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穿成林黛玉她祖母》 1. 穿越伊始 回廊上,隐隐约约传来了步调不一致的脚步声,踢踢踏踏。 以一素衣女子为首,正朝着前院的花厅走去。 花厅内,之乎者也和市井俚语混杂在一起,房顶都要被吵翻。 颜茗面无表情走了进去,环视四周,直接落座,刹那间一室阒然。 有人接触到她的目光,微微瑟缩,寂静一瞬后,爆发出了比先前更高的声音。 一个穿着青色儒衫,留着羊毛胡子的中年男人指着她道:“你一介妇人,也能做我林家的主了?还不快去唤桓弟来?” “牝鸡司晨,败家之兆,这偌大家业,岂能由你胡来?桓弟身子抱恙许久,这林家日后什么主张,今儿他必得给出个章程来!” 他身后另外一个读书人也跟着附和。 其他几个族人也是心里火热,想着这入府后的光景,这府上的富贵,皆想着能够从中分一杯羹。 “就是,这林家姓林,大家伙儿都是同族,总不能你们吃香喝辣,我们这群人吃糠咽菜吧?分我们家几亩田,百十两银子,应当没什么问题吧?” “我瞧着这次海哥儿中举也难,届时你把嫁妆留下,重新嫁人,海哥儿我们帮你看顾,日后定能出人头地。” 见颜茗眼皮子都没抬一下,那青衫男人忍不住涨红了脸,“颜氏!还不快去叫桓弟来主事?”又朝着她门外的婆子丫鬟撒气,“你们听不到我吩咐……嗷!” “啪!”颜茗直接把手中热气腾腾的盏子甩出去,砸在了那人的脸上,顿时茶叶茶水顺着胡子流了下来,稀稀拉拉,烫的那人抱着头嗷嗷乱叫。 她面带寒霜,说了进来后的第一句话,“都进来,给我——打!” 最好是往死里打。 去你爹的牝鸡司晨,去你爹的改嫁! 打就打了,她一个即将丧夫的寡妇,要甚恭良谦俭让的名头? 一群膀大腰圆的婆子走了进来,把这些人团团围住,和揪着鸡崽子一样,出手就是梆梆两下,再不就照着脸打,有的甚至带了捣衣棒,直打的这群人抱头鼠窜,再没了最开始的倨傲。 她在那儿冷眼看着,心里乐不可支,若不是丫鬟婆子把她层层围在中间,她真想自己上去补两脚。 拳拳到肉,先发制人占据了先机,即使后面有人要反抗,也反抗不得了,一盏茶后,最终都被打趴在地上,哎哟哎哟叫唤。 颜茗看着这群人趴在地上不敢动弹的惨状,神清气爽,连她身后的丫鬟都觉得甚是解气,身板站得越发笔直,“各位觉得这滋味儿如何啊?” 底下的人深色怨毒,青衫男子开口斥道:“你个毒妇!竟然对同族下如此毒手,你枉为宗妇!我定要告到桓弟面前,叫他休了你!” 颜茗才懒得理会狗吠,毒妇又如何?宗妇又如何?这个贱男人的嘴脸她只看一眼都想动手,淡淡睨他,“怎么?你是还想尝尝刚刚的滋味儿?还是想去府衙的地牢与鼠虫为伴?” 她似笑非笑,接过新上的茶水,撇撇浮沫,呷了一口,“带人闯入侯府,意图加害当朝侯爷,辱骂超品侯夫人,谋夺嫡系家财,可是够你五马分尸十次了。” 青衫男子睁大眼睛,脸色涨紫,想举起手指她却因为疼痛,两撇山羊胡颤颤巍巍,“你血口喷人!毒妇!毒妇!” 其他人都被吓得再不敢开口,安安静静缩在原地不动,生怕眼前这个夜叉一个不顺心,把自己也扭送到官府。 她挑挑眉,兴味盎然,居然还敢多嘴? 婢子阿菡指了指他身后的婆子,“好大的胆子!我们夫人是朝廷钦封的超品侯夫人,也是林氏一族的宗妇,你居然敢一而再再而三出言辱骂,掌嘴!” 那婆子做惯了洒扫的活计,很是有一把子力气,拎着他脖领子转了一圈,蒲扇大的巴掌照着他的脸就扇了过去,掌风呼啸而至,没几下就肿的高高的,一片青紫。 他眼中怒火熊熊,“窝是童生!你打我触犯律法!窝……要去官府告你!” 颜茗闻言轻笑,眼底却没有丝毫笑意,将茶盖一扣,瓷器碰撞声清脆,却让他无端打了个突,“你去?我倒要看看,官府是会处置我一个被人欺上门,戕害我夫君,无奈反击的弱女子,还是会先革了你这个败伦失敬,冒犯主母的斯文败类的童生功名?” 青衫男子一下子呆愣在原地,一阵天旋地转。 “放开他,”看他不动,嗤笑道:“怎么还不去啊?还要本夫人给你指路吗?” “你们当真以为,侯爷倒下了,我就没几分刚性了?可以任由你们揉扁搓圆?” 她收回面上的笑意,“把这几个人都看准了,记好了,日后不准他们再上门,待到侯爷醒了,我自会告诉他,召集族内耆老,将这几个心术不正之人除族!” “以下犯上,败坏门风,欺凌同族,这样的人在族内只会酿成祸患!害群之马!” 闻得此言,别说青衫男人,地上窝成南瓜的几人都猛地抬头,顾不得身上的伤,“告夫人的罪,都是开大哥撺掇我等,我等只是有些小偷小摸之心,没有加害侯爷的心思啊!” “不要将我除族啊!再也不敢了!” 开始有多趾高气昂,现在就有多狼狈凄惨。 谁都知道,除族的下场会有多惨。 颜茗才懒得理他们,挥挥手,“丢出去!没得脏了眼!” 。。 只余一人的房间内,不时地传出无奈的叹息。 颜茗正倚靠在小几上支着额头,眉头微蹙,心中烦躁可见一斑。 “好端端的怎么就……”她百思不得其解。 外头响起了敲门声,一名丫鬟小碎步近前,“太太,老爷刚醒了,正找您呢。” 闻言,她更是无奈,但形势比人强,只得硬着头皮起身朝着正房的方向去了。 说来也 是巧合,这夫妻二人,身子骨个儿顶个儿的差,今儿他倒下了,明儿她又病倒了,儿子去参加秋闱了,现今整个府上就找不出个囫囵的主事人。 循着往日记忆,颜茗走上前去,撩开帐子,鼻尖还留存着些许清淡药香,向下看去,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清癯消瘦的面孔,一看便知是久病之人的形容。 长相果真不错,就是身体差了点。 林桓抬头,嘴角笑意温和,“我还想着是你叫下面人诳我,说你已是大好了,没想到是真的大好了,这样我便放下心了。” 伸出修长的双手,将僵硬的她拉着坐到床边,仔细端详着,笑意更甚,“太太瞧着,倒是比往日更有生气了。” 都生龙活虎地指使下人动手了。 闻言,颜茗心下一个咯噔,不动声色道:“今儿的事儿想必也有人同你讲了,我实在气不过,非要出了这口恶气不成,”她眼波流转,“怎么,你不会怨怪我不顾同族情谊吧?” 林桓眼中闪过一丝冷意,“太太哪里的话,便是同族,这个时候上门,也不过是趁火打劫罢了,本是同根,理应同进退,共患难,如今他们这般行径,倒是玷污了同族这两个字。” “何况我们这一支,几乎与其他家都出了五服,俱是堂族罢了,有何脸面来肖想我这一脉的家财?” 她听了这话,还算顺心,于是本着照顾病患的心情,岔开话题,“前阵子我娘家嫂子给我寻了一位内宫出来的女官,姓郑,她想着若海哥儿出息了,咱们一家子或早或晚都要去京城的,便将人送了来,提点我一些内宫之事,不至于到了京城两眼一黑,无处着手。” “只你先前也是病的昏昏沉沉,我呢也是一点子风寒就倒下了,竟把这事儿忘到了脑后,算算日子,等海哥儿放榜回来,人差不多也到姑苏了。” 林桓点点头,语调轻轻地,“嫂子思虑极是。” “姓郑……我恍惚记得,内宫当年有位司宾,专管接待内外命妇,宴客之事,当初很得先太皇太后看重,怎么突然出宫了?” 说着,便咳了起来。 颜茗给他倒了一杯白水润润喉咙,“几年前她母亲病重,便求了恩旨,希望在母亲弥留之际,在病床前尽孝,天家感念其孝心,便放她出宫了。” “只她毕竟是未嫁女,手中还有不少的钱财,她兄嫂都不是什么善茬,族人也盯着她那些体己,守孝期结束,便开始寻其他出路,她与嫂子早年有些交情,嫂子便想到我了。” 两人又是寒暄一阵儿,颜茗才起身离开,回到厢房休息。 她进房间便坐了下来,长舒一口气,只觉得这个名义上的丈夫实在是难应付得很。 怎么就这儿来了呢? 问过她了吗? 这都什么事儿啊! 她现在坐在这里都不知道要做什么,一切的现代便利都离她远去。 她回得去吗? 2. 第 2 章 她穿来之前,正在卡着ddl写技术回溯报告,在此之前,她已经连续两周,周末无休,加班到半夜两三点了。 所以是因为连续高强度加班导致她g了? 那既然这样她就要出言辱骂已经快要量产阶段却要求换物料降低成本的外行大领导,没有足够的批次验证,良率低到工厂停线,客户邮件一路从经理抄送到事业部大领导,这时候,提出方案的人隐身了。 变更前,研发端为什么不验证充分? 他不管技术方面,主抓行政,别找他。 哈哈哈哈哈哈大伙儿都疯了。 不管技术,那您当初是用脚提出的方案设想吗?几个领域都不同意你硬是拍板的啊! 她熬夜验证方案,在客户端的实验室,关上门,手上动作不停,一边记录数据,一边骂老杂毛。 没想到竟是性命都搭进去了。 这糟烂事儿她如今想起来依旧是满腹牢骚。 幸亏来了后,好歹用一晚消化了一部分记忆,不然那群泼皮无赖,还不知要如何闹事。 真是哪儿哪儿都是破事儿! 深吸一口气,叫人进来把钗环卸了,坐在镜子前,叫人细细通着头发。 她看着水银镜中苍白婉约的面庞,暗暗点头,也是个不折不扣的美人,身段也是修长高挑,和那位侯爷可真是一对儿天造地设的病秧子夫妻啊。 “算算日子,再有十来日,就该放榜了,也不知江宁那边,海哥儿如何了,这贾家送来的衣裳鞋袜,还在我这儿放着呢。” 这话一出,屋内的丫鬟们纷纷抿嘴笑了起来。 等等,姓贾?姓林?林海? 她隐隐约约有了一个不妙的猜想。 入夜,正房内,林桓心跳越发急促,大口喘息,从梦中惊醒。 思及梦中的种种灵异,他不由揉揉眉心,不知道是否该相信梦中的妻子。 但这个人给他的感觉,的确是暴躁而无害的。 狭长的眸子中闪过一丝精光,这样的性格,对于如今的林家来说,是好非坏。 没关系,就算有什么疏漏,来日方长,他尚有些时日,慢慢观察便是。 待到此间事了,他便能与妻子同归冥府了。 想到这儿,他总算是眉头舒展开了,心思百转间,把今儿闹事的几人心中赞了一遍,也算是歪打正着,届时本人除族,家人仍可留在族内。 左右一群五毒俱全的玩意儿,想必家里人也早不堪忍受了。 将事情在脑海中都理了一番,重新躺下,一觉睡到了天蒙蒙亮。 几日后,林桓独自坐在桌前,看着桌上的纸张,其上记录着颜茗的一言一行,事无巨细。 他挑眉,喃喃道:“她说什么?自己时运不济,命途多舛?舶来的香皂不好用?屋内的西镜小了?窗子采光不是琉璃不够通透?水果忒少?没手鸡?这是什么鸡?” 她原本是什么家世? 想他文渊侯府虽不比开国那些有军功的勋贵面上奢靡富贵,虽不在中枢多年,却也不曾离开过今上的视线,不时便有密信来往于京中和姑苏,每年的赏赐虽不打眼却也不落下乘。 可如今竟被人嫌弃了? 林桓忍不住喉咙的痒意,咳了起来,喝口水润润嗓子,将纸张都点燃,剩一点点扔进一边的水盆中,小声嘟囔道:“这是打哪儿来的公主啊?”这幅喊打喊杀的脾气,骄矜的作风,总不能是李唐王朝的公主吧? 可是她怎么对屋子中那些除了琉璃之外的摆件家具,都好似很感兴趣呢?不就是普通的瓷器,紫檀,黄花梨,酸枝木吗? 他百思不得其解,想不通其中的关窍。 “咚咚!”林大管家在外敲门,激动道:“侯爷,外头报喜的差役来了,咱们少爷高中解元,您要挑个日子开祠堂了!” 闻言,林桓忙叫他进来,搀着自己起身,大管家在旁边絮叨:“刚刚夫人已经给报喜的两个报子每人封了金锞子,鞭炮也备好了。” 林海中举,他亦是欣喜不已。 他们一家子都是林家的家生子,自然希望林家越过越好。 前些天林桓病重,颜茗风寒起不来身,林氏族人来闹事要好处,他后怕不已,生怕这次林海若是不中,仍旧是个秀才,林桓若是撒手人寰,哪怕有颜茗坐镇,这偌大的侯府家业,也怕要被林氏瓜分了啊! 若是小门小户,一个秀才功名也尽够了。 可林家是四代列侯的侯门,金银财宝,字画孤本,不知凡几。 自古财帛动人心,何况是这么大一笔难以估量的财产,更是引人垂涎,他都怕当地官府也要来分一杯羹。 有在这儿盯着的林氏族人听到了报子的报喜,纷纷出来庆贺,另有想法的也都收了心思,只余后怕。 还好那日没跟着林开上门! 林桓病骨支离,来人都清楚这事儿,于是略略用了些糕点,纷纷请辞。 其余来报喜的,贺喜的,颜茗都命人客客气气地请进门,奉上茶点,命厨房备出几桌子好酒菜,又命二管家去外头买了喜盒,装了喜饼,喜蛋,喜酒等,待宾客离开,人手一份。 如此一来,这一日也算圆圆满满过去了。 “大管家,记着人去给京城送个口信儿,说是海哥儿中举了。”颜茗本要回去休息,猛地想起来这事儿,随口吩咐道。

她又要往前走,又顿了顿,“今儿府上大喜,府内上下多发两个月的月钱,这个月月底一起结,届时记得告诉账房。” 闻言,院内的人都喜形于色,家中主子有了好前程固然令人欣喜,但是这银钱才是实打实在自己手里的啊。 众人忙不迭道谢,一个个脸上都美滋滋的。 几个今晚不当值的婆子正约着今晚拿上几十钱去打一盅酒来,小小的喝上几口,配上下酒菜,那美得哟。 林大管家对此充耳不闻,只要不是当值喝酒,第二日不误事,他一概不管。 他身为大管家,月钱远比普通仆人多,也在盘算着给家里的婆娘买个金戒指,儿媳妇要进门了,总得有点压得住的首饰。 几日后,林海结束了鹿鸣宴从金陵回程到家。 只他没想到,他就参加个秋闱的功夫,母亲就换了个芯子。 面色复杂地见过了颜茗,就被后者急匆匆地打发到了林桓那里。 “父亲,难不成你也不知道原委?也不知道那孤魂野鬼的来历?就任由她这样占着母亲的身体?” 鬼神之事,他也无计可施。 “为父与杭州的慧觉大师有些许的交情,在发觉有异后,便去信询问他此事,但他只说此女极善,非此世之人,到林家来,是福非祸。” “也就是说,她非有意顶替母亲?可母亲呢?”林海仍旧不能接受,“她来了,可我母亲去哪儿了?” 林桓靠着引枕,面色淡淡地看着窗外的晚桂,“大师说,一切自有缘法,为父也不想去怨怪旁人,如今我病体沉痼,华佗在世也难有回天之力,只盼着黄泉路上,你母亲能等我一等。” 林海再也忍不住,眼眶通红。 “我若身故,这侯爵之位必定被收回,内内外外的规制,你记得一定要改,日后林家的门庭就靠你撑起来了。” 都说君子之泽,五世而斩,他林家竟不是因着子孙不争气,而是因为子孙凋敝而险些落败。 若是女儿家也能出入朝堂……对林家来说也是一样的。 林桓面无表情地转过头去。 “你那位母亲,脾气虽差了些,但是是个有成算的好人,有些话,说开了也就好了。” 闻言,林海不置可否,“的确是性格独树一帜。” 颜茗忙得很呢,就被林桓急匆匆叫到了正院,一肚子火没处发。 “何事如此着急?不能等明日再说?” 林桓屏退了下人,并交代林大管家看好院子,不许任何人出入。 “恕林桓冒昧,可否问一下姑娘来自何处?” 颜茗心头一震,朝着床上的中年男子看去。 3. 第 3 章 果然,还是不能小瞧古人的脑子,这不比现代人转得快? 她融合了原主的记忆,模仿原主的行为,终究也只是形似而神不似。 颜茗下巴一抬,丝毫不心虚,“怎么?你们找到办法把我送回家了?” 室内一片寂然,父子二人心中翻江倒海,乍然闻此,面上也不由显露几分。 她究竟是谁?从哪来? 对林家是善意更多还是恶意? 既然已经被发现了,索性也不装了,深吸一口气,思及近日种种,直接坐下抱怨,“什么破地儿啊,夏天热得要命,水果少得可怜,大热的天穿的这么厚,胭脂水粉搽在脸上,都要顺着脸下来成粉汤!” 父子二人没想到她变脸如此快,皆是有些吃惊,看着她在那里絮叨,吐露不满。 林桓气若游丝,出声道:“应该也没这么差劲吧?” 社会生产力不一样,自然是天差地别,但她不想多说,瞥了他一眼,“所以你们是问了但是没找到办法?” “我也不怕和你们说,我无意在这个世界待着,成为她,也是偶然,并非我强求,甚至我自己都不清楚这其中有什么事情。” 而且通过消化原主的记忆,她已经确信这是红楼的世界了。 真是让人连笑容都挤不出来。 她叹气再叹气,“这样吧,为表诚意,我先说我知道的,你们家和荣国府的婚约我觉得……” “轰隆!”可以再考虑一下这几个字,瞬间被她咽了回去,口水滑了下去。 银蛇一般的雷电炸响天际,似乎是在警告。 父子两个也被这惊雷声吓了一跳,心中惊疑不定,回过神来道:“姑娘刚刚说什么,我没听清。” 看着两双相似的、难得清澈的双眼,颜茗怔怔摇头,似是还没回过神来。 看来剧情是世界红线,硬说就要去单抗雷劫换修仙赛道了 “我与你母亲同名同姓,你可以叫我颜姐,我们后世女子可以出门工作,单独立户,买房,上学,当然,也包括你们的科举我们同样可以参加。” 后世?两人的呼吸微微一滞。 成功地给这两个侯巴佬一点震撼。 林桓这才反应过来,为什么面前之人觉得侯府处处不顺意。 习惯了自由,哪里受得住这般牢笼? “大概冥冥之中,自有定数,上天要我来到林家自有其用意,作为占用了颜茗身体的回报,我会继续待在这个位置,发光发热,我想这不只是我需要的,也是林家需要的,对吗?” “你们俩就不用介绍了,”她意味深长,“我知道你们,但我绝无恶意,因为我是一定要离开的。” “好了,自报家门就到这里了,有些事情,我无法说出口,你们也不能听到,但这并非我的问题,望你们能想明白,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 她躬身一拜,“占用你妻子的身体,”她又看向林海,“你母亲的身体,我很抱歉,但这并非我所愿,若是有其他选择,我也想光明正大活着,而不是躲在旁人的躯壳中。” 父子二人立即还礼,“姑娘不必如此,造化弄人,非尔之过。” 颜茗听不得这文绉绉的遣词造句,只觉得牙都酸了,咬咬牙根,摆摆手道:“别叫我姑娘,叫我颜姐……就行。” 林桓怔然,“恕我冒昧,你年岁几何?” “三十二啊?怎么了?” 他怔愣半晌,拍着床榻,笑了起来,“是我着相了,是我啊!” 女子都受律法明文保护,可光明正大出入朝堂,为官做宰了,怎么可能还会是如今这般只能困在后宅的情形? 颜茗只觉这人莫名其妙,但还是趁热打铁把自己的想法提了出来,“还有一件事,整日困守后宅,过于无趣,我想着借你们家一些银钱,和令堂的陪嫁铺子,我想做一些小生意,打发时间,给自己也赚一些养老钱。” 林海诧异,“您这话便见外了,虽您的身份你知我知,但海定会将您奉为亲母,锦衣玉食奉养到底,不会让您为生计发愁的。” 她摆摆手,“你怕是误会了,我们那里的女子,几乎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计,挣得银钱或多或少,那都是凭着自己的双手得到,是对这世间产生了价值的,如果只是家庭中劳作,那便只能对家庭产生价值,这是不被承认的价值。” 林桓与林海心下了然,都猜到了面前这位大概一直未婚。 “我年长你几岁,便托大叫你一声颜妹子,你既然顶着阿茗的脸,顶着侯府主母的头衔,那她的嫁妆你随意取用,一些老物件儿,我会叫海哥儿提前取出来,也是个念想。” “那就多谢林哥了,不过一码归一码,借就是借,我会把账目理好的,等明儿我就叫人开库房理理阿茗的嫁妆,能做念 想的你们说一声拿走便是。” 颜茗神清气爽地离开了正房,留下父子两个相视而坐。 “那道雷……”还未说完,便被林桓打断,“此事不要再提,非你我可知之天机。” 他蓦地想起慧觉大师信中最后一句,“因缘际会,自有缘法,非滔天伟力不可为之。” !!! 颜茗回了自己的房间,便叫阿菡找出了原主的嫁妆单子以及账本。 一边看着嫁妆单子,一边感叹。 别看林家支庶不盛,还真是隐藏的富豪。 本朝还未建国就已经发迹,后跟随当朝太祖皇帝打天下,是太祖帐下第一谋士,打了胜仗,人家都要金银财宝,他们家祖上就偏爱古董字画孤本,金银之物给点剩下的就行。 大概是代代心眼都挺多的,出谋划策,耗费心神,拉低了贵族平均寿数,除了跟着太祖的那个家主活到了六十岁,林桓的父亲爷爷,包括林桓自己,寿数都不及五十。 原主颜茗则是出身曲阜颜家,是山东望族,虽不算极富极贵,但在士林中却甚有名望。 最初家中给她不仅陪嫁了首饰布匹家具等等,还有一些孤本,字画,古董,田庄,铺面以及一万五千两的现银。 随着田庄铺面等源源不断地提供出息,原主的小金库也逐年增长。 真是好大一笔! 颜茗两眼放光,姐妹,借你点钱,肯定还! 又查了查几个铺子最近的账本,有一家卖糕饼的马上要入不敷出了,正好停下来休整一下,给她做点心铺子。 位置还不错,后院打了水井,硬件算是齐备了。 当然,租金她也会照付不误的,租给谁不是租啊。 “凝霜——”颜茗低着头叫了一个丫鬟,“海哥儿回来了,估摸着京城那位退下来的郑女官也要到了,记得明儿找几个洒扫,去把西跨院打扫出来,衣裳被褥,一应摆设都上些心。” 凝霜点头应是,“太太,我都记下了,今儿也晚了,晚上对着烛光看账本伤眼睛,还是先歇息吧?” 她不说还好,一说还真觉得自己眼睛发酸,揉了揉太阳穴,坐在梳妆台前,将头上的钗环都卸了下来。 洗漱后换了寝衣,便叫凝霜用药油给自己眼部推拿按摩。 推着推着,就睡得人事不知了。 见状,凝霜悄悄地退出去。 4. 第 4 章 时光匆匆而过,转眼便到了十二月。 窗外寒风呼啸,这个冬日也让林家越发难熬。 比之三个月前,林桓更是形销骨立,面颊都深深凹陷,林海和颜茗守在他床前,眼眶通红。 “吾儿,吾妹,莫要伤心,”他句不成句,费力说着,“我很快就要去见她了,莫要为我哀毁太甚,人终有一死,死有何惧?” 他看着颜茗,“拜托你了,我不知后世会发生何事,但是我请你看在阿茗的份儿上,关键时刻提点他们。” 颜茗回握住他的手,字字清晰,“你放心,我会尽我所能,直到我离开,此诺,绝不背弃。” “海哥儿即将及冠,可惜是在孝中,我也只能提前为他取好字,等不到他弱冠之日了,”他顿了顿,休息了下,“百川归海,有容乃大,表字便叫做如海吧。” “你日后总是要进京的,这姑苏也不知何时能再回来,届时族长之位,须得交给族内公平公正,名望在外的耆老,主持族内事务。”接着报出了几个名字。 交代好了这些,便像是放下了什么心事,脸色越发灰败,叫过林海来,“之后的路,只能你们一起走了,父亲母亲先行一步,你好生保重!” 他看向颜茗,厉声道:“有生之年,你的来历,你们二人必得发誓,绝不以任何方式向第三人透漏半分!”他紧盯着林海,“你颜姨的来历,哪怕是你的妻子,你也不可透漏!否则我死不瞑目!” 林海与颜茗忙竖起手指发誓,林桓点点头,如释重负,又看向颜茗,“吾妹,保重!” 颜茗泪水流转在眼眶中,言语哽咽,深吸一口气,点点头,“保重,我会向神佛祈祷,祝愿你们来世再见,终成佳偶。” 他笑了笑,吐出了最后一口气,终是撒开了双手,合上眼睛。 人生七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求不得,难舍弃。 哪怕相识不过短短数月,亲眼见证一个人从衰败到死亡,也是极大的冲击。 颜茗眼中的泪水终于流了下来。 林桓身故,整个林家忙了起来,林海将哀启等上报给了本府官员,由官员上报巡抚,巡抚题本走急件上报京城,不过三日,朝廷就收到了题本。 林家在姑苏本地甚有名望,毕竟是这里唯一的侯门,即便爵位不再,但其子仍旧大有前程,发出讣告后,上门吊唁之人仍旧络绎不绝。 颜茗一脸哀戚之色,眼睛肿似烂桃子,却是一滴眼泪都挤不出来了。 人没了几日,就哭了几日,她都想在手帕上抹大蒜了。 林大管家之妻急匆匆走了过来,“夫人,京里派来的特使到了,我已打开正门,叫人抬了香案,大爷去正门接旨。” 闻言,她从蒲团起身,向一直在此地承办丧礼的姑苏道员,姑苏知府、同知的夫人等人绞尽脑汁,文绉绉道:“先夫过世,天家仁德,仍记挂着他,令我实在铭感五内。” 几位夫人忙道:“天家恩德浩荡,亦是感念侯爷为国尽忠。” 外头传来了脚步声,隔着帐幔,几人缓缓跪下。 来人将彩色绫锦打开,“奉天承运皇帝,制曰:故致仕文渊侯,持躬清慎,恪守官常……兹闻溘逝,轸悼殊深,追赠少师,予谥文简……工部派员监理坟茔神道……钦此!” “接旨吧,林举人。” “草民叩谢皇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颜茗觉得几道打探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垂眸不语,继续跪守在灵堂中。 她想着,既然礼部来人了,那发丧在即,总算不用继续在这儿跪着了,本就是寒冬,哪怕江南之地,也是冷意刺骨,她膝盖有些受不住了。 休息间隙,几个夫人一同去更衣,“竟是追赠为少师?” 各朝惯例均是有爵之人高于普通官员,在追谥上更是体现明显,哪怕行政官职再低,只要犯下滔天大罪,最低也会追赠一个太子少师少傅之位。 林桓身后哀荣仅次于内阁阁臣,这让道员夫人分外不解。 知府之妻周夫人轻轻摇头,对此也是一知半解,“林侯爷久居姑苏多年,比我夫君到任还早,林家有着怎样的前尘,我是一概不知。” “但我听说,林家先祖当初是太祖帐下第一谋主,天下初定,太祖百般挽留不得,允了他回姑苏养老,后来的几代子孙,皆是出仕后,早早辞官归故里,也不知是什么缘故。” 心中却纳罕,难怪她夫君叫她日常待这位颜夫人客气些,只看这份追谥,就大有深 意。 京城,乾清宫内。 一着常服,胡子花白,约莫五十余岁左右的老者将手中的御笔扔在了砚台上,“发到姑苏的恩旨今儿应该到了吧?” 他身侧站着的李大伴只一听就知道他说的什么,躬身道:“回圣人,水路加急,虽在冬日,最迟也就是今日。” “犹记当年,林桓何等意气风发,比朕还要年轻十余岁,却是走在了朕的前头。” 李大伴垂首不语,安静如同一道影子。 “说起来,听闻他独子今岁中了举?” “圣人日理万机,竟也记得这些小事,奴才都险些忘记了。”李大伴捧哏:“听说是南直隶那头的解元呢。” 闻言,圣人面色有些古怪,“他们家人一贯成材的。” 就是代代单传,子息不丰。 林桓之死到底是提醒了他,他到底是老了。 “朕隐约记得林桓的遗孀是颜掌院的亲妹?”不等李大伴回答,他接着道:“日后每年的命妇节礼,记得给林家加厚一等。” 好歹也是替他办事多年的,只剩下寡母独子,他怎么都要看顾几分。 他眼中锐光不减,甩了甩手中的十八子。 有些人也该定时就紧紧弦,敲打一番。 他还活着,就不容许有人有半分的僭越之心。 是生是死,或赏或罚,皆由他定。 “两广总督不是新进上了许多新鲜玩意儿?那个自鸣钟,万花筒,都给他,你再挑些东西,送去给晟儿。” 提起刚出生没多久的孙子,建元帝难得眼中带了几分温情。 “哦对了,还有进上的螺子黛,除了东宫的那一份儿,单独再给大郡主一份儿,别叫她嚷嚷朕偏心。” 李大伴笑着回话,一张胖脸都笑成菊花,“都说隔辈亲,大郡主这是和您亲近。” 心里却感叹,大郡主生的好,太子都被废了,圈禁期间老爷子还发话特意关照,时常在老爷子面前露面,等到太子的嫡子一出生,东宫彻底逆势翻盘。 这运道,谁听了不说句绝境逢生啊。 建元帝今儿难得有些倾诉欲,和李大伴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伴着明亮的烛火,倒是难得没了往常的锋利。 5. 第 5 章 京城荣国府内。 贾敏之母,荣国公夫人史氏愁眉紧锁,眼中隐有怒意。 “你瞧你,给女儿选的好亲事,她如今都十五岁了,等到那林家的儿子出孝,便是十八,还要先科举再成婚,那怎么也要二十了,万一……万一……他悔婚,我的敏儿怎么办?” “现今林侯过世,爵位也没了,怎么就挑了这样一个人家?” 贾代善心中无奈,“这生老病死皆是天数,谁能想得到林世兄英年早逝?再者,林家虽是四代列候,但是仍是书香世家,最重名誉,哪里做得出无故悔婚之事?当初那林海中了解元,你心中难道不欢喜?我见你也没少同世交家炫耀。” 他瞥了老妻一眼,“依我看,起了旁的心思的,怕是另有其人吧?” 史夫人面上一红,“我是担心有闲言碎语,怕敏儿心中介怀。”见贾代善不信,她有些讷讷,心中不满,“再者,林侯身故,那林家便是普通的读书人家,纵是那林海天纵奇才,文采斐然,要再起来要花多少年?我舍不得敏儿去他们家吃苦,对着旁人点头哈腰,做小伏低。” 那是她精心养大的心肝肉,她儿子有两个,女儿可就这一个,“依我看,不如压着林家把这婚事退了,另外给敏儿说一门京中的老亲,四王八公家哪个适龄的子弟不成?再不济就下嫁到那几个侯府,这样也能时常见到。” “糊涂!林家就算是没了爵位,那也是圣人愿意庇护的,不然你以为林世兄的追赠为何是少师?”代善毫不留情斥道:“再一个,那颜夫人的亲兄长乃是翰林掌院,清贵无匹,桃李满天下,你确定要如此得罪人?” “四王八公家的孩子,要么如赦儿,只会吃喝玩乐,酒囊饭袋,要么资质平庸,守着爵产祖荫度日,人都养废了,等到爵位五代而终,怕是不如林家远矣,养了女儿就要为她算计筹谋一生,林家爵位是没了但是家资仍在,绝对不会短了敏儿日常吃穿,你难道想敏儿人到中年,生活落寞?为了子孙后代奔波劳累?” “四大王府的世子早已过了适婚年龄,已有妻室,亦或者你想敏儿做小?” 史夫人啐了一口,“凭他们也配?我敏儿的身份除了各大王府,那也是独一份儿的贵女,何至于到如此地步?” 她的女儿乃是一门双国公的贾氏嫡女,配王爷做正妃都使得,一群朝不保夕的异姓王也配? 她不得不承认,相比京中这些人家,林家绝对是个好选择。 贾代善苦口婆心,“林家那哥儿,你就放心便是,他们家家风清正,诗礼传家,哪像那些勋贵子弟,爱了一个又一个?起步再低,一个翰林,那林家哥儿也是信手拈来的,非进士不入翰林,非翰林不入内阁,如今除了边疆,海域有动乱,哪里还有军功可挣?西海沿子那是南安郡王的地盘,我可插不上手。” “为今之计,只能督促家中孩儿们走科举之路了。” 想到贾家的后路,他就心中萧瑟。 长子玩世不恭,怪他疏于管教,次子资质平庸,只能寄希望于他的孙子辈了。 好在长孙看着资质远超常人。 见他烦心,史夫人不再多言。 。 到底是后继有人,死后哀荣不尽,林桓出殡,礼部操办,姑苏城有名望的人家都为其设了路祭,入土后,丧礼结束,开始守制。 颜茗呆着无聊,有时便与郑女官说一些京城内的事情。 两人因着嫂子荀兰若,关系突飞猛进,要好得不得了。 “夫人当初随着林侯致仕,想来七八年不曾入京了吧?” 郑女官端正坐着,双手放在膝头,身子笔直,椅子只坐三分之一,自有一番内敛沉静气质,“不过我南下之前,京中倒是出了一些变故,我细细说给您听。” “当今圣上外族乃是陈家,自圣人御极,一跃成为公府,然根基浅薄,子孙不济,您许是还未听说,前段时间,原昌宁公因着管教失 当,家中子孙在外仗势欺人,当街纵马,被御史狠狠参了一本,这些年……”她顿了顿,没再说下去,“总之,圣人怒极,削了他过国公之位,贬为伯,如今他们族内子弟都被严格管束,缩在家中不敢出门。” 颜茗这几个月忙得要命,哪有心思管皇帝外家,有邸报送到也是略微扫一眼,“许久没看邸报了,只听说京城有两个勋贵被降爵,却没想到是陈家。” “我要说的另一家便是锦乡伯家了。”郑女官腰杆笔直,轻轻吹了吹茶,呷了一口,顿觉舒心,“锦乡伯韩家,原为侯府,只可惜宠妾灭妻,后院美妾不断,庶子庶女成群,他们家那庶子和昌宁伯家几个纨绔混在一起,横行霸道,被圣人一起处置了。” “那锦乡伯最是可恶了,家风如此,难怪越发败落!” 刚刚昌宁伯府陈家,她还顾忌着是圣人外家不敢多言,轮到着锦乡伯,便是一副嫉恶如仇之态。 颜茗虽然接收了不少原主的记忆,但是有些印象不深刻的记忆早已忘得一干二净,因此竖起耳朵听着,权当做查漏补缺。 “这一任的锦乡伯之父,便是个花心种子,其妻子无子,底下的庶子们争相献殷勤,这锦乡伯便是其中之一。但他好在有一张好脸,得到了其嫡妻韦氏的倾心,他其他兄弟还没他的本事,最后这锦乡侯的爵位就到了他手中。” “这人呐,装一辈子是万万不成的,一朝得势,便本性暴露,与韦氏夫人日渐离心,和他那个爹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他有一偏房极其得宠,闯祸的儿子便是这个妾室所出。” 颜茗点点头,懂了,点评道:“这就是软饭男终于吃上硬饭,结果饭夹生了,害得他没了半条命,唱戏都没这般精彩。” 郑女官噗呲笑了出来,纠正道:“可不是半条,是一条,他被降爵没几日,又被下旨申饬,不出一个月府上便挂了白,那韦氏也算是熬出头了,挑了个老实庶子继承了爵位,如今已是伯府太夫人了。” 6. 第 6 章 将林桓丧事的一些琐碎事情都料理完,颜茗叫还在生病的林海召集族人,她代行族长之责,宣布新的族规。 吸取了她刚穿来的经验教训,这次她要打一棒子给个甜枣,不能一味地杀威棒伺候。 她让林大管家给她查清楚了各户的底细,发现的确有些人家生存环境不尽如人意。 林氏共二十三户,共计一百零一人,这还是先前除族了几个,多少算个小型宗族了。 颜茗站在祠堂门槛前,面无表情。 一旁林大管家在旁汇报:“回夫人的话,除了生病的,守在家看家的,外出求学的,不得见风的婴孩,剩余族人六十六人,都分列在此了。” 之间祠前坪站着男人,而妇人女孩和小孩子都站在廊下,哪怕心中埋怨大冷天将人叫来祠堂前吹风,也不敢出声抱怨。 前些日子那几个被除族的惨状还历历在目。 给大管家使了个颜色,林大管家迈出一步,宣读族规。 那嘹亮的声音一起,底下的族人还以为又有人犯事儿了,顿时心中惴惴。 “……族中子弟不得私游闲逛……凡违族规者,轻则受训,重则除族,忘诸位时刻警醒!” 林大管家退下,颜茗上前,“我与你们族长这些日子修改了族泽抚恤章程,义田义廪以及族赈如常,不必多言;给族内读书子弟的膏火银,改为子弟入学后,每年资助二两四钱银子,童生四两八钱银子,秀才十二两银子,保举费族内初出。” 此言一出,下面炸开了锅,“这照比先前翻倍了啊!” 林大管家高声道:“安静!” “族内会开设家塾,请先生坐馆,拿了族内的钱必须要来上学,若被族内发现骗膏火银,我想你们并不想知道后果。” 颜茗语气淡淡:“但读书这种事情,全看天分,族内不可能无限供着一个人膏火银,若是十四岁之前还未拿到童生资格,便会被取消膏火银及保举费,直至考中秀才恢复。” “这些银钱,都从族内的祭田出息中出,我儿心善,又为族内添置了六十亩中等水田,二百亩中等旱田,算是为族内尽一些心意。” 闻言,族内有适龄孩子的都是喜形于色,忙不迭的道谢。 “族内的恤银,原本出了五服是无权领用的,但海哥儿觉得到底同族一场,因此五十五岁以上的老而无依之人、孀妇、孤儿每月发放二钱银子,米粮二十斤,每年棉布两匹,大节还有其他节礼。” 也是清点了名册,她才发现,和林海一辈的许多族人都已经三十五岁左右了,卡在了第五服,其余更小辈分的都只能算堂族而非同族了,于林家来说都是远支,二十五年后,和林海同辈的人基本上都是耳顺之年了,以如今的条件,能顺顺当当活到六十岁的平头百姓能有几个? 也难怪林家无人为黛玉出头。 那几个被除族的,是林桓的五服兄弟,怪道当初急着上门闹事。 “诸位,族内能力有限,这膏火银,恤银自然是优先五服以内的族人。”闻言,下面有人低下了头,颜茗接着道:“但哪怕出了五服,只要还愿意留在林氏,读书的孩子我们如常发放膏火银,保举费,还请各位珍惜机会。” 反正林家的祭田,一年的出息完全够用,还有不少富余,谁让林家主支子孙单薄呢。 二人也不差这点银子,不如做些善事,扶持林氏,若有个万一……也是一条后路。 “多谢夫人,多谢夫人!”许多家中有孩子的惊喜无比,五服之外尽是远支,不能享受宗族任何福利,这一点在哪儿都叫人说不出话,他们也做好了没有任何贴补的准备。 没成想峰回路转,柳暗花明,哪怕只有膏火银保举费,可谁不知道,读书才是花钱的大头。 家里要供一个读书人,若是没个正经细水长流的营生,全家都得勒紧腰带过日子,越是往后越是费钱。 “都是同族,互帮互助乃是应有之义,恤银,膏火银等发放的日子如常,诸位届时记得来取。” “马上除夕了,府上为二十三户人家准备了粮油肉炭等,出了祠堂大家伙儿就去领吧,红红火火过个好年。” 本来族人们想给颜茗道个早年,话到嘴边想起林桓才没了不久,讪讪闭口。 有人低声抱怨道:“我都听门房那边说了,前几日,各个庄头都来送庄子除夕了,几日加起来车排了五六十辆,几千石粮食都有了,给我们就这些?若是开大哥……” 他此话一出,被身边的人瞪了一眼,离他远了点,“你们家都要揭不开锅了,哪来的脸在这挑三拣四?有年货还堵不上你那张嘴?” 他四下瞧了眼,发现没人注意,便警告道:“我告诉你,少和我说这些不着调的话 ,再叫我听到,别怪我动手,你看不上这些东西,我看得上!” 直骂的那人脸色又青又紫,愤愤离去。 人群慢慢散去,颜茗指使人将祠堂打扫干净,将门闭上,下次再打开,就是林海带着族人祭祖了。 颜茗身后带着阿菡和汀兰,在那站着看众人喜气盈腮地背着背篓家去。 后者年纪稍小,不比阿菡和凝霜沉稳,“夫人,那起子说小话的人,作甚给他们东西,就该叫他们饿着,养不熟的白眼狼!” 颜茗摇头,“邀买人心又如何?别人就不知道这个理儿吗?对于三餐不继的人来说,吃到肚子里的才是实打实的,他再张狂下去,自然有人替我收拾他,毕竟他们有骨气,可以不吃不喝,别人可未必啊。也别气了,这种人还不值得咱们费心思。” “一点子米面粮油,年底庄子送来的都不知多少,府上一时之间也吃用不尽,与其放着遭了老鼠虫子,受了潮,不如送人,权当做好事了。” 林家公中,或南或北,大大小小也是有十二个庄子,还不算原主名下的陪嫁,小庄子的粮食直接卖给粮商或者放在公中的粮铺中,大庄子的粮食要留一部分供全府吃喝,颜茗知道古代抗风险能力不高,多下雨少下雨都有可能影响庄稼的收成,哪里有现代的人工降雨,打散积雨云,完全就是看天吃饭。 “你去告诉林忠家的,给族内那些上了五十五岁,无儿无女的老人,每人再送五十斤的黑炭,五斤棉花,一匹棉布,好好儿过个冬吧。” “别管人家是卖还是换,东西给了就是他们的,送到就成,旁的别管。” 天气越发冷了,江南虽然没有北方的大雪纷飞,但是也是寒意刺骨,冷的她加快步伐朝着正院走去。 她的房间内烧着炭,一进屋子顿觉温暖如春,人都自在起来。 大大的书桌上摞着一堆账本,她坐下就看了起来,将有小问题的地方记录下来,算了算其中的差价,发现都是几百文的小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 “哦,对了,六出,刚忘了件事,你去和林忠家的说一声,叫林忠把管着门房和车马的周管事和他儿子都撤了,打发到下面田庄去,门房嘴若是不严实,那真是要了命了。” “这一摊子,年前就先交给林义和他儿子管着,年后再做打算。” 也算是杀鸡儆猴了。 7. 第 7 章 因着颜茗准备年后三月份开糕点铺子,所以买仆人的事情就提上了日程。 换了院子,没过几日就直接叫了姑苏最大的牙行上门,准备挑一些灶上人,和一些健仆,日后放到铺子或者庄子上。 何牙人进了林家,先给颜茗问安,身后带了一串男男女女,尽数被丢在了院子里,他跟着进了前厅,“问夫人安,小人已经按照要求,挑出了四十三人,有灶上白案手艺的,一男二女,岁末年初,每个府上都在买人,所幸其他人家都要杂役粗使,这几个人才留下来了。” 颜茗跟着走到门口,实在不想再踏出去。 看着眼前一串串人,哪里有半分健壮的样子?当下皱起了眉,“我知道你们牙行不会给这些人吃饱饭,但也不能瘦弱成这幅样子吧?一个个皮包骨一样,如何做力气活?” 何牙人忙赔着小心,心知要糟,“夫人,这些人来得早,都是拖家带口的,不带着孩子不肯卖身,如何打骂断粮也不肯,许多大户人家嫌还要养个小的,便没了心思,已经砸在手里很久了,但小人保证,这些人卖身的时候,身子骨都是硬朗的,也就是进了牙行太久,亏空了身子,您府上出了名的体恤下人,他们养养,不出半个月,定能变样儿的!” 颜茗不置可否,岔开话题,“这几个会灶上手艺的怎么说?” 见她不接话,何牙人心下叹气,想到又要用粮食养这群人几个月,心痛得很,强颜欢笑,指着唯一的男厨子道:“这人姓吴,擅长做白案的炊饼,馒头,烧饼,面条,锅贴,发糕……就是西域那边传来的胡饼他都会,平常牙行的面饭就是他做的。” “这位是彭厨娘,最擅长做白案的糕点,江南的船点她几乎都会,又雅致又香甜,手巧得很,只她有个女儿,若要卖身,必得把她女儿一起买了。她闺女如今九岁了,平常就跟着她妈打打下手,做一些简单的糕点。” 说着,何牙人小心地觑了眼颜茗,接着介绍,“这位……是许厨娘,她擅长做白案中带馅的糕饼,调馅是一绝,甭管咸口还是甜口,但是就是样子不算精致。” “她也有个女儿,今岁十岁了,马上就长成了,且学过几年刺绣,平常在牙行帮着缝补衣裳,做些帕子鞋子。” 言下之意,这两人的女儿都不是白白浪费粮食的。 颜茗挑了挑眉,“你倒是实诚,说拖家带口,还真都是拖家带口。” 闻言,何牙人擦了擦脑门的汗,干笑两声,“夫人说笑了,说笑了。” 她打量着眼前的两个厨娘,头上戴着包布,头发整整齐齐,衣裳浆洗得发白,“都伸出手来我看看。” 几人依言伸出了手,只见三人的指甲都修剪的整整齐齐,手上也是一堆茧子,还带着些许的冻伤。 “她们二人的女儿呢?带来了吗?我瞧瞧。” 何牙人顿时一喜,连忙道:“在呢在呢,”说着钻进一排人中,把那两个惴惴不安的女孩推了出来,“夫人,就是她们了,虽模样普通了些,但是都是有手艺的,您收她们真不亏。” “我们牙行也是正经牙行,做不出那等逼良为娼的事情,小人虽不是什么好人,却也想让这些人有个好主家,吃饱穿暖,这俩孩子若是被在旁的牙行,早都被卖给花楼花船了。” “这些人都是清白人家出身,彭厨娘都是因着家中那口子烂赌,卖掉了彭厨娘的船,又把妻女卖给了牙行,许厨娘母女则是被宗族吃了绝户,好在他们族内还有些良心,没给卖到花楼去。” “至于吴厨子,原是一位犯官家中的白案私厨,他主家出了事儿,就流落到了牙行。” 颜茗直接忽略了他前半段自夸,若非人家有手艺,他怎可能由着他们挑选主家? “没有什么不良嗜好吧?没沾上赌瘾吧?” 何牙人拍着胸脯保证,“绝对没有,若有,您只管来牙行找我,砸了我们的招牌!” 她看向郑女官,“帮我看看有没有合适的老实的?” “这几个厨子,还有她们的女儿,我都留下了,待人挑好后,自有人给你结账。”这买女厨子的账,还是走她的私账吧,毕竟以后是要进糕点铺子的。 何牙人喜形于色,“您放心,冲着您收了这两个女孩儿,我给您便宜,这两个女孩儿,我一人只收您三两,权当平这段时间养着她们的粮食钱了。” 郑女官来来回回转,眼神带着淡淡的打量,直看的牙行那些人更加瑟缩,心里发怵,不过一盏茶便选了十六人出来,酸的何牙人牙都倒了。 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这颜夫人是打哪儿找的眼神儿这么毒的同行? 这一批人里,看得过去的全都被挑出去了。 厨娘一人十二两,厨子十三两,普通粗使一人七两,加上两个小女孩,共计一百六十六两,何牙人主动给抹了零,拿着一百六十五两离开了林家。 将吴厨子分给了外厨房,叫六出送了三十两到账房,算是她个人买仆。< /p>不过这段时间,这几人还是要在她新辟出来的小厨房做事,自然月钱也是从她这走。 有些小来小去,不值得计较的便宜偶尔占占可以,但是有些须得算个明白。 她初来乍到就被人发现换了芯子,吃喝花用都是林家提供,可没那个厚脸皮用人家的嫁妆,毕竟古代女子若是身故,嫁妆是要留给自己的亲生子女的。 换言之,这是林海的财产。 人家说了可以随意取用,但是她也不能当真,真随便花用。 郑女官将人打发走,带下去梳洗,吩咐六出去针线房传话,给这些人发下去冬衣,将他们自己带来的衣裳都扔掉烧了。 牙行养着一大群人,再是干净的人也只能维持表面的整洁,烧水洗澡那想都别想。 这几个厨子还要给牙行做饭,不收拾干净手脸牙行自己敢吃吗? “把那三人安排在我这院子的耳房,都打理好了,阿菡你带着她们熟悉一下小厨房,看看还缺什么,缺的就从小库房拿。” 她准备过段时间,先推出蛋黄酥荷花酥等,以及抹茶口味的糕饼,抹茶在这个时代叫做末茶,就是碾碎的茶末。 这末茶如今可难寻,自宋之后的朝代,废了团茶,兴起散茶,散茶无需蒸青,便没有了末茶的青绿之色,虽如今也有茶点,却是泡茶取汁做糕,而非将末茶揉进面中。 好在江南之地不缺茶,许多人家做团茶的手艺也没丢。 若说团茶哪样最好,自然是龙凤团茶,但她是开个小铺子,没必要用的这般贵重。 她宰大户也没想宰的太过分。 因此托人买了几斤日铸茶与白云茶,细细磨成了粉,届时看看效果。 还找工匠定制了打发桶,专门用来打散鸡蛋,打发牛奶。 搞烘焙就是费钱,这还没怎么样呢,银子哗啦啦地淌出去,比她在现代的时候玩烘焙还快。 毕竟这时候,工具效率不高不说,原材料也不好买,种类不齐全,需要自己到处搜罗,更没有次日达的便捷。 若要提高效率,就只能持续砸钱。 借了原主五百两银子,支出去了几十两装修铺子,购置锅碗瓢盆,造烤炉,又支出去三十两买人,支出去两年的租金一共一百二十两,还买了一堆面粉,糯米粉,末茶,各种干花,红曲粉,红豆,椰丝,栗子,鸡蛋等等,又是十两没了。 前期投入这么多,必得狠狠宰那些大户一把。 8. 第 8 章 林家最大的院子听风院里,最近半个月上空中总是飘荡着奶香与茶香。 更好笑的是,听风院的下人出去,总是被熟人打趣,脸圆了一圈。 年关越发近了,四邻都越发热闹,独林家在这片冷冷清清,这香味儿混在各家备年货卤味的香气中,都没那么显眼了。 六出和凝霜带着一身的奶香从小厨房走了出来,“夫人,这末茶奶冻,奶球,什么茉莉椰奶糕都放凉定型了。” 颜茗头也不抬,脸微微有些发绿,“这些叫人给大爷各送去一盘,荤油起酥的糕点不能吃,这些可半点没有忌讳。” “若是还成,等初八我就要开业了,趁着年节油水重,给他们清清肠胃。” 六出应了一声,手脚麻利地放进了食盒中,招呼过来一个健壮仆妇,略略嘱咐了几句,将食盒递给了她。 她问郑女官和六出凝霜“那些酥点,你们尝着如何?” “哎呦,那个末茶糕点总算是不苦哈哈的了,这东西略多放那么一点子,就苦的不得了,这次的比例倒是很好,略有些茶的清苦气,红豆又是极甜的,味道中和得刚刚好。” “依我看,再微调一下,就能进铺子了,你是怎么想出来的,真真精致的不得了,我看了有时候都不舍得下嘴。” “那个荷花酥,当真不愧是江南名点,只看着就觉得美轮美奂。” 颜茗点了点头,细细问过了比例,刷刷记上了几笔,“好在还有你,这酥点大部分都是猪油起酥,我都没法亲自试菜。” “说起来,我在宫中时候,倒是也有一些要好的姐妹,是从尚食局出来的,后宫六局二十四司,她们二人一个是司膳,一个是司药。”她压低声音,“后宫那地方你也知道,最容易出问题的就是入口的,她们二人因着当初陈贵妃的皇子夭折的事情,险些折了进去,好在那时候皇太后还在,她们两个才从中脱身,但也被扒了一层皮去,太皇太后崩逝后,便随着大赦出宫去了,我到了这儿,前段时间联系上她们了,虽有女官的身份,在权贵人家做女先生,但到底日子过的也不甚如意。” 闻言,颜茗眼睛一亮,“你倒是早说,快把人请来,这可是尚食局出来的人,我像是那等不知好歹的人吗?” “把人请来,和你一个待遇!司膳就帮忙研制新的糕点,司药就帮我调理身子,姑苏这边靠谱的女医基本没有,家里的梁供奉碍于男女有别,不好为我艾灸下针,普通的医婆他信不过,这可真是来了瞌睡就送枕头。” 她双眼放光地看着郑女官,“还有没有别个人才,我这真是缺人得很啊!” 郑女官撇过头去,“你说的轻巧,有几个女官能顺利出宫?再没别的人了。” 她长叹一声,“女官和宫女还不一样,宫女到了三十岁就可以出宫,但是女官基本上都是要老死在宫内的,甚至人手紧缺时,有的出了宫后又被召回,我们几人也算走运了。” “虽说宫有宫规,不得随意处置宫女,但是谁把我们的命当命啊?在那群贵人眼里,我们女官也不过就是比宫女强了一点的蝼蚁,不值得多费半点心思,想打杀就打杀了,最多不过降个位分,甚至有的死的无声无息就那么过去了。” “你是不知道,当初陈贵妃的小皇子夭折,死了多少的宫女太监。” 见四下无人,她才小声道:“原本陈家就不争气,没有可靠的男丁顶立门户,好容易得了个皇子,运作运作,那个位置也不是不能想,却没想到她整日吃些偏方糟践坏了身子,以至于孩子在母体先天体弱,下生没多久就夭折了。” “她总觉着是旁人的问题,闹了好大一场,不可开交,最后皇太后才出来制止的。” 听这语气就知道,郑女官十分厌恶陈贵妃这等人。 “那她后来消停了?” 郑女官给她一个怎么可能的眼神,声音越发小了,“她若是能挣到皇后的位置还好说,日后谁……她都是母后皇太后,可若是那个位置没了,那就只能扶持一个记在自己名下,挣一个圣母皇太后。” “难不成……”颜茗比了个手势,见郑女官微微点头,心道:“怪不得说,后宫的女人争的其实是太后的位置呢。” 两人说悄悄话说了许久,郑女官又要朝着小厨房跑,颜茗赶忙叫住她,从匣子里翻出一张菜谱,“这个你盯着厨房做出来,如果可以,调一下配比,食材小厨房都有的。” 郑女官一把抽走那张纸,风风火火扎进了小厨房。 等人走后,她开始计算成本,柴需要买,水有水井,这是没有本钱的。 铺子每个月大概会用到一百斤以上的猪油,六七十斤的糯米粉,四十斤的牛乳,三十斤蜂蜜,三斤中等末茶,还要买木柴,还有各色杂粮干果干花,加上人工费、包装、租金等,一个月开支差不多在四十五两。 看到这个数字,颜茗头大如斗。 宰,必须狠狠宰! 头痛片刻,开始看有没有可以节省的地方,嘴里嘟囔着猪油可以自己熬,蹭蹭大厨房的手艺,糯米买来自己磨粉,省了中间商赚差价,蜂蜜放多久都不会坏, 可以多买点压价,容易坏的少买点,杂粮什么的可以去林家的铺子买,还能再省一点…… 原来在哪里,成本控制都是个难题。 但是她是绝对不会原谅那个傻逼领导的。 因为那不是降本增效,那是纯犯蠢。 该死的老杂毛,这么会做缩头乌龟,怎么不试试做个活王八呢? 想起这些往事,颜茗就骂骂咧咧,难以释怀。 屏息凝神,深呼吸,又开始继续核算成本,又叫人把厨娘叫来,彭厨娘提议买一些鲜花酱和果酱,颜茗觉得确实有用,补充在了单子上。 晚间,林海作完了今日的文章,晾干墨迹后放到了匣子中,命人送上京去,交给他的舅舅评批。 而后匆匆来到了颜茗的院子,陪着她一道用晚饭。 林家冷清,阖府上下就两个主子,因此晚饭也简单,一样粳米粥,还有素馅的包子,配了四个爽口小菜。 饭毕,林海道:“今儿母亲送来的那个茶点味道极好,瞧着像是宋时的末茶,我已经许久未见了,我这份应当是没有加牛乳,吃着极好。” “若是母亲不嫌弃,您叫人多做几份,我还有几个同年同窗,家资富饶,当做节礼送到他们府上去,必能成为您的客源。” 颜茗点点头,灯光下一派坦然,“你不说我也要找你的,这些糕点成本高,本就是冲着富户去的,普通人难以承担这个价格,所以只能从身边着手。” 若非是有林家,她估计要从摆摊开始创业 “最近功课温习得如何?不要压力太大,你年纪轻轻已是举人,若非你父亲过世,按往常概率来讲,明年便可以登科及第。” 这话可并非乱讲,南直隶向来是科举强区,如今南北卷也没废除,江南名额多,林海能在人才济济的南直隶一路杀到解元,便足以证明实力。 “不过积淀几年,争个好名次也是极好的。” “听说你每日都学到下半夜,你也别太这么逼自己,正经还有三年多,日日如此哪里受得住?虽咱们家在守制,但在院子里松散松散也是好的,再不济喂喂鱼,赏赏梅,不能总这么绷着,时日久了要出问题的。” 林海舀了一勺小厨房做出来的糖水,笑道:“母亲看着倒是极有经验。” “那是自然,谁不是一场场考试杀出来的?”小升初,初升高,千军万马过独木桥,“你们是寒窗苦读十年,我们可是十二年,并不差什么。” 两人闲聊了一会儿,林海就离开回了自己的院子继续温书。 9. 第 9 章 次日,颜茗备好了各家的年礼,有以林海私人名义送的,也有以林家名义送的,将新做出来的糕点都放进去了两样,并嘱咐送礼的小厮机灵着点,告知主家里面放了牛乳,别把糕点放坏了,这是送节礼,吃坏了肚子可就不美了。 城北袁家,袁成正在书房温书,听到城西林举人送的节礼到了,便叫人将东西放下,他的小厮提醒道:“公子,林家送礼的人说,这糕点要趁早用,里头放了牛乳,若是放个热屋子一夜,味道就得变了。” 袁成闻言起身,将两个捧盒打开,只见一盒放了六枚奶方,上面细细地撒了一层末茶,让人瞧了只觉满眼清爽,似春风有信,青山隐隐。 “哎呦,我竟不知何时林兄家的点心竟然这般精致了,瞧瞧,瞧瞧,”他围着桌子转了一圈,“光是看着就觉得赏心悦目。” 说话间又把另一个盒子打开,则是六枚蛋黄酥,看着圆溜溜的,金黄金黄的,上面撒了一层黑芝麻,倒有几分趣。 袁成学问不差,但是在外头素来不着调,又围着糕点转了几圈,啧啧道:“你手脚放轻一些,把这糕点都取出来四个,送到正房去。” “去给林兄送节礼的时候,别忘了问问他这糕点从哪儿来的,平常给人走礼,可太体面了。” 说着,手捏起一枚末茶奶方送入口中,奶香混着茶香,配着糯叽叽的口感,然后他把把剩下的一枚也吃了。 满口的茶香气,他锤锤手,不成不成,他得找林兄再弄一点。 反正他是吃够了市面上那起子甜齁齁的点心了。 等他的小厮送完了糕点回来了,他把人拉过来,凑到他耳边叽叽咕咕,小厮春福的面色变得为难起来,“少爷,这哪有这样的……” 袁成拍他背上一掌,“叫你去就去,林兄不会介意的。” 不过两日功夫,这末茶做的糕点就在姑苏的富贵人家、书香门第中口口相传。 就试想,若是宴宾会友,配上这样一碟子糕点,是何等风雅别致? 不好意思再度上门讨要的,只好去各个糕点铺子打听,俱是无功而返。 糕点铺的伙计和老板皆是一头雾水。 颜茗没想到效果出乎意料的好,只加快了铺子的采购。 眼看着日子就到了腊月三十,林家正日大祭,初一又是大祭,阖族都来了祠堂,很是热闹。 祭礼散了后,颜茗拿出了一盘子装了银锞子的荷包,分给了比她辈分小的晚辈。 因为关系远近都差不多,所以每个里面都只装了六钱的笔锭如意,八宝联春各一个。 小孩子得了红包,一个个笑的小脸红扑扑的。 只可惜等年过了,大概就要哭出来了。 那些十几二十岁的,拿了荷包还有些羞赧,但还是规规矩矩谢过后,坐了下来。 “听段夫子和张夫子说,你们最近对课业很是上心,十分刻苦,我只盼着你们能在科举上走出条路来,为家里增光添彩。” “还有件事情,本想着晚点说的,但今儿大伙儿都在,索性一道说了,族里的女孩儿,我也想着找个女夫子,教她们读书识字明理,学一些理账管家的本事,如今这世道,女子立身不易,总得叫她们有些本事傍身,有口饭吃。” “再者,咱们林家可是书香门第,哪怕只是同族,男孩儿能读书科举,女孩儿目不识丁,哪像个话?” 底下有迂腐的,迟疑道:“不是说女子无才便是德,这样不符女诫……” 颜茗一个眼神扫了过去,“我颜家也是圣人门徒,怎么不曾有此等偏见?我怎么记得,女子无才便是德,男子有德便是才,这话是在告诫世人注重德行,有才之人未必德行出众,偏听偏信,曲解其意,枉读圣贤书!” “也是做父亲的人了,谁教你这般迂腐,顽固不化的?” “都是自家女儿姊妹,居然还有盼着不好的!” 那中年人被臊得丧眉耷眼的,面上无光,忙赔不是。 “还有那女诫,分明强调女子要读书明理,持家自立,和无才有什么关系?” 这女诫她有幸看了一回,真真是开篇就被恶心的吃不下饭了。 虽说是班昭写给她女儿的,但是坑害的却是无数的后世女子。 她一直觉得这个人很矛盾,自己从政,参与正史编撰,续写汉书, 还为大儒讲史,入宫为帝师,和和熹皇后因为儿子的爵位决裂,但是教女儿卑弱顺从,磨平她们的棱角,她真的难以理解。 她气不顺,说话都带了火气,扫视一圈,“你们一个个的,年轻的很,却比我还要食古不化,又臭又硬。” “这事儿就这么定了,族里现在女孩子就十二个,年纪合适的就八个,待我女夫子找好,她们就送来学习,一应的纸墨笔砚,都从我这里出,总不能好好的姑娘家,做个睁眼瞎子。” 见还是有些人不服气,她只得拿出最后的说法,“这读了书,日后亲事也能更上一层,这其中的好处,你们不会不知道吧?” 众人露出沉思之色,颜茗气的牙根痒痒,心中无奈,在这个世代,任何的技能都是婚姻的附属品,是蛋糕上精致的裱花,只为了抬身价。 真是让人有心无力的世道。 见颜茗面色不好,众人都借口家中有事离开。 六出扶着她回了听风院,冷风醒了醒神,她才觉得心中那口郁气散了。 计较什么呢?社会生产力是大前提,农耕社会,只要女人还要生育,男人还是主要劳动力,那么男尊女卑的现象就不会有改变。 那么,她能推动这个进程的消亡吗?哪怕只是萤火之光。 摇摇头,走进了屋子。 院子里如今还是热热闹闹的,她心情好了不少,闻着隐隐约约传来的卤味香气,她感叹道:“真香,就是吃不得。” 吃素菜吃久了,她现在都馋的不行,若面前有个卤猪肘子,她都能抱着啃。 一想到这等日子还要过两年,心中就难受得很。 六出笑道:“夫人别急,没成想那许厨娘还有一手素卤手艺,这味儿啊,是她熬的卤汁,半点荤腥不沾的,等她弄好了,包您吃的满意。” “再就是虽然守制不可食荤腥五辛,但是水产是可以吃的,年前府上庄子里送来了不少干货,瑶柱,蛏干,对虾,鲍鱼,上百斤的海产,到时候叫许厨娘给您换着花样儿做,我听她说,她母亲就是闽南人,烧得一手好鱼好汤。” 颜茗点点头,她爱吃海产,没有肉也可以接受。 10. 第 10 章 思来想去,颜茗终究是把铺子开业的日子定到了正月初九。 既能赶上上元节各家宴请,也是因为初九是黄道吉日。 她本身来到这个地方已经足够离奇,这日子还是算算的好。 这个铺子本身就是山塘街上的一家普通铺子,虽不算大,但是因为地理位置,平常收支也过得去。 这铺子收拾了好几个月,周边的老板早都好奇这是要做什么了。 前两日就闻到隔壁传来的油香奶香和茶香了。 “茗沁茶食斋,”有掌柜笑道:“怪不得闻到了茶香,想必是以茶入糕点,倒是难得的清雅。” 时下讲究和气生财,且山塘街这一块儿,布庄,银楼,古玩铺子,胭脂铺,香料铺子,茶楼扎堆,也不会同他们有什么竞争。 铺子的掌柜还是原本的掌柜,姓李,噼里啪啦放了一挂鞭炮,朝着众人拱手作揖,“今儿我们茗沁茶食斋开业,主打以茶入糕点,用料实在,卖相清雅,”说着,铺子里的伙计端上了一个托盘,上面放着几个末茶奶方,莲蓉麻薯,末茶红豆酥,蛋黄酥,绿豆酥,不一而足,“这是本店主打的青山隐,碎金莲,逢春酥,蛋黄酥,绿豆酥,诸位可试吃,新店开业,前三日打八折。” 能在此地上工的掌柜都是有几个闲钱的,跟着主家没少见过好东西,那伙计将奶方一分为二,其余的糕点一分为四,将木签放在托盘上,那些掌柜也不客气,直接送入口中。 “哟,老李,你们这下了本了,这茶粉用的可是天池茶粉?”说话的是茶楼的掌柜,“这卖相也着实不错,正好我茶楼的客人总说外头的糕点吃腻了,这几样统统给我来上一斤,送到我茶楼去。” 饴糖蜜饯铺子的掌柜道:“口感清润,用料的确实在,苦与甜,融进奶香,恰到好处啊。” 他尝出其中还有一丝椰香,只是这是人家的方子,他当众说开总归不美,因此隐下不提。 这东西产自南洋,虽不算金贵,但却运输难得,如今市面上一斤要二百文。 又看了眼水牌,点点头,价格还算合适,“这个青山隐,逢春酥,都给我来上十个,我拿回去给我家小儿吃。” 其他铺子的老板也都纷纷跟着买这买那。 “诸位都是老熟人了,承蒙各位关照生意,感激不尽。”吩咐伙计,“这几位是熟客,都按照斤算,这几位掌柜的单,都多装一些。” 那几位掌柜笑意更真切了,“李兄,祝生意红火,财源广进呐!” “承各位吉言!” 本来上午只有附近的掌柜来捧场,都是按斤算价格,没成想下午不知怎的,乌央乌央来了许多小厮,点名要这个青山隐。 厨房忙得脚打后脑勺,手都要出火星子了。 最后还是牛乳快用干净了,只能告知要提前闭店,让其余人明儿早点来。 等人都走干净了,李掌柜开始盘账。 “今儿主推的是末茶奶方,糯米粉共耗费十斤,澄粉三斤半,面粉十五斤,末茶粉一斤,白糖六斤三两,猪油七斤,红豆三斤,乳粉一斤十四两,莲子用了二斤……咸蛋黄六十,算上柴炭,”他一边拨弄着算盘,一边写上一万六千一百零八文,“今儿的毛利。” 时下银价贵,一千二百枚铜钱兑一两银,也就是说不算人工房租,今儿毛利大约十三两半。 他是掌柜,自然知道所有人的工钱,算上他自己,今日人工加上柴炭的支出差不多是五百文,今日纯盈利十三两。 虽然很多人都是图个新鲜,但是三日后不再酬宾,恢复原价,应该一日也能有个七八两。 合上账本收进柜子里上锁,走到后院,“若是收拾完了就都早点回吧,前头还剩了些糕点,东家之前吩咐了,自个儿喜欢什么就都拿走吧,”说着,他面色有些严肃,“只一点,我不管你送人吃也好,自家吃也罢,不准以任何方式卖出去,若叫我知道了,直接赶出铺子。” 彭、许两位厨娘也就罢了,后厨那三个小工也都是府上签了契的下人,只前头两个伙计是外头雇来的,因此这话是说给他们听的。 众人连连应是,才上前去挑自己看中的点心。 虽然大伙儿都不是什么富裕人家,但都要脸面,每个人略微拿了三四块便也停下了。 后厨把明儿要用的东西准备好,伙计将前面打扫干净,清点了明儿要用的竹编盒,李掌柜发话道:“都回吧,明儿别误了时辰头一日名声打出去了,明后两日才是硬仗, 明早记得多备一些青山隐的原材料,若是什么不够了只管和我说,我去买。” 说罢摆摆手,“都走吧走吧。” 后厨五人倒是睡在铺子二楼,两个厨子一间屋子,四个小工睡大通铺,仓库就在隔壁,还能听着点动静。 他也得把第一日的账本送到林家,让东家想想办法能不能再招个厨子,若非昨儿做了准备,今日早就断供了。 林家。 李掌柜坐在下面,颜茗在上首翻着账册,“竟然卖的这般好?” “是啊,小人也没想到,下午人一股脑都来了,各家的小厮都是一斤半斤的买,给小人都惊着了,虽不知您为何要算租金,但刨除人工,房租,柴炭的成本,今儿的净利润是十三两,明日的净利润一定会比今日高,等开业前三天的酬宾期过了,可能会有微微的回落,但是影响不大,糕点的价格不是普通人家承担得起的,富贵人家不在意这三瓜两枣,应该能维持在每日十两。” 按照最好的情况看,一年就是三千多两! “只有个问题,像是较为复杂的开酥,定型,都要厨子来做,现在厨子不太够用,您看?” 颜茗合上账本,“厨子的事情你不用操心,我会找牙人再继续寻摸,”她提醒了一句,“有时候也不一定要多少有多少,铺子的产量摆在那里,这人啊,有时候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 李掌柜一点就通,眼神一亮,“是极是极,那以后我就叫人卖完就关铺子,毕竟咱们厨子也没长出三头六臂不是?” “只有一点,糕点必须要推陈出新,这青山隐方子简单,早晚会有人跟风仿制,目前铺子大半的利润都是它撑起来的。” “李掌柜放心,现在铺子刚起步,还不敢一口气步子走太大,方子都已经给厨娘了,也都试做过,只是现在还不到上新的时机。” 李掌柜捋捋胡子,“您心中有成算,小人就放心了。” “等快入夏,咱们须得提前准备一批石花菜,这是新品的原料,还有松花粉,届时推出几样新品。” 等人走后,颜茗飞一样地走在路上。 可算是走在回本的路上了,她压力真的很大,生怕赔的血本无归,只能待在林家后宅做老封君。 11. 第 11 章 果然不出李掌柜所料,名声打出去后,销量节节攀升。 前三日挣了个盆满钵满。 不只是各大富户都来购买彰显雅致,也是为了显得不落于人后。 其他的茶楼茶寮,一般只做些粗制点心,细点都从外面铺子买,加价卖给客人,茗沁斋的茶点甫一亮相,便得到了文人雅士的赞叹,从外观到名字,皆是十分的雅致,还有即兴作诗的,名头算是响亮起来了。 于是,从第二日开始,铺子便大半都扑在青山隐上了,其他的几款点心,倒是乏人问津了。 见此情形,颜茗不禁感叹,由此可见,不只是现代有人恋烫,古人也是一样的。 第二日净利润大约十五两,第三日十六两,第四日到了十二两,意料之中,还算稳定。 主要是需要开酥的糕点做得少了,更多的产能都给了青山隐,但人手就那么多,工序再是简单有些步骤还是要厨子完成。 前三日大伙儿都忙坏了,颜茗特意吩咐李掌柜给铺子的人都发了个红包,“等过几日,每个人发一百文赏钱,多少是个意思,”凝霜拿过来一个小盒子,放到了李掌柜面前,“听说掌柜的儿子正在读书,这是上等的松烟墨,给你家小子拿去用吧。” 李掌柜忙接了过来,摩挲着这个盒子,颇有些赧意,道:“这何等贵重?小人也只是尽责而已。” “掌柜的拿着吧,后日便是上元节,时值佳节,铺子必定更加忙乱,届时还需要你多费心思。” “等上元节报账后,除开各类节庆,你只需要十日来府上一次,日日过来也属实劳累你了。” “哪里哪里,东家客气了。”他每个月一两半的月钱,别说叫他日日跑,半天跑一趟都行。 他人走后,颜茗兴奋地翻着账本,嗅着淡淡的墨香,她的心终于安定了几分。 兴奋没多久,她便皱起眉头,只怕上元节一过,便有许多仿制的了,确实要将新品准备起来了。 她回去的路上左思右想,就是不知道要出什么新品。 六出从她的屋子走了出来,看样子是换了新的热水,她扫过架子上的西洋香皂,青盐和毛巾…… 卷? 可以用低筋面粉做毛巾卷和瑞士卷,就用澄粉就可以了,至于打发鸡蛋,那很容易,她先前已经叫工匠利用飞轮和齿轮,配上细竹丝,做了几个手摇式的打发器,打发牛奶和鸡蛋都容易得很。 但这两个,哪怕人手足够,也要每日限量,不止废胳膊,原料也是一个大问题。 当然,能多出还是多出,到时候叫工匠改改,看看能不能做成脚踩式的。 一瞬间心里便有了谱,拍着六出的手,褪下手上一枚银镶白玉戒子,“今儿你可算提醒我了,这个拿去戴吧。” 说完,不等六出反应过来,便一头扎进了小厨房。 留下六出一头雾水,也不知自己提醒了什么。 小厨房的白案都被她放到了铺子,因此小厨房只有个白案厨子,姓孙。 孙厨娘这会儿正在熬粥,一边看着旁边锅里的卤素菜,见颜茗进来了,行了一礼,小心问道:“夫人怎的来了厨房?此地腌臜,别沾了油烟气。” “你晚饭都做好了?”见孙厨娘点头,“这样,你去拿一些澄粉,鸡蛋,牛乳,熟油,白糖,叫人把锅点起来,先把澄粉过筛,筛个三四遍,你看着配比,把牛乳鸡蛋放进去,搅成细糊,然后放在鏊子上摊平成一张张圆饼,或者隔水煎,就和煎饼一样,要保证松软。” 又指了指那个手摇打发器,“叫人把牛乳打发,唉,不成不成,现在用的是水牛奶,根本没办法打发,得用黄牛奶的生酥,”她叹了口气,“这样,明早我叫人去奶铺子买一些生酥回来,这打发的事情明早再说,先做饼皮。” 孙厨娘怕那些学徒毛手毛脚,便只叫他们筛粉起火,细糊的比例都是她来,第一次蛋放多了,做出来蛋腥气重,且发干发硬,像鸡蛋饼,澄粉放多了又黏黏糊糊,牛奶放多了又容易破。 调了二十几次,才有了还算能看但不能吃的成品。 “做的不错,记下这个比例,明儿继续调,做得好,少不了你们的赏钱。” 闻言,孙厨娘和两个小丫鬟都喜形于色。 这就是跟在主子 身边的好处了。 她们都见识到了夫人有多器重外头那几个人,听说糕点铺子每日客似云来,工钱开的也比府里高,时不时还有赏钱,若是这次做得好,说不准也能去夫人的铺子做活。 眼看着后头买进来的厨娘反倒先受了夫人器重,孙厨娘当初还为自己不善白案难受得捶胸顿足。 府上统共就两个正经主子,她不上进些等着被别人挤走吗? “夫人放心,咱们小厨房清闲事儿少,能得夫人金口吩咐,那自是无有不应的,必定给您把事情妥妥帖帖办好。” 闻言,颜茗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眼见着孙厨娘憋红了脸,她才移开视线,“你可有孩子?” 她略有些拘谨地双手交握在小腹前,“回夫人,我有两个姐儿,一个哥儿,现下哥儿还小,两个姐儿平日就做做家务,带着弟弟,没在府上有正经差事。” 若有正经差事,家中哥儿随便找个相熟的人家,给几个钱,让帮忙照看就行了,有了差事她两个女儿才好说亲。 颜茗含笑道:“那你家姐儿可有你灶上的手艺?” 孙厨娘忙点头,“有的有的,我们家大姐儿,今岁十四了,打小跟着我学做菜,不瞒您说,我不是那种正儿八经的能做大席的厨娘,只会做些汤羹,热菜,冷菜,她也就跟着我学了这些。” “但我绝非自夸,我这大姐儿,天赋比我强多了,这厨子就得有个好舌头,她打小分辨味道就极其灵敏,鼻子也比旁人好使,我那二女儿就难及半分,是天生做厨子的料。” “那你改日将她带来我瞧瞧,你告诉我她如今能做什么,我出几个菜,她来做,若是好,我自有安排。” 孙厨娘更是欢喜不尽,忙不迭谢道:“多谢夫人,多谢夫人。”同时心里也在想,虽外头铺子挣得多,但是跟在夫人身边机会多,总得有个自家人跟在夫人身边才好。 现在僧多粥少的,出头极难,她有什么好和外头较劲儿的? 先把自家安顿好才是正理。 “择日不如撞日,就明儿吧,你把她带来我瞧瞧。” 正好她缺人呢。 12.第 12 章 由于过于兴奋,颜茗饿过了劲儿,匆匆用了一碗粳米粥,配了一盘素菜,一盘凉拌菜,便洗漱好,坐在书桌前,细细记下了今日的配方。 并凭着记忆,将粗制蛋糕坯的第一版方法也写了下来,待墨迹干后,收到了信封中,压在了梳妆盒最底下。 今儿是凝霜守夜,见她换了寝衣,就要扶着她去床上休息,被她躲开,“不必管我,倒是有件事儿你得记着,明儿一早,须得告诉采买的人,在老字号的奶铺子,买上一斤生酥,我有用。” “哎,我晓得了,等下就去告诉刘婶子。” 林家每日的采买都是林大管家一手操办,刘氏便是他的妻子。 次日,郑女官也被薅过来,一起试菜。 毕竟她是个连蛋制品都不能吃的人。 “哎哟喂,你可真是,我如今整日给你试菜,腰身都胖了一圈,脸也圆了一圈。”郑恕假意埋怨道。 “我要是能吃还轮得到你?你每次吃得都香得很,胖了就多动动,这样才能一直吃啊。” 两人说话间,孙厨娘带着一个瘦瘦高高,但看着就很结实的女孩子从厨房走了出来。 女孩子上前磕头,弄得颜茗浑身不舒坦,“鲁大姐见过夫人,问夫人安。” 颜茗笑道:“快起吧,听你娘说,你小小年纪,倒是继承了她的厨艺,颇有几分火候,那你就用厨房现有的食材,半个时辰,做上三菜一汤可好?” 她嗓音脆生生的,“回夫人,我能做出来。” 她眼神清凌凌的,一眼看去就知道就是个伶俐人。 “去吧。” 鲁大姐又是行了一礼,转头朝着小厨房去了,孙厨娘也跟着进去,去继续调她的糊糊了。 “你生意还怪好的,难怪又要找厨子,我前儿出府去散心,顺带寄信,进个茶楼就看到你铺子的糕点了,你这销路打开的够快的。” “这是自然,”她低声道:“多亏了我儿,不然哪那么快?” “先头没招够厨子,这东西仿制又不难,所以我才急了的。” “你急什么?”郑恕慢悠悠地喝茶,“你现在名声打出去了,客源也打开了,非富即贵的,你那吃食新奇,但是食材精贵,就说那茶粉,有几个供得起?那些老字号,就和京城那些老牌勋贵,老牌世家一样,自恃身份,断不肯跟风仿制,自降身份的,小的呢,碍于成本,基本就是一锤子买卖,是赚是赔谁说得准?倒是那些不上不下的,若肯舍了脸皮出去,做个次一等的,有些囊中羞涩的,的确会转投他家。” “可大户人家是万万不肯的。” 她这一点,颜茗倒是理解了。 她忘记这里是封建社会了,在现代,跟风是很容易的一件事情。 但是这里,铺子的抗风险能力都不高,一次的失误可能就会导致后续一蹶不振。 虽然仍然还会有铺子仿制,但是她的大部分客源是讲究调性的。 这么一想,豁然开朗。 她也不纠结了,大不了就是收入砍半呗。 砍半一个月也有近二百两银子呢。 “你最近总出去,这姑苏的善堂,你知道在哪儿吗?” 郑恕睨她一眼,“怎么想到善堂了?怎么,挣到钱了,准备怜贫惜弱?” 不等颜茗回答,她接着道:“城南有一家善堂,名济慈堂,常年收留弃婴,多为女孩儿,男孩儿多是残疾,或有重病,当然,后者济慈堂也负担不起,素日就靠着官府给拨的那点公田和大户的接济度日,里面的孩子平日也就是饿不死的状态,男孩儿到了岁数就要出去做小工,前几年的工钱全都要补贴善堂,女孩儿也是一样,要做一些女工零碎活计补贴,这才勉强撑得住。” “别看你们捐的不少,但是到他们嘴里的还是那些。” 她目光悠远,“这世道女子不易,你看那济慈堂,其实大部分弃婴都是女孩儿,男孩儿但凡健康,哪怕长得丑,那也叫人舍不得丢。” “男子哪怕是孤儿,也有出头的机会,大部分女孩儿只能靠着婚嫁,赌一个未来,何等讽刺。” “你说的是,所以我只准备帮女孩儿。” 男孩儿自有男人帮,哪怕是残疾的男童,也比女孩子多很多出路,所以她只愿意替女孩子多打算几分。 “都说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但是我现在还没想好,该怎么帮,届时你我拟定个章程。” 正说话间,那边鲁大姐 已经做好了三菜一汤,分别上了桌。 阿菡将盖子打开,只见摆着一道慈菇焖冬笋,一道清炒菘菜,一道雪菜豆腐,以及一盅鱼丸汤,外加一碟子冬笋素包子。 郑女官不禁赞道:“哟,这孩子手脚够麻利的,这才多久,整治出了这一桌。” 颜茗率先夹起了一个包子,尝到了豆腐,菘菜和冬笋,味道极鲜,虽然这面发的差了些,但是馅料的味道极好。 难怪孙厨娘说这鲁大姐天赋极高。 她早饭吃了,虽只是一碗粥,但是也还没消化,其他也都略略尝了一口,才漱口擦擦嘴角,看向孙厨娘道:“你家大姐儿这个年岁,有这般手艺实属难得,她可有正经的名字?” “孩子大了,总不好大姐儿大姐儿的叫。” 孙厨娘红光满面,眼角眉梢都是笑意,“回夫人,我和我家那个都是大字不识,还未给孩子想好名字,若夫人不嫌弃我女儿,可否为她取个名字?” 颜茗笑道:“既如此,便叫慈吧,鲁慈。” 孙厨娘拉着一旁的女儿跪下,“多谢夫人赐名,以后我大姐儿就叫鲁慈。” “你的二女儿,便叫鲁凝吧。” 她实在见不得好好儿的女孩没个正经名字,胡乱叫着。 至于他们家的哥儿,她就不管了。 “我瞧着你白案其实也有些天分,这样吧,明儿你就跟着你妈去铺子上工,工钱比许、彭二位低一档,比小工高一档,我会叫那二人尽力教你铺子的糕点,能不能在那边出头,看你自己了。” 鲁慈脆生生应道:“多谢夫人,我不会让您失望的。” 等人都走了,郑女官才问道:“怎么把人送到铺子了?我还以为你会把人留在府上。” “自然要送出去,她天分极高,但是孙厨娘白案功夫不行,去铺子里,怎么都能偷师,我不可能逼着那两人把吃饭的手艺传给外人不是?红案功夫,她妈又不会跑,早晚都能学到手的。” 时下不论是厨艺,医术,刺绣,或是漆器,螺钿手艺等,都是家传或者师传,都是不外传的,有人宁可传承断代也断断不肯传给外人,哪怕彭、许二人如今签了身契也一样,背景如此,她自然不会强求。 13.第 13 章 半个时辰后,孙厨娘端着一盘毛巾卷和瑞士卷双拼走了进来。 松松软软的有些发干的蛋糕坯卷着生酥打成的奶油,还加了末茶,奶香融合茶香,配着微甜的蛋糕坯,口感上佳。 毕竟是试菜,好几样,便做的不大,两口一个,难得连郑恕这样宫中出来的人都舒坦的眯起了眼。 “宫中倒是也有松软的松糕,但都是用米粉做的,你这个倒是新奇,”说罢,又夹走了一个原皮,末茶奶油馅的,“嗯,这个也不错。” 而后又试了下毛巾卷,里面稍微加了一些柚子肉,倒是中和了奶油的腻歪。 郑恕再吃不下了,“这东西炸一吃十分惊艳,但是吃多了就恶心了,怪不得你叫人做的小,还要加点果肉。” 颜茗盯着毛巾卷想了想,“孙厨娘,这口味你可以再想想,果肉可以换成糖浸黄桃块,蜜桃块,或者其他的,至于那糕坯馅,也可以试试乌龙茶浓汤,茉莉绿茶浓汤打进去,或者是红豆沙,芋泥,省的吃多了腻歪的快。” “让我再想想,这个糕坯,也可以做成末茶口的,红茶口的,都试试嘛。”她乐不可支地看着郑恕,“左右有人帮忙试菜。” 闻言,郑恕幽幽地看着她。 “还有件事,这个打发的生酥,可以少抹一些,现在都卷的太大了,咱们做的是富贵人家的生意,讲究雅致,最好是能让他们一口一个或者两口一个,换个小点的平底盘,若小厨房没有,就去大厨房拿几个。” 孙厨娘应是,躬身退了出去。 颜茗将几个丫鬟招呼过来,“你们也都尝尝,等下孙厨娘要做些新口味,院子里的人都跟着试试,看看哪个合口味。” 几个丫鬟在一边看着早就眼馋了,到底还是十几岁的女孩子,加之当下糖和牛乳都极为金贵,她们也甚少得到这等东西,闻言留了一人在门口值守,其余的都欢欢喜喜跑去小厨房等着了。 “这个你准备什么时候上?” “早着呢,不着急,现在青山隐还卖的火热,等到这个出了仿品,我再推出新的,现下这个方子也不够成熟,还需要调整配比,口味也要一个个试,没个十天半个月都不成。” 还好做侯夫人每年都有半俸和禄米,以及三节两寿也有赏赐,府上也给她月银,公中也给她打头面和四季衣裳,不然她那点钱都不够用。 而且不知道为什么,她看账的时候,发现去岁冬至的赏赐比前年要厚了几分,都快翻倍了。 只是她不在京城,也不知道这是什么情况。 然后就问了郑恕。 后者蹙着眉,想了想,倒没觉得有什么,“估计是圣人发话了,也不是坏事,多给了又如何,拿着就是,礼部发命妇禄米都是造册的,怕什么?” 突然她福至心灵,一拊掌道:“你兄弟可是翰林院掌院学士,什么口谕他不知道?他若是没告知你,那就是没事儿。” 颜茗缓缓点点头,神游天外,“说的也是啊。” 她还真有些好奇,林桓年轻时到底做了什么事情,这么得圣人看重? 竟然过世后都给她留了余荫。 “我可提醒你一句,等你家儿子进了京城,离太子妃娘家远一点,我知道你们是同族,但是如今风声鹤唳的,太子起复不久,小鱼小虾还是别去凑热闹了。” 夺嫡之争可不是闹着玩的。 “你看我像傻子?”两立两废,这是谁还不明显吗? 难怪原著的林海稳稳当当,她估摸着,林桓死后没多久,原主也没了,连着守孝,正好避开了太子二废。 运气说好也好,说不好也不好。 连着两次斩衰,铁人都受不了。 “但是有些事情,不是说疏远就能避开的,你只要在那儿,就是他心头一根刺,拔不出,又一直腐烂冒脓,最后结局无非就是旁边的好肉腐肉都一起被挖掉。” 林家运气不好在,太子妃也姓颜。 虽早已出了五服,血缘疏远,但是终究是同出一门,共祭一祠,不论是在族长的眼中还是上位者的眼中,终究是一家。 她的兄长如今在翰林院做掌院学士就是最好的证明。 “走一步看一 步吧。”最好她们家在夺嫡之争的时候外放,离京城远远的,好歹能保住命。 她虽然无比厌烦封建社会,但还是心存希冀,想要活着找到回去的办法。 想想桌子上乏善可陈的水果,餐桌上寡淡的青菜,她真的无比怀念以前的日子。 不用加班是不错,但是这日子也过于匮乏和无聊了,不论是物质还是精神。 “你说日复一日的守在这后宅,管管家事,看看账本,有什么意思?最远不过去一趟庄子,这都是什么日子啊?” 她掰着手指,百无聊赖,“未嫁时我在曲阜,嫁人后去了京城,林桓退下来后回了姑苏,我如今三十八岁,活了近四十年,却来来回回就在这几个地方打转,我自己都不甘心啊。” 这种日子真能把人活生生憋死。 郑恕上下打量着她,“你之前干嘛去了?” “之前身体不好啊,林桓身体也不好,而且外头那么乱,山匪水匪遇到了焉有命在?” “说实话,我也不甘心,可就算是世上最尊贵的那个人,数数也就去了那么几个地方,不是围猎,就是征战,或者巡游,我心里便也好受了。” 她开始漫无边际地想象,“你说,会不会真的有大同,那个时候我们女子也能想去哪就去哪?不用考虑治安的问题,想怎么玩就怎么玩,今儿在洛阳,明儿就在天府,也没人指责我们不守女德,真是想想就有盼头。” 颜茗拍拍她的手,“有的,都会有的。” “别安慰我了,就算有又如何,我看不到了。” “有时候这些规矩礼法真真是让我恶心,女人好像不算个人了,男人才是人,可男人不也是女人生出来的?阴阳有道,四季有常,这样真的对吗?没有谁生来就该是怎样的,凭什么女子就要被要求一味地贤良淑德,凭什么男子可以以文安邦,以武定国,可以是王侯将相,也可以是贩夫走卒?” “每个人都是不一样的,为什么要如此强求?” 颜茗抓着她的手,嗓音温柔,但掷地有声:“因为现在的规矩,是男人定的。” 14.第 14 章 其实像是她这样的经历,如果不及时调整心态,极容易崩溃。 这也是她初来乍到,被林桓发现是冒牌货,迅速躺平,开始折腾的原因。 她在现代也深受传统观念的摧残,比如催婚。 之所以没有被催生,那是因为她未婚。 但是她跑得远啊,最多就是过年回家烦了点,亲戚轮番说教,左耳听右耳冒。 那个情景在记忆中其实很可怕,但是当自己身处比那个时候更压抑百倍的环境中,当下只觉得那种程度都十分幸福了。 她看向郑恕,“不过啊,你这个性子,出宫真对了,真怕你哪一日憋疯了说出这话。” 郑恕懒懒道:“宫内哪有男女之别?都是皇室的奴才,既是奴才,何分男女?” 她起身,“等会儿有了新的糕点叫人给我送去,吃完就坐,浑身懒洋洋的,我得出去走走,松快松快。” “哦,那你记得去山塘街逛逛。”颜茗不忘叮嘱,换得了郑恕的一记怒视。 好在上元节前,颜茗当机立断将孙厨娘母女都放到了铺子里,才勉强应对了源源不断的订单。 多了两个正儿八经的厨子,当日产量自然增加了不少,倒是来回备料,给小工累得够呛。 但这一日的利润足有二十五两余,也没白忙活。 李掌柜锁门前,给每人发了一百文的赏钱,从林家报账出来,自己也高高兴兴拿着赏钱,拎着一小坛子惠泉酒出来,又去卤味铺子买了些卤货,准备做下酒菜。 回家后他妻子做好了一大桌子菜,他自烫了酒,自斟自饮,嘬一口,想着下次得提醒东家出新品了。 他估摸着这两日就得有仿品了。 节庆一过,客流减少是必然的,只要能维持住一日七两的利润,都不是什么大问题。 开业前几天挣得多那是因为大伙儿新鲜。 新鲜劲儿过了,也就可有可无了。 今日一口气挣了二十多两,哪怕不是他的钱,那也叫人浑身舒坦。 他可是掌柜! 想着想着,李掌柜又美了起来,小酒就着猪耳朵,将剩下的赏钱交给了妻子。 敲了两下酒坛子,吹嘘道:“今儿生意好,东家本想着给铺子里送些年礼,但是哪比得上银钱实在,我除了三百文的赏钱,还给我了一小坛子惠泉,这可是无锡那边的好酒。” 他妻子一听,当即就想揪他的耳朵,念及今儿是上元节,强忍了下来,一把夺过酒坛子,“既是好酒,那须得多留留,已经打开了没法送人,等日后家中来了客人装到酒壶里上桌,也有面子。” 另一只手把三百文钱拿走,数出了六十文,“这是给你的零用,”她扫了眼卤菜,“看样子最近花的不多,上次的零用居然还够买卤菜的。” “等开年,述哥儿又要交束脩了,你在铺子好好儿干,上次那松烟墨,我瞧着和述哥儿平日用的不一样,黑油油的,就去书画铺子问了问,人家说这是好的松烟墨,里面还加了香料,这一盒要三五百文呢。” “能遇到这种东家,你就偷着乐吧,可别生歪心思。” “瞧你,我是这种人吗?这年头,有个稳稳当当的活计,东家又宽厚,不时就贴补,我是傻了才有歪心思,更何况那原本可是侯府,我又不是疯了?” 他拍拍妻子的手,“安心,我瞧着这铺子差不了,估计很快东家就会给涨工钱了。”他又喝了一口酒,喟叹道:“这日子也是好过起来了。” 果不其然,上元节一过,市面上的末茶果子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价格也更低,就连有些小茶楼,小茶寮都不来这儿买了。 但是李掌柜有了颜茗的发话,也坐得住,一日也就是少挣个四两银子,还有近十两的净利,比他想的要强多了。 正好空闲时间,后厨还能继续改善新的糕点。 在府上哪有铺子里方便,工具材料齐全? 他可是晓得,东家都把自己小厨房的厨娘都让出来了。 一般他们糕点铺都是上午和下午一阵儿的生意,散客少了许多,这会儿好多人在午睡,派人出来买,人流刚过去。 一个伙计直接在门口就将李掌柜托牙行买来的五斤石花菜称重后放进了库房,李掌柜见状,核对好斤数,发现还多了二两,就要和对面一起签字画押。 然后吩咐仔细包好这东西,不许受潮,这东西可贵着呢,上好的一斤要二百文,他倒是也想买次一等 的,但是东家不让。 也是,哪有富贵人家吃次一等石花菜的道理呢? 他看向来人,“这是剩下的尾款,如今一两银子合一千文,正正好好,一两银,”他指着戥子,“高高的,分量足。” 那人收了银子,掂了掂,点点头,就着红彤彤的印泥,在纸上按下了手印。 李掌柜笑呵呵地将人送走,那人还道:“掌柜的,若是你们吃着好,记得再来找我,我还能再给你们让利,这种上等的货色,整个姑苏没几个能拿到,只是一定要提前告诉我,这东西我也得提前找人收。” “放心放心,若是品质不差,我们东家满意,还会找你的,一定提前告知。” 转身回了铺子,就去库房取了一两石花菜给后厨送去。 “孙嫂子,彭嫂子,许嫂子,还有慈姐儿,这是一两的石花菜,你们先用着,看看怎么熬冻,我听东家说,这上好的石花菜,一斤能熬出十来斤的冻,你们先试试熬出多少能让冻顺利脱模,再去调口味。” “可以少少地加一些银耳,也不必多,少添水,熬得稠稠的,这样虽然不够嫩,但是易于脱模,但这个太贵,不建议加银耳,可以先试试,届时找一些价格更低的替代。”说到石花菜,彭厨娘最有发言权。 李掌柜点点头,“那行,你稍等,我再去给你们拿点银耳。” 当下银耳价贵,一两重的边角料都要近二两,别说成朵的了,先将就用吧,这东西着实金贵。 若是不成,他叫人去林家的干货铺子买点好的。 把碎银耳交给她们,他才回到柜台后,懒洋洋地坐在那里,算计着今年三月大概要交多少的门面税,今年要交多少。 本就是个面阔三间的铺子,已经算得上大了,再算上这铺子的流水,若是开了三扇门,只怕门面税就得近十两,还有月钞市税,打点费,火耗,关税,一年得个百十两银子。 好在他为了降等,之前一直都是把最右边的门栓上,从不打开迎客,先前装修的时候,加了一堵墙,当做库房,和平日给伙计休息的地方各一半。 这一年就能少交二三十两的税。 这钱,拿去买他们如今用的末茶都能买三四斤了。 15.第 15 章 林家。 “你看,我列了几个门槛比较低的适合济慈院女孩子学的手艺,打络子,做堆纱花,绒花,绢花,缠花,做珠花等,还可以学一些简单的入门刺绣,平常可绣个帕子,荷包,抹额,扇套,香袋,纳个鞋底赚些零用。” “像是织土布,女孩儿基本都会,也不用刻意教,倒是可以教她们织浆染漂布,哪个有天赋就专攻一个方向,至于日后如何,全看她们自己的运道了。” 这个世道,有门手艺不说吃的多饱,也不至于饿死。 “若是这些都不成,还可以去学竹编,编一些精致的小玩意儿,这个入门也不难,也可以做香珠香牌,描花样子,之后说不准还能学着做一些扇面,这个才好卖呢,看泥金扇在金陵的名声多响亮!” 颜茗点点头,“基本上很全了,我倒是可以寻一些香珠香牌的配伍,像是那些堆纱花,绒花之类,我身边的凝霜就会做,织浆染漂我的嫁妆里没有布庄,若是有人感兴趣,我倒是可以送几个学徒工到林家的布庄上,竹编草编阿菡会做,哦对了,我过段时间倒是会用到大量的竹编,她们若是赶得上,也能练练手。” 郑恕接过话茬,“刺绣扎花我来教,我好歹也是在二十四司从小宫女做起的,刺绣针线,做胭脂香膏,和一些普通点心蜜饯,我都学过最基础的,只是后期专精礼仪罢了。” “我近日联系上了我之前交好的两个姐妹,她们二人如今一个在金陵,一个在常州,我已经请她们来姑苏了。” “她二人就是我之前提过尚食局出来的两人,有她二人帮忙分担,我也能忙得过来,到底是做善事,你给孩子们出钱,我们几人也就只能出出力了。” 颜茗忙推拒,摆手嗔道:“我和你也就罢了,不和你客气,就是白使唤你,她们我如何好意思?” “不过你们能进宫的可真是全才啊,哪怕放出宫,这十八般才艺,也完全饿不死啊。” 郑恕把下巴搭在交叠的双手上,歪着头看她,“你觉得能和我交好的会是当下什么贤良淑德的女子典范吗?”看着颜茗的神色从一脸疑问到恍然大悟,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那定然与我臭味相投啊。” “好吧,你们既然有了章程,我就不管了,但是我身边丫鬟去授课,我得给一点辛苦费。” 她站起身,拍拍出来的褶子,微微颔首,财大气粗道:“材料我包了。” 她何曾这般阔气过。 快哉! 。。 二月初五,林大管家之妻刘氏带着几个高大的仆妇站在码头,举着两个木牌,上头写道:“城西林家候常州/金陵远客。” 码头举着牌子的不多,林家人又多,是以极其显眼。 从金陵到苏州的船上,一起下来了两位身姿笔挺,浑身一丝不苟的女子,每人身后都跟着一个有些年岁的仆妇,拎着重重的包袱,朝着林家的位置走来。 刘氏见人直接过来了,小心问道:“请问二位可是万姑姑与蒋姑姑?” 二人点头,万青微微有些笑意,“没成想我们二人在船上相逢了,于是便结伴而行了。” 顺手将两个婆子帮忙拎包袱的钱付了,这边刘氏叫人接过行李,将人朝着马车方向引。 “实在对不住,今儿马车备的少了,没成想二位同一日到了,咱们家马车宽敞,倒是不挤,但只能委屈二位同乘一车了。” 刘氏小心翼翼,不是她胆小,而是这二人和府上那位郑姑姑实在气场相近,一看就极严肃,叫她愈发谨慎,生怕自己造次了。 夫人平日随和,不太发怒,但是温温柔柔说话,就能把管事撤了,但是这几个姑姑却是怎么看都一身端方,站在她们身边就浑身不舒坦,生怕被挑刺。 蒋舒 琴摇摇头,声音清冽,“我二人同乘一船,再同乘一车也没什么,两个人坐车还能说说话,不孤单,不必如此。” 二人上了车,透过摇晃的车帘看着外头,听着沿街的吆喝声,叫卖声,“这姑苏虽不如金陵繁华,但也别有一番风情。” “金陵是陪都,自然还是不一样的。” 见到有提着篮子叫卖青山隐的,蒋舒琴叫人停了马车,问道:“这是哪一家做出来的?” 那妇人见又来了生意,忙上前道:“是今儿正午,我们茶楼采买从城西茗沁斋买来的,这大大小小那么多家铺子做这款糕点,都是从他们家学的,他们家才是最正宗的,滋味也最好,您看这才到不久,还新鲜着呢。” 刘氏就坐在随行的青篷小马车上,抢着付了银子,“您二位来了姑苏,既是贵客,怎好叫您出钱?这糕点最近风靡姑苏,二位先少用些尝尝味道,等到了府上,先用一些暖和的,等肠胃适应了,若喜欢这个,再多买不迟。” 说着便使了个眼色,叫跟在马车旁的人奉上。 蒋舒琴接了过来,笑了笑,“多谢嫂子。” 两人撂下帘子,拿起签子一人扎了一只,“瞧着雅致,吃起来也是满口茶香,虽不是顶顶好的末茶,但也算佳品了。” 她是司膳出身,这舌头自是比旁人灵敏了数倍,“只可惜受限于原材料,不然还能更加软嫩。” “这东西虽简单,但是还真不好想出来。” 万青才不管她这么想,又扎了一个放入口中,“这么感兴趣,那你到时候和那位颜夫人说一声,去铺子看看呗。” “听说山塘街甚是热闹,不止有绫罗绸缎,金银玉器,茶酒点心,还有许多药材铺子,我想去瞧瞧。” 她拉着蒋舒琴,“你陪我去!” 后者被她扰的烦不胜烦,“好好好,我陪你去!” 16.第 16 章 林家本就距码头极近,饶是码头拥挤,也不过一刻钟多的功夫,就到了府。 城西多是富贵人家,本地乡绅,豪商巨贾,均在此定居,园林成片,越往里走越是清幽。 林家原是侯门,自然在此占据了最好的一片地方,至今也无人敢打主意。 刘氏下了车,吩咐人将西侧门打开,几个婆子也跟着下车,拎着二人的包袱直接朝着郑恕的院子去了。 青篷马车则是从西角门回去。 沿着抄手游廊一路走到仪门,刘氏将人请到了听风院,绕过影壁,与守在外面的的婆子说了几句,便有人将她们放了进去。 颜茗和郑恕正坐在会客厅内等着。 等人进来后,颜茗细细地打量着二人,只见二人皆是中等身高,但身姿挺拔,因而显得十分修长,一人是容长脸,神情淡淡,一人则是圆脸,脸上带着些许笑意,露出浅浅的酒窝。 郑恕上前,拉着二人,举起蒋舒琴的手,“这是蒋舒琴,你叫她舒琴就好,原是司膳出身,另一个则是万青,她原是司药,只是宫中倾轧,得了机会便都出来了。” 颜茗忙起身,双方互相见礼,“早就对二位慕名已久,今日得见,实在是缘分,二位既愿意留在林家帮衬,,我定会将二位奉为上宾,一应吃穿用度,三节两寿,和阿恕一般无二。” “这样,您二位每月的月钱皆是六两银,杂用每月二两,三节两寿皆有节礼,一应用度都由林府提供,每人配两个小丫鬟,万姑姑烦请帮忙调理我的身体,蒋姑姑麻烦帮我的铺子研制新的糕点,杂活粗活你们不用动手,只需提点下人即可。” “如今阿恕住在东跨院的,我这还有一座西跨院……” 蒋舒琴轻声细语地打断了颜茗,“夫人容禀,我们三人都从宫中出来,都是相熟之人,不必分居,这东跨院除了正房不是还有东西厢房?这就足够了,之前十几年在宫中,也没住的如此宽敞,您不必担心薄待了我们。” 这几人都是敞亮人,哪怕性格各不相同,但也都爱和投契的玩,“是啊,夫人,只这月银就多出了一半,又不用每日值守,忙的焦头烂额,简直是神仙日子。” 还不用担心小命,只这一条,她怎么都乐意。 颜茗了然,也不多言,“既然这样,你们自便就好,我就不多安排了。” “二位舟车劳顿,我就不留你们了,先去歇息一番吧,有什么事情,不妨你们明日休息好了再谈。” 吩咐身旁的阿菡,“带着二位去西跨院安置。” 等三人一起走了,又叫六出开库房,准备表礼。 “前段时间,我记得从我库房中翻出不少料子,你看着挑一些颜色素雅的湖绫,杭罗,湖绸,花绫各一匹,一对素银镯子,一只素银玉簪子,都备上双份,再就是每人封上二十两纹银,一盒新茶,两样蜜饯,明儿一早送去。” 这纹银就得走林家的账了,哪怕有一个是帮她的忙。 内宫的人脉可不是银子可以衡量的,这二人正值壮年,就能全身而退,绝非等闲之人,理应交好。 日后能否处处来情分,那是日后的事情了。 能把人请来,还是看的郑恕的面子,郑恕可是看她的面子。 她心中略有些小得意,林家这钱花的不亏。 隔壁东跨院,蒋舒琴径自去了西厢房,万青摇摇头,就走进了东厢。 林家尚在守制,因而屋子的摆设都极为素净,但却不失雅致。 因尚在二月,天气也是一会儿冷一会儿热,潮气不绝,因此丫鬟早早点了炭盆,桌上摆了一盏热茶,被子也都烘的蓬松暖和。 小柳怯生生上前问蒋舒琴道:“姑姑,可要用些饭菜?隔壁夫人院里有小厨房,可先用些面食糕饼,晚上一顿再吃正儿八经的饭菜。” “不必了,多谢你了,舟车劳顿,吃不下东西,不如我休息一会儿,等肠胃恢复过来再吃。”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小柳,另一个叫春樱,她被叫去支领您日常用的蜡烛,炭火,打火绒,还有纸笔,针线等物了,咱们房间虽有但是也就够用个 两三日。” 说罢垂下了头,静静等着她发话。 蒋舒琴点点头,倒是个老实孩子,“好了,我这儿不用你伺候了,等下我洗一把脸就去休息了,你届时把外头的水换了就成。” 另一边的万青同样如此,下了船疲累不堪,稍微洗漱了一番倒头就睡,直到晚饭前半个时辰才被喊起来。 郑恕把二人叫醒,都安排到了自己所住的正房。 这跨院正房,皆是面阔三间一明两暗的格局,中间的那间她不住,被当做了客厅使用,三人就在客厅用饭。 酒足饭饱后,万青懒洋洋道:“看着脾气极好,很是随和,全无京中那些勋贵之家的傲气,纵然他们家爵位断了,可好歹儿子还是举人,南直隶的解元,重回中枢也只是时间问题。” 闻言,郑恕噗呲笑了出来,“随和?那你怕是看走眼了。” “这件事情她也没叫我保密,说整个府上都知道,也无所谓了。”郑恕呷了口花茶,只觉唇齿留香,惬意非常,“当初她夫君病危,族人上门闹事要分家产,她那时候刚刚病愈,气的叫了十几个膀大腰圆的婆子,给足了赏钱,那群人嘴里不干净,她直接叫人将那群人一顿好打,鼻青脸肿,好一阵儿不敢见人,领头的还被她除族了。” 万青听得两眼放光,蒋舒琴微微瞪圆了眼,同时脱口而出:“女中豪杰啊!” “我听着都恨不得打上两拳了。” 她们三人虽是女官,名声在外听着极好,但是始终是女子,哪怕有官身,也天然受着亲族男子的压制,时常过问她们的体己积蓄,满满的觊觎之心。 摆脱宗族,当真是废了九牛二虎之力。 因此听到颜茗的遭遇,当真是感同身受。 想到过去,蒋舒琴也是眸光沉沉,随手扎了一块儿新做出来的蛋糕卷送入口中,蓦地眼神一亮。 “诶,听说,颜夫人的铺子最近上新品,我能不能明儿就去看看?我可以指点他们做宫廷的糕点,松散了好久,早都手痒了。” 郑恕:“啊?” 17.第 17 章 次日,听闻蒋舒琴这就要去铺子看看,颜茗有些吃惊,“铺子现在不忙,不再休息两天吗?多累啊?” 蒋舒琴摇摇头,“不了,我今儿就过去瞧瞧吧,说实在的,昨儿用了送来的点心,我吃着甚好,那内馅也罢了,只那外皮,和宫中的松糕口感很像但味道有很大区别,我很是好奇,听说这是铺子上做出来的,就想去尽快瞧瞧。” “您放心,我不白学,宫中的点心我如数家珍,说不准还能给你的铺子上几道新品。” 万青也跟着道:“我也想出去,刚给您把了脉,您身体确实有些毛病,有些药材比较偏门,且得用特定产地的,我去药材铺看看。” 颜茗不由得失笑,林家有位梁供奉,就住在正院旁的东跨院,那人医术精湛,不止一手好针灸,大方脉,小方脉也是极为精湛,有他在,林家什么稀奇古怪的药材没有? 不过想去就去吧,松散松散也好,本来就想让她们休息几日的。 “那好,等下我叫人给你们套马车,带上丫鬟婆子去吧,铺子这几日生意一般她们估计还在调整新品的配方,你去了,集思广益,能改善一二也是好的。” 说了一会儿话,二人纷纷告辞。 回了屋子,就发现桌上摆着一水儿的布料,匣子。 春樱清脆道:“我们夫人吩咐过了,叫姑姑可别推辞,这些当初郑姑姑入府也都有的,是夫人特特给您和万姑姑准备的表礼,这些料子可送去针线房,随便使两个钱,做些居家衣裳穿。” “你们夫人有心了,替我收起来吧,我衣裳够穿,这些东西先收起来吧,等下我要出门,不必给我留饭。” 春樱听她说要出门,心头一动,但是忍了下来。 姑姑没说要不要她跟着,她还是不要多嘴的好。 蒋舒琴见状,微不可查地点点头,这府上的人行止有度,进退得宜,形容之间丝毫不见傲气,心中好感再添一分。 她久居京城,哪怕人在深宫,依然能有不少的消息传入她耳中。 尤以勋贵家的笑料最是荒唐。 刘氏点了两个婆子跟在两人身边,将马车停在了西侧门门口,马车一路晃晃悠悠就到了山塘街。 下了马车,李掌柜瞧见熟人,便知道府上来了人,上前作揖,“见过郑姑姑,后厨这边请。” 当下后面忙的热火朝天,几个小工分别在搅打鸡蛋液,乳皮,来回送各种食材,还要一边看着火。 鲁慈因为白案手艺不到家,所以也跟着小工一起忙活。 所有的人头发都包的严严实实,指甲也修剪的圆润整齐,地面打扫的干干净净,坏了的豆子都被扔了出去,攒成了一个小堆。 她一打眼就瞧见了孙厨娘做的糕坯,接过围裙,朝着蒸屉那儿走了过去。 几个厨娘心下稀奇,都说是宫中出来的女官,居然这般年轻? 孙厨娘忙让开了一步,“见过姑姑。” “你现在是遇到什么问题了?做了这么多?” 一边的木板上是各种比例的面糊,和一边失败的糕坯,“是不够松软?” “是是是,姑姑慧眼,虽用了澄粉,糕点没了素日面食的韧劲紧实,但是也没比松糕松软到哪儿去,可我这些日子加了绿豆粉,豌豆粉,扁豆粉,红豆粉,葛根粉,百合粉,藕粉,荸荠粉进去,大多都不如人意,反而更紧实了。” 这百合粉贵得很,还是夫人不爱吃这东西,直接给了她调整配方用的。 让她十分苦恼,“可我也不知道该加什么了。” “藕粉用了发沉,容易塌,荸荠粉加进去就会发润,最适合的竟是百合粉。” 蒋舒琴用手将各种谷物粉都捻了捻,突然想起来珍珠米,也就是玉蜀黍,宫中的贵人们有时候将玉蜀黍粗粮细 作成养生点心,那个粉的感觉很对。 “你们这儿可有相熟的粮食铺子?按着做豌豆粉,绿豆粉的手法,去把玉蜀黍做出粉来?这个是压低成本的方子,还有一个是菱角粉。” “珍珠米和菱角粉?有的有的,咱们这儿的粮食供货都是从府上的粮食铺子采购的,我去找李掌柜说。” 李掌柜一听能改良配方,一拍大腿,趁着还没上客,打发伙计拿着钱跑了一趟,让林家的铺子给做出来一些试试。 至于菱角粉,虽然贵得很,之前铺子都没备,但是可以现买,买上半斤回来试试看。 马上就要花朝节了,若是这个能成,虽然成本上去了,但是可以借着节庆拉高销量。 伙计回来的很快,拎着一小包菱角粉就递给了李掌柜。 孙厨娘拿了菱角粉就开始利落地调成不同的比例,做成面糊,一个个地放到烤盘上,架在了炭火盆上,旁边的鲁慈就在那小火隔水慢烘,瞧着倒是极细致耐心。 蒋舒琴看她这样子,倒是多看了几眼。 烘烤了大概一刻钟多,糕坯逐渐成型凝固,捏起来也是松松软软,只是比例不同各有优劣。 孙厨娘激动道:“成了成了,当初我用的蒸法,实在过于黏,且时间久了容易破损,换了蒸法又过于紧实有韧劲儿,总算能入口了。” 选出了最好的一版,蒋舒琴继续叮嘱,“等玉蜀黍粉到了,你们用那个试一下,相比菱角粉,我想那个口感会更好一些,且成本应该至少能省一半。” “拿回来用之前,先自己研磨多次过筛,沉淀,弄到最细,把样品给到粮食铺,大不了多出一些工钱。” 她解下围裙向外走去,“还有,叫李掌柜准备一些金桔饼,陈皮,猪背膘炼油,糖桂花,既然我应了颜夫人,指点你们,就不会藏着掖着,但是这东西你们能学到几分,就全凭本事了。” 18.第 18 章 将围裙挂回到架子上,她走了出去,正巧看到万青兴冲冲地走进来,手上拎着两个纸袋子。 和正忙着招呼客人的李掌柜打了招呼后,就上了马车。 “这山塘街当真是热闹得很,昨日还没觉得有什么,没成想这里的药材比常州要全乎的多,都是按照产地买药。” 她举起手上的袋子,“你看,我买到了肇实和陇西黄芪,药用极好,给颜夫人用,等她出孝了,就可以慢慢用荤物进补了。” 药食同源,蒋舒琴对此也是颇有了解,毕竟是数一数二的富贵风流之地,能买到这些也不稀奇,“你对颜夫人倒是上心,不过才认识一日。” 万青嘿嘿笑着,圆圆的脸露出憨厚,“你也不想想,今儿一大早,这颜夫人给我们的安家程仪有多少,除了当初在皇太后那儿,我何曾一次性拿过这样一笔?”何况皇太后也不是直接赏赐的钱,赏的是玉器,有内造的印,想要卖钱还得去黑市,一个不小心就成了倒卖官物,她何必呢? 她极其兴奋,扒拉着手指,“四匹料子,二十两纹银,一对儿银镯子,一只簪子,只这些就四十多两了,我虽然爱财,但是取之有道,拿也得拿的问心无愧,必得把颜夫人的身子调理好了,不然岂不是自砸招牌?” 蒋舒琴见她如此,不由失笑,还是这般爱财。 爱财也好,总比爱男人被利用的强。 “今儿得了这样一笔,咱们去吃一顿,”她撩起帘子,看到一家过了饭点仍然有人的小食谱,叫车夫停了车,跳了下去,递给几人一钱银子,“辛苦了,你们也去找点东西吃吧,等会儿你们用完了,在这儿等着便是。” 看她这大方劲儿。蒋舒琴难得诧异,果不其然看到她肉疼的表情,憋住了笑意,“走吧,不是要用饭?” 别看她们在京多年,可骨子里还是更爱清淡鲜甜的菜式。 点了两笼灌汤馒头,一道水晶肴肉,一道盐水鸭,一道大煮干丝,就这样大快朵颐起来。 万青撑得肚子溜圆,慢慢走上马车,“感觉好像自从进了宫,就再也没这样吃过了,吃喜欢的东西吃撑的感觉又难受,又让人欢喜。” 这话听了就叫人心酸。 没进宫前,家里境况也只是过得去,进了宫,宫女说是定例多,够吃,但是哪敢吃多?主子面前也敢不时出恭? 鱼虾五辛更是别想,这等气味儿大,冲撞了贵人更是要挨打。 哪怕是做了女官,也没有那么随心所欲,至少和宫外是比不了的。 她喃喃道:“你说,一辈子待在那儿有甚意趣?当初太祖平定天下初期,女官还有几分风光,可如今呢?一个五品的尚宫大人就到顶儿了,人家前朝的司礼监还能披红呢,切!” 她翻了个白眼,不再多言。 蒋舒琴瞪了她一眼,“就算是闹市,你声音再小,也得知道什么叫隔墙有耳,你自己出事儿倒是没什么,可别连累了我和颜夫人!” 万青扭过头去,郁闷得很。 等下了马车,蒋舒琴将手上的三只烧鸡递了出去,“劳烦几位今日跟车了,这烧鸡拿回去,今晚给你们添个菜。” 几人受宠若惊,忙不迭谢过。 这烧鸡可要一百多文呢。 。 五日后,孙厨娘总算是将糕坯调整到了自己满意的程度,不容易塌,更为松软,也不易扯破发黏,后厨也一致觉得口感上佳,便送到了林府,等蒋舒琴点头。 蒋舒琴虽觉得还能更好,但是她也想不出法子改良了,点点头,颜茗便决定两日后大量上这款,毛巾卷就叫玉罗卷,松云膏卷,届时按照口味区分便是。 她叮嘱李掌柜,“一份四个,半份两个,原味的二百文一份,末茶馅儿的不论红茶还是绿茶,都是二百四十文一份,新品上新,前三天打九折,仅限新品,玉罗卷一份两个,和一份松云膏卷同样价格,带末茶的也是,加了黄桃也是,每日一样最多卖三十份,先到先得。” “竹编盒子和蜡纸都定好了吧?” “咱们价格高,就要让他们花得值,总不能花了大价钱还包装随随便便,破破烂烂。” “已经定好了,和篾匠说好了,一日安排二百二十个,他们一家子也能忙得过来,咱们这个盒子虽然不大,但是却小巧,也不便宜,平均下来要一个十四文,算上蜡纸,光是包装就要十五文,但是好在这个利润高。” “利润高是高,就是不知道何时又被旁的人仿制了,先趁着热乎劲儿多赚一点儿吧,上巳节还有新的东西,四月份还要出新品……” 想到这儿,颜茗有些头疼,没有能立得住的秘方就是这样,只能靠着不断出新品维持客流。 她倒是相信蒋舒琴能拿出能让铺子立足的糕点,就怕那糕点太过于珍贵。 “若是你们蒋姑姑拿出的东西能让铺子彻底立足,我想着日后每卖出去一份她亲手做出或是教授的糕点,铺子就给她五成净利润,这毕竟是人家的方子。” 李掌柜点点头,“理应如此。” 这年头,读书识字的人不多,但是手里捏着稀有配方的人却更难寻。 他们铺子的东西在于原材料贵 重,而且火候和配比难以摸索,以至于跟风的人不多。 他虽先前不是看糕饼铺子,但也算对各行都大致有数,他不太明白为何东家总觉得他们铺子的吃食,外人轻而易举就能仿制。 这厨子能吃出来原材料不假,可这火候,配比,各种细节哪里是轻易就能摸索出来的? 有这等本事谁会待在一个小糕饼铺子? “若是反响好,花朝节可以翻倍供应,一是节庆,二是那是新品有折扣的最后一日,”突然,她想到什么,“你那儿小工可还缺?” “若是不成,这几日我再从府里挑两个人过去,左右我把她们的赎身银子按照行情扔给账房,身契拿到,日后工钱都走铺子的账,旁人也不会说什么。” 铺子后厨的人都这样的流程。 毕竟林家现在就两个正经主子,多几个少几个粗使都没什么区别,若要买人,也得买有突出优点的。 莳花弄草,精通厨艺,力气大,识字,会梳头发,都算。 就像是先前她叫来牙行,要的就是厨子和力气大的。 李掌柜点点头,“要要,我先前看那慈姐儿在那烘烤那糕坯,费劲儿哟,不能离人的,眼都不眨地看着,压根干不了别的事情,稍一错眼,火候不对,那糕坯就不成,”他对慈姐儿很是看好,极力夸赞,“这孩子于厨艺一道还真有些天分。” 不过也达不到天赋异禀的地步,比普通人强上三成不止。 颜茗手指敲着账本,“那我明儿叫大管家再去下面挑上两个人,最好力气大一些,能打发鸡蛋和生酥,这样做糕点还能快一点,其他人就该烧火的烧火,该挑豆子的挑豆子。” “这新品,你们先和客户吆喝吆喝,好叫他们知道有这么个东西。” “或者在明后天,他们派人来买糕点,满五百文,送他一小块样品试吃,若吃着好,这些人不差银子,上新那日还能不买?” 李掌柜眼神一亮,正捋着胡子,过于激动一下子使了大力气,疼的他面容扭曲一瞬,“这个主意好,左右这东西一小个本钱也还好,设了门槛也不会损失太多,好一招抛砖引玉。” 颜茗嘱咐道:“记得装好一点,拿东西松软,别压烂了。” “天气往后越发热了,得去订冰了,这东西爱坏,日后热了得放在冰块上,或者干脆停售,还得提醒客人要尽快食用,别吃隔夜的,若是不能尽快用,就放到凉快地方。” 别吃坏了肚子,出了食品安全事故。 李掌柜心知颜茗的顾虑,这也是他担心的,点了点头。 19.第 19 章 有了前头的小样试吃,两日后这新品一上,阊门附近的大户,全都派人来买,哪里在乎钱不钱,好几家都是每一样都买了一份才罢休。 一个上午,每种三十份的量就都空了。 “掌柜的,有你们家这么做生意的吗?怎么才这么点?”喊话的小厮一脸焦急,他不过就是晚到了一会儿,全都没了。 回去挨一顿骂是免不了的了,想到这儿,小厮就没好气。 做生意就讲究和气生财,李掌柜做生意多年,什么人没见过,早就练就了一身好养气功夫,也不见恼怒,只连声道歉,“各位客官,真不是我们不想做,谁家做生意不为多赚点,只是鲜奶铺子这一日产出的材料就那么多,我们家也就抢到了八斤多,实在是做不出了,问过了其他的老铺子,也都匀不出了。” “今儿没抢到的,明儿记得早些来,下午我就去奶铺子问问,看看能不能每日多匀出来一些,免得各位跑空不是?” “今儿虽玉罗卷,松云膏卷都没了,但是青山隐,蛋黄酥等都还有剩,各位可以看看这些。” “明儿,我看看能不能找其他铺子多订一些,哪怕只加个十份八份的,也就少了十个八个人跑空。” 那小厮直接拿了一斤的青山隐和蛋黄酥,等着伙计装好。 “掌柜的,明儿我早来,你可一定要给我留一份儿啊,今儿回去少不得挨骂了,明儿再买不到那就是板子了。” 李掌柜忙打哈哈过去了,又开始收银。 下午申时将将到,伙计就小跑过来,“掌柜的,后厨没材料了,青山隐今儿备的不多,也都没了,就剩下零七八碎的几块儿糕饼了,品相不成,怕是难卖出去了。” 闻言,李掌柜点点头,“到这儿吧,前堂后厅都打扫打扫,那些不成样子的糕饼你们分了,拿回家吃吧。” 伙计出去将幌子收了进来,放在了柜台旁边,李掌柜在那儿继续盘账,越算越兴奋。 别看这新品卖得少,利润也不低啊。 统共一百八十份,九折售出还有二十七两的利润,再加上青山隐和其余的糕点,今儿的利润差不多有三十三两,他当真是头一回见到这么大一笔银子。 将伙计打发走,把账本和今日的收益都放进钱匣子,留了一些零碎银子和几百文铜钱放到了内账房。 其余的他捧着到了斜对面的钱庄,将这些都换成了十两一个的银锭子,回到铺子锁到了一个隐蔽的暗格里,还要多层上锁,清点了下数目,对得上,才松了口气。 这大宗的银子放在铺子里是真不安心,就怕晚上遭了贼。 等花朝节完了,可得把这些都送到林家,万一丢了,把他卖了他都赔不起。 林海晚间又来陪着颜茗用饭,“听说母亲把之前各家送你的节礼里面的料子都给两位新来的女官做了安家程仪,库房里那么多料子,您何必分的这般清楚?” 他更小声道:“还有母亲的库房,那许多料子,都是寻常货色,并非能传世的顶级料子,若是不用,放着过几年便不时兴了,还有可能被虫蛀,霉烂,您用了又能怎样?” 他这位颜姨,说好真好,说倔也真倔。 属于颜夫人这个位置的福利,她欣然收下,但是多一点儿都不肯要,算的明明白白,更别说动他母亲的库房了。 就连之前借了五百两开铺子,她现今都还上二百两了。 颜茗柳眉一挑,“那是你……的东西了,我动成什么人了?” 她可没有盯着别人银钱的爱好。 “又请二位女官来,难道不是林家的事?难道不是为了林家打算?您怎么能从私库出钱呢?” “不是有二十两纹银走的公账吗?而且有一个是来给我的铺子帮忙的,我理当出一份儿。” 林海无奈叹气,“如今整个林家都是你我母子的,您再挥霍能有多少?我答应了父亲要照顾好您的。” 他一心读书,不太理会府上这些庶务,若非那日远远瞧见了这两位女官出门,他随口问了句,都不知道颜茗走自己的私账送 程仪。 他连母亲库房的钥匙都不收,嫁妆单子也没拿,只带走了母亲陪嫁的一些珍贵孤本字画,表明了就是其余东西任由颜茗取用的。 没想到她公是公,私是私,绝不逾越半步…… 想到这儿,他福至心灵,“母亲,您游离于林家之外,用您的话来说,这颜夫人的头衔,对您来说兴许是一份活计?” “所以您拿着朝廷的禄米,公中的月银,觉得心安理得,但是但凡多沾了林家一点儿,都觉得自己占了便宜?” 所以铺子缺人,从府上调人,都要把身价银给到账房。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是对的,越想也越好笑。 怎么会有这样纯粹的人? 到底是什么样的环境,才能教出这样的人? 闻言,颜茗有些惊讶,惊于他洞察人心的能力。 难怪能在原书中多年连任巡盐御史,只这份洞察力,就能令他在江南盐道不必艰难斡旋。 想到他狐狸一样的爹,再想到他那仙葩降世的灵秀女儿,代代单传,大概优生优育了,总归是有点说法的。 她有些苦恼,“我的确是把这个身份当做了我的一份活计,在这个位置上,我该拿的就拿,不该拿的不碰半分,哪怕你母亲的嫁妆如今在我的名下,那也是属于你的东西,与我无关。” “我如今在这儿,本就是阴差阳错,全凭这个身份立足,自然,林家目前的状况也需要一个这样的人坐镇,所以这个身份带来的利益我接受的心安理得,这是我凭本事拿到的,本质上,我与林家,不过是利益的交换,我很难把自己真的当做林家的一份子。” 所以在这里循规蹈矩,安安分分开铺子做生意攒养老钱。 防的就是哪一日林海翻脸,她也有银子傍身,哪怕她知道这个几率很小很小,小到根本不可能发生。 在礼法上,她的身份占据着天然的高位。 可在这个世界,她一直是不安的。 “你不懂,你真不明白。” 20.第 20 章 她有种嫁到了别人家,就自己是外人的那种感觉,里里外外都不自在。 这种感觉不用对着男人说,他们没几个能够真正感同身受,换位思考。 事实上她心中十分无力,尤其是对着在现代还在上大学,实际上真真正正扎根在封建社会的的林海。 林海沉默片刻后微微颔首,“我想我明白了,其实您是因为环境的巨大落差,才致使您对周遭都是不安、不信任的状态。” “包括那几位宫中退下来的姑姑,您都留了几分余地。” “这世上没人能做到真正的感同身受,我的确是不明白,我想,您的感受应该比我当初第一次出门求学的那种惶然不安,要深刻百倍,我没办法立刻消除您的这种情绪,但是我会让您试着相信我。” “我知道,哪怕父亲临终病床前,我对天起誓,您也不是全然信任,司马懿都敢对着洛水发誓,可见这世上总有人敢背弃誓言。” “但您可以相信我们这些士族对于权位、阶层的看重,相信我对我母亲的情分不是作假,如今林家只有你我二人支撑,哪怕日后我有妻有子,二十年内还是要靠着我们二人,我朝以孝治天下,我要重振林家门楣,就不可能与您闹翻。” 颜茗呷了口果茶,“不得不说,你们这些走正经八股取士的,就是舌灿莲花,一阵见血,我因利益而疏远,你却因势利导安抚我,不愧有解元之才。” “我很奇怪,我是占了你娘躯壳的人,我这样和你分清楚河汉界难道不好吗?” “颜姨,若您是心术不正之人,怕是您会走在我父亲前面。” 听到这儿,颜茗不可置信地抬起头,“哪怕顶着你母亲的脸?” 他点点头,毋庸置疑,眼神是说不出的复杂:“哪怕顶着我母亲的脸,我们也不愿这种人顶着我母亲的名头作恶,败坏我母亲的声誉,林家是能压下来这些,但是我们父子都忍不得这些事情,我母亲一生端恭守礼,如何能因这等人身后有了瑕疵?” “说句功利的话,左右已经不是我母亲,所以也只看对林家有无用处,有用处无用处都好生养着,但若是有害,自然不能留。” “像您这样的君子着实难得,自己做不到,又怎会不钦佩呢?即便我的母亲已然不在,可您亦是我真心敬重的长辈。” 这种心态他虽说是功利,其实颜茗也能理解,只是在法治社会时日太久,对出口就是打打杀杀,接受程度较低罢了。 以孝治天下,林海身为儿子,天然受到母亲掣肘,哪怕林桓把人幽禁,只要那人有了喘息之机,必定报复林家。 所以林海回答才这般干净利落,带着杀伐果断之气。 他苦笑摇头,“只是我没想到,您的心术……正到完全难以亲近。” “这样子相处不是甚好?我管着林家一大摊子中馈,人情送往,顶着侯夫人的名头,其实日子略无聊了些,可的确舒坦。” 颜茗懒懒地靠在椅子上,“只要有的住,有的吃喝,有的穿,银子够花,怎么都能让自己过得舒服,毕竟广厦万千,卧榻却三尺足够。” “你也不必担心某日我弃林家而去,你也说过的,我和林家是一条船上的人,我需要这个身份,虽然我和你在钱上分得很清,但是说实话,这个地方,我最信任的人还是你,你我才是休戚与共,不是吗?” 林海见人实在是油盐不进,也停止劝说,目光扫到了门外的仆妇,福至心灵,“实在劝不动您,可我母亲的嫁妆也不能教您白白出力打理,她的私库里面有不少往年的普通布料,还有一些粗粗笨笨的看着就是赏人用的首饰,您随意取用,权当做您的工钱了。” “您那茗沁斋不过一个月便在姑苏声名鹊起,我母亲的私库光两年就入账了二百余两银子,这工钱还是占了您的便宜。” 虽然林家家大业大,原本就是前朝发家,本朝四代列候,加上世代单传,只娶媳不嫁女,连着几代侯夫人的嫁妆都流入到了林海手中,他自然看不上这些银子,但也不妨碍他觉得这位长辈挣钱点子多。 林家的百万家产,也是世世代代,一点一点靠着出息积攒下来的。 一个月一百两,一年一千二,十年一万二,二十年呢?三十年呢? 她的铺子可能不会支撑这么多年,但是她的生意绝对不会一直是这个规模。 他虽没什么阅历,但是看人本事还是准的。 颜茗实在被他磨的没辙,玩笑道:“可我背靠着林家,生意才稳稳当当,按照你这般说,我还该给林家一些打点钱呢。” 林海难得一噎,她见了,这才心里爽快,“你的意思,你的好意我领了,日后有需要我会开私库的。” 她也怕府上有人嘴不严,出去乱讲被人加工,影响林海的风评。 她还等着林海考中进士呢。 见她答应,林海这才长舒一口气,起身道别,“天色已晚,儿子去温书了,母亲早些休息。” 颜茗挥了挥手,“看书别太晚,注意身体。” 她思量着,既然能够动用一部分原主的私库,那她就多了一部分可用的物资和资金。 当今的流通货币,不是铜钱就是金银,哪怕到了林海嘴里再是粗笨的东西,那也是贵金属。 不过这样也好,有了这些东西,至少可以给她身边的 人除了钱以外的其他福利了,都是十来岁的女孩子,谁不爱打扮? 次日,颜茗就叫人把私库里的东西都重新归了类,好的布料继续放在樟木箱子里,次一些的,还有尺头就放在梢间库房,随时取用赏人用。 至于粗笨的不算值钱的首饰,可多了去了,足足收拾出来两个大匣子还多,铜鎏金,金包银,银鎏金,金子银子的都有,没什么设计,不够好看,唯一的优点就是分量足够实在。 还有一些设计不错但是分量轻的,明显过于娇俏的,已经没办法凑成一副头面的,也被她捡了出来,单独用一个稍小的匣子装了起来。 顺手递给了六出两枚银镶珍珠的戒子,两对儿金丁香,做成了梅花状在花蕊嵌珠,“这西珠虽不如南珠,却也比咱们这儿太湖产的珍珠要好,你们四个最近辛苦了,又是忙府里的事情,又是去济慈堂教女孩儿手艺,拿去戴吧。” 六出忙摊开帕子,接了过去,喜形于色,“多谢夫人赏呢,也是外头那些女孩子个个面黄肌瘦,可怜见的,她们出去后回来的都唉声叹气的,只道能教一点是一点吧,若是她们有人有天赋,我可以去教她们梳头发的,梳头娘子若是做好了,也有的是达官显贵的夫人找上门帮忙梳头。” 她虽也对那些残疾的男孩儿抱有怜悯之心,但是肉眼可见,男孩儿比女孩过的好多了,也就消了那份多余的善心。 。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颜茗在那儿给人打赏小件儿首饰,李掌柜在铺子意气风发。 他昨儿找到了一家新的奶源,质量不差,加上新来的小工,原材料足够今儿花朝节将新品翻倍做还多。 花朝节到处都是踏青赏红,开宴会,祭花神的男男女女,对糕点的需求量自然更大。 所以前一日他就告知铺子里所有人今日提早准备,每人多发两日工钱,众人都是干劲儿十足,一大早就兴高采烈地来了铺子。 茗沁斋的糕点本就长得美观,味道也不差,今日一挂幌子,便有人冲进店里,替主家买糕点。 “掌柜的,那几个新品各种口味各来一份儿,青山隐一斤,蛋黄酥两斤,快快打包,我主家在外头等着呢。” 陆续又冲进来几个人,高升喊着,伙计将已经装好的糕点迅速装好,递给了小厮,并道:“客官,拿好,这是我们一刻钟前装的,今早现做的,为了方便你们时间提前装起来了。” 小厮等在门口时就见到他们忙着装盒了,浑然不在意,“省时间才好,要的就是省了等的功夫。” 有这功夫,就能提前到花神庙了。 接过东西,急急忙忙跑了出去。 21.第 21 章 一日干下来,众人都是腰酸背痛,申时后就零零星星几单生意,不像上午忙得脚不沾地,连吃饭都是轮流的。 其他人还好,有人轮换,独李掌柜,一天不知道灌了多少茶水,随便啃了个店内的糕点,就继续算账了。 但是他仍旧乐呵呵的,忙起来好啊,好啊。 花朝后,还有上巳,上巳后还有清明,只要新品不断,哪愁没生意? 有生意就有月钱,就有赏钱。 改换铺子之后,他这工钱本来就加了一半儿,日子比去岁更是好过。 李掌柜抻抻腰,将外头的幌子撤了,铺子已经打扫干净,他吩咐伙计将后厨的人也都叫来。 “今日忙得七荤八素,诸位都辛苦了,铺子里还有些品相好的酥点,都分分拿回去吃吧。” 只众人都吃惯了铺子的点心,加上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因此一个个都不动。 又把今儿要发的赏钱都串好放在柜台上,对着两个伙计道:“这是你们二人的。” 两人纵然满脸疲惫,有钱拿也还是高高兴兴上前,李掌柜提醒道:“把数点好,出了门就一概不负责了。” 又继续将其他人的也都发了,将人都打发走,才把伙计给自己留的糕点拿到了内账房,出去将今日的大半铜钱和碎银子都换成了银锭子,又去了林府。 “东家,这是自二月以来,铺子的大半盈利,我还留了些买原材料,和伙计的工钱,还有交给衙门的税钱,大概留了十五两在铺子,剩下的这些一共一百八十两,您点点。” 颜茗扫了一眼,就知道大差不差,挥挥手叫阿菡端走,“你素日仔细,叫我的丫鬟点一点就是了。” “这几日辛苦掌柜的了,听说你家中有个小儿正在读书,你妻子在家照顾一家老小,我这儿有两刀上好的宣纸,你拿回去,自用给你儿子用都是极好的,”六出拿着个竹篮,凝霜带着两匹亮色的细棉布走了进来,“这布料给你妻子女儿做衣裳穿。” “花朝节你在铺子忙活,没陪着妻儿外出散心踏青,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把李掌柜要推辞的话堵在了嘴边。 “还有个事情我想和掌柜的商量一下,咱们铺子生意一直火热,这人也累的不行,你看是店铺整个歇业,还是他们轮流休?” 一听铺子歇业,那可了不得,李掌柜忙否定道:“歇业不成,不成不成,若是歇业了,那可是白花花的银子,歇业一日,损失多少呢。” “那就轮流休?”颜茗思量了一下,“但是伙计就两个人,怕是忙不过来吧?” “每个人每个月有一日的假,每次可以休半日,特殊情况另算,但是不能挑最忙的节庆,也不能一起休,灶上的,前堂的,粗使的,分开算假,你看如何?” 她倒是想一个月休两日,只是好像目前人员轮换不开,且很是打眼,其他铺子的伙计,厨子,除了过年,都是无休的。 “掌柜的你休不了,这一日就给你折算成两日的工钱如何?如若是其他人也不愿意休息,也一样折算。” 休不了才好呢,没人能替代他。 李掌柜心里腹诽,带着些许得意,如今那一条街,哪个做糕饼的不羡慕他? 他一个月一两半,两日的工钱就是一百文,他傻了才去休息。 一个月多出一百文,一年就是一千二白文,他儿子学塾的一年的束脩不过二两半。 李掌柜点点头,“您这个办法好,只是我得再招一个伙计,前头的伙计第一个月没得休,怕是心中不平,所以后来的人,我想着,不然第一个月就当考察,没得休,若是人还成,从第二个月可以开始有这种轮休假,您看如何?” 颜茗点点头,这不就是后世的试用期福利打折吗? “可以,就这么安排吧,前堂的伙计,你看着招,这里面的规矩,我也不和你多说,多年掌柜,你自是比我懂的。” 他一下子明白,颜茗这是提醒他,新人不能是铺子里任何人的亲戚,包括他。 “东家放心,这人我肯定盯好,绝不找一些调三斡四,不正经干活的进来。” 颜茗满意于他的有眼色,“掌柜的快回家吧,你妻儿怕是在家等的急了。” 李掌柜这才拿上东西,又回了铺子把糕点取上,锁了门,回了家。 等人走后,她吩咐六出,“刚刚那些银子,取出十两交给郑姑姑,这是下半个月给济慈堂女孩儿学手艺,买原材料的钱。” 针头线脑,竹条,尺头,哪一样不要钱? 上半个月她已经给了十两,下半个月再给十两,其他的教学任务,也只能交给郑恕三人和她身边这几个丫鬟了。 用过晚饭,颜茗躺在床上,想到现在的营收就开心的打了个滚,抱着被子没多久就睡着了。 接下来的几个月,颜茗济慈堂和铺子双线并行。 她日日过问女孩儿们学竹编的进度,还有铺子做石花冻的配方,拿了赏钱的两人丝毫不敢懈怠,在上巳节前五日,基本都差不多了。 二月的江南,天气神鬼莫测,乍暖还寒是常有的事情,府上有几个下人因此得了风寒,颜茗还托梁大夫手下带的徒弟帮他们把了脉开了药,越发不敢脱下自己身上的夹袄。 她把玩着手上的迷你竹篮,一个比拳头略大,虽材质普通,也没什么精巧花纹,但胜在雅致精巧,雅俗共赏。 毕竟他们是吃点心,又不是吃竹篮子,包装过得去就行。 “这江南之地的女孩儿家,就是心灵手巧,瞧瞧这才多久,就做的这般妥帖了,那济慈堂一共几十个女孩子,一人一日做上三四个,也足够供应铺子了。” 郑恕笑话她,“你当谁都和你一样呢?这东西上手快,若只是白日,那群女孩儿都能做六个了,若是夜里有灯,那就更多了。” “这些东西,和针线一样,女孩儿打小就能见到的。” “是,没吃过猪肉,到底见过猪跑,再有人一教,自然而然就会了。” 颜茗感叹完,又叮嘱道:“都戴着手套吧?叫她们护好手,来日还得学刺绣呢,这刺绣没一双好手可不成,现如今,天气时冷时 热的,手别教风皴了。” 济慈堂的孩子会走路就得学着干活,这点不论男女,洗洗刷刷都是正常的。 可刺绣就是个精细活儿,手上但凡有点口子可能就把绣面刮花了,“哎,郑恕,你不如买点杏仁,蜂蜡,等过段时间你们教她们做沤子,可以润手护肤啊。” “外头金花沤一罐子三百文,那么多孩子,有钱也不会放到这等事情上,哪里顾得过来,猪胰子虽说也能用,但效果可是差了不少。” “反正也没多久了,多做一点,给女孩儿们养养手,”又喊六出,“去我的匣子里再取十两银子给郑姑姑,这是买沤子的原材料的钱。” 郑恕闻言,慢慢点点头,“说的是,是该把手养一养了,不然后续刺绣没法教,还可以趁着这个功夫,教她们做一些胭脂水粉,总归是技多不压身,十两银子除了沤子还能再买一些原材料,不够了我再添上。” 颜茗轻飘飘瞄她一眼,颇有些小得意,“要你添?不够了和我讲,我现在有钱,找我拿啊。” 郑恕在她面前来回走,打量着她,笑道:“哟哟哟,这是哪儿来的大户啊,真阔啊。” “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和前些日子愁的唉声叹气的,哪是一个人啊?” 两人这番姿态,惹得万青和蒋舒琴也都笑了起来。 颜茗啐她,“我和你说真的呢,我开铺子,除了给自己找点事情做,也是想帮帮那群女孩儿,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亚圣的话我还没忘。” “若我这铺子半死不活,生意惨淡,也就算了,如今生意红火,该帮就要帮啊,我有吃有喝有穿,伸一把手能费多大力气?” “但说好啊,我只拿钱不干活。” 万青笑哈哈的,“好好好,日后你就是我们的财主,你指东我们不往西。” 蒋舒琴拿出一本册子,蹙眉道:“不过现在这一批女孩子学的还是太浅了,现如今,只学了竹编和草编,做堆纱花,等手养好就要学刺绣,再教上几个月,就要按照她们自己的天分和意愿来分班了。” 她倒是想教她们厨艺,只是济慈堂本身就缺衣少食的,哪里那么多粮食可供学徒挥霍?想想还是作罢了。 颜茗看出了蒋舒琴的纠结,提议道:“是不是也可以教她们做腊肉咸肉风干肉熏肉?这东西总归都能吃,一做一大批,调料差之毫厘谬以千里,等冬日可以叫她们跟着学,熟能生巧,万一日后能用上呢?还有各种酱菜,等夏日到了,菜价贱,咱们买上一大批就教啊。” 又看向万青,“你可以教她们一些简单的接生方法,三姑六婆虽说出去不好听,但能得了实惠才要紧。” “还有识字,若是能识字,日后就可以学记账和珠算了,到哪儿不能吃一口饭?” “挑三拣四没什意思,首要的是有口饭吃,先活下来。” 颜茗四两拨千斤,使她们几人顿生拨云见雾之感,“你们就是皇城待久了,自己又是样样精通,不以为意,但是你们的任何一样技艺,都能成为这些女孩儿日后的饭碗。” 22.第 22 章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你们现在是不是恍然大悟,福至心灵?” 颜茗笑了起来,“说回来,我昨儿收拾库房,翻出来了两匣子不成形的太湖珍珠,你们教她们做珠花也能用到,等下你们拿走,这东西放在我这儿,大概逃不脱发黄的命。” 太湖珍珠的价格本就不比东珠南珠,更别说形状不规则,估计是原主准备拿来磨粉的。 “还有一堆尺头,我叫人把纱料的都挑出来了,有两个包袱,等会儿叫人给你们送去。” 颜茗这一通送送送,笑的郑恕直道她们是真傍上了女财主。 时间一晃而过,转眼间,就到了上巳日。 最近接头巷尾的风尚是男男女女,都拎着一个小竹篮,找个位置坐下,慢慢享用这新出的茉莉天青冻和玫瑰丹霞冻。 最下面是一大勺末茶石花冻或是玫瑰石花冻,盖了厚厚一层酪浆,只一口就知道是姑苏的老字号奶铺买来的,酪浆上零零星星点缀着几颗干茉莉花,放在铺了蜡纸的竹编篮子里,雅致无比。 这生意好的教旁的铺子看了都眼热。 他们到如今还没把松云膏卷的外皮配制出来呢,又上新了。 罢了罢了,眼不见为净,这铺子后头有人,他们也动不得。 李掌柜最近走路都带风,只觉得自己扬眉吐气了,腰杆更直了。 看着一众羡慕嫉妒的神情,他更舒坦了,算盘打的噼里啪啦,越发清脆。 将今日的结余记下,他满意地捋捋胡子。 东家可是说了,铺子生意好,下个月,就给铺子的老人都涨工钱,他不求多,每日涨个十文都行。 看着前堂后厨井然有序,且这么久也没闹出来什么事儿,只能感叹有背景就是好啊。 后厨都是签了身契的,前堂的伙计虽是外边来的,但是够不到后厨,晚间七八个人在这儿住着,也没小贼光顾,同行怕得罪林家也不敢下黑手,就问谁做掌柜的有他这般舒坦? 李掌柜用纸写了两张注意事项,叫人用浆糊贴到了木板上:天气转热,敝店如青山隐,松云膏卷,玉罗卷等含有大量牛乳糕点请尽快食用,如暂时不食用请放置冰窖等处保存,常温隔夜勿用。 他这也是听说昨儿有个做酥酪的小摊,被人闹事儿了,买回去不舍得吃,只给孩子吃了一半儿,剩下的放到了第二日,这东西这天儿坏的又快,家里小孩儿直接拉肚子了,昨儿闹得那个凶啊,不少店铺里的客人都抻着脖子看热闹呢。 他这儿也不例外,谁不爱看热闹啊。 那摊主也是做了多少年生意的了,在这地界儿也有几分人脉,最后赔了五钱银子,把事情摆平了。 钱虽然赔了,心中还是气不过,直接在街上请了个代写书信的书生写了须知,就贴在摊子前面。 这要是发生在他们铺子,要影响多少客流呢,少不得有同行出来拱火,所以赶忙学了起来。 “这时间久了的,东家说该扔就扔,别舍不得,若是坏了味道变了,到时候客人吃了有问题,咱们铺子口碑就砸了。” “我从冰窖订的冰从明儿开始就送了,到时候晾凉的那几个糕点就放在冰块上冰镇,不容易坏,客人进铺子也舒坦。” 一大块冰不过一百文钱,现在这时节勉勉强强能用一天,主要是用在保证糕点的新鲜,若是三伏天,这消耗就是三倍不止了。 还有后厨呢,那三伏天的后厨,简直不是人待的地儿,可别把厨子们热出事儿,还得做糕点呢。 想到江南长长的夏日,他就忍不住叹气。 本来夏日很多人胃口就差,还要买冰…… 后厨的人听了,忍不住雀跃起来,这天气越发热了,厨房整日烧柴,热的和蒸炉一般,她们不时就得出来透透气,免得被蒸晕在里头。 好在夏日总要用冰的,竟也叫她们沾了光。 晚上,铺子的二楼,孙厨娘母女的屋子里,两人正点着银钱,母女二人加一起这不到两个月的时间,已经攒下了二两银子。 “等过几日,不那么忙了,我回一趟府上,把这个银子交给你爹五百文,给家里花用,把他这两个月的月钱拿回来,剩下的还是放在我这儿,给你攒嫁妆钱。” 鲁慈“腾”地一下,热气上头,脸红成了猴子屁股,嗫嚅道:“我才不想嫁人呢,在铺子里多好?每天做做糕点,铺子里现在又包吃喝,干嘛非得嫁人?” 她还记得小时候,正好撞见隔壁范大打范大嫂子,头破血流的,下手那个狠,她魂儿都被吓飞了,当夜就高烧了,惹得孙厨娘站在他们家门口就打骂范大。 当然,最后范大也被刘氏警告了,还被林大管家禀明夫人打发去了庄子上,倒是他妻儿父母还在府上有活计。 “哪有女孩儿大了不嫁人的?你现在可是在给夫人做事,府上的那些不是随便挑?你也是大姑娘了,等哪日得了空,娘带你去银楼,给你买个小簪子,也该有点像样的首饰了。” 山塘街晚上也热闹,只是他们铺子晚上不做生意,她们这群人就能出去松散松散。 次日,蒋舒琴就来了铺子,准备做一道荷月酥,这是她从古方中学到的一道点心,做法倒也不算难,只是对火候,材料的配比要求极为严格,若非她在宫中,材料供应足,都未见得能学成。 李掌柜问道:“蒋姑姑,你这是要做多少?我去立个牌子,今日有秘制点心,仅限今日,做个噱头。” 闻言,她看了看材料,今儿怎么也得过把手瘾,“做个二十块吧,这个东西包的时候费功夫,就算有人帮忙,怎么也要大半个时辰。” 李掌柜问了个清楚,点点头,直接在心里把价格抬了上去。 这么费劲,一份四个,那就定价一两银。 说罢,蒋舒琴不再理他,开始叫人准备馅料。 这个去熬猪油,那个去切金桔饼丁,切陈皮丝,准备槐花蜜,蒸莲子,泡荷花瓣等。 好在铺子里有莲蓉点心,莲子是常备的,不必着急忙慌浸泡了。 鲁慈在灶上看火,蒋舒琴将松仁和杏仁小火炒至出香气而后碾碎,那边蒸上莲子打成泥,倒入加了芝麻油的热锅中翻炒,中间加入槐花蜜,冰糖等,再加入其他的材料一起翻炒,最后放入大米粉和坚果碎,盛出放凉备用。 将水油皮做好醒面,制作干油酥,二次开酥,叫人切成面剂子,擀成皮,一点一点把馅料包进去,拿出一把木梳,压出荷叶纹路,最后刷了一层蜂蜜水,放到炉上正反两面烘烤了三刻钟。 李掌柜掐着点走了进来,嗅了嗅,蜂蜜的甜润,金桔与荷花的清新,猪油的醇厚,交织在空气中,别有一番滋味。 蒋舒琴看了眼成色,确实还不错,便叫李掌柜拿出去。 后者趁着香气还在,直接端了出去,舌灿莲花,“这可是古方改良过的荷月酥,馅料金贵,工序复杂,就连起酥都有说道,且时人以豆浆或热水冲泡,几十息后,这酥皮就如同荷花瓣一般舒展开来,故而得名。” 有酒楼里卖细点的提篮小贩见李掌柜在那儿吆喝,蹭一下就钻进了附近的酒楼,“掌柜的,茗沁斋出了细点,叫荷月酥,据说是古方改良,可以热水冲泡,一份四个八百文,要不要?你给我点跑腿的银钱就成。” 见掌柜的在犹豫,“只今日有,明日就不上了,这是限量的,只有五份。” 一听这,掌柜的,马上拍板,“买,给我来上两份,”扔给他一小块银子,大概九钱重,“剩下的是你的跑腿费。” 那小贩眉开眼笑,趁着还没什么人知道,一溜烟跑了出去。 茶楼掌柜得了荷月酥,准备晚上给那些文人都露一手,不是说能以热水冲泡,那就用蜂蜜水和热豆浆冲泡,一盏五钱银子,不愁没人买账。 先用一个试验了一番,效果的确令人满意,他嘱咐小贩,“日后帮我留意着茗沁斋这类不常设的糕点,一旦有了,立刻帮我买上两份,这跑腿费自然不差你的。” 到了夜晚,茶楼依旧灯火通明,文人雅客齐聚,最中间原本说书的台子上,众人都围在掌柜的身边,静静看着在淡黄色蜜水的小盏中,那块酥点的酥皮慢慢晕开,随着水波浮浮沉沉,如花瓣一般,层层叠叠绽开,浅淡的荷香溢出,围观的人也似是见到了一朵荷花从含苞待放到盛放吐蕊、亭亭玉立的全过程。 “妙啊妙啊,”有文士不由赞叹出声,“唯有绿荷红菡萏,卷舒开合任天真,不愧是古方,颇有古君子遗风。” “原来这就是下午我遣人没有买到的细点,这清雅之态,当真是叫人折服,掌柜的,给我来上一盏!” 说罢,那人率先下了台,轻摇着折扇,慢慢朝着楼上雅间走去。 这人说完,其他人也纷纷跟着要,茶楼掌柜忙喊道:“加上台上这份,只有七份了。” 心中后悔不迭,早知道应该全都买下来的,对这群附庸风雅的墨客文人,还是保守了。 23.第 23 章 三月的春光正好,群芳吐蕊,绿意渐浓,屋外树影婆娑,微风拂过,沙沙作响,正是人间好时节。 听到坊间这几日都在讨论荷月酥,颜茗心情大好,总算有拿得出手的秘方了。 颜茗当即决定,蒋舒琴做出的糕点卖的银钱都给她,并且日后若有谁学到了这门手艺,并在铺子上了,那铺子卖这款糕点所得的净利润的一半也会分给她。 毕竟这年头,方子才是真下蛋的母鸡,她一个手残,做戚风蛋糕都会翻车,别说这种需要起酥的糕点了,那是从未想过尝试。 这个糕点也算是彻底把口碑砸实了。 蒋舒琴呷了一口甜滋滋的果茶,微微眯眼,“这糕点钱和分红我就不要了,也留给济慈堂的女孩子们采购日常所需吧,吃林家的住林家的穿林家的,也找不到什么花钱的地儿,若是你不嫌弃,我就想在府上养老了。” 闻言,颜茗微微挑眉,“好啊,求之不得,日后林家不管在哪,有我一口吃的绝不会少了你那口,至于银子,届时我就一起交给郑恕,可以给孩子们买点肉吃,补补身体。” “现在济慈堂那边,日日都有编竹篮的入账,就是那些有残疾的男孩儿都学会了,这种简单的东西,我也没多管,照单全收了,只要一直持续下去,这批女孩子长成,也有些本钱去支撑自己的手艺了。” 学刺绣的要买针线料子,学做珠花的得买铜丝布料珠子,学梳头的也得买刨花水,头油。 也只能帮到这儿了。 银钱倒是能够一直提供,只是两年后林家无论如何都要举家上京了。 万青难得发愁,“可是两年后咱们都要离开,这该如何是好?” 总不能教三年就不教了吧? “有钱还怕请不到人吗?想不出办法的时候,砸银子是最快的办法。” “而且可以实行老带新,咱们教人手艺,出师的可以选择出去做生意,也可以选择留在慈幼局授课,咱们出银子,一个月千八百文,若是出师的多,有赏钱,有求稳的自然愿意待在那儿,也更愿意倾囊相授,我还以为你们愁什么呢?” 颜茗把玩着手上的银镯子,一副深藏功与名的做派,仿佛刚刚的话不是她说的,慢悠悠道:“说到底,银子到位一切都好说。” “只是须得有人监督,不然岂不是成了讲师的一言堂?她说出师了就出师了,套我的赏钱怎么办?很容易出乱子。” “当然,这个监督的人,我来出人,我来出钱。” 三人齐刷刷地看着她,眸中尽是对土财主的羡慕嫉妒恨。 “我一直想问很久了,你们就没有在苏州相熟的其他同僚吗?宫女大多心灵手巧,评判一下成品是否合格,也不难吧?而且,我们走了,难道她们没人愿意留在姑苏吗?可以请她们继续在济慈堂授课啊。” 几人一怔,面面相觑,“还真是,忙得脑子都糊涂了,又不是只有我们三人可以授课。” 只是她们几人无偿罢了。 几人恍然,没错啊,说到底还不是银子的事儿。 距姑苏千里之外的荣国公府,贾赦元妻诞下一子,贾代善大喜过望,为第四个孙子取名为珩。 其期许可见一斑。 史夫人亦是欢喜不尽,忙叫人抬出来早早准备好的红鸡蛋,安顿好等累了的亲家,满府发了赏钱。 没多久,听说妹妹再度产下一子的太子妃也自东宫发出贺礼,更叫史夫人觉得面上有光。 东大院这边热热闹闹,正院后的小院王氏回了屋子,一肚子闷气。 她嫁进来也不过八年,本着家世上比不得大嫂,初来乍到时,心想若是自己能一举得男,那就要在子嗣上压她一头,说不准还能从婆婆那儿分一些管家权来。 没成想人家还是快了一步。 她心中酸的要命,本以为太子被废,颜氏迟早被废太子连累死,没想到太子居然被复立了。 她这个大嫂又成了高高在上的太子妃亲妹。 怎么就运气这般好呢? 她的孩子出生,哪一次公婆一碗水端平了? 想到这儿,王氏娇俏的脸就不由扭曲起来。 想她也是县伯之女,父亲有爵位在身,就算上嫁无法嫁给如她大伯这种公府继承人,嫁个伯府继承人做正妻也不是不能成,怎么就嫁给一个无法袭爵、至今白身的嫡次子了呢? 她不由怨怪起了父母,再是如何,她也是家中的长女。 她最是要强不过,现在要被人一辈子压一头,如何好受? 身边的陪房翠云知道她心事,安慰道:“奶奶快别气了,现在一家子喜气洋洋,若是脸上带出来,叫夫人看到……” 闻言,王氏不由打了个寒颤,显然是已经尝过了她这个婆母的手段。 可她那个大嫂,有个好娘家就是硬气,东宫倒了的那一会儿,娘家也还稳稳的给她撑腰,思及此,不由悲从心起。 都说王家待女儿好,姑奶奶们一个个都养的泼辣性子,断不肯让人,可谁知道她们心里的苦啊? 为了不被踢出金陵的上层圈子,女儿也是说放弃就放弃,她的幼妹,竟被许配给了金陵薛家的长子。 纵有百万巨富如何?一介商贾! 皇商又如何?还不只是名头好听?随便一个稍有权势的,就能把他折腾得掉一块肉? 她被婆母磋磨,回娘家诉苦,母亲只是含泪说她年轻也是这样过来的,父亲只会斥责她不懂为人媳之道,不够孝顺,真真叫人一肚子黄连水。 所以每次看她这个大嫂如此悠闲,在贾家都不必顾忌婆母的脸色,她都忍不住想凭什么? 另一边,贾敏待在给小孩子辟出来的房间内,看着皮肤发红,双手举起来,脑袋还尖尖的小孩,一脸不可置信地对着贾母道:“母亲,他怎么脸肿的?脑袋不会一直这般吧?大哥哥和大嫂子可是容貌再出色不过了。” 颜氏与太子妃之母郗氏还在房间陪着女儿,在孩子这边照看的是颜氏的二嫂,她笑道: “小孩子一天一个样,骨头也还是软的,现在这般都是羊水里泡的,等再过半个月你瞧瞧,都认不出了。” 史夫人宠溺地点了她,“你当姑姑的人了,可不许说你侄子坏话,我们珩哥儿俊俏着呢,这眼睛像你大嫂,鼻子眉毛像你大哥,倒是没了你大哥那副风流样儿。” 贾敏:“……”她怎没看出来? “好了,绣你的嫁妆去,前几日,林家给珩哥儿的礼提前到了,还给你捎来了两块儿荔枝冻石和封门青,是人家亲家母听说你最近爱玩印章,特意从库房给你找出来的,你好歹也做些衣裳鞋袜回礼,全了礼数。” 一说亲事,贾敏就羞红了脸,跺了跺脚,朝着二人施礼,退出了房间。 另一个房间内,颜霜英悠悠转醒,原本昳丽的面容满是苍白,郗夫人忙叫人拿了温水来,小口小口喂着,给她润润嗓子,再多便不肯给了。 贾赦在外面大力拍门,混不吝的,“岳母,霜英醒了吧?我能进来吗?” 郗夫人狠狠剜了一眼门口,平心静气后道:“放他进来。” 这个吊儿郎当的女婿,她真真是挖半个眼珠子都瞧不上。 若不是当年贾代善厚着脸皮求圣人,圣人碍于情面私下撮合,她才不会同意! 她们文官之家,向来和书香门第结亲,和勋贵家的纨绔结亲算是个什么事儿?每每想起她都觉得憋气。 更别说这还是一门双国公的贾家,圣人放心她还不安心呢。 郗夫人不愿多瞧他,却还是做足了表面,温声道:“恩侯,你看着她,刚生产完,别叫她吃东西,温水少喝,润润喉咙就行,等她精神头看着好转了,再给她吃一些清淡的温补之物。” “我去看看我外孙,你别叫霜儿见了风。” 贾赦连声应下,“放心吧岳母。” 郗夫人不想说话了,就是有他才不放心。 她统共就两儿两女,两个儿子再没什么好担心的了,小女儿还好说,毕竟嫁在了宫外,随时能见到。 可大女儿人在东宫,处境当真算不得好。 她很久都没见到大女儿了。 外孙女和外孙也只是洗三和满月见了一次。 两个女儿的婚事,哪个都不由得他们家自己做主。 谁乐意做那太子妃?谁乐意做国公府世子夫人?他们颜家女儿又不是嫁不出去,下嫁一样一生顺遂。 无人时,郗夫人只是想想都恨得心头滴血。 她走到贾珩房间门口,下人为她打开了门,满脸喜爱,“快教我瞧瞧我这个小外孙,”史夫人眼神闪了闪,给她让座,她坐了下来,细细打量着,“这孩子生的好,眼睛像他大姨母和母亲的,鼻子,眉毛随了女婿,皮肤红红的,日后定是个玉面郎君。” 小外孙,那其他外孙是谁?眼睛像他大姨母,大姨母是谁? 史夫人心里不痛快,但也不敢甩脸色,知道这郗氏还在记当初东宫失势,她为难颜霜英的仇,所以故意敲打她。 24.第 24 章 时光如梭,一转眼,两年已过。 草长莺飞二月天,颜茗正指挥着一群人收拾库房,准备搬家。 林大管家也去船行联系了几艘大船,分批上京。 将济慈堂的讲师都安排好,预留了半年的工钱放在两个秉性正直的退役女官那儿,日后捐给济慈堂的银钱和物资则半年一放,由专人从京城发往姑苏。 第一批学手艺的女孩儿有的已经出师大半年了,正因为有了糊口的本事,虽然是孤儿,却也有了不错的婚事,这个时代来讲,也算得上好事吧。 “这些瓷器和摆件都好好儿放起来,用定制的木箱装上,再填满木屑,布料放到樟木箱子里,再放入包好的干石灰包,咱们一路都在水上,防潮是顶顶要紧的,箱子都编好号,记到册子上,日后翻找也容易。” 她吩咐刘氏,“去把你们大爷叫来,宝库里面的东西,我得和他对对到底是怎么个章程。” 那里面可是有林家世世代代积攒下来的二三十箱黄金白银呢,谁知道要不要一起都带着上京? 她为什么知道,因为林桓当时身体还算凑合的时候,带她去瞧过,她当时就感受到了世界的参差。 不只是因为那些金银,还有库房里林林总总的各式字画孤本,瓷器青铜器玉器,一米多高的珊瑚盆景,各色宝石珍珠上千,珍稀药材,珍贵皮毛,可算让她这个现巴佬见识了一番什么叫世家底蕴。 怪不得黄巢要把大世家都干翻,她也想。 林家都算不上什么有名望的世家都如此,如王谢那等顶级门阀又是什么样呢? 万恶的封建主义,可恶! 林海没多久便到了,除服后,能吃的东西多了,被精细养着,他的气色眼见更好了,身姿挺拔,温润如玉。 “母亲安好,您叫我来是为了宝库的事情?” “坐,”颜茗扫了一圈,见四下无人,“宝库里一堆奇珍异宝,金银玉器,你看是留在老宅放到密室,还是带上京城?” “依我看,金银定是要带走一部分的,可是其他的,我不晓得京城那边库房留了多少东西。” 别问原主,原主没进京城的宝库,只有家主可以进去,就老宅这个,都是因为林桓身体不成了,才带颜茗进去的。 “父亲临终前,曾告诉我,京城府邸的一些杂项都放在了外书房的一个匣子里,只是当时父亲过世,将此事搁置了,再之后就忘了,儿子这就去取来。” 他立马站起身,穿过月亮门,朝着外书房去了。 快的颜茗都来不及阻止。 颜茗这时候突然也想起来,林桓是提起过这事儿,就是两人都没当回事。 一刻钟后,林海大步走了进来,里面果然是一摞册子,是京城库房的留档。 一看这册子,颜茗心里又直冒酸水,金银倒是不多,库房也只剩下了一些笨重器物,不方便带走,便留在了京城。 “看起来京城的宅子没留多少金银,那这些金锭银锭,就都带上京城吧。” “看起来四条大船应该是够用了,不知道家里的这些人,有几个愿意跟着北上的,咱们家人口少,所有人一块儿一条大船就够了,剩下的放财物,分批上京,让林大管家带着部分人先行,记得要请好镖局护镖。” 大运河虽然常年船流如织,但是湖盗却也不少,夜晚停泊的时候最是危险,他们家目标太大,必须得请水路镖护送。 “那您的糕点铺子,有何打算?” 他是知道每年的新品都是颜茗拍板定下的,她若走了,这铺子还能开的下去? “我也在想这个问题,是把人都带到京城原班人马组个班子,还是把他们留在这儿,我去京城重新开一家新店。” 现在她也没什么好方子了,现在店内的销售额,还是指望着那几个偏现代的糕点和小吃撑着,虽不如往日火爆,可一日也有个至少十几两的进账。 她本想在姑苏开一家新店的,但是山塘街靠近码头,富户集中在此,已经是顶热闹的地界了,再来一家,没有多余的客源,还浪费人工和租金,便也作罢了。 但是京城更是鱼龙混杂,天上掉下块砖,都能砸到一个五品官,那可不是说着玩的。 她在姑苏是望族,但是到了京城未必护得住这些方子。 “母亲,有些时候,当断不断反受其乱,结果未必就那么坏,林家在京中也不是无人可依仗。” “我记得您曾经说过,铺子里有个女孩儿厨艺一道有些天分,人也细致耐心,也愿意动脑子研究新糕点吃食,她和家里也不愿背井离乡上京,那就把他们留在铺子继续做糕饼,每天卖的少一点也不是不行,多少有个进项。” “掌柜的若是愿意跟着走那就走,若是不愿,继续留在铺子,每年隔一段时间给您报账即可,林二管家可是也留下呢,可以帮着监督。” 颜茗叹气道:“我也是这般想的,我已经叫牙人替我寻摸合适的厨娘了,把许、彭两位厨娘的缺至少要顶上。” 她其实也舍不得这边稳定的收益,毕竟每年还要资助济慈堂,若是京城那边水土不服,手头这点银子撑不了多久。 那才真是坐吃山空,无计可施。 林海安慰道:“离出发还有两个月,这才二月初,您不必着急,年后牙行生意回落,总能寻摸到人的。” “等上京了,你也该和我登荣国府的门去拜访荣国公夫妻了,两家既然有婚约在,咱们身为求娶一方,理当周全礼数。” 林海明年二月就得科举了,到了京城安顿下来,没剩几个月了,压根走不完六礼,不如往后拖拖,待林海上了榜,这走礼更好看。 “一切依母亲所言,守制三年,侯府门第不再,若只是以举人之身迎娶国公府姑娘进门,的确是委屈了她。” “你清楚就好,去温书吧,还有段时间,现在也只是把一些不常用的易碎品先装起来,免得到时候手忙脚乱,宝库那里届时你我和大管家二管家他们,找 几个信得过的人搬运,箱子里面的东西一一造册。” 不小心不行啊,太贵重了。 接下来的几个月,颜茗把济慈堂的后续收尾事情交给了郑恕三人,间或叫她们几人帮忙看看铺子选新厨子,最后挑挑拣拣,总算是选出了三个厨娘,连带着她们的孩子,花了近五十两买了下来,其中一个厨娘留在府上给留守老宅的下人们做饭,唯有她是带着一个儿子的,其余的两个均是无子女,成了寡妇后被族里吃绝户偷偷卖给了人牙子的。 两人都是逆来顺受的老实人,娘家就在本地,结果落得这般结果,问过了两人可想回原籍娘家,两人都摇摇头拒绝了。 既然如此,颜茗也歇了心思,毕竟不是所有的娘家都靠得住的,封建社会,有时候娘家吃女儿的血肉比夫家更狠更绝。 将两人安排进铺子,把彭、许两位厨娘的活儿接了过去,又把府上多余的人安排了两个进铺子,把铺子里的老人工钱又拔高了一波,算是彻底收尾。 日后李掌柜会每半年就将铺子的钱及账本送到林家,交给二管家,二管家派人送上京。 颜茗不怕二管家有什么歪心思,因为他儿子会和大管家的儿子一起,跟在林海身边。 若非来了这个地儿,她一个搞技术的,哪里用得着自己操作这些用人之道?平常观摩一下就成了。 颜茗提前将今年的端午节礼准备好,送往京城林家,大管家提前半个月出发,刚好赶上同样去往京城的大船队一起出发,三月中上旬便带着第一批三条大货船北上,先带了一批粗使上京收拾京中的宅子。 到了京城,林大管家便可遣人在京中直接送节礼给相熟的人家。 而宝库中的物品,由大管家的二儿子和二管家的儿子在货船上看守,连同水路镖的六人一起护送客船和货船,和半月后出发的船队一起北上入京。 这座宅子留守个十二人看守门户,打扫庭院,修剪花草,不时打扫祠堂,检查火情,便也足够了。 族长之位被林海移交给了本族一位颇有名望,处事公允到板正的族兄,名为林沐,年纪四十来许,科举无望,还将三年内给族内的膏火银,恤银以及祭田的出息都留给了族中,由他分配。 临行前颜茗又叫人给铺子的每个人都送了些物什,李掌柜是一套上好的文房四宝,嘱咐他儿子好生进学,伙计是六钱银锞子,后厨的人俱是女子,便每人一只圆头银簪,一只韭叶镯,叫四月初二那一日正常开业,不必码头相送。 李掌柜是个头脑活络的正经人,瞧着这一套平常都见不到的文房,心中只想着不能把铺子生意做差了。 日后不论是他儿子求学还是运道好,真能到举人这一步,林家都是不可多得的人脉,绝不能轻易扔在脑后。 他为什么一直兢兢业业,不就是为的那句话吗? 四月初二,宜搬迁出行。 一艘大船,一艘客船,混迹在大型船队中,随着悠悠春水,一路破浪而去。 25.第 25 章 船上的生活自然是极度无聊,但因为湖盗盛行,经常于江河出没,因此商队一般都是昼行夜停,入夜尽量在码头停泊休息的。 江南多水,一路畅行,不过入夜,便到了无锡码头。 无锡不比姑苏热闹,但是码头依然是吆喝声不绝,颜茗见几个丫鬟好奇,便从装零碎银子的匣子里抓了两块儿银子,叫她们和采买的人一起下船,给他们几人每人买几个泥人玩,至于金刚肚脐,就敬谢不敏了。 她不知道现在口味如何,但是她曾经在惠山古镇吃过,明明就是小型的五仁月饼,就她个人口味而言,属实算不得美味。 跟着大船队就是好,加上有镖队护航,一路上也没遇到什么小偷小摸,江洋大盗,唯独在山东那一片海域,因着四月春旱,水位太低,有几日一日也走不上十里地,好在后头下雨了,水位上涨,才离开那一片,加上过闸,勘验,等候的时间,五十余日才抵达通州。 好在大管家一路风调雨顺到的早,不过四十余日就到了,如今府内上上下下早已收拾停当,只待这一批货船的东西入库,便差不多了。 众人被引着去了自己的院子,狠狠睡了一觉,才恍然发觉,自己终于踩在地上了,脚踏实地的感觉就是安心。 刘氏在颜茗跟前回话,六出给她拿了个小杌子坐下,“刘嫂子快坐。” 她谢过后,诚惶诚恐坐下,便道:“我们到的比预想中略早,东西浩浩荡荡到了,左邻右舍便出来打探,因主家未到,按着礼数只送了薄礼,也都回礼了,倒是舅老爷家,还派了人来帮着规整打扫,还送了一箱子书来,说是单单给您的,便放到了您院子的稍间。” 颜茗略有些苦恼,记忆中,她这个哥哥就爱送书,一贯如此,可惜她不爱看书,尤其是圣贤书,“我说早上起来,怎么有个眼生的箱子,原是哥哥送的,继续说。” “今早,街坊四邻都送了安家礼来,我是来请您示下,该如何回礼?” 说着将礼单递了上来。 别看林家的侯爵之位没了,但是宅子却是传了几代的,地段相当不错。 按照京城的格局,东富西贵,南贫北贱,林家就住在城东的大宅院里,且还是开国皇帝赐给林家的。 且颜茗还活着,因此哪怕林桓人没了,这宅子也无人敢打主意。 因此左邻右舍都是官宦人家。 “周家送时令鲜果两筐,绸缎两匹,点心两匣,陈年花雕酒两坛,苏家送石榴花盆景两盆,两匹纱罗,菱花镜一对儿,肇实两匣,贾家送官窑天青花觚一对儿,泥金扇两个,燕窝两盒,香炉一对儿,时令鲜果两筐,颜家送文房四宝两套,软烟罗两匹,银耳两匣,汝窑花瓶一对儿,佛手竹根雕一对儿,六尾锦鲤……” 一长串的礼单,颜茗略微思量了一下,便吩咐道:“咱们初来乍到,须得与邻里打好关系,按照人家送来的乔迁礼,加厚一分,沿途不是采买了许多当地特产?像是惠泉酒,泥人,金丝小枣,苏绣,镇江香醋,扬州漆器,金陵绒花,咸鸭蛋,藕粉,鱼干,阿胶,除了颜、贾两家,其余的你看着拟定一下单子,最后交给我看一眼,若有什么不成,调整一番就是了。” “除了这两家有亲,其余的都是寻常之物,你就回她们一些螺钿漆器,茶盏,茶叶,万不要和他们的礼重了。” 刘氏当即下去拟单子,颜茗这边也在思考要给人家回什么礼。 她叫人翻出在之前在宜兴买的上好紫砂壶两对儿,上好的苏绣屏风两座,一副鹤鹿同春,一副松柏长青,南京绒花两匣,上好的螺钿首饰盒两对,碧螺春四盒,阿胶两盒,金丝小枣两盒,以及镇江香醋四小坛,一一写在了礼单上。 没多久刘氏带来了她安排好的礼单,颜茗想了下礼单,把有些重了的品类换掉,略微调整了一下,“这家送了咱们丝线,那就别回布料了,过于压人一头了,我记得他们家有孩子,换成一对儿彩塑泥人吧,就这样吧,叫人写好帖子,把东西准备好送出去。” 当个管理中馈的主母也挺不容易的。 幸好端午过了,若是端午节礼和安家礼一起,她估计都受不住了。 “这送来的鲜果有些多,给大爷和三位姑姑,还有梁供奉都送去一些,再送去厨房一些做蜜饯,其余的府上人都分了吧,白放着早晚烂了。” “给我放进井水里湃一下,这天儿真真把人要晒化了。” 她捏着手中的团扇,用力地扇了几下,还是热风,索性不扇了。 “虽然热了点,但是也还能忍受,至少没有那种闷闷的潮气。” 姑苏一到夏日里,若是再下点雨,雨停后太阳出来,那就和蒸笼无甚区别。 “我那儿还有几匹上用的纱罗,等下送去针线房,给大爷再做几身夏衣。” 本想出去逛逛,可一看到外头刺眼的天光,大大的太阳,她就歇了心思,只能期待冰快点来。 纵然比姑苏好一点,可也还是热,极易中暍。 林海现在体质稍好,还是因为这几年梁供奉一直在给他调养,带着他打五禽戏,才养回来几分的。 但是担心宝库那边,颜茗烦躁地“啧”了一声,“打上伞,咱们去宝库那边点点东西,全都对数了,我才放心。” 那可是林家历代珍藏的宝贝,贵重着呢,不看着全都对上,她心里难安。 哪怕这不是她的钱。 按着册子,一共点了三遍,鼻尖都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她用帕子按了按,将门一层层锁上,才带着人回了院子。 回到屋里,就觉得一派凉爽,果然屋子已经用上了冰。 好在她兄长是二品官员,有官冰窖的冰票,去岁荀夫人想着今年林家上京,多订了一些,能给她匀出来一半儿,不然现在这个时节,林家就只能去街上购置散冰了,不止融化的快,还冤大头。 她嫂子真是十年如一日的细致贴心。 所以刚刚那小屏风,给贾家的 鹤鹿同春是黄花梨的,给颜家的松柏长青却是小叶紫檀的。 本身亲疏远近也不同,如今还未与贾家结亲,颜家才是正经母族,就是过门了在宗法中也难及。 多年不曾回娘家,因此颜茗还得准备厚礼上门,自然,未来的亲家贾家也是一样,得把家中每个人的礼准备一遍,现在只是想想都有点累。 她娘家兄嫂,兄嫂的两个儿子,两个侄媳,三个侄孙,一个侄孙女,只能庆幸颜家人口简单,不必太费心思。 晚辈的表礼最好准备,小孩子准备个金项圈金手镯长命锁便算完了,大人的也尽量朝着雅致贵重的方向准备。 自然,上门拜访贾家的礼就又要照比颜家次一等了。 翰林颜家,门房将林家前来送礼的人请了进来。 今日并非休沐日,家里几个爷们都去上值了,独留下几个女眷孩子在家。 荀兰若听说是林家来人,就知道是颜茗的回礼到了,叫人来问,“你们家夫人可说什么时候来家里坐坐?多年不曾见到她了,甚是挂念。” 刘氏微微垂首,语气恭敬,“回舅夫人的话,我家夫人说了,两日后家里里里外外收拾停当了,就上门拜访,多年不见,她也甚是心焦,只盼着能见见娘家人。” 叫丫鬟给她拿了个杌子坐下,又问道:“她身体可还好?姑苏一路北上,就连当年我从山东出发,也是走了一段水路,我上了船就晕乎乎的,连日呕吐不止,你们家夫人没什么问题吧?” “我家夫人初初不太适应,但是府医在船上,叫人按照方子给夫人做了些蜜饯,把那股劲儿压下去了,一路没犯过,只下了船,腿有些发软。” “那就好,那就好,叫你们夫人收拾好了快些来,咱们一家子亲骨肉,也不必在意那些个虚礼,来了也好说说话,我叫他哥哥请假,指点一番你们大爷,左右翰林院无甚大事。” 刘氏应是,心里却纳罕,这舅夫人也待她们夫人太亲热了些。 她却是不知,荀夫人的丈夫颜弗,大了颜茗十余岁,颜茗尚小,颜家父母一前一后双双过世,她本就在颜茗小时候嫁过来的,把这个小姑子也当做亲女儿疼爱,之后更不必多说。 只是当初给她许婚林家,荀夫人不知道到底是对还是错。 起初是图林家人口简单,没那么多乌糟事,可林桓命短,侯府门楣不再,林氏哪怕俱剩堂族,也难掩豺狼之心。 若非海哥儿争气,一把中举,令林家投鼠忌器,不敢妄动,她都不知道这小姑子该是何等艰难。 不再想这些没影儿的事儿,她吩咐下去,“叫人里里外外把府上好好儿打扫一遍,过几日你们姑奶奶要回门了,不准有疏漏!” 又看了眼礼单,嘴角漾出笑意,和身边的老嬷嬷道:“这么多年了,她还记得我喜欢在汤面里面加香醋。” 冯嬷嬷也是看着颜茗长大的,眼角都笑出了褶子,“姑奶奶是您带大的,如何不知您的喜好?” 26.第 26 章 贾家。 史夫人扫了眼礼单,倒是比她送去的东西略厚重几分,还有沿途特产,心中又是满意了几分。 若是林海明年能一举登科,她们家这边再走走礼,准备一下嫁妆,一年多就过去了。 几年前前让江南工匠做的千工拔步床也快送到了,其余的家具半年应该能打完,也是时候给她女儿准备其他的嫁妆了。 史夫人盘算着给女儿的妆奁弄得足足的,有排场,她大儿媳倒是不担心,以往她最看不上她这大儿媳目下无尘的模样,但是现在也有好处,公中的东西只要不碍了丈夫的眼,随意取用,但是小儿媳就不行了,到底是没读过书。 不过她也不放在心上,到底她才是婆婆。 她吩咐身边的赖嬷嬷,笑道:“这金陵的绒花可是天下闻名,我年轻时候也爱戴这些花儿,林家亲家有心了,你去送四支给大姑娘,剩下的四支,挑雅致的给大奶奶两支,另外两支给二奶奶。” 赖嬷嬷自小就跟着史夫人,心知这是不知道怎么,二奶奶就遭了夫人的嫌了。 她最是会逢迎不过,心中有了成算,依言将绒花分了下去。 王氏那边得了绒花,听说贾敏与颜霜英均在自己前头,哪怕听了赖嬷嬷的话,知道这是婆母亲自给每个人挑出来的,也是心里好一阵不舒坦。 翠云,也就是周瑞家的,忙道:“奶奶,这送礼自来是先姑娘后妇人,待嫁的姑娘自然是金尊玉贵,长幼有序,赖嬷嬷先送东大院也是正常。” 说到金尊玉贵,想想贾敏的排场,王氏又是心中泛酸。 因此冷笑道:“这林家上京了,婆母又要巴巴地给她的心肝肉准备嫁妆了,怕不是要把整个国公府陪送出去才不算委屈了咱们大姑娘。” “瞧大姑娘那排场,满京城中,便是王府郡主也就这样了,西平王府那还是元后娘娘的母族,族内女孩儿也不过如此。” 这可都是公中的,日后分家,贾敏嫁妆多一分,她们二房就少半分,她大嫂倒是不愁,成日假清高,但是二房不成啊。 翠云温声道:“奶奶快别气了,咱们之间如何说都成,可千万别意气用事,在外头说嘴,叫老夫人知道,您又要挨罚了。” 王氏这才闭口不言,神色忿忿。 东大院,颜氏得了两朵绒花,瞧着还算雅致素净,做工也精致,便叫人收到妆奁,准备明儿请安时戴上。 听说是贾敏的未婚夫家定居京城了,她黛眉微蹙,想起了那位同宗的姑母,片刻后摇摇头,“算了罢。” “珩哥儿可吃完奶了?抱来我瞧瞧。” 两日后,颜茗和林海带着厚礼登门,特意挑了颜弗的休沐日。 颜家一家子等在东侧门口,以表示对姑奶奶的看重,待人下了马车,双方见礼后,欢欢喜喜将两人迎了进去。 到了正厅,荀夫人拉着颜茗就哭了起来,虽为姑嫂,但实际说来颜茗和她自己的长女都差不多了。 原本林桓在京城还好,后来返回原籍,十几年都没有见到了。 林桓过世,还不知道她受了多少气。 颜茗颜弗兄妹也红了眼眶,儿子儿媳纷纷劝说,围在他们身边安慰道:“父亲,母亲,姑母可别哭了,如今骨肉相聚,大喜的日子,应该笑才是,孩子们也还在呢。” 荀夫人这才擦擦眼泪,点点头,“是是是,一时失态,倒是叫外甥笑话了。” 他们离开京城时林海早已记事,因此对颜家的两房兄嫂也很熟悉。 擦了擦眼泪,颜茗招来阿菡,“快把给舅老爷,舅太太他们这些人的礼都拿来放着,都还在外头呢。” 这是规矩,荀氏等人也未推辞。 “兄嫂将我带大,我嫁人后,离京多年,时常觉得愧疚,只是好在海哥儿争气,咱们终于有重聚的一日。” “多年不曾走动了,劳兄嫂挂念,我回京前都忘了买冰,多亏嫂子你想着我,还多买了一份,我还得多谢兄长和嫂子。” 颜弗与颜茗年岁差得多,如今已是过了知天命的年纪,却依旧一派儒雅,长得仙风道骨,但自来也是把她当做女儿看的,“一家人,说什么谢不谢的,没得我颜家的姑奶奶回了京城还没有冰用的道理。” “一晃多年,你的孩子都这般年岁了,年纪轻轻已是举人,我当年可没有这般风光。” 又看了眼自己两个儿子,嘴角拉平,“你两个表哥也没有,还没你生的俊俏。” 惹得屋子里的女眷都笑了起来。 几个小孩子在那追着闹着玩,众人说了会儿话,便移步去了花厅用饭。 男女分桌而坐,荀夫人一个劲儿叫人给颜茗布菜,“这糟溜鱼片,芙蓉干贝,还有翰林肉你都尝尝,离了咱们山东的厨子,总感觉不是那个味儿,后来我叫人寻了一位本地的大厨,这才觉得对味儿了,以前你最爱这几道菜了。” “瞧你,都瘦了许多,守制清苦,今儿既是家宴,也不拘那些食不言寝不语,多用些。” 颜茗一一用了,咽了下去,嘴里没了东西才道:“亏得嫂子记挂,还记得我素来爱这些海产,如今这天气,这些东西可难弄到京城。” “下次别这般破费了,这样一条鱼从山东海边运过来,还难得这般新鲜,不知要抛费多少。” 又用了一碗乌鸡汤,颜茗用的差不多了,菜都撤了下去,女眷进了内宅聊天,颜弗把林海和两个儿子带去了外书房指点他。 书房。 “明年的科举,我应回避,是以昨儿便上书圣人此事,不过我熟知六部众人的文章风格,柳园好雅正稳重,不喜浮靡,曾擎好辞藻华丽,但也不喜冷僻典故,吴之恒别看管着礼部,但是重文章义理,不喜言之无物,满纸空谈,百无一用……” 他捋捋胡子,目露赞赏,“我观你往日文章,义理通透,行文灵秀精巧,那几年的游学倒是不曾白费。” “只有一点,有问题就要指出问题的关键所在,并写出解决的办法,若非极度棘手的问题,如盐铁茶漕运,以及……储位,其余的尽可大书特书。” 林海看着他古井无波的神情,不由心头一跳,躬身道:“舅父教诲,如海记得了。” “记得就好,死死记住,千万别忘。” 两个儿子颜诀与颜诩在一旁干站着,不敢出声。 颜弗点点头,这个外甥他实则并不担心,一看就继承了他父亲的心性,只不过阅历尚浅,还没锻炼出来罢了。 聪明人一点就通,提点一下就明白了,无需说多余的话。 男宾女眷这边,皆是耗到了下午申时,才依依不舍告别,上了马车。 荀夫人给颜茗准备了不少她爱吃的酱菜糕点,让她一起带了回去。 等把人送走,众人就各回各院了。 颜茗送的礼,早早就被荀夫人安排人送到了各院。 季氏是荀夫人的大儿媳,和颜茗倒是还见过不少回,看了眼笺子,和丈夫惊道:“多年不见,姑母还是一如既往的大手笔,我不过一个小辈,竟给了我一对儿赤金镶红宝的镯子,给了两个哥儿一人一个赤金项圈,这如何使得?” 颜诀安抚道:“这有甚?我都习惯了,姑母还给了我一对儿上好的鸡油黄蜜蜡呢,你若是觉得拿着烫手,等明儿海哥儿成亲,咱们夫妻也送一份厚礼,姑母嫁去的林家虽看着人丁单薄,不显山露水,但是前朝就发家了,孤本不比咱们家少多少。” 那边的二房也是一样的情况,只陶氏是得了一对儿赤金镶蓝宝手镯,夫妻二人也是感叹了一番,便按下不表。 倒是颜弗荀氏夫妻这里,其他普通的礼也罢了,送给颜弗的孤本,给荀夫人的大家字画,叫二人喜得不得了。 “还是妹妹知我喜好,我想要这孤本很久了,只是多方打听,均已失传,没成想兜兜转转,竟是被林家收藏了。” 两人将东西放回去,就开始操心起了林海的婚事,颜弗倒也没瞧不上勋贵,只是纳闷,“林桓也不知道怎么想的,怎么答应了贾家这门亲?若还在京城,我是绝不会叫他定下的,和勋贵牵扯上,于他无甚助益,且贾家向来与太子亲近,如今这时局,哪里是好事?” “那荣国公首鼠两端,既想让子孙走科举,又不想放弃从龙之功,”他冷冷一笑,“哪有这么好的事情?我瞧着多是要鸡飞蛋打,一场空!” 荀夫人亦是忧心忡忡,她们家因着首辅颜家的缘故,已是被圣人忌惮,生怕转投太子,因此她夫君已然做了掌院学士多年,虽不能如六部长官有一部之权,但也清贵无匹,素日没甚烦心事,只平日起草诏书等事,也是乐在其中。 他们家已经卷进去了,怎么林家也走了老路? “算了,儿孙自有儿孙福,海哥儿是个有能为的,瞧着便不简单,他应付得来贾家。” 夫妻俩各有忧愁,一夜无梦。 27.第 27 章 又过了十日,颜茗带着林海,携厚礼上国公府拜访。 毕竟是求娶方,身段自然要放低。 史夫人在二门处等着人,将人迎进了门。 “千盼万盼,可算是把亲家盼来了,来,这边请。” 便拉着颜茗的手进了正厅,一行人在正厅落座。 “再度上京,家中免不了各类琐事,前些日子去了我兄嫂那儿,便想着趁着这个休沐日前来拜访,也好会会面,商量一下后面的事情。” 颜茗给外头候着的刘氏使了个眼色,而后林家的下人就把写了笺子的礼并一份礼单都交给了赖嬷嬷保管。 “说起来,咱们也有十多年没见了。” 史夫人点点头,笑道:“可不是十多年没见了,便是这亲事定下来,阴差阳错的,我们也没见过。” “对了,你还不曾见过我两个儿媳吧,”说着朝后招招手,颜氏与王氏齐齐上前,对着颜茗行了一礼,“这是我大儿媳颜氏,是颜太傅的小孙女,这是我二儿媳王氏,是我们金陵老亲,县伯王家的大女儿。” “说来也巧,你和我大儿媳,难不成五百年前是一家?” 颜茗笑笑,避而不答,颜太傅自己都没露出消息,她哪怕知道是同宗,也不必上赶着,她哥哥没提醒,就不必理会。 她在两人的脸上转了一圈,收回视线,“你可真是好福气,这样出挑的闺秀竟都成了你的儿媳。” 颜霜英生的仙姿玉貌,眉目如画,一旁的王氏虽差了些,却也自有一番明眸皓齿的娇艳。 她手上叮叮当当带了两对儿镯子,将两只赤金累丝嵌红宝镯撸了下来,一人一个,“一些小玩意儿,戴着玩吧,也是我一点心意。” 王氏心下纳罕,不是说已经没了爵位吗?家里就剩下儿子是个举子,怎的出手还是这般大方散漫? 她父亲当初就是管着洋船货物的,所以好东西她也见过不少,这上面镶着的宝石就不是什么普通货色。 只是再想不通,她也得和颜氏一同退回仪门内了。 二人都走了,颜茗才道:“海哥儿明年二月下场,今年实在无法分心备大礼,只能先把聘礼等准备起来,还望亲家体谅则个。” 贾代善和史夫人哪能不希望自己女儿婚事风风光光,当即表示理解,“这科举之事极为要紧,大事儿要一件一件办,急不得。” 这大婚,能用翟冠,衣裳绣禽鸟纹样,谁还愿意用平头百姓的摄盛规格成婚? 便是未来的姑爷是二甲,也能在观政半年后授官,那也是有品级的,以他舅家的能耐,运作一番再升个官不在话下。 想当初,贾代善就是看中了林家这背后的弯弯绕绕,才和林桓商量着定亲的。 这最大的事儿说完了,贾代善带着林海就离开了,并吩咐人告知了贾敏等在花园凉亭。 颜茗当不知道,继续与史夫人天南海北地聊天。 “听说最近,城郊的宝华寺,来了一位高僧在此挂单,求签问卦,一天只看三卦,别说还真有点本事,都叫他说着了,因此那个寺庙最近香火极盛,若是亲家你得了空,可以去看看。” 颜茗领受了她的好意,这是提醒她提前报佛脚,先求神拜佛,求菩萨显灵。 “这么一说,我还真有些好奇,等家里花园修整好,我就去瞧瞧,添些香油钱,保佑顺顺当当,红红火火。” 另一边,贾代善带着林海在花园漫无目的闲逛,不时问问他学业上的事情,假山后露出一抹烟紫色的衣角,林海轻轻扫过,继续和贾代善表面寒暄。 贾代善自然也瞧见了,心里埋怨女儿性子急,这还未到凉亭附近,急什么?早晚都能见到的。 两个人一本正经交谈,贾敏和身边的丫鬟流萤红着脸窃窃私语道:“本人长得比画像上更好看,你说是不是?” 流萤点点头,“咱们未来姑爷,长得可和大爷差不多俊朗,大爷俊俏是俊俏,就是看着就风流花心,姑爷长得就像个君子,正派。” 惹得贾敏捂着嘴笑了起来,“只看了脸,就知道是君子了?” 自言自语道:“瞧着确实是风度翩翩,听说学问也是极好。” 流萤小声捧哏道:“听说明年就参加贡试了,说不得姑娘嫁进去就有了敕命了,翟冠翟衣,您的闺阁小姐妹哪个不羡慕您?” 别的人不提,就说二奶奶,她早都听说在背后嚷嚷多次了,说林姑爷不过是个举人,能不能考上进士还说不准。 虽然她不识几个字,可举人和白身谁更风光还是分得清的。 听大奶奶身边的姐姐们曾说,其实举人就有候官的资格了,只是候补还是以进士为主,但这也和白身天渊之别。 贾敏看人走远了,得了父亲一记瞪视,有些心虚,拉着不知为何一脸愤慨的流萤悄悄绕路离开了。 婉拒了贾家的留饭,颜茗带着林海登上了马车打道回府。 接下来的一个月,颜茗不时就要招待或者上门做客,皆是以往相熟的人家,来来回回,可把她累的够呛。 幸而身边还有郑恕三人帮衬,荀夫人不时提点,倒也在女眷的圈子里如鱼得水,重新熟络起来。 这些人情往来都差不多了,她开始准备在京城开铺子了。 如今京城内,最是热闹的位置莫过于正阳门与宣武门,只她手中银钱有限,京中卧虎藏龙,令她有些瞻前顾后,捏着手中的一万六千两银子却不知该如何处理,只能找郑恕等人商量。 “我遣人问了牙行,在正阳门一代的旺铺那是极抢手的,不等挂多久,就被人租走了,压根不缺豪富之人,若是加上甜水井,那价格又要贵上三成,难怪说京城居,大不易,咱们做糕点,那必然要用甜水的。” “林家名下倒是有个铺子,大小适中,难得的是还有一口甜水井,那铺子原也是做吃食生意的,只是因着老板的父亲过世,老板自己手艺不精,客源流失,已经开不下去了,一日刨除租金, 挣的钱堪堪够一家子嚼用,因此想着到期就不租了,如今租期还有三个多月。” “只有一点,那铺子同一条街上,有两家知名的酒楼,里面的糕点也是闻名京城,据说是前朝皇宫内传下来的糕点,由民间改良,噱头很足。” 正经的酒楼,那是白案红案都齐全的。 所以要在那条街上立足,得有真本事拿出来,像是现在林家铺子那个老板,有本事的爹没了,生意一落千丈,不得不关门大吉,回老家开铺子养老。 郑恕笑道:“这还不容易,你可是有舒琴在,怕什么?” 万青也道:“就是,且不说这开铺子的钱每年都得分出去一部分给济慈堂,就说你每年年底都给我们打一套赤金的头面,我们也没有推辞的道理,我也可以帮你做一些药膳糕点出来。” 蒋舒琴仍旧不爱说话,只是点点头。 “且说实话,到了京城,反倒是咱们人脉更多一些了,虽说我没有李大伴那等本事,在圣人跟前侍奉,但是他最器重的干儿子,我曾经帮过他的忙,在他面前还是能说上一两句话的。” 宫内的宦官和宫女可不同,是常有出宫的机会的,使上几两银子,叫出宫采买的小太监捎句话,那不就成了吗? 颜茗一拊掌,“你们可真是帮了大忙了,这样的话,我就叫人给那个老板传个话,把剩下几个月的租子退给他,让他可以提前走人,我之前在船上想到了一个新的点心,保证一炮而红,东西已经做出来了,当下彭厨娘和许厨娘正在调整配比。” 和几人分配好了活计,四散而去,颜茗手指灵活地打着算盘,最后将账本合上,抻了个懒腰。 六出端了一盘西瓜进来,轻轻放在外头的小桌上,“夫人,热了吧?刚从井拿出来的西瓜,昨晚湃的,冰冰凉的。” 颜茗慢慢走了过去,用银签子插了一块送进嘴里,将籽吐到银碟子里面,一瞬间汁水在口腔中溅开的感觉甚是美妙,问道:“大爷那边送去了吗?” “哎哟喂我的夫人,您是算账算的晕了吧?今早大爷才和您请安,说是要去舅老爷那里,舅老爷要指点他的文章,一早就走了,午饭晚饭也都在那儿用。” 颜茗拍拍自己的脑袋,“真是晕头转向了,都忘了他去哥哥家了。” “叫个小丫鬟,给我去大厨房点几个菜,糖醋炙排骨,油爆虾,清炒嫩藕片,烤麸,再来一小盅豆腐汤,分量不必太多,我一个人用不完,厨房若做得多了,你们几人分了便是。” 现在想吃什么就能吃什么的生活当真是美滋滋,嘴巴都淡出鸟的时候总算过去了。 她嫂子还说她瘦了,二十七个月,整日见不到荤腥,鸡蛋都不给吃,更不能吃太过重口的,基本上日日吃草,还对着中馈焦头烂额,不瘦才怪。 又插了一块瓜,嚼了嚼,味道还成,就是不如后世的品种口感好,也没起沙,皮还挺厚,不如麒麟味道好。 腹诽后,又插了一块放进嘴里。 28.第 28 章 这铺子倒是定下来了,人手也好说,就是掌柜的人选犯了难。 上哪儿去找李掌柜那般懂进退,本分老实的掌柜? 林大管家早早就叫人和铺子的现老板说了可以提前退租的事情,当然他没说是家中主母留下这铺子另备它用,只说他们主母看他带着一家老小,家境艰难,也不必拘泥这契约了,若是这铺子没什么较大的损伤,愿意将剩下三个月的租金和押金退还,让他们早早回老家吧,这铺子也不愁租。 那老板素日最是奸猾,生意不好不只是因为手艺不够,还处处偷工减料,所以境遇才雪上加霜,老客都跑光了。 这铺子的老板自然是喜不自胜,连连同意,也没多疑,只因听说这东家也是刚从江南回京,便猜测不知道他们素日作风,就发了善心,怕叫人知道往事,急得很,连连叫人来验收铺子。 颜茗还有林家拖着,没办法时常到外头来巡视,不得已和郑恕三人商量着平时帮忙顶上,看着铺子翻新的进度。 这老板偷工减料是不假,但是尚有几分分寸,他们家原是在这儿做面馆的,汤面炒面烩面,他们家老爷子做的都甚是味美,尤其以炸酱面最为出名,酒楼卖的炸酱面滋味儿都不及老爷子的手艺。 也曾有酒楼想要买他们家的方子,但是这老板和老爷子铁了心不卖,这一个面条也算不得什么,那些大酒楼也没在意。 老板娘人爱干净,老板也不敢祸害贵人的铺子,日日窗明几净,因此铺子被维护的很好,有些许磨损是很正常的。 又花了几个钱,把厨房一些锅具,蒸屉,水桶等,打包买了下来,老板带着妻儿欢欢喜喜地接了钱,准备回老家养老。 找来了牙行,请人帮忙翻新铺子,在最外头贴了雇掌柜的告示,写明了何时来应聘,颜茗便准备回府。 她抽抽鼻子,闻到了一阵卤香,“什么东西?谁家的卤味,这么香?” 万青鼻子微动,“这味道是何记,错不了,他们家的肘子,猪蹄,猪耳朵,猪头肉,都香得很,有时候我得了恩典可以出宫,就买上一点他们家的卤味,吃起来真香。” 今儿跟着出来的是阿菡和汀兰,闻言,汀兰就拿出装了碎银子的荷包,笑道:“夫人,三位姑姑,你们想吃什么?我去买。” 颜茗素来眼大肚皮小,直接报菜道:“猪蹄,猪肘子,猪头肉,猪耳朵,猪心,猪肝,我都想尝尝,你每一样看着买一点,多出来不怕,还有你们在呢。” “银子可够了?不够马车上还有一些备用的碎银。” 万青忙道:“够了够了,贵一些的也就是肘子蹄髈,杂碎都价格一般,二两够咱们吃好几顿的了。” 几人上了马车,就在那等着,“这何记也算是名噪京城了,许多王府都从这买卤味儿,只他们家前些年闹出了些事情。” 原来这何记的女儿当初嫁给了京郊的一个秀才,何家老父母满心想着为女儿寻个有能为的夫君,若是中了举人,家里还能为他打点做官,成了官夫人那不是极好的一件事情? 可万万没想到,那秀才学业虽过得去,却是个贪花好色的,时下嫁妆虽说是女方家出的的,但是律法却规定和离休妻,嫁妆判给夫家,因此那秀才便大手大脚喝花酒,宴客,纳妾,花的都是女方的嫁妆。 不过一年,何家女儿忍无可忍,回了娘家便提出要和离,那秀才还想按照律法以休妻之名扣下女方的嫁妆,却没想何家老两口置办的田庄铺面都是挂在娘家名下的,至于现银,绸缎等物,何家女儿只说叫那秀才都花用干净了,又有何家找了门路,这才脱身回了娘家。 何家兄长是个利索的,还雇了几个人去那秀才家门口泼了粪,惹得左邻右舍叫苦不迭,都绕开他们家。 “这都是几年前的事情了,都说这何家老两口精明呢,若是挂在女儿名下,那数百两的嫁资怕是就要便宜那个贱男人了。” 其实颜茗不是很理解,为什么嫁妆改嫁、休妻不归还?和离也很难拿回。 这是女方家给女儿出的钱,又不是去扶贫男人的。 看来还是低估了程朱理学的威力。 虽然知道这条律法继承自前朝,但是一点不改这正常吗? 前朝若妻反抗家暴而杀夫,无罪,但是本朝把这条删掉不说,女杀男,凌迟,男杀女,绞刑,如果是捉奸现场,还能减免罪行。 好双标的世界啊。 “也好在她嫂子虽然性格泼辣,但却是个好人,何家女儿也是个有眼色的,平常也不碰方子,不进厨房,因识得几个字,时常帮着算账……” “滚!再敢来纠缠,直接把你扭送到官府!”在何记不远处,一个穿着秋香色褙子的妇人指着一个穿长衫的男子骂道,“一个烂赌鬼,还敢攀扯我们家?滚!” 排队的客人都在看热闹,这里面多的是富贵人家的小厮,对着长衫男子指指点点,“他就是那个花了何家女儿嫁妆的穷秀才?” “就是他,能叫他家儿媳妇骂的这么狠,不是他是谁?” 那人生怕被人记住样貌,到底还记得自己是有功名的人,掩面而逃。 那妇人冷眼瞧着他跑的又急又快,还险些吃了个大马趴,才在地上啐了一口,“什么玩意儿?我小姑子就是一辈子在娘家不嫁人,也养得起,轮得到这种人再来祸害人?” 何家能在这条街上,安安稳稳做生意这么多年,也不是没有依仗的。 轮得到一个穷秀才在他们面前耀武扬威吗? 汀兰买好了,身后跟着两个小丫鬟一起提着,上了后头的青篷马车。 如今天气热得很,众人也不想看热闹了,只想马上回府用冰块降温,再吃上一牙西瓜,从内到外凉爽一番。 回去,趁着卤味还热乎着,颜茗叫厨房配着黄瓜和豆腐皮丝,佐以蒜酱等调料,把猪耳朵和猪头肉切丝,一起拌成凉菜,夏日里吃着真是爽快。 漱口后,又吩咐汀兰,“得了空帮我打听一下京城 的慈幼局什么的,我准备每年给慈幼局添些钱或者买一些必要的物资,就不如姑苏那般细致了。” 出头的椽子先烂,京城这地方,贵人扎堆,是别太显眼的好,被人盯上就不妙了。 前两日林海派人送了不少宝库中的东西来,红蓝宝各一匣子,拇指大的南珠六颗,小一些的几十颗,翡翠和田玉也有,让她自己拿去打首饰,又送了两套累丝嵌宝的头面来,是林家铺子给打的新款。 林家并未在京城开设银楼,只有一间中等规模的首饰铺子,以往做的花样都不时兴,有年头了,但胜在工费便宜,因此多年下来也不曾倒闭。 还是前些日子,颜茗看不过眼了,凭着后世的记忆,画了些款,第一版还被郑恕嘲笑异想天开,那种细细的,可以随意摇动的链子,压根做不出,皇宫大内都不成,别提民间了。 还是她帮忙改良了一下,看着简单多了。 别说,最近生意还真是好了不少。 这铺子其实是缺了一个设计师。 眼看着就要到七夕了,只可惜她的铺子还没收拾好,家具也没打完,只得眼睁睁的错过今年的乞巧节旺季了。 她一闲下来就爱花钱,压力大了也爱花钱,一有想法,便立马去库房取了些宝石珍珠,派人送到了最大的老字号银楼,拿出了二十两金子,出了工费,定下了款式,等上四五个月就能拿到了。 不花白不花,反正是便宜好大儿给的。 说到头面,她想起来了,是不是该给林海准备下聘用的头面了? 忙叫来刘氏,“你去库房,取南珠、红宝石、蓝宝石各一匣子,再取一块儿白玉,取上一百两金子,送去银楼,挑寓意吉祥的样式,打出来四套头面,皆是给海哥儿下聘用。” 她本就预备着后年成婚,倒是不算十万火急,因此还叮嘱道:“做的精细些,工费都是小事,必得把款式做的雅致又吉祥。” “对了,这珍珠虽说是海水珠,但长时间不保养,也会发黄,叫银楼最后做这套珍珠的。” “记得把单子收据都保存好,这是海哥儿成亲要用的。” “那些金银器皿,该打也要打了,这个工艺要求低,放到自家铺子打就成,还有铺盖枕被,箱笼抬盒,貂皮羊皮熊皮,下聘之前也得准备起来了,库房里够用的就用库房的,不够的就去东北收,绣花的东西麻烦,尽早多招几个绣娘进府,这事儿就交给你了。” “那些上好的山珍海味,须得提前知会牙行,托他们在沿海之地寻摸一番。” 说完这些,颜茗喝了口厨房给她安排的加了冰的西瓜汁,心想这准备一场婚礼也忒麻烦了。 刘氏一一记在心里,准备立马去办。 颜茗见她一副勤勤恳恳的模样,温声道:“大热天的,你也辛苦了,去小厨房,吃几牙西瓜,爽快爽快再走吧。” “这些日子,你跟着忙前忙后也辛苦了,等明儿就告诉账房,给你加半个月的月钱。” 29.第 29 章 时间辗转到了八月,秋老虎余威尚在,可早晚天气已经转凉。 颜茗这阵子忙着铺子的事情,也发愁新掌柜的人选。 有能为的掌柜看不上这个小铺子,看得上的,或多或少都查出来了一些问题。 做假账的、势利眼的、嘴碎的、亲戚低价出货的,只能说能被当下这个大好的行情剩下来,都是有原因的。 再招不到人,就得从府上选愿意的人去了,但是也不知道能不能应付铺子的日常杂务。 她在清点牙行送来的各类米面,斤数都对了,松口气,准备出门看看这条街,顺带去何记买一些卤货,和郑恕三人打了一声招呼,却没想到刚出铺子,就看到那头的棚摊上,闹了起来。 她心里不免犯嘀咕,还是京城人口密度大,出来就能看热闹。 走近一看,发现是一个摊主在打骂自己的女儿,她女儿被打的到处乱窜,但摊位地方有限,又不敢碰到摊位的家伙什,弄砸了更是一顿毒打。 哭着道:“爹,爹,我什么也没干啊,别打了,是你做的饮子不小心弄进去了灰尘,客人不要了,和我没关系啊。” 那摊主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你个小畜生,我是你老子,打你怎么了?还敢犟嘴!” 下手又重了几分,“我叫你不听话!叫你顶嘴!” 颜茗火冒三丈,就要上前阻止,却被身旁一个年轻妇人拦住,“哎,可别去,”看着她疑惑的眼神,那妇人瞥了眼那摊子,“这人脑子有病一样,之前不止一次打孩子了,旁边人越是劝说,他越是来劲儿,反而下手更狠,窝里横一个。” 这是什么狗杂碎? 这妇人拦得住一个,拦不住所有人,果真有不熟的人劝说了,“这么小的孩子,也不是什么大事儿,你下手这么重做什么?把孩子打坏了,难道不需要延医问诊,快快住手吧。” 他顿了一下,扭过头来,目光不善,“我教训自己的女儿,与你什么相干?狗拿耗子!” 扭头瞪着自己的女儿,恶狠狠道:“还敢叫外人来看我笑话?你翅膀硬了?” 说话间,挥着竹条的手,挥动更快了,那女孩儿的脸上都被抽出了一条条血丝,不住地躲着。 那人倒是没在意摊主出言不善,但是看着这女孩被打的更重,气的攥紧了拳头,但也不敢再多说了。 “你个杀千刀的,你又打我女儿?” 不远处,一个身强体壮,包着素色头巾,背着一篓干净的空碗的女人冲了过来,把背篓交给隔壁摊位的人帮忙看着,就把那摊主从摊位里揪了出来,扔到地上,拳打脚踢,“上次教训还没吃够是不是?一点小事,把气撒到孩子身上?” 那摊主不比他妻子强壮,被打的无还手之力,连连求饶。 摊主娘子把人揍完,就对着围观的人群道了一声歉,扭头就去看女儿,带着女儿去了附近的医馆。 颜茗呆若木鸡,“他妻子这么爱惜这个女儿,且孔武有力,怎么这个……还敢毒打他们的女儿?” “他只不过更喜欢自己影儿都没有的儿子,女儿是自己亲生的如何?断了自己香火了。”年轻妇人语气鄙夷,“这夫妻二人成婚十余载了,只得了这一个女儿,后来也不知听哪个乡野神婆说,他这个女儿占了他儿子的位,态度大变,动辄打骂,好在亲娘护着,但总有护不到的时候,这次他家娘子才出去不过半刻钟,就动手了。” “他们家这般也不是长久之计,这女孩儿早晚要被打出问题的,”颜茗蹙眉,“这摊主娘子也不是次次都能及时赶回来的,也不能做什么事情,都要带着女儿,他想动手总能找到机会,只有千日做贼的,没有千日防贼的。” “而且这条街上的人,看到了这摊主的做派,稍有不顺就控制不住脾气,故意殴打女儿,谁还愿意去光顾?” 年轻妇人嗤笑,“可不是?他们家的生意也因此越发差了,这种人真是不知好歹,总觉得是旁人挑剔,殊不知根源就在他身上。” 围观的人慢慢散去,两人也分开,那年轻妇人看她进了还在装修的那间铺子,抿了抿唇。 思来想去,还是转头离开了。 就是回了铺子的颜茗,总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什么,但是又没想起来。 摇摇头,想不起来就不想了,别为难自个儿。 铺子已经收拾好了,彭、许二位厨娘,连带着这段时间新寻摸的白案厨子,也都住进了铺子的二楼。 这个铺子比姑苏的那间要大一些,二楼的两间住四个厨子,其余的一楼的西厢被打通,成了一个大通铺,住了四个小工。 人看着是有些多,但是毕竟是府上弄来的家生子,如果生意不如预期,就调回林府安排个差事,都是老实人,简单的很。 万事俱备只欠掌柜,颜茗叹气,这掌柜什么时候能到位? 她这铺子虽说比不上这条街上的大酒楼金碧耀眼,却也不差了,待遇也不差,姑苏的铺子她已经放了话,每年拿出百分之一的净利润作为铺子所有人年底的赏钱,生意越好,发的越多,当然肯定是以李掌柜和厨子拿大头。 可见靠谱的人才还是稀缺资源,之前的几个都等不到亮出这个条件。 除了自己找上门的,也只能等牙行的消息了。 几个厨子和小工已经开始在厨房忙活开了,这是准备中秋节推出去的冰皮月饼,试验了两个多月,总算是像模像样了,虽说天气转凉了,但还是得有冰块镇着才不至于长时间软塌变形。 为此,颜茗只得去叫人买来了双层竹编糕点盒,下层放冰,上层放糕点,保证不变形,自然这成本也就上去了。 “这两种样式都很好看,我看都买一部分好了,叫牙行那边,在内侧的把手处刻上咱们茗沁斋的标,显得有档次一点,手工费加个一文两文的也不怕。” 这种东西批发价会便宜一些,铺子这边定价,会把成本直接摊进去,左右京城的定价也不会和姑苏一样。 像是竹编,末 茶还有石花冻这些东西,从南到北税费会更高,这些都是要考虑进去的。 古代做个生意真是不易。 等下回去吃点好的犒劳一下自己吧。 嗯?等会儿?她要买的卤味呢? 一拍脑袋,急急忙忙拿了二两银子,朝着何记的方向去了。 买了两个猪肘子,一个三斤多,还有四个猪蹄,装好后直接被她扔在了竹篮子里。 郑恕几人也忙的差不多了,便叫人套了马车,直接回府。 “真是,咱们来来回回在这折腾,路上的时间都耗费不少,这几天你们有合适的人记得说一声,日日坐马车要遭不住了。” 现在的马车,减震功能只能说聊胜于无,而且气味儿说实话,就算是日日打理,也难免有残留。 简直是生理上的双重折磨。 突然,马车停了下来,四人对视一眼,掀开车帘,想要看看怎么回事,从后头青篷马车下来的凝霜都不必和她提,自发带着一个婆子上前去了。 不一会儿人便回来了,小声道:“我瞧着前头是西平郡王府的马车和锦乡伯府的马车别上了,听附近摊贩说,是锦乡伯府的马车没有避让,反倒让郡王府先行回避,就僵持住了。” 闻言,几人噗呲一声,不约而同笑了出来。 万青嘴巴不把门,嘲讽道:“我看这锦乡伯,再过几年就得变成庶人了,西平王府再怎么也是元后母族,就算……那也不是一个小小伯府可以欺凌的,真以为搭上了甄家,就能高枕无忧,目空一切了?” 锦乡伯府名声早都在几年前臭不可闻了,也不招人待见,勋贵圈都避开他走,一朝傍上十二皇子和甄嫔,倒是又不分场合抖起来了。 西平王府的名声,不论是内宫还是外朝,都甩出这锦乡伯府和甄家十八条街。 几人眼里是毫不掩饰的鄙夷,老锦乡伯用完就丢的名声可是烂透了,连带着他那个后选出来的继承人,也不被人看在眼里。 没多久,外面突然吵嚷了起来,原是五城兵马司到了,当即问了什么情况,将两方人都送到了顺天府。 这下子街道算是能通行了。 王子腾看着蠢得没边儿的锦乡伯,心中感叹这锦乡伯府怕是要没落了。 西平王府再是低调,那也是王爵,是元后母族,岂容一个小小的伯爷骑在他们头上?今儿若是忍了下去,那明儿所有人都能在他们头上拉屎撒尿。 更何况这事儿本就是锦乡伯僭越。 心中把事情转了一圈,面上不动声色,装没看见锦乡伯看过来的眼神。 笑话,他脑子里装的也不是猪草,怎么可能帮他?帮着他得罪圣人和太子吗? 西平王府再是低调,那也比他们家强得多。 他黑着脸,只觉得晦气无比。 锦乡伯见王子腾都不理会他,傻了眼,都是一起玩过的,怎么就对他置之不理了? 他心下慌乱了起来,不会又要降爵吧? 30.第 30 章 这事儿的后续,颜茗没再特意关注,左右锦乡伯讨不得好。 只是再度去铺子巡视时,听几位厨娘说锦乡伯被判赔礼道歉,甚至此事传到了圣人耳中,又是对其一顿申饬,罚俸一年,这下子里子面子都丢个干净。 颜茗轻笑,何止是丢了面子里子,只怕是刚搭上的十二皇子,也会嫌弃他蠢笨,直接割席,毕竟这锦乡伯是借了他的势,让人有理都说不清,谁知道这人这般愚笨呢? 只怕十二皇子都要怄死了。 她猜的没错,这事儿传到了圣人的耳中,母子二人都吃了挂落,被斥责一番,好一顿没脸。 不止如此,如今宫中无后,圣人生母早逝,嫡母也在多年前薨逝,元后早逝,建元帝也未曾再立新后,因此后宫由他母族表妹陈贵妃把持多年,除了没皇后的名分,独子夭亡,本人早逝,陈贵妃在前些年可以称得上无不顺意。 也就是宫外的娘家拖了她后腿,叫建元帝嫌弃丢人,加上稳固太子的地位,陈贵妃无望后位。 甄嫔是江南甄家的女儿,是建元帝乳母近三十多岁高龄得来的女儿,因着年轻貌美,深知建元帝喜好,多年来盛宠不衰,建元帝年纪愈发大了,她才绝了自己生养一个皇子的心思,遂求着建元帝将十二皇子交给她养育。 这次闹了笑话,可叫宫内的有子嫔妃嫔妃好一顿嘲讽,偏她还不敢说什么,因为这是陈贵妃的嫡亲妹妹陈丽妃授意下默许的。 论情分,除了早死的元后没人比得过因为儿子夭亡而伤心过度、香消玉殒的陈贵妃。 建元帝到底是在意母族,有意给个体面,所以,如今的宫务,依然是在陈家女儿的把持下,只是也稍稍让渡给了柔妃、静妃、丁昭媛等人一部分。 从陈丽妃的宫中请安回来,甄嫔黑着一张脸,不止瓷器碎了一地,连带着身边的宫婢都挨了顿骂。 她倒是不敢上手打人,宫婢都是良家女出身,甚至有大族出身,但是父亲位卑的小官之女,她最初得宠时,就命人掌嘴宫女十下,没成想被陈贵妃知道了,报给了圣人,直接被禁足半年。 她身边的宫女是打小就跟着她的心腹,给她递了一盏玫瑰露冲的茶,“娘娘快别气了,眼下得平息这件事,等时间久了,大伙儿忘性大,也就过去了,没看陈家当年闹了笑话,现在谁敢提起?” 甄嫔心知她是在宽慰自己,陈家和皇子闹出的笑话能比吗? 再说了,圣人儿子多,十二皇子若不是自己抚养,怕是连陈家的体面都没,有甚可比的? 这就是没个亲生儿子的坏处,十二皇子的玉碟至今还没过到她名下,连丁昭媛那等娘家已经是破落户的货色都敢奚落自己。 想到这儿,她又是心头火起。 圣人年事已高,力不从心,没了自己生的指望,她也懒得对一个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头子献媚,她还嫌弃恶心呢。 只是得想办法把玉碟的事情砸实了。 她没好气道:“叫十二皇子最近老实一点,别出去丢人现眼,同样都是幼子,怎么丽妃生的小十三虽然顽皮,但是就有分寸呢?让他学着点!” 心中暗恨丽妃倒是好运道,比自己早进宫也不过十年,居然生下了能够序齿的皇子,彻底站稳脚跟。 怎么自己就没这运道? 她进宫也十几年了,这中间不是没有别的嫔妃有孕,产子,甚至十三皇子就是在她进宫后生下来的,怎么就轮不到她呢? 现在还得养个蠢货在名下,她都怕哪日被牵连,老死后宫无人问津。 也怪家里看走了眼。 荣国府,贾代善正在叮嘱贾赦和贾政兄弟。 “最近锦乡伯府的事情听说了吧?我可警告你们二人,尤其是你,老大,你是太子身边的伴读,是圣人点的,万不可去招惹旁的贵胄,”他转头看向贾政,觉得有些头疼,“你也是,哪个来拉拢也别理,安心……读你的书。” 贾赦在一边撇撇嘴,不以为意,读的哪门子书?还不如他十岁在老丈人家进学的长子学问做得好,要他说,浪费那时间作甚?不如直接给他求个荫缺了,别到时候他儿子都有功名了,他还是个白身,那真是满京城的笑话了。 贾代善看着他这不着调的模样就一肚子火,继而想到长孙,火气也就没了。 虽然他没个好儿子,但是他孙子天赋过人。 不论是瑚哥儿,还是珠哥儿,都是好孩子,不该叫他们的父亲教导他们。 只可惜他老妻当初事情做绝了,太子被废,立刻把珠哥儿从颜家接了回来,瑚哥儿这个外孙被颜氏拦住,一如往常进学,如今太子复立,珠哥儿算是彻底绝了去颜家家塾的希望,也别想了。 他指着贾赦,恨铁不成钢,直接命令道:“你最近不准带着琏哥儿出去瞎逛那些腌臜地儿了,别把他带坏了,如今他也六岁了,我准备明年年初,就把他送到他外家去,跟着瑚哥儿一起进学。” 贾赦听这话就不爽快了,反驳道:“爹,我是去喝个小酒,买几把古扇,听个小曲儿,但我从来都不碰外头的女人的,我有通房,怎么就带坏我儿子了。” 贾代善虎目炯炯,一直盯着他,大有再多说就动手的架势,他声音越来越小,缩起了脖子。 “不去就不去,那几个古扇也够我玩儿一阵儿了。” 他又看向贾政,贾政呆头呆脑的,忙道:“父亲叮嘱,儿子记住了。” 将两人打发走,他坐在太师椅上,咳个不停,心想这两个儿子可如何是好? 太子这艘船也未必能安稳下去,可当初是圣人把他拉上船的,颜家也是一样,现在绑在一起,真是想想都心惊。 若不是太子继位,新帝能够容得下他们家吗? 颜家?颜家出了一位太子妃,若是圣人放弃太子,那颜家等不及新帝登基,就会倒台。 他还指望着长孙光耀门庭,眼看着两个儿子,没一个靠得住 的,那就只能指望孙辈了。 虽然珠哥儿也一样是个优秀的孩子,可毕竟不是大宗出身,天资也的确比瑚哥儿差了一截,也没有瑚哥儿那样满门桃李的外家。 他就怕颜家倒台,老妻忍不住对颜氏下手,而二房忍不住对大房的子嗣下手。 当初这门婚事是他硬求来的,希望圣人看在把贾家安排到了太子一派,再给一条另外的生路,颜家也是不愿意的,到如今这个局面,总不能害了人性命。 不只是对不住颜氏,也是为了贾家的未来,这也是他仅存的良心了。 他坐在那儿,蜡烛慢慢烧着,发出噼啪的声响,光线明明灭灭。 。 离着中秋还有十日,颜茗开始准备节礼,除了几家亲厚的,准备的礼会厚几分,其余关系一般的都差不多,毕竟他们家在人家眼里也只是个没了爵位的破落户,关系不咸不淡,有来有往维持着就成。 只还差一样,就是中秋的糕饼点心。 她这次准备和在姑苏一样,送礼直接送冰皮月饼和老式的月饼,还厚着脸皮给她兄嫂家送了七八份,届时让她嫂子也去她铺子拿点心,可以送到相熟的人家。 当然,这些都是不要钱的。 这样的话,可以趁着中秋前打开销路,谁让铺子完工的晚,掌柜也没定下来,很多大户人家都是提前半个月到一个月去铺子里定制馅料,像是京城有名的老字号,七月十五后就开始开炉了。 是赚不到大户人家定制的这一波钱了。 但是能把名声打出去也不错,京城的高门大户可比姑苏多得多。 每家送的礼,左不过一些料子鲜果糕点蜜饯酒水,这个东西还算新奇,希望出师大捷吧。 把礼单准备好后,放在一边,只等五日后开始送礼,把冰皮月饼添进去就成了,那东西可得现做。 解决好了府上这一摊子事情,颜茗立刻对阿菡和汀兰道:“你们两个,一个去叫一下三位姑姑,一个去叫人套马车,我要去铺子看看,瞧瞧有没有应聘的上门,再去牙行转一圈。” 也是来了运气,几人刚下马车,就看到铺子里有个人在那儿坐着,细看背影纤细,穿着素净,好似不是男子。 等近前一看,那人听到脚步声转了过来,颜茗惊讶道:“是你?” 这人正是前几日看热闹的时候,拦住她不叫她去阻止那个打女儿的摊主的。 何氏见到了熟面孔,松了口气,施了一礼,“各位东家,我是看到门口的告示,来应聘掌柜的。” 她怕几人看她是女子身份就拒绝,连忙道:“我是那边何记家的那个和离大归的女儿,离家近,我父兄也在附近,不怕泼皮无赖闹事,我们家的账本,前几年我嫂子生了孩子精力不济,都是我在帮着打理,不论是珠算,辨钞,采买,还是报税,或者压低进货成本,我都成的,希望你们能给我个机会。” 她眼中满是诚恳,等着几人答复。 31.第 31 章 颜茗用人向来不分男女,好用就行。 也不废话,直接从柜台后面拿出了一个账本,一个算盘,“前十页的账目都算一下。” 何氏没想到她这般直接,反应过来后忙接过来,激动道:“诶!” 她翻开一看,松了口气,就是普通的四柱法结算,因为还未开业,没有新收,全部都是开除。 她算盘拨弄的飞快,因为账目清晰,有的心算就能完成,不过一刻钟,便全部算完,“旧管一百两,开除八十三两零七百二十三文,实在十六两零二百七十七文。” 郑恕挑眉,这可是珠算的老手,算是捡着宝了。 颜茗自然也清楚,直接道:“你明日来上工,你们家也是开铺子的,想来有些规矩也知道,铺子剩下的东西,可以拿回去吃,但不可以转卖,一旦发现直接逐出铺子,铺子的营收,配方,等等,都需要守口如瓶,哪怕是家人也不得提起,我们做吃食的,要紧的是食材干净,人也干净,不得公私不分,如货品低价卖给家人,不得铺内打闹,食材以次充好,做假账,逃税,夹带等等,这些都清楚吗?” 没想到颜茗如此干脆,直接同意她来上工,不等开心,就听对面的东家砸来一串的规矩,都是家中说惯了的,她直接点头,“东家,你放心,这行规我是最熟悉不过的了。” “一个月工钱二两银子,以后会慢慢涨工钱,平日有节礼,每人每个月有一天的假期,每次只能请半天,不能耽搁店里生意,这个需要你协调,上工第二个月才能有假,年底赏钱,都不会缺了你们的。” 她拿过账本合上,转头对着阿菡道:“去把后厨的人和两个伙计都叫来。” “这点人手可能后续不够,你看着招,除了大节,每十日去城东林家向我报一次账,平日银钱就存到汇通钱庄即可。” 何氏,现在是何掌柜忙点头应下。 众人都来了前堂,互相介绍,认个脸熟后便散去,双方签了契书,拿去官府上了印,这事儿算是彻底落定。 颜茗对她也放心,疑人不用,用人不疑,甩开了这一摊子事,神清气爽。 何掌柜行事风风火火,一身牛劲儿,当即表示今日先熟悉一下,便先去盘点了米面粮油的库存,又去厨房问清了几个厨子几款主推糕点原材料大概的用量,损耗,找来了相熟的人压价,订了柴火等,太阳快落山了才回家。 她回到家,手上拎着一份后厨给她尝鲜的糕点,眼角眉梢盈满了笑意,何父何母一看便知那事儿成了,便道:“看样子是成了?” 她点点头,将点心递给了嫂子,“成了,这是铺子后厨今儿做出的中秋糕点,东家给的,她看了我算账,叫我明日就去上工。” 她嫂子夏氏笑道:“你们东家人还不错,还没上工就送了这点心。” 他们家在此地经营多年,两包点心还是吃得起的,夏氏叫小丫鬟找了两个盘子摆上,给公婆和丈夫各奉了一个,自己才拿起一个塞进嘴里,咽了下去后,惊奇道:“哟,这里面是咸鸭蛋黄,还有一层麻糍皮,还有红豆馅,糯糯的,味道真好。” 不只是她,其余人也觉得香,说罢叮嘱家里,“这估计是人家铺子里主推的款,都别出去说,人家东家心肠好,才给了锦娘两包尝尝鲜,咱们可不能不知礼。” 说罢又看向了另外一盘,乳白的皮子,透出淡淡的玫红色和金黄色,整个糕点被做成了桂花形和梅花形,让人瞧了只觉得美不胜收。 时下人嗜甜,冰皮月饼里面的花酱都放了糖或者蜂蜜,淡淡的甜不齁人,带着馥郁的花香,吃的众人连连点头,只觉齿颊留香。 “好吃吧?等我赚了银子,就给你们买。” 她是掌柜的,每个月都有六折买点心的额度。 还有末茶红豆馅,芋泥馅,乌龙末茶馅,奶黄馅,只是那些做起来没有现成的果酱做起来省事儿,便没做。 夏氏拿着帕子擦擦嘴,道:“咱们铺子隔得近,有什么事儿你叫我们,喊一嗓子全家就都到了,这份工好,还是女东家,咱家姑奶奶就是有运道的。” 现下何锦娘和离归家,又是正当年,最怕传出些流言蜚语,伤及名声,女东家再合适不过了。 何父道:“去了人家铺子,记得少说多做,铺子里的一些要事也别拿回家说,受欺负了和家里说,自己立得住,有规矩,才能在这行走得远。” 何锦娘点点头,“爹,这点规矩,女儿还是知道的,” 夏氏出身桂花夏家,当下的当家人是她三服内的堂兄,自然是有些眼力,看着这糕点,心想估计贵得很,但是总得给小姑子捧个场,且家里进项多,一个月一二百两银子不在话下,这东西送人也精致体面,多花个五六两银子也不是不成。 便和公婆道:“我瞧着这糕点不错,正好今年给上面的中秋礼还没准备,这个体面又漂亮,加上我娘家,一共五家,不如就换成这两种糕点?” 何母虽心疼银钱,却也不吝给女儿撑场子,肉痛地点点头,“也成,就这个吧。” 。 八月初十,铺子还未开张,一大早,颜茗就自费叫人从铺子里直接带回来不少的冰皮月饼和蛋黄酥,前者带着冰,送到了相熟的人家,并叫送礼的下人提醒这是鲜礼要趁早吃。 一盒六个,六种口味,不同的花型,直接掺在了一起,看起来花团锦簇。 一共送了二十几家,这两样加一起五十几份,原材料也没几个钱,颜茗也不心疼,只等着明日开张后的反馈。 事已至此,多想无益,就看明日能不能打响第一炮吧,她茗沁斋的标记可是放在外包装上了。 进了书房,她拿出姑苏二管家送来的账本,这是上半年姑苏茗沁斋的总账,有了鲁慈出各种点子,铺子的利润显而易见又上去不少。 到底是被蒋舒琴带过一年多的,脑子转的也快。 拿出算盘拨弄了一个时辰,账都对得上,点了点匣子里的金子,数目也对,留出了八十两便将 其余的上锁收进了库房。 给姑苏的每个人都备了一份礼包括济慈堂的几人,连着年礼一并准备了出来,年礼,因为大运河到了冬日结冰,除非要紧事出动破冰船,不然就停运了。 这些礼一一写了笺子,叫刘氏安排人送了出去。 还好当初没把姑苏的人带上京城,不然就失去姑苏的利润了。 叫来凝霜,“把这四十两金子拿去给你郑姑姑她们,是今年给京城的慈幼局的女孩儿们购置棉衣棉被柴炭粮油的。” 剩下的四十两,她叫六出拿去寄给了姑苏的济慈堂,预备出了明年一整年的工钱和给女孩儿们购置针线,尺头等的资金。 匣子里剩下的她不准备动了,若是茗沁斋这一把反响不错,她就要开分号了,铺子就得自己买了,总是租铺子不是长久之计,正阳门的铺子,租金着实是贵,一个月便要八两,直接在姑苏那铺子基础上翻了个番还多。 十年的租金都快要能买下这间铺子了。 但是这是林家的祖产,她也不好买卖,且买了也是白花钱,因为她百年后,这铺子还是要收归林家,这铺子对于林家不过是左右倒右手,但是她是实打实的亏了。 翌日,颜茗刚刚梳洗好,看着梳妆台前的各式簪子,比量了半天,也没选好到底用哪个。 六出走了进来,“夫人,刚贾家来了人,说是昨儿送去的糕点,味道甚好,来了人问您这铺子在哪儿,也想买一点,他们家中秋家宴添上两样糕点。” “现在人在哪儿?” “还在侧门那边,被刘嫂子请到了门房的偏厅吃茶。” “就告诉他,是正阳门外那条街上,一家新开的糕点铺子,叫茗沁斋。” 挑挑拣拣半日,颜茗拿了一根玉簪子递给了身后的汀兰,并道:“给他抓把钱,大热天跑这一趟,也怪辛苦的。” 开张第一日,颜茗还挺担心铺子的状况,却没想到,接下来接二连三来了人问那茗沁斋在哪儿。 看这些人家都有些兴趣,总算是叫她松了口气。 总归不至于太过惨淡。 与颜茗的担心截然相反,铺子当下的生意热热闹闹。 京城是权力的中心,人多,有钱人也多。 哪怕只是鲜点,色香味,好歹也占了一个色字。 世家大族人口多,谁还不办家宴?因此今儿散卖的少,订货的多。 饶是如此,后厨做出来的糕点也是供不上卖的速度。 申时过半,何掌柜从街上订了次日到八月十五的散冰,还特特请示了颜茗,八月十三铺子里的人早早下工,八月十四、十五早早起来,把该出的单都出了,晚上也能早早归家,陪着家人过个团圆节。 回家的路上,何掌柜还在想,这细点果真是比他们家卤味还要赚得多,来钱快。 这样最好,她这活计也有保障,不必担心被辞退。 天晓得她有多担心生意惨淡,东家亏损,铺子关门。 32.第 32 章 虽时间不凑巧,没得各家送礼的大单子,但是家宴的单子却得了。 京城大家族多如过江之鲫,像是林家这般支庶不盛,子孙单薄的才少见。 不算旁支,一家子三四个房头十分常见,房头内部再细分,凑出十几个都很正常。 若是府上养了幕僚清客,也得将礼数做到位。 中秋之日,将来取月饼的客人都送走,何掌柜便把人都打发走了,去了一趟钱庄,又去了林府,将今日的账本呈上。 颜茗和她说了几句,便给她拿了一份厚礼,又命人套车,把她送回了何记。 拜月后,林家的家宴照旧是母子二人相对而坐,看起来冷冷清清。 “怎么样?最近去你舅舅那儿,他可是说你是否有所进益?” 忙着搞铺子,实在顾不上林海,且这可是官方认证探花郎,全国第三,哪里用得上她那起子三脚猫功夫? “舅舅说,我的文章比之之前,要凝练务实许多,少了些江南的浮糜之气,更为厚重隽永了。” “之前到底是夜郎自大,满纸空谈。” 颜茗瞥了他的黑眼圈一眼,用银箸给他夹了一块芋泥冰皮月饼,“还有四个月,该休息就要休息,学海无涯,学无止境,总不能得了知识,反倒把身子熬坏了。你要知道,这贡试可是九日的。” “京城的二月,寒气还未散尽,住在那贡院里头,冷的要命,你现在身子糟蹋坏了,贡试焉能扛得住?明儿起,我每日都让梁供奉盯着你喝补汤,我知道这事儿着实焦灼,不是说说不心焦就不心焦的,可再要紧的事情也没有小命重要。” “多谢母亲关怀,我最近确实过于紧张了,天下举人何其多,我怕我只不过是其中的庸碌之人,难以出头。” “我也怕不能光耀林家门楣,连带着您也要跟别人做小伏低,若是我中了进士,那一切都会有所不同。” 颜茗摇摇头,开解道:“做小伏低哪至于?再说了,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谁能保证勋贵一直是勋贵,平民一直是平民?咱们家暂时是落下去了不假,但是有你在,有人在,也会有爬起来的一日的,眼下不必为了还未发生的事情焦虑。” 龙椅上的人都隔几百年还要换个姓,不过是没了侯府门第,有什么呢? “尽力而为吧,尽力了便不遗憾,林家还有你舅舅看顾呢,暂时没什么大事。” 颜茗笑笑,“你保持这个劲头,哪怕这次失败了也不打紧。” 越是临近考试,林海愈是发觉自身不足,每每看到舅父老练的文章,他纵然知道自己阅历、胸中沟壑远不及舅父,实属正常,却也觉得要被压的喘不过气来,自己实在难及十一。 “我只是觉得,在舅父面前,我还着实稚嫩,若是我的同年都是如此阅历,我怕是难有出头之日。” “你舅父可是翰林院掌院学士,若有考生与他阅历相当,那若不是天纵奇才,你就该考虑是不是如我一般了,没有站到一定的位置,见过各项政策,哪里来的鞭辟入里的论点?” “我知道这些你都明白,只是在所难免心情紧张,但是紧张没有用,看起来只会拖累你的身体。” 林海微微低头,“母亲教训的是,是我操之过急了。” “你若是每日看文章觉得疲累,就隔几日出去看看京城的风土人情,这商业,有铺子的,有摊位的什么区别,农业,各类粮食的产量,种子的利弊,还有民间风俗,皆是关乎民生,看得多才能想得多。” 人没有办法想象得到自己认知以外的事情。 就像农民说皇帝用的锄头都是金子做的一样。 林海一怔,她们那边也是这样的? “多谢母亲提点。” “我也是嘴上一说,做还是要靠你自己,论科举取士,我可没你懂得多。” 将面前的几样月饼都推了过去,“尝尝吧,也算应个景儿。” 日子过着过着,从草木葱茏,到漫山红遍,再到银装素裹,又到了冬月。 林家这一个月,隔三差五就有庄头上门送今年的出息,颜茗忙得脚打后脑勺,铺子都来不及看顾,只能靠何掌柜顶着。 年终的大盘查还没完,颜茗就发现好几个庄头账目对不上,今年算得上是少见的风调雨顺了,结果收上来的银子却比去年有涝灾加起来还少了两成,也亏得这几人犯蠢选在了同一年虚报歉收,不然还真不好发作。 一克扣就是一千五百两银子,这些人还真敢啊。 反正庄子就在京郊,虽远了些,但三日之内往返也算容易,颜茗将人稳住,留他们在外院住了几日,直接派周三管家下乡取底账,并私底下询问佃户,届时将证据一并都带到了林家的总账房。 周三管家轻车简从,自然比他们带着车队要快得多,日夜兼程,将东西带了回来。 将八个庄头带了过来,那几人面面相觑,也不知道是何种情况,本来都要出发离开了。 见颜茗面前是一摞摞的账册,他们不由得心头一跳,虚得很。 颜茗翻着账册,看着账房罗列出的一条条,她怒极反笑,“各位做假账也不做的精细一些,刘庄头,你的庄子买农具一年大批量买了五次,都能把其余几个庄子的农具用量也供上了。” 刘庄头胖墩墩的身子一颤,嘴哆嗦着,冷汗直冒,直接跪了下来。 “马庄头,你贱卖粮食的时候,没和这几位庄头商量好吧?怎么高的高,低的低呢?一两银子一石的粮食,你卖到了九钱?也没标记霉烂,怎么就怎么便宜呢?一共三百石,中间缺的三百两银子你给我补上?” “雷庄头,你们庄子鼠患已经至此,为什么往年没有上报?不会买老鼠药吗?这是多少老鼠,吃掉了五十石粮食?还吃了鸡鸭幼崽,导致今年禽类减产啊?” 她一个个点名,吓得下面的庄头两股战战,只想 跪地求饶,“焦庄头,你这佃户欠账,拖欠租银,怎么没有名单呢?就这样把我打发了?我怎么叫人去问,说是今年庄子佃户的租子都如数上缴了呢?” “古庄头,你这庄子虽远了些,却也命途多舛,天灾不断呐,可我也去官府查了下,官方县志今年没有天灾记录,你这怎么又是夏季雹灾又是春季旱灾的?县太爷知道吗?” 颜茗抬头,将账册“啪”的一声合上,眼神漠然,“还要我继续点名吗?自己做了什么,吞了多少,自己说出来,交出来,不然别怪我不讲情面,私吞主家财产的下人,你们知道什么下场。” “我不喜欢动用私刑,所以我不介意让你们大年三十去吃牢饭。” 一群人这时候全都撑不住跪了下来,似他们这等罪行,去了官府更没好果子吃,“夫人,夫人饶命,小的一时糊涂,才以次充好,截留了部分上品,卖了出去,小的愿如数奉还,献上大半家资,只求您放过小的一次。” “小的不该虚增雇工杂役人数,贪墨了这部分工钱,还拆分品类,混记数量,暗中截下了一部分,小的也愿意如数奉还,献上大半家资!” 只剩最后一个宋庄头,张口欲说些什么,可他为人木讷,半天也没说出来。 颜茗看了他的账册,这个的确是个真老实人。 “宋庄头起来吧,你的账目是做的最清楚,今年也是用最小的面积,出息最多的庄子。” 宋庄头依言起身,而一听此话,还跪在地上的几人不由心中暗骂,原来是这个人不合群。 “你们往常,自留一些东西,我也不追究什么,只要不坏了林家口碑,不私自抬高租子,不做假账,不虐待佃户,拿走就拿走一点,也辛苦一年了,”她语气蓦地一变,“可庄子是林家的,本就除了工钱,三节还给你们额外的赏银赏物,万没有再给你们分红的道理!” 每年给他们东西,折算下来每个人也得三四十两了。 几个人在地上抖若筛糠,“大过年的,你们将吞的银两如数交到总账房,从庄子回来,自去领三十个板子,差事也别想了,庄头的位置你们是做不得了,林家信重你们,倒是养了一群蠹虫出来。” “他们家里人可有在府上当差的?或者在庄子上当差的?” 刘氏一一报了出来,“全都撸了换人,弄回府上,叫下面的管事先顶一阵儿,若是做得好,把那些管事春耕前打散换到其他庄子做庄头。” 地下几个人脸色蓦地一片惨白。 说的话有些多,颜茗嗓子有些干,呷了一口茶水,“你们若是今年就此收手,我还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许是前头我没计较,你们尝到了甜头,越发猖狂了,那我就不客气了。” 她放下茶杯,瓷器声音清越,语气森寒,“拖出去!找几个人看着他们回庄子,敢跑就把身契拿到官府,直接追捕逃奴,生死勿论!” 几个人不约而同打了个寒颤。 33.第 33 章 人都带下去了,颜茗翻了个白眼。 一拍桌子,“不见棺材不掉泪,年关了还要惹我生气,本来就忙,还要处理他们这些官司。” 也就是太皇太后、太后、皇后都已过世多年,宫中的妃嫔没有资格僭越,操办年底的大宴,所以外命妇们都不必进宫赴宴。 不然还得更忙。 六出给她续了一盏茶,“夫人快别生气了,那起子人,不值当的,把他们家抄了,人打发去干粗活,眼不见心不烦。” 干了这种事情,以后他们家里都别想出头了。 颜茗平复了下火气,又道:“等下派个人去铺子,叫何掌柜腊月二十八歇业,初八开门,二十八当天发年礼和当月的工钱,年礼我叫人去置办,不必她操心,叫她先可着铺子的生意忙活。” “你去我私库里面,取出一匹湖绸,还有几匹细棉布出来,再叫人去买两头羊,杀了将肉分给铺子里的人,其余人两匹细棉布,独何掌柜一匹湖绸一匹细棉布,再来上一小坛子惠泉酒,每人二百文红包,都走我的私账。” “后厨都是咱们府上的人,等回府上过年了,给她们每个人再多发一对儿银锞子。” 六出一一记了下来,“我这就去找人给何掌柜递话。” 安排完这些事情,颜茗揉了揉额头,总觉得自己好像着凉了,有些头重脚轻,她也不管那些有的没的,直接叫凝霜将梁供奉请了过来,给她开服药把症状压下去,毕竟这个时候,一场风寒都能要人的命。 颜茗顺着抄手游廊走到了二进院,坐在佛堂隔壁等着梁供奉赶来。 梁供奉在林家多年,早已是熟人,头发花白,但是身板笔直,中气十足,十足的仙风道骨,他撂下药箱,拿出帕子和脉枕,便开始给颜茗把脉。 “是是受了些风,但症状不显,这样,你回去叫小厨房先给你熬红糖姜水喝,若是鼻塞,有清涕,你再喝我这一剂桂枝汤,此方药性平和不暴烈,你素来体虚,用此方最为合适。” 直接在书桌前开了方子,晾干后交给了六出,临走前又叮嘱“没什么症状别吃药,是药三分毒。” 颜茗穿戴好斗篷,直接在原地一碗姜茶下肚,坐在屋子里发汗。 六出将碗收拾好,“这梁供奉最近也不知道在研究什么新药,每日钻到院子就不出来了,除了您和大爷,其余人都请不动他老人家呢,连带着他一直培养的那个徒弟都忙得直转,给府上下人接诊的大都是另外一个小徒弟了,不过下药也很准,不愧是梁供奉的徒弟。” “正常,他痴迷于医道,随他去吧。” 反正也没耽误她和海哥儿开药治病。 至于家里的下人,人家愿意看是情分,不乐意是本分,叫徒弟出来看诊也无可厚非,他徒弟虽未得到他十分真传,却也有了些火候。 遇到疑难杂症,不必多说,梁供奉就自己出来治了。 天才总有些怪癖,可以理解。 何况人家徒弟虽每月领着林家给的少许补贴,也是真干活的,颜茗要给他们开工钱,梁供奉直接拒绝,非说二人还未到出师的地步。 这等火候都不能出师,叫府里下人议论纷纷,直说他这是想再教出来如自己那般的神医来。 也不知道林桓是如何认识这般有本事的大夫? 想着想着,她咳了出来,紧接着又跟着打了喷嚏,这一串下来,神清气爽不少,整个人精神了,只是原本不疼的嗓子疼了起来。 心中越发迁怒那些硕鼠,“那几家人,日后他们的孩子有些能为也不必往上提拔,谁知道品行如何?但若是第三代就可以放松了。” 都是家生子,不能不惩戒,会叫其他人也活泛起来,也不能惩戒太过,叫人寒心,这贪墨主家财产的罪名向来是大罪,十年二十年也够他们受的了。 至于他们子女,得了好处也别怨怪自己父亲贪墨了。 “日后这些庄头啊,还真得小心着,或两年或三年地轮换,不然时日久了,上下勾连,就算知道有猫腻也不好查了,这次是他们大意了,觉着我一介女流,最好欺瞒,又有前几年动作没被发觉,谁承想我骤然发难了。” 这些人做得久了,小心思自然就多了,什么农具磨损,受灾这种都是 常见的,还有人胆大包天敢做出隐户之事,若查到头上,林家都要跟着倒霉。 她擦了擦额间出的汗,“走吧,咱们回去,有些发汗了,再坐下去,汗越出越多,倒不敢回去了。” “这佛堂叫人勤打扫着,灯油也别缺了。” “等下去厨房给我点几个菜,今儿不知怎的,想用些酸甜口的,一荤一素,少熬一些粥,喝药前垫垫肚子。” 虽然她其实没什么胃口。 “夫人,你叫准备给几位姑姑的年礼也备好了,打好的头面银楼下午派人送了过来,您瞧瞧?” 几套头面齐齐摆在桌上,最热惹眼的俱自然是那几副十几件的赤金头面,海棠的,迎春的,忍冬的,瞧着金灿灿的,甚是晃眼,每套只金子都要一斤有余了。 且做工也精巧,不是那等粗粗笨笨的,平常出门做客,也是能拿得出手的。 另外还有一套银头面,这个件数更多,粗粗一看有二十件,是颜茗送给三人家常自用或是打赏人的。 “再添上几匹缎子,还有皮子,一些糕点茶叶,明儿一早送去给你几位姑姑,跟着我忙活一年,又跟着上京,也苦了她们了。” 还有两个盒子是装了一些不成套的金银首饰,“有四个金戒指,四朵金草虫头,是你们四人的,自己各选一副,剩下的那些银簪子,银戒指,是给院里其他人的,你们分下去。” 哪有女孩儿不爱俏,戒指也就罢了,款式都差不多,那草虫头做的着实精致,还是全新的,叫人心生欢喜。 阿菡心中欢喜,直接将这个收了起来,四人私下里分。 “多谢夫人记挂,我这就去把东西分下去。” 没多久,院子里就响起了此起彼伏的道谢声,整个院子都洋溢着喜气。 “前段时间我叫你取倾的金银锞子给你们大爷送过去一匣子,叫他拿着打赏人身边人,我瞧着他身边那几个人各有优点,都是踏实肯干的,合该嘉赏。” 安排好了这些事情,她吐出一口浊气,坐在榻上,揉揉眉心,头疼到肉皮都在疼。 越发难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