放了个小碟子,里面有她刚才一股脑扒好的几颗杏仁跟一小堆瓜子仁,一颗一颗捡来吃着,不时朝宋欣玥笑一下。 宋欣玥用汤匙挖了一点米饭,举过去逗她,“蕴姐儿给我放几颗瓜子。” 蕴姐儿很快放了三颗在上面,看着宋欣玥将米饭放入口中,期待地问,“嫂嫂,好吃吗?” “好吃,蕴姐儿扒的瓜子仁就是好吃,格外的香。” 闻言,蕴姐儿更开心了,“嫂嫂喜欢,我再给你扒了放米饭上。” “嗯,再来三颗吧,”宋欣玥饭碗里就剩下最后一口了,这时的瓜子是南瓜子,烤制的香酥,放米饭上味道肯定差不了,她就是逗蕴姐儿玩。咽下之后,又伸手从她小碟子里捻起一颗吃了,夸赞,“真好吃,蕴姐儿扒的瓜子真香。” “来,我扒一个尝尝,看到底香不香?”江濂也吃完了,拿起个瓜子直接磕了,“味道一般,不然,蕴姐儿给大哥也扒几颗来?” “大哥是男子汉,是大人,要自己动手,”蕴姐儿这几天有时候也往正院去寻宋欣玥玩,遇到江濂教识字读书,就跟着学了些。 江濂见蕴姐儿总黏着宋欣玥跟个小挂件一样,总逗她,现在她跟江濂说话胆子也大了点,告诉他,“你要用手指扒瓜子,不然牙齿会磕出小坑坑。” 磕成豁牙齿,就不好看了,大哥长得好看,丑了多可惜。 “你当我是你那小牙呢,大哥我的牙不怕,”说着,江濂又磕了两颗。 这瓜子香酥,吃几颗就腻了,他拍拍手,灌了口茶漱口,往后一仰十分没形象地瘫倒在椅子上。 就听到蕴姐儿小小声地偷偷跟宋欣玥说,“大哥不文雅。” 小陈氏教导蕴姐儿并未按照娴静淑雅方向去,只蕴姐儿从懂事就很秀雅,腼腆胆怯,自来的是个小小淑女,也就是最近总往正房找宋欣玥玩,才渐渐开朗起来,以前她是绝对不会讲这些话。 “蕴姐儿你变了,变得跟个小……”江濂才要接着说两句,逗逗这最小的妹妹,就被武国公老夫人瞪了一眼。 “你快住嘴吧,蕴姐儿可禁不住你逗趣,”那嘴里肯定不是什么好词,蕴姐儿只是稍微比以前大胆了一点儿,再把孩子逗哭了。 “嫂嫂,我们去那边说话吧,我给嫂嫂带来个好玩的,”离大哥远点儿。 蕴姐儿被江濂逗得次数多了,就想躲着他了。 宋欣玥拉着她的手往临窗的炕榻去坐下,没插手蕴姐儿跟江濂之间说话,蕴姐儿胆子太小了,让江濂带带胆子大些也好,只要江濂别过分逗趣。 从袖袋里拿出一个小锦盒,蕴姐儿打开递过去,“嫂嫂看,这是阿爹下午给我买来的,我觉着很好玩,拿来给嫂嫂看。” 蕴姐儿有两回带了自己的小玩具往正房,发现嫂嫂跟她一样喜欢好奇,让她觉着自己好像找到一个同兴趣的玩伴一样,更开心了。 她也好奇嫂嫂为何从未见过小孩子 们的玩具一样,便去问了阿娘。 阿娘说,嫂嫂以前在家里不太被家人重视的缘故,她很为嫂嫂心疼。之后还特意拉了嫂嫂往三房玩,与她展示自己的玩具。 今天得了新玩意儿,便迫不及待拉着阿娘来寻嫂嫂分享。 小巧精致的木盒,不过蕴姐儿巴掌大,打开后里面便露出一朵含苞的粉色牡丹花,“嫂嫂看,转动这个地方,这花就能盛开了。” 随着蕴姐儿转动,那牡丹花徐徐盛开来,牡丹花瓣应是绢布加了硬丝所制,打开来后不会塌,就如真牡丹花一样层层花瓣绽放开。 “真好看,这制作的真奇巧,”宋欣玥感叹。 她从不隐藏自己见识少,毕竟不管原身和自身对时下确实都所知甚少,就算对蕴姐儿玩的物件她也不加掩饰,她是真的好奇感兴趣,时下小孩子们的玩具都很意思。 比如眼前这盛开的花,应当是机械发条原理,跟后世儿时的发条小青蛙有些相像。 她从来都相信,华夏才是文明起源,发明的源地,只短短时间所见,更让她坚信传到后世的文明断层过。 比如眼下蕴姐儿又摁了个按钮,“这个花儿可以固定住这样开放,要是松开,花儿就能合拢起来,嫂嫂,是不是很好玩?” “嗯,”宋欣玥连连点头,设计的确实很精妙,别说小姑娘爱玩,她看着手指也蠢蠢欲动,蕴姐儿是个大方的小姑娘,自己操作完后,便让宋欣玥也试试。 “嫂嫂,你自己试试,很好玩的,”蕴姐儿松开手,让出给宋欣玥,然后期待地看她喜欢的模样,自己笑的更开心了。 “这不就是个小玩意儿么,看你们稀罕的,”江濂走过来,看了几眼。他以前有不少这种类型的玩具,不过是蕴姐儿这个是一朵花,小姑娘家玩的,“这开花什么好看的,我以前玩的都是能跑圈的小马之类,那才有意思。” “我们喜欢呀,”蕴姐儿糯糯地反驳,很有些不服气自己喜欢分享给嫂嫂的花朵被大哥这样说,鼓了鼓圆润的小脸蛋,便被江濂手贱手快地掐了一把。 蕴姐儿一下委屈地捂住了自己的小脸,往宋欣玥身旁躲。 宋欣玥将蕴姐儿揽在怀里,“小公爷好大的年龄。” 江濂当听不到,掀袍坐在一边,随口道,“你这胆子太小了,以后大点了出府,不得被人欺负。” 宋欣玥没想到他一下说出这事,低头看了看蕴姐儿。 这也是她担心的,才没阻止江濂逗孩子,虽然不知道时下小孩子怎么往来,但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小孩子们也不能小看,蕴姐儿这样的性子,着实叫人担心。 倒是江濂这样的,若是让蕴姐儿多跟他接触下,应该能被影响的改变些胆量。 “没人欺负我,”蕴姐儿小声反驳,她的朋友都跟她玩的好。 “三婶也就带你见见咱们家亲戚,哪有不好的,等以后你长大些,接触外面府里小姑娘看看,可是什么样的人都有,”非是江濂吓唬蕴姐儿,国公府如今境况,三婶往来的也都是关系不错和亲戚人家,但以后随着蕴姐儿长大,便不可能只是这些人家,总能见到不同的人,蕴姐儿这性子很容易吃亏。 75. 第 75 章 宋欣玥觉着现在跟蕴姐儿说这些太早,没必要给孩子增加不必要负担,蕴姐儿才多大点点,便道,“蕴姐儿乖巧,出门后不主动惹事,事情也少找她,不过要是有人欺负你,你也不能忍着。不用想太多,蕴姐儿只要每天都开开心心生活,过好每天就好。” 江濂没往下说,反正要是谁敢欺负他家妹妹,就算是小姑娘他也不饶。 他想到什么,忽然乐出声,“哎,要不,蕴姐儿早上来跟你嫂嫂一起举大锤吧。” 不等蕴姐儿发问,什么是举大锤,他又自顾自地往下说,“等你练出一身力气,再练些招式,以后谁要是敢欺负你,算计你,你就揍他的。” “咳咳咳……”小陈氏被呛到的声音。 “阿濂!”儿媳在正院举大锤练枪的事没有遮着掩着,她自然是知道的,正院下人也有在府中议论,二弟妹和三弟妹他们虽然没说,但应当是知道这事。 国公府女眷没拘着非得是娴静淑雅闺秀,却也没有去习武的,只是没人问到她跟前,她便当做不知,偏阿濂居然鼓动蕴姐儿也去举大锤。 小陈氏朝武国公老夫人摆摆手,“没事,大嫂,”又咳了两声,才道,“阿濂说的对,若是蕴姐儿能学的一二本事是好事,最起码能防身。” 就是女儿胆怯,她从来没往让她学习武艺防身方面想过。 “阿玥是为了锻炼身体吗?”小陈氏知道大侄媳妇在正院举大锤,还好奇过,只是不好直接问到跟前,也不好往大嫂这问,担心大嫂不喜大侄媳妇举动,这会儿就忍不住好奇问了句。 宋欣玥还没回答,江濂就道:“她为了练力气,防身。” 却没想过,防身后面会发生什么? 宋欣玥看了他一眼,笑着对小陈氏道:“是想要身体更结实些。” 她说的是实话,只是有所保留。 但在场的人谁也没多想,更不会想到以后会发生什么让她们震惊的事,武国公老夫人道:“锻炼下身体挺好,咱们国公府不安稳,有些力气,会一二招式,一旦遇上个什么事,总能有个自保的能力。” 她本也不是刻板性子,虽本身不好打闹那一套,嫁的也是武将,从不觉着武将家女眷骑马射箭粗鲁,甚至很是欣赏人家那种英姿飒爽,像极了少时话本子里看的行走江湖女侠客。 小陈氏倒是个文雅性子,但为母者多为女思量,保的平安顺遂,练武也没什么不能接受,加上江濂又在那出主意,“就让蕴姐儿练武,练得一身武艺,咱们悄悄地闷着不让人知道,一旦遇到事时出其不意反制回去才过瘾。再厉害点,蕴姐儿能动了手,还装作没动过手,还是娴雅闺秀模样。” 就算大家都知道他是为了蕴姐儿为了自家好,可这想法也真够损的。 只有宋欣玥有些心虚地朝屋顶看了看,又装作若无其事模样。 这些她以前都干过,甚至如今伪装的身体柔弱需要补营养锻炼的她,其实能一把将江濂扔到外面树叉子上去挂着。 “嫂嫂?” 蕴姐儿知道大哥在说自己,但是她有些听不懂,倒是敏感察觉到嫂嫂情绪波动。 宋欣玥忙眨了眨眼睛,柔声问,“怎么了?蕴姐儿能听懂你大哥说的吗?想练武吗?” 蕴姐儿摇摇头,“不想,我是小姑娘,不是男孩儿,练武是四哥才做的。” 她尚且年幼,身边接触的都是亲戚好友家小闺秀,还没听过哪个小姑娘习武,倒是有比她大的玩鞭子,她看着害怕。 宋欣玥虽然觉着蕴姐儿学点招式防身挺好,但孩子不想学,自然不能勉强,只纠正了一句,“男孩女孩都能习武,只要喜欢。” 蕴姐儿不是太懂,懵懂地点了点头,她不喜欢,不用学。 也是同哥儿被七族伯祖父接连操练了好几天,回院子就喊累喊苦,还一身汗臭味,将蕴姐儿小淑女给熏着了。 他们这样说说笑笑,二老夫人赵氏都没怎么言语,武国公老夫人见状,便让宋欣玥和江濂带着蕴姐儿往右次间去玩,“我们妯娌三个说说话,你们小辈们去那边玩去。” 右次间有下棋、打双陆等好些样,都是武国公老夫人打发时间消遣,宋欣玥跟着学了好几种了。 拉了蕴姐儿就起身,“走,蕴姐儿,咱们去玩弹棋。” 这时候的游戏消遣样数真的超出她想象,好玩又有意思,她有时候都想懒在老夫人这边不去正院。能躺平吃喝玩乐,谁乐意去吃苦劳累。她不是咸鱼,也羡慕咸鱼那种悠闲自在生活。 每天读书认字,学习各种礼仪知识等也累人,该放松玩的时候就好好玩。 “玉娘怎么了?看你有心事的样子,”等孩子们都到右次间,武国公老夫人关心地问道。 赵氏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想多了,她烦闷地道:“我觉着阿雪这两天有些不对劲,经常坐着就发呆了,我想着她上午跟大嫂你一起理事,大嫂有没有发现她这样?” 武国公老夫人还真没留意到过,毕竟带着二姑娘和三姑娘学习庶务,给她们讲解一些同时还要处理好手头庶务,“这我倒是没注意,你担心什么?” “大嫂也知道,我脑子没你们好使,阿雪又是庶女,跟我并不多亲近,有事也多跟她姨娘讲。她如今到了婚嫁的年龄,就怕她在外面落了什么心思。” 赵氏自认对江念雪这个庶女不薄,她的婚事也在细细挑选着,只是这个庶女对她却没表面上的亲近。 看着她明显有心事,偶尔粉面含羞,明显是动了情,便想来大嫂这拿个主意,“我瞧着她应当是有了心仪的人。” “你没问问她?” “问了,她只说没有,我看错了,”赵氏当然要问,但江念雪不承认,她也没逼问,“我也叫了佟姨娘来问,佟姨娘说她也不知,但我感觉佟姨娘也没说实话。” 赵氏知道自己没有大嫂的本事,也没有三弟妹的好运。 大哥以前妾室在大嫂这都老老实实,就连大姑娘和三姑娘两个庶女对大嫂都十分敬重,甚至三姑娘将大嫂当亲阿娘。三弟没有妾室通房,所以三弟妹根本不用操心这些。 只有 她自个,本来就不是个多聪明的,夫君却有妾室还偏宠里面的一个佟姨娘,也幸好他偏宠也敬重自己,只是佟姨娘是个不省心的,总给她找点事,让她不厌其烦。尤其随着庶子三郎读书越来越好,佟姨娘那股子小人得志的劲儿都要冒出来了。 原以为庶女江念雪还行,人比较乖巧懂事,哪想到开始相看了,她来了这么一出。 “我跟夫君也提了下,夫君说我想多了,就算有点什么,阿雪不说就是不能成的事,可能只是小姑娘慕艾,很快就过去了。让我有适合的亲事,早点给她定下就行。” “二弟这话说的也对,既然阿雪说没有,你就当不知吧,”武国公老夫人对江念雪这个侄女的观感只能说一般,远不如自己身边两个庶女让她觉着可心,这二侄女心思也有些重,很有些自己的计较主意。“她知道你为她相看了,若是能成,就算自己不说,也该让她姨娘跟你或者二弟提一提,既然不说,那就是自己都知道不能成,你便听二弟的就行。” 二弟这个亲爹都这么说了,二弟妹做嫡母的就没必要深究了。 事情要真简单就好了,赵氏苦恼地说,“可是,我昨天跟她提了个人家,觉着对方还挺不错,让她过几天去相看下,阿雪却推拒,说自己知道那个公子,看着不太顺眼。而且,在这之前,我还给她说了好几个适龄相当的公子,她都以各种理由跟我推拒了。” 赵氏自己还有个亲生的四姑娘江荟怡,她觉着自己便是给自己的阿怡相看,也是这个用心了,她这段时间都给江念雪挑了多少适合的儿郎了,费心又费力,偏有种挑给瞎子看的感觉。 这段时间,武国公老夫人一直忙着江濂成亲,不知道赵氏已经给江念雪费了这么多心挑选亲事,再一想赵氏这样做的也很对,阿濂成亲,亲戚友人往来,也是相看的好时机。 只是江念雪这态度,确实不对劲,“你都挑了哪些人家的公子?” 赵氏觉着都是自家人,没什么不能说的,便把那几位自己觉着适合江念雪的公子和家门说了一遍。 小陈氏虽然儿女尚小,但儿女亲事无外乎就是先看门当户对再相看是否合眼缘,二嫂给江念雪挑的人家和公子确实都是适合她身份,那几位公子也都是风评不错,比较正派,有的已经有了差事。 “确实都是比较适合的,”武国公老夫人也如此说道,“你最后说的这位林家三郎,我记得模样长的很俊秀,阿雪说她觉着不顺眼?” “就是的,”要不然赵氏也不能觉着江念雪就是心中有人,故意敷衍她,“她这样,就是想跟我耗着,可不说我还得继续给她找人家,有了适合的也不敢跟人家搭话透露意思,这也不是个事啊。” “而且,阿雪到底是女儿家,万一有点儿什么事,吃亏的只能是她,”小陈氏原先觉着二姑娘温温柔柔很不错的小姑娘,没想到在亲事上如此行事。 且她还担心,江念雪若是做出些什么事来,对底下的妹妹们也有影响,虽然她的蕴姐儿还小,但阿怡那孩子她也挺喜欢,“二嫂得多留心着些。” 76. 第 76 章 赵氏犯愁,“怎么就那么不省心呢,我本来就不愿意操心这些杂七杂八的,也没那个心眼子,”偏偏江念雪总是温温柔柔的模样,有时候她这做嫡母的说话硬了些,还叫人觉着自己怎么苛待庶女呢。 可天地良心,她从没苛待过那丫头,也没立过什么规矩,就是怕给自己找麻烦。 想着费些心给她寻不错的亲事,将人嫁出去,她也算是完成嫡母该做的,偏对方如此作态。 “那便多留心些,佟姨娘那儿你跟她谈谈,也多留意,”武国公老夫人是隔房大伯母,江念雪也没做什么出格的事,她也不好直接插手,“我这边也叫人注意点,探探她的口风。” “那就麻烦大嫂了,”赵氏一听,放心不少,“大嫂能帮着看看,到底是不是我想多了,我也希望是我想多了。” 只是这么说,赵氏觉着就算自己再没脑子,江念雪的异常她应当没看错。 武国公老夫人安慰她,“阿雪到底是咱们教养长大,应该不会糊涂到去做傻事,有适合的亲事你就帮她留意,再不行,她的亲事你直接交给二弟。” 这种庶女若乖巧懂事,万事好说,若不然,也不必如此劳心费力难做。 “大嫂也知道,我这人愚钝,可有时候底下姨娘不安分,我也只是敲打几句,就怕哪里做的过了,弄出些矛盾事端,真是烦人,”赵氏有时候都想踹二老爷一脚。 弄些姨娘来生了庶子庶女,他倒是快活了,虽然敬重自己正妻有什么用,后宅二房的事不还得她操心操持。 可她就不是个能操心的,自己知道自己有几两本事,“这些年多亏了大嫂跟弟妹,时不时宽慰我,帮我的忙,不然这日子真是……” 虽然知道基本上都是这么过的,赵氏就是心烦这些乌七八糟的破事,她没那本事处理好。 武国公老夫人笑了笑,“你可不愚钝,这样就挺好。” 赵氏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还不是以前我年少的时候,闹出不少事,我阿娘教我的,自己不明白,就向着明白人看。这些年,多亏了有大嫂,我阿娘都说我这是命好。” 虽然佟姨娘和庶子女让她觉着糟心些,国公府的生活还是很舒心,嫁给江二的好处就显出来了。 小陈氏笑着道,“我也跟着二嫂学。” 她知道自家二嫂,不是那种很聪明的,但二嫂做事行事都朝聪明人看,比如大嫂,这就已经是超过大半的聪明人了,她有时候也跟着二嫂这么做,发现还真省事省力。 当然,这样有点儿废大嫂。 武国公老夫人哪里不知道她们两个,本来小陈氏就是自己族妹,二弟妹这样也不必担心妯娌问题,她多费些心就费些吧,只要大家过的和和美美就好。 二房那个佟姨娘,她比赵氏还清楚,就是仗着生了二姑娘跟三郎两个龙凤胎,时不时给赵氏软刀子添堵,一年总在二房折腾几回,这亏得没闹出二房,不然犯在自己手里饶不了。 偌大的国公府从她那夫君去后,她支撑下来也是耗费不少心力,希望二姑娘只是小女儿家心态,脑子能拎得清。 宋欣玥没有打探三个长辈谈什么,虽然她也看出二婶赵氏前来时有心事,她知长辈们的事不该自己知道的不好打探。在西次间跟蕴姐儿玩了两把弹棋,后头江濂也加入进来,直到时间渐晚,几人才告辞离开荣禧堂各回各处。 一夜无话不提。 翌日,江濂早早用过早食,连到荣禧堂晨安都没去,便迫不及待带着元安、元顺出府了。 原定说好的下午早回,直到日头西斜,人还未归。 “小公爷还没回吗?”宋欣玥问了代琴第二遍了,这小子再不回府,她便自行往荣禧堂了。 “回夫人,前院没送来小公爷回的消息,”代琴已经叫人准备好披风,一般这个时辰夫人已跟小公爷往老夫人处走了。 “不管他了,咱们去荣禧堂。” 今天江濂不在,她练完字,复习了下以前学过的字,便一直在西跨院练枪,还打了几套以前练过的拳法。 下午一直在想,要不要弄点小匕首之类等以后出门时防身用,反正时下匕首不再是管制刀具,只一个随身携带问题不好弄,还是练习软鞭,这个做的合适了可以做装饰在腰间,只是以前未练过无处着手,想了一下午,现在还没打定主意。 往荣禧堂去的路上,她也在琢磨,因为以前惯用匕首,她也更倾向于匕首,但比起匕首不好随身携带,软鞭在携带上就太优越了。 路上有经过的仆妇见到她们,都停下来行礼问安,宋欣玥颔首做回应时,目光落在仆妇盘的发髻上面,心中一动。 谁说匕首非得放在袖袋或别在身体哪里,时下女子高髻发间不就是很好的去处么。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今日梳的发髻,估算了下长度,里面插上一根三寸左右的小匕首正好能行,或者峨眉刺也不错,比起匕首尖端锋利不好隐藏,峨眉刺若是处理得当,完全可以伪装成发饰。 换个方式想,匕首或许可以做成更小巧尺寸的腰佩,只是要设计一番样式,跟软鞭一样日常佩戴出去。 她眼中划过笑意,谁说只能选一,作为成熟的人,她自然是全都要。 如此种种思量,不是她贪生怕死,是珍爱生命。 解决了琢磨了一下午的心事,宋欣玥脚步更轻快起来,看着快到荣禧堂大门,就见对面小道上快速跑来一位仆妇,因着还有些距离,那仆妇没看到她们这边,很快进了荣禧堂。 想到还没有回来的江濂,宋欣玥加快了步伐,可别是这小子在外面又干了什么吧。 想什么来什么,她进到正房次间时,正好听到那仆妇喘息着声音说完最后几句,“……郎中如今正在前院给小公爷包扎,夫人那边福大管事也让人去送信了,小公爷上完药再回后宅。” 江濂受伤了? 宋欣玥快走两步,进了次间,“母亲安,小公爷怎么了?” 武国公老夫人面色如寻常般,看不出焦急,“阿玥来了,先坐,没事,就是跟人打架受了些伤。” 看老夫人这样子,似乎司空见惯,看来伤的应该不重,宋欣玥便安安稳稳坐了下来。 等传话的仆妇下去,宋欣玥听武国公老夫人说,才知道江濂在外面跟人争执,还打了一架,“为了争夺只八哥,跟京兆府尹的侄 子吵吵起来,还能正好让陈六受了伤,他也是厉害。” 最后一句,当反话听就行了,宋欣玥只是没想到事情这么戏剧化。 江濂午间遇到了七皇子,两人去西市逛花鸟市,七皇子看中一只八哥,江濂打算买了送他,偏还没付钱,京兆府尹侄子陈六过来也看中了,直接扔了钱袋子就要抢。 两下里争执起来,两人离得近,说话时手打到一处,便推搡起来。 眼看着就要动手,七皇子在旁边拉偏架,绊着陈六不让他靠近。 陈六肯定不乐意,就往前扑,正好碰到了旁边卖乌龟的摊子,有只乌龟掉出来,一口咬到了陈六的脚指头位置,将鞋咬穿出了血。 陈六恼了,抓起旁边的木头箱子砸死乌龟不算,又将箱子扔到江濂腿上,还用摊子上的长杆子扫了江濂脖子上一道血印子。 “那陈六是不是欺软怕硬,他怎么不朝七皇子下手?” 虽然七皇子也是为了帮江濂拉架,但陈六明显是专逮着江濂出气,他怎么不敢朝七皇子招呼? “七皇子是皇子,虽然是个吃喝玩乐的纨绔皇子,”说到这,老夫人嘴角一抽,“跟阿濂一个德行,但对方是皇子,陈六自然不敢以下犯上。主要是陈六跟阿濂也不是第一回闹矛盾了,只我知道的,两人以前就吵过两回架。” 宋欣玥:江濂这小子仇家似乎不少啊。 只她知道的,他这仇家还都是些皇亲国戚,官员亲戚,都有来头,当然他交好的七皇子身份也更高,是个龙子。 能惹是生非,这话说的就是他。 宋欣玥比较关心,“那这事要怎么处理?陈六伤的重吗?” “脚趾咬出血,应是没断,不然这事就闹大了。只要不闹到我跟前,阿濂自己处理,咱们不必理会。” 看婆母处理起来也是很有经验,她一时不知该不该吐槽江濂在外面惹事能力。 武国公老夫人便趁着这事,教导她,“虽然阿濂他在外面跟人不和,若是遇到京兆府尹家眷,咱们该往来就往来咱们女眷这边的,只是些打闹矛盾,陈六虽是得京兆府尹看重的子侄,但不是撕破脸皮的事,一般这种两府或两家族不会将关系弄僵。” “还有许多家族之间有矛盾不和,但个人相交的。有的两方姻亲之间不和,但该走动还是走动,因为真正论起来,这长安城的官宦富贵人家之间姻亲相连,真细论起来,只怕都沾亲带故。” 武国公老夫人又与她说了不少交际往来事宜,宋欣玥都认真记下,这些都是经验之谈,以后她出门应酬用得上。 本以为江濂上好药得一段时间,或直接回正院,不想没多大会儿,武国公老夫人正端起茶杯润润口时,外面传来下人们问安声音,随即一阵杂乱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等丫鬟打起帘子,江濂从后面进来,武国公老夫人忍不住说他,“你不是伤着腿了,怎么还走这样急?腿不疼吗?” 虽然没了最初见江濂在外面受伤就心疼的难受,可总归还是心疼他。 江濂走进来,就近坐下,明显走路姿势有点瘸,“没事,我叫人抬着我到门外面才下来,那都是他们走路动静。” 77. 第 77 章 武国公老夫人嘴角一抽,白担心了,居然是坐着软轿来的,“那你这么急,还有事?” “嗯,”确切来说,江濂是特意来寻宋欣玥的,对她道,“我收到个消息,你母亲给你大姐说了个亲事。” 宋欣玥看他表情,心中有些不太好的预感,“什么样的亲事?” “给二皇子做妾。” “唔,”武国公老夫人正喝了一口茶,差点喷出来,赶紧用帕子捂住嘴,“你听谁说的?” 难道他派人盯着东诚伯府那边了? 宋欣玥也是一样的怀疑,毕竟他还说打算这两天亲自带了元顺往婚嫁的人家处打听聘礼嫁妆。 因担心阿姐,她紧盯着江濂。 “是七皇子说的,他听二皇子跟他显摆,府中又要多进一佳人,”江濂说起这些面色就很不好看,因为二皇子是跟他打听自己跟宋欣蓉婚约到底是不是外面传的那样,“二皇子知道七皇子跟我关系好,故意跟他炫耀。” 当然七皇子说二皇子那些话都不好听,他就别跟宋欣玥说那么明白了,“这事不好让下人传来传去,我才自己过来赶紧跟你说声。” 这原先定亲的未婚妻、如今的大姨子给二皇子做妾,他倒不是觉着丢人,只是,那天回门,他看宋欣玥跟她大姐聊的很久,两人感情似乎不错的样子,赶紧过来跟她说声。 宋欣玥一颗心直往下沉,二皇子都到七皇子跟前显摆,可见这事最起码是经过了伯府那边应承。 她的胞姐要给二皇子去做妾,她不答应,也接受不了这种事。 武国公老夫人安慰她,“阿玥先别着急,这事就算应下,只要没进门,就能转圜。阿濂,二皇子有没有说是什么名分进府?”儿媳有个做妾的姐姐,不是什么好事。 宋欣玥也知道时下妾室有贵贱之分,皇子府一样,只是不管贵贱,都脱不开一个妾字。 “说是侧妃,”江濂撇了撇嘴。 想到七皇子勾着他的肩说的,幸好真正跟他有婚约的如今夫人是宋二姑娘,他不信七皇子猜不到自己这婚事婚约的猫腻,七皇子装不知道罢了。 东诚伯府将宋欣蓉送二皇子府做侧妃,能上皇家玉牒,也是妾室,二皇子故意说给七皇子,就是让他透露给自己,想羞辱他? 他倒是没有什么太大感觉,只是这事有些膈应人。 武国公老夫人闻言,脸色稍缓,怕宋欣玥不懂,跟她解释了一番,“侧妃可上玉牒,比普通侍妾身份高贵,皇子一般可立一正二侧,二皇子已有正妃和侧妃一名,就是这位皇子好女色些,后院侍妾一双手数不过来,着实非良配。若是求其他,这二皇子说实话比他成年皇子也差了不是一点半点。” 江濂可认同阿娘最后说的。 “都说七皇子是皇子里最纨绔不成样的,其实我看二皇子才是,七皇子吃喝玩乐是有自知之明不乐意掺和朝堂那些事。二皇子却是自大又自以为是,他还纯靠着裙带关系拉拢朝中官员。” 最重要一点儿,七皇子再不济,模样生的好看,二皇子那是个什么样?肥的能刮下几斤油么? 为何二皇子成亲数年,还有一侧妃位置悬空,不光是他模样不够俊美,反而肥胖,跟皇子们格格不入,他好色。 有点骨气和地位的官宦人家都不想让女儿给这样的皇子做侧妃,想送女儿给二皇子做侧妃的,二皇子又嫌官位太低,或是庶女,够不上自己侧妃规格。 东诚伯虽然官位不高,但有个爵位在,又是府中嫡长女,只身份就够了,二皇子再看中了人,亲事就能落下来了。 他这么一说,宋欣玥的脸都要绿了,无法想象也不想接受自己如花般的姐姐配给个油腻腻色胚子。 “母亲,我明天想回伯府一趟,能合适吗?” 宋欣玥想回伯府打探下情况,看是不是便宜父母两人的主意,胞姐对此事是什么态度? 只是,不知新婚不到一个月回娘家有没有限制? 武国公老夫人听她问的奇怪,“当然可以,怎么阿玥以为不能回吗?” “嗯,我听人说,好像成亲后回娘家次数都有限制,”宋欣玥有些不好意思地道。 武国公老夫人笑道,“除了回门第一次要等第三日,以后随便个人,有那住的相近人家,三日之后每日到娘家吃饭也是有的。是有一些婆家人不喜欢儿媳总往娘家跑,也有刻板人家要求限制媳妇除了年节外不许回娘家,基本上没人去限制不让媳妇回娘家。咱们国公府更没那许多计较,阿玥想回伯府就回,我让人给你准备些礼带回去。” 宋欣玥却想计较。 她回伯府说不定是找事,反对便宜父母给大姐定的亲事,也就是找茬去了,没必要准备礼填进去。 武国公老夫人觉着礼不可废,“你是晚辈,回娘家岂有空手的,到时候就说是我叫人给你准备的,也叫你父母看看,你身后有国公府有我给你撑着。” 这话真该是亲生父母说的,到宋欣玥这却是反了过来,如何不让她动容,“是,那我就听母亲的。” “阿娘,明天我也跟宋欣玥一道啊,”江濂凑到老夫人身边,笑着请求,“我也给宋欣玥撑腰。” 武国公老夫人推开他凑近的脸,“你带伤去?不嫌丢人?” 说不定他跟陈六在西市打架的事,都传到东诚伯府了,叫东诚伯府的人嫌弃他在外面又惹是生非。 “没事,这点小伤,等明天就不疼了,我走慢点谁也看不出来。” 为了出府,连腿疼都能忍,武国公老夫人看他真是这段时间关府中憋狠了,“你就不怕瘸了腿?” “我又没伤到骨头,瘸不了,”他能是那么没数的人吗?阿娘都是怎么看自己的?“我要是不装的严重点,陈六不得更闹腾。” 屋子里的人都懂了,武国公老夫人更是瞪他一眼,白心疼担心这臭小子了。 “再说,宋欣玥一个人回伯府,叫人知道了还以为怎么着了,我跟着就没事了。” “你想出府,别打着阿玥的幌子,而且你整天里连名带姓的称呼阿玥,就你这样的还撑腰?” 阿玥为何称呼儿子为小公爷,根子都在儿子这,武国公老夫人逮着机会自然不会饶他。 “嗳,阿玥,我改还不行吗?”不就是个称呼,为了出府,为了跟去东诚伯府看热闹,他改就是。 宋欣玥无所谓他怎么称呼自己,两人如今不过是搭伙夫妻关系,只 是她不知伯府那边具体什么情况,他跟着去也不能往后宅。 “我主要是去寻阿姐问问,你去了也是在前院等着。” “那我也跟着,”那也比闷在府中好,路上说不定有什么趣事,况且他怀疑那岳母会安稳让宋欣玥见宋欣蓉吗?“我跟你一起,岳母总得让人招呼我吧,我就让人寻岳父,我看岳父比岳母对你好。” 宋欣玥想了下,觉着也可以,“母亲,那便让小公爷陪我一同回去吧。” “行,”儿媳应了,武国公老夫人也就不阻拦了,只是还是叮嘱江濂数言,他都一一应下。 “不许惹事,”武国公老夫人到底忍不住再次强调了一遍。 “阿娘放心就是,我能是那种主动找事的人吗?” “陈六那边你也赶紧处理好了,别让陈家的人找到我这里来。” 这个江濂很有把握,“我跟陈六的事我们自己解决,不会闹到长辈们跟前。” 武国公老夫人点点头,如此最好。 等回到正院,看着江濂叫人给陈六送去的帖子,约了半个月之后斗鸡,宋欣玥才知道他所谓的自己解决是怎么回事,感情这就是玩乐的老对家,难怪老夫人只是问清楚事情告诫几句不管。 看着他脖子上露出被划出的血印子,走路扶着腿的样子,宋欣玥觉着不能再拖下去,得尽快给他将习武提上日常,太废了。 “看我干什么?”江濂拖着腿一瘸瘸地走到床边坐下,伸了个懒腰正打算睡觉,发觉宋欣玥瞅着他这边愣愣的,“你想往床上来睡?咱们调换下位置?” 让她一个小女子睡在榻上,他挺不自在,之前就想搬到别的房间去,被玉嬷嬷以未满一月不得分房为由拒绝了,玉嬷嬷是下人肯定没这么大胆子,他知道肯定是阿娘吩咐下来。 为了尽快出府,他只能歇下心思。 跟宋欣玥同住,没有让他原先以为的反感和不喜,反而因为她一般都很安静,自己无聊了找她说话,她也能陪自己说话,感觉还不赖。 “没什么,不用换,这样就挺好。” 宋欣玥在暖榻上睡的很好,没想过跟他去换,但见他一提起这事就不好意思,让她还挺满意他态度。 虽然睡暖榻是自己决定的,他要是心安理得让自己一直睡暖榻,那她就要好好审视有没有必要想法子帮他立起来了。 现在是秋末冬初,不宜开窗,若是春夏时节,暖榻靠窗,她想应该挺惬意。 “我之前跟你说的孙维侑的事,有眉目了吗?”明天去东诚伯府,让她不免想起回门后请江濂帮忙查孙维侑的事。 “应该快了吧,我没有直接认识吏部的人,是让崔十七帮我查的,他族伯就是吏部尚书,有个族兄在吏部,科考的事找他们家比较方便,就是这小子做事有些拖拉,我也催了他两回,估计这几天该有信了。” 只是查查有没有个叫孙维侑的考生,这事不算违例,有人脉关系很好查,崔十七是崔氏旁支,又是个游手好闲跟自己一样类型的,族中对他不重视,就得费点功夫。 科考那边让崔十七帮忙,孙维侑在丁氏庄子那边和在长安城住过的事,是他手下的人去查,时间有些长了,不太好查。 78. 第 78 章 “其实这事你要是让我阿娘帮着查,比我快,”就如之前批命和丁家那些事,他阿娘查的可比他这边快、精细多了。 他一副理所当然,一点儿没有身为个国公爷,底下人办事不利索的不好意思,宋欣玥道:“你若是认真些,会做的更好。” 比如拿出跟猪头世子较劲的劲头。 “我要那么认真做什么,不够累心费力的,我也不是阿娘那么厉害。” “你就不想跟母亲多学学,你总是个国公爷。” “不用,我觉着现在这样挺好。” 宋欣玥心中暗骂,好个屁,你倒是吃喝玩乐自在了,老夫人催生的念头就要落在自己头上了。 死道友不死贫道,臭小子你就等着吧。 “早点睡吧,明天早起回伯府,”说话间,宋欣玥将烛火压住,屋子里暗了下来。 江濂回头看了她这边一眼,只看到个模糊的轮廓,不知是不是夜里温度降下来了,屋子里好像有凉气,顺了把头发,打算明天叫丫鬟们点个炭盆暖着。 第二天晨起,宋欣玥依旧往西跨院举大锤练枪,江濂惦记着今天又能出府,竟比平时早醒了两刻钟。 打了个哈欠,他穿了中衣,趿拉着鞋子往净室去了一趟回来,忽然感觉屋子外面很安静,好像就他一个人在正房似的,便披上外袍往次间去,空无一人。 “人呢?”他咕哝一声,打了个哈欠,“来人,送热水。” 无人应答。 江濂皱了下眉,扬声,“送热水进来,小爷我要洗漱。” 好大会儿,才有个丫鬟慌慌张张跑进来,“小公爷您稍等下,婢子这就去取热水。” “等下,”江濂叫住她,“我喊了两声了,怎么这么久才来你一个人,其他人呢?没人当值了?” 以前他在前院住,自己这边一有动静,就有小厮进来伺候。 住在正院这边,因为他跟宋欣玥都不喜欢房中留丫鬟值守,丫鬟们都在次间里候着,基本也能听着动静询问一声,今天这是怎么回事? “有,有当值的,”就是大家都跑去看夫人了,这边就留了她一个,可她也想看夫人,就跑到次间外面附近,估摸着快速跑回来听着小公爷动静,还能瞧见夫人那边热闹,那便人可真不少啊。 况且,平时小公爷这个时辰都在睡觉,她们也是今天都跑去夫人那边了,没想到小公爷今天反而早早地醒了。 江濂看她说话磕绊眼神飘忽,眉头更皱起,“有当值的,小爷我怎么没看见次间有人,叫人你们还听不见?” 这小丫鬟一看就没说实话,脸一落,“紫鹃是吧,说说,人都跑哪去了?” 紫鹃是二等丫鬟,算是丫鬟里比较老实的一个了,见小公爷变脸,不敢隐瞒,“都跟着夫人去西跨院了。” 江濂当然知道宋欣玥早起来在西跨院举大锤,引得一些仆妇下人都朝那边溜达过去瞧,可那是不当值的,如今这些当值的也都跑去了,“就是举个大锤子,有什么好看的。” 他没想到,宋欣玥真有一把子力气,也能坚持,这十几天了每天都不落地早起举大锤,重复那单一的动作,也不嫌腻烦。 “夫人今天不光举大锤,”紫鹃说着,很是遗憾的样子。 江濂是个不拘的性子,宋欣玥对下人宽厚,正房伺候的丫鬟们渐渐地都放开了些,老实如紫鹃胆子都大了起来,“夫人今天在练剑,”练得可好看了。 见紫鹃一脸遗憾看不着的模样,江濂也不着急洗漱了,让她拿来个披风围上,“过去看看,这练得什么剑,把你们一个个都引过去,上值都不管了。” 还好,昨天伤的不重,只要不走快,也没那么疼。 紫鹃知道她们这样是擅离职守,不过夫人练剑真的好厉害,她偷偷看了眼小公爷,感觉夫人比小公爷还英气。 幸好江濂不知道身边丫鬟心中想什么,不然好男人面子如他怕是要跳起来。 江濂过去的时候,宋欣玥正好一轮剑术收势。 一身精干利落的窄袖裙装,剑光映照下,和着划过空气的锐声,越发映的眉眼漠然,锋利如刀。 剑意凛然。 大步到了西跨院,才入月亮门没几步,江濂不妨就对上了这样一双似乎蕴藏了杀气的双眸,立时被震在原地。 只是一恍惚,再看,仿佛方才只是错觉,宋欣玥正面色平静地将一把剑放在附近石桌上,拿了与书递过去的帕子擦拭额间。 而与书那笑的牙都要包不住模样,哪里还有平时俏丽模样,狗腿极了。 江濂装作方才差点被宋欣玥气势吓到的不是他,轻咳一声,迈步走近,“你什么时候学会舞剑了?” 说完又发觉,舞这个字,真不适合方才宋欣玥的气势,只是她一个小女子哪里来的杀气和凛冽剑气,方才是他的错觉吧? 可惜,宋欣玥还没回答,就有丫鬟拆台他。 与书不同意地改正,“小公爷说的什么舞剑,夫人可不是花里胡哨的舞,夫人在练剑。” 江濂瞪她一眼,别以为他没听底下小丫鬟说,与书每天清晨不落地看宋欣玥举大锤,就算是不当值时候也叫其他丫鬟早早将她叫起来往西跨院看去。 与书现在妥妥是宋欣玥狗腿子,只要她当值,一步不离地跟在宋欣玥身边,有时候他跟宋欣玥开两句玩笑,她还敢偷偷瞪他。 “一边去,没你的事,我问你家夫人,”江濂看与书跟自己说完以后,还朝宋欣玥嘿嘿直乐,就觉着眼睛疼,好好一个俏丫鬟,成什么狗腿样子了。 宋欣玥挺喜欢与书这样活泼性子,朝她笑了笑,才道:“随便练的。” “随便练?”江濂可不相信,虽然方才只看了个末尾,但宋欣玥那收势的姿势和手法可不是随便练练出来的,甚至他能从里面感觉到杀气,这个不寻常。 “嗯,可能是练枪熟练了,感觉练枪跟练剑差不多,”宋欣玥肯定不会告诉他,自己以前会剑术,还捧了他一句,“还多亏了跟小公爷学枪,我才能练剑。” “是夫人悟性高才对,”与书可是从头到尾一直围观夫人早上锻炼,明明就是夫人无师自通,“夫人是有习武的天分。” 而且夫人的招式之间,让她觉着特别有气势,那是学不来的,就是天分。 今日当值是含棋和绣画,与书是特意早起来看宋欣玥 锻炼,含棋就拽了与书一把,没见小公爷都不乐意看见她,嫌弃她插话了。 含棋也挺佩服夫人,也觉着夫人练枪练剑时十分飒爽。 “你再练一遍,我看看,”江濂不理会与书,就想看看刚才是不是自己错觉。 只是心里难免嘀咕,难道宋欣玥真的有习武天分?还是她有毅力坚持锻炼的缘故? “好啊,”宋欣玥不推拒,认真地再次练了一遍剑术,甚至比之前那次多用了些力量,招式之间增加了凌厉。 虽然不是她故意引了江濂过来看她练剑,但这也恰好是个不错的机会,先让他适应一下以后将要面对的生活。 …… 半个时辰多后,直到坐上往东诚伯府去的马车,江濂还有些回不过神,甚至有种此情景颇为熟悉,似乎经历过了一遍的感觉。 他想了又想,没想到半个多月前回门时场景与如今何其相似。 而后一路上,就在江濂时而怀疑时而迷茫的种种小眼神下度过,宋欣玥也不主动与他说话,平静地任他一眼又一眼看向自己,似乎又没看,任由他沉浸在自己思绪里拔不出来。 到最后,他得出这样一句结论,“看来,还真的叫人仔细查查你父母祖辈有没有擅武艺的!” 宋欣玥默了下,掩下复杂,“或许吧。” 她想夸一句,这小子上道啊,竟然主动给她找到了理由借口。 到时候就算查不到父母两边有擅武的,她也能推脱祖上有,年数太久查不到。 眼看着拐到了伯府所在的街道,她又加了句,“那就拜托了,差不多查查也行。” 江濂却总觉着这事还是好好查查为好。 不知为何,发现宋欣玥有习武的天分,力气也比一般人大,甚至有种越练越大的趋势后,他总有种不太妙的感觉,似乎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即将发生在他身上。 但看看她平静淡然的样子,虽然比刚成亲那两天,脸色好看了不少,不再蜡黄枯瘦,但也还是比一般人瘦削些,觉着自己应当想多了。 只是,他有些怀疑,“你是不是每天锻炼的太多了,才会补不上去,还是这么瘦。” 没了初见瘦脱相的样子,仔细看看,宋欣玥再胖点应当不难看。 “怎么了?”作甚这么认真地盯着她的脸看? 江濂摇了下头,“没什么,就是感觉你胖点就不难看了。” 意思是她现在瘦,就难看? 宋*不难看*欣玥:“……” 心里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真是讨打,小本本记下来。 绣画捂着嘴悄悄撞了含棋一下,小公爷真是不会说话,也不怕夫人生气。 夫人模样生的挺好的,只是瘦点罢了,毕竟看宋大姑娘的脸跟自家夫人基本一个样子,就知道夫人稍微胖点就能很好看。 也是巧了,今天当值陪夫人外出的还是她跟含棋,绣画想到上次来伯府发生的,就有些隐隐期待起今日会不会也跟回门那天一样热闹,到时候她得好好留意下伯府下人,说不定还能掏出什么事来。 只是不知夫人今天回伯府为了什么,该不会是聘礼的事吧? 79. 第 79 章 宋欣玥带着江濂回伯府,并未让人提前送信,看到武国公府的马车朝自家这边驶过来,两个正在闲聊的门房愣了下,赶紧使劲探头望了望。 待看到小公爷身边的随从元安时,其中一个门房赶紧往里跑了几步,喊了一嗓子,“来福,武国公府的马车往咱们府上这边来了。” 声音隐隐传到元安耳中,眼过划过不喜,这东诚伯府的下人怎么好似自家国公府是洪水猛兽似的。 虽然但是,自家小公爷名声确实不如何,但元安护短。 “到了?”江濂正好掀帘子往外看了看,回头跟宋欣玥说,“咱们忽然来伯府,估计你母亲得不欢迎。” 宋欣玥心道,知道就行何必说出来? 等马车在伯府东门停下,门房忙下台阶近前,“二姑奶奶跟姑爷来了,”心中埋怨,二姑奶奶回门怎么也不往府里提前传个话。 宋欣玥掀了帘子看着笑的勉强的门房,点了点头,“嗯,母亲可在府中?”丁氏在不在府中都所谓,不在更好。 “夫人今日未出门,”门房回道,就看二姑奶奶安安稳稳坐在马车上,这是要直接驶着马车进去? 按说回自家,都是马车直接进府,但二姑奶奶这不是不招夫人待见么,上回二姑奶奶回门走后,听说夫人在内宅发了好大的火,气的两天连叫郎中进府,今天不告自来,不知道能不能让直接进府。 “嗯,进府,”宋欣玥心里可惜一声,放下帘子。 元安已经下了马,见门房还站在那不动,便催了一声,“这小哥,还有旁的事?”用眼神示意他该卸门槛了。 “没有,没有,”门房讪笑一声,他当然知道主人们坐马车进出得卸门槛,还得在看到马车近前提前卸下,他就是怕直接让二姑奶奶进来,夫人那边怪罪。 门房还不知幸好今日跟江濂出来的不是元顺,若元顺在这,高低得问上两句,是还得等着往里通传,还是等着他们自己来卸门槛? 江濂在马车里道:“你娘家这门房,该不会想让咱们等着往里传话问问能不能进,还是想让咱们在门外边下马车?东诚伯府自家人回府,还得整这些?” 他音量根本没有压低,伯府门房听得脸都要绿了,小公爷这不是明摆着说他们吗? 可他们做下人的,不敢跟主人高低,更别说出了名的混不吝二姑爷,两个门房赶紧将门槛卸下来,让武国公府的马车进入。 武国公府的马车规制高,东诚伯府东门口堪堪能行驶进去,伯府门房都怕小公爷看到来上一句,不如从正门进宽敞。 想什么来什么,一直掀着帘子没落下的江小公爷坐在马车里面,“你们家这东侧门建的有点小了。” 宋欣玥看他一眼,就便宜母亲对自己厌弃的程度,能进门就不错了,估摸着这会儿知道他们忽然来伯府,正在生气中。 马车停稳,江濂下了马车,从腰后抽出一把扇子来,打开扇了扇。 正在被含棋扶着要下马车的宋欣玥抬眼看到他这如流水般的动作,愣怔一下。 秋末冬初的时节,虽然今日太阳暖融融挺好,可扇出来的也是冷风,这人不嫌冷么? 江濂不知被她腹诽,见她站在车厢外,“刷”地又收起扇子,顺手握着往宋欣玥这边一递。 宋欣玥眼神看他,干什么? 江濂用眼睛示意了下自己手腕处,扶着啊,发什么愣? 看不到他手都递过去了,没默契。 宋欣玥这下看懂了,还以为他给自己递扇子,原是让自己扶着他的手下马车。也不矫情,伸出手握住他手腕,借着力被含棋扶着踩着下马凳下来。 等她站稳后,江濂收回手,“刷”地扇子又打开了,然后一阵凉风就从侧面扑过来。 忍了下,宋欣玥小声问,“什么天气了,你扇扇子?”这小凉风呼呼一顿扇,不得直往口鼻里灌。 装样吗? “别管,”江濂回以俩字。 还不是上回跟她来伯府,好几次他看热闹忍笑的辛苦,没个东西遮拦下压不住的嘴角,所以这次来之前他就提前让丫鬟把他的折扇找了出来。 以前看范死猪一年到头都拿着把折扇装样子,冬天也羽毛扇不离手,一副自以为风流倜傥模样,他还嗤之以鼻,现在发现一把扇子在手真是遮挡、掩饰的好物件。 …… 伯府后宅,丁氏得了他们来伯府的消息,扔下手中账册,一连三问,“他们来干什么?提前传话了吗?直接就上门了,还有没有点规矩了?” 传话的前院仆妇脸使劲往下低,二姑奶奶可能是没有规矩吧,毕竟上回回门都能那样跟伯爷跟夫人对着干。 她从交好的仆妇那听说那天二姑奶奶说的那些话,都不敢相信那能是府中不受待见的二姑娘说出来的。 府里下人都偷偷传,二姑娘嫁到国公府成了国公夫人,虽然夫人说国公府很快就要被抄家灭族,但这种事能是往外传的吗? 虽然武国公府确实不得圣上的心,就跟自家二姑娘不得夫人的心一样,可抄家灭族的事能是提前好几个月露出来的? 她们这些下人不太懂这些,这些是那天二姑奶奶回门时有人偷听到偷传出来的。 大家是私底下偷偷议论,不敢宣扬。 不少人觉着,不管武国公府以后怎么样,就算二姑奶奶如今只是个空头国公夫人,可到底跟以前不一样,不再是不受伯府重视的小可怜了。 她们还知道,伯爷跟夫人不同。 夫人是真厌弃二姑奶奶,伯爷对二姑奶奶态度还不错,二姑奶奶回门离府前,还给装上了不少的礼,这事也把夫人气的不轻,好像夫人还对公子做了什么事不太满意。 总之,自从二姑奶奶嫁小公爷,他们东诚伯府这些天下人都没闲着过,偷偷在地下议论各种各样的事,可热闹了。 仆妇正胡思乱想,就听上头夫人问,“人进府了吗?没有就给我拦住了,不许他们进门。哎呦,我的头。” 说着,丁氏就按住了额角处。 这几天总算不头疼了,那死丫头一来,她听到人就头疼了,死丫头果然克她! 仆妇垂着头回道:“应是已经进府了,”她往后宅送信有些时间了,门房那边可拦不住二姑奶奶。 “ 那就让他们在前院等着,就说我头疼,这会儿不见客,让他们在前院等着。” 嫁出去的女儿再回娘家可不就是客了,仆妇低声应“是,”便往外去传话。 “欣蓉呢?”丁氏想起什么,问道。 今日当值的是画蕊,回道,“大姑娘这会儿应当在自己院子里。” “看好欣蓉,二丫头走之前让她留在自己院子里,”不知为何,丁氏有种不安的感觉,死丫头在这个时候回伯府,莫不是听说了欣蓉亲事了? 虽然她看不上江濂,但知道武国公老夫人不是寻常宗妇,就算国公府没落,武国公老夫人气势不减先武国公在世时,每次见到武国公老夫人总让她有种低微的感觉,这也是她不喜这门亲事的一点。 将欣蓉许给二皇子的事不是秘密,不过事情才定下没两天,她跟伯爷也没大张旗鼓往外宣扬,况且二皇子那边还没叫人正式来提亲,这事只他们夫妇跟二皇子处定好。 丁氏怀疑地想了又想,觉着应是自己想多了,自己这边也没往外泄露,武国公老夫人就算有些本事也不能探查到二皇子府上。 都是宋欣玥那死丫头回门那天太气人,让她疑神疑鬼。 “是,”画蕊便往外去吩咐小丫鬟看住了大姑娘所在的榕院,却很快脚步匆匆回来,“夫人,大姑娘过来了。” 说话间,已经听到院子里传来丫鬟们问安的声音,丁氏烦躁地摔了下账册,待宋欣蓉进来,不等开口,便道:“怎么这时候往我这里来了?” “给母亲问安,我是听说阿玥来了,特意来母亲这看看。” 丁氏看她,“那丫头刚到府,你怎么听说的?” 宋欣蓉乖巧地站在原地,“是清兰正巧遇到传话的仆妇,回去跟女儿讲的。” 随她一起到丁氏这的是大丫鬟清梅,此时站在侧后方位置,朝丁氏处悄悄点了点头。 确实是清兰得了信传到榕院,她当时觉着夫人可能不想让大姑娘跟二姑奶奶多见面,本想拦着大姑娘不过来,没拦住。 自从二姑娘嫁了出去,她觉着大姑娘对她们四个大丫鬟跟以前不同了,尤其是对清兰、清荷,最近都不要她们近身伺候,寻了错处便发作两人。 清梅往丁氏这报了几回,丁氏让她们不必插手。 听夫人的意思对清兰和清荷极为不满,嫌弃两人办事不利,还在武国公府被老鼠给吓得互相撞伤,简直是丢人现眼。 清梅就知道清兰和清荷两个许是在大姑娘身边呆不了多久了,清兰也是察觉到大姑娘不喜,才得了二姑奶奶回门消息便赶紧报了回去。 清兰不知道,就算她讨好大姑娘也没用,决定她跟清荷去留的只有夫人,就像她跟清梅一样,就算是大姑娘的大丫鬟,但真正听从的主人只有夫人。 “母亲,我担心阿玥不太懂事,再叫您操心,”仿佛看不到丁氏移向她身旁丫鬟的目光,宋欣蓉软声说着,“要是她哪里做的不好,我帮您劝着她些。” “还是欣蓉懂事,”看着乖巧柔顺的大女儿,丁氏心情略好点,想到她很快嫁到二皇子府给伯府带来助力,这才是让她满意的女儿。 80. 第 80 章 “不过,那江濂混不吝,之前你们到底有过婚约,虽然是弄错的,你亲事也要定下,避讳些好,便先回你院子里吧。” 上次欣蓉跟那死丫头关起门来说了许久,连自己派过去监视的仆妇都叫那死丫头发现赶开,虽然欣蓉说是在劝那死丫头,教她往后嫁人一些事宜,劝她不要跟娘家对着干等,丁氏还是不想让她们两人多相处。 以前就拘着两人少见面,那死丫头如今嫁人后还大变样,更让丁氏不喜她们多接触。 只要想到宋欣玥嫁人后就支棱起来,仗着国公府跟她对着干,她就呕得慌。 她还是相信刘侍妾那些话,觉着武国公府早晚都要被抄家,尤其是前两天梅妃往国公府送人,可见圣上还是十分厌恶国公府,故意让梅妃去打武国公府的脸。至于为何不是皇后送人,丁氏觉着让梅妃这个妃子送人,才更给国公府没脸。 因为这事,她还特意花了钱跟皇家宗室的人打听,都说梅妃是得了圣上许可才往国公府送人。就连二皇子那边说要结亲时,也透露出来,让他们跟武国公府的人断开联系,免得被圣上不喜牵连。 只可恨,宋欣玥那死丫头总用阿珂来要挟,连武国公府也透露出这些意思,死丫头真是头养不熟的白眼狼,武国公府也阴险可恨。 看着母亲不知想到什么,脸色忽地变得阴沉,宋欣蓉微微低了低头,略带不安道:“我不放心母亲,怕阿玥再……” 她没说完,丁氏也知道什么意思,虽然现在她便已经开始隐隐头疼,“我这边有丫鬟照应,你先回自己院子,听话。不然,你的亲事若是生出波澜,日后就更难了。” 宋欣蓉眼睛一颤,“是,母亲,我这就回去。” 见她如此乖巧听话,丁氏面色好看几分,“去吧,午食我让人给你炖玉白汤,”这可是让肌肤更细嫩的好方子,若不是想欣蓉出嫁时更好看,她舍不得每天一两顿的炖给她喝。 掩下往上翻涌的反胃感,宋欣蓉恭敬地回道:“是,有劳母亲为女儿操持。” 又行了一礼,才在丁氏满意的目光下离开。 “让人去前院看看,二丫头回门带了什么来?”过了会儿,丁氏忽然想到上次回门国公府备下的礼很是丰厚,这次死丫头回来,虽不是回门那样正式礼节,想来也该带几样不错的礼。 虽然武国公府朝不保夕,到底是百年底蕴富裕,若不是宋欣玥那死丫头如今脱离了掌控,她肯定能从她那多弄些钱财,可惜了。 丁氏哪里知道,马车进了伯府,江濂和宋欣玥下了马车,元安正要让人跟他去马车后面搬下来礼盒,却被江濂阻止,“等会儿再搬。” 来的时候,他可是特意叫人挑了只适合东诚伯这样男子用的礼,当然是等东诚伯这岳父到府之后再叫人拿下来了,那也才显得他这个做女婿的有心。 至于宋欣玥是眼看着他如此吩咐人准备的礼,也觉着如此行事很好,便宜母亲不如便宜父亲,送东西自然要送对自己有点善意的人,虽然便宜父亲也很不合格。 江濂问了东诚伯不在府中,便直接吩咐伯府的下人,“你去寻岳父来,就说我跟你们二姑奶奶来伯府了。” 东诚伯这会儿不在府中,他那差事就是早上点个卯,上午做会儿事,之后随意活动,或者点完卯不缺勤就成,清闲自在的很,是以其余时间他多数用来打点人际关系和攀交。 “小的不知伯爷在何处,”到马车这招待的是之前门房喊得来福,算是招待来客的小管事。 江濂一听这话就不喜欢了,“不知道就去问,去打听啊,问问你们伯府前院大管事的去。” 虽说主人在外面行踪可能不定,但伯府这边肯定知道大致的去处,就像他换个地方去的久了,都得叫下人回府报备,谁家基本都这么个情况。 他瞧着伯府的下人就是敷衍自己,“怎么,小爷来伯府还得教你们做事?” “姑爷息怒,小的这就去让人寻伯爷,”来福心道,娘老子的,果然这位爷就是个混不吝性子,说发火就火了。 他悄悄看了眼面色平静的二姑奶奶,就对上了她正好看过来的目光。 虽然二姑奶奶没说话,那目光也平静的很,可来福就是一个激灵,赶忙转头吩咐手下的下人去找大管事打听去。 不知为何,他觉着,不说话的二姑奶奶好像比发火的二姑爷还可怕,二姑奶奶自从出嫁之后真的变了太多。 既然便宜父亲不在家,宋欣玥打算自己先去后宅,来福却引着他们过了照壁,往上次回门宋欣玥他们所在的厅堂方向去,“二姑奶奶,姑爷,您二位先往厅堂稍坐。” 宋欣玥闻言,停下脚,“我便不去那边,直接先去后宅了,你带小公爷过去就行。” 来客一般都是先到前院厅堂,有拜帖提前告知的女眷,后宅会提前安排好仆妇直接将人带去后宅,虽说二姑奶奶不是客,可夫人对二姑奶奶的态度和二姑奶奶直接就来了伯府,让来福不太敢将人直接往后宅领。 “二姑奶奶,不如等等夫人的口信?” “不必了,我直接过去就行,若是母亲不方便见我,我先去找阿姐说会儿话,”宋欣玥可不是跟他商量,让江濂等便宜父亲回来,便派人跟她说声,带着含棋和绣画便要往后宅去。 只是走了两步,回头看来福,“找个仆妇来领路。” 忘记了,这伯府她不熟,不认路。 来福还跟着她,正要阻拦,“二姑奶奶还是先等等夫人口信吧,”虽然前院这边没有后宅那样直接受夫人管制,可他们身契都在夫人那,比起伯爷,县官不如现管,伯爷不在,当然得夫人意思为上。 他猜测,夫人该是不喜二姑奶奶来伯府,甚至往后院去,还是拦一栏为好,免得回头夫人扣他的月钱。 看起来二姑奶奶应是不认识往后宅去的路,那就更好办了,不叫人来领路就成了。 虽然一个伯府的姑娘连自己家的路都不认识,说出去要叫人笑话,但他们伯府二姑娘情况不是批命不一般么。 “好,我自己过去。” 宋欣玥不管来福滴溜着眼珠子在想什么,抬脚往前走,大不了多转点路。 绣画和含棋对视一眼,夫人好像不认识往后宅去的路? 绣 画赶紧走近些,“夫人,婢子知道往垂花门去大致的路,”虽然东诚伯府以前没来过,可各家府邸的前后院布置差不太多。 江濂在一旁听着,冷哼一声,“要不我也跟着往后宅去给岳母问个安好了,你以前住的院子我也没去看过,正好过去看看,听说伯府后园子以前东诚候他老人家在时,布置的十分雅致,我也逛逛去。阿玥你在前院等岳父,反正岳母似乎挺不待见你,我好歹是个姑爷,面子上的礼节得全了,我给岳母帮你问安去。” 耳听着后面越说越不像样了,来福伸出去要阻拦宋欣玥的手卡在半空中,旁边小厮眼神发问,还拦二姑奶奶吗? 来福差点哭了,还拦个屁! 拦下一个二姑奶奶,怕是要放进去一个混不吝小公爷,还是不带女眷,自个去见后宅女眷的浪荡纨绔,一旦传出去点什么,这名声谁敢担? 反正夫人虽然拿着他们身契,伯府还是伯爷最大,人他也拦过了,拦不住都是二姑奶奶太厉害,毕竟二姑奶奶是回门把夫人气的连叫三天郎中的人。 二姑奶奶还从夫人手中要去了缺少的嫁妆,连着聘礼据说也要走了不少,当然都是他们下人私下传的,回门那天的事被夫人下了令封口,谁敢往外传,全都发卖。 伯府发卖出去的下人下场,来福都胆寒,男的是黑煤窑,女的下三流暗巷。 …… “夫人,夫人,二姑奶奶往榕院去了。” 丁氏没等来宋欣玥带了多少礼,却得到这样的消息,顿时气的拍桌子,“谁放她进后宅的?不是说了,让他们留在前院吗?她一个人还是跟江濂一起?” 又是一连三问,旁边伺候的丫鬟都忍不住低头,夫人听到二姑奶奶的事就发火。 “婢子不知,小公爷没跟着一起,”至于其他的,这传话的仆妇也不知道,就是过来禀告。 虽然江濂没跟着一起,丁氏也不开心,前院那些下人都是干什么吃的,“走,去榕院。” 出了正院没走几步,遇上从前院来报信的下人,才知道前院发生一切,丁氏的脸都黑了,“狂妄,太过狂妄,她还有点为人子女的恭顺吗?还有江濂,实在是,”杂碎一个,居然敢这么说,他把伯府后宅女眷当什么了? 毫无半点尊重她这个岳母。 丁氏得消息快,她到榕院的时候,宋欣玥也才刚到没多大会儿,只被宋欣蓉拉着关心地问完她在国公府生活,还没来得及问跟二皇子的事。 “母亲,”见丁氏来,宋欣蓉赶忙快步上前见礼。 宋欣玥从座位上起身,也微微屈膝行了个礼,“母亲。” 淡淡的一声,若不知两人是母女,只当是唤陌生人,丁氏的脸更冷了。 尤其见宋欣玥不等自己应声,便自顾自站直,腰背挺拔,仿佛一棵再不能被者弯的白杨树。 没有理会宋欣蓉,她直直地盯着宋欣玥,在上首的位置坐下,不快地道,“来伯府作甚?出嫁的女子当以婆家为重,少往娘家跑,没人教……” 顺口吐出来的话,在对上宋欣玥淡淡却又带着嘲讽意味的表情时,卡了一下。 81. 第 81 章 “既然已经出嫁,就在婆家好生孝顺长辈伺候夫君,少出门,叫人笑话不懂事。” 拉了把走到自己身边的胞姐一同坐下,宋欣玥才平静地回道:“自然是有事才回来,正好母亲过来,也免得我还得找仆妇带路往母亲住的地方去,说起来,伯府的路我都不认识,这娘家还是得多来几趟才好,不然说出去,自己个的家中连路都不认识,要叫人笑话伯府了。” 哎呀呀,江濂那小子的话拿来借鉴,省脑子。 丁氏猛地一拍桌子,还未放出厉声,脸上就是一僵。 宋欣玥嘴快地道:“母亲的手拍疼了吧,您怎么能这么不爱惜自己的身体呢,这让我跟阿姐多心疼啊,要不要呼呼?听说小孩子手疼了,都是母亲、阿娘的给呼呼呢,我也母慈子孝一番?” 丁氏鼻翼微微扩大,“你少阴阳怪气,你……” 她跟死丫头哪来的母慈子孝,还母亲给小孩呼呼,这死丫头在这用反话笑话她! 死丫头故意气她的,她不气,不气…… 控制不住,丁氏觉着自己要气死了,额头也隐隐作疼,“我还没说你呢,听说,你把梅贤妃娘娘赏赐到武国公府的宫人,送到了长平侯府,还叫人说了些乱七八糟的话,你怎么能如此狂妄,居然敢拒接梅贤妃娘娘送去的人,你这是对皇家大不敬!” 死丫头送上门来,真当自己治不了她了,“你去长平侯府道歉,就说是领会错了梅贤妃娘娘的意思。” 欣蓉跟二皇子的事还是多亏了长平侯世子夫人牵线,长平侯世子跟江濂那个纨绔不和,她如此也是一种诚意,感激长平侯世子夫人牵线。 宋欣玥不知道丁氏怎么得来的消息,但当日将梅妃送来的宫女送去长平侯府的并非自己,此时先纠正道,“母亲弄错了,人是婆母送去的。” 又道:“还是母亲故意这么说给我,其实想要我转告你方才那些话给我婆母?” 丁氏是在敲打她,哪里想过跟武国公老夫人对上。前几天还庆幸将宋欣玥替嫁过去,武国公老夫人都没登伯府的门,她不想对上武国公老夫人,对方总让她觉着自己低她几等。 她恶意地想,或许武国公老夫人对娶哪个儿媳不在意,可能只是为了维持当初婚约,背后再给江濂找个侧夫人?那死丫头往后就等着日子难过吧。 “我在说你,梅贤妃娘娘是将宫女赏赐给江濂,事情就该是你的,你就算怕被人说善妒,也不能将事情往你婆母身上推,这是不孝不敬,在娘家你不孝不敬,在武国公府还如此,就不怕别人戳你脊梁骨?” “那宫女确实是婆母下令送到长平侯府的,我不怕人说我善妒,也不怕别人戳脊梁骨,因为我行得正坐得端啊!” 而后给了丁氏一个眼神,“倒是母亲才要留心,能不能问心无愧?” 宋欣玥是随口反驳,却让丁氏心间急速跳动两下。 看着这死丫头油盐不进,丁氏憋不住火气了,“你到底来做什么了?说实话,少来这些乱七八糟的话,”难道特意上门气她来了? “母亲这话问的,还不是你非要跟我扯些有的没的。” 丁氏:“……”她忍下,不气。 她看出来了,死丫头就是故意气她的,故意胡搅蛮缠。 只是这些不该是自己的招么,丁氏脑子里有些怀疑地想着,就想到了回门那天死丫头说的那句“有样学样”来,憋屈! 宋欣玥看了看屋子里伺候的,“母亲让她们先出去,”阿姐的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丁氏偏不如她愿,“有事直说。” 绣画和含棋才要往外走的动作停住,看向自家夫人,宋欣玥示意她们先出去。 “母亲真要为难我?”宋欣玥不受她刁难,“母亲让人往我嫁妆里掺的假货,如果追查到底,想来那些贩卖假货的店铺、窝点能被官府端了吧?” 不小心带出几个刑侦词汇,却发现丁氏的脸色一变,虽然快速转换,还是让宋欣玥察觉到异样,好像说中了什么。 丁氏随便找了个借口,“那是采买的被人骗了,嫁妆已经给你补足了,你别不知足。” “我没有不知足,我在说事实,既然是被骗了,更应该找官府立案,索回被骗的金额啊,”宋欣玥好像很不理解模样。 死丫头牙尖嘴利,她随口一说的话也嘲讽,“我后头让人追要回来了,你别往嫁妆的事上扯。” “我可不是扯,是怕母亲吃亏上当,你不说我也知道,其实就是你认识卖假货的,故意叫人给我弄了假货充当真的。” “你有完没完了,又说嫁妆的事,不是都补给你了,”丁氏恼恨地瞪她,掩饰住心中忽然闪过的惊慌,死丫头居然说去告官,该不会知道她从哪里弄来的货吧? 宋欣玥将假货这事先记下,笑了笑,“这不是母亲非要伯府的下人在这伺候着,愿意跟我掰扯这些么。” 死丫头一脸平静地说着气死人的话,丁氏都不知道她怎么做到的,还有这一张利齿是什么时候生出来的? 她以前怎么从未发现她有这样的嘴才,故意藏拙? 这些想法从回门那天起,就在她脑子里转了不知多少次,“你,”丁氏怀疑地看她,“你跟以前大变样了,不像是你……” “母亲说的哪里话,我就是我啊,哪里变了?”宋欣玥索性站起身来,转了个圈,“是没以前那么瘦了吗?自然是国公府的饭食好,养出来的,这饭食好了,不仅身体能养好,脑子也能养好,母亲看我现在是不是脑子比以前好使太多了,不再那么木讷了?” 宋欣玥朝丁氏微微一笑,挑了挑眉。 却把丁氏骇的身子往后一靠,眼角一抖,死丫头笑的有些渗人。 宋欣玥反而往前走了几步,靠近丁氏,“母亲觉着我这样子好不好?我自己感觉不出来,母亲感受下?” 面对忽然靠近,平静如枯井一样,又幽深的那双眼眸,丁氏嘴唇颤了颤,而后猛地推开宋欣玥,“你干什么?你疯了?” 只那语气里掩饰不住地惊惶。 “你,起来!” 颠了,死丫头颠了! 靠自己这样近,这样吓人。 丁氏伸手使劲推了宋欣玥一下。 没推动。 屋子里其他人,丫鬟们从 宋欣玥跟丁氏开始吵嘴就插不上话,到后头更是跟不上节奏,主要是宋欣玥上次回门的战斗力让她们心里发怵,没见夫人都被气成那般。 宋欣蓉是觉着由着妹妹发挥更好,妹妹现在比自己强,自己开口才是拖后腿。 她也想早点知道妹妹忽然回伯府,是不是在国公府发生了什么,方才她才问了妹妹几句,母亲就来了,她猜测是不是聘礼的事,国公府那边催妹妹来早点要回去。 看着那两张靠的很近,却毫无相像的脸,明明是她最亲近的两个亲人,两人之间却让人感觉不到一点儿亲情的存在,宋欣蓉心中尽是迷茫。 “干看着干什么,还不把她拉开,”似乎察觉到宋欣蓉目光,丁氏偏着脸喊她。 不等宋欣蓉动作,宋欣玥已经将身体移开,只是依然站在丁氏跟前,这让坐着的丁氏感觉到压迫感,挥手去推她。 又没推动。 看得出来,丁氏气急了,使了力气去推的自己,宋欣玥却感受不到什么推力,再被丁氏推了一把,才后退到了宋欣玥身边坐下。 效果喜人! “母亲恼怒什么,不管我疯不疯,都是你生出来的女儿,我不疯你高兴,我疯了你别担心别人笑话你生出个疯女儿,还可能是被你关疯了的,”宋欣玥用最平静的表情说着几乎让丁氏发疯的话,“放心,我只在母亲面前疯,不会表现到外面去的。” 好赖话都让她说个尽,还得感激她识趣不往外发疯吓人,丁氏要被气疯了,甚至不知道怎么说着说着,说成现在这种情形的? 忘记了开始要说什么? 好在宋欣蓉开口,拉回了她的脑子,“母亲,不如让画蕊她们先出去吧,阿玥应是有些话单独与咱们说。” 她有种怪异的母亲在自作自受的感觉,若是开始就顺了阿玥的意,不故意跟她反着干也不用被这么对待,何必呢? 丁氏抹不下面子,不吭声,但也没反驳,宋欣蓉就主动开口,让几个丫鬟都出去。 看了看没有说话的夫人,画蕊几个行礼退出次间,只是四个丫鬟,里面有宋欣蓉的两个,到了明间便面色复杂地互相看其他人。 四个人心中如出一辙,二姑娘,哦,不,二姑奶奶,如今太有姑奶奶的架势,太能耐了,看把夫人气成什么样了! 二姑奶奶回门那天,她们这些下人只看了个开头,便被赶到外面,只靠门口近的人隐约听到厅堂中的争吵声,知道夫人差点被气迷糊。 画蕊觉着夫人方才就是被二姑奶奶气迷糊了,眼神里没了平时的精明算计。 几人几乎同时决定,往后再不能轻视二姑奶奶,甚至还得将她当夫人那样的恭敬对待着,而清梅和清竹更是忐忑不安,她们怕往后再对大姑娘做小动作,怕是要落在二姑奶奶手里,连夫人都保不住她们。 不过,两人想到大姑娘很快就要给二皇子做侧妃,她们两人肯定作为陪嫁往皇子府去,大姑娘出嫁后,二姑奶奶就不好插手皇子府的事,到时候她们再一心为大姑娘效力,当是没问题。 画蕊则是看了看站在另一边二姑奶奶带来的丫鬟,想了下,走过去。 82. 第 82 章 “二位是含棋和画蕊姑娘吧,你看可巧了,我叫画蕊,咱们名字里都有个画,我们二姑奶奶在国公府过的还挺好的吧?” 这话问的,怎么那么不讨喜。 绣画也不想跟画蕊名字重合一个字,她可是知道东诚伯夫人好附庸文雅,特意给身边伺候的下人都取了诗情画意的名字,这事也不知道是谁传出来的,反正她们从老夫人院子里出来的几个大丫鬟都知道。 她轻笑了下,“当然,我们夫人自从嫁到国公府日子过的可顺心了,咱们国公府最是重规矩的,我们上到老夫人,下到最小的五姑娘,都很喜欢夫人,陪着夫人说笑玩乐,夫人每天都可高兴了。” 画蕊本是想套套话,没想到听到绣画一顿夸夸夸,还暗暗炫耀国公府对下人多好。 虽然含棋和绣画两个穿戴的也叫她瞧着就眼热,但这不是重点,她要打探二姑奶奶是不是在国公府过的不好。 “咱们国公府那好的,你只看看咱们穿的戴的就能看出来吧,更不必说吃喝了,我们夫人比刚嫁过来的时候胖了不少,你看出来了吧……” 又是咔咔一顿夸,画蕊脸上的笑容差点维持不住。 可话头是她挑起来,就算心里不得劲绣画夸国公府多好,也只能耐着性子笑着听完,再找话头打探二姑奶奶在国公府的事。 若是能打听到什么二姑奶奶不好的报给夫人知道,夫人肯定高兴,能赏她。 绣画怎么能如她的意,尤其是夫人本来就在国公府过的很好,她们也都很喜欢夫人,她说的都是实话。 反而是她越说国公府的吃喝用度好,越叫伯府四个大丫鬟面色不好,最后只剩下画蕊的声音,伯府四个大丫鬟都消了声。 明知道她们伯府的丫鬟,尤其是夫人身边伺候的,都赎不了身,离开伯府只有更惨的下场;明知道她们夫人所谓清淡饮食,穿衣素雅,就是抠门省钱,羡慕别人家侯爵伯府下人都比她们光鲜,却没法子。 画蕊更是后悔,不该来跟绣画搭话套话,她这是给自己找虐。 …… 宋欣玥不知外间绣画碾压伯府大丫鬟们情形,她直接跟丁氏道明来意,“我听说母亲给阿姐说了亲事。” 丁氏忽然有种怕什么来什么的感觉,可能是被宋欣玥弄出阴影了,脸上都带出防备,“是又如何?这不关你的事。” 忍不住心惊,死丫头是故意诈她,还是已经知道? 宋欣玥没理会她那句关自己什么事,只问,“是哪家的儿郎?” 丁氏差点顺着她的话回一嘴,当然是皇家儿郎,就听宋欣玥又问,“是正妻之位吗?虽然没听说伯府有不给人做妾的规定,但也没听说有给人做妾的亲戚长辈。” 东诚伯府到如今,只是第二代,往上东诚候府时,东诚候夫妇根本没有孩子,若不然也不会有宋征这个嗣子过继,东诚候府降爵成伯府的事了。 伯府这一代就是宋欣蓉她们两人,宋欣玥嫁了江濂,只余一个宋欣蓉了,哪里来的什么亲戚长辈给人做妾? 丁氏很快反应过来,她是被宋欣玥这死丫头拐带歪了,死丫头就差明着说,宋欣蓉不给人做妾了。 她也明白过来,死丫头肯定知道了欣蓉要嫁到二皇子府的事,故意拿话在这堵她。 “什么妾不妾的,”丁氏可不觉着皇子侧妃是妾,就算是妾,那也是能上皇家玉牒有正经名分的侧妃,一个妃字就比普通官宦公子夫人高贵多了。 “欣蓉往后可是要做侧妃,能上皇家玉牒,往后伯府便是皇亲了。”若是二皇子能上位,那欣蓉以后就是宫中的妃嫔,凭借侧妃位置定能得四妃之一,若是得宠生下儿子,贵妃都能够上。 就算二皇子上不去那个位置,只要欣蓉生下儿女,尤其是多生儿子立住,她便是皇孙的外祖母,阿珂是皇孙的舅舅,如此能带来多大的助益啊! “想必你也知道了,你大姐往后要嫁的是二皇子,二皇子看中你二姐,给的是侧妃位置!” 看丁氏那自我骄傲、满是期待的样子,宋欣玥压下心中厌恶,转头看向宋欣蓉,见她居然面露娇羞,不由心中一沉。 阿姐竟然是同意这亲事的样子。 她尽量平静地口吻,对丁氏也是对宋欣蓉道,“侧妃也是妾,只是好听些罢了,同样要受正妃管制和磋磨,二皇子府里面侍妾众多,少不了勾心斗角,一个不慎很可能自身不保,或者不知不觉成为旁人手中的刀或垫脚石,这些母亲都为阿姐考虑过吗?阿姐的性子在那样的后宅真的能生存下去吗?” 丁氏不高兴地道:“你把二皇子府说成什么虎穴狼巢了,哪里就有你说的这样,二皇子府后宅没有你说的那种争宠,二皇子妃管后宅很严,你阿姐只要安分守己,就不会有事。” “二皇子妃管理后宅很严?那就是个有本事有手段的,这样的主母,你让阿姐进去做妾,岂不是送她去受人磋磨?安分守己,那就是不用争宠,不争宠可能就意味着不得宠,在女子众多的后宅能有好日子过?” 宋欣玥眼神一冷。 “不说二皇子府,就咱们伯府这后宅,妾室没有争斗?母亲跟红姨娘斗了这么多年,你肯定不想红姨娘得宠压过你正妻地位吧,父亲的其他妾室你一样觉着碍眼吧,同样的事情适用二皇子妃,也适用二皇子府。” 丁氏没想到她拿伯府拿自己说事,急头白脸地呵斥,“你少胡乱攀扯,这是能比较的吗?”虽然死丫头说的是事实,也不行,这是揭她的伤疤。 “怎么不能比较,谁愿意看着夫君去宠其他妾室其他女子,除非这做正妻的对夫君半点情意都没有,半点利益不需要从二皇子府上谋取,妾室也是一样。二皇子妃不可能对二皇子不在意,就算不在意,但妾室尤其侧妃得脸,便是打她这个正妃的脸。 更不必说,你还打着想让阿姐帮伯府弄好处的算盘,那肯定还得让阿姐得宠,那就肯定要阿姐陷入争宠的祸端里……” 宋欣玥其实不想说宋欣蓉去二皇子府做侧妃如何如何的事,若是单独对着丁氏,她直接反对做侧妃不谈其他,这些都是说给宋欣蓉听,想让她考虑清楚。 她看出来了,宋欣蓉对给二皇子做侧妃的亲事非但没有不满,还很愿意,怀疑她被丁氏洗脑了。</p >“你阿姐的亲事是我们做父母决定的,你没资格干预。” 丁氏见她说的宋欣蓉面色出现些动摇,猛地一拍桌子,脸上顿时露出痛苦,忘记刚才拍的手疼了,“只要是嫁人,就算是正妻,也免不了操持妾室的事,一样有矛盾,但是嫁给二皇子做侧妃,身份地位都高,是你阿姐能选的最好亲事了。” 说最后一句时,她看向宋欣蓉,“你到底跟江濂有过弄错的婚约,你的亲事一般官宦人家不敢应。” 宋欣玥听的不对头,“怎么就不敢应了?婚约不是让你对外面糊弄过去了,婚约不作数。江濂跟阿姐以前连面都没见过几回,说句不好听的,成亲那晚上,江濂都认不出我不是阿姐,他跟阿姐之间都是误会,都是清清白白,怎么就不敢叫人应亲了?” “哼,”丁氏觉着抓住了宋欣玥的话把。 “江濂那种混不吝的人,谁愿意跟他沾惹上关系,尤其还是这种跟他有过婚约牵扯的事,只怕是避让不及,也怕江濂混不吝的胡说八道,担心被牵连污了名声。 只有皇子这样的身份,压得住江濂那种人,压得住当初婚约的事,我可都是为了欣蓉你好,你要想清楚了。二丫头一个黄毛丫头,自以为懂得多,其实根本不懂外面这些事。” “我头发不黄,不是黄毛,”宋欣玥立马纠正。 好端端说着正经事,被她忽然来了这么一句,丁氏都有些愣神,反应不及,很快目露警惕,死丫头又发癫啊? 悄悄咽了下口水,说实话,她内心是很有些犯怵那样的死丫头。 甚至,死丫头眼睛黑沉沉的,直接对视上竟有些渗人。 她察觉出来了,死丫头之前每次都是忽然说些莫名其妙的话,就发癫了。直直地对着她,靠近了,让她想起多年前那一双同样冷静的眸子,如此相似,让她都不敢继续想下去。 “母亲懂得这么多,才算计着阿姐亲事给伯府谋利吧。” “什么谋利,你个死丫头,伯府是你们娘家,你们就不盼着伯府越来越好?我都是为了欣蓉好,这亲事欣蓉也满意,轮得到你这里说教了?没事你赶紧离开,简直就是个搅家精!” 丁氏直接赶人。 “母亲不喜我,自走就是,我跟阿姐说说话,”丁氏这不必费口舌了,眼下是阿姐这边态度。 “你少撺掇欣蓉,不安好心,我看你就是见不得你阿姐嫁的好,”丁氏发怒,“你以后无事不要回伯府了,赶紧走。” “我这不是有事才回来的,”宋欣玥坐的稳稳当当,“事情没解决完,我是不可能离开伯府。对了,阿珂呢?他知道不知道阿姐以后要给人做妾去了?” 一听宋欣玥提宋珂,丁氏的心就跳的不稳当起来,眼睛瞪的要立起来,“我警告你,不许往阿珂跟前搬弄是非,阿珂可是你亲弟弟,你这死丫头就见不到伯府好是不是?非得搅合欣蓉的亲事,对你有什么好?” “我在维护阿姐,是你们在耽误阿姐往后的人生。母亲也怕阿珂知道阿姐要给人做妾吧,你也别说什么侧妃,就算是宫中的妃嫔,说白了,除了皇后,其余都是妾……” 83. 第 83 章 “哎呦,你这个死丫头,你是要害死谁?这也是你敢说出来的话?” 丁氏看着宋欣玥这没有遮掩的嘴,真想扑过去拍打,她想撕了这死丫头的嘴,什么话都敢往外秃噜。 “我哪里说错了?难道宫中妃嫔是皇帝的妻子?”宋欣玥反问。 “你,你这个死丫头,你……”丁氏气疯了,朝宋欣玥方向起身过去,抬起巴掌。 “母亲,”宋欣蓉本来也被妹妹的话震惊到了,眼看着丁氏要打人,赶紧起身去挡,却被宋欣玥一手按在椅子上不得动弹。 另一手手格挡住丁氏挥过来的手臂,“母亲还是悠着些,别用力的好,免得闪了腰。” 她话音刚落,丁氏就惨叫一声,“哎呦,我的腰……” 宋欣玥松开手,顿在半空,“……” 一语成谶? 还是便宜母亲跟她碰瓷? 丁氏惨叫的声音传出屋子,画蕊和绘叶听着,赶紧往次间跑,“夫人,夫人,您怎么了?” 两人冲到丁氏跟前的时候,丁氏正被宋欣蓉扶着往椅子里坐,只是才沾了个边,就坐不下去了,“疼,疼,腰疼。” “快去找郎中,”宋欣蓉见丁氏疼的直吸气,赶忙吩咐丫鬟,又让清竹拿大迎枕来让丁氏斜着先靠着身子。 “等下,我看看,”宋欣玥看着丁氏不像是装的,不过看样子也不是很严重,应当是错位了,她说不定可以正过来。 会这个还是因为现代时妈妈操劳扭了腰,后来更是扭滑脱了,她家附近那位好心的老中医教她慢慢帮妈妈正过来的手法。 看在便宜母亲到底是原身生身母亲,也辛苦孕育她的份儿上,她便帮一把。 “阿玥?”宋欣蓉疑惑看她。 “阿姐让开些位置,我看看。” “你看什么?”丁氏一听,顿时警惕,“你要干什么?刚才就是你,害我扭到了腰,你这个……”丧门星。 宋欣玥直接拉开宋欣蓉,打断她,“少说两句吧,再闪到舌头。” 丁氏张嘴,“你少诅咒我,丧门声,唔。” “夫人!”画蕊看着夫人面容扭曲了一下,显然是真的咬到舌头,惊恐地看向自己身边的二姑奶奶,身子一个哆嗦。 二姑奶奶那么灵吗? 宋欣玥也呆了,摸了摸自己的嘴。 她的嘴今天开光了? 正好清兰跟清荷两个鬼鬼祟祟在次间门口探头,宋欣玥朝两人喊了一声,“你们两个上次的伤好了?在国公府污蔑我算计上花轿那些话还记得吗?你们两个丫鬟胆量不小啊!” 清兰和清荷如今处境不好,夫人责骂她们,大姑娘也不喜她们近身,又听说二姑奶奶回门将夫人都气病了,刚才又眼见着二姑奶奶居然让夫人接连受伤,两人跟鹌鹑似的,连连摇头。 “再敢朝我胡说八道,污蔑,小心咬到舌头。” “不敢,婢子不敢了,以后不敢了。”两人赶忙保证。 嗯? 无事发生。 宋欣玥朝丁氏摊了下手,略带可惜,“还以为是我说话就管用的,看那两丫鬟也不是这回事嘛,看来是巧了,是母亲太过激动,才接连伤到自个,你怎么不小心着些,看这亏吃的。” 娘老子哎,二姑奶奶真能阴阳人,清兰和清荷两个小眼神都直了,趁着没人注意她们两个,赶紧缩回明间。 她们也是糊涂了,主动往二姑奶奶这凑什么,不落好啊。 “你这个不孝女,”丁氏手指颤颤地指着宋欣玥,她明明是被这死丫头气的,甚至有可能是克的。 她就说死丫头克她吧,刚见面就弄她一身屎尿,如今被放出去嫁人,回回见了自己都克自己身体哪哪不舒服。 她胳膊一抬一动,又扯了腰疼,脸都疼扭曲了。 宋欣玥往前两步,靠近她,“那我这来孝顺下母亲好了,”说话间,她就按住了丁氏的胳膊,另一手往她后腰处探过去。 “死丫头你干什么?你放开我,”丁氏想要挣扎,可宋欣玥一只手就按得她死死,她顾忌着腰疼也不敢真挣扎,只能嘴里威胁着,“你敢乱来,我豁出去也要把你告到官府去。” 宋欣玥却很快就收回手,吩咐丫鬟们,“将母亲扶到榻上,脸朝下放平。” 画蕊几个哪里敢动,宋欣玥索性自己伸手将丁氏抱了起来,并警告她,“别乱动,扭得更狠了,你腰就直不起来了。” 她纯粹是吓唬丁氏,但丁氏不知道,本来腰疼就不利索,更怕已经将她抱起来的宋欣玥忽然发癫,将她装作手滑抛到地上。 宋欣玥若知道她这么想自己,怕是真要让她如一如意。 而几个大丫鬟见二姑奶奶居然轻轻松松将夫人抱了起来,还脚步稳当地将人抱到榻上放下,虽然不过五六步距离,但也够让人震惊了。 二姑奶奶这么大的力气吗? 只有宋欣蓉不意外,担心地帮丁氏整理了下衣襟,“阿玥,你真要自己弄吗?要不还是叫个郎中吧?” “对,找郎中来,欣蓉,我不让她给我弄,她个死丫头片子会什么,这是要故意害我啊,”丁氏惊恐地喊,“赶紧找郎中,画蕊你们几个给我把宋欣玥拉开,拉走。” 丁氏真怕宋新宇给她伤到的腰上动什么手脚,报复她这么多年苛待她,还算计了她嫁到武国公府,厉声呵斥丫鬟们动手。 “母亲为何怕我害你?无缘无故我为何害你,你在心虚吗?心虚苛待我十几年?”宋欣玥挽着袖子,偏头朝她笑了笑。 丁氏色厉内荏,只朝画蕊几个发火,“你们都是死的吗?听不到我说话?赶紧快点,不然我发卖了你们!” 一听到发卖,画蕊几个顾不得其他,都一窝蜂上来拉宋欣玥,嘴里还得说着好听的,“二姑奶奶,还是让郎中来给夫人治,您就往旁边坐着喝点茶等等,可好?” “行吧,既然母亲不愿,我也不强求了,”宋欣玥本想让丁氏早点好,免得受疼,真替原身回报一把孕育之情,既然丁氏不乐意,那便受着这疼,且等郎中入府吧。 由着画蕊几个将她拉到一旁椅子上坐下。 绘枝赶忙往外扬声叫着喊郎中,“你快出府,去请个会跌打的女医来,夫人扭到腰了。” 宋欣玥听到,诧异地朝外间看了眼。 会跌打的女医吗? 没想到时下有会跌打的女医,她以为郎中都是男的。 丁氏松了口气,很快又觉着趴着不舒服,让画蕊将她扶着侧卧着,可一动就疼,很快就大汗 淋漓。 宋欣蓉担心地道:“母亲,您还是先别动了,我叫人给您灌个汤婆子暖着,或许能轻省些。” “嗯,”丁氏应了声,疼的不想说话了,一偏头对上正静静看着她的宋欣玥目光…… 这死丫头,克她,克她! 丁氏脑子里几乎就剩下这两个字了,看宋欣玥的眼神也如淬了毒,让宋欣玥忍不住心惊。 这便宜母亲就算扭到腰,也是她冲过来要打自己才扭到。 就算自己这两回将丁氏气的不轻,也是她先找事有错在先,自己不过态度恶劣气人,丁氏也不该是这种恨极了,恨不得自己去死一死的眼神。 丁氏哪里有一丁儿点为人母亲的温情,虽然自己对丁氏也没有,但她毕竟不是原装的,原身又被苛待多年,有情可原。 只是等她回神再去看丁氏时,发现她看自己目光依然带着怒气的不喜,却没了刚才那种狠毒,好似方才是她的错觉。 但宋欣玥十分肯定,不是错觉。 丁氏好像对原身有不同寻常的记恨,不过无所谓了,只要丁氏别招惹自己,别算计她在意的人,比如阿姐,她不会对丁氏主动做什么。 瞧着丁氏趴在榻上难受,动弹不得,她本想趁机找阿姐说话,阿姐却围着丁氏转悠,只能作罢。 喝了口丫鬟奉上的茶,宋欣玥想到丁氏咬紧不肯松口阿姐亲事,就不想让丁氏舒服。 “母亲以后还是多吃点有营养的食物,补补骨头的好,你这就是骨头缺东西了,才扭到腰。 丁氏不想听她说话,闭口不语。 宋欣玥知道她不想听,偏说。 “你这太俭省了,对下人们俭省,对自己也这样俭省,留出来的银钱拿来看郎中,还受疼,真是不值得。” “你闭嘴吧!”丁氏觉着就是宋欣玥克她,“伯府上下,一年到头便没有几个生病看郎中的。倒是你成亲以后,回回来气我,要不是你,我会扭到腰,需要看郎中?” 丁氏怀疑是她乌鸦嘴,在咒自己。 画蕊等人忍不住想了下,夫人是俭省,可全府上下还真少有看郎中的。 也就是前些年粗使下人房有些争得太过,风寒要去了两个人,之后夫人整治过后便没再发生。 倒是夫人以前虽偶尔说头疼,但画蕊几个哪里不知她只是借口,并非真头疼,但二姑奶奶回门那天后,夫人被气到,就真的得了头疾。 今天又扭腰,又咬到嘴…… 虽然清兰和清荷方才没事,可画蕊几人看宋欣玥的眼神还是觉着二姑奶奶不寻常,最起码气人的本事厉害。 宋欣蓉希望母亲跟妹妹关系能缓和,便在中间转圜,“阿玥,府中确实少有下人生病。” 她觉着母亲的清淡饮食很好,对身体有利。 若是想吃些好的,出门宴席时便能吃到,她觉着足够了。 宋欣玥只是随意拿话给丁氏添堵,闻言愣了下。 见她愣怔,丁氏立时找回场子,“欣蓉跟她说什么?” 她不屑地看了眼宋欣玥“她自以为厉害,想着那些大鱼大肉的吃起来,多吃就是好日子好事了,哪里知道我的法子才是正确的,我管家这么多年,咱们府中上上下下基本都不用找郎中。” 84. 第 84 章 “哦,那母亲管家厉害。” 宋欣玥这不咸不淡的夸赞,反而让丁氏觉着在说反话,不如不夸。 狠狠瞪了她一眼,“死丫头你别张狂,你以为自己如今能耐厉害了是吧?你还是年轻了,往后有你吃亏的时候。” 丁氏脸上带着得意,她这手本事传自自家阿娘,旁家主母可学不去。 宋欣玥不理会她这苍白的狠词,想到原身从小吃不好喝不好,甚至吃不饱,身体却没生过病,本以为是自身体质抗造,毕竟力气大就不寻常。 现在想想伺候她的方嬷嬷跟竹叶,好像原身记忆中也没有两人生病的事,阿姐又说伯府下人也少生病,这就奇怪了。 丁氏清淡饮食那一套自然养生,但针对的是富态之人才叫养生,若是营养都不足够的人,再去清淡饮食养生,便是本末倒置。 这倒是奇怪了,只是方嬷嬷没跟着,不然问问她许能有发现。 “阿姐,来喝点茶,”见阿姐围着丁氏一直转悠,她倒了杯茶给宋欣蓉递过去,“你先坐下,有丫鬟们照顾母亲,别累着了你,再让母亲心疼。” 丁氏眸子喷火,使劲咬了咬后槽牙,死丫头不捎带她,不阴阳怪气不会说话是吧? “母亲也想喝?”宋欣玥转眸,“我来喂你。” 作势上前。 丁氏不渴,就算渴,也不敢让宋欣玥喂,怕被灌。 “不用你。” “怎么能不用?我得尽尽孝心,免得你总说我不孝。” 丁氏火大,谁家儿女这样孝顺长辈的,“有丫鬟服侍,”眼看宋欣玥不放弃,硬邦邦加上一句,“我不渴。” 宋欣玥顿时遗憾地走回去,“不渴啊,真可惜母亲竟是连让我尽孝的机会都不给我。” 丁氏:“……” 说的好像是自己拦着她尽孝了,而且最后一句话,怎么听怎么别扭,好像自己已经离世了,让这死丫头孝不着自己了?! 想到这里,丁氏再也受不了了。 尖声吩咐丫鬟,“去找个软轿来,回正院!赶快!” 她不能再在这里呆下去了,再呆下去,怕是要被死丫头给气死! “哎,别啊,母亲你这样可不敢再动,不然会加重伤势,”宋欣玥扑过来拦,双手抓着丁氏的肩膀不让她起身,“别乱动。” 丁氏顿觉肩膀好像被两把钳子夹住,动弹不得一点儿不说,感觉骨头都在发疼,“死丫头,你松开我,疼死我了,松开啊!” 宋欣玥微微松了点手,但依然按着人不放,“抱歉,我这是一时心急担心母亲再伤到自己。” 丁氏要被气死了。 合着,自己还得感激她不成? “你松开我!”死丫头怎么手劲这么大,就是往国公府住了十几天,吃的好点了,就这么大劲儿了? “那不行,”宋欣玥拒绝,“我放开,母亲又要乱动。” “放开,我要回正院,”丁氏感觉肩膀上的力气又大了,肩膀生疼,后腰也扯了一下,眼角都泛出些泪花,“死丫头,你弄疼我了,放开,休要忤逆长辈!” “哪有什么忤逆,我明明都是为了母亲好,就像是母亲为了阿姐好,给她定亲一样。” 宋欣玥手下再加了点点力气,保证不真伤到丁氏,又让她疼的厉害,“我可是都跟母亲学,有样学样。看到我这么随你,母亲是不是高兴的都快哭了?真好哈。” 宋欣蓉踌躇,母亲是疼哭的吧? 可看看母亲,再看看阿玥,她这会儿想去帮哪个都不对,只希望阿玥别真把母亲气出好歹。 犹豫了下,她还是扯了扯宋欣玥袖子,“阿玥,母亲也是为了我好,亲事……” “哎呦,”丁氏猛地惨叫一声。 却是宋欣玥听到宋欣蓉还维护丁氏觉着亲事好,心中一气,手下使了个巧劲,压了丁氏的筋。 钻心般的疼,让丁氏腰背都弓了起来。 也是这时候,宋欣玥快速换了胳膊压着她肩膀,手按住她腰背处,口中说着,“母亲怎么还乱动腰,快别动,我要压不住你了。” 又喊丫鬟们,“你们还傻站着,不知道按着点,让夫人再伤势加重,饶不了你们。” 画蕊几个蜂拥而上,宋欣蓉下意识让开些位置。 丁氏被宋欣玥几乎用上身压过的脑袋才露出来,就感觉后腰处不知被谁按着,剧烈疼了两下,“我的腰,疼,谁碰了我的腰……” “没人碰,是母亲自己乱动,又扭到加重了吧,”宋欣玥收回方才给丁氏正完骨的手,淡声说着,自己往后退了出来。 这种扭错骨的比妈妈以前那种好矫正多了,几下就给她正了过来。 但她偏不说出来,还让丫鬟们按好了丁氏,“你们可要将母亲按好了,别让她乱动。” 丁氏疼过那一阵子,肩膀上又没了宋欣玥故意捏压,感觉自己没有那么严重,都是死丫头故意朝她动手,还是吩咐画蕊,“去找人抬软轿,回正院,赶紧的。” 方才乱糟糟的,画蕊也怕挪动后,夫人伤势加重,还没往外面传话,此时丁氏又吩咐,火气极大,也不敢多问,就要出去传话,却被宋欣玥拦住。 “那可不行,母亲这样子不好移动,还是留在这里,让我跟阿姐一起都尽尽孝心的好,母亲之前那话说的好,我还是年轻了,往后有你吃亏的时候,那正好我先跟阿姐多学学,怎么伺候照顾长辈的。” 听着宋欣玥这把方才自己说的原话又甩回来,丁氏眼珠子都瞪红了。 死丫头记仇,绝对是记仇,不然怎么一字不落地甩回来? 她就是故意报复自己,或许是连以前自己苛待她的那些年也一并记仇,要报复回来。 不行,她不能再呆下去了,不然腰伤重不重的不知,她要被气坏身子了。 “这样,今天阿姐去哪,我就在哪,旁人我学不着,阿珂不在家,孝顺不着母亲,干脆我今天就学学阿姐怎么伺候母亲的。” 不是不让她跟阿姐单独说话,非要来碍眼么,那就耗着吧。 反正被气到的不是自己,谁气谁受着呗。 宋欣玥一副“我就耗上了”的架势,让本想让宋欣蓉跟着照顾自己的丁氏没法子了,她不想被气死,只能让步,咬着牙吐出几句。 “走,回正院,欣蓉你陪二丫头。” 宋欣玥得了便宜还得卖乖,“别走啊,母亲,让我跟阿姐一起伺候伺候你呗,实在不行,咱们一起去正院也行,说起来 ,我长这么大,往正院去的次数都数得过来,我记得母亲屋子里以前摆设的什么东西很是雅致,……” “走,走,赶紧扶我起来,”丁氏眼皮子直跳。 一下子想起来回门那天被宋欣玥要走的聘礼和嫁妆,死丫头若是去了正院,会不会想法子从自己那弄走东西? 不知为何,丁氏觉着若是死丫头想弄走,自己怕是要拦不住她。 也顾不得腰疼不疼了,让绘枝三人扶着她就要从榻上爬起来,还警惕地看着宋欣玥。 “母亲,”宋欣蓉想去劝,让丁氏等女医来看过再回正院,被宋欣玥拦住。 “阿姐别去,我看绘枝三人正好扶住了,你再过去帮忙,就影响了她们三个。” 丁氏起来了半个身子,没有觉着腰疼,闻言竟觉着死丫头说的对。 三个丫鬟力道正好扶着自己起来,没扯到腰,“对,欣蓉不必过来,你去看看软轿到了没有,让她们快着些。” 她觉着自己这会儿起来后,比趴着还得劲,腰也没疼到,越发肯定宋欣玥那死丫头之前就是故意把她放在榻上趴着,先让她受疼遭罪。 死丫头绝对是故意的,故意在报复自己。 她得赶紧走,离这死丫头远远地,免得她再朝自己下黑手,死丫头太狠了,她肩膀头处现在也隐隐作痛,不知道有没有被她弄伤,等会儿也得让女医看看。 扭头狠狠瞪宋欣玥,却对上宋欣玥望过来的目光。 “母亲跟我比瞪眼吗?” 她是知道如何能气到丁氏的了,张口就让丁氏后悔不该去瞪她,气的催促丫鬟,“叫人快点送软轿。” 若是别的府邸,姑娘闺秀的院子里都有软轿,以防姑娘有个不适时候,可宋欣蓉院子里却没有备下软轿,伯府也只有正院有一顶,来回自然要花费些时间。 得亏宋欣玥还不太了解这些,不然丁氏又要受她一顿挤兑。 但顶着宋欣玥无事可做,就看她的眼神,丁氏居然有种坐如针扎的不安感,生怕那死丫头嘴里再冒出些什么能气死她的话。 直到软轿终于抬来,上轿后,顾不得提醒宋欣蓉几句,便火急火燎让仆妇将她抬走。 不住后悔,她为何要跑来榕院? 她就不该来。 被气的差点无了,还咬到嘴,扭到腰,伤到肩膀,到头来还得由着死丫头跟宋欣蓉一处说话。 简直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 “屋子里伺候的,全都下去,任何人不得靠近了窗户和门!” 丁氏前脚走,后脚宋欣玥就将伺候宋欣蓉的往外赶,并吩咐绣画和含棋,“你们二人去外面,一人守着,一人看着些她们。” “大姑娘,”清梅不敢直接对上宋欣玥,朝宋欣蓉开口。 夫人肯定要知道两位姑娘在一起说了什么,二姑奶奶让她们都离开,连偷听的机会都掐断,她要怎么向夫人回禀? 清梅也是一样的意思。 宋欣蓉还没开口,宋欣玥看着阿姐身边这两个大丫鬟,“你们两个的主人,到底是我阿姐还是母亲?” 不妨二姑奶奶直接这样问了出来她们一直隐藏的事,清梅和清竹两个面色一变后,很快恢复。 85. 第 85 章 清梅笑了下,“二姑奶奶说的,婢子们是伯府下人,伯府主人们都是婢子们主家。” “瞧你们心虚的样子,就知道听令效忠的是母亲,”宋欣玥不跟她们掰扯其他,只道,“那往后你们就不是阿姐的陪嫁了,留在伯府伺候母亲了?你们应该不像是清兰和清荷,曾以陪嫁身份去了国公府,只是第二天就被我退回来了。” 这话一问,两个丫鬟面色都不太好看,她们知道二姑奶奶是故意这样说,她肯定知道她们往后要作为大姑娘陪嫁的。 甚至二姑奶奶提清兰和清荷,是在威胁她们,可以做大姑娘陪嫁,也可以再被退回伯府? “行了,你们两个出去吧,本姑奶奶说过了,不许偷听,若是被我抓到。” 宋欣玥顿住,眸色平静,只是清梅和清竹却不敢与其对视。 “别以为卖身契在母亲手中,我便拿你们无法子。” 她不说如何,反而让两个丫鬟更心惊胆颤,夫人可是才被二姑奶奶气走。 “是,”清梅和清竹低着头应了,退出去,到底没敢偷听。 宋欣蓉看着这一幕,面色微苦,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小时候不知道,长大以后,她也能慢慢察觉出来,清梅和清竹其实是母亲安排着看管自己的,就连她的奶嬷嬷,这榕院的管事嬷嬷也是听母亲吩咐。 渐渐地,她知道了,只有乖巧顺从母亲才能过的好。 这些年,她也习惯了这样的生活,只是这些在阿玥被替嫁出去后,发生了变化。 “怎么回事?” 宋欣玥看阿姐怔怔,正想开口,外面忽然传来一道声音,带着浓浓的不悦。 “这是哪家的丫鬟?怎么守在大姑娘门前,清梅、清竹,你们站那边干什么?” 宋欣玥听着声音有点儿熟,看向宋欣蓉,“阿姐,这是谁?” “杨嬷嬷,你忘了?”宋欣玥说着,面色就复杂起来。 杨嬷嬷是她的奶嬷嬷,跟清梅和清竹一样,都是母亲派来从小就照顾她到如今,也听从母亲吩咐,只是杨嬷嬷比清梅和清竹更好些,不是时时给母亲禀告她的事。 许是从小将她奶大,她觉着杨嬷嬷比青梅两个能偏向自己一些,她跟孙维侑第二次遇到时,杨嬷嬷就让她不要跟他走近,怕对她名声不好。 只是阿玥替嫁的事,杨嬷嬷也是瞒着她知情,而且平时她也拦着自己,不想让自己跟阿玥走近。 许是对杨嬷嬷感情更多些,她如今看到这位将自己奶大的嬷嬷,有些失望但又感觉她也是为了自己好。 宋欣玥也找到了关于这位杨嬷嬷的记忆,是个对自己有些厌恶的管事嬷嬷,可能是疼爱阿姐,怕自己连累阿姐被丁氏不喜,但这人却不似方嬷嬷待自己那般对阿姐好。 “让杨嬷嬷进来,”宋欣玥走到门口,吩咐绣画。 绣画这会儿已经跟杨嬷嬷对上了,听到自家夫人声音,才让开位置。 “二姑娘好大的架子!” 宋欣玥还没走回椅子坐下,杨嬷嬷走进来,就说了这样一句话,成功让她停下脚步,转过身去。 “你是哪个牌面上的?哪家的主人?” 杨嬷嬷:“……” 杨嬷嬷在宋欣玥被替嫁前两天,被丁氏以感染风寒为由留在伯府,派了赖婆子充当陪嫁管事,谁知道宋欣玥回门前一天,杨嬷嬷真就忽然得了风寒,发起高热。 宋欣玥回门那天,杨嬷嬷烧的一塌糊涂。 清醒后,听说二姑娘回门好大威风,气病了夫人,补足了嫁妆,伯爷给放了回礼,杨嬷嬷不信。 她素来瞧不起二姑娘,胆小怯弱,脑子还不太好使,要不是二姑娘,大姑娘也不会时不时被夫人迁怒不喜,偏大姑娘还总惦记二姑娘。 由此,杨嬷嬷对二姑娘越发厌恶。 好在,二姑娘不讨喜,也还有些用处,帮大姑娘避开嫁给个没落门第的纨绔,可大姑娘却觉着自己对不住二姑娘,让杨嬷嬷更厌恶二姑娘了。 不过是一个被厌弃连下人都不如,脑子不灵光的废物,嫁纨绔岂不正好,大姑娘何苦惦记不放? 杨嬷嬷觉着二姑娘要是真有府中下人传的那么厉害,大姑娘以前也不会悄悄躲在暗处为二姑娘操心担忧了。她怀疑,要么是二姑娘出嫁后仗着做了国公夫人回门耀武扬威,要么二姑娘以前是装的。 不管哪种,都让杨嬷嬷对宋欣玥更加厌恶。 今日,杨嬷嬷是出府给她快一周岁的小孙子买长命银锁去了,回来却得知二姑奶奶和二姑爷来了伯府,就想看看这二姑奶奶到底变成什么样,又正好跟丁氏错开,也没人来得及跟她说之前发生的事。 看到大姑娘正房门前站着的居然是两个陌生丫鬟,清梅几个反而远远地站在茶水房处,便故意高声要给宋欣玥难堪。 谁知,进门后,二姑奶奶直接甩了两句话打她的脸。 被打蒙了。 回过神来,杨嬷嬷当即朝宋欣蓉发难,“大姑娘,您听听,这就是您心心念念惦记的人,老奴是您的奶嬷嬷,二姑奶奶都这么对老奴,她眼中根本就没您这个阿姐。” 宋欣玥有些不耐烦了,这一个个的怎么都跟丁氏一个调调,丁氏是便宜母亲,这什么杨嬷嬷算什么? 当下厉声一句,“闭嘴!” 她端的是气势迫人,加之刻意放出凌厉气息,杨嬷嬷一个只在后宅勾心斗角,当惯了被下人追捧的管事嬷嬷,哪里见过这种架势,顿时腿脚一软,趔趄一下。 宋欣蓉刚想伸手,被宋欣玥手快拦下,杏眸微眯,“你仗着自己奶了阿姐,便真当是我阿姐的娘了?想跟母亲平起平坐不成?” 几句话,一顶大大的帽子砸在杨嬷嬷头上,死沉压老命,压的杨嬷嬷惊呼冤枉,“二姑奶奶莫胡说,我没有……” “一个奴婢,你啊我啊,有没有尊卑了?” 方嬷嬷自称老奴,宋欣玥听着别扭,但这杨嬷嬷自称,就让她想反过来。 阿*双标*玥:“我跟阿姐一母同胞,你欺我头上,便是欺阿姐头上,你对着阿姐指手画脚,便是在教阿姐做事,那是母亲才能做的,还说你没有?” 杨嬷嬷就算有这心思,也不敢承认。 也是大姑娘素来温顺乖巧,对自己很是依赖,时间久了,这杨嬷嬷虽然也有几分疼爱的真心。但架不住看透丁氏对宋欣蓉疼爱掩藏价值,其私心膨胀,到底是疼爱 宋欣蓉还是利用奶嬷嬷身份得好处,只有她自己清楚了。 “出去!”宋欣玥冷目。 “大姑娘,”看向一言不发的大姑娘,杨嬷嬷不想这么被赶出去,不然她在榕院的威信要降低。而且她想留下,看二姑奶奶要跟大姑娘说什么。 “嬷嬷若是无事,便先出去吧,”宋欣蓉疼爱妹妹的心在上峰,自然要顺着妹妹,“嬷嬷也莫在意,阿玥还小,只是说几句,不会对嬷嬷如何。” 杨嬷嬷很失望,大姑娘还是向着二姑奶奶,羞恼以前看不上眼的二姑娘居然如此训诫自己,便当着面上眼药。 “大姑娘,二姑奶奶怎么嫁人后就变了这么多,她这是仗着做了国公夫人便张狂了,还是以前故意装傻,让大姑娘为她操心费力?大姑娘您可要想清楚啊!” “阿玥不是这样的,嬷嬷快别说了,先出去吧,”看着面色忽地平静下来的妹妹,宋欣蓉感觉再由着杨嬷嬷说下去,要讨不得好,便起身伸手将她往外推了推。 她也不敢用力,只将杨嬷嬷推的身体微微动了动,便被宋欣玥拦住,“阿姐等下,让她说完,我看你这位奶嬷嬷到底还能说出什么?” 宋欣蓉更想阻止了,可杨嬷嬷在宋欣蓉跟前自在惯了,反而拉下宋欣蓉的手,“二姑奶奶要听,我。” “自称!” 宋欣玥淡淡两个字。 杨嬷嬷除了向东城伯府夫妇,宋欣蓉姐弟自称过老奴,伯府其他人哪个让她称老奴,以前的二姑娘也不能,习惯了如此,却被宋欣玥一而再点出,就像是故意提醒她下人身份。 “嬷嬷还是快些出去吧,”宋欣蓉趁机劝道。 杨嬷嬷眼看着二姑奶奶居然压住了大姑娘,大姑娘竟是都听二姑奶奶的话了,这怎么能行? “二姑奶奶莫要仗着大姑娘心软,便插手大姑娘身边的事,嬷嬷我是大姑娘的奶嬷嬷,从小将大姑娘奶大,见不得我们姑娘还得看你眼色。二姑奶奶如今是伯府的客,还是别逾越了好,瞧瞧方才外面,清梅几个都被二姑奶奶的人挤兑到哪里了,这房中值守的人都被赶了出去,只留二姑奶奶的人,你这是要做什么?做我们大姑娘的主吗?” 说到这里,杨嬷嬷忽然想起,二姑奶奶忽然回门干什么来了? 刚才只顾着生气,忘了问清梅一句,不过现在问大姑娘也行,“大姑娘,不知二姑奶奶回府做什么,您可要想清楚,如今她已经是出门子的姑奶奶,是伯府的客,有什么事您可不好插手了。” 莫非是在武国公府过的不好,被小公爷那个纨绔送回来,所以跑来大姑娘这求救来了? 那可不行,大姑娘可不能再沾边武国公府的事。 大姑娘本就跟小公爷有过婚约,虽然对外澄清了,可到底是扯出来的借口不牢靠,二姑娘又要嫁到二皇子府上,还未提亲,这关头更得跟武国公府划清界限。 府里下人还议论,据说武国公府快要被清算,她跟夫人打探了下,才知道居然是真的,这事夫人还特意在府中下了禁口令。 夫人能告诉她,也是因她是大姑娘奶嬷嬷,想让她留意、阻止大姑娘跟二姑奶奶再亲近。 想到这里,杨嬷嬷腰杆子越发挺直了。 86. 第 86 章 “夫人知道二姑奶奶来府里了吗?二姑奶奶该不会是偷溜进后宅的吧,二姑奶奶还是早点离去的好,免得被夫人知道责骂。” 话是这么说,杨嬷嬷自己也怀疑夫人能由着人,尤其是二姑奶奶偷溜过来吗? 瞧着杨嬷嬷一直没出来,跟绣画磨了几句,才走到门口的清梅听到这几句,忽然为杨嬷嬷默哀了一下。 果然,下一息,二姑奶奶声音响起。 “阿姐,你这奶嬷嬷了不起啊,刚才我还是说轻了,你这奶嬷嬷哪里是要跟母亲平起平坐,她这是要压到母亲头上作威作福啊!” 不等杨嬷嬷反应,又怼了过去。 “我看母亲当初就不该找这杨嬷嬷给你做奶嬷嬷,惯得她现在都想爬到母亲头上。母亲也不知道后不后悔,当初怎么找了这么个人给阿姐做奶嬷嬷。 也是杨嬷嬷是个人,若是当年找只羊来给阿姐挤奶喝,现在阿姐是不是头上得每天顶着个羊嬷嬷?” 接着,她话音又一转,“其实还真不如找只羊来挤奶,这样等奶完了人,或是继续下奶,还是宰了吃肉,都是一举两得,何必弄个人来做妄想真给主人当娘的什么奶嬷嬷来。” 呼哧,呼哧。 宋欣玥的话音落下后,屋子里外静的能听到掉针声音,外面清梅大气都不敢出了。 宋欣蓉一脸呆滞。 只剩下个被怼的怀疑人生的杨嬷嬷抚着胸口直喘粗气。 她甚至都张不开嘴,不知该辩解自己没有要压到夫人头上,也万万不敢,还是反驳自己怎么就被二姑奶奶说的还不如头奶羊。 二姑奶奶边说下奶,宰了吃肉,边上下看自己时嫌弃目光,让她身体都有些发寒,好像二姑奶奶真要朝自己下刀子一样。 片刻。 不知是气的还是吓的,“哐当”一声,杨嬷嬷晕倒在地。 可宋欣玥还是不放过,淡淡道了一句,“真是不经用。” 如杨嬷嬷这种下人,就得治服了,让她害怕,不然她仗着哺育过阿姐的功劳,甚至倚老卖老,最是膈应人。 “嬷嬷,”宋欣蓉惊呼一声,就要上前,被宋欣玥拉住。 “阿姐,先别碰她,这种情况就得让她继续躺着,挪动她会更严重。” 宋欣蓉还是担心杨嬷嬷的,“可也不能让她这么躺在地上吧,地上凉。” 宋欣玥看的清楚,“地上铺着毯子,她也不是直接磕在地面上,头没事,屋子里也暖和,躺会儿没事。” “可……” 宋欣蓉看着双目紧闭的杨嬷嬷,还是担心。 “阿姐对她一个奶嬷嬷倒是关心,只可惜这人不知足,还妄想爬到阿姐头上,她这么做习惯了觉不出,阿姐也感觉不到,我却是一眼就看出来了,”因此宋欣玥才对这杨嬷嬷连贬带损,只是这人不中用,这么几句就受不了了,不如便宜母亲坚强啊。 “你看看母亲,我说了多少话,母亲都还好生生的没晕过去过,这杨嬷嬷倒是比主母还娇贵,不过是被我这姑奶奶说几句,就受不了了,就这样的下人就算是奶嬷嬷又如何,养不起,看在好歹奶了阿姐一场情分上,还是送到庄子上去算了。” 才刚刚清醒过来,眼皮动了动要醒的杨嬷嬷,听到之后,又气晕了。 “阿玥,刚才嬷嬷是不是醒了?”宋欣蓉担心,一直留意着杨嬷嬷动静,赶忙问妹妹。 “没有,阿姐看错了,她一直晕着,”同样看到,甚至看的更分明的宋欣玥,一口否定。 “没有吗?我看着嬷嬷眼皮动了,”可这会儿又没动了,宋欣蓉觉着可能真是自己看错了。 虽然看不到地面上杨嬷嬷情况,但清梅就感觉大姑娘没看错,尤其二姑奶奶越一口肯定的话,那杨嬷嬷刚才肯定是要醒了。 想到二姑奶奶后面那些话,清梅猜测,杨嬷嬷怕不是又被气晕了吧? 真相了的清梅,到底还是试探着往前走了几步,发出些动静,“大姑娘,可要婢子进去伺候?” 同时心中忐忑,二姑奶奶吩咐了不让她们靠近,会不会责罚自己? “进来,”宋欣玥声音响起。 清梅忐忑不安走进去,入目便是躺在地上的杨嬷嬷和站在一旁的大姑娘,忙移开眼,看向二姑奶奶。 “正好你来,去掐下她的人中,”宋欣玥指了下地上躺着的,“阿姐心善,怕她冷着了,你掐人中她应该就能醒了。” 心善阿姐,“……” 她忘了,人晕后,可以掐人中。 清梅:其实是二姑奶奶故意打岔不让姑娘去给杨嬷嬷掐人中吧。 很快清梅上前,在杨嬷嬷人中处掐下去,没醒。 “力道小了,使劲用力,不然不醒,”宋欣玥淡声指导,“这人晕的时间长了,对脑子不好。” 她不是吓唬人,但也夸大了。 清梅不知,又对二姑奶奶惧怕,就下意识按着吩咐去做了。 “啊……” 一声惨叫,自杨嬷嬷口中发出,她也从地上一骨碌爬了起来,“谁弄疼我了?” 清梅被杨嬷嬷这一声惨叫吓得不轻,又被她推了一把,朝桌案方向扑过去,一头撞上了桌腿。 “哎呦,”她捂住额角,疼地叫唤一声。 然后就有些火了,怒瞪杨嬷嬷,“嬷嬷你推我,害我撞到头了。” 杨嬷嬷还没反应过来,“谁掐的我?疼死我了,”手往嘴唇上摸去,又疼的一哆嗦。 “是我掐的,可我也是让嬷嬷快点醒,”清梅捂着头,觉着自己就不该进屋子,不该担心杨嬷嬷。 “那你不会轻点,你看看,你掐的,”杨嬷嬷从袖袋里摸出个小镜儿来,照了一眼火了,“你使了牛劲掐我啊,直接把我疼醒了。” “我不那么使劲,你也不醒啊。” 这变故让宋欣蓉又呆住,听着两人争吵,不由怀疑,自己这些年是怎么容忍这些下人在身边伺候的? 是她们听母亲吩咐大过自己,还是自己太柔顺? 她就想跟妹妹单独呆会儿,她们非得一而再地搅进来。 “够了!” 宋欣玥早看出阿姐身边下人有问题,见她能立住,便没插手。 “大姑娘,”杨嬷嬷跟清梅同时停下,只是又互相瞪了对方一眼。 若不是宋欣蓉面色实在不好看,杨嬷嬷很想骂清梅“小蹄子,跟她这个管事嬷嬷没大没小。” 只是到底对方是夫人更为器重,又想起之前竟被二姑奶奶气晕过去,忍不住抱屈,“大姑娘,老奴都是为了您着想,可这一个个的都瞧着老奴好欺……”< /p>“我说,够了!”宋欣蓉直接打断她,俏脸冰冷,“你们都出去!现在就出去!” 清梅应了声,“是,”转身就往外走。 她可不是杨嬷嬷那拎不清的,能明着是大姑娘丫鬟,其实都听夫人的,她是有些脑子的。 大姑娘因着二姑娘嫁人后,跟以前也不太一样了,她虽然是听令夫人,但之前二姑奶奶说的那些话,也让她不得不重新考虑往后到底该怎么做。 有二姑奶奶在,大姑娘早晚发现她听令的只是夫人,若是想留在大姑娘身边,就得靠向大姑娘,最起码不能跟以前似的监视大姑娘,但夫人那只怕讨不着好,若不然,便由着夫人发配给府中小厮。 除非大姑娘脱离夫人,不然怎么选都是难。 宋欣玥看着清梅离开的背影,这丫鬟可不是清兰和清荷两个那么简单,虽然阿姐没说,但之前丁氏在时,让她发现,这清梅和清竹只怕真正听令的是便宜母亲,而非阿姐。 虽然丁氏是主母,丫鬟们听主母调遣,但做了谁的贴身大丫鬟后,就该忠心贴身伺候的。 “嬷嬷也出去,”宋欣蓉冷着脸,看坚持不肯出去的奶嬷嬷,她不想说难听的。 但杨嬷嬷在她跟前自在惯了,“姑娘,您不能听二姑奶奶撺掇啊……” “嬷嬷再说下去,我真就不给嬷嬷面子了,”宋欣蓉微微低头,袖中拳头握紧。 或许,妹妹嫁出去了,她可以不用跟以前一样再受制她们了,尤其她也将嫁给二皇子,她也可以改变一些了。 杨嬷嬷忽然有些心惊。 好像看到了多年前,大姑娘才三四岁时,有一阵子见不到二姑娘,跟夫人苦恼,被夫人饿了一天,她偷偷给姑娘塞吃的,她也倔强的不肯吃。 直到第二天夫人依然不给姑娘吃喝,她再去偷偷送吃的,姑娘饿的受不住,才服了软,也不再时不时要找妹妹了。 她当时还很高兴,可后来发现,大姑娘明面不找,却偷偷溜出去往那小院,后来被带回来,夫人寻了个借口罚她。 次数多了,大姑娘才真正乖巧下来。 可现在大姑娘垂眼的模样,却好像跟那年三四岁低着头不肯吃饭的大姑娘重合了,怎么可能? 大姑娘多乖巧,怎么能再是三四岁之前倔强的样子,是她方才晕倒没恢复好吧? 杨嬷嬷使劲甩了下头。 大姑娘若是不乖巧,日子难过的不仅是她,还有她这个奶嬷嬷。 见杨嬷嬷还不动,宋欣蓉道:“母亲应了我跟阿玥说话。” “这怎么可能,夫人从来都不喜二姑娘,不让您跟她多相处,”杨嬷嬷才不信,反而觉着大姑娘为了二姑奶奶撒谎,若是被夫人知道了…… “大姑娘,您从来都听夫人的话,夫人也喜欢您,若是……” “我说,够了!” 母亲是喜欢她的乖巧听话,可她以前是没办法,只能顺着母亲讨她欢心,做个乖顺的小姑娘。也怕自己越是不乖巧,逆着来,母亲对阿玥更不待见。 若是她能讨得母亲欢心,总能为阿玥周转一二。 她从娘胎里就跟妹妹一处,是无论如何都放不下她,比起主母的母亲,她更心疼妹妹。 母亲是她该最敬重的,可为什么就是对妹妹不喜? 87. 第 87 章 宋欣蓉知道,杨嬷嬷怕自己跟阿玥亲近被母亲迁怒,可已说过母亲应了,她还在阻拦。 “出去!” 竟是连嬷嬷也叫了,杨嬷嬷心中一颤,看着大姑娘冷若冰霜却固执的脸。 “出去!” “大姑娘,您不可固执啊,”杨嬷嬷大叫一声,似乎看到了夫人生气模样,转向宋欣玥,愤声喊起来,“二姑奶奶,您就不能不回来嚯嚯大姑娘吗?这些年大姑娘为了你吃了多少委屈,好不容易您都嫁了出去,怎么……” 见着没完没了,浪费了不少时间,宋欣玥也不让阿姐自己处置了,正要自己动手将人拎出去,宋欣蓉便去拉了杨嬷嬷的胳膊往外扯,“出去,嬷嬷,你出去!” 她不想让妹妹听太多这种话,“有话我回头再跟嬷嬷说,你先出去。” “大姑娘,”杨嬷嬷没想到宋欣蓉直接动手,愣怔下便被扯到了明堂,想挣扎,却没挣开,“大姑娘您……” 大姑娘的力气怎么这么大?! 杨嬷嬷知道自己不是粗使婆子有一把子力气,可她也不是个弱妇人,怎么一点儿都挣不开? “嬷嬷莫怪,你今天实在是过了,”宋欣蓉压着嗓子,忍着火气,叫来清梅,“将杨嬷嬷扶到后罩房去歇息。” “是,大姑娘,”清梅叫了个二等丫鬟,按住杨嬷嬷的胳膊,“嬷嬷听大姑娘的话吧,您这样可是对主人不敬。” 回头对上宋欣蓉隐忍带着火气的双眸,杨嬷嬷觉着大姑娘是气狠了,才能按着自己动弹不得。但依然不肯让步,“大姑娘,您可别忘了,夫人不喜二姑奶奶,别惹夫人生气……” “嬷嬷先跟我走吧,”清梅嘴角一抽,从前怎么没发现这杨嬷嬷如此固执,低声说了句,“夫人都应了,让大姑娘跟二姑奶奶说话。” 杨嬷嬷一愣。 清梅也这样说,难道是真的? 夫人不是最不待见二姑奶奶,不喜大姑娘跟二姑奶奶亲近吗? “这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想到夫人被气的让人抬走,清梅因着方才被杨嬷嬷撞肿了头,这老货还吆喝她,故意吊她胃口,就让她使劲撒泼惹怒大姑娘才好。 可惜大姑娘已经进去了,她也懒得亲自送人,将人扯出正房后,又叫来个茶水房站着的丫鬟,“看住了杨嬷嬷,大姑娘让杨嬷嬷在后罩房歇息,暂时不能来正房。” 其实也是杨嬷嬷平时仗着自己是宋欣蓉奶嬷嬷,虽然知道清梅和清竹是夫人派来的心腹,有所顾忌也怕这两个大丫鬟位置高过自己,自认自己是疼大姑娘的,不像清梅和清竹,完全听夫人的,一点儿都不顾虑大姑娘,偶尔挑刺。 清梅和清竹则嫌弃杨嬷嬷想拉拔她儿子和儿媳,哄着大姑娘往夫人跟前要个好差,夫人不耐烦,自然要清梅和清竹好生看管大姑娘,这都是杨嬷嬷给她们多找的事,便不喜。 两下里,表面和睦,背地里却各有心思,自然不真和睦。 …… “阿姐,你这院子里的下人,还真的是热闹。” 宋欣蓉才回到次间,宋欣玥从窗前看着在院中拉拉扯扯的几个人,回头说道。 “不提她们,”宋欣蓉当然知道自己身边这些人都是各有心思,她已习惯,“阿玥来坐。” 宋欣玥跟她一起坐到榻上,并不赞同,“阿姐这样可不行。” 这些伺候的下人若是不能压制收服,不管以后阿姐嫁到哪里都是隐患,“既然是阿姐的丫鬟下人,就该听阿姐一个人的话才对。” 宋欣蓉默然。 她自然希望如此,可这些伺候的下人身契全都在母亲手里,她没有处置她们的权利,也就没法让她们只听自己的。 忽然又惊到,“阿玥,你发现了?” “嗯,太明显了。” 宋欣蓉苦笑一下,“没办法,毕竟母亲才是主母。” “母亲是主母,她们身契在母亲处,若只是简单伺候人的事听母亲的,但她们或许按照母亲吩咐干涉你,这就奴大欺主了。阿姐不妨以此为伐子,将两个人换掉。” 她感觉阿姐如今性格,便是被丁氏明里暗里控制着养成的。 宋欣蓉摇头,“没有清梅和清竹,也有旁人,”她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生活,也改变不了,谁让母亲就是如此。 “以前伺候的我的清兰和清荷,并不是现在的两人,换了两次人了,只是名字没改罢了,”如此四个大丫鬟,也是清梅和清竹伺候她最久。 宋欣玥皱眉,她不知这事,原身对此也没有记忆。 再听宋欣蓉又道,“清梅和清竹也没有做出格的,母亲也是为了我好,才让她们看着我别犯错,”只除了妹妹一事,她一直放不下妹妹,想法子多帮妹妹些,有时候还特意叫人支开清梅和清竹。 榕院的其他丫鬟虽然身契也都在母亲那里,但好歹除了清梅和清竹是母亲派来看着她不犯错,平时其他人听的还是自己吩咐,杨嬷嬷不愿自己见妹妹,但也帮着挡了两回。 “什么是犯错?阿姐有什么错可以犯的?”宋欣玥反问,“母亲其实想让你长成听她的话,事事都得顺着她,让清梅和清竹影响你的生活才对。这样阿姐跟个傀儡有什么区别? 你不能有自己的想法,因为要是你做的不如母亲所想,她就让清梅和清竹想法子将你拧过来,是不是?这样是不对的!” 宋欣玥十分生气,虽然早有猜测。 傀儡吗? 宋欣蓉愣了下,从来没想到这个词。 只觉着自己若是乖巧,顺了母亲的心,日子就能好过,能帮着阿玥说两句好话,也能背地里多帮阿玥些,挤出来一点儿点银钱,都能让妹妹吃的好点。 “母亲喜欢乖巧的。” 想到方才杨嬷嬷话里透露出来的意思,宋欣玥握住她的手,看着她的眼睛。 “阿姐是不是为了让我好过些?才什么都由着母亲安排?你自己其实也不想这样过,是吗?” 宋欣蓉不回答,反而笑了下,“你我是嫡亲的双胎姐妹,我是姐姐,又一直比你过的好太多,只要你能好过些,我顺着母亲,母亲也能高兴,就挺好了。” “可是姐姐你完全没有了自我。” 宋欣玥看着眼前模样俏美,一个傻傻地想护着胞妹,宁愿自己吃委屈也不觉着委屈的胞姐,心中滚烫几乎要冲出肺腑。 这 一刻,她脑子里没有了理智。 “你怎么这样傻,母亲不喜欢我,就算你再怎么做,她都不喜欢我,还恨不得我去死,你何必为了我委屈自己!” “阿玥别哭,别哭,”宋欣蓉为她擦着泪,“我不委屈,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母亲也没阿玥说的那样严重吧,就算厌恶阿玥,也不会那样狠毒。 她知道阿玥对母亲苛待她有怨,她也难受,可如今阿玥也算是熬了出来,“你以后好好过日子,以前的事别想了,毕竟她是咱们母亲。” 宋欣玥都没发觉自己掉眼泪了,拉下她的手,使劲摇了摇头,“好什么好?我就觉着一点儿也不好,你完全成了被母亲控制的人了,这不好,十分不好。你该有自己的喜好,自己的脾性,而不是什么都顺着母亲,你不是她手里的提线木偶。她是母亲,有她这样的母亲吗?” 宋欣玥几乎是低声吼出来。 本以为只有原身被苛待,可如今发现,阿姐或许表面过的不错,细究更苦。 她一直长在丁氏身边,日日月月年年,不知受了丁氏多少有形无形的磋磨,还要被洗脑,灌输不良的思想。 思想可是能影响人一辈子,说不定直接毁人一辈子。 “没有这么严重,”宋欣蓉没想到妹妹情绪这样激动,安抚着拍她的背。 “怎么不严重?”宋欣玥拉下她的手,她不用安抚,反而是阿姐,她忽然想起来,“你觉着母亲为你找的二皇子亲事如何?” 差点忘了最重要的大事。 不妨她忽然问起亲事,宋欣蓉是有些害羞的,但面对妹妹紧紧盯着自己的目光,想到之前她不赞同的态度,委婉地道:“虽然听起来不大好听,但若是嫁到二皇子府,对我也是好亲事,高攀了。” 怕妹妹以为母亲逼得她,又解释道,“我也是愿意的,不是母亲逼着,阿玥,你……” 她想说别把母亲想的那么不好,母亲虽然性格上强势些,但总体也是为了她们好。 就连阿玥替嫁到国公府,如今想想虽然是母亲怕牵累伯府,还想将妹妹嫁过去断亲,她只恨若一旦出事,是妹妹代自己,可若是国公府没事,妹妹嫁过去,也不算差。 因为妹妹的情况,她甚至担心过父母将妹妹卖了去联姻。 犹豫了下,她道,“其实,若不是国公府的亲事,我担心你可能嫁的更不好,甚至可能也做不了正妻。” 妹妹以前没被好生教导,有点儿迟钝,但若好好养一番,妹妹的模样也很美,父亲和母亲极有可能将她送人做妾,或者草草寻个人家打发出去,她听母亲露出来这样的意思。 宋欣玥抹了抹眼睛,冷静下来后,看她,“阿姐也知道父亲和母亲心不纯,既然知道,就该明白,你的亲事,不是对你好,而是对伯府好。” 她以为阿姐不知道那两口子利欲熏心,便宜父亲看起来强点,但若不是她厉害,估计便宜父亲比便宜母亲更心黑,只将女儿当筹码或利益交换体或直接舍弃。 她替嫁到国公府的事,如今已经没必要再去掰扯那些,明白的都明白,不明白或者装糊涂的,改变不了事实真相。 “也是为了我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