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毒夫郎换亲记[种田]》 1. 第 1 章 六月的天,太阳出来没多大会儿就变得毒辣起来,汗水珠子不要钱一样往下砸,地里头是待不住了,劳作的农人们随手抹了把脸,扛着锄头开始往家走。 农家少闲时,天儿热得越早干活的便起的越早,天还没亮就往地头赶,早食都得等到干完活再吃,这会儿自然是一个个肚子饿得咕咕叫,路上遇着了村人,嘴里当先谈的必也是待会儿吃什么。 “眼瞅着老二老三都到了该娶亲的时候,家中那巴掌大的地方怎么也住不下,少不得攒些银钱另起几间,如今只得勒着裤腰带过日子,别说吃好的,就是红薯就着菜稀饭能囫囵个饱也是好的。” “谁家不是呢,咱小老百姓过得不就是这种节衣缩食的日子吗?等着吧,把孩子们都打发完了就好了,到时我必得隔三岔五就弄些肉吃。” “隔三岔五就吃肉,那可是神仙才过的日子。孩子打发完了还有孙子呢,你就擎等着吧。” “你这说的老子走路都没劲头了,哎,啥时候才是个头啊。” “哈哈哈,哪日祖坟冒了青烟,出个卫相爷就到头了。” “卫相爷那般人物哪里敢想,能出个秀才便是自足了,再不济来个有生意头脑的,干个小买卖也比地里刨食儿来得强。” 几人说着脸上都露出笑意来,如今日子虽苦,好歹不像早年间那般轻易就饿死人,只要勤勤恳恳过日子,总是有盼头在。除了叹一句皇恩浩荡,谁不念叨卫相爷的好? 说起这卫相爷来,那可真是天上文曲星、地上大圣人,在朝堂上手腕过人,是圣上最信赖不过的人,文武百官无不敬重,对老百姓更是忧患在心、体贴入微。 就光说这饭碗的问题,卫相爷上台头一项便是大力提高粮食产量,那些从海外带回来各种高产作物的人自不必说,就是哪家有能桩能叫庄稼长得更结实或是虫害更少些的法子,只要报上去,立马就有专人来核实。若是法子真有用,多的不必说,赏银就少不了百两,买上几亩地,这辈子也便吃喝不愁了。 以往大家伙有好东西都拼命捂着当传家宝,如今有什么好法子官府都收了去,试过了没问题便免费给老百姓用,地里可不就实实在在多长出了好些庄稼。 至于那些敢弄虚作假甚至偷抢他人功绩的,谁不道一句真是个汉子,对着柳伯爷那把杀猪刀都不带怕的。 说起柳伯爷来,那可真是比卫相爷还更加传奇的人物。都言他一个哥儿,却是身高八尺凶悍无比,一把杀猪刀耍得虎虎生威,就是久经沙场的将军也未必是他的对手。最叫人惊奇的是,那般才貌竟成了宰相夫人,且两人感情数十年不变,真不知晓到底有何手段。 因着王家村离两人的老家不远,村里人觉着亲近,嘴里时不时就要念叨。那些哥儿妇人不必说,柳伯爷给他们长了多少脸啊,如今谁要是说哥儿女子无用,高低得拿出柳伯爷的例子跟他们掰扯掰扯。敢瞧不起人,说不得日后家里就要靠哥儿女子顶门立户呢。 汉子们也爱念叨柳伯爷,当然最多的是嘟囔几句,也不知道卫相爷背地里受了多少委屈,竟忍了那悍夫郎这么些年,该不是吃了许多的拳脚功夫吧? 今日几人例行念叨完,不知不觉已到了村口,正是饥肠辘辘的时候,却闻得不远处飘来浓郁的肉香,只往人脑门冲,叫人口水都止不住。 有人忍不住骂道:“哪个灾舅子家,不年不节的,竟是大白天炖起肉来。” 边上人耸了耸鼻子道:“定是老玉家,这附近就住着他们一户人。” 众人不太敢信,“他家一向不是最节俭吗,今日怎地这般舍得?” 有人神秘兮兮道:“原来你们竟是不晓得?” 众人被勾起兴趣来,“他家有何大事不成?少卖关子,赶紧说。” 别道汉子嘴紧话少,凑一堆说起张家长李家短来,未必比妇人哥儿少说半句。 见众人双目都精亮,那汉子方才得意道:“大喜事,他家两个哥儿都定下亲事了。” “当真?老玉瞒得够紧啊,先前半点风声都没有放出来,说的是哪家?” 不怨众人大惊小怪,说来老玉家那两个哥儿也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他俩是双生子,长相各有风韵,却都是一等一的好相貌,哪个汉子见了不先迷糊一番?只是性子相差了十万八千里。 大哥儿玉茗与他娘郑氏一般,是个和善人,干活也利索,不管什么时候,老玉家都收拾得亮堂堂的。 至于玉风,眼中没有个老幼尊卑,小嘴有时说起话来跟淬了毒一般。还一天到晚见不到个人影儿,别说下地干活,就是家里鸡鸭饿得直叫唤,也不带撒把食儿的。 一个性情温婉勤劳能干,一个性情恶毒好逸恶劳,竟完全不似同一对爹娘生的。 当然,也有传言道两个人确实不是一个爹娘生的。为啥说是传言呢? 因为玉家是外来户,十几年前家乡遭了灾,也不知道使了什么手段在他们有名的鱼米之乡落了户。当时玉家两个哥儿都已经有三四岁了,究竟他俩是不是一个肚子里出来的谁知道? 郑氏也曾说过似是而非的话,道玉风性子像他亲爹,至于他亲爹是谁,这就没人知道了。 不过玉家对外从没正经承认过他俩不是亲兄弟,老玉夫妻俩待这俩孩子都不错,从不叫干什么重活脏活,只让绣绣花做做饭什么的,养得跟镇上富人家的小哥儿一样,溜光水滑的。 当然,绣花做饭这类小活儿也没人见玉风做过。 因而,虽说两人长得都是一等一的好相貌,甚至玉风看起来更多了些魅惑人的风韵,说亲时的境遇却是天差地别。 前来求娶哥哥玉茗的踏破了门槛,敢说玉风的就没几个,要么是穷的响叮当娶不上媳妇的人家,要么是耐不住自家小子痴缠才不情不愿上门的。 最好笑的是什么?都到这境地里,那玉风居然还傲气得很, 瞧不上这个瞧不上那个的,还想攀高枝。也不想想,那些有钱的都是傻子不成,给儿子娶个什么都没有的狐狸精回去。 也因这,比起玉茗,玉风的婚事倒是更惹人注目些,大家伙儿都等着瞧呢,看他挑来挑去能得个什么样的好人家。 于是众人越发催促道:“快说,都是什么人家。” “大哥儿说的是县城沈家。沈家你们知道吧,就是卖布料首饰那个。” 话音刚落便有人惊呼出声,“沈家,在县城有两条街那个沈家,该不是哪家同姓的吧?他们那样的人家要什么人不成,连官家哥儿也是可以够一够的,怎么会找一个乡下哥儿?再说老玉家一个外来户,就是在咱们村也算不上多好的人家。” “能有错吗,郑媒婆亲自来保的媒,指名道姓说是沈儒海那个沈家。” 郑媒婆是谁,当年给卫相爷和柳伯爷保媒的人,为人厚道,从不干欺瞒人的事,这十里八乡若是谁想结亲,找郑媒婆就妥了,不说万无一失,起码那亲结的明明白白高高兴兴。 “既然是郑媒婆保的媒,那定是没错了,谁能想到他老玉家竟有这运道。” 至于那汉子长相怎么样,为人如何,没人在意,哪怕是个瘸子瘫子,甚至只剩一口气,只要是八抬大轿嫁到他家,荣华富贵少不了,世上还能有比那更美的事儿? 再说了,那小子若是没点问题,沈家能为他求娶一个乡下哥儿?又不是神符水喝多了发癫。 听完玉茗的婚事,家里有姑娘哥儿的都直发酸,“他家二哥儿该不会也有那样的好运道吧?” “那倒没有,玉风说的咱们村的王谷,比起他哥哥来差了十万八千里。” 原是王谷啊,一个村的,大家自然都熟识。那小子自幼没了双亲,全赖老祖母将他拉扯大,八年前老祖母也去了,当时求医问药的还欠了一屁股债。大家面上不说,心里多多少少有些忌讳他命格,轻易不愿与他结亲。 好在王谷是个能干人,长得人高马大,颇有几分力气,除开种地,还跟着人外出跑商,这几年还清了欠债不说,还新盖了房子,瞧着用料不差,院子也宽敞,听说田地也买了。具体买了多少,倒是没人清楚,问王谷他也只是笑,是个沉得住气的性子。 如今王谷年岁也不小了,是到了该说亲的年纪,有些人家也起过说亲的心思,想到王谷的命格,到底是不敢下决心,没想到叫老玉家的二哥儿赶上了。 有人评价道:“王谷也算是个不错的归宿,倒叫他享福了。” “比起他哥来,实在是算不得什么。庄户人家,还不是要节衣缩食过日子,活儿也少不了,再不能像在娘家时处处躲懒。” “也是,姑娘哥儿还是要好生教养才行,只贪图一时痛快,养成了好吃懒做的性子,不知道日后要吃多少亏。” 总之,玉家这两桩亲事甫一定下,就成了村里人教育女子哥儿活生生的例子。 2. 第 2 章 至于话题中心的老玉家,这会儿自然平静不了。 因着是外来户,老玉家住在偏僻的村口,占地也小,不大的后院里,满满当当塞着鸡舍鸭棚和猪圈,余下一点空地也见缝插针种满了各色菜蔬。 一个面容白皙、杏眼润唇的小哥儿轻手轻脚摘了几根还带着小黄花的鲜黄瓜,想着弄些辣子、香醋和蒜拌一拌,用来送饭再好不过。接着又拔了半篮子小白菜,家里难得阔气一回吃肉,剩下的汁水也是不能浪费的,届时加些小白菜炒一炒,味道也美得很。 说起肉来,玉茗又有些犯馋了,他家地少人多,又要攒钱给弟弟们娶亲,平时日子都过得俭省,吃肉的次数一年到头都数得过来。 至于爹娘说他嫁进沈家后,顿顿都是大鱼大肉,能吃到腻歪,玉茗总觉着有些不真实,肉还有吃腻的一天?一月能吃上两三回便是再好不过的日子了。且沈家真的有那么好吗,他一个乡下哥儿当真配得上吗? 玉茗思来想去心里还是不踏实,他自幼胆子便不大,去了那高门大户手脚都不知道该怎么放,日子能过得顺心吗? 正发愁间,听郑氏在屋里喊,“茗哥儿,哪去了,快进来让娘量一下尺寸,眼瞅着要嫁到富贵人家,总得做两双体面些的鞋子。” 郑氏女红不行,做衣裳不成,倒是因着有几分力气,纳的鞋底子扎实经穿。这回哥儿定了好亲事,她心中欢喜,非得好生展示一下。人沈家都说了,就是看上了玉茗能干性子好,这些可不都是自己教的? 玉茗闻声也顾不得想那些乱七八糟的,忙答应道:“在后院摘菜呢,来了来了。” 自打亲事定下来,郑氏心里欢喜得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时时都想瞅着玉茗,瞅着瞅着还会自个儿发笑起来。这不,说话的功夫郑氏已经出来寻人了,“还摘什么菜呀,到了沈家,有的是人伺候,你要学着做少君了。” 玉茗道:“都是做惯了的,成日里歇着反倒是不舒坦。” “你怎的有福还不会享了,就不会跟风哥儿学学?他旁的不行,专会吃喝享乐。”郑氏说着接过菜篮子,嗔怪道:“你是去做少君不是去做小厮的,没的拉低了身段叫人瞧不上。” 少君怎么做?玉茗一个农家小哥儿,一年镇上都去不了几回,见过最富贵的便是邻村张地主家的儿夫郎。那是个颇为气派的年轻哥儿,每到农忙时节就负责管理上他家干活儿的妇人夫郎,晌午张罗着饭食。 玉茗从小被娇养着,没有去张地主家打过零工,但有回变天给他娘送御寒衣物时见过那场景。张家少君身板挺直微微抬着下巴看着下人给帮工们打饭,一个荤菜一个素菜,说是荤菜,也不过是加了点肉沫沫,却也叫人稀罕。 有泼辣些的婶子嫌弃下人给她打的荤菜少,那少君美目一扬,似笑非笑道:“我家做事向来公道,婶子不妨瞧瞧,谁碗里的菜多,你与他换换便是。” 他家下人手上就跟装了称一样,哪个碗里都是一样多,换有什么用?不过是平白得罪人。那婶子眼看下不来台,便嚷嚷张地主家苛待帮工,不让人吃饱,丧良心。 张家少君也不恼,直接让人拿了半日工钱给那婶子,道他家财薄力小,满足不了婶子的胃口,叫她下晌就不用来了,自个儿另寻好主家去。 帮工的价钱都差不多,张家能管一顿带点荤腥的饭食已经算是良善的了,她能再寻什么好主家?眼看着活计要黄,那婶子倒是能屈能伸,立马换了个脸赔笑,说自个儿干活顶用就是有时脑子不好使,叫少君别与她计较。 玉茗瞧那张家少君是个有脾性的,还以为他要将人撵走,没成想人家也是笑笑便作罢了,余下人也不敢再作乱,还都夸少君宽厚。 那般心性和手段,真是叫人佩服不已。打那以后玉茗就隐约明白,富贵人家的夫人夫郎不是不干活,只是他们干的不是扫撒做饭这些寻常活计,可玉茗虽有贤名,会做的不过也就是扫撒做饭这些寻常活计。 沈家可是县城首富,比起张地主家又不知道强多少。玉茗难以想象,日后进了门该怎么办。且那日订下婚约时沈家夫人便说过,她家就一个独子,难免多疼了些,以后顶门立户还要靠夫郎多扶持。他一个乡下哥儿,大字不识,懂得的道理也不多,能怎么扶持? 因而说起这桩别人磕破头都求不来的好亲事,玉茗不是不欢喜,就是觉着配不上。想着沈家夫人殷切的美目,玉茗心里就发紧。 郑氏可不知晓自家哥儿这些小心思,就是知晓也不会觉着有什么。能不在地里刨食,安享荣华富贵,不知道是积了几辈子的德才换来的,吃些挂落受点委屈算什么,又不会让人身上少块肉。 她这几日都高兴得不知怎么才好,哼着小曲儿把菜篮子拿进厨房,也不用玉茗动手,自己快手快脚地把黄瓜切吧切吧,撒了一点点盐就算是拌好了。至于小白菜,郑氏压根没打算弄,用她的话说,难得吃一回肉,汤底子一人一口都舔干净了,哪里用得上炒菜。 玉家二儿子玉长河闻到肉味儿钻进灶房来,一见那横七竖八的拌黄瓜就知道是谁的手笔,急得不行,“娘,今个儿肉是谁炖的?” 郑氏还不知道他的心思,就怕自己把肉做毁了。那可是肉,光拿水煮煮都香,也不知道这小子嫌弃什么,还是怪茗哥儿手艺太好,把家里人的嘴都养叼了。 郑氏想着没好气道:“还敢嫌弃你老娘,茗哥儿出嫁了还不是要落我手里,也就美你们这几日了。” 意思是这肉还是玉茗做的。玉长河满意了,立马换了脸色,“哪敢嫌弃啊,这不是怕娘您辛苦嘛。在地里忙活了一早上,人都要饿坏了,快摆饭吧。” 郑氏也懒得与他计较,只使唤小儿子玉长溪去叫 爹和大儿子玉长江吃饭。 难得吃肉,一家人都馋,很快就围坐到了一起,当家的玉富贵正待提筷子,便听见一串清脆的声音,“都吃上了,怎么没人叫我?” 接着便见一身着蓝色麻布衣裳的哥儿从门外进来。只见他眉眼浓艳,唇若花瓣,鼻梁却是挺直,冲淡了几分脂粉气,显出几分高洁。最叫人惊疑的是一身皮肤,在略显昏暗的土胚房里也白得发光,全然无一分农家哥儿的样子。 只灰扑扑的衣裳上能看出些来不甚富贵,但那衣裳也与旁人有些差别,猛一看只觉比一般农家衣服合身些,细细瞧去才能发现几处巧思,叫它显得人身段都不一般来。 玉长溪一见来人便瘪了嘴,“你一天在外面瞎跑,谁知道去哪儿叫你?” 郑氏脸上的笑意也淡了些,只玉富贵皱着眉说了句:“既然回来了就快坐下吃吧,都是订了亲的人了,还一天到晚在外面瞎跑。” 那哥儿扯了扯嘴角,眼中满是讥诮,“你们定的亲事,与我何干?” 郑氏忍不住了,怒道:“你也不出门打听打听,谁不说王谷是个好的,若不是我与媒婆说尽了好话,这般亲事能落到你头上?” “既是那般好怎么不叫玉茗嫁他?” “好叫你能嫁入沈家?”郑氏冷笑道:“也不想想就是我做主将亲事换了,人沈家愿意要不。” 那人被戳中了痛处,偏生不肯服输,“沈家也是鼠目寸光,不愧能与你做亲家。” 玉茗见他娘脸都气得通红,忙起身拉住玉风,“好了,风哥儿,快坐下吃饭吧,肉凉了就不香了。” “说了多少回了,就叫我玉风,什么风哥儿,听着就烦。”玉风瞄了一眼桌子上的肉,嘴上不肯服软,屁股却是毫不客气地坐下了。 郑氏见玉风抬手就是一大块肉,气得额头直跳,只是不知道想到了什么,骂人的话到了嘴边还是咽下去了。 众人本就馋得紧,见玉风都动了筷子,哪里还忍得住,不多时满满当当的一碗炖肉只剩下了几块。 玉富贵是这年头难得的慈父,眼见肉没多少了,筷子就不再往里伸。郑氏更是从头到尾只夹了两筷子,端看孩子们吃。 玉长溪人小,嘴利手却短,咽下嘴里一块肉还想再夹时,碗已经空了。 二弟玉长河见小弟瘪嘴要哭,赶忙把筷子上的肉丢尽了嘴里,大弟玉长江速度也不遑多让,独两个小哥儿速度慢些,在玉长溪吼出声来前没能及时把肉吃了。 郑氏生完玉长河后隔了五六年才生了这个小儿子,因他又是个聪明伶俐的,不免偏疼些,眼下见玉长溪哭鼻子,又是没好气又是心疼,拿眼刀剜了玉长江两个,又瞧向了玉茗和玉风。 玉风把筷子上的肉往前伸了伸,正当玉长溪欢喜地想去夹肉时,手腕一转就麻溜扔到了自己嘴里。 3. 第 3 章 玉长溪登时嚎叫一声,玉茗赶忙把筷子上的肉放到了他碗里,温声安慰道:“大哥给你,快吃吧。” 郑氏瞧着玉茗,心疼道:“你本就没吃几口,给他做什么?” 玉茗笑笑,“我是大哥嘛,就该让着他们。” 郑氏道:“大哥怎么了,你才是娘的心肝肉,别总委屈着自己。” 说着她又瞥了眼玉风,明显瞧不上他自私自利的做派,比起自己的茗哥儿来实在是上不得台面,也就王谷那种没有爹娘的小子才会被他那张脸迷住求娶。 玉风哪能没瞧见郑氏的神色,只他是个滚刀肉,无赖惯了,向来不知廉耻。 眼见桌子上除了那碟子寡淡的拌黄瓜外,什么东西都不剩,玉风忍住舔一圈嘴巴的冲动,施施然起身,全然不顾郑氏收拾桌子时发出的踢里哐啷声音。 玉茗倒是想帮忙,被他娘撵出去了,便索性也回了屋子。 家里就四间房,一间堂屋用来待客和吃饭,其余三间都是卧房,玉富贵两口子占一间,玉长江、玉长河、玉长溪三兄弟占一间,玉茗玉风自然也只能住一间。 他俩自幼性情迥异,玉风又是个争强好胜牙尖嘴利的,好在玉茗性子好不计较,两人相处也还算和睦。若是换了旁人,怕是早翻了天。 玉风一向惫懒,吃饱喝足后简单洗漱一番便躺到了床上,也不怕大白天睡觉遭人笑话。 玉茗见他还没来得及闭上眼睛,犹疑了几息还是忍不住道:“咱俩亲事都定下了,你就没什么想法吗?” 玉风随口回了句:“有啊,预备逃婚。” 玉茗双眼一亮,“当真?” 原本背对着他的玉风翻过身来,见玉茗目光切切,狐疑道:“你这般欣喜做什么,该不会是对王谷有什么想法吧?” 同在一个村,玉茗自然是见过王谷的,长相端正,身形高大,一把子力气,做什么都比旁人利索,待人虽不热络,却也不曾欺负过人,见谁有难处反倒是愿意帮上一把。 玉茗有回与村里的玩伴同去镇上赶集,路远天热,险些在半道上晕厥过去,恰逢王谷驾了骡车回乡,二话没说就让他们上去了。 虽是觉着王谷这人不错,但玉茗打小就被郑氏千叮咛万嘱咐,哥儿名声最是要紧,切不可与汉子私下往来,又时时拿谁家不检点的哥儿姑娘悲惨遭遇说事,玉茗未曾对任何汉子起过念头,闻言忙道:“我怎会对他有想法?就是,就是……” “就是你也不想嫁入沈家对吧?”玉风唇角微微勾了勾,露出个玩味儿的笑意,“大户人家勾心斗角的事情多了去了,我瞧那日跟着沈家少爷的丫鬟小厮都有几分姿色,且一个个服侍得很是殷勤,沈家少爷对着他们也是有说有笑的,怕是暗地里早就勾搭上了,你日后进了门……” 玉茗听他“啧啧”几声,一番我也不想继续说下去打击你的样子,心都凉透了。那日上门提亲时的情形他记得再清楚不过,沈家夫人瞧着极满意他的样子,沈家少爷人虽温和,却是不曾正眼看过他。 娘说婚姻大事自古就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男人成日里在外忙前程,家里头就剩他和沈夫人,只要沈夫人满意他,日子便再好不过。 玉茗虽未成过婚,村里头那么多夫妻,也是见过听过一些的,总觉着他娘讲的有些道理,却也不是全然有道理。 那些不得汉子欢喜的妇人夫郎,婆母多半待他们也并不好,纵有一两个好的,脸上也总是挂着愁云。 玉风瞧见他哥脸上神情变了又变,最后都皱成了一团,明白自己也是戳到了他哥的痛处,心中忽生一计。 “哥,你是不是不想嫁到沈家啊?” 玉茗下意识反驳道:“我没有。” 玉风笑道:“没有就好。沈家纵有万般不好,可单富贵这一条就够了。日后你睡饱了吃肉,吃饱了又睡,多美啊。” “那不是与猪一样吗?” “怎么就与猪一样呢?猪养大了是要宰的,沈家顶多让你多生几个孩子,实在生不出也没什么,那么多漂亮丫鬟小厮呢,叫他们多生几个不就好了,总归都叫你一声小爹。” 玉茗正值妙龄,对相互扶持、共度余生的姻缘哪能没有憧憬,听玉风这么一说,小脸煞白。 玉风像是完全没看出他的异常,自怨自艾道:“与你比起来,我可就差远了。虽说王谷人还过得去,家里也还有几分底子,俩人勤快些,吃喝总是不愁的。听说他跑商也赚得不少,若是接下来几年光景好,说不得就能多买几亩地。只是他爹娘都去得早,遇到什么事儿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 玉茗看着乖顺,骨子里却也不是个软性子,想起村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事,越发觉得王谷是个好归宿,“有什好商量的,自己做主不更好,遇着苛刻的公婆,就是家中有金山银山儿媳也照样得吃糠咽菜。” “你说的也有几分道理,总之亲事已经定下,是好是坏也只能听天由命了。我还好,若是王谷真对我不好,还能回来请爹娘做主。你就惨了,高嫁吞针,沈家是县老爷都不敢惹的,若是有什么委屈就只能自个儿往下咽了。” 玉茗脸色更是白了几分。都说他得了天大的机缘,可听弟弟这么一说,他越发觉着沈家就是个天坑。把人圈养在里面,除了吃穿,要什么没什么。 见玉茗失魂落魄地回了自己床上,玉风嘴角的笑意越发灿烂,眼中的恶意都不屑于掩藏。 论容貌,他比玉茗强多了,论见识,更是比玉茗强到不知道哪里去。凭什么玉茗能嫁到沈家享尽荣华,自己只能嫁给庄稼汉过穷日子? 接下来几日玉茗都有些神不守舍,玉风却是显得春风得意,村里人都道玉风这回终是知道好歹了,愿意安生过日子,也算是好事一桩,偏生有人不这么想。 这日午后,玉 风气鼓鼓地走在回村的路上,花一般的薄唇里吐出的却都是污言秽语,“老匹夫,屁本事没有还非装相,不就是偷学几个字吗,又没让他教,管得忒宽。” 他骂得投入,全然没察觉不远处立着个人,险些直直冲撞上去,好不容易刹住了脚,火气越发大了,“王若怀,你有毛病啊,杵在路中间,一声不响地想吓死谁呢?” 对方显然是个读书人,着一身得体的长衫,面容清俊,因着长年书香为伴,更添了几分儒雅,浑然不似个乡下汉子。只走进了才能发现,那袭长衫都洗薄了。 来人浑然不在意玉风说什么,只自顾自道:“你当真要嫁那王谷?” “哦,你也知道了?消息传得还挺快。是定亲了,过几日便要下聘。” “不是说了等我吗?再有月余便是院试,夫子说我有八成的把握能中,届时我成了秀才,风风光光去你家提亲,你为何要急这一时?”王若怀双目通红,说到后面声音已带上了哑意。 玉风连忙后退两步,像是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沾上来了,“你与我有什么干系,作何要等你?” 王若怀被他避之不及的态度伤得不轻,惨然一笑,“我对你心意你不知吗?” 他俩自幼相识,说来玉风当年为了习字,头一个忽悠的就是王若怀,谁叫他学问好人又耐心呢? 玉风漂亮得晃眼,求人的时候嘴又甜,每日里哥哥长哥哥短的,把王若怀哄得好不高兴,渐渐地也就把人放在了心里。 只是王若怀家境也一般,供他读书是全家人咬紧牙关坚持的,尤其是爹娘,为了他辛苦劳作,年纪轻轻就老得不成样子。 王若怀孝顺,想早日考出功名回报爹娘,心中虽有玉风,也暂且把情爱一事放到了一边,想着来日方长,待他出人头地自能有情人终成眷属。 岂料此次从县城书院回来,便听说玉风订了亲。王若怀如遭雷击,再顾不得什么读书人的脸面,巴巴地寻了过来。 任谁被这么一位清俊才子满眼情深地望着心里都要起些涟漪,偏生玉风是个没心的,一脸无所谓道:“当然知道,喜欢我的人多了去了,可那又怎么样?” 王若怀是典型的寒门贵子,自幼年展现出过人的读书天赋后,便被人捧着敬着,何曾受过这样的冷待。可在喜欢的人面前,再出色的人物也只能敛了锋芒。 “现下秀才待遇虽不如前些年,还是能免除三十亩地的田赋,我字也写得不错,时常能收到些润笔费,即便不能考上举人,定然也能让你过上好日子。” 要不说王若怀受人追捧呢,精准把住了玉风最在意的点,不得不承认,起初察觉到对方心意时,玉风也是曾有过憧憬的。有卫相和柳伯爷的例子在前,哪个女子哥儿没有做过嫁个读书人,一朝当官夫人的美梦? 可惜了,这般全族都巴望着他飞黄腾达的人物,婚事哪里是自己能做主的。 4. 第 4 章 玉风道:“你的好日子我可高攀不起,瞧你家也没传出什么动静来,想必还没与你爹娘说吧?”就他这名声,什么正经人家能喜欢,十里八村的不知道有多少年轻汉子因着想娶他把家里闹的人仰马翻的。 稍稍殷实些的农户尚且瞧不上他,何况一心巴望着儿子考中功名一跃龙门的王若怀家。用村里长舌妇的话来说,玉风这样的就合适与人当妾室去。 偏生玉风心气高,才不愿与人为妾,玉富贵两口子倒也没有因着贪图钱财强把人卖了。因而郑氏在村里的名声也是很不错的,说她为人正、脾性好。 也就是玉风名声不好、心气又高,王若怀想着还能等上一等,谁料这回郑氏不知为何下定了决心要尽快将人嫁出去。 王若怀倒也不是个优柔寡断的,当即道:“我今日回家便禀明爹娘,你且等我可好?” 玉风来了几分兴致,“此话当真?” 王若怀斩钉截铁道:“绝无虚言。” 都说王若怀自幼是个有成算的,说不得真能成事呢?沈家虽富贵,他家少爷却不像是个能立的起来的,不如跟着王若怀赌一把。 玉风几瞬便衡量了轻重,黝黑的眸子里霎时浸满了水雾,哀怨是淡淡的,却似乎绵延了很长,“婚姻大事本就是父母做主,原本订了亲是万万不可再更改的,可你不同,若能尽快请媒人上门,就是多受些风言风语,我也……” 玉风心中果真是有他的,王若怀欣喜不已,再不复以往的冷静自持,“玉风,你等着,我定会尽快请良媒上门。” 见王若怀兴冲冲地走了,玉风眨巴了下眼睛,里面半点情意不剩。 难不成这回真叫他摊上馅饼了?只盼这个大才子可别光会说好听话才是。 罢了,成不成的多想无益,赶紧回去睡个回笼觉才是正经。 今日玉风难得起个大早,原本想着去镇上的私塾哄那些蒙童再教他几个字,谁成想被那迂腐势利的夫子发现了,硬生生将人撵走,神色间竟是嫌恶。 哼,不过是个年过半百的老秀才罢了,待他玉风成了秀才夫郎,定要光明正大上门逞一番威风。 因着有玉风映衬,郑氏总觉着玉茗相貌上差点意思,这些日子索性一点儿门都不让出,只将人拘在家中做些绣活。 玉风到家的时候玉茗正有一针没一针地绣着自己的一件长衫。哥儿长相更似男子,虽也有爱穿裙子的,到底没有女子那般温婉柔美,讲究些的哥儿便更愿意做些雅致的长衫穿。 瞧了瞧已经成形了的两朵芙蓉花,玉风嫌弃道:“你就不能换些花样?白瞎了这么好的料子。” 玉茗俏脸一红,“不好看吗?我瞧着芙蓉花挺漂亮的。” 玉风一个劲儿摇头,“鹅黄色的料子配红色的大花,亏你想得出来。” 玉茗倒是好脾气,“那你帮我参详一下,换个什么花样好。” “换几支白玉兰吧。” “还是你眼光好。”玉茗拿着白线在衣服上比对了一下,果真好看许多,欣然接受了玉风的建议,接着问玉风,“可是遇上什么好事了?你瞧起来挺欢喜的。” “怎么,你不欢喜?” 玉茗自是不欢喜,还是因着婚事,可这叫他怎么说,总不能得了便宜还卖乖,只能强笑道:“我哪有什么不欢喜的。” 玉风自是瞧出了他的抑郁,但因着王若怀的缘故,玉风暂且压下了前几日的筹谋,未说些有的没的,只是道:“这料子是娘新给你买的?花了不少钱吧?” 玉茗为难道:“娘说过几日沈家便要送聘礼来,若是穿的太差,难免叫人轻视了去。” 都是订了亲的人,郑氏只给哥哥玉茗扯了好料子做衣裳,连双鞋子都不曾给弟弟玉风做,未免偏心太过。 玉茗不愿意这样,但郑氏坚持。其实从小到大都这样,郑氏待玉茗总比玉风好些,理由是玉风不听话,叫人想疼他都不能。 众人也不觉着有什么不对,毕竟谁家摊上玉风这般好吃懒做的,不打死都算慈爱了。何况家境如此,郑氏再偏心也不过是偶尔给玉茗多买朵花戴或是多吃上一块米糕,实在算不得什么。 偏生玉风是个全身长反骨的,郑氏越是这样,玉风越跟她对着干,名声也越来越差。 如今早已习惯了郑氏的偏心眼,玉风都懒得再计较,只是对玉茗道:“你这料子做完衣裳还有剩的吧?给我做条发带,样式我明日与你细说。” 玉风要求的理直气壮,玉茗也不觉着有什么不对,反倒是松了口气,能分些东西给弟弟,他心里更好受些。 晚间吃饭的时候郑氏就注意到了玉风头上的新发带,鹅黄色的带子仅简单绕了两圈,不是什么复杂的样式,只在人微微侧身时露出藏在发间的一朵洁白玉兰花,艳而不俗,将本就出挑的玉风映衬得越发引人注目。 一瞧那料子,发带怎么来的还用说。郑氏心里的火又上来了,“茗哥儿有点什么你都要抢,怎地那般恶毒,家里是缺你吃了还是缺你穿?” 玉风敲了敲面前一碟子清汤寡水的豇豆,又扯了扯自己身上的麻布衣服,“吃的缺穿的也缺。” 郑氏被气得够呛,她自认不是苛待人的性子,大体上也算是一碗水端平,偏生这个小畜生什么都要挣什么都要抢,真跟他那个小爹一模一样,就不是个有良心的。 “罢了,你既觉着我苛待了你,待过了聘礼便尽快找日子把婚事办了吧。日后桥归桥路归路,我养你一场,不图什么回报,你有事也别再求到娘家头上。” 玉风却是不依不饶,“那怎么行,您毕竟是我娘,可要好生孝敬着。娘,我成亲你预备给什么嫁妆啊?” 郑氏只觉跟这小畜生多待一日,自己寿数都要短些,“你真是不知廉耻,哪有哥儿问自己嫁妆的?”

玉风不干了,“既有聘礼,为何没有嫁妆?你不是自诩最疼哥儿吗,怎么连嫁妆也不肯给?” 郑氏怒道:“我欠你不成,村里有几户给了哥儿嫁妆的?” 玉风指了指玉茗,“他的嫁妆你也预备不给?沈家那样富贵,聘礼怎么都不会少,你该不会全扣下给你三个儿子吧?” 原本正看好戏的三兄弟闻言俱抬起了头,玉长溪还小不懂事,长江长河一个十四一个十二,眼看着就要说亲了,想起沈家那丰厚的聘礼怎能不心动。 郑氏看了眼玉茗,接着心虚般迅速收回了目光,强装声势道:“你当谁都跟你一样狼心狗肺啊?聘礼本就是告慰爹娘养育之恩的,茗哥儿孝顺,自是不会像你这般计较。再说了,沈家什么境况,哪里会差那点东西。” 自家什么情况玉茗自然知晓,几亩薄田都不够糊口的,但凡有点空闲爹娘都要出去打短工,也亏得如今世道好,只要肯干都饿不死人,家底却是没有存下一点。 若是不扣下聘礼,日后三个弟弟如何能说亲,总不能打一辈子光棍,让老玉家绝后。 况且这些年爹娘待自己那般好,尤其是娘,吃喝都先紧着自己,重活苦活一点儿没让自己沾,不知道叫同村那些哥儿姑娘如何羡慕。 现下有了回报爹娘的机会,玉茗觉着自己该欢喜才是,只是不知为何心里隐隐有些不舒服。倒不是为了钱,就是那种说不出的感觉。 玉风却是丝毫不给郑氏留脸面,“你就别仗着玉茗傻就糊弄他了,沈家是娶妻不是纳妾,你让他光着身子进门,接着拉拔一大溜没出息的弟弟,人家沈家能瞧得上才怪。” 郑氏怒极,“怎么就没出息了,兄弟间互相帮忙不是应该的吗?日后茗哥儿在沈家受了委屈,还不是要靠三个兄弟给他出气。” 玉风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就凭这仨,要脑子没脑子,要力气长得跟瘦猴子一样?” 村里早就在传了,也不知道这老玉家怎么回事,两个哥儿长得都出色,人也伶俐,就三个汉子瘦瘦小小的,掉人堆里完全找不着,也迟迟无人上门说亲。 玉长江玉长河两兄弟登时就气得涨红了脸,正因玉风说的是实话,反倒更叫人恼怒,气得竟是想动手。 郑氏也捂着胸口直抹泪,“天爷啊,我这是养了个讨债鬼啊。” 自打玉风七八岁生了反骨起,这样的场景已经上演过无数回了,无非今日更激烈些,玉富贵早早躲了出去,只有玉茗苦苦在那劝架。 以一敌三,再加上玉长溪那个小的,玉风却是一点不惧,早就抄起板凳等着了。软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玉风可是一点不吃亏。 老玉家住的偏,离得最近的便是王老五家。本来王老五家四房人,大大小小二十来口,吵闹也不少,自打与老玉家做了邻里,家里倒是和顺多了,成日里看老玉家的好戏,都顾不上内斗了。 5. 第 5 章 王老五家看热闹就喜欢凑到一起,一边听一边点评。 他家小哥儿有些佩服道:“啧啧,又闹起来了,这风哥儿可真是勇猛啊。” 王老五夫郎不解,“也不知道一天到晚闹个什么劲,老玉两口子也没怎么着他啊。” 王老五颇有一家之主的威风,“要我说还是待他太好了,换成老子,一锭子下去屁事没有。娘,你说呢?” 老太太摇着蒲扇,“要我说那郑氏不疼他也是真的,如今年岁大了且不说,那老玉家才来咱们村时,两个小哥儿不过才三四岁,性子还没定下来,郑氏就一天到晚在外宣扬她家茗哥儿勤快孝顺,风哥儿懒散心毒,我看风哥儿变成如今这样,郑氏功不可没。” 众人转念一想,确实是这个道理。只是郑氏到底也不算亏待玉风,他成日里上窜下跳好吃懒做的,又有谁能忍。 总之这场闹剧又把王老五家看美了,第二日出门一见到人又开始扯闲话,谁叫老玉家那两个哥儿实在长得水灵,有关他们的消息在十里八乡都格外走俏呢。 …… “掌柜的,咱也不是来往一回两回了,报个实在价。” “给的已经是高价了,你这发带虽好,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怎么回事,摆上去到不了三日就有人仿做。” “瞧着简单,里面道道也不少,仿个大概还成,要真想做出同样的效果可是不容易。”玉风说着就要把发带抽回来,“掌柜的若真觉得不值那便算了,我另找人便是。” 掌柜的哪里舍得松手,“欸欸欸,你这小哥儿,脾气还是那么大,这不是在商量嘛。” 玉风微微一笑,倒是没有强去扯那发带,“商量也要有诚意才是,县里的首饰铺子越开越多,挑的人眼睛都花了,不时时弄些新花样怎么留得住人哦。” “真是服了你这张嘴。”掌柜的无法,忍着肉痛掏银子,嘴里还半真半假地埋怨道:“你个小哥儿这般牙尖嘴利,日后嫁了人可怎了得。” 玉风笑着接过一小角银子,“就要有这般利嘴,嫁了人当家作主才便宜。” 掌柜的也笑开来,哪家小哥儿像玉风这般会谋算,倒也真多亏了他的性子。 又搞到了银子,玉风心里欢喜,转头就坐到了一家小饭馆里,也不用瞧食单,唤来一个小伙计便道:“回锅肉,土豆丝,再来一个煎蛋汤,土豆丝做酸辣口的,多多放辣子。” 小伙计是新来的,见他穿的是麻布料子,没成想这般舍得,倒是不由得多看了两眼。见这小哥儿相貌极好又出手阔绰,心中生了些不太好的猜测,上菜的空隙便与一个老伙计说起闲话来。 那老伙计是他同族,闻言登时便敲了下他脑袋,“可别胡说,这小哥儿来咱店吃了好些回了,是正经人家的哥儿。” 新伙计被教训了也不恼,只是道:“那他倒是舍得,只是有这些钱怎不买身好衣服穿。” 老伙计道:“有人喜欢吃有人喜欢穿,你管那么多作甚,再说就那小哥儿的相貌,用得着什么好衣服映衬?” “也是,那样的相貌可真是平生少见,若真有什么不干不净的想法,哪里还用得着受穷。” 这话倒是错了,玉风脑子里不干不净的想法多了去了,要不是眼见村里给人当妾的哥儿被转卖到了不干净的地方,他还真想去试试。凭他的相貌和手段,争个宠不难,怕的就是当家夫人不玩虚的,直接断了他后路。 至于那些纳良妾的,一般都是冲着生娃儿去的,可不会选子嗣相对艰难的哥儿,这不是明摆着告诉人家色令智昏嘛。 只是玉风一直想不通,郑氏那般不喜他,怎么没生过将他卖了的念头。若说只是因着郑氏良善,他是不信的。 正想的有些入迷,忽听得门口响起一阵清亮的声音,“小二,摆两桌子,有什么好酒好菜的都拿上来。” 因着自个儿没钱,玉风最不喜有钱人,闻言不由得转头望去,说话的是一个相貌清俊的小厮,跟在一个长相很是俊俏的公子哥后面,他身后还跟了四五个人,明显都是那公子哥的随从,却个个都打扮得精致。 本来还有些不耐烦的玉风一瞧那公子哥的相貌,登时眼前一亮。啧,还是熟人啊。 沈松宁勉强在书童擦了又擦的板凳上坐下,端起桌上的茶水浅浅抿了一口,随即就皱着眉放下了,“就没有好茶了吗?” 书童忙赔笑道:“茶不比旁物,粗野小店哪里能寻到好的,少爷想喝什么,小的这就唤人买去。” “罢了罢了,我这会儿也不渴,尽快上菜吧。”走实惠路线的小食肆能有什么好环境,沈松宁觉着到处都油腻腻的,实在是不愿意多待。若不是同窗们都说这家食肆好吃,他也不会为了显摆特地来吃上一回。 “好嘞。”书童答应着又去催菜。 这家食肆生意好,他们才坐下就催菜,伙计本来还有些不乐意,亮闪闪的银角子往手里一塞,哪还有什么怨言,就是有客人说道什么,伙计也只是笑眯眯地赔罪。 不大一会儿,两张桌子上就摆满了各色美食,除了贴身服侍的那个书童,其他下人都围坐到了另一桌。少爷仁善,有什好吃的好玩的都想着身边的人,每回出来都有人争着抢着伺候,这不就欢欢喜喜吃上了。 沈松宁这边也将要提筷子就听到温温柔柔的声音,“沈公子,可巧在这儿遇上了。” “哪个不识相的来套近乎?”以沈家的财富地位,各种巴结讨好好处的就没少过,书童一见这人穿的是粗布麻衣,劈头盖脸就骂。 “藕片,不得无礼。”沈松宁记性好,待玉风一走近了便想起了此人是谁,还算客气道:“玉风弟弟别见怪。” 玉风强笑道:“是我冒昧打扰了,想着既是碰上了,不打个招呼也不合适。” 美人含泪,心中万般委屈却是强忍着 不愿叫人瞧出,纵使沈松宁早就听说这个小哥儿品行不端,还是忍不住产生了一丝怜惜。罢了,不过一个娇滴滴的小哥儿而已,能有什么坏心思。“是沈某不对,未瞧见玉风弟弟在此。” 你对的很,由着一个下人把老子骂了,也不说惩治一番。玉风心中鄙夷,这沈松宁当真是个草包,连自个儿身边人都管不好,能有狗屁出息,日后沈家偌大的家业也不知道便宜了谁,还不如送给老子算了。 玉风想着先前的计策,若不是王若怀出来打岔,说不得还真有自己一番作为。不论心中如何腹诽,面上倒是未露分毫,玉风唤来伙计,“劳烦将我点的饭菜裹挟好,就不在食肆中用了。” 沈松宁见玉风要走,有些不好意思,“现吃不便宜些,小二,再多帮这位公子加些菜,连着先前的都记我账上。” 玉风道:“多谢沈公子好意,家兄前些日子感染了风寒,消减不少,我本就是来此要些好菜为他补身子的不好在此多留。” 毕竟是自己未婚夫,何况沈松宁对玉茗还算满意,闻言便道:“可还有大碍?” 玉风道:“不过是小毛病,不妨事。” “那我就不留你了,小二,多弄些滋补的清淡菜。”沈松宁说完又吩咐自己的书童,“藕片,你去买些燕窝人参,劳烦玉风弟弟一同带回去。” 玉风忙拒绝,“这怎么好意思,无须破费。” “日后都是一家人,谈什么破费。”比起那些大户家的哥儿小姐,玉茗看着就是个温柔听话的,成了亲定不会碍事,沈松宁可不想人病出个好歹。见小厮不怎么爱动的样子,沈松宁难得来了些火气,“还不快去。” 那书童见自家公子当真发了怒,总算不情不愿地去了,出门前还剜了玉风一眼。自家公子样样都好,何苦娶个乡下哥儿,还不是他们仗着姿色勾引,也不知道老爷夫人怎么就被他家蒙蔽了。 玉风吃过的白眼不知道多少,也不恼,只是越发觉着这沈家少爷不是个能担事的。不过脾性软也有软的好处,这不就便宜自己了嘛。 一脸为难地提了满满两大筐东西,玉风心里都乐得快找不着北了,直在心里感叹今日运道好。 出了食肆,找到回镇上的马车,玉风凭借三寸不烂之舌硬生生把五个铜板的骡车车资砍到了四个铜板,剩下的一个铜板留着回村使。镇上到村里来回常用的是牛车,只要一个铜板。 赶车的大爷和玉风是老相识了,见他带着许多东西,笑道:“小哥儿又上哪发财了?” 玉风随口就是胡诌,“能发什么财,讨饭的时候遇到好心的富家小姐了,多给了些碎布头。” 这就是玉风往返县城非要在镇上转一趟车的缘由,他成日里在外跑赚些小钱,若叫村里人知晓了,幺蛾子多得很。 下了车,玉风也不往家走,直直钻入后山的小树林,接着七拐八拐到了一处偏远的山头。 6. 第 6 章 许是叫周边的高山遮挡住雨水不丰的缘故,也许是土质有问题,这个山头连小杂树都没几颗,全是稀稀疏疏的野草,一年到头都没人踏足,玉风却最是爱它的清净。 今日提的物什重,玉风稍废了些力气才爬到了半山腰处,把两个大筐子放下,沉腰运气挪开一块大石头,眼前出现一处只供一人躬身蹲下的小洞穴,里面有一小股山泉顺着后壁流下,又顺着左侧的小沟流入地下。 玉风又掀开洞穴右侧的一大片青苔,小心放在地上,接着又把青苔后面的石头推开,一处两丈见方的大洞穴豁然出现在面前。 确保没有人入侵过自己的小天地,玉风两个筐子提进来,又仔细打整了一番,才舒舒服服地坐到了自己的大床上。 说是大床,其实就是洞穴后方稍高于地面的一块平整地方,玉风打扫干净后,铺上了自己编的草席。大床尾部还放置了一个小桌子,因着洞口太小,也是拆成木板子后自己组装的,虽瞧着很不起眼,却是展现了玉风最高超的工艺。 除此之外,偌大的洞穴里就剩下一个喝水的竹碗,一个煮饭的陶锅,还有一个小小的火塘。洞穴左侧有些小孔洞,可透光和通风,生个火热个饭不至于让人窒息。 玉风是有爹有娘的人,却时常觉着没有家,因而极爱往此处小天地来,有时一待就是大半天。他是野惯了的人,在家又从不做活,郑氏也懒得过问他的行踪,总归吃饭的时候人自个儿就会回来,若是不回来也无妨,倒是省了粮食。 今日得了好东西,玉风自然就往此处来了,把银子埋下,洗干净手,乐滋滋地盘算完自己的家底后,终于到了安享美食的时候。 食盒厚实,保温效果不错,饭菜拿出来的时候还没凉透,就是桌子太小摆不下那么多的好菜。玉风也不舍得把这些好菜一回就吃完,挑了道红烧肉和土豆丝,剩下的留到明日吃。索性山洞凉爽,也不怕饭菜会坏掉。 红烧肉一口下去甜甜糯糯,再一口酸酸辣辣的土豆丝,就着白花花的精米饭,玉风美得心里直冒泡。至于这些好菜原本的主人,不好意思,一点儿都想不起来。 就玉茗那个凡事都想着别人的性子,即使给了他,最后也没几口能落到他嘴里。 玉风不用动一点脑子都能想得出来那画面。爹娘辛苦了,要多吃些,玉长江小小年纪干重活,要补补身子,玉长溪正是长个头的时候,不能亏待了,玉长河在弟兄中排老二,受到的关注不如玉长江和玉长溪多,哥哥更不能疏忽了。 总之,便宜这个便宜那个,还不如便宜自己,他也是玉茗的弟弟不是? 高高兴兴把桌上的吃食都扫光,玉风抱着自己圆滚滚的肚子美得直冒泡,心里盘算着把沈松宁给的那些人参燕窝卖出去能换多少银子,估摸着怎么也得值个四五两,加上自己先前攒的八两多银子,也能买上一亩上好的水田了。 哥儿胃口相对小些,一亩水田的产出差不多够玉风自己吃了,再攒上一两年凑个二亩水田,这辈子也就不发愁了。 要是有谁知道玉风有这般家底,那不得哭着求着把人薅到自家去,怎么也不会如今这般挑挑拣拣的嘴脸。 坏就坏在玉风不敢让人知晓他这般能赚银子,因着柳伯爷的缘故,如今哥儿的地位提起来了些,可还是不如汉子,最要紧的是上头有孝道压着。 都不要玉富贵和郑氏放话,只要玉风手头攒了银子的消息放出去,那就得立马乖乖上交到公中,日后怎么花用与他半毛钱的关系都没有。 嫁了人后更惨,赡养公婆抚育子女,吃喝都要排到所有人后头,怎还可能让他留下银子,只有拼了命挣钱的份儿。 要是不用嫁人就好了,或是像柳伯爷那样找个赘婿。玉风时时做这样的美梦,可惜美梦只能是梦,郑氏不会放过他的,家里还等着他和玉茗的彩礼钱娶儿媳妇养孙子呢。 玉风这般一会儿高兴一会儿发愁地待到太阳下山,才晃晃悠悠地往家赶,琢磨着王若怀那边也该有点动静了。 果不其然,第二日一大早村子里就炸了锅,大才子王若怀家出了大事。 “你听说没有,王若怀他爹昨晚上在祠堂跪了一夜呢。” 王老五家大儿媳平日里都是讲闲话给人听的,难得听别人讲还多少有点不习惯,“真的假的,他犯了什么大事,可是在外偷了人被婆娘逼的?” “怎么会,立信多正经不过的人,怎么会办这事儿?”讲话的是王若怀他爹王立信隔房的一个嫂子,两家住的近,是头一波知晓内情的。只见他四下里望望,确定没啥不妥后俯下身子对众人道:“你们可别出去传啊,是若怀那小子,他看上玉风了,还说非玉风不娶。” 众人不由得掏掏耳朵,“你说谁,玉风?” “怎么可能,若怀那小子打小就是个正经有成算的,咋会瞧上玉风那样的?” “就是,除了那张脸,玉风有啥,我家小子都瞧不上他。” 也有坏笑着表示理解的,“你家小子瞧不上还是你瞧不上?长成那样,哪个汉子不喜欢?” “可若怀能跟一般的汉子一样吗?” ……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倒是有个共识,谁家有个王若怀那样的宝贝疙瘩,都不可能同意让他娶玉风。 “现下怎么说的,王若怀可松口了?” “不松口能怎么着,立信说了,若怀要是坚持娶玉风,他就在祠堂跪到死,拿命向列祖列宗请罪。” “也是,若怀那小子最是孝顺不过,不可能为了一个哥儿真把亲爹逼死,何况玉风还是定了亲的。” 众人说得起劲,全然没注意到边上有两人赶着骡车经过。 申小六偷偷瞧着旁边高壮汉子的脸色,小心翼翼道:“谷子哥,这亲事你 要不再想想?” 王谷神色倒是坦然,“亲事都定了,有什么好想的?” 申小六急了,“可咱们走商的,好些时日都在外头,玉风这性子……”本就不是安分的长相,婚前还与人勾勾搭搭,真娶进门了可不是绿帽一顶又一顶。 “放心,成婚头一年我不出去。”至于后头几年,王谷没想那么多,他对成亲就没什么兴趣,不过是因着祖母临去前的嘱托,找个人留下香火。 玉风挺好的,长得好看身板结实,想必生的孩子也不差,且他是个泼辣性子,自己出门在外也不怕家里妻小被人欺负。 当然,娶亲是结两姓之好,普通老百姓不若达官贵人家那么多弯弯绕绕,其中各种考量却也绝不少。王谷家中只剩他一个,且时常在外奔波,找个娘家人多势众的,就怕对方反客为主。 玉风家原是流民,定居在村里不过是十多年的功夫,无亲无故,三个小子还未长成,王谷一点儿不用担心被对方拿捏。且玉富贵和郑氏为人都不错,在村里这么多年,从未与旁人有过什么龃龉,对王谷来说,是很理想的岳家人选。 王谷想的清楚,申小六却以为他也是被玉风美色迷昏了头,劝又劝不动,急得不知道怎么才好。待路过老玉家门口时,不由多看了几眼,恰好见一个哥儿正坐在门口理线,夕阳照在他如玉的面庞上,是分外恬静柔美的精致。 “这位就是未来的嫂夫人?”申小六是外乡人,未曾见过老玉家的两个哥儿,只听传言说很有几分姿色,不过他们这些走商的见多识广,瞧过的美人不知凡几,起先并未把传言放在心上。 眼下见了人,申小六倒是有些明白自家大哥为何执意要娶他了。这般温柔似水的美人儿,娶回家当摆设都舒服。 王谷方才也怔愣了一下,随即收回了目光,“不是,他是玉风的哥哥。” “不是他啊,我就说看那样子怎么不像跋扈的性子。”申小六很是可惜,不过哥哥长得这般好看,想必弟弟也差不到哪里去,大哥不算太亏,毕竟英雄难过美人关嘛。 看申小六一脸坏笑的样子,王谷就知道他在想什么,懒得解释,只在骡车走了老远后又回头看了一眼,恰在此时,玉茗也抬起了头,两人目光交汇了一瞬又都若无其事地移开。 商队的线路都是相对固定的,他们跑的是江东到兖州的线路,路途遥远,加上买卖货物的功夫,来回一趟得两三个月。 王谷一个人又要种地又要跑商的,家里本就收拾得不太细致,此时推开院门,发现里面已经长满了杂草,两人拎着根棍子在草丛里打了半天,确保蛇虫都被撵走后才敢进门。 家里没什么吃的,就是有也早就要不得了,申小六帮着把屋子规整了一番,就说要回镇上。王谷自是不依,人家帮着干了半天活,哪有空着肚子走的道理,便拿了钱请隔壁的老奶好歹弄些吃食。 7. 第 7 章 那老奶是个利索人,没多会儿就送来了一锅杂粮饭和三个小菜,只是味道有些寡淡。也不怪她手艺差,应当说农户人家就没几个手艺好的,一个是食材调料受限,一个是不讲究,能吃饱饭就是好的,口味弄那么好作甚,白白多费粮食。 王谷招呼着人吃饭:“乡下就这条件,别嫌弃。” 两人过命的交情,申小六哪里会嫌弃,只是道:“日后我娶妻必得找个灶上功夫好的。”他家三代都是跑商的,爷爷和父亲都折损在了商路上,银子却是没少赚,不然申小六也不会冒着风险继续干。 王谷是苦日子里泡出来的,同村里大多数人一样,讲究吃饱就行,闻言只是笑笑,“届时到你家打秋风去。” 申小六笑得爽朗,“随时来。” …… 眼看着就要秋收了,王谷不再出去走商。农人最忙的就是春耕秋收,江南雨水又多,平日里给些钱便能找人帮着守着田地,秋收时却是个个忙得没工夫歇口气,找人帮忙不知道要出多少银子。 王谷近些年才攒了些银子,田地也没多买,就二亩上好的水田和一亩旱地,旱地水田出产时间是错开了的,秋收只管水田,凭着王谷那壮体格和麻利劲儿,只要他在家,就不用找人帮忙了。 他不是个闲得住的性子,把秋收要用的农具收拾好,又上山抓野物去了。王谷没跟人正经学过打猎,不过出去走商这么几年,也跟着人杂七杂八学了点功夫,撂倒两三个人是没有问题的,弓箭学得尤其好,准头很不错,因而上山倒也不发怵。 王谷运道也不错,这日从山上下来,手里提了两只山鸡一只野兔,不多不少的,拿出去卖不值当,自个儿全吃了又浪费,便想着给玉风家送些。 乡下定亲是很讲究的,但凡知礼的,都会上门送些东西帮着做做活,说出去老丈人有面儿,女婿儿婿家名声也好。 王谷想着村里的传言,虽说不怎么放在心上,也还是要给玉风提个醒,别在婚前真闹出什么来,他王谷再怎么样不能替人养野种。 郑氏在院子里剥豆子,看到准儿婿提着一只山鸡上门,赶忙迎了出去,笑道:“来就来了,还提东西做什么?” 她心里却是打鼓,玉风与王若怀的事情传得满村子都是,王谷这会儿上门怕不是兴师问罪来的吧? 郑氏想着又暗暗把玉风骂了千百遍,杀千刀的,一点儿不知道检点,连带着耽误了他家茗哥儿的名声不说,把人家王谷那么好气性的一个汉子也惹恼了。 王谷对这个和善勤劳的丈母娘没什么意见,“有些日子没回村里,特地来看看您和玉叔,也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我自己山上打的。” “哎哟,这年头肉还有不值钱的,你这孩子就是心眼好,礼性大。”郑氏说着把人往屋里迎,嘴里喊着,“富贵,王谷来了,快出来迎迎,我去做几个好菜,晚上你们爷俩好好喝一杯。” 玉富贵听到声音也迎了出来,没摆老丈人的架子,笑眯眯道:“王谷来了啊,进屋坐。” 老丈人和丈母娘都是好说话的,王谷有些满意,没再客套,跟着人进屋坐了。 玉长江和玉长溪两兄弟也在家,见了王谷都乖乖叫哥,都是一个村子里长大的,因着年龄差没在一起玩过,但王谷是出了名的孩子王,弟兄两个对他都有些隐约的崇拜在。 知晓玉风要嫁王谷,二人还都有些替王谷愤愤不平,也是造孽,娶个懒货回家。 玉茗这会儿也在家,他不好与王谷多接触,便帮着郑氏去灶房料理晚食去了。 “娘,家中没肉,要不要把这山鸡都炖了?” 郑氏好名声,在外人面前不肯显得太吝啬,咬咬牙道:“炖了吧,再去买块豆腐,就当提前贴秋膘了。” 玉茗应了,提了竹篮就去了村西头买豆腐。也是光景好大家伙都舍得吃了的缘故,搁以前买豆腐都得去镇上。 郑氏在家把饭煮上,又去收拾野鸡,这可不是个简单的活儿,又要烫又要拔毛的,可得费一阵工夫。菜就只能等着玉茗回来洗了,想着这,郑氏又难免火大。 一家子又是陪客又是做饭的,忙得脚不沾地,正主倒是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王谷不动声色地寻摸了一会儿玉风的身影,结果半天都没有瞅着人,忍不住问玉富贵,“玉叔,风哥儿没在家吗?” 都是订了亲的人了,王谷光明正大问上一句不算逾矩。玉富贵有些尴尬,总不能在他未婚夫面前实打实地说玉风出去野去了,只得回道:“他到北边地里摘菜去了。” 谁不知道玉风是出了名地好吃懒做,就没上过地里。王谷再是大度,心中也有些不喜,只是不好当面发作。 玉富贵想着玉风与王若怀的传言,心中越发有愧,多好的汉子,配给风哥儿到底委屈了。 至于王若怀娶玉风,玉富贵想都不敢想,就是人家肯,玉富贵都怕王若怀一时兴起,待回过神来便会将他休弃。 玉茗手脚麻利,尤善灶上功夫,小半个时辰过去,香味儿就飘满了整个小院。 王谷这些日子在家都是糊弄几口,此时被浓郁的香味儿勾得肚中馋虫直打滚,一边暗暗唾弃自己还是定力不够,一边忍不住想什么时候能开饭。 又过了不到一刻钟,玉风跟小狗儿一样,闻着味儿回来了,还未进门便道:“今日怎么还做肉了,可是有什么喜事?” 玉富贵有些恼,“摘个菜而已,怎么磨蹭到这时候才回来?” 摘菜,他什么时候去摘菜了?玉风莫名其妙,却见王谷坐在堂屋,心中明了,笑道:“这不是见地里草有些深了,拔了会儿。” 扯起谎来脸不红心不跳的,水润润的眼睛里还满是诚挚,若不是声名在外,谁能瞧出来眼前这个格外讨喜的哥儿是个好吃懒做的货? 饶是王谷心中气恼,也不得不承认, 瞧着眼前这张比画儿还漂亮的脸蛋,人都舒服了不少,对自己的选择也少了几分悔意。 小乡村里没那么多花花肠子,觉着找媳妇儿身体强健人勤快是最要紧的。王谷常年在外奔走,见多识广之后心思也多了,其中有一样就是人的相貌。 王谷长相不是顶好的那种,却也是浓眉大眼,高鼻深目,配上令人瞩目的壮身板,出去叫人一看就心生好感。 也是因着这副好相貌,当初商队领事一眼就瞧中了王谷,一点儿没嫌他年岁小没经过事儿,后来商队有个事儿都叫王谷出面。因着啥? 还不是王谷长相好,一看就是正经敞亮人,不跟那些贼眉鼠眼的一样。 至于哥儿女子,那相貌更是要紧。不说别的,王谷自认自己算是正经人,瞧着相貌好的不照样动心?相貌差些的,便是娘家再有本事,压着男人成了亲,婚后日子也不好过。 换句话说,不论男女,要是相貌好品性好,即便能耐小些,日子总也比旁人强。 成亲既是为了传宗接代,为了后代好,自然要找个相貌好些的。其实比起玉风过于艳丽的长相,玉茗那般温润端庄的王谷自是更好,可以玉茗的品性名声,下嫁自己绝无可能,王谷便不曾多想。 比起王谷的复杂心思,玉风对他只能说是毫无心思。没别的,就一个字——“穷”,瞧那衣着打扮,晒得黝黑的脸,都快与酱油一个色了。跟了他自己能有好日子过?怕是每日里操劳,地里活都得干。 玉富贵见这俩人毫无未婚夫妻该有的热络,不由得皱眉训斥玉风,“见了人都不知道打招呼?” 玉风向来是不吃眼前亏的,肉味儿那么浓,何必为了几句话白白耽误了吃饭?别说他前几日才吃过独食,这年岁,谁还能嫌肚子里的油水多? 从善如流地打过招呼,玉风就钻到灶房里去了。哥儿上不了席,他得去灶房守着,不然好菜都被端走了,连口汤都捞不着。 玉茗知晓他不愿嫁王谷,只是这亲都订了,爹娘也不会松口换人,只能多劝着玉风些。王谷是个好的,只要玉风想开了,日子还是好过的。 见玉风眼巴巴地望着自己,玉茗瞧瞧从大盆里捞出一大块鸡肉,悄悄塞给玉风,“你尝尝,这野鸡可是王谷哥拿过来的,好大一只,他待你也是用心了。” 玉风吃了肉,却是丝毫不领情,“他拿来孝敬岳父丈母娘的,与我有什么干系?” 玉茗道:“孝敬爹娘还不是看在你的面上?” 玉风懒得听他唠叨,粗暴打断,“行了,你还是管好自己的事吧。” 郑氏瞧玉风那样子就来火,说玉茗,“你管他作甚,左不过狗咬吕洞宾。” 玉风回呛道:“人家大富大贵了,自是不用管我这穷弟弟。” 郑氏提着锅铲就想骂回去。 玉茗眼看着不好,忙劝解道:“娘,王谷哥还在呢,别叫人看笑话。” 8. 第 8 章 郑氏最好脸面,闻言只得罢休。 玉风想着将将出锅的肉,难得就坡下驴没再回嘴。 家中没甚好东西,奈何玉茗手艺好,东拼西凑地弄出来一桌,倒也很像样子。 一锅土豆炖鸡,一碟辣炒鸡杂,一碟家常豆腐,一碟鸡蛋饼,另有下饭的鱼香茄子,醋拌花生,炒青菜,最后是白菜豆腐汤。一共八道菜,有大荤,有小炒,还有下酒的,看起来已经很像样子了。 玉富贵拿出珍藏的浊酒,与王谷两人就着好菜,很是推心置腹了一番。 王谷是个体贴的,瞧着酒不多,没一会儿便装醉起来。 玉富贵不好再劝,只叫王谷好生吃菜,自个儿一点一点抿着酒,末了也醉了个七七八八,待人一走便舒舒服服地瘫在了凳子上。 南方的凳子都是长条形的,并不宽敞,郑氏怕人摔了,忙叫着玉长江两兄弟将人扶进卧房里。 玉富贵翻到床上,还拉着郑氏的手道:“王谷这娃儿好,当我儿婿是真满意。” 郑氏想着玉风那样子,冷笑道:“你觉着好有什么用,人家瞧不上,白瞎了咱巴心巴肺的。要不是他小爹当年……” 话说到一半,郑氏想着两个儿子还在场,赶忙住了嘴。 玉长河是个敏锐的,觉着里面有故事,问道:“他小爹?玉风不是娘你生的吗?”就像玉风轻易不叫玉茗哥一样,下面几个弟弟也从不叫他哥,算是有样学样了。 郑氏目光一闪,随即否认道:“当然是我生的,不知道费了多少气力呢。” 玉长河半信半疑,从小他就觉着与玉风不是一家人,但他娘不肯再说,玉长河也只能作罢。 把两个儿子撵走,郑氏才松了一口气,对着床上烂醉如泥的玉富贵骂道:“老娘造的什么孽啊,这辈子给他们一家子当牛做马,还讨不到一个好字。” 玉富贵都醉死了,哪还能回话,只留郑氏一个人委屈。 …… 王谷没再计较王若怀的事情,也没什么好计较的。 因为没两天他家就放出消息来,王若怀不过是一时糊涂,现下已经洗心革面全心备考。且说王若怀品行端正,与玉风之间也是清清白白,绝无逾矩之处。 王若怀的人品王谷还是信得过的,就算玉风想做什么,怕是也不成。再有王若怀这么个如意郎君在前,王谷觉着玉风怕也看不上旁人。如此一来,清清白白倒没可能作假。 他把心放到了肚子里,玉风却是气得够呛。还以为读书人不一样,结果到头来什么区别都没有,白给人当了猴耍。 还有王若怀那厮,也不知道是不是心虚,这些日子再没出现,叫玉风满肚子气都没地儿撒,只能骂天骂地,末了自认倒霉。 婚事是再不能更改了,五日后沈家和王家都上门送聘礼来了。也不知道玉富贵两口子是怎么想的,把日子定在同一天,明晃晃的比较,叫玉风和王谷都好生没脸。 王谷还好,他知晓自身几斤几两重,有沈家那样的连襟,岳家用不着他操心,也是好事。且玉茗虽是高嫁,但两家相差甚远,他在沈家怕也得捏着鼻子过日子,就是日后想通过沈家插手他与玉风的事情也没那般容易。 嫁出去的人,本就该与娘家分隔开,过年过节的给些孝敬就罢了。想着那般温柔贤惠的哥儿,日后怕也不是那么顺心,王谷不知怎地有些心疼。 待回过神来王谷又赶忙唾弃自己,真是不知廉耻,人家可是他未婚夫郎的哥哥,何况沈家大富大贵,玉茗是去做少君的,轮得着自己一个庄稼汉心疼? 玉风却是嫉恨得紧,虽极力掩饰,但那通红的眼睛还有什么瞧不出来的? 沈家的聘礼单子写得明明白白,金十两、珍珠一两、花银二百两,赤金头面和白银头面各一套,玉钗、玉坠、金八宝镯各一对,各色绫罗绸缎两匹,牲畜有羊八只、猪四头、鹅八对,余下胭脂水粉、酒茶果子自不必提。 这还是因着玉茗家境过于贫寒,聘礼酌减了些,可见沈家富贵。 相比之下,王谷的十两聘银,鸡鸭各两对就很不够看了。可谁也不能昧着良心说王谷办事不地道,这聘礼在村里也算得上前几,只怪玉风自己倒霉碰上了。 玉富贵瞧玉风脸色难看,有些不忍,悄声同郑氏道:“先前就与你说不能在同一个日子下聘,现下可好,闹得也太难看了。” 郑氏不以为意,“我也是为他好,从小就爱与玉茗争长短,现下不叫他认清状况,后头再弄些幺蛾子出来更难看。” 玉富贵还是觉着不好,但事情已经发生了,只能叹了口气作罢。 村里人起先还对老玉家与县城首富结亲的事情半信半疑,今日瞧了这场面,还有什么好说的,只一个个张大嘴巴惊叹了。真不知道他家走的是什么运,这等富贵也攀上了。 再瞧沈家那少爷,长得真是一个俊啊,通身锦绣却一点不显花哨,比十里八村最出名的王若怀也不差什么。 原先还安慰自己,沈家富贵又怎么样,那沈少爷能娶一个乡下哥儿,多半长相碍眼或是脑子不好使。如今一瞧,大家伙只有冒酸水的份儿了。有些红眼的也最多暗地骂一句沈家少爷色令智昏。 在村人的簇拥下,长长的下聘队伍到达老玉家门口,媒婆笑眯眯地上前通报,喜庆话说了一箩筐,玉长江开门迎客,一串鞭炮登时劈里啪啦响了起来。 沈儒海夫妇下了轿子,在丫鬟小厮的陪同下踏入沈家大门,沈松宁跟在后面,脸上没有太多的喜意,也没有拉着个脸。 玉富贵两口子哪敢摆哥儿方长辈的架子,赶忙上前迎接,脸上堆满了笑。 对于他们的识相,沈儒海没什么反应,他娘子万氏却很受用。 以他沈家的富贵,什么样的儿媳找不到,但万氏也是娇生惯养长大的,可不想当了婆婆还要去捧亲家儿媳的臭脚,因而早叫打定主意让儿子低娶。 看上玉茗也是个意外,那日万氏带着丫鬟在街上闲逛,无意间掉了个香囊,被玉茗捡到了,硬生生跑了一条街才撵上人,把香囊还给了她。 一个香囊而已,家里绣 娘一月就献上十来个,万氏压根不放在心上。要紧的是那孩子满头大汗冲她笑的样子,温柔中带着坚毅,一双杏仁眼闪闪发亮。 像,太像了,要不是理智尚存,万氏都以为是自家婆姆投胎转世来了。 说起万氏那婆姆,可是一等一的能干人,彼时她公爹早逝,丈夫还是个襁褓中的婴儿,她婆母刘氏一个不过二十来岁的哥儿,硬是凭借过人的才智保住了家业,还开拓了新的商路,将家中生意翻了几番。 照理说刘氏年纪轻轻遭逢巨变,又在外打理生意手腕强硬,该是不好相处才对 可刘氏待家人再和善不过,从不与旁的婆姆一般搞晨昏定省那一套,万氏有个头疼脑热的还会亲自问候,出门碰见什么好吃的好玩的也从不会忘了儿媳。 可以说,在万氏心里,亲娘都比不上婆姆亲。自打刘氏卧床起,万氏每日眼睛都红彤彤的,刘氏去世那日,万氏更是哭得昏死过去。 碰到玉茗,万氏只觉上天待她不薄,定是婆姆放心不下,特地请人回来照看沈家。再说自家儿子那不靠谱的性子,有玉茗这般貌美又和善的人陪着,自己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沈儒海是个汉子,没万氏那么感性,但有一点,格外娇惯唯一的儿子。 他想着玉茗家世虽差,却也是清白人家,据说祖上还出过三品大员,至少根不坏。要紧的是玉茗性子好,必会诚心诚意服侍自己儿子,因而沈儒海犹豫再三后还是同意了这门亲事。 沈松宁想的更简单,玉茗貌美性子好,娶了他不用费心哄着,照样过自己的逍遥日子,岂不乐哉? 待聘礼摆到堂屋和院子里,玉长河玉长江两兄弟装模作样地清点一番,再交换完更贴,这桩外人看来匪夷所思的婚事,也就成了。 之后照理说哥儿家中要设宴款待,但老玉家条件太差,沈家也不想屈就,便商定了待会儿由他们出资去镇上最好的酒楼吃上一顿,对外就说是老玉家款待了。 玉茗下聘的流程走完,接着是玉风。沈松宁上轿前看了眼那个双目含泪的哥儿,心底一软,对自己准岳父岳母印象也差了些。不管怎地,叫自家哥儿这般没脸,实在不是慈父慈母的行径。 王谷下聘就没什么流程好走了,直接把银子和鸡鸭给了,对着玉富贵夫妇行了礼,然后跟玉风点个头算是打过招呼,就预备走了。 没想到玉风把人叫住了,“等等,我们出去说几句话。” 王谷估摸着他今日受了委屈,想找自己麻烦,有些不耐烦,但毕竟是未婚夫郎,还是这样的日子,便没有拒绝。 两人避开看热闹的村人,去了后院的菜地。 玉风揪了根黄瓜,一掰两半,也懒得洗,一半送进了自己嘴里,一半递给王谷。见王谷一脸错愕地瞧着自己,玉风直接将黄瓜塞进了他手里,“吃吧,今日连口茶都没捞上,吃两口黄瓜也算慰藉了。” 王谷沉默了几息,然后默默把黄瓜塞进了嘴里。 玉风啃了大大的一口,嚼干净了才接着道:“你当真想娶我?” 9. 第 9 章 王谷看他,“你不想嫁。”不是询问的口气,只是在陈述事实。 玉风“啧啧”两声,很是奇怪,“你也不想娶我吧,为何要勉强自己呢?” 王谷道:“不勉强,我诚心娶你。” 玉风嫌弃道:“诚心娶我?你脑子里装的什么东西,都不撒泡尿瞧瞧,你眼中可有对我的半分情意?” 见他说得这么直白,王谷也没有遮遮掩掩,“有多少夫妇成亲前有情意的?我诚心娶你,因着你合适。” 玉风奇了怪了,“合适在哪里,你不是喜欢玉茗那样的吗?” 王谷愣怔了一下,随即有些恼怒,“你胡说什么?” 玉风见他恼羞成怒,不可思议道:“不过是随口说说,没成想倒叫我诈出真相来了。” 王谷怒道:“什么真相,休要再胡说毁人清誉。” 他越是这样,玉风越发肯定了,“喜欢他的人多了去了,你怕什么,我都不在意。” 王谷不再与他争辩,转身就要走。 玉风叫住他,“喂,给你个机会娶玉茗,你干不干?” 王谷脚步顿了一下,随即更加快速地离开了。玉风胡说八道,自己却不能跟着他瞎想。 瞧着对方惊慌失措的背影,玉茗扯了扯嘴角,眼中慢慢漾出笑意。四个人里起码有一个半乐意,他也不算太缺德不是? 玉茗这边随沈家去了镇上的大酒楼,里面算不得多好,却也小桥流水雕梁画栋样样不缺,饭菜都做得跟花儿一样。 未来的婆婆万氏待他极和善,还亲自给他夹了菜,玉茗却如坐针毡,压根尝不出一点儿饭菜的香味儿。 因着家境悬殊,又与婆婆想要的在外能管家在内能辅佐好夫君的儿夫郎要求相差甚远,玉茗始终觉着这场姻缘让他很不自在,得拼命伪装才能不让自己露怯。 未来夫君又不是个体贴的,这般苦熬的日子一天两天过得,十年八年呢? 玉茗自觉不算愚笨的,若是用心学,若干年后许也能脱胎换骨,只是到底与自己本性相左,难以舒心。 玉富贵两口子更是觉着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摆,尤其是郑氏,面对满桌佳肴,只在心中不断提醒自己克制些,别给茗哥儿丢人。 就连玉长江几兄弟也不敢放开手脚吃,没办法,动作稍大些他们娘就恨恨瞪过来了。 满桌只有沈松宁跟没事人一样,有一搭没一搭地尝着饭菜,心里嘀咕果真是小地方的酒楼,做的东西就是上不得台面。 …… 下聘过后婚期就定下了,沈家找人仔细算过的吉日,就在三个月后。 玉风与王谷的亲事定的也是同一日,玉富贵本不愿意,却被玉风好一番讥讽。 既不怕同一日下聘叫他难堪,这会儿又惺惺作态什么?索性同一日出门子,他还能蹭蹭沈家少夫人的添香酒和回门宴。 玉富贵本是好心,叫玉风挤兑狠了,也懒得管他了,索性将两个哥儿的亲事都定在了同一日。 接下来就该说嫁妆的事了。玉富贵一向只埋头干活,家中大小事都由着郑氏做主,这回倒是难得插言。 “咱家祖上也算是诗书传家,如今虽是落魄了,正经人家的脸面还是要的,两个哥儿的嫁妆便给丰厚些吧。” 郑氏一听这话就来火,“拿什么给,家里有几个子儿你不知道吗?长江、长河眼瞅着都要娶媳妇儿了,家里存银还不到三两。” 玉富贵编竹筐子的手一顿,脸上的皱纹越发深了,“总有办法的。” 郑氏冷笑,“什么办法?就是把我丢到锅里也榨不出几两油来。还是说卖房卖地,一家人喝西北风去?” 玉富贵不死心,“我农闲的时候再去找个活儿干。” 郑氏瞧着他瘦得跟个干木头一样,又是心疼又是气,“干吧干吧,累死了拉倒,大不了一家人都别过了。” 玉富贵丢下手里的筐子,想要发脾气又不知道该对着谁发,末了只能抱头长叹,“可真是丢尽了祖宗脸面,家里几个姑奶奶出门的时候嫁妆都是塞得满满的,谁见了不说一句体面。” “你当我不心疼孩子,谁叫他们没那个命,赶不上好时候。”郑氏抹了把脸,狠狠心道:“家里就这境况,怨我也无法,总要先留足长江他们几个的聘礼,保住老玉家的根才是。日后他们有了出息,定也忘不了哥哥的好。” 玉富贵脸色铁青,却还想再争取一下,“茗哥儿就不说了,他嫁的是沈家,以后有的是富贵日子可以过,风哥儿却是不行,要不还是别留他的聘礼了,都当嫁妆带过去。” 郑氏彻底恼了,“凭什么只叫我茗哥儿受委屈?玉风他是我养大的,别说留七成聘礼,就是一分不给也是应当的。” 玉富贵道:“他和茗哥儿毕竟不一样,苛待了他,百年之后到了地底下,我也不好跟爹娘交代。” “你不好交代就我去交代,大不了再叫他们弄死我一回,左右我也不讨他们欢心。” 说起公爹婆母来,郑氏满腹的心酸怎么也止不住,“当年我嫁人的时候多少人眼红啊,说你们老玉家底子厚,说我是攀上了高枝,结果呢?驴粪蛋子面上光,银钱都供了你二弟那家人,活儿都是你我干,累死累活还遭埋怨。” “你看你,又说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听得人耳朵都生茧子了。” “受了委屈还不让人说了?就是七老八十我也要说,到地底下还要亲自找他们说。”郑氏抹着眼泪,“我能养活玉风就是大恩德了,旁的想都别想。” 因着郑氏态度坚决,嫁妆的事玉富贵还是没插上嘴。玉风的十两银子预备留七两,玉茗的聘礼也预备留七成,除了银子外,金银首饰各留了几件,家中一下就阔了起来。 旁的不说,现银就三百多两,能买几十亩良田,老玉家将一跃成为村里数得上号的殷实人家。 玉长江几个自然是最高兴的,原本媳妇都娶不上,这下十里八村的好姑 娘哥儿都能由着他们挑了。 对此,玉风维持了一贯的冷嘲热讽,“苟富贵莫相忘。娘,咱家发达也有我一份功劳,到时吃香的喝辣的可别把我这盆泼出去的水忘了。” 郑氏怒道:“你那三瓜两枣值个屁,还不是多亏了我家玉茗。” 玉风冷笑,“我那三瓜两枣不值当您老辛苦算计,那倒是还我呀。” 郑氏被这孽障折磨了十几年,也没那么容易上当,“想让我一气之下把钱还你?没门。我告诉你,别说嫁了人,就是死了你也是老玉家的哥儿,得为老玉家出力。” “啧啧,好吓人哦,就是到死也得给老玉家卖命呢。”玉风说着朝边上的玉茗眨了眨眼,“沈家少君,你生是老玉家的人,死是老玉家的鬼,日后可别忘了多给老玉家拿银子哦,最好把沈家都搬空。” 玉茗勉强扯了扯嘴角,“风哥儿,别说笑了,孝敬爹娘本就是应当的。” 村里的哥儿嫁人,聘礼都是给娘家,至于嫁妆,不外乎两件衣服几床被子,还都是从聘礼里拿钱出来买的。爹娘留下大部分聘礼,玉茗觉着自己不该有意见,可心里还是有些不对劲。 日子艰难一家人相互扶持本就是应当的,可沈家给的聘礼太多,像玉风说的,嫁个哥儿一下就成了富户,让玉茗有些不是滋味儿。 郑氏不觉着自己的安排有什么问题,但面对自己从小疼到大的亲哥儿,还是不免有些心虚,一改将将对着玉风吹鼻子瞪眼的态度,掰开了揉碎了与玉茗解释。 “茗哥儿,娘也是为了这个家好,为了你好。沈家不缺这点东西,娘就是一分聘礼不要再拼了老命给你几两银子嫁妆,沈家也不会高看你一眼。留下聘礼,家里就有了底子,你几个弟弟也能说上好亲事,再生几个有天分的孩子,好生培养着,老玉家不就起来了?娘家兴旺,你日后也有靠,在沈家受了委屈就回娘家来,爹娘养你。” 玉茗何尝不知道这些道理,见他娘急得都要掉泪了,哪里还好再说什么。 只有玉风看热闹不嫌事大,“啪啪啪”把手拍得极响亮,“哈哈哈,好会说哦,真是把人卖了还要人感激呢,人伢子都没你这么会做生意的。” 郑氏气得直捶胸,“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摊上你这么个孽障。” 玉富贵见状深深叹了口气,一句话没说就出去了。 玉长江倒是骂了玉风几句,被玉风抄起笤帚追着打。至于玉长河,早就识相地躲了出去。 总之,吵归吵闹归闹,嫁妆的事还是这么定了下来。 玉茗留了五十两压箱底的银子和一些首饰,陪嫁是在村里木匠那里打的一套家具,木材想也知道不会好到哪里去,送亲时裹着红布倒也不怎么看得出来,余下就是几床被子了。 玉风是给三两银子的嫁妆,余下一床被子两件衣裳,玉风不用想都知道那被子得薄成什么样子。他也懒得再闹,左右村里人嫁哥儿姑娘都这样,说出去反倒是他不占理。 10. 第 10 章 余下的日子倒是无甚风浪,直到王若怀通过院试的消息传来,玉风才恍惚发觉已过了月余。 听说王若怀考得挺好的,不光是秀才,还是廪生。玉风常年混迹在书院,了解廪生的分量,暗暗咬碎了牙齿。 去他娘的,晦气,这么好的馅饼硬是不让他吃上。 王若怀那丫也是个没心肝的,前些日子还喜欢他得不得了,家中爹娘一反对,连个人影都不见了,怂蛋。 哪怕是勾勾搭搭,装模作样地给他当个兄长也行啊。断得那么干净,真是一点儿好处都不让自己沾染上。 罢了,没那个命,玉风也不想了,只仔细筹谋着自己的。 秋收过后,家家户户粮仓满了,桌子上的吃食好了,人也肉眼可见地丰润了起来。 老玉家两个哥儿待嫁,主要是玉茗,他嫁的可是县城首富,郑氏可不敢将人亏待了,每日里下锅的米都要特意多放些。 玉风脸皮厚,玉茗吃什么,他只有多没有少的,把自己养的红光满面,嫩白的胳膊戳下去都能看到小肉窝,也亏得他骨架子纤细藏得住肉。 玉茗心中忧虑,吃不下多少东西,那般滋补还是瘦了些。 郑氏眼瞅着玉茗没玉风颜色好,恨不得将玉风的嘴缝上。奈何玉风不是个好相与的,只叫郑氏每每自个儿生闷气。 十月初十,十年难遇的良辰吉日,嫁娶再好不过。 老玉家提前一个多月就在准备了。院里院外打扫得一尘不染,喜字、春联、窗花、红灯笼样样不少,还有鞭炮挂在大门旁。 玉长溪端着个盘子在外等着与人发糖,喜庆劲儿十足。 郑氏穿着一身崭新的绸缎衣服,听着村里人的追捧脸上乐开了花,“哎呀,里正夫人,您怎么亲自来了?” “你家哥儿那般出息,咱们十里八乡都跟着沾光,来贺个喜是咱们大家伙的荣幸呢。” “瞧您这话说的,太抬举人了。” 当年他们初到王家村,不知道多少人拿白眼瞧他们,别说里正夫人,就是随便一个村妇都不愿意沾染,如今倒是眼巴巴地贴上来了,还是他们嫁茗哥儿争气啊。 这边正聊得热络,玉长河从院子外面匆匆跑回来,高声喊道:“娘,迎亲的队伍就要到了,里头预备好了没?没好就抓紧催催。” 郑氏哪还顾得上闲聊,转头就要去屋里瞧。 好在沈家有成算,早早就派了几个丫鬟小厮过来帮忙,闻言立马出来回话:“都预备好了。” 郑氏放心了,朝周边人笑道:“我头一回操办亲事,若不是亲家母细心派了人来,还不知晓会乱成什么样呢。” 众人又恭维起来,说茗哥儿得未来婆母看重,是个有福的。 里屋,玉茗玉风哥俩都已经装扮好了。 他俩同住一间屋子,出嫁这日郑氏原本是想叫玉茗单独一间的,奈何家中就只有三间卧房,总不能他们老俩口搬出去,届时人家就说哥儿出嫁把爹娘都撵走了,名声忒难听。 余下那间是玉长江兄弟仨的,汉子顽劣,那卧房糟蹋得不成样子。 最好的法子是叫玉风搬出去,可玉风是那么好相与的? 郑氏都不敢开腔,撺掇玉富贵这个当爹的去说。岂料玉富贵抱着胳膊就蹲到一边去了,意思是他也不敢招惹。真真是气煞人也。 沈家丫鬟小厮到未来少君的闺房一瞧,人都懵了。弟兄俩同一日出嫁,还在同一间卧房,人多了都转不开身。 无法,几人商量了一下,就留了两个一等的侍从在里面伺候,分别是丫鬟青屏和小厮青盏。余下的都去外面帮忙了,负责传个话什么的。 不愧是沈家出来的人,清清淡淡的几下,本就好相貌的玉茗就跟变了个人一样,无辜的杏仁眼越发幽深动人,肌肤吹弹可破,光彩了得,哪还有半分乡下哥儿的样子。 青屏和青盏对视一眼,有些明白为何那么多出众的女子哥儿,夫人单单看上他了。就凭这相貌,哪个汉子不得天天回家守着,怎还舍得在外鬼混? 与之相比,玉风那边就显得凄凉许多。连个妆奁台都没有,自个儿拿着个镜子在那捣鼓。 玉茗瞧着不落忍,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可否劳烦两位帮我弟弟也装点一下?” 两人有些不乐意,但玉茗已经是板上钉钉的沈家少君,他们再怎么得脸也是下人,只能应了。 孰料玉风拒绝了,“不必,我自己能行。” 玉茗知晓他的脾性,没有强求。 别看玉风好吃懒做的,论起吃穿打扮来,还真没有几个是他的对手。 青屏和青盏本还有些瞧不上他,没成想人家愣是凭着一根火柴棍子、一盒胭脂、一小罐粉,就把自己装点得越发不似凡人。 明明是亲眼瞧着他弄的,怎么就没瞧明白怎么回事呢? 两人能被派来给未来少君装扮,必然是个中好手,很是热衷此道,这会儿对玉风已是敬佩得不行,虽顾着规矩没当场失态,目光却也不自觉跟着玉风走了。 玉风对两人的转变恍若未觉,装点好了就倚在床上小憩。 今天是大日子,屋里众人俱是天不亮就起了,沈家的丫鬟小厮因着从县城赶来路途遥远,更是几乎一夜未眠。这会儿见玉风睡了,也被勾起了困意,迷迷糊糊间就失去了意识。 不知过了多久,屋外传来喊声,青屏和青盏猛一惊醒,发觉自己睡得太沉,差点儿错过了吉时。幸好少君未曾怪罪,自己披上红盖头率先往外走去。 青屏和青盏赶忙跟上,哪还顾得上再瞧后面的“玉风”。 玉茗也不知今日怎么睡得那般死,听到外面在喊接新夫郎,头还是昏昏沉沉的,腿也软,只勉强跟着媒婆往外走。 村里人多半是坐牛车迎亲,就玉风作怪,说他和玉茗亲兄弟,还是同一日成亲,人家坐八抬花轿他坐牛车,多丢人啊,非要闹着也要坐轿子。 亲兄弟怎么了,人家嫁的是县城首富,他嫁的只是个庄稼汉。 王谷觉着玉风有些无理取闹,但毕竟是自己夫郎,以后还要生儿育女 ,到底心软去请了花轿。 当然,他请的花轿只有四抬,八抬太贵了,他赁不起。 好在玉风见好就收,没再挑剔。 于是王谷这边出现了新夫郎坐花轿,新郎骑骡子这一出。与沈家的大排场比起来,实在是怪异。 看热闹的人暗地里都在偷笑,王谷那些迎亲的弟兄有些恼。好在大家都是汉子,并没有说什么,只是觉着王谷糊涂,娶了这么个搅家精。 郑氏还为玉茗挂着泪儿呢,懒得再多看玉风一眼,只照着规矩说了几句话,便将人打发上了花轿。 玉富贵虽有心多嘱咐几句,到底嘴笨,末了也只有一句“儿婿是个好的,往后安生过日子吧”。 玉茗这边被一双大手牵着上了花轿,宽大有力,掌中还有老茧。沈家少爷看着细皮嫩肉的,手怎么这般粗糙? 玉茗觉着有些不对,但他脑子昏沉得厉害,也想不出到底哪里不对,索性由着人摆布。 两辆花轿同时被抬起,一左一右,各自带着队伍离去。十里八村最出色的两个哥儿被人娶走,人群中不知道多少汉子失了魂去。 玉茗嫁的是县城首富,他的爱慕者自知与沈家少爷相差甚远,虽有遗憾倒也能潇洒面对。 只是苦了玉风的爱慕者,若不是家中阻拦也能娶到佳人,不至于让明珠蒙尘,嫁了王谷这个命硬的。 沈家迎亲的队伍太长,中途还歇了歇脚。青屏体贴,端了茶水给新夫郎,新夫郎却是不渴,微微摇头拒绝了。 待到了沈家,时辰已经不早了。沈松宁下马,不着痕迹地揉了揉酸胀的大腿,在媒婆的指引下牵着新夫郎下了花轿,一路走到拜堂的正厅。 其间金碧辉煌,富贵袭人自不必提,更有红绸灯笼遍布,乐手吹吹打打,喜庆不已。 沈儒海和万氏已经端坐在此等候了,待沈松宁二人跪下,司仪唱道:”灯烛辉煌,齐登花堂,一拜天地,叩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家国安宁。“ 二人依言朝外端正一拜。 待二人起身,司仪接着唱道:“二拜高堂,叩生养之恩、教诲之德、牵挂之心。” 二人又是慎重一拜,万氏眸中都含了泪,沈儒海也是感慨万千。 司仪又唱道:“夫妻对拜,叩相敬如宾、举案齐眉、白首同心。” 二人面向对方拜下。沈松宁就没这么操劳过,疲乏得紧,眼见仪式差不多走完了,不由松了口气。对方估摸着也是累了,夫妻对拜后明显轻松了不少。 末了,司仪唱道:“送入洞房。” 观礼的人说笑起来,纷纷打趣新郎官,要早日生个大胖小子,正厅里一时间热闹非凡。 沈松宁面皮薄,几乎是逃也般地回了新房,新夫郎倒是稳重,从头至尾没说过一句话,只由着众人闹。 洞房还有挑盖头、喝合卺酒、结发等礼节,好在没外人观礼,可以自在些。 沈松宁实在累得够呛,恨不得立马就躺到床上去,他的新夫郎更甚,已经抢先一步靠在床角睡了过去。 11. 第 11 章 一向自诩好吃懒做第一、不愿劳累自个儿一点点的沈公子懵了一下,大喜的日子欸,怎么这人比自己还放得开,没看司礼的婆子脸上欲言又止的无奈吗? 直直盯了新夫郎几息,沈松宁就决定也放纵自己了,“放下出去吧,歇会儿再掀盖头就是。” 司礼的婆子很为难,“少爷,这不合规矩啊,还要喝合卺酒、结发呢。” 沈松宁是真累了,宴席开了还要出去应酬,不知道多久才能回房歇息,不耐烦道:“不就喝个酒,剪撮头发嘛,本少爷还能不会?” 婆子不好再说什么,只能带着人出去了。 沈松宁推了推自己的新夫郎,还算体贴道:“你要不要躺下睡?” 新夫郎睡得太熟,压根就没理他。 沈松宁也懒得再管,把床上铺的花生莲子之类的往边上一扫,躺下合衣就睡了。 待下人再来请他出去应酬时,沈松宁抱着被子滚了一圈,还是认命地爬了起来。见自己的好夫郎还是睡得跟猪一样,嫉恨得戳了戳他的腰窝子,又怕被发现,猫着腰快步出了洞房。 “傻子,幼稚。”新夫郎咕哝着抱怨,过分清醒的声音里哪里听得出半分困倦。 沈松宁弱冠之年,却因着被爹娘娇宠太过,还跟个小孩儿一样精心养着,以往小酌也是喝的女子哥儿消遣用的果酒,今日成亲实打实喝了几杯就不行了,还是被下人架回房里的。 好在新夫郎也困倦得厉害,少爷回房又是醒酒又是洗漱的,愣是没把人吵醒。 下人们犹豫着要不要把新夫郎叫醒,伺候他洗漱,沈松宁正难受,只想躺下好好睡一觉,便摆摆手把人都撵出去了,连平日里守夜的丫头都没留。 …… 王家村,一座新盖的宅院里,正披红挂灯宴着宾客,好不热闹。 王谷是土生土长的村里人,虽无至亲,族中亲眷甚多,未出五服的也不少。他爷爷就有三个亲兄弟,兄弟们又生娃生孙的,估摸着一算就有几十口人。如今王谷眼看着出息了,他成亲大家也乐意捧个场。 还有就是王谷自幼一起长大的小伙伴,在外走商结识的兄弟,好些都是带着家眷来的。 如此拉拉杂杂一看,竟也坐了十几桌。 家中没了长辈,王谷的婚事是在村中有些人缘的一个堂伯帮着操持的,宴席也是堂伯娘帮着置办。 王谷给的银钱足,堂伯娘也不是克扣晚辈钱财的那种人,宴席就办的颇为体面,鸡鸭鱼都有,猪肉更是一大盆,众人吃得畅怀。 王谷作为新郎官,难免被灌酒,他也不推拒,一碗碗下去眉头都不带皱一个,把众人瞧得一愣一愣的,哪还敢再与他喝,乖乖放人回了洞房。 将房门掩上,王谷脸上的笑意不自觉淡了些,看到自个儿新夫郎已经歪睡在床上时,更觉心中欢喜不起来。 不过终究是自己要娶的人,王谷还是理了理身上的喜服,走到床边,轻轻拍了拍床上的人,声音还算温和道:“起来喝过交杯酒再睡吧。” 床上的人睡得正香,被人硬生生吵醒,不满地咕哝道:“别吵嘛,我还想再睡一会儿。” 软言软语的,连发脾气都像在撒娇,全然不似他认识的玉风。 王谷愣了一下,随即将那人身上的红盖头掀了起来,一张柔美至极的脸出现在面前。标志性的杏仁眼闭着,恰好显露出长得过分的睫毛,微微颤动着,却是吓了王谷一大跳。 玉茗,怎么会是玉茗?方才还平静无波的王谷听到自己心口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脑中一片茫然。 他娶的不是玉风吗,怎么变成了玉茗?难不成是上天察觉了他龌龊的心思,诚心来这一套考验他,还是哪个弟兄戏耍? 不管怎么样,这是不对的,这般好的玉茗是要嫁到沈家过富贵日子的,跟了他一个天煞孤星算怎么回事? 不可以,不可以这么卑鄙。王谷忍住心中莫名的冲动,掐着手狠狠冷静了一番,才让过热的脑子重新思考起来。 他们还没有洞房,应当也没旁人瞧见,现在把人送回去还来得及。 对,立马把人送回去,玉茗就还是高高在上的沈家少君,自己也能踏踏实实过日子。 “快起来,玉茗,弄错了,你快起来。” 说了再睡一小会儿,怎么就吵个不停呢?玉茗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又想翻身再睡,那个声音却是跟念经一样不停地叨叨叨。 任是玉茗再好地脾气也忍不了了,睁开眼睛就想骂人,只是在瞧见那人的样子时,浑身的冷汗都下来了。 他走火入魔了吗,怎么新婚之夜梦到了自己的弟夫?这也太荒唐、太卑鄙了。 玉茗使劲揉了揉自己的眼睛,想从乱七八糟的梦中醒来,却是一点效果都没有。 不对,这不是梦。玉茗猛地睁大眼睛,确定眼前的人真的是王谷,活生生的王谷,张大嘴巴就要惊叫出声。 好在王谷早有准备,一把捂了上去,简要解释道:“估摸是上错花轿了,我将将进屋才发现。你放心,我什么也没做,你收拾收拾,我这就想法子避开人送你回去。” 玉茗总算清醒了过来,随即被眼前的状况弄得更加手足无措。 回去,回到哪里去,娘家还是沈家?他一个出嫁的人,新婚之夜回娘家算怎么回事?回沈家更不可能,婚礼的吉时都是一样的,这会儿那边定然也拜了堂,说不得都入了洞房。 这会儿去沈家,人家愿意接纳他吗,风哥儿又该怎么办?双方都已经拜了天地,就算是正经夫妻,断没有反悔的余地。 见玉茗只讷讷发呆,王谷心想他怕是伤心过度,赶忙松了手,劝慰道:“你不要想太多,我们清清白白,沈家夫人又那般看中你,定不会为难。” 玉茗终于回过神来,“你让我想想,让我再想想。” 王谷急了,“再想就来不及了。” “现下已经来不及了。”玉茗那两排长长的睫毛一眨,眼泪如珠子般滚落,“你就那般嫌弃我,非要急着让我走?” 王谷急忙否认,“我没有,我就是……” 玉茗打断他的话,“那就让我静一会儿。” 王谷只得由着他,退到了屋中间的桌子旁,一屁股 坐下,再没有心思管外面那些宾客。 …… 沈家这边倒是一夜无事,屋外丫鬟敲了几回门,沈松宁才缓缓醒了过来。 酒醉的滋味儿是真难受,沈松宁觉着像是有人在砸自己的脑袋,一抽抽地疼,斗争了好久才把眼睛睁开,瞧见大红的被子,反应过来自己成亲了,边上还躺着新婚夫郎。 毕竟是汉子,沈松宁觉得自个儿还是要有些丈夫的风范,柔声叫背对着自己睡的人,“夫郎,该起了。” 那人显然也是睡得太沉,半晌才摆了摆两条长腿,将睡得粉扑扑的脸蛋转了过来,嘤咛一声,“知道了。” 沈松宁觉着有些不对,这声音怎么与他那日听得不一样,还是说成亲了害羞才格外娇柔?沈松宁笑笑,撑起身子去瞧,待看清那人样子,他整个身子都不由得往后退去。 “啊!”伴随着胳膊肘撞在床柱上的一声巨响,沈松宁痛呼出声,“玉风,怎么是你?” 睡得再死的人这会儿也该醒了。玉风撑起身子,睁大一双桃花眼,将将还粉扑扑的脸蛋一下子失去了血色,“沈松宁,怎么是你?定是做噩梦了。” 玉风说着就把脑袋往床上一砸,大有睡死过去再重新做一场梦的架势。 明摆着的嫌弃叫沈大少爷不舒服了,“你什么态度,爷还没说什么呢。” 玉风闭着眼睛念叨,“没什么没什么,诸恶退散,勿扰我安宁。” 沈大少爷:“……”他默默伸出手,掐了玉风的手背一下。 “啊!”玉风发出一声惨叫,怒目而视:“你干什么?” 沈松宁不急不徐道:“让你清楚这不是一场梦。” 玉风:“……真是多谢您。” 沈松宁嘿嘿一笑,“不用谢。” 两人折腾半天,终究只能面对现实。 玉风一脸期盼地望向沈松宁,“你能不能现在就派人将我送回去,趁没人发现。” 沈松宁不乐意,“你说送就送啊,当我沈家是什么地方?” 玉风无奈,“您沈家当然是洞天福地,可我就是一凡夫俗子,消受不起啊。我哥哥这会儿应当也难受着,得赶紧神不知鬼不觉地换回去才行。” “怎么神不知鬼不觉地换回去?外面一大群人守着呢,小爷又没有隐身的神通。” 玉风快哭了,“那你说怎么办?” 沈松宁很认真地回道:“我也不知道。” 玉风:“……” 屋外丫鬟小厮见迟迟没有动静,急得跳脚,沈松宁索性叫人进来了。他倒是心大,夫郎都被换了也不觉着有什么不对,左右都貌美如花温柔体贴,碍不着大少爷什么事儿。 进来服侍的青屏青盏却是吓得不轻,水盆托盘哐当哐当掉了一地。完了完了,怎么连人都搞错了。 院子里一阵忙乱,玉风缩在床角,连哭都不敢大声。 万氏今日起了个大早,还特地打扮了一番,喜气洋洋地等着喝新媳妇的敬酒茶,听到下人来禀,还以为是自己起的太早耳朵不好使了,“你说什么,人没对,怎么个没对法?” 12. 第 12 章 管事婆子硬着头皮道:“咱家说的是玉家大哥儿玉茗,新房里头的是玉家二哥儿玉风。” 万氏人都要疯了,“玉风,那个声名狼藉的玉风?怎么换成他了,那么多人去迎亲,就没一个搞清楚的?” 管事婆子忙又磕了个头,“夫人息怒,老奴哪敢怠慢,全程都不错眼的盯着,除了……” 万氏怒极,“除了什么,说清楚。” 管事婆子不想背锅,支支吾吾道:“除了新夫郎梳妆的时候。因着玉家卧房小,我等都在外屋等着,就留了青屏和青盏在里面伺候,想必就是在那时将人混淆了。” 万氏一甩衣袖,直接将桌上的热茶扫了下去,“故意的,定然是那玉风故意的,我就瞧他不是个老实的,定然是为了攀附我沈家,想出这种损招来。” “够了!”一直没说话的沈儒海怒喝一声后有些疲惫道:“先把人带过来吧。” 管事婆子如蒙大赦,赶忙爬起来去找人。 万氏难得见夫君发这么大的火,错愕之下倒是冷静下来一些,让自己的陪嫁麽麽方麽麽也跟着去了。 沈松宁知道会有人去正院禀报,也不急,索性吃起糕点来。昨日宿醉,肚子里空落落的难受。想起玉风也没用早膳,沈松宁还端起碟子很体贴地问了句:“你要不要吃?” 玉风悄悄舔了舔嘴唇,努力压住上前抢食的冲动,弱弱回了句:“不用了,吃不下。” 沈松宁“哦”了一声就收回了盘子。 你丫就不会多劝两句吗?玉风气得想吐血,却只能死命忍着,眼睁睁看着沈松宁吃得喷香,面上还要装出食不下咽、伤心欲绝的样子来。 偏偏沈松宁昨日醉酒没怎么吃东西,今日胃口格外的好,这个尝一尝那个品一品,拖拖拉拉不知道耗了多久。 方麽麽带着人进来的时候,玉风还松了口气,再不来他都要演不下去了。 沈松宁倒是意外,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糕点屑,笑道:“方麽麽,你怎么亲自来了?”方麽麽身份特殊,万氏早就不派活给她了,素日里只拉着人说说话。 “哎呀,我的大少爷,您还有心情吃糕点了,瞧都被坑成什么样了。” 作为万氏的陪嫁,方麽麽是打小瞧着沈松宁长大的。说个逾矩的话,她看沈松宁就跟自己的亲孙子一样,这会儿瞧玉风的目光就跟淬了毒一样。 她金尊玉贵的小少爷娶个农家哥儿已经够委屈了,如今还换了这么个声名狼藉的,真是倒了大霉了。 沈松宁不解,“被坑,怎么被坑了?” 方麽麽也不避着玉风,直言道:“大少爷,来的路上我就听说了,是他自个儿跟着咱家迎亲队伍走的,什么居心还不清楚吗?” 玉风急得眼泪直流,“不,不是的,我当时盖着盖头,又睡得迷迷糊糊的,听人说迎亲的来了,哥哥又没有反应,便以为是王家来迎亲。我真不是诚心的,那么多人,也没谁跟我说走错了啊。” 方麽麽直勾勾地瞧着他,冷哼一声道:“王家迎亲才几个人,沈家多少人,你就没觉着不对吗?” “昨日起得太早,我实在是困倦,刚上花轿就又睡着了,一觉醒来才发觉弄错了。”玉风委屈得不行,“我自知配不上沈家,哪敢妄想,何况王谷哥待我也是尽心尽力,何苦来这一场叫自己难堪?” 沈松宁瞧玉风哭得伤心,忍不住起了怜惜之意,“两家同时迎亲,搞错了也很正常,咱家那么多人不也没发现不对吗?麽麽就别逼他了。” 她家少爷什么都好,就是心地善良把人都想得太好了些。夫人本想找个有能耐的儿媳帮着少爷支撑门楣,谁成想弄成了这样。只是她终究是个下人,此事怎么处置由不得她来断。 方麽麽恨恨剜了玉风一眼,冷声道:“走吧,老爷夫人有请。” 玉风下意识地瞧向沈松宁,眼中充满了无助。 真是个没用的傻哥儿,本少爷要是不帮他,今日还不知道下场如何。沈松宁轻叹一声,站到玉风前面,“走吧,我也一道去。” 果真是个狐狸精,这就叫少爷护上了。方麽麽不愿叫沈松宁掺和进去,又碍于身份不好再说什么,只能一个劲儿在心中叹气,想着待会儿定要好生与夫人说说,定不能心软将人留下。 玉风感激地看向沈松宁,将他视作大救星,亦步亦趋地跟着。 沈松宁越发觉着自己有责任护好他,毕竟昨日与他拜堂的就是玉风,还同床共枕了一晚,两人实际上也算得上夫夫。 说到夫夫,沈松宁觉着把夫郎换成玉风也没什么,左右他与玉茗也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没什么情分。 万氏见玉风跟在自己儿子身后,一脸小媳妇样,刚刚压下去一些的火气蹭地一下又升起来了。“松宁,离他远些,别脏了咱家的地。” 玉风捂着脸退到一边,肩膀抖得如筛糠一般。 沈松宁瞧不过眼,上前一边给他娘捏肩一边道:“消消气,多大点事儿啊,可别把身子气坏了。” 万氏拉住他的手,“我的儿啊,叫你遇着这样的事儿,娘心痛得很,岂有不气的?” “谁叫我正好遇着了,气也没用。”沈松宁安慰他娘,“左右我一个汉子,什么亏也没吃。” 万氏急道:“还没吃亏?娶个这样的进门,你都要成笑柄了。” “好了,眼下最要紧的是把事情解决了。”沈儒海说着看向玉风,“昨日究竟发生了什么,我也不想深究了,这就派人送你回去,希望你懂事些,不要乱言乱语。” 他话音刚落,管家就捧着一个托盘走到玉风面前,揭开上面的红布,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个银锭子。 一百两的封口费,算是很对得起人了,不愧是财大气粗的县城首富。可惜玉风赌上这么多,哪是区区一百两就能打发的。 “多谢沈老爷好意,只希望别送我回去,我也回不去了。发生了这种事,不论娘家还是王家都容不下我,沈老爷心善,我斗胆请您帮个忙 ,送我去庆云寺吧。” 沈松宁拧眉,“你年纪轻轻去什么庆云寺?哪里都是一群老头老太,连荤腥都吃不得。” 玉风忍了又忍,终究是泣不成声,“若庆云寺都去不得,便只能去死了。我本就名声不好,如今又遇上这种事,谁听了不得说一句我心机深沉罪有应得?” 沈松宁道:“怎么就心机深沉罪有应得了?遇上这种事也非你所愿啊。” 玉风哭得更凶了,“王家如何比得上沈家,谁能相信我不是有意闹这一出?就像我幼时因着贪恋爹娘疼惜,有意做些出格之事,好叫他们多瞧我一眼。谁成想越发叫人厌恶,好吃懒做的名声也宣扬了出去,如何悔改也无用。” 沈松宁再不识人间疾苦,也是知晓家中多子女的爹娘难免偏心,像玉风这种上有兄长下有幼弟,又是不怎么受待见的哥儿,难免被忽视。 像他一个家中做茶叶生意的哥们儿便是如此。爹娘早就定了大哥承袭家业,幼弟潜心念书考科举,夹在中间的那个做生意不成,念书又无天分,话里话外都被嫌弃。 沈松宁与那哥们关系铁,早就瞧不惯这种事情,听玉风这么说越发怜惜,“说到底也不是你的错,何苦折磨自己?” 万氏瞧这阵仗直觉不好,“松宁,你居然为他说话,糊涂啊。” “娘,他本就无辜。” 还真叫狐狸精迷了眼了,她就知道这个玉风不是什么好东西。万氏说不过儿子,看向沈儒海。 对方毕竟是沈家的当家人,商场上混了那么多年,岂是轻易就叫人哄骗的。沈儒海懒得再与玉风争辩,冷声道:“你既想去庆云寺,我便成全了你。” 玉风跪下,给沈儒海和万氏磕了个头,“多谢老爷夫人成全。” 本就没想一下子就成事,左右都已经拜了堂入了洞房,从礼法上来说他就是沈家的少君。玉茗是不可能再嫁过来,沈松宁短期内也不会再成亲,日后有的是机会,不急于这一时。 玉风磕完头,转身就踉跄着往外走。那凄婉的身姿,让人瞧着实在是不落忍。 “你等会儿。”沈松宁还是忍不住将人叫住,犹豫了一会儿后也对着沈儒海夫妻跪下了,“爹,娘,你们从小就教导我,身为男子汉要顶天立地担起责任。玉风已经与我拜堂成亲入了洞房,就是我的夫郎,不能就这么让他走了。” 玉风脚步一顿,心中像是被人重击了一下,跳动的厉害。沈松宁当真瞧不出自己是在算计他吗?大少爷不应当吆五喝六,将任何人都视作蝼蚁吗?沈松宁居然想对他负责,真是够傻、够天真的。 万氏听了儿子的话,整个人都不好了,“松宁,你疯了?” 沈儒海脸色也很不好看,“松宁,你要看清楚些,休要叫人利用了。” 沈松宁目光坚定,“爹,娘,我看得很清楚,也想得很清楚,左右都要成亲,玉风与玉茗有何区别?他不过是名声差些,又不曾伤天害理,不至于落得个孤苦一生的下场。” 13. 第 13 章 万氏恨不得把儿子眼睛使劲擦伤几遍,“他怎么能与玉茗相比,玉茗可是与你小爷爷一般品行高洁。” 沈松宁道:“玉茗再好又如何,难不成这会儿还能把人弄家里来成亲不成?” 那自然是不成的,玉茗能嫁进沈家,还是万氏磨破了嘴皮子,沈儒海才同意的,如今他人都去了王家,沈儒海万不能同意将人再迎进门。 万氏道:“世上好哥儿那么多,娘再与你寻个更好的。” 沈松宁坚定道:“我觉得玉风就很好。事已至此,就当是上天注定的缘分,何苦害了他。” 狐狸精,果真是个了不得的狐狸精,不过一夜工夫就把自己儿子迷得不成样子了。万氏恨得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又舍不得打骂自家孽障,倒是把自己急哭了。 沈松宁见自己把娘亲都气哭了,有些愧疚,可转念一想,若今日自己不出面害的便是玉风一生,到底是狠下了心肠,要与爹娘抗争到底。 沈儒海见闹得不可开交,沉吟半晌后道:“罢了,你既然看中了他,那便留下吧。” 万氏闻言都顾不上哭了,惊叫一声道:“老爷,你怎么就答应了?” 沈儒海道:“松宁也是大人了,我们管也管不住,就随他去吧,左右是他自己的主意,日后有什么都自己受着。” 万氏急道:“他才多大,能知晓轻重?成亲这般大事,如何能由着他?” 沈儒海起身,再不看地上的儿子一眼,“好了,我意已决,你就别再说了。” 万氏哭着追了上去,“老爷,你不能这样,老爷……” 沈松宁已经做好了斗争到底的准备,谁曾想他爹这般轻易就答应了,一时间还回不过味儿来。再看他爹临走前的样子,那般冷漠,他娘也是,都被气哭了,自己如此行事怕是叫他们很失望吧? 人就是这样,情绪上头的时候可以不顾一切,下了头就开始惶恐开始计较得失了。 明明目的已经达到了,玉风见沈松宁呆愣的样子,却是怎么也欢喜不起来。真是可笑,他将将居然还对这人有所幻想,真是不知悔改。 与其想这些有的没的,还是想些实际的要紧,至少眼下的境况已经比预想的好很多了。只要不被撵走,他有的是手段名正言顺当上沈家的少君。 玉风擦了擦脸上的泪水,局促不安中带着深深的愧疚,“沈公子,多谢您的好意,要不还是送我去庆云寺吧,我定潜心向佛,为您求个好前程。” 沈松宁被千骄万宠长大,就未见过人间疾苦,待身边的下人都是极好的,见已经与自己拜了堂的哥儿这般可怜,原有些彷徨的心一下又软了下去,“说了不去那地方,你就安心在府中待着。” “可老爷夫人那边……” “不打紧,爹娘疼我,不过就是生几日气。” 玉风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终是安定了一些,“多谢沈少爷,我必将做牛做马报答您的大恩大德。” 沈松宁见玉风说着就要给他下跪,忙将人扶住,“休要客套。” 玉风抬头看了他一下,旋即又将目光移开,脸上烫起了一层红晕,衬得他面若桃花娇嫩欲滴。 沈松宁抽回手,脸上也有些不自在,心头荡起了微微涟漪。 那头万氏急得团团转,“老爷,你想什么呢,怎么就同意把那个狐狸精留下来?你瞧他那样子,日后家里还有安生日子过吗?松宁好好的孩子都要被带坏了。” 沈儒海道:“瞧你儿子那样子,我若是不同意他能善罢甘休?” “那也不能由着他啊。” “放心吧,知子莫若父,他就是一时被迷了心窍,你越反对他就越来劲,倒不如由着他,没几日自个儿也觉着无趣了。” 万氏觉得她夫君说的有些道理,又不敢确信,“若是他真就一头扎进去出不来了呢?” “哪个汉子年少时没个英雄救美的梦?又有几个汉子不是见一个爱一个?以咱家的境况,什么样的哥儿姐儿找不到?他玉风一个没见识的乡下哥儿,徒有美貌,定长久不了,咱们看着便是。” 万氏觉着有些不对味儿,“老爷你也是见一个爱一个吗?” 沈儒海清了清嗓子,一脸正经,“胡说,我能与旁人一样吗?” 万氏冷笑,“哼,你若是骗我,我日日与小爹托梦,叫他收拾你去。” 她与沈儒海乃是青梅竹马,男才女貌,感情自与旁人不一般。但男人嘛,就不可能没有花花肠子,家中妻小重要,外头逢场作戏也不算什么。 沈儒海家资雄厚,人长得也英俊,年轻时也是有过一位红颜知己的。万氏当时觉着天都塌了,还是婆姆做主,请出家法把儿子揍了一顿,告诫他定要安生过日子,夫妻俩才和好如初。 也正是因着与夫君感情好,没受过通房妾室的苦,万氏才把儿子也养得那般单纯,虽说家中貌美丫鬟小厮一大堆,却是从不许他们生出不该有的心思。 她是诚心想让儿子儿夫郎过简单恩爱日子的,因而万万不能接受玉风那样的儿夫郎。 …… 王家村。 发生了那样大的事,王谷一夜未眠,也没地儿给他睡。家里虽是新修的房子,却因着人口少,就只设了一间卧房买了一间床,预备着孩子大了再置办一间卧房出来,以免到时家具都旧了。 眼下玉茗在,王谷就自觉去了堂屋,在凳子上坐了一夜。玉茗提出自己去堂屋坐着,王谷没让,说他一个汉子让着哥儿也是应当的。 玉茗无法,便想着自己明日多干些活,好报答一二。谁曾想天边将放晓,他就闻到了饭菜的香味儿,那香味儿离得很近,玉茗确信不是邻里家的。 因为王谷他爷爷和爹都是猎户,修房子时离后山很近,后来王谷不以打猎为生,重修房子时却是在原址上。因而王谷家与玉家一样比较偏僻,邻里都隔得很远。 难不成王谷还特地请了人来家里做饭?玉茗很不好意思,昨晚还想着多干活呢,这下连早食都没赶上做,还是快些起来看 看有什么能帮忙的。 王谷见卧房门打开,看了一眼后又旋即低下了头,瓮声瓮气道:“你起来了?快吃饭吧。” 玉茗见桌上摆着四五盘菜,粗粗瞧过去全是肉,还放着两碗熬得很粘稠的白米粥,有些惊讶,这吃得也太好了些,他家就是过年也舍不得弄这么多肉。又转念一想,昨日新婚,这些肉食怕是给新夫郎留的。 他一个上错花轿的冒牌货哪好意思吃这些东西。玉茗讷讷道:“王谷哥,你们吃吧,我不饿。” “怎会不饿,昨日你就没怎么吃东西。”王谷说到后面意识到自己声音有些大,又低沉下去许多,“还是说这些不合你胃口,我瞧过那些大户人家,早食都吃得精细,不像这些,都是昨日办酒席剩的。” 玉茗见他误会了,忙道:“我不过一个乡下哥儿,哪有那么多讲究,是这早食太好了,我哪好吃白食。” 王谷松了口气,“不嫌弃就好,快吃吧。” 这些东西确实是办酒席剩的不错,却是事先就留在灶房里的,这是当地的习俗,办喜事时要留些好菜送人。一般桌上剩的是送给来帮忙的,灶房剩的是送给村长族长等有身份地位的。 王谷这回办酒席本也是照着习俗来的,掀开盖头发现是玉茗时他却是改了主意,特地嘱咐堂伯娘将这些好菜都留下。 玉茗也没筹办过酒席,知晓是昨日剩的,放下心来,“那就多谢王谷哥了。” 王谷把筷子递给玉茗,“谢什么,不过一顿饭,快吃吧。” 玉茗问道:“不等了吗?” 王谷不解,“等什么?” “烧饭的人啊,还是说已经回去了?” 王谷反应过来,“我烧的,没旁人。” “你烧的?”玉茗瞪大眼睛,有些不可思议,“王谷哥你还会烧饭?” 如今因着柳伯爷的事迹,哥儿地位有所提升,但那些早就扎在根里的观念哪那么容易变。汉子还是家里的顶梁柱,家里活儿是一点不沾的。不说做饭,就是扫个地都得屋里人来。 像玉茗他爹,已经算得上村里数得上号的好汉子了,却是照旧在家像大爷一样,丁点活儿不干。 王谷会做饭,简直像是天方夜谭,完全超出了玉茗的认知,把他惊讶得嘴巴都大了。 瞧那小哥儿目瞪口呆的样子,怎就那般喜人呢?王谷脸上不自觉露出笑意来,“烧个饭而已,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本事。自打祖母去世,我一个人住,这些都是要学的,总不能日日到旁人家吃去。” 玉茗道:“咋不能日日到旁人家?还是你勤快的缘故,柱子他大伯娘去世后,柱子他大伯就日日到他家吃饭。” 当然,饭不是白吃的,已经说好了,柱子他大伯家百年之后,家中的田地房屋日后都是要留给柱子几兄弟的。 至于他大伯家那三个孩子,一个哥儿两个女子,都是已经出嫁了的,家中银钱自不会留给他们。就是没出嫁,除非招赘,否则家中财产也与他们无关。 14. 第 14 章 玉茗一直不明白,自己的孩子不是更亲吗,为何要把财产留给旁人。 玉风说,因为那些人脑子不好使,分不清远近亲疏,日后不会有好下场。 当然,很快玉茗就没空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了,因为肉实在是太好吃了。他就没这般畅快吃过这么多肉,沈家送聘礼那日倒是在镇上置办了酒席,比这还强得多,但玉茗总觉着吃得不自在,怕自己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叫人笑话。 与王谷一起吃就不一样了,王谷自己胃口特别好,大口大口吃,还会不断劝玉茗吃,跟他说哪道菜更入味,哪道菜盐放得有点少。 吃到后面,玉茗实在是撑的不行,王谷确认他真的吃饱后,才三下五除二把剩余的饭菜都扫了个干净。 玉茗就没见过这么能吃的人,暗道大个子果真也不是容易长的,太费粮食了。也不知道王谷家中有多少存粮,若是青黄不接饿肚子可怎么办。 王谷不知道这个小哥儿瞧着文文静静的,心里想法多得很。自己收拾了碗筷后,见玉茗待在那里不知道该干什么,问他要不要再去歇一会儿。 玉茗拒绝了,“昨日已经睡得够多了,我不困。王谷哥,你家里还有什么活计不,我帮你做吧。” 王谷说:“没什么活儿,你要是觉着闷,我去把王请家的小狗弄来给你玩。” 把自己当小孩儿哄呢。玉茗好笑,“我都多大了。你家有没有什么需要缝补的,我绣活还过得去,兴许能帮帮忙。” 王谷瞧他确实是闲不住,便道:“是有几件衣裳破了,那就劳烦你了。” 玉茗见自己能帮上忙,高兴起来,“有什么劳烦的,吃你的住你的,我才不好意思。” 王谷去屋里拿了衣服,有两件是商队发的,样式很寻常,料子却不错,是农户人家难得舍得穿的细布,只是因着翻山越岭,难免有几个破洞。有一件是家中干活穿的粗布衣裳,因着穿的不多,破洞反倒是只有两个小的。 玉茗比划了一下,很快就把一件细布衣裳和那件粗布衣裳缝好了,就是另一件细布衣裳衣袖上有个大破洞,简单缝合的话袖子就窄了,直接没法穿。 把那件衣裳仔仔细细研究了几遍,玉茗跟王谷商量:“王谷哥,你这件衣裳破洞太大了,若想缝好得拆些线出来,届时衣裳就会短一块,你看成不?” 那件衣裳本就是中长款的,改短些也无妨,王谷自是同意了。 玉茗放心拆衣服,细布衣裳不便宜,他弄得很仔细,直到天快黑的时候才弄完。 王谷拿着缝好的衣裳,心里很是熨帖,忍不住翻来覆去地看,看着看着就发现了不对,问玉茗,“这还是我的衣裳吗,怎么没看到破洞?” 玉茗笑着指给他看,“这不就是嘛,我用的是衣裳上拆出来的线,瞧起来没那么明显,不过离近了还是能看出来。我听说厉害的绣娘,再大的破洞到了他们手里都跟新的一样,也不知道人家怎么弄的。” “我也听说过,都是家传绝学,能挣大钱的。” 王谷听他们领队闲聊时提起过,东家有件衣裳是花了三百两银子买的,才穿了一回就坏了,扔又舍不得,穿又穿不上,幸好后头寻了个巧手的绣娘,不知道人家怎么弄的,缝好了一点都看不出来,就跟新的一样。 当然,那般绝学寻常人也用不上,听说给了绣娘五十两银子呢。乖乖,他们走商几个月才挣几两银子,人家缝一件衣裳就挣五十两,比起来真是气死个人。 玉茗也很羡慕,“若是能跟着学学就好了,有个技艺在身,走到哪儿都吃喝不愁。” 王谷道:“你的手艺已经很好了,我瞧那些婶子麽麽没一个赶得上你的。” 这是自己难得拿得出手的东西,他也不谦虚,“论女红,村子里还没有比我手艺好的。” 也没人特地教,玉茗就是在做饭和女红方面有天分,只是眼界有限,做出来的东西终究俗了些,卖不上高价。 玉风就与他不一样,论手上功夫是一样都拿不出手,但人家聪明有巧思,用什么线绣什么花都格外有章法,经他指点做出来的东西往往美的很别致。 想起玉风,玉茗的心情又低落了起来,“不知道玉风在沈家有没有被为难。” 就他那性子,不为难别人就算好的了。王谷心里想着,嘴上却是安慰玉茗,“你放心,沈家待人宽厚,玉风又机灵,应当吃不了亏。” 玉茗很认同,“我弟弟是很机灵,他若是个汉子,定能有大出息。” 晚食是玉茗做的,就着宴席那些剩菜,做了两菜一汤。剩肉炒的土豆片,鱼糊糊炒的茄子,鸡汤加上金黄酥脆的大米锅巴做的浇汁锅巴汤。 王谷都要被香迷糊了,劳累一天能吃上这样的饭菜,感觉浑身上下都还有使不完的劲儿,日子满满的盼头。 玉茗见他吃得香,心里也舒坦,自己总算不是吃白食的。 日子就这样过了下去,王谷下地挑水劈柴,玉茗洗衣做饭收拾屋子,闲事聊些家常。王谷说走商的险事趣事,玉茗说村里家里的闲话,明明经历天差地别,聊起来总是有说不完的话。 两人都没再提换亲的事情,好像本来就该是这样。 …… 玉风那边过得也还不错。沈儒海夫妻不搭理他,主院的下人瞧不上他,沈松宁院子里的丫鬟小厮更是隐隐针对他,沈松宁又是个心大的,全然没意识到有什么问题。 这种情况下,是个正常人都受不了,偏偏玉风他不正常啊。本来就是凭着不入流的手段进来了,旁人待他太好他还不踏实呢。就要这样,瞧不上他又撵不走他,想打他骂他又不敢,想挤兑他只会把自个儿气个倒仰。 从敬茶的正院回到沈松宁的院子后,沈松宁的一个大丫鬟青婉不情不愿地拿了两套衣裳过来,都是素娟的,样式还不错,就是过素了,上面一点绣花都没有。 “玉哥儿就将就着穿吧,您一件衣裳都没带,总不能成日里穿着喜服。” 玉风笑 道:“沈少爷让送过来的吗?有心了。” 青婉冷笑,“少爷一个汉子,哪里记得这些,夫人的陪房方麽麽过来传的话,说咱们沈家家大业大,就是个乞儿上门来也要施舍两身衣裳。” 玉风像是完全没听懂她的话,一脸感激道:“夫人果真体贴,这衣裳可真好。” 青婉瞧他一脸天真,蠢得令人发指,没好气道:“不过是两件素娟衣裳罢了,府上二等丫鬟都不乐意穿。” 玉风瞪大眼睛,“那他们穿什么?” 青婉微微抬起下巴,不屑道:“自然是绫罗绸缎,主子们最爱云锦。” 玉风脸色忽变,“大乾律令,平民可是禁穿锦类的,商户人家更是严苛,只许用绢与粗布。当今圣上英明,商户子弟亦可科考入仕,可府上尚无人有一官半职,如此行事,若是被人告发了……姐姐日后说话可要注意些。” 他一个乡下哥儿居然还懂这些,还拿着来说教她,青婉脸色有些不好看,“大惊小怪做什么,这种律令不过是说说罢了,谁还当真了?你也太没见识了些。” 玉风还是忧心忡忡,“律令如山,不计较便也罢了,若真遇上较真的,怕是会惹上祸事。” “好了好了,你少说两句吧,晦气。”哪个大户人家不用绫罗绸缎?青婉虽料定了不会有事,还是被玉风那杞人忧天的样子搞得心里发毛,把手上的衣服随手扔在桌子上后便出去了。 玉风见她步履匆匆,微微勾了勾嘴角,笑的得意。真是哪个都想找他不痛快,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的本事够不够。沈家还是太好了,把下人都养得格外天真。 一边愉快地哼着小曲,一边细细打量桌上的衣裳,果真是大户人家,丫鬟穿的都是素娟。素娟啊,比郑氏特地做给玉茗撑场面的那件细布衣裳还好得多的料子呢。 这衣裳样式也好,就是太素了些,若是能在衣领、裙摆和衣袖上绣上几朵花就好了,日后再也不愁没拿得出手的衣服穿了。 可惜玉风自己的绣活完全上不得台面,他倒也不是没练过,就是手完全不听使唤,除了密密麻麻的针眼什么也不剩下,属于越努力越心酸那种。 玉风倒也不气馁,干不了活说明什么?说明他天生就是享福的命啊。 玉茗那么能干,就让他去王谷家干吧。勤快人不都说自己闲下来反倒不舒服嘛,他这是让玉茗也舒服呢。 倘若有人知晓玉风的想法,非得急赤白脸地骂他一顿,恬不知耻、害人不浅,郑氏应当是骂得最凶的那个。 说起郑氏,她怎么还没有找上门来,难不成玉茗没有回娘家告状?还真说不准,就他那怂了吧唧的性子,要不是没有法子,玉风还真是懒得坑他。 左右明日就是回门的日子,若能回去,自然就晓得是什么情况了。若是回不去,回不去便回不去呗,再想法子就是了。 总之,玉风觉着自己有的是力气和手段,定能名正言顺留在沈家,当务之急还是将沈松宁笼络好。 15. 第 15 章 说到沈松宁,也不知沈老爷是不是故意的,他身份被拆穿那日,沈松宁就被撵去了书院,酉时才下学。归家后又是用晚食又是沐浴更衣的,弄完都不知道多晚了,玉风自然不好再去打扰。 不过学得长不代表功课好,玉风打听过,沈松宁目前连个童生都不是,与他差不多大的王若怀都是秀才了,也不知道沈松宁是怎么学的,该不会都在学堂混日子吧? 还真叫玉风猜对了,沈松宁在学堂就是混日子的。他家里有钱出手大方,人长大好看性子也不错,有的是愿意捧着他的。什么陪玩啊,帮做课业啊,都不在话下。 先生初时还管,后来也想开了,沈松宁就不是那块料,何苦为难他也为难自己,舒舒服服多收这个学生点孝敬不好吗?读书人也是人,首富家的少爷,送先生的能有孬货?大不了日后多看顾他些就好了。 当然,这并不是沈儒海的本意。钱多了就想要权,做生意免不得捧着那些官老爷,沈儒海觉着憋屈,自然对独子沈松宁有许多期许,希望他能读书科考,不说入仕为官,就是考个秀才也是好的,说出去也是书香门第了。 为此,沈儒海不惜聘请名师为沈松宁开蒙,再大些又捐献了不少银子将其塞入县学。 可十年寒窗的苦也不是一般人能受的,沈松宁自幼被娇宠太过,又不是顶聪明那类人,怎么可能学得好。 沈儒海也想好好管教儿子,鞭子都准备好了,就是抽不下去。骂几句吧,轻了那孽障不往心里去,重了又怕儿子心中郁郁。反正管来管去,这么多年沈松宁毫无长进。 如今儿子都到了成亲的年纪,沈儒海早就对他的科举之路死了心,就想着多念两年书,肚子里多点墨水,日后到了商场上眼界也高些。 待有了孙子,沈儒海再亲自带着儿子做生意,不求他有多大本事,能将家业守住就行了。另催他多生几个孩子,自己好生调教,说不得就能有个出息的孙辈,沈家自然又能再创辉煌。 沈松宁读书没脑子,琢磨他爹娘的心思倒是颇有一套。知道他爹也不指望他读出个什么名堂来,在读书上也不愿意花力气,装装样子哄双亲高兴也就罢了。 这回因着玉风的事惹了爹娘不痛快,沈松宁装乖,早出晚归了一日,然后懒劲儿又上来了。他沈大少爷何时这么委屈过自己,差不多就得了。理由也很正当,就是玉风想的那个“三朝回门”。 万氏自然是不肯,“什么回门?亲事都不作数,哪里用得着回门?” 沈松宁道:“那也得有个说法啊,总不能叫人觉着咱们把人藏起来了。” 万氏冷笑,“我家迎娶的是玉茗,谁曾见过他家玉风,若是要人,且上我沈家说道说道吧。” 以万氏的性子,事情败露当天就要去老玉家兴师问罪,还是方麽麽把人拉住了。说还不知晓换亲的事是玉家合谋还是像玉风说的那般纯属凑巧。 若是合谋,玉家就是存心要把人塞到他们沈家,非得当面撕破脸才能把亲退了。眼下少爷又不同意将玉风送回去,玉家必会倒打一耙说他们将人哥儿扣下了,沈家退婚不退人反倒是理亏。 若是凑巧,三朝回门不见人,玉家势必要来寻,两家坐下来谈岂不更美?玉家要讲理些,自个儿就把哥儿带回去了。要是不讲理,他们也捞不着什么好,左右哥儿已在沈家,名声毁的是他玉家的。 万氏觉着方麽麽说的有理,才暂且忍下了怒火,就等着玉家上门来讨说法呢。 沈松宁见他娘一副就等着兴师问罪的样子,暗道要遭,“哪有三朝不回门,等着哥儿家上门要人的,怕是要遭不少闲话,说咱们沈家仗势欺人。” “仗势欺人?分明是他玉家欺我沈家在先,错上花轿换亲,我活了几十年都没听过这般笑话。” 沈松宁舔着脸笑道:“都说了是巧合,玉家定也不想,娘您就大人有大量别计较了。” 万氏不吃这一套,“你娘就是个小气的,你若是明智,尽早将人送回去,这事儿也就了了。” 沈松宁耍无赖,“才不要,都拜堂成亲了,他就是我的人,若将人送回去另寻亲事,你儿子我不就成了绿毛乌龟了嘛。” “胡说,哪有人这么说自己的,你这是别骗了,亲事不作数。” “我不管,拜了天地了,老天爷那儿都作数了的,你说不算就不算?损了的功德算谁的,老天爷要说我不讲信用罚我日后都没有好姻缘呢?” 万氏听他这么说又怕真对儿子有妨碍,头疼道:“你若当真忌讳,留下玉风也行,给他个妾室的名分。” 沈松宁瞪大眼睛,“贬正君为妾,丧良心啊,娘您怎么想得出来这种主意?” “那是他罪有应得。”万氏不再退让,“他若真对你有心,是正君还是妾室又有何妨?娘再给你挑个贤惠的夫人,定然不会折辱他,你也算对他有了交代,岂不是两全其美?” 沈松宁与玉风才见过几面,本就没有什么深情厚谊,不过一时贪恋美色,加上本性良善不愿叫玉风余生孤苦,才顶着爹娘的压力留下了玉风。 眼下见他娘心意已决,又给了玉风还算过得去的活路,嘴上虽没松口,实际上也有几分动摇,“如此这般儿子如何与玉风交代,再说吧。” 毕竟是亲生的,万氏见沈松宁不再歪缠,知晓有戏,也不逼他了。果真还是老爷有法子,年岁的情谊来得快去得也快,那哥儿空有一张脸,早晚会被厌弃。 三朝回门都要赶个大早,玉风见夜都深了,还没有人来与自己说明日回门的事宜,就知沈家是预备装傻充愣了。 他也不急,就跟个没事儿人一样,照常洗漱睡了。玉茗还在王谷家呢,自己鸠占鹊巢,有的是人比他急。 王家村。郑氏天光未明就起了,好生梳洗了一番,做好了早食,催着全家人赶忙吃了,又盯着玉富贵和三个儿子 好生打理了一番,就怕在沈家面前丢了颜面,让自己哥儿为难。 玉长江几个嘴上虽抱怨他娘事多,倒也乖乖去弄了。三朝回门都是要携重礼的,自家大哥嫁去的是首富沈家,不知道会带着几大车东西回来呢。 想着村里那些小子羡慕嫉妒的样子,三人都期待得紧,就连玉富贵也有些稳不住。他家未遭灾前可算是村里数得上的殷实人家,若不是为了送二弟上学掏空了家底,他也不会娶郑氏这个除了勤快良善一无是处的娘子。 后来遭了灾,流落到王家村,玉富贵再没抬起头过。幸得找了沈家这么桩好亲事,玉富贵在村里才算是有了体面。今日茗哥儿回门,自家怕是又有一番热闹,玉富贵想着脸上的笑意都止不住。 如他们所料,老早老玉家门口就挤满了人,汉子同玉富贵勾肩搭背称兄道弟,女子哥儿笑眯眯恭维郑氏,就连玉长江兄弟三个周围都围满了大大小小的孩子。 有人问玉长江,“我听说大牛明年就要去镇上,在他大姐婆家的铺子里做工。玉茗哥嫁到了沈家,你日后是不是也要去县城啊?” 不等玉长江回答,就有少年道:“瞧你说的什么话,他亲哥都是沈家少君了,长江自然不会留在村子里。沈家铺子那么多,给个掌柜当当不也就是玉茗哥一句话的事?” “有这样的哥哥可真好,咱们就是想去县城当个小伙计都不行呢。” “怎么不行,这不是有长江哥嘛。”有机灵的立马给玉长江打起了蒲扇,讨好道:“长江哥,你当了掌柜,也拉拔一下小弟呗。咱们打小就一起玩,找我当伙计可不比那些不知底细的生人强?” “就是,长江哥,也拉拔我一下呗。” “还有我。” “哎呀,你们这些学人精,抢什么抢,是我先提的。” 玉长江享受着伙伴们的追捧,随口答应道:“都去都去,日后沈家都是我亲外甥的,提拔个伙计算什么,做得好了给个管事让你们当当。” “长江哥威武。” “长江哥有义气。” 玉长江笑得一脸得意,恍惚间感觉自己就是他们的神。 玉长河比他大哥滑头得多,压根不跟那些汉子磨叽,只与村里长得最漂亮的那几个小姑娘说笑。至于哥儿,他是不喜的,总觉着不如姑娘软嫩。 以前家里境况不好,玉长河怕爹娘图便宜,给他找个哥儿,现下是不必忧心了。 “我哥聘礼里头好多首饰呢,银的算什么,足金的见过没,那光泽,真是看一下都觉着晃眼。我娘说了,要给大哥的陪嫁足足的,首饰也没多留,我们三兄弟一人两三样吧。不过都是最好的,待我们娶亲的时候就当聘礼送给新媳妇。” 玉长溪想得没两个哥哥多,却比哥哥们实在,“老大能忘了你们吗?桃酥吃过没,香香的甜甜的,一放进嘴里就划开了。待会儿就跟大哥说,让他给我多买两包。” 16. 第 16 章 一群人眼睛都望着进村的那条主道,就等着沈家的车马到,然后下来金尊玉贵的沈家大少爷和飞黄腾达的玉家大哥儿。 等着等着就过去了半个时辰,道上连半个人影子都没有,有人急了,问郑氏,“怎么还没到,可是叫什么耽搁了?” 郑氏也急,却也没多想,“路远天又热,兴许是走得慢。” 有人直点头,“对对对,我年轻时也去过县城,可远了,走得腿都要废了。” 有人笑道:“人家茗哥儿是坐马车回来,可不用自个儿走。” 有夫郎促狭道:“说不得是起晚了,新婚气盛嘛。” 郑氏嗔怪道:“你个荤素不忌的,咱们几个老东西说说也就罢了,年轻人面皮薄,可别将人吓到了。” “哈哈哈,我看你是心疼儿婿了。” 众人插科打诨的,时间过得倒也挺快。只是眼看着都午时三刻了,人还没到,郑氏脸上的笑就要挂不住了。 三朝回门可是大事,关系着娘家的脸面,婚事闹得再不愉快的人家三朝回门也要做做样子。路途遥远的都会提前出发,一般在午时前赶到娘家,别说午时三刻还未到,就是抵着午时到都要被说没规矩,新娘子新夫郎在夫家没有体面。 玉茗本就是高嫁,沈家瞧不上慢待些也是正常。看热闹的人私底下交换着眼神,寻思着他的日子怕是不好过了。 日头升得老高,个个脸上都糊上了汗水,这下别说郑氏,就是玉富贵脸上也不好看了,叫来玉长江,让他去前面瞧瞧什么情况。 正是热的时候,走几步都累,玉长江此时却是顾不上抱怨,他爹一声话下就跑了出去。只是眼瞅着都离村老远了,还是没有看到一个影子。 恰在此时,邻村赶牛车来往县城拉客的老汉路过,玉长江忙叫住老汉,“洪伯,你一路上可有瞧着我大哥?” 老汉摇头,“没有啊,大热的天儿,就没看到几个人影。” 玉长江不死心,“马车也没有吗?” 老汉接着摇头,言之凿凿道:“没有。” 玉富贵见儿子大汗淋漓地回来,几步上前问道:“人呢,可是遇着什么事儿晚到了?” 玉长江沮丧道:“就没瞧着人。” 玉富贵急了,“那你倒是再去前头瞧瞧啊,就知道犯懒,跑两步就回来了。” “爹,我问过赶车的洪伯了,本就没人。” “那定是在洪伯后头。”玉富贵安慰着自己,“不急,总会来的。” 郑氏却是再也坐不住了,“茗哥儿性子稳重,这般大事该不会出错啊。” 有人突然想起来,“你家风哥儿是不是也没回来?” 对啊,玉茗没回来,玉风呢,他怎么也没回来?总不能王谷也跟着作怪吧? 郑氏一张脸彻底拉了下来,这个玉风,平日里作怪也就罢了,这种大事也敢整幺蛾子,当他嫁出去了自己就管不着了?还在一个村呢,不敬爹娘,一人一口唾沫星子也能淹死他。 本想叫玉长江去瞧瞧什么情况,话都到嘴边了,想起玉风那个难缠的劲儿,郑氏转头看向机灵些的玉长河,“你去他家看看,究竟出了什么岔子,三朝回门都忘了。” 玉长河本就因着玉茗的事心中气恼,正想找个地儿发泄呢,这会儿娘明摆着让他上门找茬,他就痛快应下了,“我这就去。” 众人焦点一下转到了玉风身上,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直接跟着玉长河去了王谷家。 …… 这头王谷心里也惴惴的,“茗哥儿,你当真不回去吗,玉叔和婶子怕是要找上门来。” 玉茗择菜的手顿了一下,旋即若无其事道:“找上门就找上门吧。” 王谷替玉茗着急,“你可是要嫁到沈家的,到时闹开了……” 他话音未落,门口就传来玉长河怒气冲冲的声音,“玉风,你个忘恩负义的东西,三朝回门都不见人,你想干什么呀?” 王谷面色一边,朝玉茗道:“你快进去。” 还未等玉茗动作,玉长河已经叫嚷着冲了进来,“进去什么,做贼心虚了,想躲起来?没门。就要让大家看看,爹娘含辛茹苦将你养大,舍不得你干丁点儿活受半分累,你是怎么报答他们的。” 王谷已顾不得许多,上前拉住玉长河,“我们进去说。” 玉长河往日还挺喜欢王谷的,这会儿却是半分面子不给,甩着王谷的手道:“什么进去说,就当着大家伙的面说。玉风,你还认不认爹娘了?” “长河,进去说吧。” 熟悉的声音传来,玉长河以为自己耳朵出了问题,定睛看了又看,才失声道:“大哥,你怎么在这里?” 人群一片哗然,完全搞不清楚是什么状况,只胡乱猜测着? “玉茗怎么在这儿?难不成他与王谷有私情,新婚当日逃到了王谷家?” “那玉风呢,他可不是个忍气吞声的,怎么可能不闹?” “这家人可真是,叫人完全搞不懂。” 听着众人的议论,玉茗脸色白了白,却还算镇定,重复道:“长河,进去说吧。” 玉长河脑子轰轰的,但玉茗素日疼他们几个,玉长河还是给了面子,依言进屋。 看热闹的想跟着进去,熟料王谷长手一伸就将门关上了。 玉茗看自家弟弟满头大汗,倒了杯水递过去,“先喝口水吧。” 玉长河哪还顾得上这些,把水杯往桌上一放,急道:“大哥,你先说怎么回事。” 玉茗看了看王谷,道:“应当是上错了花轿,掀了盖头,我就发现自己在谷子哥家。” “上错了花轿,怎么这般荒唐?”玉长河快疯了,“那你怎么不声不响的,当晚就该和玉风换回去呀。如今可倒好,当着众人的面,你和他……哎,你真是,让人活生生气死。” 玉茗苦笑,“换回去?你当是市集上买布,不顺心了换一块就是?且不说沈家在县城,离了十万八千里,就 算我当晚赶过去了,你觉着沈家还会要我吗?” 都到别人家拜堂成亲了,沈松宁又不是乌龟王八,当然不会再要自家大哥。这么好的亲事就活生生毁了,别说日后前程,就是沈家送来的聘礼怕是也保不住。 玉长河觉得天都塌了,“怎么就这么倒霉啊,玉风那个害人精,真是害人不浅,他怎么不去死啊!” 玉茗蹙眉,“他也是你哥,怎么说话呢?” “他不是我哥,他就是个讨债的,什么时候出嫁不好,非要跟你同一日。”玉长河说着脸色忽地大变,抓着玉茗的手道:“大哥,你说他是不是故意的?对,他就是故意的。我就说呢,他这些日子不声不响的,完全不像以往的性子,原是憋着一肚子坏水,就等着成亲当日搞事呢。” 经他这么一点,王谷脸色也变了,“茗哥儿,都是我害了你。若不是我要娶玉风,也不会……” “谷子哥,不关你的事。”玉风打断他的话,“风哥儿不是那种人,就算他是有意的,我也不怪他。” 玉长河惊道:“大哥,我看你真是疯了,这个时候还为他说话。” 玉茗道:“这就是我的命,我认命。” 玉长河:“认命,你认什么命?” 玉茗擦了擦眼角,露出个笑来,“长河,我的性子就不适合嫁到大户人家,适应不了也不想适应。就嫁在村子里多好啊,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虽辛劳些,心里踏实啊。离娘家也近,想什么时候见你们就什么时候见你们,多好。” “好个屁,离得近有什么用,有钱有势才实在。”玉长河再也忍不住了,“这么多年,咱家在村里一直受欺压,眼看着终于翻身了,你来这个,对得起谁啊?” 一向乖巧的弟弟居然说出这种话来,玉茗有些伤心,却还是强忍着不适安慰道:“没你想得那么艰难,不过是来往少些,村里人何曾欺压过咱们?何苦不是还有玉风吗,都是你的哥哥,谁嫁到沈家不都一样?” 玉长江吼道:“一样个屁,玉风那个铁石心肠的才不会管家里。”完了,都完了。 玉茗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嫁人不应当是为了自己的幸福吗?爹娘待他好,他也不介意帮衬家里。可他欠弟弟们什么,从小就照顾他们,有好吃的好喝的也都留给他们,就连沈家给的聘礼大部分也留在了娘家,不就是为了三个弟弟吗? 他哪一点对不起他们,为什么长河就不能为了自己的幸福想一想呢? 还是太小了,不懂事吧。玉茗唾弃自己居然跟一个小孩子置气,真不应该。 勉强收拾好自己的情绪,玉茗道:“事已至此,最好的法子就是将错就错。谷子哥挺好的,我就留在这儿了。” 至于玉风,玉茗知道,他一直想过富贵日子,沈家应当是他想要的归宿。 王谷却是懵了,“茗哥儿,你说什么?” 玉茗没再退怯,水润润的杏眼中一片坚定,“谷子哥,我想留在这儿,与你过日子,你看成吗?” 17. 第 17 章 王谷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茗哥儿,你当真的吗?” 玉茗点头,“当真。外头那么多人也看着呢,我出现在你家,就是你家的人了,再反悔不得。” 没错,玉茗想了整整两日,终于下定决心。他不要嫁去沈家,也不想另外被许给哪个自己连面都不曾见过的人。 谷子哥很好,能给他想要的生活,他愿意留在这里。他也看得出来,谷子哥是不排斥他的,既然这样,为什么不可以将错就错呢?兴许这就是上天给他的机缘。 玉长河疯了,“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哪怕嫁不了沈家,随便哪家也比他王谷强啊。” 玉茗很失望,不再与玉长河多说,“我主意已定,你回家与爹娘说清楚吧。” 玉长河怒道:“你就不回去了?” 玉茗道:“我改日再回,今个儿风哥儿也要回门,我就不去添乱了。” “回个屁,玉风压根就没回来。” “风哥儿也没回来?”玉茗有些忧心,沈家还未接受风哥儿吗?他想去看看玉风,又明白自己身份不合适,只能过些日子,把这个风头躲过去再说。 玉长河见他当真没有跟自己回家的意思,气得跳脚却又无可奈何,只能先回去了。 门“砰”地一声被带上,王谷又是欢喜又是替玉茗担忧,“你今日真不回去吗?玉叔和婶子怕是不高兴。” 玉茗瞧他一个人高马大的汉子,此刻身上写满了手足无措,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不回去,我又不是傻子,明知道他们在气头上,还回去找罪受?” 王谷被他的笑容晃了眼,那么漂亮,那么灵动,与他从前想象中的一板一眼、规规矩矩不一样,却更让人沉迷。 …… 太阳越来越毒,郑氏站在路口,听村里人叽叽喳喳,小声说着什么,感觉他们都在嘲笑自己,几乎要承受不住晕过去,就靠着玉长河带回来好消息维持着。 终于,见到了玉长河的身影,郑氏几近于嘶吼道:“人呢,玉风人呢?我就知道,那个狼心狗肺的翅膀硬了,谁都不管了。” 玉长河脸色惨白,“娘,去屋里说吧。” 郑氏哪里肯干,“去什么屋里,就在这说,就要让大家伙瞧瞧我那个好哥儿的嘴脸。” 玉长河捉住他娘的手腕,咬着牙道:“娘,你就听我的吧。” 郑氏感受到手腕上传来的痛感,有些清醒过来,是不是出了什么岔子?长河最精了,若是好事,定会当着大家的面宣扬开来。 定了定心神,郑氏还是跟着玉长河进了屋。玉富贵和玉长江见状也跟了进去,只剩下不省事的玉长溪,还在外面做着美梦。 “你说什么,茗哥儿在王谷家?”郑氏如遭雷击,一屁股坐到了地上,感觉天都要塌了。“我的茗哥儿啊,他怎么会在王谷家?” 玉富贵也受不了这个打击,手按在胸口处,吭哧吭哧喘着粗气。“怎么会这样,到底发生了什么?” 玉长河冷笑,“能是什么,定是玉风想的歪招,我就知道他不是个好东西。” 玉长江恨恨道:“对,肯定是玉风那个狗娘养的想的毒计,怎么不早把他弄死。” 郑氏一点儿没意识到大儿子在在骂自己,“他想嫁到沈家过好日子,没门,我这就去把人弄回来。” 玉富贵深吸几口气,终于有了点力气,怒喝道:“你就别作了,把人弄回来有什么用,沈家还会认茗哥儿吗?” “怎么就不能认呢,成亲当日就发现弄错了,说不得他和王谷还没有圆房呢。只要没圆房,一切都来得及。”郑氏一个劲儿念叨着,“对,定然来得及。茗哥儿也真是,当晚就该回来,待在王谷家做什么?” 玉长河冷笑道:“做什么?他要嫁给王谷,真是想汉子想疯了。” “他要嫁给王谷?”郑氏是真的要疯了,“王谷一个克死爹娘的天煞孤星,人家躲都来不及,他还上赶着嫁?” 玉富贵也不愿意,“茗哥儿在想什么,王谷哪里配得上他,就是回不到沈家,再找个怎么也比王谷强啊。” 玉长河道:“我看他就是想汉子想疯了。” 郑氏受不了,“我千辛万苦培养的小哥儿,眼见着就要享福了,不能就这么毁了。我去把人叫回来,现在就去把人叫回来。” 玉长江抱着头,狂躁道:“现在弄回来有什么用,那么多人都瞧见了他在王谷家,就算弄回来也没好人家肯要了。” 郑氏“嗷”一声哭得凄厉,接着又骂玉长河,“你是个猪脑子吗?带那么多人去。这下好了,转圜的余地都没有了。” 玉长河不乐意了,“谁知道是这情况,那些人跟着去的时候娘你也没阻拦啊。” 玉长江摆出兄长的架子,“你都多大了,自己脑子不会想吗,要人说?” 玉长河才不吃他那套,反唇相讥,“你那个比猪大不了多少的脑子也敢说我?” “好了,还嫌不够丢人吗?”玉富贵爆喝一声,把屋里的人都镇住,接着无力地摆摆手,“长河,你去叫外面的人都散了吧,说沈家少爷染病了,今日来不了,改日再请大家喝酒。” 玉长河问:“王谷那边怎么说?” 玉富贵想着他害了自己的茗哥儿,恨得要死,哪里还记得王谷半点好,“就说他与我家八字相冲,今天不适合上门。” 这是摆明了要和王谷断亲的意思。郑氏不干了,“我茗哥儿还在王谷家呢,把人惹恼了,茗哥儿怎么办?” 玉富贵冷笑,“他要是个脑子清醒的,就该早些回来。若是执意要跟了王谷,我就当没这个哥儿。” 郑氏瞧着眼前这个共同生活了几十年的人,心中忽然升起了悲凉。这就是大家伙交口称赞的老实人、好人,对自己从小疼到大的哥儿竟然这般狠心。 不,他对茗哥儿并不是从小疼到大。婆母还在时,他一心 听婆母忽悠,卯足了劲给他二弟卖命,就等着他二弟哪日飞黄腾达,拉他过上官家老爷的日子。 那个时候,别说茗哥儿,自己在他眼里都是个讨好婆母二弟的器具。 后来一路逃亡,婆母没了,他二弟两口子也没了,玉富贵的心思终于转到了她和孩子们身上,待茗哥儿尤为疼爱,她还暗喜这个男人变了,原来一切都是自己的妄念吗? 可他待茗哥儿的好也是真的啊,累死也不让茗哥儿跟着下地,家中有好吃的好穿的也都是紧着孩子们,说亲的时候更是坚持要把茗哥儿嫁到好人家,再多的钱财也未曾动摇半分。 人怎么能这么善变呢?郑氏想不明白。只知道今日这一切都是玉风造就的,早知道她就不该发善心,找个机会把他丢了卖了多好。 不,不能这么放过他。郑氏从地上爬起来,理了理自己散乱的发髻,决定爬也要爬到沈家,为茗哥儿讨个公道。 老玉家嫁了个哥儿要发达的事闹得人尽皆知,三朝回门大家伙都去看了热闹,换亲的事相瞒也瞒不住,这两天老玉家门口有的是人来回溜达,就等着看后续呢。 村长夫人觉着自己在村里高低也算个人物,没好意思亲自去,只等着人上门向她汇报。别看村长不算官,征税分田样样都得从他手里过一道,有的是人上赶着讨好,还愁消息不能传到她耳朵里来? 果真,当晚就有人来与村长夫人扯闲话,说玉茗留在了王谷家,玉风那边还没有消息。 村长夫人心里犯嘀咕,“那沈家究竟怎么想的,也不把玉风送回来。” 村长“吧嗒吧嗒”抽着他的水烟,琢磨了半天道:“难不成沈家也打算将错就错?” “可算了吧,那日沈家来下聘你又不是没瞧见,沈家夫人挑剔的样子可不像是好糊弄的,也就玉茗不知道怎么入了他的眼,换成玉风你试试。”村长夫人一边说着撇嘴,“玉风那哥儿,别说沈家,就是咱家不也瞧不上,好吃懒做的,像什么样子。” “是你瞧不上。”村长想想玉风那模样,道:“少年人都爱俏,说不得那沈家少爷就放不下呢。” 村长夫人冷笑一声,“你当谁都跟你那没出息的儿子一样?沈家什么境况,县城里多少貌美的哥儿女子等着他挑,凭啥看上玉风?” 村长叹气,“你说的也有道理。哎,还以为咱们村要出个体面人家了,没成想板上钉钉的亲事也能叫搅黄了,这叫什么事啊。” “两家迎亲队伍差了十万八千里,也能上错花轿,我瞧定是那个玉风作妖,背地里不知道整了什么歪门邪道。” “他一个未出阁的小哥儿能整什么花样?你呀就是心眼太小,事情都过去那么久了还记着呢。” “什么过去了,人家成亲那日你儿子还悄悄从镇上回来,巴巴地去瞧呢。”村长夫人说起来还气得咬牙,“我看那个玉风真是给他下了迷魂汤了,介绍了多少好哥儿,瞧也不去瞧一眼。” 18. 第 18 章 村长摆摆手道:“你就是瞎操心,这下人都成亲了,他还能怎么样?知道没希望了,也就不念了。” “这不是亲事出了岔子嘛,到时沈家要是把人送回来,还不知道那小子会不会发疯呢。” “看吧,我就跟你说,他家亲事要是不成,咱们也讨不着什么好。” “又不是我想他家亲事成就能成的。” 村长突然想起往事,“要是玉风像他就好了,可真是个有本事的。” 村长夫人也忍不住感叹,“那的确是个人物。咱江东多好的地方啊,要不是他,当年老玉家能留下?那么多流民,打砸的苦求的,除了老玉家,愣是一个都没留下。” “可惜这么多年过去了,一点消息没传回来,怕是人早就没了。” “大户人家哪里又是那么好待的,他要是能回来,别说沈家,怕是县令家玉风也嫁得。” “那就是说簧话了,又不是正室,哪里就那么大的本事。” “就你们汉子那臭德行,有什么不可能的,枕边风的能耐你可别小瞧。要是他在,咱家那小子别说娶玉风,就是把他当祖宗供起来都成。” “你这个老婆子,可真是个势利眼,这会儿不嫌玉风品行不好了?” “敢情你不是这么想的?”村长夫人翻了个白眼给村长,冷笑道:“品性再不堪又怎么样,大不了娶回家供着就是,有钱有势才是真的。” 村长没反驳这话,要不是他当年使了些手段当上村长,家里能有如今这番光景,大儿子能到镇上开铺子?若是那人但凡有点口信,他也得赌一把,准许大儿子把人娶了。可惜了,那人是个没福的,玉风也是。 只是没想到板上钉钉的亲事,这回出了岔子,玉风的前程又变得未可知起来。 村长心里筹算着,玉风若是有本事在沈家站稳脚跟,他这个当村长的必定拿出诚意,让王家村成为他最坚固的靠山。 至于届时玉风会不会接受自己的好意,村长毫不怀疑,聪明人做事不必担心。 两口子聊到半夜,话题就没离开过老玉家的两桩亲事,邻近的王若怀家同样如此。 王立信喝着小酒惬意道:“我就道那玉风不是个安分的,若是进了家门,若怀别说继续往上考,就是眼下这个秀才都未必保得住。” 他娘子金氏也很认同,“那哥儿邪性,但凡沾了他边的都没什么好运道,可怜玉茗多好一个哥儿,只能委屈嫁给王谷那个天煞孤星。” 王若金瞧了瞧弟弟的脸色,看不出什么异样来,却也不觉着他那么容易放下,忙给爹娘使了个眼色,“吃菜吧,都要凉了。” 王立信看懂了大儿子的意思,却是一点面子不给,“大夏天的,凉了就凉了,今个儿心里头高兴,孩儿他娘,待会儿再去给我搞两个好菜下酒。” 金氏应了。 王若怀放下手里的碗,起身淡淡道:“我吃好了。” 金氏瞧碗里还剩下大半碗饭,忙道:“怎么就吃好了?你那么高的个儿,念书又辛苦,就吃这么点饭怎么受得了?” 王立信把酒杯往桌子上一搁,冷笑道:“这是给我脸色看呢,也不知道那哥儿给他下了什么迷魂药,都嫁人了还护着呢。” 金氏心疼儿子,难得没顺着王立信,“好了,别说了,叫孩子多吃几口饭,瞧他都瘦成什么样儿了。” 王立信一听这话更来气了,“没出息的东西,做出这副样子给谁看啊?枉费老子累死累活供你进学,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王若怀闻言脸上的神情还是淡淡的,没有愤怒也没有王立信想要的愧疚,好似说的完全不是自己,“娘,我回屋温书去了,州学招考在即,孩儿不能懈怠。” 金氏一听儿子要温书,也不念叨了,“成,你快去吧,夜间饿了就和娘说,娘给你做宵夜。” 王若怀点了点头就走了。 涉及到念书,王立信就是有再大的火气也只能憋在心里,眼睁睁看他寄予厚望的儿子头也不回地去了书房。 见三儿子王若水眼巴巴地瞧着他二哥碗里没吃完的饭,金氏叹了口气,把饭都拨到他碗里,“吃吧。” 王若水有些不敢确定道:“真给我吃了啊,待会儿二哥要是饿了怎么办?” 半大小子吃穷老子,金氏看着两眼放光却还努力克制着自己的三儿子,叹了口气道:“饿了娘再给他做,如今你二哥中了廪生,家里境况好了许多,再不必像以往那般节省。” 王若水放心了,端起碗来吃得喷香,一点儿介意这是他二哥吃过的。 要他说,二哥吃过的更香,这十里八村的哪里还能找得出第二个他二哥那般出色的人物,但凡与他二哥沾边的他都稀罕。 小哥儿王若花鄙视地瞧了他三哥一眼,就知道吃吃吃,也不想法子哄哄二哥。要他说不就是喜欢个哥儿吗,娶了便是,他二哥又不是那些没本事的,定要找个好媳妇靠岳家吃饭。 可惜爹娘不这么想,尤其是他爹,觉得二哥是天上文曲星下凡,卫宰相第二,日后定会飞黄腾达,别说玉风一个名声不好的乡下哥儿,就是县令家的公子也是拖累他二哥前程的。 王若金也暗自叹气,爹光想着二弟前程有什么用,真把人身子拖垮了什么都是虚的。 王家的书房很窄,除了一张找村里木匠量身定做的一张大书桌外,就只有一个不大的书柜,上面放着的书不少,多是王若怀自己抄的,余下的就是夫子或同窗借的。王若怀为人正直,爱惜东西,也不吝啬与人探讨学问分享心得,在外人缘还是挺好的。 就这两样家具,已经把书房塞得满满当当了,余下巴掌大的地方只容王若怀一人在里面看书练字。 环境可以说很不堪,王若怀却还是心有愧疚地接受了这样的书房。 为了腾出这点地方,他小弟王若花十五岁了还住 在爹娘房间,怕人说闲话,只能在里面新建了一堵墙,隔开的小间狭小得连过道都没有,一进门就是窄小的床。 大哥和二弟也不容易,尤其是大哥,如今已二十有三,同龄人孩子都有几个了,他却连亲事都不敢说,只一心劳作供他读书。 王若怀不想要家人这般牺牲,可寒门想要出个贵子太难了,他不得不接受这样的牺牲,哪怕为此失去个人一切喜好,包括梦寐以求的那个人。 在听说玉风定亲的消息后,王若怀是想要豁出所有的。他有手有脚,识字会画,哪怕带着玉风净身出户,他相信也能凭借自己的本事把两个人的日子过好。 可最后他还是妥协了,因为亲爹以命相逼,更因为辛苦劳作节衣缩食还毫无怨由的家人。他成了廪生,若想继续往上考,家里的日子还是会过得不宽裕,风哥儿也只能跟着他吃苦。若是不往上考,大哥找不到什么好亲事,两个弟弟照样还要过苦日子。 人生是他自己的,可怎么走从来都由不得他选。 王若怀拿出一个并不起眼的小瓷瓶,看着看着就笑了。就知道那哥儿不是个好相与的,竟能想出换亲这样的招数来,还知道下迷药。 就是考虑事情还不够周全,随手就把药瓶子扔到了窗外,被自己拾到了算他运道好,若是被旁人拾到了,总归是个麻烦。 玉风要是知道王若怀背地里这么念叨自己,高低得回怼一句,“你当老子不想扔远点啊,这不是盯着的人太多没法下手吗?” 他也不是没想过找人帮忙善后,但这玩意儿找谁能放心,别反倒是傻傻给人送了把柄。 不如就扔那,日后有机会就找回来洗干净再摔碎,一点后患没有。若是运道不好被旁人拾去了,应当也出不了什么大事,毕竟谁会闲得慌找大夫鉴定那是啥玩意儿。 当然,玉风是怎么也想不到会有人恰好当日在外面蹲墙根,把东西捡了去却又不告发自己。 眼下最要紧的还是想方设法留在沈家。 玉风听到他爹娘找上门来,毫不意外,对外面正在耍牌的几个一等侍从道:“劳烦哪位给我梳个头。” 将将还热闹不已的牌桌子一下沉寂了,半晌,四个一等侍从中唯一的哥儿青盏想要起身,却是被边上的青婉拉住了,“我们几个是贴身伺候大少爷的,你要是实在动弹不了,去外面找个小丫鬟。” 换个人被这番挤兑,怕是早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了。玉风偏不,他这人最喜欢的可就是强人所难,“那可不行,小丫鬟的手艺我瞧不上,青婉姐姐拦住青盏,是想自个儿抢这份功劳?” 世上竟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若不是嫌脏,青婉恨不得一口唾沫啐他脸上。“玉风,你真当自个儿是少君啊,还想叫我们几个伺候,做梦去吧。” 玉风也不恼,上前抓起两张叶子牌,摩挲了两下,笑道:“还挺惬意呀,当值的时辰公然玩牌,你们胆子可不小。” 19. 第 19 章 青屏一直觉得这个玉风有点邪性,闻言忙道:“我等也是空闲时玩一玩,少爷也是知晓的。” 玉风脸上还是好看的笑容,“沈少爷性子好面皮薄,你们几个都是贴身伺候的,他哪里好意思说什么。只是老爷最恨这等玩物丧志的东西,你们伺候少爷,非但不劝诫他远离,还自个儿玩了起来,可真是给少爷做了个好榜样。” 青屏只觉背上一下子就生出了冷汗,连脾气最大的青婉脸色也有些不好看了。 玉风实在是拿捏住了命穴,整个沈家一共就三个主子,少爷性子好,夫人不爱管事,老爷话也少,可谁要是碰到了他逆鳞,下场就自个儿琢磨吧。 而大少爷的品性,恰恰就是老爷最最在乎的东西。从前有个贴身小厮,是陪着少爷一块儿长大的,比青婉几个资历都老,就因为没能劝诫少爷去赌场长见识,直接被老爷发卖了,如今还不知道在哪个旮旯做苦工,兴许都不在了。 还是青盏起身解围,“公子说笑了,您想要个什么样的发髻,我这就跟您梳。” “这才像话嘛。”玉风点了点头,皮笑肉不笑道:“再叫个小丫鬟给我捶捶背,最近总觉着腰酸。” 青屏应了,“这就叫人去。” 见玉风带着青盏趾高气扬地回了屋,青婉索性把手里的牌掷到了地上,“一个不要脸的骚货,也敢在咱们面前摆谱。” 一直没吭声的青贝挑了挑眉,冷笑道:“你急什么,估摸着今日就得被撵回去了。” 青婉脸色好看了些,“也是,娘家都来人了,看他还怎么赖下去。” 青屏压了压手,示意她俩声音小些,“他毕竟是和少爷拜过堂的,又是正经人家的哥儿,还不知道后头怎么说呢,你俩别把人得罪狠了。” 青婉才不买账,“就你会当好人,难不成还等着人家上位了赐你个妾室的名份?” 青屏脸色沉了下去,都是一等丫鬟,她脾气虽好却也不是上赶着受气的,“谁不知道谁心里那点小九九,你往后有气尽管撒,可别连累旁人才好。” 青婉被气得说不出话来。 玉风却是不管这些,指挥着青盏给自己梳了个好看的发髻,又好生享受了一番小丫鬟的捶背伺候,才不急不徐地起身。 青盏见他要走了,正想舒一口气,却见玉风回过头来。 “你要不要同我一道去看热闹?” 青盏:“……啊?” 玉风笑道:“去呗,我看你们整日守在院子里也挺无聊的,待会儿亲自演戏给你瞧,保管好看。” 青盏一脸懵,脚还是不由自主跟了上去,整日守在院子里确实挺无聊的。 沈松宁长大了不愿受爹娘管束,他住的院子离正院有些距离。玉风也不急,一路看看花草,瞧瞧湖光山色,瞧着笑容多明媚的,直到抬脚迈入正院之际。 青盏眼睁睁瞧着将将还笑容满满的玉风嘴角下压,长长的眼睫毛一眨,眼泪扑簌簌就下来了。 “娘,您可算是来了。娘……” 郑氏听见那矫揉造作的声音,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不知怎地,心中的愤怒硬生生少了一大半。不是不气,而是斗了太多年,被玉风压制的次数太多,导致一碰到他干架的本领就下滑。 那感觉怎么形容呢,就是战场上对敌,回回输,再遇着老对手,知道自己赢面不大,精气神就先下去了。 不行,她今日是来替茗哥儿讨回公道的,岂能被这个贱人钳制住? 郑氏稳了稳心神,怒道:“你做出这般不知廉耻的事情来,还好意思叫我?” 万氏见她反应,心下满意,看来自己眼光还是不差的,茗哥儿爹娘都是讲理的,只是上天捉弄,叫他们那般老实人竟生出玉风这个祸害来。 不过自古孝道大于天,郑氏在此,料玉风也翻不出什么风浪来。 万氏心下安定,就等着看玉风被收拾一顿领回家去。 玉风也果真如她所料,在郑氏面前就如同老鼠见了猫,稍微一训斥就“扑通”一声跪了下去,那硬邦邦的声音搞得万氏都觉得膝盖疼。 “娘,我知道错了,我不该妄想与哥哥比较,非要与他同一日出嫁。若不是我使小性子,也不会酿成这般大错。”玉风声泪俱下,好不可怜,“都是我的错,害了哥哥,害了家里名声。娘,您骂我吧,不,您打我吧。” 玉风吃错药了?以他的性子该与自己对骂啊,再不济也会冷笑一声走人,居然在此任打任骂? 郑氏彻底懵了,但新仇加旧怨,眼看着伸过来的娇嫩小脸,手毫不犹豫就甩了过去。管他有什么不对,先打了再说。 万氏又听“砰”一声,纤细的小哥儿就倒在了地上,怎么挣扎都爬不起来,神情痛苦不堪。郑氏真的是亲娘吗,下手怎么这么狠? 郑氏自己也在怀疑,她那一巴掌是很用劲没错,但接触玉风脸的时候没有扎实感啊,至于就把人打得倒地不起? “玉风,我根本没有用力,你别给我装。” “娘,我知道,您还是心疼我的,可我不能就这么为玉家蒙羞。” 玉风嘴上这么骗着自己,心中的悲痛却是再也难以掩饰,双目触及边上的红柱时,恍惚了一瞬,接着毫不犹豫冲了上去。 他竟是要以死明志?万氏惊叫出声,“快将人拉住,快!” 好在那红柱有些距离,万氏身边的侍从也有机灵劲,在玉风头就要触及柱子前一刻将人拦了下来。 反倒是玉风身边的青盏,在玉风要撞柱的时候完全没反应过来,待他成功被救下后,心里升起了一种果然如此的踏实感。 “你这哥儿行事怎地如此冲动?”万氏吓得不轻,她出身富贵,父母疼爱,嫁人后亦得婆母善待、夫君尊重,哪里经过什么腌臜事。见玉风差点儿撞死在她家,万氏好悬没两眼一闭晕过去。 玉风挣扎着还要再寻死,却因体力不支数次被侍从们按了回去,只得伏在地上,心如死灰,“何不与我个痛快?也好过背负骂名,在这世上苦苦挣扎。” 万氏又 气又怕,“年纪轻轻的嘴里就是个死死死,我看你真是不知所谓。” 郑氏也被他一番唱念做打惊到了,几日不见,这玉风糊弄人的本事又见长了。信他那般贪图享乐的人能为了名声寻死,还不如信他吃多了被噎死。 “你别在给我出洋相了,不就想赖在沈家吗?我偏不如你意,给我走。” 万氏瞧着郑氏冲上前,以为她是被吓到了,要上前看自家哥儿是否安好。谁曾想郑氏竟是一把将人拉起,像拖死狗一般要把人往外拉。 这真是亲娘?好端端的哥儿差点就没了,她一点心疼没有,还要这般作贱人。她突然明白为何换亲一事被暴露后,玉风执意要去庆云寺了。 从郑氏今日这般作为来看,玉风回了娘家怕是也没有什么好果子吃。 郑氏完全不知道自己在沈家夫人眼中已经从名声不错的厚道人变成了苛待自家二哥儿的偏心鬼,她全副身心放在了与玉风的斗争上,见把人拉不起来,也索性坐地哭诉。 “你这个背时鬼,害惨了我的茗哥儿,还想赖在沈家过富贵日子,你怎么那么不要脸啊?” 玉风心碎得无以言表,“娘,我不是诚心的,我把命赔给哥哥,成吗?” 郑氏怨毒地看着他,“谁要你的贱命,你别假惺惺的。” 玉风哭诉道:“那您想要我怎么样呢?跟你回了玉家,哥哥就能重新嫁到沈家来吗?沈家都是厚道人,没有半分对不起玉家,沈家少爷更是心性单纯仁善,我们不能这样害人家啊。” 万氏觉着玉风这话说得倒有良心,她沈家仁厚不假,可也不是傻子啊,眼下玉茗已经与那王谷拜了堂,她沈家如何能要得? 郑氏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若说她来的路上还心存幻想,见面一瞧万氏那冷淡的样子,心下也明白过来。可这么好的亲事,板上钉钉的事情,毁在了临门一脚,叫郑氏如何甘心? “纵使茗哥儿嫁不到沈家,我也不能放任你在这丢人。” “娘,您放心,我已经求过沈家老爷和夫人了,我会去庆云寺出家,为玉家和沈家祈福。” 郑氏怎么可能信他的鬼话?“就你这下贱样还出家?出去鬼混还差不多。” 万氏蹙眉,有些听不下去。哥儿名声何其重要,郑氏身为亲娘,竟这般埋汰他。 玉风却是习以为常的样子,“娘,我知道孩儿不讨您喜欢,只要您心里能痛快些,怎么说我都成。可您也要顾及哥哥,眼下他若不跟了王谷,再没出路;若是跟了王谷,我又被送回娘家,不知道有多少闲话等着,说他抢了亲弟弟的亲事,更甚者会说他们婚前就有什么首尾……” 郑氏脸色一白,强撑着道:“你别拿这些胡话吓唬人,我家茗哥儿再是清白不过!” “人言可畏啊娘,这种事情就是长了八张嘴也说不清。最好的结果就是我留在沈家,背负所有骂名,待风声过去便出家。” 玉风说着惨然一笑,“左右我本就没个好名声,做出什么下贱事来旁人都不会意外。” 20. 第 20 章 郑氏知道玉风是在装模作样,可事已至此,他说的竟真是最好的法子。可就如此将人放过了,要她如何甘心? 万氏见郑氏犹豫了,将将对玉风的同情一扫而空,“你当我沈家是什么呢,岂是你想留就留的?” 玉风似乎终于有了力气,挣扎起来给万氏磕了个响头,情真意切道:“夫人息怒。我留在沈家是有私心,对沈家却也只有好处。” 万氏恼怒,“算计我沈家还说为了沈家好,你当我是傻子不成?” 玉风再次磕了个响头,“绝无虚言。亲事已成,此时沈家将我送回去,说是碰巧被换了亲事,谁人能信?与其让人乱传些沈家仗势欺人之类的胡言乱语,不如就将我留下,待风声过去,我借由身体不适去庆云寺出家,沈少爷另娶新妇,皆大欢喜。” 万氏冷笑,“你当我傻?儿夫郎出家就是什么好名声?且你玉家骗婚在先,我沈家将人送回去有何不对?” “换亲之事纯属意外,玉家也深受其害,害了两个哥儿终身,何来骗婚之说?我贱命一条也就罢了,大哥还要安生过日子,玉家绝不可能认下这污名。”玉风又是一个响头,接着挺直胸膛,不卑不亢道:“结亲原是结两姓之好,如今天意弄人,相互攻讦也无用,不若各退一步,各担损失,将损害降到最低。” 万氏怒极,“你在威胁我?” 玉风垂下眉眼,态度却是很坚决,“我只是在陈清事实,亲事已成,若我犯了七出之条,沈家可休妻。” 他一个才过门的新夫郎,能犯什么七出之条?大乾的律令在那放着,沈家就是想休妻也得找到时机。 万氏气得直喘粗气。 方麽麽赶忙上前替人抚背,劝道:“夫人,身子要紧,不必与他们歪缠,先去歇一歇吧。” 万氏也明白玉风是个硬骨头,此事一时半会儿不能善了,索性拂袖而去。 侍从们夫人都被气走了,哪里再愿招待郑氏,索性请粗使麽麽将人从正院请了出去。 他们倒是也想撵玉风,奈何他额头红得几乎要渗血,身子骨也软得跟苗条一样,怕是略微动一下就要上不来气,谁也不想沾染晦气。 好在玉风是个识相的,央着青盏把他扶了出去。 郑氏不明白自己一个讨公道的,怎么就落到了这个地步,一被粗使婆子松开就去扯玉风的衣领,差点儿直接让玉风摔在了地上。 “你个丧门星,还我茗哥儿的亲事。” 青盏确信自己看到了玉风脸上一闪而过的阴狠,只是待他转过身去时,又是一副哀婉可怜的样子。 “娘,我错了,我把命赔给您成吗?” “那你就拿命来。”郑氏说着就又去扯玉风。 玉风也不挣扎,顺势就往郑氏身上倒。 哥儿体型大多比女子壮实些,玉风又属于哥儿里面比较高挑的,纵使郑氏是个做惯农活的,也经不住玉风刻意的冲撞。 只听“咚”一声巨响,两人结结实实摔在了园子的石板路上。郑氏在下,玉风在上,疼得郑氏懵了几息才惨叫出声。 青盏自幼被卖入沈府,因着长相出众、心灵手巧,很快就被提拔到了沈松宁身边伺候,早就忘了吃苦是什么滋味儿,自然也没受过什么罪,也就在前年与青屏他们打闹时被绊倒在地吃了回痛,这会儿简直难以想象郑氏到底痛成什么样。 这个错嫁的新夫郎可真是个狠人,待自己狠,待旁人更狠。青盏暗下决心,日后得罪谁也不能得罪他。 郑氏着实伤得不轻,感觉脑袋差点儿就开瓢了,好久才反应过来,张嘴就要骂玉风,却是被对方一把将嘴捂住,凑在她耳边低语。 “你们拿了沈家多少聘礼?若我被送回去,那些聘礼可能留下吗?” 郑氏双眼猛地一缩,脑子猛地清明起来。对呀,沈家给了那么多嫁妆,足够买上几十亩田地,届时别说给三个儿子娶门好亲,就是养大孙子都足够了。如果亲事真的黄了,玉家断没有留下聘礼的道理。 不,玉风那张嘴惯会说蛊惑人,他不能就这么被拿捏住。有法子,一定还有法子,既能保住聘礼,又能收拾玉风。 对,有了。郑氏双目放出寒光,“只要你被沈家休了就好了,休妻不用返还聘礼,还可以拿回嫁妆。” “你们给了玉茗什么嫁妆,不都是从沈家聘礼中出的吗?”玉风讥笑道:“不过这回你脑子还算明白,知道等沈家休妻。既如此,就别闹了,再闹下去可就趁了沈家的意,亲事都不认了。” 郑氏不由得思绪跟着玉风的引导往下走,“三书六礼都过了,沈家凭什么不认?” 玉风冷笑,“凭你是个猪脑子啊,只要玉家主动出面将我领回去,就是主动毁了亲事,沈家当然可以不认。” “你……”郑氏指着玉风,想咒骂他,一时之间又找不到合适的词汇足以表达自己的愤怒和怨恨。 玉风将人拉起来,贴心地拍了拍上面的尘土,“娘,我豁出去了,您可还有一家子人要顾呢。” 青盏见郑氏跌跌撞撞离开沈府,再不提要拉玉风回去的事,越发觉着新夫郎手段了得,自己日后当差要小心些。 玉风既然叫了青盏来,也不介意在他面前展露一点自己的真面目。他可以在沈松宁面前装单纯,可以在沈夫人面前装纯孝,在下人面前再装无辜良善就没意思了,他一个出身贫寒的乡下哥儿,没点手段怎么可能叫人信服。 “你今年将近二十了吧?” 青盏听玉风冷不丁说起这个,不知道是何意思,只含糊回道:“是的。” 玉风接着道:“你日后可有什么打算?” 青盏哪敢随意接茬,谨慎回了句:“自是好生伺候少爷夫郎。” “那有什么前程?”玉风脸上浮起笑意,显得分外和善,“女子哥儿总是免不了嫁人,你们都是贴身伺候少爷的,自是比旁人体面,多半配个铺子上庄子上的管事,待生下孩子做个管事麽麽,孩子们长大了也进府伺候,日子倒也平顺。” 他一个乡下哥儿,倒是对这些事情了解得清楚,青盏有些意外,又觉意料之中。闻言还是谨慎回道:“您说的是。” “别 光我说啊,我想听听你怎么想。自打头一回照面,我就知晓你是个有本事的,不论是梳头还是上妆,都格外灵巧。” 玉风见青盏心神被自己吸引,接着道:“你自小在沈府伺候,见多识广,应当知晓有手艺傍身的人是很吃香的。你有这般能耐,出府找个谋生的路子并不难,届时若有好亲事,便嫁人生子,好生养育,长大了读书科举或是经商都可,总归不必寄人篱下。就是遇不着好归宿,自个儿银钱在手,还愁没有逍遥日子过?” 青盏猛地抬起头,触及玉风满含诱惑的眼神后又迅速挪开目光,“您说笑了,一个哥儿独自在世上立足何其艰难。” 玉风莞尔一笑,“有沈家护着有什么难的?实在不成找个男子入赘,生子后休夫或是丧夫皆可。” 青盏难以置信,眼前这个哥儿比自己还小,竟能说出这番话来。“您怕是在开玩笑吧,若真那么好,为何……” “为何我自己不那么干对吧?”玉风叹气,“你当我不想吗?这不是上有爹娘压着,下无足够的银钱傍身,若真有一日权势在手,何须受这些鸟气。” 青盏被惊得说不出话来。 玉风知晓自己这种言论有多么惊世骇俗,也不逼着青盏当场给自己回话,只是拍拍他的肩,笑道:“我看你是个聪明人,才与你说了这些贴心话,可要好生考虑清楚。沈府虽好,可也是伺候人的。” 青盏立在原地,久久没有挪动一步。 青屏与青盏最初都是在针线房伺候的,打小关系就最好,见青盏失魂落魄地回来,以为是受了什么委屈,忙问道:“可是他为难你了?” 那个“他”指的是谁自不必说。 青婉吊着眼笑,“谁叫他上赶着叫人糟践,没得丢了少爷地脸面。” 青盏没管青婉的讥讽,摇了摇头对青盏道:“没有,我就是跟着去正院里走了一趟。” 青屏不放心,“那你为何这般模样?” 青盏不经意扫了眼边上的青婉和青贝,道:“天热,有些疲乏。” 青屏也不傻,立马反应过来,没再继续追问,“那你先回屋歇息一会儿。” 沈府家大业大,又只有三个正经主子,住处很是宽敞,府上一等侍从住的都是套间,卧房外还有一处明间,可小坐待客。 青盏此刻就坐在明间,里外逡巡一番,只见屋子明亮整洁,还散发着若有若无的幽香,瞧起来比小地主家的哥儿小姐还强些。 自己一个贫苦人家出身的小哥儿,六岁就被爹卖给了人伢子,如今能有这番境遇,可算是上天护佑、走了大运,这辈子都该为沈家鞠躬尽瘁。 可玉风说的实在太有诱惑力了。下人就不是人,沈家待他恩重如山,他把命豁出去报答都是应当的。 只是他的子孙后辈也要这样吗,世代为奴,没有任何选择可言?谁能确保沈家的下一代主子同样这么好?再说个大不敬的话,若沈家哪天有什么风波,他们就会被发卖。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只要不损害沈家的利益,他悄悄为玉风做些事应当没什么吧? 21. 第 21 章 第二日,玉风就发现自己的早食丰盛了许多,包子、油条、糕点、小菜应有尽有,连粥都有了两样可选,不用想就知道谁在其中出了力。 慢条斯理将满桌子东西吃完了大半,玉风强忍住把剩菜留下当零嘴填肚子缝缝的冲动,对青盏的识趣表示了高度赞许,同时也给出了自己的合作诚意。 青盏看着手里的玉钗有点发懵,“这可是您的嫁妆,奴婢不敢受。” 玉风摆摆手,大大方方道:“给你了就收着。什么嫁妆,不过是从沈府给的聘礼里面挑了几样带回来的罢了,也不知道换换款式,戴出去叫人笑话,留在手头也就只能压箱底。” 青盏还是有些不敢要,“太贵重了,您日后总归用得上。”毕竟是沈家独子成亲,这些首饰哪一样不是精挑细选的,价值不菲。 “不过一件首饰罢了,比不过你的一片赤诚。我这人最烦空口白牙说大话,眼下这境况也没什么好赏你的,这玉钗就当个凭证,日后富贵了必少不了你的好处。” 玉风说的坦然,却是叫青盏格外安心。 马儿都要吃到草才肯跑呢,再傻的人也不愿白做事。若说青盏之前只是因着玉风描绘的前景太过诱人,尝试着帮他做点事看看,这根玉钗就是吃到兔子嘴里的胡萝卜,叫他愿意拼一把。 “日后少君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尽管吩咐。”当然,有些做不了的吩咐了也没用。 玉风显然也懂这个道理,“放心,我只是想留在沈家,安享荣华富贵,不会让你为难的。” 青盏并没有被点破想法的羞愧,他可以认玉风当主子,但他头一个主子是少爷。因而,当玉风问沈老爷和沈夫人不喜沈松宁做什么时,青盏警惕起来,“老爷夫人不让做的多,都是对少爷不好的。” 玉风对他的反应并没有什么不满,要是青盏真这么快就忘了他的主子是谁,那不是蠢就是贪,玉风也不敢用。他笑道:“那换个说法,老爷夫人希望少爷做什么?” 青盏谨慎道:“自然是好生念书,日后承继家业,光宗耀祖。” 玉风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 傍晚,红霞满天,夜风有些凉。 沈松宁才从暖烘烘的轿子上下来,猛地一受凉,打了个喷嚏。 书童藕片赶忙拿着狐皮大氅要给人披上,“少爷,可别受寒了。” 沈松宁不耐烦地摆摆手,“不要不要,裹上跟个熊一样。” 藕片劝道:“好看着呢,这可是上好的狐裘,一根杂毛都没有,夫人特地让人从北地寻来的。” 沈松宁大步往前走去,“说了不要就不要,你话那么多,小心本少爷找根线把嘴给你缝起来。” 藕片无法,只得又把大氅收起来,心里暗暗叹气,少爷这爱臭美的性子什么时候能改改。 沈府院子大,从大门到沈松宁自己的院子距离自是不近,眼瞅着前面弯弯绕绕还有好长一段路,沈松宁有些后悔。早知道就坐轿了,何必一时兴起要赏赏院内秋景。 路过湖边,远远便看见有人坐在湖中心的凉亭上。沈松宁索性快走几步,“过去瞧瞧,哪个脑子不好使的,这个时候还待在湖中间吹冷风。” 藕片揉了揉眼睛,道:“有个好像是青盏。” 沈松宁道:“青盏,他不是最怕冷吗?今个儿倒是好兴致。还有一个是谁?” 藕片使劲瞧了瞧,感觉不太熟,又见他穿的素净,便道:“估摸着是府里的哪个小厮吧。” “我怎么不记得府里有个身段这么好的小厮?”沈松宁来了兴致,“走,过去瞅瞅。” 青盏正埋头琢磨手中的绣样,猛地听到有人喊他,有些不耐烦,反应了一下才回过味来,“少爷,您怎么过来了?” 沈松宁笑道:“看你大冷天不在屋里待着,与哪个俊俏的小哥私会。” “少爷可真会说笑。”青盏往边上挪了挪,露出后面的人来,“您瞧瞧,是哪个俊俏的小哥。” 玉风凝脂般的脸庞染上了粉色的薄云,呐呐唤了句,“沈少爷。” 竟然是他?也对,除了他,还有谁能有这般风姿。沈松宁有些不好意思,居然没把自己的夫郎认出来,虽然这个夫郎是假的。 好在沈松宁不是个脸皮薄的,随即体贴道:“这么冷的天,怎么不在屋里歇着?” 玉风笑得腼腆,“素日里做惯了活计,总在屋里待着也闷得慌,便央着青盏哥教我些绣活。” 昨日郑氏来府的情状沈松宁也是晓得的,深觉外头那些恶毒凶悍的传言都是空穴来风,自己这个假夫郎就是个爹不疼娘不爱的主,可怜得紧,在家自是也不可能像传言那般好吃懒做。 因而沈松宁丝毫不怀疑玉风闲不住的言论,“青盏的绣活是请了名师指点的,拿出去怕是在整个安泰也数得上号,你闲了学着玩玩也好,只是别太劳累了。” 玉风感动得不行,“多谢沈少爷关怀,青盏哥肯教我已是不胜感激,只是我笨手笨脚的,总学不到精髓。” 沈松宁瞧了一眼他手里的绣花绷子,勉励道:“针法差了些,配色倒是很灵性,稚拙讨喜。” 青盏笑道:“还是少爷有眼光,一下就找准了关键处。咱们夫郎别的不说,赏鉴功夫很是不错。什么款式的衣裳配什么样式的绣花,什么样的发髻戴什么样的钗环,他总能搭配得恰到好处。” 沈松宁是富贵窝里长大的,平生最爱的就是一切美的东西,人要美,屋舍要美,衣裳要美,首饰要美,就是用的碗筷杯碟也要无一不美。 沈家大少爷爱美的性子在县城都是出了名的,哪家有好东西都是头一个往沈家送,就连人伢子有了好货都先就着沈家。 这也是为什么他院子里的丫鬟小厮个个长相端正,环肥燕瘦,无一不赏心悦目的原因。容色差点的就不可能有到他院子里伺候的机会。< /p>虽然自家人都知晓他只是单纯喜好美色,并不是那等放荡淫邪之人,可哪个外人会信? 人人都道沈家大少爷沉迷美色、奢靡无度、脑袋空空、不堪大用,纵使家中有金山银山,败完也是早晚的事。哪家有好姑娘好哥儿愿意嫁这样的人? 正因为门当户对的人家都瞧不上沈松宁,沈儒海和万氏又不愿自家儿子受委屈,才会考虑娶一个乡下夫郎。 沈儒海想起这事就觉着气血上涌,偏偏儿子是个倔的,不论怎么骂就是改不了那个性子,只能一天天看着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儿子干瞪眼。 玉风也觉着汉子就要有汉子的模样,并不喜欢沈松宁这种花孔雀的性子,但又不得不承认,沈松宁很有几分眼光。全身上下堆了七八种颜色,也并不会显得杂乱碍眼,反而有种恰到好处的精致华美。 就比如他今天这身打扮,一袭大团花锦圆领袍,内衬白绫镶金边中衣,腰腹坠着和田玉带、蓝宝石,足踏云头锦靴,未戴冠,额间却是系着鎏金的抹额,抹额上面还嵌着大颗圆润闪亮的珍珠。 所幸时下不兴涂脂抹粉那一套,否则玉风真真是受不了。当然,也有原因是沈松宁本人肌肤白里透粉,无需任何脂粉遮瑕。 也亏得沈家自己就是做布料首饰生意的,不然光是大少爷的置装费就消耗不起。与他相比,万氏都不知道简朴到哪里去。 话说回来,他一个汉子,这般喜好,哪个当爹娘的都受不了,在外又明里暗里遭到了不少讥讽,沈松宁再是不羁的性子,也有些怀才不遇的抑郁。 玉风就是专门来为他排忧解难、共赏美色的。 “我也是受了沈少爷的启发,这世间五彩斑斓,未曾见哪出美景是一两样颜色便可绘就的,不妨大胆些,在配色上多下功夫。” 沈松宁知晓自己最叫人诟病的便是喜欢花里胡哨的东西、俗不可耐,不若其他读书人那般,身着素色长衫,风骨卓然。现下听玉风一席话,简直是伯牙子期,知音难寻。 “那你说说少爷我今日这身打扮如何?” 玉风笑道:“多一分艳俗,少一分撑不起场面。” 沈松宁觉着这说法挺新奇,“什么叫撑不起场面?” “就像一个赤金的钗子上镶嵌银花,实在不搭,可不就是撑不起场面?” 沈松宁激动得两手一拍,“说得对,这就叫撑不起场面,你说话可真有意思。” 以往也有不少人为了讨好沈松宁,对着他“奇奇怪怪”的打扮张嘴硬夸的,可没一个说到点上,听来只叫人觉着厌烦。 唯有这玉风一听便是当真欣赏他的装扮,句句能说到点上。 沈松宁也不嫌湖中心冷了,一屁股坐到玉风身边,与他从衣裳首饰谈到院中美景,最后说到兴处,直言他爹不会经营铺子,尽搞些老掉牙的东西糊弄人,还不如早些传给他,好叫他发扬光大,赚尽天下女子哥儿的银钱。 22. 第 22 章 赚钱好啊赚钱妙,喜欢赚钱的人呱呱叫。 玉风得知沈松宁还有这般远大志向,也不嫌人愚笨了。沈松宁都生在沈府这样的人家了,爱好奢靡点怎么了? 那是有品位、会享受。不多见识点好东西,怎么能知道什么玩意儿能让人乖乖掏银子呢? 沈松宁也不嫌玉风是乡下哥儿了,明明能说会写、出口成章,妥妥的才子啊。当然,并不是因为玉风偷摸学来的那点东西有多高深,主要是因为沈松宁自己不学无术,比他强点实在是太容易了。 末了,沈松宁很坚定地表示,“先前娘说让你委屈一下当个妾室,我还有些意动,现下觉着是我昏了头。你这般天资聪颖、慧质兰心的人,就是我沈家少君的不二人选。日后你我夫夫携手,定能再创辉煌,将沈家带入一个新的高度。” 玉风:“……”到底是我在忽悠你,还是你自己在忽悠你自己? 青盏在边上一句话都插不上,开始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做错了。日后沈家家业交到这俩过度自信的人身上,不会血本无归,阖府上下流离失所吧? 青婉几人听说少爷回来了,簇拥着去迎,见玉风与他并排着走在一起有说有笑的,都有些反应不过来。 少爷不是去学堂了吗,怎么会与玉风在一起?真是奇了怪了,昨日那个乡下婆子来府的时候,少爷也没去撑腰,料想也不是很把人放在心上,怎么一会儿的功夫,两人的关系就这般亲昵了? 玉风见这几人脸色都有些怪异,尤其是青婉,咬着下唇,就差直接吼“你这个狐狸精离我家少爷远点”,叫人觉着心里格外舒坦。 “青婉姐姐几个正等着您用饭呢,沈少爷,我先回屋了。” 沈松宁正聊得起劲呢,哪里愿意放玉风离开,拉着人道:“一同用吧,咱们再说说话。” 玉风怯怯地看了青婉一眼,然后迅速收回目光,微微低着头道:“不妥,少爷心善,能留我在府中暂居已经是感恩戴德了,我只当谨守本份。” “守什么本份,你既已嫁到沈家,就是少爷我的人了,听我的话就是本份。”沈松宁说着狐疑道:“你该不会还想着回去嫁那王谷吧?” 玉风俏脸一红,“胡说什么呢,我与王谷都未曾见过几面,不过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如今又上错了花轿,他与哥哥想必已是一家人,我也……” 沈松宁欢喜了,立马接过话茬,“你也与我是一家人。我已经与娘说好了,绝不会让你出府。” 玉风眉眼中满是娇羞,“这如何能一样?” “怎么不一样?”沈松宁说着吩咐青屏,“玉风初来乍到,对府中诸事都不熟,你多上心些,衣食住行一应物什都不要怠慢了。” 青屏应了,“是,奴婢一定尽心照顾好夫郎。” 玉风脸上越发烫了,呐呐道:“青屏姐姐别说笑,怎么就是夫郎了?” 沈松宁却是哈哈大笑。 青婉简直要把一口贝齿咬碎,青贝脸色也不好看。少爷这话是什么意思?玉风日后再不济也能当个妾室,府中半个主子,岂不是能随意驱使他们? 真是叫他麻雀飞上枝头,装成凤凰了。 果真,玉风那厮就不是个要脸皮的。一顿饭的功夫,不是吩咐这个就是使唤哪个,摆起谱来像样得很,偏生少爷还吃他那套。 “沈少爷,您尝尝这个,是不是真带了桂花清香?” “还叫什么沈少爷,叫我松宁。” “松……松宁。听说青婉姐姐最善茶道,不若劳烦她煮壶清茶,清清肠胃,方能更好品出花香。” “还是你聪明,我就说差点什么,原是今日的汤太油腻了。” 青婉扯了扯嘴角,僵笑道:“少爷,这不是您最爱的火腿玉菇汤吗?青屏姐姐可是命人炖了几个时辰呢。” 玉风有些羞愧,“原是这样,是我多言了。” 青屏恭敬道:“这有什么,动个嘴的事,少爷喜欢是最要紧的。” 沈松宁笑道:“还是青屏贴心。风哥儿,你不要多想。” 风哥儿,风哥儿,就不能换个称呼吗?你才“疯”。不过眼见青婉不情不愿去煮了茶,玉风心中又舒爽了。 什么宁为大家婢,不为贫农妻。婢就是婢,叫人怎么使唤都是合该的,还敢与他摆谱? 沈儒海夫妻见儿子太过单纯,并未往他房中放人,更不许儿子接触外面那些莺莺燕燕。因而沈松宁虽有放浪形骸的名声,实则清白得很,纵使对着玉风这个假夫郎有些心思,也想不起要做什么。 玉风是要做沈府少君的人,也不愿意贸然失身叫人小瞧了去,只拿欲说还休的眼神勾勾搭搭。 两人用过晚食,又聊了几句后就各自回屋了。沈松宁自是住那日洞房的主屋,玉风住在隔壁厢房。 话说郑氏那边失魂落魄回了村,很是大哭了一场。玉富贵得知前因后果也只能无奈抬起,倒是玉长江几个松了口气,不管怎么说,能留住聘礼才好。 玉长河心眼最多,劝着玉富贵两口子先把手中的银钱换成田地,以防沈府再来讨要。 郑氏道,换成田地有何用,谁不知买田地的银钱哪里来的? 玉长河硬着头皮说,聘礼是给爹娘的,只要田地未曾落在爹娘名下,沈府也不能硬抢。 郑氏登时就脸色骤变,说玉长河心毒,算计他们老两口。 玉富贵脸色也不好看。他三个儿子都还未娶亲,就想谋夺家中财产,可不是把他一家之主的脸面往地上踩? 玉长江却是被弟弟说得心动。爹有娘有不如自己有,这田地早晚是他们兄弟几人的,可一早一晚差别大了去了。 村里多半是当爹的去了后才分家,而今他爹还不到四十,又眼见家中有了银钱,身子骨定能将养起来,还不知道能活多少年。届时靠着爹娘手中家产,少不得拿捏他们。 若是现下就能将田地拿到手,日后娶亲生子都不用受爹娘掌控,还能换些银钱找个好营生,可不是快哉快哉? 思罢,玉长江也顾不得爹 娘脸色,一个劲给玉长河帮腔。 “爹娘,二弟说得对,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大哥在沈家也罢了,如今待在沈家的是玉风,他那人满肚子坏水,可见不得谁好,别说沈家本就对换亲一事有芥蒂,就是沈家没想法,玉风那厮也会故意使坏,叫咱啥都捞不着。” 玉长溪年纪小,却有几分机灵,知道田地是好东西,也跟着耍赖,“银钱都是咱家的,不给玉风。” 玉长河见爹娘脸色缓和了一些,索性扑通一声跪下,给他们下猛药。“爹娘,我们弟兄三个什么品性您们还不知道吗?再说田地放在我们名下不过是个幌子,只要地契在你们手中,还不是你们做主吗?” 郑氏想想也是这么回事,孝道大过天,就算地契上是他们三兄弟的名字又如何,要是他们敢不听话,自己照样可以把田地要回来。 玉富贵显然也是这么想的。思虑了半晌后终于点了头,“罢了,就这么办吧,我明日就托人看田地去。” 郑氏有些可惜,“原还想再等等,看能不能在村里寻些好地,如今急着要,少不得偏远些。 玉富贵倒是看得开,“左右到手才算自家的。” “也只能如此了。”郑氏想着气血又开始上涌,“早知今日,就不该把那丧良心的留下,劳心劳力这么多年,指望不上半点不说,还被他坑惨了。” 玉富贵叹气,“事已至此,没什么好说的,但求问心无愧吧。你明日去瞧瞧茗哥儿,若他还是不愿回来,日后就别回来了,我没这么不知羞耻的哥儿。” 郑氏听罢直抹泪,“那个不争气的,都是什么命啊。” …… “谷子哥,下晌咱们把院子后头整整吧,乔夫郎说要给我些莴苣苗,都没地儿种了。” 王谷瞧了瞧已经被归置得整整齐齐的前院,笑道:“还种啊,咱们就两张嘴,哪里吃得过来?” 玉茗笑道:“这么大片地方,空着也是可惜,吃不过来就挑到镇上去卖,好歹能换些佐料钱。再不济还能养些鸡鸭,总归用处多得是。” 王谷只觉心里被填得满满当当的,“好,都听你的。” 郑氏一进门就听到玉茗给自己找活做,眼泪扑簌簌就下来了,“你这个不争气的,怎么就不知道享福呢?” 玉茗见到他娘,鼻子也是一酸,随即上前扑到人怀里。 母子两个抱在一起好生哭了一场,还是玉茗瞧见王谷干巴巴地站在那里,想要说话又不敢的样子,帮他娘擦了擦眼泪,道:“咱们进屋说。” 王谷松了口气,“对,进屋说,我去给岳母倒水。” 郑氏现在瞧王谷满肚子气,“谁要你假惺惺献殷勤,我可怜的茗哥儿,怎么命就这么苦啊。” “娘,我好着呢。”玉茗说着有些愧疚地看向王谷,他娘正在气头上,希望王谷别计较。 王谷觉着自己能娶到玉茗,简直是积了八辈子的德,哪里会计较。别说只是郑氏几句冷言冷语,就是打骂一场,他也不会皱一下眉。 23. 第 23 章 郑氏昨日才从富丽堂皇的沈家回来,今日再一瞧王谷家,真是哪哪都看不上。 只有两间正屋是青砖瓦房,窗户纸发黄,屋子里瞧着暗沉沉的,家具虽是新打的,却也不过堂屋一张桌子四条板凳,东西都搁在一个竹架子上,真真是家徒四壁。 最糟糕的是地面。江南多雨,晨间虽未下,村里的土路还是泥泞不已。郑氏心中记挂玉茗,进屋的时候没有刮鞋子,这会儿带进来不少泥,把原本还算齐整的土地弄得脏兮兮的。 玉家在村里是数得上号的破落户,论理来说相比起来王谷家算是不错了,郑氏当初还觉着便宜玉风了。可玉茗不一样啊,还没长成的时候就不知道有多少人相中了说要娶回家去当儿夫郎,之后更是攀上了沈家。 沈家,那是什么人家?县城首富啊。昨日郑氏晃眼一瞧,就是下人院子也是一溜的青砖大瓦房,院子里除了种花种草的地方,一点儿泥土都瞧不见,屋里的地更是干净得能照出这样的人影子。 再看王谷家,郑氏眼泪怎么也止不住,一边砸着玉茗的肩膀一边哭德不成样子,“你这个蠢货,怎么就不知道回家呢,待在这破地方作甚?” 玉茗忍着肩膀上的疼痛,安慰他娘,“这里挺好的,谷子哥待我也好。” 郑氏哭得更凶了,“好什么,你可是要做沈家少君的人。” 事已至此,且自己都已经选择留下给王谷做夫郎,玉茗不愿再提起沈家。“娘,沈家再好也不是我能待的地方,与其在那熬日子,不如就留在王家村,能离爹娘兄弟近些,日后也好相互扶持。” “我看你就是没吃过苦,不知道好歹。”郑氏也是真心疼爱这个哥儿的,见玉茗执迷不悟,指着屋正中的桌子道:“瞧见没,就那张破桌子,日后早上青菜晚上稀饭,一年也吃不到几次荤腥。” 郑氏说完又拉着玉茗往外走,指着院子里大片的空地道:“你当庄稼能平白长出来吗,就咱家院子里那屁大点地方,你一个人都忙活得手上起茧子。王谷又要跑商,家里的田地都得你伺候,没几日就晒成了黑炭。” “再瞧瞧你这模样,细皮嫩肉的,我花了多少心思才养出来,结果你就这么自甘下贱。” 玉茗静静地立在那里,由着他娘骂完才道:“我都知道,娘,我也想过好日子,可命该如此,就是您这会儿把我塞到沈家,人家沈家还会要吗?” 郑氏被噎了一下,“嫁不到沈家也有别的人家。” “娘,别骗自个儿了,都已经拜了堂入了洞房,谁会愿意要我?纵使现下不介意,日后呢,会不会一有什么不顺就拿出来说事?” 玉茗给他娘擦了擦眼泪,柔声道:“事已至此,就顺应上天的安排吧。娘,我会过上好日子的。” 郑氏还是不甘心,吼道:“都怪玉风,都怪他!” 玉茗道:“娘,现在怪谁都没用,都是您的儿子,谁嫁到沈家不都一样?” “你跟他怎么能一样?”郑氏想说什么,话都到嘴边了还是咽了回去,末了只恨恨道:“既然你是吃了秤砣铁了心了,我也懒得再管了。” 玉茗把郑氏拉进屋,给她端了碗王谷悄悄放在桌上的红糖水,道:“润润嗓。” 郑氏不想喝的,见自家哥儿目光切切地看着自己,还是长叹一声后端起了碗。这水甜得很,没少放糖,说明王谷待茗哥儿还是好的,起码比待玉风那贱人好。 至于沈家那边,茗哥儿说得也有道理,那沈家夫人看样子对玉风就极不满意,日后定少不了磋磨他。 总之,只要茗哥儿过得比玉风好,郑氏就能想得开。 王谷躲在屋里,见郑氏要走才敢出来,手里还提着一条肉。“早上现割的,您别嫌弃。” 郑氏不愿意要,还是玉茗硬生生塞到了她手里。 待看不见郑氏人影,玉茗问王谷,“哪里来的肉?” 王谷道:“办席的肉菜都吃光了,本来是买来给你补身子的,正好拿出来救急。” 玉茗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你倒是舍得,我瞅着得有三斤呢,家中有多少银子够你这般大手大脚的?” 王谷认真道:“不多,这几年拢共赚了六七十两银子。盖房花了十八两,地买了一亩水田两亩旱地,一共是二十两,再就是成亲聘礼十两,置办席面和其他杂七杂八的开销三两,一共是五十一两,大头就这些,如今手头还有十三两。虽说不多,但我还年轻,能再赚。茗哥儿,你信我,定不会让你吃苦。” 玉茗有些没反应过来,“你这是在给我交代家底?” 王谷有些不好意思,只低着头把手中的钱袋子往玉茗手里塞,“拿着,成吗?” 玉茗觉着好笑,哪有人求着把钱塞到别人手中的。“谷子哥,我们才相识多久,你不怕我拿着家底跑了吗?” 王谷笃定道:“你不是那样的人,就算有什么难处,真拿着钱跑了也没什么。” 情爱一事当真是说不清楚,明明只是想娶个夫郎,诞下子嗣绵延香火,以告慰长辈在天之灵。但玉茗出现在这屋子里的一刻,王谷就清楚地知道他目的不再那么单纯了。 就是那么那般没有道理,有些人只要一眼就会沦陷。 这几天的相处更是让王谷彻底走不出来。明明玉茗什么都不做,就足以让自己心醉,可偏偏玉茗会做那么多。 他会为自己缝补衣裳,会做好吃的饭菜,会笑吟吟地商量种什么菜养什么家禽。只要一想到家中从此多了这么一个人,王谷心整个都酥软了。 为了留下玉茗,他能倾尽所有。 看着那个沉甸甸的袋子,玉茗终是接过了,然后叹了句,“你可真是个傻子。” 十三两银子,与沈家的聘礼比起来简直是九牛一毛,可玉茗就是欢喜。 没有人不想过好日子,但来得太过轻易的捏在手里也是轻飘飘的,他就是个普通人,普通人的日子就是会有耕耘的艰辛也会有收获的愉悦,靠自己的努力一点点攒下家底,一步步走得更好。

…… 县城最好的茶楼里,玉风歪在临窗的小榻上,抿了口上好的龙井,把嘴里残留的板栗糕的香气冲下去。 倒不是他不喜欢板栗糕的香味儿,面前小几上摆着那么多糕点,还有时兴的酥螺,不冲冲味儿怎么品尝得完? 对面的沈松宁心思却是都在窗外,见下面走光一个年起貌美的妇人,忙回头唤玉风一同看,“这个怎么样?” 玉风只瞟了一眼就摇头,“差了点。” “我也觉着,就是说不出来差在哪里,还请风哥儿指点。” “头发。你看这妇人身着桃色烟罗,浑身上下的首饰也偏娇俏,却梳了个端庄的同心髻,怎会相配?” 沈松宁一拍手,“妙啊,风哥儿高见。” 楼底下又走过一个中年男子,玉风问沈松宁,“这个如何?” 沈松宁见那男子样貌粗犷,大腹便便,没什么兴致,“他有什么好看的?” “不好看吗?”玉风神秘兮兮道:“我觉着此人是最好看的。” 沈松宁不明就里,“好看在哪里?” 玉风笑道:“好看在他手上,你仔细瞧。” 沈松宁以他那引以为傲的目力瞧了又瞧,实在看不出来,求助玉风,“快别卖关子了,直接说与我听。” 玉风不再逗他,“人一共十根手指,他就戴了八个扳指,皆是上好的玉质,手腕上还戴着两个赤金宝石镯子,实在是大富大贵之相,你说好不好看?” 沈松宁有些失望,“原是说的这个,不过是些扳指镯子,府中多得是,有甚好看的?” “你忘了家中是做何生意的?这般不缺银钱又爱打扮的男子,真真是难得的贵客,多看几眼,将人喜好琢磨透,为沈记引进客源,可不是大功一件?” “还是你有主意。”沈松宁将手中折扇一收,笑道:“也是,爹娘一直嫌我不务正业,若是能给家中赚上大把的银子,他们也就不会说我了。” 玉风调笑道:“你若是能把书念好,考上个秀才,他们更欢喜。” 沈松宁作惊恐状,“怎么连你也说这个,做生意赚银子不挺好吗?我就不是念书那块料。” “我倒是想念书,可惜没那个运道。” 前些年还有传言说卫相爷有意推动哥儿科举一事,后面就没了下文,估摸着是朝廷内部阻力太大。当然,就算哥儿能考科举也与玉风无关,他家就不可能供他念书。 沈松宁无奈,“念书有什么好,整天之乎者也,屁用没有。你呀,就是没去书院待过,从早到晚坐在那里,屁股都挪不了几下,能活生生将人闷死。” “你说的有理。”玉风用手撑着下巴,畅想道:“什么时候书能变一变就好了。不学那些之乎者也,学怎么做衣裳首饰,学怎么种庄稼做生意。” “你还真敢想,若学那些,别说秀才,就是个举人我也考得。”沈松宁哈哈大笑,风哥儿果真不让他失望,心思从来都在“旁门左道”上。 24. 第 24 章 玉风也笑道:“旁的不说,论穿衣打扮,你能考上举人,我就能考上进士。” “还想压我一头?我沈某人是谁?浸淫此道几十年,自打出山起从未遇过对手。” “既然嘴上功夫不分高下,不若实打实地比上一比。” 沈松宁来了兴致,“如何比?” 玉风提议道:“就将将那位男子,谁能做到他的生意,谁就能赢。” 沈松宁颇有君子风度,“这可不公道,我和他皆是男子,做生意便宜许多。” 玉风信心满满,“蛇有蛇道,鼠有鼠道,做他生意又不一定要与他本人接触。” “成,这场比试我应下了,输了的人可不许哭鼻子。” “也不许作弊。” 情爱一事必起于兴趣,青屏见少爷摩拳擦掌要与玉风一决高下的样子,有心明白青盏为何那么早就投靠到玉风旗下,可真真是手段了得。 …… “这位兄台,请留步。” 男子回过头,左右环视了一番,才确定那个公子哥叫的是自己,“不知阁下有何贵干,你我应当不相识吧?” 沈松宁微笑着拱手作揖,举止之间竟是书生风度,配上他格外俊俏的脸蛋,谁也瞧不出是个念书不成的败家子。“恕在下冒昧,你我此前却未见过,但一观兄台风仪,深觉知己,若不结交一番,必将为一大憾事。” 他有什么凤仪,难不成身份没藏住?不该呀,连县丞都没觉出问题来。还是说浸淫官场多年,他终是有了上位者的气度? 男子思忖半天,面上却是未露异色,“倒是不知在下有何风仪?” “兄台竟是不知?”沈松宁大为惊奇的样子,“也对,博学者都不自知。” 伸手不打笑脸人,还是不知自己身份就猛夸的笑脸人。男子面色和缓许多,“不敢当,不敢当,只是多念了几年书罢了,阁下也是读书人?” 原来是个读书人,还真是一点都看不出。沈松宁庆幸自己将将留了个心眼,没有以貌取人。“在下沈松宁,有幸在县学求学,只是惭愧,资质愚钝,至今未能考取功名,望兄台不要笑话才是。” 这么大年纪了,竟连个童生都不是,还真不是一般的愚钝。男子有些鄙夷,好在此人够坦诚,也算有君子之风了,且在县学求学,想必家境也不一般,自己隐姓埋名与他结交一番,倒也算得上平易近人的一桩没谈。 思罢,男子勉励道:“你还年轻,有向学之心就好。” 沈松宁满脸难为情和感激,“兄长如此身份,竟也不嫌弃我,果真是知己。难得的喜事,兄长若无要事,不如由小弟做东,请兄长到茶楼一叙。” 男子今日本就是出来走动的,遇到个对自己颇为敬佩的小郎君也是乐事一桩,便没有推辞。 玉风见沈松宁把人引回了茶楼,对青屏和青盏笑道:“你家公子也是个妙人。” 青屏有些骄傲,“公子风度翩翩又待人真挚,很能结交知己好友。” 玉风笑道:“最大的缘由是出手大方吧?这家茶楼可不是一般人能受用得起的,生意还未做成本钱就堆了许多。” 青屏也不急,“有舍才有得,老爷说了,做生意就要下本钱,瞧那男子也不是缺这一口茶钱的人。” 玉风这下倒是没有反驳,“有道理。” 半个时辰后,沈松宁满面春风地上来,“风哥儿,这回你可是输定了。” 玉风擦了擦嘴角的糕点末,微微一笑,“看来沈公子已经是势在必得了。” 沈松宁将将在楼下只顾着与人攀谈了,入座后猛灌了两杯茶才道:“那当然,我和史兄已是至交好友,他日后买衣裳首饰可不首先沈记?” “那可说不定,若是他家也有铺子呢?” 沈松宁愣住了,“怎么可能?” 玉风眼尾轻挑,有种自信的明媚,“怎么不可能,那位史兄是读书人吧?读书人还敢装扮得如此富贵,说明家中原本就阔气,不是祖上田产多就是做生意的。” 沈松宁不信邪,“为何就不是祖产多呢?” “祖产多到能供他如此挥霍,必是勋贵之家,你觉着勋贵之家的子弟会装扮得如此晃眼,还轻易与一个素不相识的人结交?” 沈松宁泄了气,“估摸着真叫你说准了,那些勋贵子弟不知有多少人巴结,个个眼高于顶,哪会随意搭理陌生人。” 商人地位还是差得远,别说沈家只是安泰县首富,就是江东首富,那些勋贵子弟也未必能给个好脸。 “不对,我没跟你说他是读书人吧,你怎么看出来的?” “你记得他将将路过茶楼后去了何处?” “未曾注意到。”沈松宁被打击到了,懒得再猜,“你直说便是。” 玉风道:“去了书斋。” 沈松宁终于找到了漏洞,“生意人就不能去书斋了?我爹就常去,他可是从小看到书就头疼的人。” 可算是找到了沈少爷不爱读书的缘由了。玉风倒是好奇,“沈老爷既不爱读书,去书斋做什么?” “看看有没有顺眼的书生。” “若有呢?” “砸钱啊,供他科举。” 玉风明白了,“只要能碰上一两个出息的,沈家也算是朝中有人了,倒也是个不错的法子。” “偏生他运道不行,这么多年过去了,最出息的也不过是个六品小官,且还有些忘恩负义的样子。”读书人好脸面,那人自是不好直接与沈家撕破脸,如今倒也来往,只是沈松宁都瞧得出来不过是面子情,日后沈家若当真遇事,估摸着也顶不了什么大用。 玉风道:“六品也不小了,安泰这两年科举都未能出个举子。” “我爹也这么说,总比没有好,只是这银钱总花得小爷我心里不舒坦。论理说,我沈家也不差这点银子。” “收获和支出差得有些大,买卖做得不划算。” “对,就是买卖不合算。银子花了也就罢了,还没个好脸儿。” 爹老说他计 较,他沈松宁是计较那种人吗?不说对人恭恭敬敬感恩戴德,见了他还总是一副高高在上不屑为伍的样子。 他学问差怎么了?他学问要是好,用得着白白给外人送钱吗? 玉风思忖片刻,问沈松宁:“沈老爷资助的都是有望中举当官的人?” “自然,以我家目前的境况来说,别说秀才,就是举人用处都不大。但我爹说进士都是热灶,有的是人抢着烧,不如先从举人开始培养。” “目的太明显了,全然可视为交易。既是交易,双方只需在一定程度给予回报,不存在恩情一说。” 沈松宁蹙眉,“原来他们竟是这样想的,我爹也是有惜才之心,大多也不要求他们回报什么。” 玉风一针见血,“那是能耐不够,沈家用不到。功名一事本就说不清,不过是愿赌服输罢了。” 沈松宁苦笑,“风哥儿果真是字字珠玑,你比我更适合从商。” 玉风一点也不谦虚,“我也觉得。” “你们王家村真是出人才,说来我爹资助的那么多学子里面,你们王家村那个瞧着最顺眼。” “王若怀?” “对,就叫王若怀。我与他虽同在县学念书,因着不在一个课室,仅见过几面,印象却是不错。学问很好,待人也彬彬有礼,难得没有一般才子的倨傲。你与他是一个村的,可熟识?” 玉风脸不红心不跳地道:“不熟,我一个哥儿,怎会和汉子相熟?” “也对,是我想多了。”沈松宁想起“正事”,“赌局怎么说?你再不出手,就只能看着我赢了。” “你瞧着便是。”玉风丝毫不慌,将青盏唤到身边,耳语几句。 一个时辰后,青盏笑眯眯地回来了,“公子,夫郎,史老爷也去了咱家的首饰铺子,买了那个镇店之宝。” 沈松宁略一思索后问道:“可是那白玉莲瓣发冠?” 青盏笑道:“正是,听掌柜的说买了两千五百两呢。” 玉风倒吸一口凉气,“这么多,就一顶玉冠?” 沈松宁本来还有些郁闷,见玉风这般没见过世面的样子,笑道:“寻常的玉冠自然值不了那么些,那白玉莲瓣发冠由整块顶级的羊脂白玉打造,是已故玉器大师汪渊的最后一副作品,耗费了十年功夫一点点细抠出来,自然是非同凡响。” 青盏道:“掌柜的说此事还惊动了老爷,说要嘉奖他呢。” 沈松宁问道:“那此物究竟是怎么卖出去的?” 青盏道:“多亏了夫郎。史老爷在酒楼用饭,他命小的找人在边上极力吹捧林为本大人升官的事迹,说得玄之又玄,可不就叫史老爷想起去首饰铺子逛逛?咱沈记在安泰又是头一份的。” 沈松宁自然知道林为本,应当说但凡读过书的人都知道林为本。为何,因为他独一份的姿容,如仙人下凡,加上才学过人,升官速度远超同届进士。 “只是谁都知晓林大人的事迹,怎么偏生这会儿能说到史老爷心坎里去?” 25. 第 25 章 玉风老神在在道:“吏部三年大考不过上个月的事情,我听说此次得到提拔的很多都长相出众,尤其是林大人,连升两级调往京城,难免让人多想啊。” 哪个读书人不想着仕途呢?那史老爷必有功名在身,哪怕此时还未当官,也定会关注官场喜好,何况不缺银钱又喜好打扮,去衣裳首饰铺子再正常不过。 沈松宁不由得给玉风竖大拇指,“高,实在是高。” 玉风这回倒是谦虚了一下,“也是我运道好,一次就成了。” “在下愿赌服输,风哥儿可有什么需要效劳的?” “不过玩笑罢了,何必当真?” “不行,我还想扳回一局呢,必须较真。” 太容易的要求纯属浪费机会,太难了又与自己单纯淡泊的性子不符,玉风一时还想不出来合适的,便道:“先存着可以吗?” 沈松宁好笑道:“这还能存着?” 玉风不服,“怎么不能,银子还能存钱庄呢,除非沈少爷想赖账。” “好好好,你想存就存着。” 万氏听说儿子这些天都和玉风厮混在一起,气得跳脚。 “你说那个不争气的,怎么就看上了玉风,不就是有几分姿色吗?凭我沈家的能耐,还找不到一个比他漂亮的?” 方麽麽也看不下去,“那玉风也就一张脸,少爷年纪轻不知道好歹,可不得全靠长辈把关,夫人您要上心些。” 万氏无奈道:“也要我说的他愿意听才是啊,孩子大了,有自个儿的想法。” 方麽麽想了想道:“奴婢倒有一计。” 万氏眼前一亮,“快说。” 方麽麽俯身过去耳语几句,万氏显然觉着可行,满意地点了点头。 玉风早就等着沈儒海夫妻发难,听到沈夫人邀他明日参加府中一场赏花宴时,反倒有种刀子终于落下的踏实感。 青盏如今替玉风办事颇为尽心,闻言请示玉风要不要去打听一下情况。 玉风拒绝了,对付人的手段不外乎那几种,言语上羞辱,行动上冷落,最差的是武力打击。 他玉风是什么人?早就被十里八村骂了个遍,家中有哥儿姑娘的都恨不得离他远远的,一般的手段还真伤不到他分毫。 只一样,他把自己养得娇气,并不喜欢挨揍,除非能赚回本来,比如对方给他一棍子他给对方一刀子或者对方给他一棍子赔他一大把银子。 好在事情应当到不了挨揍那份上。玉风之前就把沈家三个主子的性子摸了个透,万氏为人高傲,却不是个心狠的,对府中下人都不曾轻易打骂。 如果她真的对自己恨到全无一点风度,那也无妨,沈家家大业大,出了事不知道能讹多少好处。总归他是身家清白的良民,又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进的沈家门,不怕被人弄死。 当然,这并不妨碍玉风趁机向沈松宁卖惨。 “风哥儿,今日菜色可是不合你口味?怎么用的这般少?” 玉风把微皱的眉头舒展开,勉笑道:“没什么。” “还没什么,筷子都拿不动了。”沈松宁一拍胸膛,一副哥俩好的架势,“是不是有人欺负你?说出来,哥哥给你撑腰。” “没有人为难我。”玉风见沈松宁非要打破砂锅问到底,只能一脸为难道:“就是夫人邀我参加府中的赏花宴,我不知道该如何自处。” 沈松宁松了口气,“原是这个,我娘是是再和善不过的人,她邀你去,说明把你当作一家人,你去就是。” 万氏和善?沈松宁对他娘误解可真够深的。玉风腹诽,面上却是应和道:“你说的是。只是夫人的赏花宴邀请的都是名门闺秀,我出身卑微,与他们一比恐会被衬到尘土里去,想到那场景实在是羞愧难当。” 沈松宁很是真诚道:“怎会,就光凭你这容貌,就能甩他们十条街。” 玉风:“……我就没点内秀吗?” “有啊,你眼光独到善解人意又聪慧过人,只是这些确实不好展现。”沈松宁想了想提出个法子,“要不你多准备几套装扮,让他们见见世面?” 玉风:“……赏花宴赏的是花,不是人。” 沈松宁嘿嘿一笑,“也对,这事儿我确实帮不上忙。” 玉风只得道:“听说读书人也爱办赏花宴,你们都做些什么?” 提起这个沈松宁可有一肚子苦水要倒了,“无趣得紧,除了喝茶就是写诗做赋。” 玉风想起沈松宁的浅薄学识,很认同地点了点头,“确实无趣”,还容易丢人。估摸着沈夫人的赏花宴也差不多,怪道不说那么热情相邀,甚至有可能这场赏花宴就是专门为了他办的。 很没有悬念的结果证明,玉风猜中了大部分。 沈府财力雄厚,虽然此次赏花宴的目的只是为了整治玉风这个假儿媳,但也是办的规模宏大,花艺考究,闺秀如云。 安泰有头有脸的妇人夫郎都带着自家孩子来了,有各大商号背后的东家家眷,告老还乡的官员家眷,祖籍安泰的在任官吏亲戚,还有平日与沈家来往的读书人家,倒是比以往任何一次赏花宴都来得热闹。 主要是沈家独子将将成亲,娶了个乡下哥儿,众人都乐意来瞧个乐子。 茶喝过了几轮,主角姗姗来迟。 只见他一身麻布粗衣,全身上下仅一根木钗装饰,寒酸得让人咋舌。好在没人将他错认成奴仆,因为沈家得奴仆装扮得都比他光鲜得多。 但就是这样的装扮,丝毫不能掩盖其半分风华。身形纤长,面如荧玉,眉眼浓烈,鼻梁秀挺,连唇色浓淡都恰到好处。最绝的是浑身上下流露的气质,艳而不俗,高洁而不过于冷寒。 沈家少君竟是如此绝色,也难怪能让沈少爷浪子回头。只是这装扮过于奇特,不知道演的是哪出戏。 万氏知道玉风手头不宽裕,也没有拿得出手的衣裳,并没有 出手帮衬的想法,她今日来这一出,本就是有心羞辱,让玉风自惭形秽知难而退。可她万万没想到,玉风能做到这个地步。 麻布衣裳,还是最原始的褐色麻布,除了参加葬礼,沈夫人就没见过这玩意儿,他是怎么好意思穿出来的?这不是明摆着说沈家作践人吗? 玉风像是没看到沈夫人的神色间的异常,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后,有些不好意思道:“请夫人恕罪,在下不是有意来迟,实在是府中太大,不小心迷了路。” 哪有叫自家婆母“夫人”的,还迷了路,沈家那么多下人,就没给少君指派一个? 众人往玉风身后瞧了瞧,果真没有看到一个侍从,看沈夫人的脸色就有些不对了。以往只道沈家夫人良善,如今做了婆母,倒是比谁都苛刻。 万氏看到众人惊讶中暗含鄙夷的目光,浑身都不自在,也不绕弯子了,“你本就不该是沈家人,认不得路也没什么。” 什么叫不是沈家人?众人眼中的震惊都要藏不住了。沈儒海夫妻这是终于回过味儿来,觉着娶一个乡下哥儿给独子是昏了头,准备悔婚了,还是其中另有什么隐情? 玉风倒是镇定,一下就明白过来。万氏这是打算当着众人的面揭穿自己的身份,让这门亲事黄了的消息散播得人尽皆知。 若是一般哥儿被这般嫌弃,早就羞恼得无地自容了,玉风偏不。多好的时机啊,不怕沈家不认他,就怕人不知道他在沈家。 玉风拼命告诫自己不准笑,做出一副难堪的样子来,“沈夫人,我知您嫌弃我,不想承认这门亲事,也自知不配为沈家夫郎,只求您给条活路。” 什么,连条活路都不给?沈夫人也太过分了,这可是明媒正娶的儿夫郎。 万氏见众人目光有异,怒道:“你别胡说,谁不给你活路了?分明是你们玉家欺骗在先,大婚之日换了亲,将你这个声名狼藉的哥儿抬到了沈家。” 换亲,什么情况,沈家亲事还有这般内幕?这出戏可真是越来越精彩了,在场无一人还有心思喝茶赏花。 四面八方都是探究的目光,让人无处躲藏。玉风咬紧牙关,强忍泪水,“夫人不喜我没什么,只求夫人别祸及我家人。换亲一事本就是机缘巧合,沈、玉两家都是受害者,何来欺骗一说?我玉风再不济,也是预备堂堂正正嫁人,安生过日子的,何苦抢自家亲哥哥的亲事?” “装什么可怜,你就是贪图富贵。”万氏越说越激动,“你要死要活非要赖在沈家,松儿看你可怜,想给你条活路,我却是不忍他被欺骗,希望你能看清自己身份,莫要生出妄念。” 此时如何辩解都是错,玉风只低头垂泪,“我已是出嫁之人,娘家如何回得去?愿夫人心善,容我去庆云寺出家。” 万氏冷笑,“你要去便去,与我说什么?莫不是在此空口说白话吓唬人。” 玉风沉默半晌,在死一般的沉寂中,蓦地抄起桌上的剪子就要断发。 26. 第 26 章 众人赶忙七手八脚去拦,好不容易才把人劝住。 末了,有个夫郎实在瞧不下去,起身劝万氏,“不管如何,都是明媒正娶八抬大轿进的门,这般不妥吧?” 玉风只低头垂泪,说不尽的柔弱可怜。 万氏险些没维持住体面,想当场给他几个耳刮子。 开头闹了一场,这个赏花宴注定就不顺。众人秉持着来都来了,花不错,茶果点心不错,好戏更不错的想法,倒是没有要走的意思。 万氏只得硬着头皮把赏花宴继续办下去。 女子无才便是德,哥儿也一样。大户人家为了管家便宜,都会请先生回来教习,让内眷们不至于成为睁眼瞎。 但如果不是天资聪颖者,家族特意打造才子才女名声,一般都会将重心放在看账绣花茶道等其他方面,不可能像真正的读书人一样精通诗赋。 因而赏花宴玩的也不过是点茶和飞花令,如万氏和方麽麽所料,这两样玉风是一点儿也不会,就是装也装不出来。 点茶就不说了,茶那玩意儿是一般人家喝得起的吗?玉富贵能搞到些老叶子都欢喜得不行,哪里有东西给玉风糟践,更别说那些昂贵的器具,和里面加的乱七八糟的材料。 万氏见玉风端坐在那里,眼睛都不知道往哪放,估摸已经臊得不知道怎么样才好了。就要这样,让他知道自己的斤两,别肖想他不该得到的东西。 玉风此刻到底在干嘛?他在与自己的心魔做最强烈的斗争。真是的,这些人也太奢靡了,办个赏花宴而已,有茶水点心还不够,居然还上小炒和甜汤。 天老爷啊,那么浓郁的香气,那么美妙的色泽,这不是存心考验他吗?再不来点啥打岔,他可真就忍不住大快朵颐了啊。 郑氏一天就会放屁,但有一样玉风觉着他说的没错,自己一定是饿死鬼投的胎,不然怎么就这么馋呢?为啥他耍尽手段也要嫁进富贵人家,不就是为了这张嘴,为了吃喝玩乐,穿衣打扮,有人伺候,享尽人间美事吗? 太过分了,万氏真的太过分了,居然拿这种东西考验他。 一个小哥儿见玉风呆愣在那里,手足无措的样子,小声对边上的夫郎道:“小爹,他好可怜啊,咱们要不要帮帮他。” 夫郎按住自家哥儿,“咱们初来乍到的,别惹事。” 小哥儿不服气,“就惹怎么了,他一个小哥儿被换亲也是无妄之灾,沈夫人却因着他家世差拿他泄恨,太不讲理了。” 那夫郎轻轻拍了拍自家哥儿的手,无奈道:“弱肉强食,世间事向来如此,你管不过来的。” “若是孩儿日后也被这般欺辱呢?” “怎么会,你爹再不济也是县令,家里又有些银钱,哪个不长眼的敢惹你?” “在安泰自然是无人敢惹,往后嫁了人呢?爹可是一心想把我嫁到京城去。” 夫郎怔愣了一下才道:“你与他如何一样,纵是高嫁,我们也会把嫁妆给的足足的,夫家就是看在银钱的份上,也会给你几分薄面。” 小哥儿冷哼一声道:“小爹,你别唬我,银钱再好也不过是面上堵人家的嘴,背地里说不得还要嫌弃铜臭味重呢。” 那夫郎明显是被自家哥儿这番话惊到了,竟找不出合适的说法来反驳,一时之间再无赏花的兴致。 该说不说玉风的戏是做到位了,他还嫌不够,在玩飞花令时接着卖了一波惨。 所谓飞花令,是时下很受欢迎的一种雅致游戏。 由宴会的主人指定一个关键字,要求每人依次背出带那个字的诗句。 读书人玩飞花令还要指定关键字的位置,要求其依次出现在诗句的第一个字至最后一个字,严苛些的甚至要和格律。 内眷们玩的大多是简易版,只要背出的诗句中带关键字就行。 玉风能囫囵将《三字经》认个全乎已经是极不容易了,不知道明里暗里被撵了多少回,哪里玩得来这个。 轮到他时,顶着众人或嘲讽或怜悯的目光,坦然道:“望诸位莫怪,我家中贫寒,不曾进学,只偷摸跟着书院学童识了几个字,实在不好在这丢人现眼。” 他说的诚恳,有人却不这么想。话音刚落,便有一道清脆的声音传来,“玉公子可真会说话,识得一两个字也算是识字。” 说话的是一个相貌不错的女子,大眼睛白皮肤,只是面部轮廓稍粗,勉强算得上美女。此时她面露讥讽,神情却是坦荡,只叫人觉得是个真性情。 玉风不认识她,万氏倒是有几分印象。此女姓季,家中做木材生意的,是安泰几大豪商之一。先前谈论沈松宁婚事时,她家还派人前来打听过,是难得不介意沈松宁名声的人。 万氏对儿子的疼爱是到了骨子里的,知晓这位姑娘喜欢她儿子,便觉着她是个眼光不错的,爱屋及乌之下愿意抬举她几分,因而此次赏花宴,将此女安排在不错的位置。 眼下见她针对玉风,万氏更觉此女不错,琢磨着把玉风解决后,可以将此女列为儿媳的人选之一。 玉风不知道万氏的打算,要是知道了定会嫌弃万氏选儿媳的眼光,瞧这一个个的都是什么货色。玉茗虽说出身低能耐不够,好歹也有些优点。这个姑娘长相差得远不说,一看就不是个聪明的。 那么多人瞧着呢,她来硬出头,谁不背地里嘀咕一句意欲何为。真性情是真性情,蠢也是真的蠢。 这不,还没待玉风想好是有理有据地怼回去还是一个劲装可怜,便有人看不下去仗义执言。 “玉公子未曾进学却能识字,实属难得,我等应当钦佩才是。” “钦佩什么,他分明就是装模作样,若识字那般容易,你我何苦花大力气请教习。” “资质有高低,你不曾身处他的境地,如何得知他做不到?” 自己不过说些实话,免得众人上当受骗,哪里就轮到这个哥儿在此处装好 人?季小姐怒火中烧,正待朝那哥儿发难,却被她身旁的妇人厉声训斥了。 “惠儿,休得放肆,坐下。” 那妇人骂完女儿,又冲仗义执言的哥儿笑道:“史公子莫怪,小女自幼被宠坏了,说话失了分寸。” 未出阁的女子哥儿争辩几句,本就不算事,经这妇人一掺和,倒显得他仗势欺人一样。史云华心中烦闷,面上却只能跟着致歉,“不敢不敢,小子也是妄言几句。” 经这几人打岔,事件的主人公却是被忘了。玉风有些遗憾,自己的才华还没来得及展示呢,凭那个季小姐的脑子,识的字定然还不如他多。 那个史公子倒是不错,回头打探打探是谁家的,看看能否结交一番。 万氏见玉风脸色不太好看,自觉已经达到目的,心情倒是好了不少。 沈松宁知晓自家娘亲办赏花宴多半没安好心,却不曾像是这般刻意羞辱人,忍不住与他娘说了几句嘴,母子俩难得生了几分嫌隙。 万氏越发瞧不上玉风,沈家娶错人的消息也传遍了整个县城。 多数人看事向来喜欢各打五十大板。不管玉风为人如何,如今沈家这般待他,还是有不少人觉着过了。 玉茗听说弟弟的遭遇后,好生哭了一场。若不是身份尴尬,他早就上门找沈家讨要说法了。尤其是他与王谷的日子过得顺心,心里越发觉着对不住玉风。 他该多劝劝他,多劝劝爹娘的,富贵再迷眼,也要日子稳当踏实啊。 王谷知道玉茗的心事,知晓劝也无用,只避免在玉茗面前提及。 他倒觉得玉风是求仁得仁,没什么不好的。就像当初他求娶玉风,也是权衡利弊,只要能实现目的就不算委屈。 从本质上来说,王谷觉着他与玉风都是同一类人,同样卑劣不择手段,若是没换亲,他与玉风应当也能过得不错,共同为了利益奋斗,也能为了利益翻脸。 当然,如今阴差阳错娶到玉茗,实属他运道过人。王谷分外珍惜,卯足了劲要把日子过好。 成亲时手头还剩十三两银子,玉茗进门后,王谷陆陆续续添置了不少东西,不论其他零零碎碎的小东西,光大件就有洗脸盆和浴桶。 别小瞧这两样东西,要想经得住用,可得找靠谱的木匠精工细作,洗脸盆一个三百文,浴桶二两银子,贵得令人咋舌,普通人家嫁妆里都舍不得放。 知道玉茗爱洁,王谷想也没想就托人做了,他与玉风一样是个讲究实在的,对人好不会光拿嘴巴说,何况他也没有玉风能说。 原本王谷还想给玉茗打个樟木箱子装衣服,玉茗坚决不同意,说是自己没几件衣服,弄回来也是留着吃灰,王谷只得作罢。 他知晓玉茗还是心疼钱,一个像样些的樟木箱子怎么也要四五两,能抵得上半亩地了。 再加上给玉茗扯了匹布做衣裳,还有素日里卖肉的钱,拉拉杂杂一算,已经出去了四两多银子。 27. 第 27 章 如今玉茗掌家,看着手中银钱只剩下八两多,心疼得不知怎么才好。肉也不舍得吃了,素日里炒菜最多放点荤油,任凭王谷怎么劝也没用。 像是今日早食就很简单,一人一碗杂粮粥,王谷三个杂粮窝头,玉茗一个,佐饭的是焯水后只加了点盐的毛毛菜。 玉茗是吃惯了苦的,一点不觉着这样的日子有什么,还乐呵呵地与王谷说:“过几日把院子里的菜收收,腌些小菜佐饭再好不过,你喜欢咸口的还是带些酸的泡菜?” 至于炒菜,农家大多舍不得放油盐,味道寡淡得很,更别说红烧肉这些大菜了。农家人嫌少吃,自然也不会做。 可别小看这个吃,吃喝嫖赌中“吃”是排在第一位的,一斤猪肉十八文,一斤板油十三文,瞧着板油是要便宜些,可一斤板油只能熬出六两油。盐更贵,一斤要三十六文。 农家来钱的路子少,打短工一日工钱也不过十五至二十文,能买到两斤肉的活计,那就是把人当驴子使的,干一日非得让你身上脱几层皮不可。 至于地里的出息,能让人填饱肚子交上赋税,年底再存个一二两银子就算是很不错的光景了。这些银子也不能动,屋子破了要修,孩子大了要娶亲,运道好有余钱还要谋算着添头牲畜买些田地。家里一点底子没有,遇上荒年就等着饿肚子吧。 这么一算就明白,谁敢吃,谁能吃得起? 玉茗能有如今的好手艺,是他运道好,从前村里有个颇有些家底的孤寡老太喜欢他,舍得拿自家的材料教玉茗做菜。 王谷把嘴里的窝头咽下,闷声道:“咸的酸的都成,只要你做的都好吃。” 还是自己没本事,叫夫郎连菜都不敢吃,还是得多赚些银钱才是。 饭后,王谷对玉茗道:“下个月商队有趟差事,我想去。” 玉茗问:“去多久?” 王谷说:“应当能赶回来过年。” 玉茗定定地看着他,“你保证?” 王谷被问住了,这谁能保证,出门在外意外多了去了。他只能回道:“若是年前回不来,你就到我堂伯家过年。你放心,堂伯一家都是热心肠,伯娘更是个极好的人,咱们再多送些年礼过去,你在他家过年定然舒心。” 玉茗抿紧了唇,“我不愿意。” 王谷道:“你也可以回娘家过年,咱家没有长辈,不在乎这些虚礼。” 玉茗没再跟他绕弯子,“我就想和你一起过年,如今你是当家的,怎么能留我一个人在家?” 王谷心中酸涩又欢喜,像哄孩子一样哄着玉茗,“乖,就这一回,商队找不到人,工钱给的高,一趟就有十两呢。有了这钱,明年咱们再买上一亩好田,日子就能好过许多。” “你当我傻还是商队东家傻?什么活计能一趟赚十两,怕是买命钱吧?” “没那么厉害,你看我走了这许多回,都没出事,不过因着这回过年不一定回得来,银钱给的多些。” “你骗我。王谷,你没良心,骗我给你当寡夫郎。”玉茗说着眼中已经含泪。 怎么会呢,王谷哪里舍得让他当寡夫郎,就是出门一趟都心疼得紧。怕他的小夫郎在家辛苦,怕他被人欺负,可是不出去何时才能让他过上好日子。 靠种地吗?从古至今,就没见人靠种地富过。一点点攒,一辈辈拼,力量实在太渺小了,遇上什么风吹草动就会家徒四壁。 “茗哥儿,你信我,一定会带着银子平平安安回来,带你过上好日子。” 玉茗却是坚持,“现在的日子就够好了,银钱本来就得慢慢攒,来得太快反而觉着不稳当。现下北方正值严寒,稍不注意就会病倒在路上,更不必说沿途各种灾害打家劫舍。王谷,我三四岁就随着父母逃难,出发时队伍还有一百多号人,走到王家村时剩下的不过三四十。这么多年过去,我还会时时梦到当年的惨状。” 王谷劝道:“不一样,你们当年是逃难,缺衣少食。我们是走商,车马食物药材都是备足了的。” “我就不信天上能掉馅饼,这活计若真那么好,怎么旁人不去?谷子哥,我们换个活计吧,在家种地就挺好的。” 总之,不论怎么说,玉茗就是不同意他再去。王谷一时也想不出法子,只能先听他的,两人日子过得简朴而平静。 说来当时玉家还给了三两银子的嫁妆,虽然是从王谷给的聘礼中抽出来的,但也是实打实的银钱。待玉茗想起来翻箱子一看,只剩床薄被子。 王谷拧着眉道:“没人碰过啊,怎么会找不着。” 玉茗苦笑道:“早该想到的,风哥儿的作风果真一如既往,到他手里的银钱谁也别想找着。” 玉风还小的时候,做事还没那么周全,不晓得怎么得了钱,自个儿买了糖吃,叫玉长江瞧见了,哭闹着也要吃,玉风自是没给,三两口就吃完了。 玉长江气得好生哭了一场,觉着玉风定是还藏了好东西,总爱去他屋里翻找,结果自然什么都找不到。 后来玉风大了,整日里在外面瞎混,他娘也疑心玉风悄么赚了银钱,趁玉风不在家时翻过好几次,还是什么都没找着。 次数多了,家里人都死了心,相信玉风真是一穷二白。玉茗却是见过玉风时不时拿些铜板回来,转头又不知道去哪了,主要是玉风懒得防备他,玉茗也当真嘴紧,跟谁都没说。 嫁妆银子有三两,对于哪家来说都是一笔不小的银钱,以玉风的性子自然时早就藏在妥帖的地方了。 至于玉茗的嫁妆,早就老老实实拉到沈家去了。 王谷想得开,“没了便没了吧,聘礼本就是应当的。” 玉茗叹气,“只希望风哥儿这回也别犯糊涂,把我那份嫁妆也藏好。” 玉风能在这种大事上犯糊涂吗?自然是不能啊。他早就偷摸着把玉茗的嫁妆翻出来,藏到了一个谁都想不到的地方, 待哪日回王家村,再藏到自己的小天地去。 若是沈家问起来,一口咬死是玉富贵两口子把嫁妆扣完了,就算他俩不认也没用。 经了赏花宴一事,众人都知道沈家被换了亲,也知道了玉风的处境,从道理上来说他已经是沈家少君,从律法上来说,他处境就有些尴尬了,端看断案的人认不认可这门亲事,反正沈家是不可能给他迁户籍的。 好在他与沈松宁处得不错,对方承诺绝不另外正君,但他说了也不算,沈家大权掌握在他爹娘手里。 万氏就不用说了,只差把玉风恨死,压根不可能同意,讨好也没用,玉风不预备白费力气。 关键是沈儒海那边,沈家的掌舵人,万贯家财都在他手里,万氏看着霸道,实际上对沈儒海有些盲目信任,只要沈儒海点头,玉风这个沈家少君的位置就稳了。 所以应当怎么下手才好呢?玉风琢磨了又琢磨,以他的身份,总不能直接跑到对方面前,展示自己的才干,让沈儒海眼前一亮,非他这个儿夫郎不要。 礼法在那管着呢,除了自己父兄,接触过多都得传出闲话来,玉风又不是想给沈儒海做妾。 他要做的是沈松宁的正君,最靠谱的也是拿沈松宁搭桥铺路。 玉风想了想,沈儒海最想要的应当是儿子上进,而玉风最不缺的就是上进。 据玉风观察,这家里面除了沈儒海,大家都无所事事,只一味吃喝玩乐,沈松宁就是想上进都没有个榜样可学。 现下,他的榜样来了。玉风很有信心,在他的围追堵截下,沈松宁一定会蓬勃上进。 这日,沈松宁到家习惯找玉风,却被青盏一脸紧张地拉住了,示意他噤声。 沈松宁一头雾水,“怎么了?” 青盏带着人离远了些,才如释重负道:“夫郎在看书呢。” 沈松宁难以置信,“看书,他一个哥儿看什么书?花不好看还是点心不好吃,若是在府里待腻了,爷带他去庄子上小住。” “小的也不知道。”青盏有些面有难色,“不过……” “不过什么,你倒是说呀。”哪个会主动看书啊,这定是受了天大的刺激,脑子都出问题了。 青盏一副你非要问,我也只有勉强说的样子,“不过,前两日夫人不是邀请夫郎去了赏花宴吗?夫郎打回来以后看着就有些不太顺心的样子,说自己家世不好,才学也差,怪道大家都瞧不上他。” “定是这样。”沈松宁义愤填膺,“家世又不是他自己能决定的,才学不好怎么了,又没有伤天害理,总要允许人各有长处不是。风哥儿心灵手巧,聪明过人,不知道比那些花架子好多少。” “我也这么说,可夫郎听不进去,少爷您亲自劝一下,兴许管用。” 玉风正端坐在书桌前,看《论语》,听到门口有动静,头也没抬道:“青盏哥哥,不用劝我了,我没事,就是想多看看书。” 28. 第 28 章 “什么青盏哥哥,是小爷我。”沈松宁大步走到书桌前,见玉风看的是《论语》,撇撇嘴道:“你看这玩意儿做什么,没意思的紧。” 玉风见是他,璀然一笑,“怎么会没意思,能学到许多道理呢,怪不得大家都喜欢念书,原来念书这般好,就是里面许多字我都不认识。” 沈松宁被他的笑容晃了一下眼,过了几息那股子脸红心跳的感觉才下去,“啊,你说什么?” “我说看书能学到许多道理,不敢想有一屋子书该有多快活。” 沈松宁这回听明白了,“什么道理,不过是老学究说教罢了。” 玉风问道:“为何这么说呢?” 提到这个沈松宁就很有话说了,他一撩长袍下摆坐到玉风对面,道:“你想想《论语》教的都是什么,三年无改于父之道可谓孝矣,爹都没了三年了还要听他的,这不是乱来吗?谁说当爹的做的就是对的,当儿子的做的就不对?” 玉风虽然没念过书,但总觉得沈松宁的说法有点问题,很委婉的问道:“学院的夫子是怎么说的?” 沈松宁想起就气,“他说我脑子有问题,孔圣人的意思是要承继先人遗风,明明是他巧舌如簧强词夺理。” 批判师长的时候遣词造句的能耐都强了不少,玉风算是明白沈松宁为何念了这么久的书还是不成器了,不认真也就罢了,浑身上下装的还全都是反骨。 但这并不影响玉风装出一脸崇敬的样子,“我也觉着你说得有道理,才干怎么能以年龄和辈分来评判。” “还是风哥儿有见地,不会人云亦云。”沈松宁感动得不行,果真是知音啊。 玉风很是真挚,“我只是就事论事,对就是对错就是错。既如此,这《论语》先不读了,左右我也有许多字不认识。” 孺子可教,沈松宁很是欣慰,“对嘛,你一个小哥儿读读《三字经》就好了。” 玉风有些不好意思,“我《三字经》也念不全,本想着学完的,被书院的老夫子看到了,说我偷学知识,一分束脩不出,乃行盗窃之事。” 沈松宁有些生气,“他怎么说话呢,读书的事叫偷吗?” “也怨不得夫子,我的确交不起束脩,可我又很想念书。”玉风忐忑道:“松宁,你可以教我吗?不会浪费你许多功夫,每日里教我三两个字就好。” 怕沈松宁拒绝,玉风又赶忙道:“若是耽误你课业就算了。” 这算什么事,沈松宁很痛快地就答应了。“这有什么,左右我也没什么事,你想学什么?幼童启蒙都是用《三字经》,我教你《三字经》可好?” 玉风欣喜若狂,“真的吗?松宁你也太好了,我会跟青盏哥哥他们学,一定伺候好你。” “你什么身份,哪里用得着伺候我。”沈松宁被玉风敬他若神明的样子搞得心神荡漾,情不自禁握住了玉风的手,“你只要陪着我就好了。” 玉风想要抽回自己的手,又怕沈松宁难怪,急得一时之间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沈松宁越发觉得他单纯得令人爱怜,把人放开了,笑道:“好了,我今日就开始教你吧。” 玉风松了口气,又有些怅然若失,情意在两人之间无声传递。 屋里很快就传出了朗朗读书声,听得青盏几人都有些感动了,多难得啊,他家少爷有天居然在家念起书来,还不是在老爷得威逼之下。 沈松宁以为玉风念书只是一时兴起,过阵子委屈散了也就没心气了。他就是这样,爹娘骂了能认真两日,两日过后一切照旧,毕竟念书多累啊。 可他万万没想到,玉风来真的。一日学几句,没多久就把《三字经》背得滚瓜烂熟,又央着沈松宁教他怎么写。 看着玉风一脸殷切的样子,沈松宁能怎么办?他只能教啊。为此,拿出了自己毕生所学,让每个字看起来都像个字。 < p>只是平日里应付夫子不觉着有什么,这会儿写出来教人了,沈松宁才心虚地发现,自己拿笔字是真的丑啊,丑得看着都难受,怪道不说每回夫子看他课业都气得吹胡子瞪眼。 为了不破坏自己在玉风心目中的伟岸形象,沈松宁破天荒地找人请教如何能短时间内把字练好。 靠着银钱铺路,他在县学人缘不错,起码面上人缘不错,很快就找到了人教他。沈松宁也拿出了前所未有的耐心,学得很是认真。 沈儒海是要定期考校儿子课业的,虽说也知道他学不出什么名堂,但起码有个态度,叫他不至于彻底放飞自我。 当然,因为儿子一烂到底的学业水平,沈儒海每次考校儿子功课前都要做足准备。选一个心情比较好的时候,还要接下来没什么重要的事情,以免被儿子气出个好歹不说,还怕误了正事。 因着每回考校功课都是鸡飞狗跳,父怒子冤,府里的下人每到这一日都会警醒许多,就怕稍有不慎被牵连了。 万万没想到,这回考校完功课,沈儒海脸上的笑容还能维持住。 无他,沈松宁此次的进步实在是太大了,尤其是那笔破字,终于看起来像人写的了。 沈儒海忍不住看了看外面的晴空万里,难不成是他终日行善积德将天老爷都感动了?激动了好一会儿,沈儒海才问道:“松宁,你近日可是有什么奇遇,居然长进了。” 就知道会把老爹吓一跳。沈松宁有些得意,“什么奇遇,你儿子原本就很优秀,只是以往不愿意在这些破事上下工夫罢了。” 沈儒海今日欢喜,丝毫不理会儿子的妄言,顺着他的话问道:“那你为何近日又愿意下工夫了?” 沈松宁一瞧他爹的反应就知道自己今日不用低眉顺眼了。一屁股坐到他爹边上,翘着二郎腿给自己倒了杯好茶,一饮而尽后,洋洋得意道:“这不是要给人当夫子嘛,不学好点误人子弟怎么办?” 29. 第 29 章 “给风哥儿啊,都怪娘,非要搞那个赏花宴,令风哥儿受了刺激,说要好生念书,不堕沈家才名。” 沈儒海蹙眉,“他真这么说?” “真的啊,你是不知道他有多认真,白日里学也就罢了,夜里还想点灯熬油。”沈松宁跟他爹抱怨,“你说他一个小哥儿又不考状元,学那么多做什么?还是娘害人。” 沈儒海又问:“那他学得怎么样?” 说起这个沈松宁一脸自豪,“也不看看他夫子是谁。风哥儿可厉害了,短短半月就将《三字经》倒背如流,还能默写个差不离。” 沈儒海有心不信,“怎会这么快,《三字经》全文可是有一千余字,他会背也便罢了,会默写决计不可能。” 沈松宁挠挠头,“嘿嘿,是有些夸大了,不是近日才开始学的,听说他打小就会跑到书院偷学。只是夫子不愿意他白学,见了人就撵,这么多年过去,好多字也只混了个眼熟,经我一教不就真会了。” 沈儒海沉默半晌才道:“倒也是个有志气的。” 这可是爹头回夸玉风,沈松宁与有荣焉,笑道:“儿子的眼光能错吗?他长处多着呢,只是爹和娘不知道罢了。” 万氏知晓夫君今日又要考校儿子功课,特意派人在外面守着,准备一有什么不对就去搭救。没成想派去的人居然回来禀报说老爷今日瞧着很是欢喜,并未与少爷置气。 真是奇了怪了,难道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万氏心中惊奇,亲自过去瞧了情况,听沈儒海说儿子进步很大欣喜不已,又听儿子说里头有玉风的功劳,脸上的笑意淡了。 “我就说他最近不声不响的,原是把主意打到松宁身上了,真是难缠。” 玉风行事太过显眼,谁都能瞧出他的目的,但沈儒海不得不承认,就算被利用,儿子只要能长进,他也是乐见其成。 “我派人去问过了,说那哥儿每日都跟着松宁学习,天刚亮就起来习字,很是刻苦,把松宁的向学之心都带动起来了。” 主要是玉风把人捧得好,将沈松宁真视作夫子般敬着,看着他求知若渴的眼神,本就喜好美色的沈松宁如何能拒绝? 最要紧的是什么?玉风还会根据沈松宁的状态调节自己的学习进度。发现沈松宁疲乏了就慢一些,陪人说说话赏赏景,但凡沈松宁闲来无事,又赶忙趁机撵上去。既不让人累得没了趣味,也不让人闲得忘了正事。 如此聪慧通透,当真让沈儒海刮目相看。做生意的人谁没点赌性在?他不管玉风有什么心思,只要能让儿子上进,他愿意给对方一个机会。 万氏将玉风视作瘟疫,恨不得儿子离他远远的,但沈儒海主意已定,她也无法,只能干看着。主要是她先前吵着闹着非要玉茗给他当儿夫郎,沈儒海应了,结果弄成个笑话,如今还心虚着,并不敢再耍混。 如此没有任何阻碍,一个追着学,一个被迫教,竟然很快又把《千字文》《百家姓》学完了。 玉风提出他要再学《论语》,沈松宁自是不愿意,但玉风说出了让他无法拒绝的理由。 “先知后论,若是我们都不知晓《论语》说的是什么,又如何能评判它呢?” 沈松宁快疯了,这是光评判的问题吗?这是他都不会的问题啊。 沈松宁进学十几年,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晒网那两天就不说了,打鱼那三天不是在课堂睡觉就是半睡半醒,能把字认个大概都算不错了。 为啥他讨厌《论语》?因为不会啊。可瞧着玉风每日拿着书眼巴巴地请教自己学问,沈松宁能说不会吗? 念了十几年四书五经头一本就不会,饶是沈松宁脸皮再厚也经不住这般丢人啊。 好在玉风学得很有规律,从头到尾一篇篇地来,也从不会随便拿个不认识的字就问他,就是现学现卖也来得及。 为了能在美人面前留几分颜面,为了自己读书人的名头,沈松宁也是咬牙拼了。 上课也不睡觉了,哪怕听不懂也逼着自己听,下课更是一点不闲着,将班里课业最好的学子堵在墙角,说要请教问题。 对方吓了一跳,直到沈松宁拿出一本《论语》,指着其中一个字,一本正经 地问他怎么读,那个倒霉学子觉着自己受到了深深的侮辱,杀鸡焉用宰牛刀啊。 沈松宁的想法倒是很简单,要学自然就跟着最好的学,不然被耽误了学不好怎么办?他沈大少爷可是好不容易愿意辛苦自己一下的。 当然,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沈大少爷努力了三天就有点现原形的意思,跟玉风商量劳逸结合,总是念书对身子骨也不好。 玉风用那亮晶晶的眼睛注视着对方,回道:“怎么会呢,自打念书以来,我觉着神清气爽,您的气色也好了许多,越发有翩翩才子的气度了。” 沈松宁:“……” 他能怎么办,玉风说他有才子气度欸。也是,他原本就天资过人,以往学不好还是太懈怠了,如今再辛苦辛苦,也好叫众人知晓他沈大少爷也不是池中之物。 玉风也很贴心,彷佛开了天眼一样,始终把学习进度把控在沈松宁后面的两个章节,确保沈松宁有足够的紧迫感,又不会因为过于焦虑直接摆烂。 若不是亲自派人盯着,又三五不时地考校,沈儒海都难以相信他儿子能在短短两月内进步如此之大。 临近过年的时候,两人已经把《论语》都背完了,还通晓了意思,沈松宁一笔烂字也比孩童强了些。 最叫人惊疑的是玉风的天分,沈松宁瞧不出来,沈儒海却是看了个明明白白。如此高强度的学习,居然还是玉风藏拙后的结果,如果任由他发展,沈儒海都难以确定这个小哥儿的上限在哪里。甚至他隐隐觉着,如果玉风是个汉子,别的不说,考个举人是很有可能的。 沈儒海思索半天,派人去王家村仔细打听了玉风一番,也没发现什么大问题,无非就是好吃懒做,牙尖嘴利,不敬父母那些。 从玉风这些日子的表现来看,说他好吃懒做也不至于,以他点灯熬油念书的那股子刻苦劲,只能说明这个哥儿比较聪明,将精力都用到了能出成果的地方,牙尖嘴利对生意人来说也不是坏处。 唯有不敬父母这一条,说明此人有些反骨在,让沈儒海有些犹豫,觉着不如先观摩观摩。 30. 第 30 章 他以往不喜玉风,倒不是对方真犯了他什么忌讳,主要还是上位者的轻蔑。玉风家世拿不出手,名声也未经营好,空有一张脸,世上美人多了去了,沈家并不需要仅有美貌的人。 至于沈松宁说玉风名声不好皆是因着爹娘偏心世人误解之过,沈儒海并不在意。管他缘由,只要他沈家无用,他不会浪费自己的精力去了解。 可偏偏玉风展现了自己的用处,还是对沈家大有裨益,沈儒海再想忽视也不能。 万氏有一点说得对,他沈家家业已经够大了,甚至大到有些扎眼了,再往上走很难,又只有松宁一个独子,眼下最要紧的是帮儿子找到一个可靠的帮手,守住家业。 而能力越大的人往往野心也越大,沈松宁的夫郎无疑是最好的人选。他们天生处于弱势,必须依仗汉子,日后再有了沈家的血脉,不必担心背叛。 再往后说,儿肖生母。沈儒海想要个读书人儿子是不成了,没想到阴差阳错进门的这个假儿夫郎还是个读书的苗子,若是留下玉风,日后他们的孩子想必也能继承到这种天分。 对,比起帮儿子守住家业,沈儒海觉着有个聪慧的孙子更重要。为了这个,别说玉风家世不好名声差,就是有再多的问题他都能忍。 万氏听说沈儒海嘱意暂时留下玉风,整个人都不好了。疯了,这家子人除了她都疯了,都被那个狐狸精迷昏了眼。 玉风没有拜错佛,沈儒海的满意表现得很直接,派了身边最得力的管事过来,给玉风搬了住处,就在沈松宁住的松宁院隔壁,惜花院。没松宁院大,却也不小,里面鲜花遍布,还引了活水成溪,很是精美。 意思聪明人都瞧得出来,沈家还是不承认玉风为少君,但也算是正式把玉风留下来了,只要他日后表现得好,成为沈家少君也不是没有机会。 从沈儒海安排的侍从人数就可以看出来,一等侍从一个,二等两个,三等四个,标准的沈家客人配置。 玉风对这个安排没什么不满意的,饭要一口一口吃,他不急。何况沈家不愧是首富,出手大方得很。 搬到新住处头一日,府中绣娘就来了,说是要给玉风量身做几套衣裳。玉风问是几套,绣娘回道按惯例是一季四套,若是家中有什么喜事,会再加。而万氏手松得很,家中爱宠生了幼崽,少爷长高了些许都是喜事。 吃食方面更不用说了,早中晚都是一大桌,鸡鸭鱼都是吃腻了的,什么人参燕窝也是管够,若还有什么额外想吃的,直接吩咐厨房做就是。 玉风觉着沈家哪是安泰县首富啊,简直与江东州首富都差不离了。当然,实际上还是有很大差距的,纯属玉风没见过世面,不懂鱼米之乡富户家底子有多雄厚,那挣的可是全天下的银钱。 得到了这样好的待遇,玉风自然要投桃报李。不用沈儒海说,他就把沈松宁安排得明明白白。 光学些“之乎者也”多无趣啊,如今科考越发重视算学,他们也得跟上啊。 沈松宁也是,出身商户,居然连个算盘都打不利索,也忒丢人了些。这可是做生意必备技能,不说旁人,就是他娘万氏也是算账的一把好手,沈松宁这般绝不能忍。 有了沈儒海的吩咐,玉风这回也不装蒜了,直接请了沈府一个小管事来教。 沈松宁耳濡目染,倒也知晓算学的重要性,这回没有发表什么反对的言论。见玉风在学,也会跟着听上几句。 奈何玉风读圣人书是个人才,算学方面更是天赋异禀,没几日就把算盘拨得流利如滚珠不说,一本账册三两下便能翻完。 沈松宁怀疑玉风就是随意看了看,压根不记得里面有什么,结果问了几个数字,玉风都能准确说出在什么位置记录的是什么东西不说,还能找出其中的错漏之处。 小管事都被玉风惊到了,赶忙回去向沈儒海禀报。此等人才,若不是身份尴尬,弄到沈家账房好生培养,假以时日必是顶梁柱般的人物。 是的,与读圣贤书不同,玉风此次学算学一点儿没藏拙,他就是要让沈儒海知道,他玉风就是他沈家不能错过的天才。 若不是知晓自己有这般能耐,玉风也能如玉茗一般知足常乐,可上天既给了他出众的美貌和过人 的天分,让他一辈子窝在小乡村里当个饿着肚子围着锅灶田地转的老麽麽,未免也太残忍了些。 沈儒海听完管事的汇报有何反应暂且不提,春节先到了。 因着玉茗坚决反对,王谷没能跟着商队出去,家中直接少了十两银子的收入不说,他在家米粮都耗费了许多,两人唯有更加勤勉过日子。 眼下手中的银钱不够买新的田地,只能把手头的土地伺候好。王谷不愿叫玉茗下地,就算去了也会把人撵回去,玉茗拗不过他,只在家中操持家务,想做些便鸡鸭来养,眼下时候又不对,只得绣些荷包去卖。 这不,两人将将从镇上的绣坊出来,结果不甚如意。 玉茗绣活是不错,但见识太少,会的针法都是最简单的,能想到的绣样也都是大家用惯了的,什么牡丹腊梅喜鹊,样样瞧着都不错,配在一起毫无吸引力。 “要是风哥儿在就好了,他鬼点子最多,定能想些新奇的出来。” 王谷道:“我瞧你做的那些就挺好的,是掌柜的不识货。” 玉茗摇头笑,“我自己几斤几两重还是知晓的,论技艺比不上专业的绣娘,也无甚新意,要想凭自个儿的绣活养家糊口是不能的,好在总能卖得出去,能补贴点买盐的钱。只从前与风哥儿合伙时赚得多些,有一回足有五十文,买了两斤肥肉还有鱼,把娘欢喜得不行。” 王谷听他这么说,也生出了几分好奇,“玉风的绣技比你更好?” 玉茗笑道:“他呀,手脚可笨了,绣啥鸟都像鸭子,绣花更是瞧不出一点花样子。不过风哥儿眼光好,普普通通的图样叫他简单一调,好看得不得了。” 王谷道:“那倒是确有几分能耐。” 玉茗对他的说法不满意,“什么叫有几分能耐?风哥儿是我见过最最聪慧的人。” 正因如此,玉茗觉着玉风本就不该在王家村这个小地方打转,他弟弟该是有大造化的。 王谷终于忍不住问出憋了很久的话,“茗哥儿,玉风在你心中就那般好?明明我听说他总欺负你,为何你就是那般护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