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美人拔出诗中剑》 1. 突然出现的剑客 滴答、滴答—— 地表数百米下。 阴森的废弃矿道角落,三面都是近乎光滑的峭壁。 谢听痕用脚尖站在峭壁上一处不足三寸的石头凸起上,伸手摸摸石壁上残存的、来自地下暗河蒸发又凝结的细密水滴。 “……又迷路了。” 谢听痕轻轻叹了口气。 忽而,他垂眸向下。 有嘈杂的人声,越来越近。 叫喊和拼杀的人声,随着一串微弱的荧蓝色光芒,跌跌撞撞地向着这里赶来。 “——你们几个,护着孩子们!” 远处幽暗中,有人一声断喝。 身着作战服的人跃出石碓,飞身扑向弯道处露头的一只巨型多足生物。 他是个面容黝黑、身量不高的中年男人,体质显然很好,一跳,就闪过了断裂的地下溪流中两张猛然翻起、仰头欲咬的尖齿大嘴。 黑暗中,传来人体被狠狠摔到地面上的闷响。 然后,是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骨骼被缓慢碾碎的咔咔声。 “队长!”有人失声喊出,又死死咬住唇。 黑暗中追赶而来的食人怪物大大小小形态各异,涌动不绝,数目恐怕近百。 人们且战且退,被逼到了大型矿道尽头的这个角落。 谢听痕心里反而一松:还好,看来自己莫名其妙穿来的这个异世界,还有熟悉的语言互通的人类族群,而且穿着很现代化。 大部分人都是黑发黑眼。 他气息内敛,无声无息,在慌乱的人群注意不到的高处观察。 现在有了几处微弱的手持照明,看得更清楚。 人群的构成很奇特。 最外围,二十几名身着作战制服的矫健士兵是主战力。 稍靠里,是两个穿着平常的青年。 靠前些的青年还染了一头绿毛,发根已经露出黑色,也套了个紧巴巴的防弹马甲。 他身边的同伴看着更斯文瘦弱,但利落地举起一只合金机械右臂,捏碎了了小臂那么长的黑毛蝙蝠脑袋,高声叫他:“左边!” “头掉了碗大个疤——” 绿毛青年低咒一声,握紧手里被分配的锋利军刺,探身往士兵封锁线漏过的一只黏糊糊的旱地八爪怪腹部刺去。 怪物腹部突然横向裂开,四排诡异的尖牙密密麻麻,绿毛忍着恶心和恐惧,精确刺破了它上牙膛的一颗肉瘤。 黑色脓液嗤嗤冒出,八爪怪闭上嘴,委顿在地。 所有人都隐隐护着最里圈——二十几个幼小的孩童。 谢听痕迅速看了一圈。 按年龄,这些缩成一团的人类幼崽该去上幼儿园、而不是出现在这鬼地方。 “呜我想……妈妈……”有孩子小声地抽噎。 “小朋友,别哭啊别哭,听话,留、留着力气一会儿才能跟哥哥们跑。”两个年轻人哄着孩子,绿毛青年的声音也有点打颤。 “引怪到位,射击!” 不远处,那位豁出命去牺牲的队长竟也还活着,顽强地挣扎出声,对战友吼出号令。 说时迟那时快,一只最大的多足怪物已爬近现出形体。 “咦嘻————” 它发出尖利的叫声,震得所有人耳朵嗡嗡作响。 听见声音,围着人类进攻的其他怪物们,就像打了鸡血,愈发汹涌攻击。 常年在黑暗地底生活的怪物大多畏光,不过这点仅剩的手持能量棒的荧光,和唯一一台脉冲炮的照明光圈,已难以震慑接到号令的怪群。 疑似“头领”的多足怪物带头冲击。 它脑袋像猴,下身却像章鱼,十几条粗壮的触手蜿蜒纠葛,封住去路。 前方,一名战士在同伴的拼死掩护下,迅速扛起最后一台脉冲激光炮,额头冷汗密布,绿毛看着他们的背影更是紧张到打颤—— 带头的污染怪物凶悍奸诈,之前几次都不能命中要害,这是最后的机会了! 电光火石间,绿毛青年听见一阵缥缈的古怪声响,简直像突然耳鸣,似乎有人在说话,又听不清是什么。 “剑光……天自……” 在他耳朵里,就是乱码效果,只听出来几个字,没明白什么意思。 这声音来自右后方的石壁,高处。 绿毛青年惶急而绝望地下意识看过去—— 不会又是什么来分食的新异种吧! 就在转身的一瞬间,这漆黑沉寂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地下迷宫中,骤然亮如白昼! 那并不是点灯似的单一光源,而是整片空间上方突然全部亮起,更像是一大片极光笼罩住了人们。 雪色光芒,如水流泻。 “怎么会……” 一见光,怪物们的行动立刻迟缓愚笨,远不如此前敏捷。 身边疯狂撕咬的小怪密密麻麻的眼睛,一多半都合上了。 领头的猴怪多条触手般的长足互相纠缠,差点把自己打成结。 虽然不知道哪儿来的照明,但机会难得! 加紧调整好脉冲炮的两名战士咬紧牙关,前后配合,一炮射出。 “砰——”正中猴怪的头颅! 血肉崩解倒地的沉闷声音,和脉冲炮波动的回声同时响彻! “快清怪!”人们开始砍杀剩下那些晕着的小型怪物。 一刀一个,比起之前,简直像砍瓜切菜。 一阵窸窣,不少怪物在撤离。 在这地下的天然迷宫中,没了狡诈凶残的领头猴怪,它们很难再组织起来大规模的袭击。 “呼……”所有人略松了口气。 3分钟左右,亮起的“天空”再次黯淡,有几个机警的战士,开始寻觅刚才异象的缘由。 “队长!”也有战士冲向弯道处,把刚才独身做诱饵的队长拖回来。 绿毛惊魂未定:“太不容易了……刚才那一手不是咱们队里人会的吧,我听有人在后面说话,有人听到吗?” 离得近的几名士兵警觉地扭头看向他,“你确定?” “嗯!有人说话……”小朋友中有个男孩举起手,指左边的坑道壁高处。 不止一人听到了那个声音。 炮手立刻用单兵激光炮对准那道石壁,打开了炮口带的照明光圈。 直直打过去,往高处扫—— 果然有道人影! 所有人都吓了一跳,军人们下意识进入了戒备状态。 “……”谢听痕思考了一下要怎么打招呼。 他高高站在石壁上,从斗篷兜帽下俯视着他们。 这人站的地方狭窄到只能容下脚尖,却一派安然自若,甚至有些懒散地斜倚着石壁。 光照过去,谢听痕微抬下巴,随着动作,一束鸦黑的长发从兜帽边缘滑落,直垂腰际。 露出的下颌很精致,在这样的强光下,肤色白得近乎透明。 人们丝毫不敢放松,手持单兵炮的年轻战士轻轻吸气。 在这种鬼地方越是人型的东西可能越诡异—— 孩子们也依旧像窝小鸡崽似的挤成一团,惊恐地看过去。 “……别怕。”谢听痕看到小孩子的反应,略站直,轻声说。 同时摘下兜帽。 “呀!”绿毛无意识地张张嘴,然后发现自己并没出声。 这小声惊叹来自他身边的同伴。 强光光晕下,这人的容貌仿佛熠熠生辉! 身姿挺拔,双眸润泽,墨色长发倾泻如瀑,是位气质清华的美男子。 可惜美人的肤色有些苍白,嘴唇淡淡的,不带什么血色。 这样的人孤零零地站在摇摇欲坠的危险处,哪怕素昧平生,还是叫人忍不住为他揪心。 他的露面带来另一种意味的安静。 这个时代,有钱人做些容貌改造也不罕见,但这、这气质可能是整容到不了的程度。 “好看……”有的小孩子咬着手指,愣愣地盯着他看,懵懂地打破沉默。 大人们则在本能的惊艳后,愈发犹疑。 这人相貌让人忍不住好感。 但出现在这里,更不正常。 突如其来的他,把滑落的长发随意别到耳后。 “我叫谢听痕……是个剑客。” 他很淡定,看不出对被一架激光炮指着有意见。 “刚才是我拖延了这些怪兽哦,”谢听痕从斗篷下伸出莹白纤长的手指,指向巨型黑猴怪的尸体—— “我念了‘剑光照空天自碧’,你们知道这句诗吗?” “不、完全不知道。”绿毛小声说。 “诗?古典文学的品类?”他身后的同伴举着机械臂,同样迷茫。 谢听痕观察其他人的神色,遗憾发现战士们更加没有反应,尤其是小朋友似乎也没听过。 大概率是异世界吧?……他心下微叹。 “我 先下去。”谢听痕对下面的人说。 孩子们张大了嘴:这么高,怎么下? 大人们有所猜测:能到这地下几百米的污染地的人物,果然有几把刷子。 此人可能是一位高阶异能觉醒者。 大家于是抬头看谢听痕的举动。 谢听痕开口说:“一道古时水,向我手心流。” 底下的人再次面面相觑。 “……临行泻赠君,勿薄细碎仇。”谢听痕在继续。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空中异变陡生! 又一道人影骤然现身。 只不过,这一位居然是凭空站在了谢听痕的身侧,比他略高些。 浮空高悬的人影虚实莫测,看不清面容,只看出似乎有圈络腮胡,身材高大威猛。 大家惊愕后意识到,这影子不是真人。 络腮胡男人若隐若现的虚影转向谢听痕,递给他一把小巧的、银亮的利器。 那是一把小刀,甚至不到成人手掌的长度。 “谢过前辈。”谢听痕双手接过。 那人影不看周围,只潇洒一递,就自顾自踱开两步,就此消散在空中。 “这次又念的是什么——” 有人忍不住问。 谢听痕扭过脸来向下,看了他们一眼。 军人们因为这一眼,下意识绷紧了身体。 那把极短的兵刃入手的一刻,这个人姿势依然散漫,但气场变了。 如一把剑出鞘那样,锋芒毕露,带着任何人都不会忽视的凛然寒光,每一处都流露着莫测的危险。 人们还在等待回复,却只见谢听痕骤然向下倾身,随即坠落。 “啊!”不止一人发出惊呼。 只见他坠落的瞬间,袖口寒光一闪,微侧身向斜下方掷出手中那把小刀—— 锐利的尖头,像插进一颗土豆那样随意地、直接地插入了山石。 谢听痕轻盈地俯冲下跃,一只脚尖准确踩到那露出不到三公分的柄端,随即回钩身体,恢复直立。 完成一次不可思议的、优美的腾挪。 斗篷的轻薄布料扬起在他身后,清瘦的腰身下折时,像一张绷紧的弓。 他刚落脚,又仰面往后倒——在跌落中,那把小刀被无形的力量牵引拔出,并在迅疾的下落中将它掷向下个落脚点。 长发如泼墨,在石壁上挥洒开。 速度极快,底下的人只能根据刀片的闪光看出走向。 小刀频频像捅进黄油一样,顶进坚硬光滑的石头。 “……这是特级花岗岩,还有一部分污染异化的矿石……”有人不可思议地低语。 但这反常识的一幕在重复发生。 人们眼睁睁看着空中的人兔起鹘落般,腾空五次,即将落地。 谢听痕的动作很舒展,每一次起落步法也看不出多复杂,干净轻巧。 果然是异能者! 应该是很高阶的,怪不得不怕脉冲炮——绿毛瞠目结舌地想:他没准躲得过激光! 谢听痕甚至同时回答了那个“这又念的什么”的问题。 “也是诗呀……” 像一声叹息。 几乎同时,谢听痕手中银光的利器,从盯着他愣神的一胖一瘦两个青年正中穿过,带起一阵破风声响。 他们毫无准备,瞳孔骤然紧缩! 等从被震住的僵硬中回神再看——谢听痕已经在十步外落地停住。 风掀起宽大的斗篷,他的背影单薄,隐约看得出蝴蝶骨的轮廓。 那把锋利到不可思议的刀片,从他手里被无形的力量控制着,高速弹出,带着致命锋芒,射入前方幽邃的阴影。 “队长!”暗处传回一声惊呼。 去救援的两个士兵扶着他们受伤的队长,用手电筒扫过一边的地面—— 那里倒着一头体型小些的章鱼猴怪,咽喉被割开,奄奄一息。 小刀最终穿透了它脖子边上一条蛇怪扁平的头部,钉在地上,刀刃已经开裂。 人们一片肃静,看向谢听痕。 他只是定定站在那儿。 “咳……咳!” 肩膀突然颤动,他扶着胸口,吐出一口血。 “啊,失礼了。” 谢听痕神色如常。 他习惯性地微微侧头,感知到胸口那点微薄的精神力,再次即将见底。 啊啊、又要没得用了。 2. 加入人群的剑客 “……就这样,我们是来怒珈山拍点照片,没想到陷入了污染区。” 谢听痕跟两名青年在一起,听他们的经历。 他似乎有些畏寒,偶尔会拉紧斗篷,手尽量缩在袖子里,略带好奇地跟着手电筒的光,细看矿道里的废弃设施。 “……所以,”绿毛青年名叫楚西,自我介绍是E级空间系异能觉醒者,跟开诊所的好友阿文医生一起,前来爬山。 “谢先生,您又是怎么到这里来的?”俩人是发小,不过医生比他略大两岁,就沉稳成熟不少,和谢听痕搭话后就攀谈起来。 “叫我名字就好。和你们几个一样,爬山时突然塌下来了。”谢听痕摸摸身边的石壁,回答。 ——其实不对。 谢听痕的记忆出了点问题,时灵时不灵的,他知道自己是谁,但对怎么来的印象模糊。 能确定的是:他穿越了。 谢听痕,原本生活在21世纪的地球,虽然身份和特长有些特殊,但自认只是个爱好躺平、看剧、吃免洗果切的咸鱼青年。 半个月前,他在家中突如其来地晕倒,醒来就身在陌生的深山里,这一移动,跨越了半个季节,从炎炎夏日到了深冬时节。 ……这还不止。 他身处一处被遗弃的破旧小屋,身边无人,内力尽失,小屋内的取暖设备勉强能用,外型陈旧,但驱动核心是一种从未见过的蓝色晶体,如同科幻。 谢听痕确认身体还是他自己的,包括每处细节,连隐隐胃痛、怕冷的毛病都一样。 “奇怪……” 他躺在床上,摸摸身边,又抬眼看四周——要先找自己的剑。 这是剑客的第一本能。 找不到剑。 “啊,这就有点麻烦了……” 就在起心动念的一刻,脑中一丝冰沁的凉意丝缕闪过,外放而出。 “咦?这个有意思。” 从未见过所谓精神力的谢听痕,一下子来了兴致。 小屋中有前人储备的食物和水,取暖器也还有些能量能用,他不知道山外什么情形,但反正也没事急着做,索性随遇而安留在那里,摸索这个新式的力量。 他很快发现了一些关窍。 如今身躯破败,两手空空,不过他可以用这个精神力凝结、或者说,召唤出剑来用。 他将这种能力命名为:【诗中剑】 念一首带着“剑”字的诗,运气好的话,可以找诗中人物借剑一用。 召唤出剑的话,他就能短暂地恢复心气内力和武功。 不过本质还是得用新出现的“精神力”转化为内力和剑气,再去用前世的剑招剑势。 很是麻烦。 无论是剑,还是这精神力的隔了一道的心法运转,他都还不习惯。 ……我剑呢??? 谢听痕很不满意,望天吐槽。 但最终,抱着一种“凑合过也行吧”“反正我也不用拯救世界啦”“哪怕恢复身手其实也没记忆不知道能干嘛”的心态,他既新鲜又吃力地玩起了新能力。 在他觉得基本可以自保,打算要离开山区看看的那天。 脚下的大地,微微震动起来。 谢听痕警觉,下意识想以最快速度离开或赶到高处去,奈何刚好精神力被他在若干次摸索中用到几乎见底,速度比普通人快不了多少。 当他离开小屋,向空旷些的山坡快步跑去时,已经来不及了。 伴随着一声轰然巨响,天塌地陷。 他掉进了这个地方,探(迷)索(路)一阵子后,遇到了这群人。 谢听痕不动声色地垂眸:看来,自己的这种从诗中唤剑的新能力、和本就有的剑术,都一起被人们认作是这个世界已有的精神力异能了。 “小孩子们呢,怎么会在……” 谢听痕跳过这个话题,偏头想想对方用过的专有名词,看着楚西问:“怎么会在这个`污染区′?” 被那双清亮的眸子近距离直视,让楚西突然有些紧张。 他下意识咽了下口水,唏嘘:“唉,这片污染区出现特突然,幼儿园来上自然课,地面一震,校车司机赶紧往半山腰的老防空洞开,没想到整座山直接沉降了一半,司机拉开了全车的紧急保护装置,本人牺牲了。” 军人们则是他们进来后遇到的,说也是恰好经过这片山区。 这支小队进来更早,在污染区中心位置上方,三天前就被卷进来了。 这看似只是个初级污染区,但位置在不见天日的地下,而且污染区磁场特殊,所有通讯都断了,求生非常艰难。 “悍勇之士。”谢听痕神色认真了些,感叹道。 这队军人行事很有章法,在这种绝地摸索到遗留的废弃矿道,确认方位,找到图纸,半路又救了一群平民,护着大家顽强作战至今。 带队的队长看来很厉害。 军人体质和毅力都很好,那名队长经过简单治疗,已经在研究路线,准备带大家赶往下一处安全地点。 “不幸中万幸就是遇上了他们,”楚西感叹,“不然就我们两个弱鸡,和这么多孩子们,要困死在里头的。” “是的,要不是吴队长,我们这些辅助系的能力用不上,人就没了。不愧是付将军带过的人。” 边上的阿文医生也说。 虽然还没有完全脱离险境,实体弹药早就用光,脉冲能量武器也只剩一点储能了,但他们终于干掉了纠缠了一天一夜的领头怪物,找到了主矿道。 这里虽也年久失修,但有了应急照明,还有储备火把。 地底污染区的怪物大多数畏火怕光,这样安全多了。 而且,新加入的高手又美又能打,虽然见面就吐血有点吓人,但谢听痕说自己并无大碍。 大家伙都挺振奋。 谢听痕眨眨眼,夸赞:“你们两个也做得很好。” 楚西是E级空间系异能者,只有一立方米左右的抽屉式扁空间,走运的是,他塞了不少营养液和压缩食品。 加上孩子们校车里带的零食和保暖衣物,还有军人们带的一点野战口粮,大家凑起来统一分配,一路撑过来了。 阿文医生则是C级医疗系异能者,右手因事故残疾,替换成了机械臂。一路治愈了好几个受伤、骨折的孩子,精神力差点透支。 被表扬了…… 在他的注视下,两人一时竟有些不自在。 谢听痕身上有种他们不知道怎么形容的气韵,让人想亲近,又怕打扰他。 在这种紧张焦虑神经紧绷了一天的时候,这个人说话还是懒懒地拖点尾音,让人耳尖发痒,又莫名觉着安心。 在谢听痕看来,这一行人临时凑在一起,每个人都很不易。 生死之间,不是所有人都能保持组织性和理智,甚至还主动保护弱小。 小孩子们也不怎么闹,只有涉水、攀高时需要大人们逐个仔细接应。虽然行程因为他们而放缓了一多半,但很多路居然都是自己走下来的。 行军中,战士们作为主战力戒备,很多时候没法管孩子,只靠俩青年照顾小孩儿,每人负责好几个。 已经过去17个小时,一路一个孩子没丢。 堪称奇迹。 不错不错! 不过……谢听痕眸光微沉,忖度着:也能推测这世界的一些情况。比如,四五岁的幼童与他生活的那个21世纪同龄孩子比起来,心智体力都坚韧不少。 看体型,这些小孩子绝大多都瘦,个头发育也不高,遇见事情很听大人话,不乱跑不尖叫,或者应该说,懂事得叫人心疼。 和他前世习惯见的,几乎每只都圆润活泼的幼儿园幼崽,可不大一样。 谢听痕心底微沉。 ……外头的世道,恐怕不太好。 “啊,是吴队长。” 楚西原本看着沉思中的谢听痕,一扭头让开些。 来人就是那位带领士兵们的队长,姓吴。 吴队长年近四十,一米七出头的中等个头,目光坚毅,身手极好,手下兵也都很信服他。 一见面,他先对谢听痕认真道谢。 谢听痕礼貌地点点头,“也谢谢您带上我。” 他是真不认路。 谢听痕来到这个世界也不久。 虽然没接触外界,但已经见到了奇异的怪物、激光脉冲武器、陌生的超能力。 桩桩件件证明:虽然语言文字看似互通,但这绝不是他熟悉的21世纪的地球。 遇到这组人马前,他也是在原地打转。 不错,虽然路痴是过于老套的属性,但毕竟世上毕竟真有路痴。 谢听痕幸运遇见这伙人,否则不见得走得出去。 于是,默默观察一阵,初步判断对方身份属性后,他果断现身援手,加入了他们。 此时,吴队长也在观察谢听痕——20岁出头,外表柔弱但战力高深的异能觉醒者。 吴队长忖度着问:“冒昧了,我需要了解大家的基本情况,请问,您的能力是咒术类的吗?” 旁边听着的楚西插了句,“我也猜是咒术类的能力!” 虽然体术看起来也非常厉害,但凭空召唤那一招更玄一些! 谢听痕歪头,从字面上理解了一下,大概懂。 不错,他心说:看样子,在这个世界,不用专门解释和掩饰这个他自己也还在摸索的特异功能。 精神力似乎是人尽皆知,还有体系的能力。 于是回答:“差不多。不过那些不是咒语,只是诗。” “诗……是这样的?” 边上的几人都沉默。 刚见面时,谢听痕就提到过。 看来,在他们的认知中,谢听痕说的那些句子,并没有精准对应的印象。 “你们都不知道?” 谢听痕看向吴队长,对方摇头。 反而是后面有个看起来白皙斯文些的士兵说:“我知道, 是古诗,咱们这代人基本只知道几首童谣似的儿歌了,但老家那边——”他说着老家,比划了一下不知名的方位,“据说那边,小孩子们的学校在捡起来,重编成教材,我侄儿给我背过差不多的。” 他挺骄傲地呲出两排大白牙。 吴队长点点头,问谢听痕:“那么,您具体是什么类型的异能觉醒者呢?如果可以说的话。” “剑客,”谢听痕马上回答,“我是个剑客。” “体术类的觉醒能力?剑术?”吴队长有些惊讶,客观点评了一句:“看不出……您居然是纯粹的攻击手,而且,用的武器很罕见。” 谢听痕含蓄地点头,就当是褒义了。 对他来说,以新奇的方式出现的剑只是兵刃,拿到手后能发挥几成,靠的还是他自己。 “明白了,目前是紧急状态,我将把您作为主要战斗力之一考虑,可以吗?” 谢听痕表示很满意,于是吴队长对他点点头,离开继续去研究路线。 楚西和阿文围过来,崇敬地看着谢听痕, “好冷门,现在修习体术、武术的话,借助脉冲激光武器的更多。” “剑术?听起来是第二大区拍的那些复古电影里的角色。” “那流行的也是那种半兽人和重剑,没有这种的。” 楚西终于想起来问:“那,你的剑呢?” 谢听痕瞥了他一眼,沉默片刻。 然后开口:“刚才的那个就是……” 他自己的剑不知道弄到哪里去了,但是刚才的那把也是剑啊。 那是他第一次召唤到有实质攻击力的诗中剑啊! 那是曾从韩愈家中盗金的、唐代虬髯客刘叉诗中的小剑,出自刘叉元和年间的《姚秀才爱予小剑因赠》。 只要他念出那句“一道古时水……临行泻赠君、”,诗中人的虚影就会浅浅现身——在谢听痕简单请求后,他召唤出的刘叉先生,一句话没有,就把手中平平无奇但很锋利的小剑,递给了他。 配合着因为召剑而恢复的内功身法,他在黑暗中用精神力控制着小剑,击杀了几只扰人的怪物。 这可是新能力首次使用,真正对敌的剑,很有纪念意义…… 他还没说完,名叫阿文的青年也恰好同时开口,“刚才的小刀是什么合金?” “、”谢听痕顿了顿。 是剑,小剑、重音在“剑”! 刘叉其人,亦盗亦侠,在记载中有着“任气”的风评,不拘小节,这是他把小剑赠给友人时写的一首小诗,诗句平易,且本意就在赠剑,剑的主人又豪爽——谢听痕目前认为,这都是他能成功地唤出这把剑的原因。 多费劲啊! 他的能力初成,目测阶位不高,能成功一次很不容易的。 他还是自己揣摩着,尝试摸索几次,才掌握规律。 “——不吧,那个其实是飞镖吧?”楚西很好奇。 谢听痕:…… 是剑,它小,但是剑。 刘叉先生堪称是唐代诗人里的江湖好汉呢,不存在送飞镖的。 谢听痕慢吞吞地歪头看楚西,动作间,长发从肩头滑落,表情有些困惑。 啊呀——距离最近的两人默默捂住心口。 有点萌。 谢听痕自带一种氛围感。 大部分时候他漫不经心的,看起来对外界毫无防备,注意力也不是时刻都集中。 这种随性散漫,和神秘的力量、以及外貌结合起来,特别是再加上此刻莫名带点委屈,简直王炸。 虽然这样想不太礼貌,但楚西无端联想到了布偶猫。 优雅地舔着毛把爪子藏好,突然被倾盆大雨浇湿的话,会委屈出飞机耳。 楚西戳了下边上的友人,示意要圆场。 “大哥哥超棒!” 有人抢先救场。 是阿文怀里抱着的小朋友,崴了脚来接受治疗,一直在听大人们说话。 孩子顶着一头纷乱的小卷毛,眼神亮亮地,稚声稚气安慰,“武器,超厉害!” 人类幼崽被大人抱着,努力对着谢听痕比划,“小小的,可爱!” 谢听痕低头看他。 “然后、然后……神奇!” 小孩皱起脸想形容词,脆生生地总结:“还能消失!” 没错,那把小剑没多久就消散在原地。 “……”,谢听痕沉默,因为才初阶,这把小剑只能维持10分钟左右,消散也并不受他控制。 怎么回事啊,你们这个世界的小朋友不太善良的样子。 谢听痕微微眯眼,伸手报复性揉搓小朋友的那头小卷毛。 “哼。” 离他最近的人听见一声若有若无的不满。 但是卷毛小朋友被揉得咯咯直笑,用脑袋努力去蹭美人哥哥的手心,眼睛亮晶晶,像只对人摇尾巴的小狗。 “……” 谢听痕拿开手,戳了戳他的小脸蛋。 3. 不太靠谱的剑客 有战士来通知集合出发,人们各自列队。 楚西和阿文医生陪小孩们走中间,谢听痕被安排在队尾压阵。 他这人,明明刚显露了惊人的身手和能力,现在看着却弱不禁风,多说几句话就要咳起来。 甚至走路时经常走神发呆,脚下差点绊一下。 身旁那位携带单兵炮的年轻战士就频频好奇地看他。 谢听痕被看了几眼之后问:“请问,可以借用个军刺吗?” 他还是没法习惯身上装备空空。 小战士赧然地撤回视线,很痛快地卸下军刺递给他。 谢听痕左手握着它,纤细的手腕挥动,试图用军刺戳下一截钟乳石,当啷一声,军刺掉了。 根本用不上力。 于是他皱着眉,凝神指挥游丝般的精神力去托起那支军刺,然后只是凌空一动—— 咔嚓。 能轻易抽断小树的合金□□,从被他精神力接触到的最粗实的手柄位置开始碎裂,掉成几块金属渣。 “……”谢听痕还没来得及说抱歉,年轻的战士沉默着,又递过一把迷彩涂装的军用匕首。 谢听痕抬眼,读懂这名战士看向匕首的眼神:很担心。 他笑起来,“看来我用不了你们的东西,就别浪费了。” 年轻战士犹豫地收回,问谢听痕怎么办。 “没事,会有办法的。”谢听痕笃定地看向前方。 队伍行进中,为了节省精力保持节奏,人们并不多话。 阴湿的地底很安静,人们预留着几支应急电筒,举着浸了火油的火把前进,队列中孩童们偶尔低语,偶尔踩在湿幼的苔藓上,还提醒后面的小伙伴要小心。 这样走了半小时,一切顺利。 前面不远处的吴队长肩膀打着固定夹板,正和身边人讨论着什么,看起来蛮可靠。 谢听痕收回视线,轻轻摩挲左手——没有兵刃在手的感觉实在不习惯。 多试一些诗句?实战比自己练习效果好得多,他有点手痒。 刚用过的刘叉小剑有冷却时间,现在也快到了,再等会儿也可以再唤出来。 但剑客很没有安全感,总想换一把看看,也是个替补。 他已确认,不是每首带剑的诗都能有效果,比如“秦王骑虎游八极,剑光照空天自碧”之类的,秦王压根不搭理他,好在后半句意外地稍微起了点照明的作用,好歹是对地下的怪物们有点用。 那再试试别的,他想。 于是唇齿微启,气息略沉,压低声音。 “满堂花醉三千客,一剑——”一剑霜寒十四州,贯休的《献钱尚父》。 漂泊的晚唐诗僧,为在乱世中寄身,用这样壮阔的诗句称颂一个没什么显赫武功的王爷。 但这也好,意味着“持剑”人应该既不算很有名,也不算很能打。 这样或许能降低召唤的门槛。 毕竟是剑客。 剑在手,才踏实。 走在谢听痕边上的年轻战士突然停下脚步,机警地四下查看,面露疑惑。 有阵突如其来的气流扰动,但这处地道不该有风。 谢听痕微微凝眸向左手。 掌心空空,一无所有。 果然,他念的时候就能感觉到,他还不满足某些使用这句诗的条件。 不过,他能感知到:能量在涌动,呼之欲出。 只是心口处有些发冷,空荡荡的,奇妙感觉。 挺好。 谢听痕闭了闭眼,索性继续念。 刚念到“霜寒”时,忽而心口一疼! 丝丝缕缕的冷感伴随痛感,从他冰凉的心口,快速顺着经络蔓延开。 简直像有冰刺扎破了血管四处流窜。 他的手臂肌肉开始反射性、小幅度地痉挛。 又是这样…… 谢听痕不停下,他平静地睁开眼睛,疼得眼前有些模糊。 他死死压抑住痛呼,不肯停下。 现在周围有人看顾,不用担心被怪趁机吞掉。 ——天时地利人和,值得浪一回。 选择性忽略这还是在一个他还并不了解的异世界,甚至身处幽暗的未知地下污染区。 他勾起嘴角,没有半分犹豫地继续下去: “……霜寒十、嘶……” 冷锐的痛,从心口沿着神经一路干到天灵盖,击穿了全身! 他整个人痛到轻颤。 边上的士兵察觉不对,扶住他,“谢听痕?” 在微弱的手电光下,谢听痕面色苍白,颊边的鬓发已经被冷汗湿透,紧咬着血色褪尽的唇。 但眼睛明亮得像燃烧的星火。 “四——” 谢听痕勉力张着嘴,大口吸气,他以为自己用了嘶吼的力气,实际却只发出了低微的气声。 他开始眩晕。 自己的声音在脑内来回震荡,好似有回音。 他都念到了“四”字。 只差一个字了。 只差……一个…… 谢听痕全身发冷。 寒意从心口那本该最温热的部分,迅速蔓延开,到肺腑、到四肢——整个人像掉进了隆冬腊月的冰窟窿,简直能冒出白气。 谢听痕心里一叹。 意识在脑海中急剧退去,留下无边的黑暗—— “谢听痕!” ……还是没念完。 谢听痕捂着心口,猝然倒地。 “谢听痕…………谢听痕?” “谢听痕!” 谢听痕在神游太虚。 还想着是不是能趁机神游回去,回到熟悉可爱的21世纪,回到他的师门。 每天只要应付完大师兄查早课,就可以开摆。 手中有剑、上头有人,生活乐淘淘…… 可惜,回家的门还没摸到,他就迷迷糊糊地在呼唤声中睁开眼睛。 他盖着一块军用隔温毯,身边围了好几个人。 “……谢谢诸位,”谢听痕勉强地在搀扶下坐起身,握拳抵唇压下浅淡的血腥味。 “谢先生,您身体看起来并不太好,咱们还没走出去,要小心。”吴队长看着他,严肃地说。 “对的,”阿文医生也说,“虽然你看起来阶位比我和楚西高很多,但刚才那样是很明显的精神力不足。” 给他递水的楚西也跟着讲: “别强行透支啊,要命的!” “刚才太吓人了!你突然就那么倒下去,孩子们差点吓哭。” 谢听痕认错态度非常端正,简直就跟条件反射一样,立刻点头。 “我错了,我知道,谢谢大家。” 眼尾垂着好看的角度,看起来超无辜,简直堪称乖巧。 楚西和阿文对视一眼:原本觉得这位高阶异能者的存在令人非常安心,现在看,莫名感觉有些不靠谱…… 怎么有人走着走着突然试验起并没用过的大招,然后差点猝死的啊?! 谢听痕正边乖巧点头、边想:原来精神力匮乏是这样。 在这个念头生发的一刻,他心思忽地一动,阖眸静气,引导自己的思维往身体“内部”看去——胸腔的肺腑处有一点热度波动,不过已经见底,形同干涸。 谢听痕无师自通:估摸这就是精神力的具象。 但这不是还剩点吗? 刚才状态不行,其实他觉得应该还能再撑一下…… 反正实话说,他这破体质本来也就那么回事儿,很容易死,就没必要太紧张。 当然这话现在不能说。 和大家刚认识,把人家吓到就不好了。 于是他稍歇一会儿就起身,去找不远处的吴队长报平安,建议别为自己拖慢行程。 “没事,我们是按计划休整,还有10分钟。”吴队长说。 他正坐在孩子们中间,怀里抱个病恹恹的小女孩。 “怎么了?”谢听痕看着孩子蜡黄的小脸儿问。 “有点腹泻,吃了基础消炎药。其他孩子都没事,估计是体弱,焦虑时肠胃有反应,问题不大。”吴队长怀里抱着小孩轻轻晃,低头问她要不要喝糖水。 谢听痕看了这个熟练哄孩子的硬汉几眼。 边上的年轻战士说:“我们吴队的孩子也是女儿。” 他问他的队长:“队长,你家祎祎现在好点没?我记得她上个月生病,打电话还缠着您想要买一个苹果吃呢。” 一个苹果?谢听痕微微侧头。 “苹果不好买到吗?” 他不知道这个世界外的情况,也不便细问,孩子们看起来不够白胖壮实,但也不像很缺营养。 “啊、现在是很少吃到天然水果嘛!打着仗的时候运输就不便利,西北除了现政府军,还有我、呃还有反抗军,还有几家财阀的私兵没散呢,交通很差劲。苹果算好点的,南边水果运过来比肉都贵。”年轻的小战士解释道。 和吴队长年龄更接近的一名老兵则调侃:“而且队长他年轻时候没攒下钱,都买酒喝掉了!” 谢听痕眨眨眼,问:“吴队长也喜欢酒啊?” 也不知道这个新的世界,酒水质量怎么样。 吴队长摆摆手,“八百年能轮到休一次假,喝一顿,平时不敢喝的。” 地上盘腿坐着的一个孩子听到大人的对话后,琢磨半晌,然后仿佛有了用武之地,举起一只手: “我有苹果哦!我这个月有小红花,因 为识字最快!” 他骄傲挺胸,“老师说,最近拿小红花的可以找他换一个苹果,那等出去了,就把我的送给吴叔叔家的祎祎小姐姐!” “呀!那我也可以!” 边上有孩子立刻跟着说。 “我没有小红花……但是爸爸答应给我买能亮灯的小车,我跟他说不要小车,要一袋苹果,给保护我们的士兵叔叔们每人一个。” 谢听痕见过的那个小卷毛抠着手指想了想,看来小卷毛的家境不错。 小萝卜头们一通叽叽喳喳,如同一窝热闹的雏鸟。 埋在吴队长怀里不做声的小女孩,也怯生生抬起头,“那我下个月努力拿小红花,我也换苹果给叔叔们……” 两名提及队长家里没水果吃的战士,正快速对着小朋友打停止的手势,还偷眼看吴队长。 怕挨训。 谢听痕看过去,战士们腼腆地挠挠后脑勺,不再吭声。 吴队长刚毅面庞上的纹路柔和了些,“乖孩子,你们都自己吃,补充营养才能长高长结实。叔叔们不能收你们的东西。” 几个小孩互相对着眼神,绕到谢听痕身后凑一起嘀咕, “咱们到时候……” 小萝卜头们以为大人听不见,盘算他们如何如何放下苹果就跑。 “我负责吸引注意力!” “然后你把篮子放在他们的身后……” 策划得像模像样。 “可是怎么找到他们呀!”忽而有个聪明小孩提问。 这可难坏了大家,有的孩子小声问边上的士兵住在哪里。 “是城防驻军?还是督察厅和警卫队?”小胖子问。 就有孩子说:“肯定不是!我妈妈说了,那些人都不是好人!见到要绕着走!” “对,我们不是他们,平时也不在白景。”战士们纷纷点头。 “那你们从哪儿来?” 战士们却笑而不语。 谢听痕饶有兴致地在边上支着下巴坐,偷听苹果大作战。 “……好,时间到了!” 吴队长从暗处走出来,突然打断了所有对话,有些急着催,“再有三个小时能到预计出口,加把劲,争取天黑前出去。” 谢听痕忽然觉得他的嗓音有点变得尖细起来,不那么哑,想想可能是上火着急,也跟着大家听话地结束了休整。 矿道出入口,应该在峰头三分之二处,按位置判断,从那能出去。 大人孩子们互相鼓着劲儿,又一次启程。 谢听痕这次被安排走在队伍中,和那个小卷毛的男孩儿在一起。 这孩子和谢听痕走在稍靠后的位置。 小男孩认真拉住谢听痕斗篷的衣角,想着刚被“医生叔叔”交待的事:要看好这个超漂亮但很脆弱的叔叔,他可能会走着走着路突然倒下去呢。 谢听痕不知内幕。 他体验着来自人类幼崽的拉扯和依赖感,以为这样安排的用意是让自己看顾这个精力很旺盛的小朋友。 一大一小迈步偶尔对视,各自露出严肃的眼神:我会照顾好你的! 谢听痕注意着步伐,心里百无聊赖,又开始犯困。 他优雅地抬手打了个小哈欠,突然,快速地说了一句: “满堂花醉三千客、” 小朋友警惕地抬头看他一眼。 谢听痕无害地垂着眼睛看回去,继续顺利地说完:“……一剑霜寒十四洲。” 什么都没发生。 谢听痕已经发现了:如果他没有抱着召唤剑的意志,只是和日常说话一样把诗“说”出来,就不会触发系统,不消耗精神力。 当然,也不产生任何效果。 走在他身边的小孩子,因为好奇而跟着念。 “满堂瓜、十……” 也就听了两遍,这孩子居然说得出半句。 谢听痕一时兴起,除了赶路也无事做,索性边走边教。 他轻声重复每个字眼。 “一剑——” “一练——”男孩跟着说。 “不是练,剑,jian——” 这样走了挺远,谢听痕很有耐心,直到喉咙很干,打算停下,小男孩已经在试图连起来:“满堂花——醉三千客,一、剑霜寒十四州!” 孩子磕磕绊绊,但都念对了。 “厉害哦!” 谢听痕小幅度捏捏孩子的小手,表示嘉许。 不错不错,有背古诗的天赋! 幼儿园小朋友怎么可以不背诗呢,不背诗过年给恶趣味的大人们表演什么呀啧啧啧—— ! 谢听痕豁然停下脚步。 他感觉……这句诗,好像突然能用了? 4. 一剑霜寒—— 谢听痕眯眼,品品这种精神力骤然被充了点电进去的奇妙感觉。 对于这一句中那把看不见摸不着的诗中剑,他感知到的关联也更确切了一点。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大概率,领小孩子读诗是有点用的! 拉着斗篷角角的男孩疑惑地抬头看看谢听痕。 谢听痕低头,和孩子对视,露出一个真挚纯美的微笑: “……乖哦,帮哥哥个忙好不好,再找几个小伙伴过来?” # 十五分钟后。 围在谢听痕身边的孩子多了几个,高低起伏不一地边走边念:“十——四——zou——” 大部分孩子学最快的就是这仨字。 谢听痕听身边人议论:原来,他们现在身处的这个东亚大陆的边缘的大国,按如今的全球区划和习惯,被叫做第十四大区。 怪不得。 楚西来问谢听痕,他就表示自己在尝试教孩子们“咒语”,看看有没有具备天赋的。 不出他所料,所谓的异能觉醒者稀少且地位不低,少有对外教学的,楚西甚至有些羡慕,然后就任由他继续。 队伍保持着速度,按地图沿着主矿道走。 在最前面的吴队长似乎真的着急出去了,话变得比刚才少了许多,只顾催促。 副队长跟气喘吁吁的大家解释,说,找到了主矿道当年塌陷维修的位置,不知有没有修复,稳妥起见,队长坚持要带大家绕到支路。 前方出现了岔路口。 从这一次离开主矿道,都是副队长以及其他战士,理解他的意图和指令,安排大家加快节奏、排好队形。 吴队长埋头看着他手里那份唯一的地图,这一次看了许久,才终于简短地说:“左。” 众人于是往左走。 谢听痕让身边的孩子们先通过前方这个狭窄的通道,自己押后。 这条路,像深山里生出一道被劈开的裂隙,狭长逼仄。 哪怕人体已经适应地底的阴冷漆黑,这种极端幽闭狭窄的环境还是天然地让人畏惧。 人们都加快了脚步。 随身的能源除了一台脉冲炮的两发应急弹,还有两支电筒,其余都已耗尽,为了节省燃料,只是每隔两三人才举着明灭的火把。 谢听痕一开始还能勉强明白:大家是往西北方的主矿道出口走的。 待绕了两次路,他就再次迷失方向。 好在是跟着队伍啊! 他感慨自己决策的正确,跟上还在念叨着“满堂花醉——”的几个小朋友。 等出了裂隙,前方陡然宽敞。 这里的样貌,又和主矿道相差很多。 矿道应是依附天然洞穴建设的,人工拓宽了几米高度,往上大部分还是天然石壁,有凹有凸有裂缝,路边偶有废弃的充能设施、和粗糙的水泥、木板临时构筑物的遗迹。 可这条地道,地面平整光洁许多,是一条能纵马驰骋的宽道,尽头漆黑一片。 两边的石壁纵深笔直地上下——不,似乎不是石壁。 谢听痕举着火把靠近细看,发现这更像是某种青色金属。 敲击会发声,听上去密度很高,“笃笃”的声音在幽邃的地道中回响。 他下意识顺着金属堆垒的“墙壁”向上看,这种青铜色的材质,起码延伸到了火把照不到的十几米之上。 按体量看,这是个宏伟的工程。 有两名战士过来通知:这地方不在图纸上,但方向对,现在回头路难走、且主矿道堵塞,吴队长刚刚决定继续,大家小心些,跟上队伍。 再往前走数百米,并未去大甬道尽头,吴队长看着方位,带着大家走了左手边一处狭窄通路。 通路过后是一间小厅,青铜壁有了更多的纹饰。 谢听痕:…… 彻底记不住了。 孩子们有些害怕,放慢了脚步,又被军人们催促。 “这地方,是不是,不太对劲……” 楚西和阿文窃窃私语。 谢听痕用手抚摩过那些纹路——有狰狞骇人的球形凸眼巨兽,还有个是长条形、头吻突出的巨兽形象,乍一看像龙,再一看,又没有爪。 他手中的火把也只能照出它们的一部分。 这只巨兽的周围一圈……谢听痕微微眯眼凑近。 这排小图案有着规整的大小,偶尔有一致的要素比如圈、方框。 这似乎是文字。 有的字像眼睛、有的像翅膀,更多的看不懂。 谢听痕无法解读。 这文字的粗厉感有一点古朴的气质,但人工痕迹比他看过的博物馆青铜文物上的又重了些。字也不怎么象形。 虽然整体乍一看有似曾相识的既视感……但如果真是甲骨文,那他总归见过些常见字形。 但面前这东西,全然陌生。 看多了,居然还微妙地有点恶心。 有的战士也在盯着那些花纹,随后神情恍惚着揉揉太阳穴。 谢听痕皱眉,然后看向最前方吴队长的背影,忽然直觉不太对。 “吴队长,越走越窄,前方可能是死路。” 阿文医生也疑惑着说。 吴队长还在继续往前走,不顾身后大家越来越迟疑的脚步。 “队长!”那位扛脉冲炮的年轻战士叫住他, “咱们要不再看看地图……” “别过去!”队伍中突然传来谢听痕的声音。 “……队长?” 年轻的战士来不及停步,一脸不设防地靠近了吴队长,“……啊!” 一声惊呼。 吴队长掰着他的手,单手捏着沉重的单兵脉冲炮,像对玩具一样,捏扁了炮口。 不似正常人类的力量和挥臂角度随意一甩,这名战士当即飞了出去。 人们惊惶地看过来——黑暗中转过来的吴队长,有一对黄澄澄的竖瞳! “吴队长”嘿然一笑,嘴角诡异地咧到耳根。 谢听痕不是唯一警觉的人,军人们对自己出生入死的战友更熟悉。 那名看似没有准备的战士接近他时,手就在按在扳机上,单兵炮的保险已开。 被这怪物发现了。 “无所谓了,反正已经到这儿了……” 它顶着吴队长的脸,伸长舌头,黏腻地舔嘴唇。 吴队长本人,应该是在过裂隙的时候就没怎么说话,当时就无声无息地被守在里头的这玩意寄生了。 它狡诈地潜伏在人的身体里,会逐步吞噬原主的意志,一段时间后就能彻底鸠占鹊巢。 真正的队长,已经死在了意识消亡的过程里! 被夺走单兵炮的年轻战士撑着地爬起来,右腿断了,额头汩汩流血。 他起身擦了把被血糊住的眼睛,从靴子里拔出匕首,扭 头对谢听痕和众人的方向吼: “退到岔路那,走右边!护着孩子快走!” 军人们握紧武器,挡在孩子们前面,三两抱团准备配合战斗。 可他们已经没有激光武器了,只剩军刺和匕首。 人皮下的怪物嘎吱嘎吱抻长了两腿,瞬间比所有人高了一截,脖子也往上拔起,更显非人,薄薄一层皮下,骨头似乎要支棱出来。 十几下攻击都被轻易挡住。 它黄色的眼珠几乎要凸出眼眶,一边抵抗,一边有余力扫视后排的孩童们—— “坏蛋!你不是吴叔叔!” 它突然被什么砸了下,不痛不痒,甚至没闪避。 是那个卷毛小男孩,丢石头砸它。 “呃啊!” 吴队长皮下的怪物抬眼,伴随怪叫,脊椎突然匪夷所思地穿出皮肉,带着腥臭的血肉伸出七八米! 大椎上横向生出四条长长的骨刺,转动时,一把叉住那个男孩的脖子,把他凌空提溜起来! 这怪物移动迟钝,不过常人的步行速度但力道极大。 这也是它到这才发难的原因。 孩子憋红了脸,在空中踢蹬双腿。 几个军人冲上前,再次刺向怪物。 怪物在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他们。 突然它像弄懂了什么一样,嘿嘿地笑了。 “你们几个——以为自己是什么——你们还不如我吃了的这个,起码是活的——赫赫、嘿嘿——” 粗粝刺耳的笑声让人生理性不适。 怪物没有说完,而是再次看向手里的小男孩,歪着脖子,大嘴裂开一条口子,把整张人皮抻到像是要裂开的程度,牙齿爆出凑近男孩的头。 “唔……呜……”孩子在艰难地呼吸,努力偏头躲过那呼气沉重的腥臭大嘴。 “咦啊?”怪物晃晃脑袋。 两臂间,有丝丝金光缠绕阻碍它的动作。 小男孩拼命挣脱开,掉下去,一名军人眼疾手快地扑过去拉回他。 再看那怪物,恼怒地将纠缠自己的金丝一把攥住,一下扯断! “可、惜、了,原本的你们队长快觉醒精神力了呢?年纪一大把,真不容易,” 怪物把金丝举到眼前观察,随后不在意地捏碎。 它左右晃晃畸形的身体,得意地舞动着骨刺,“现在,这些都是我的了!” “等我出去,取代他去你们那谋个前程……” “喂,”人群后面传来一个声音,轻缓的,拖着懒懒的尾音。 怪物立刻准确地看向出声的人。 是谢听痕。 “话怎么这么多啊。” 谢听痕语气很嫌弃。 “这味道、比小孩子……美味?”怪物眼珠一转,死死盯着谢听痕,贪婪地咽了下口水。 它并不怕这个人。 它获取了吴队长的记忆——精神力见底的异能者,就是高等级怪物的盘中美餐! 谢听痕正在一步步走到人群的最前面。 “谢……” 楚西没拉住他。 谢听痕步伐轻快地从楚西身边越过。当路过楚西左前方的一个灰衣人时,他忽然带着些笑意说:“法师,借剑一用。” 大家这才注意到,人群中不知何时多出来个灰袍男人。 穿麻灰色布袍的男人,带着斗笠,灰纱覆面,背手站着。 5. 十四州! 灰袍中年人旁观着这个诡异幽深的青铜洞窟里,幼小的孩童、恐怖的厉鬼。 他的视线长久地停留在那几名英勇奋战的军人身上。 没出声,和谢听痕也没有交流。 谢听痕唇角微勾。 果然没错,教人背诗是有用的。 被这首终于能用的诗召唤来的灰袍人,并未看他,也没有问现在是什么世界、什么情况。 中年人只是很自然地将手里握的一柄粗布裹的长条,递给了擦身而过的谢听痕。 交接时,才深深看了谢听痕一眼。 “没想到叫出来的是您——” 谢听痕确定这是谁了。 他原本以为这把剑的主人会是吴越王钱缪,毕竟,贯休法师的这首诗是献给王爷的,没想到,来的会是诗僧贯休本人。 谢听痕握住剑柄,外层裹着的麻布一抖就开。 刹那间,一股凛冽如雪的气息散发出来。 谢听痕挽个剑花,飞身向前。 “好在是我……” 谢听痕的力量撑不了多久,僧人的声音很轻,吐出这几个字,身影已经开始虚化。 他最后叹息般地念了声佛,用意味深长的眼神看了眼那群身着制服的战士,这才消失不见。 “谢过贯休法师!” 谢听痕无暇多想其中深意,手腕一转,松开剑柄。 比此前凝实了些许的精神力锐意初成,千百缕细致入微的操控下,长剑腾空而起! 雪亮剑光顿时照彻洞壁。 这只怪物显然厉害得多,两条八米多的骨刺像全功率的直升机螺旋桨般,重重旋转抽来。 谢听痕灵巧后倾,空中一剑格开怪物。 他看到了怪物身上残破衣服口袋中,甩出来的一个小东西,用剑控制着形势,自己过去几步顺手捡了起来,把东西扣在掌心。 锐利的剑锋在怪物的骨刺上划过几次,速度留下银光残影,但竟只留个痕迹,砍不出豁口。 “你倒是有些依仗。”谢听痕低语。 怪不得不紧不慢的。 他看了手中的东西一眼,幽暗的光下,能看出那是个小巧的发夹。 顶端有两颗红色的小樱桃点缀,像小女孩用的,很日常。 “我可不只会这两下哦。”他把小发夹直接装进斗篷口袋,对怪物说。 剑的出现,令谢听痕周身气机通透圆融,完全自然地循环起来。他筋骨舒展,吐息悠长,五感敏锐到极致,如拨云见日。 他对精神力辅助控剑、转化剑气护体和身法这一套还是不够熟练,但,搏命的战斗本是最好的训练。 在他眼中,怪物狂舞的“胳膊”,慢得就像蜗牛。 对嘛,这才是谢听痕该有的身体。 谢听痕轻轻松松地跃起躲过骨刺。 空中的长剑灵活变招,剑刃如敲钟磬般用力向下一击——那道骨刺“当啷”一下裂开。 “啊——”怪物龇牙咧嘴地叫。 它更凶狠地挥起另一条骨刺,在头顶打得像个直升机螺旋桨,与此同时,受伤骨刺的裂处,白骨在快速重新生长,几秒已经长出一小半,居然还又戳出来四条小的。 还越打越多了! 谢听痕皱皱眉。 他穿越后情况特殊,全身内力只能依靠剑使用,无法用真气护体。 精神力损耗有点快。 万一挨上一下,可能一不小心就挂了。 那么——就不要被打到! 谢听痕轻快地借力一旁的青铜壁上凸起的巨兽纹饰,把怪物引到自己的方向,操控着冰霜剑去它的斜后方。 这把剑对谢听痕的精神力而言,偏重,能用,但不算顺手,攻击几乎都是直线,还要蓄势。 他利用惯性和重力,勉强控制剑锋,从怪物的一条骨刺后穿过,以一个刁钻的角度,直刺怪物后脑! 它脑壳上微微突出的一层皮肉,瞬间皮开肉绽。 谢听痕凝神,悬空的冰剑急促连刺,只见怪物脑后滚落出一个黏糊的肉球。 “嘤!!!!!”一落地,肉球立刻尖利地嚎叫出声。 谢听痕一看这团猩红色的肉球,本能地觉得心跳加快,甚至有些恶心。 直觉要优先处理这东西。 虽然占据吴队长身体的怪物正不管不顾地扑过来,他还是全力控制剑向着肉球挥出! 顷刻间,剑尖凝结出凌厉的剑气,被精神力托举着翻转连刺,谢听痕对此本就熟得很,这一式叫“雨霖铃”,是他所学剑法的初级攻击式。 情急之下,他头一回拿诗中召唤的剑用出了完整的剑招,果然威力大于平常动作。 加之还没太习惯这种半远程操控,剑差点脱离控制滑出他的预设轨迹。 好在力大砖飞是真理。 不愧是重剑,所到之处,一击毙命! 不止尖叫的红肉团成了对称的两半,没了声息。 人型怪物立刻不动了,它顶着吴队长的脸,倒在地上。 那对黄色竖瞳仍死死盯着谢听痕,僵直的嘴角带着诡异的笑。 不对劲。 谢听痕看着它想,这东西在地下已经是堪比“蛊王”的存在,它为什么想要替换一个人类男性,离开这座老矿道呢? “赶紧走。”谢听痕侧身对身后的人们说。 “……谢、谢听痕……” 不知何时,谢听痕身后那么多大人孩子的声音消停了许多,回答他的只有楚西颤抖的声音。 谢听痕蓦然回头。 另外的七名战士身体僵硬地站立在原地,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最靠后站在黑暗中的两位,身体已经从肩部开始碎裂成渣土状,像是已经风化许久。 那已经不是活人的血肉。 两个小青年抱住孩子们,吓得瑟瑟发抖。 谢听痕意识到哪里不对了。 阿文,那名医疗系异能觉醒者说,一路走来只医治过孩童。 这些最危险的一线作战人员,没中过毒、没受过伤,连皮都没破过! 大部分战士一路都很沉默,在黑暗中作战,不太爱靠近火光。 “它刚才说,它用的身体是活的,那我呢、我死了吗……” 出声的是战士们中那个最年轻的小战士。 不到一小时前,还在和谢听痕闲话。 小战士艰难地抬起胳膊,迷茫地抬手,睁大眼看了看开始硬化、变成灰土色的手指,然后扭脸看谢听痕: “我……我们,都死了?” ……好像是的。 他想起来了。 三天前,他们一个小队被吸进这个污染区的最中心,完全来不及反应,高坠100米以上,本该当场殒命。 只有队长活着。 让其他人弥留至今的,是污染区扭曲的能量场,和灵魂深处的执念。 ——他们遇到一群急需保护的孩子,总不能靠队长一个人。 但死去的魂灵,一旦意识到自己死了,就该消失了。 年轻的战士看着自己倒在地上的队长,又看看已经逐一风化碎裂的“队友”们。 死亡的冰冷,从脚下升起,一点点侵蚀他的全身。 他打了个激灵,似乎在这一下里清醒了一瞬。 他的眼神移动向谢听痕等挡在孩子们前面的成年人,用最后一点意志对他们吼:“它还在骗人,岔路前的是真队长。主路是对的,你们快往回走、往回走!” 这一声,耗尽了他最后的精魄。 他脖颈青筋暴起,飞快地灰质化,表情因痛苦而显得狰狞,随即倒下去,人体摔在地上碎开成灰烬似的细尘。 少部分被激起的风一震,散逸轻扬。 过程不过短短几秒。 他走得太匆忙,甚至无法给人间最后一个留恋的眼神。 “天、天啊……” 楚西磕磕巴巴地拉住阿文。 一路相伴让人安心的战士,居然也是一群已死之人! 阿文也有点发抖,喃喃道:“确实听说一些非常高等级的污染区里,因为磁场急剧变异,能短暂地留住亡魂……” “啊……呜呜呜啊!叔叔!” 看着这一幕的孩子们吓得呆傻,少数一两个哭了出来。 谢听痕记起了贯休法师消失前那别有深意的、看破不说破的一眼。 当时没懂,现在懂了。 鬼魂这种东西,在很多民间传说里都是所谓的,知死方死。 他心中轻叹。 诗僧显然也看破了,但不叫破,就是为了想给这几位灵魂多些弥留的时间。 贯休法师眼中,这队战士的品性是可靠的,哪怕已经是非人的存在,也是善人。 “信他们!立刻回大甬道,然后穿裂隙往回走,原路应该能出去,很近!”谢听痕果断说。 “好好,快快……” 这不是震惊和感伤的时候! 楚西和阿文马上连抱带拽,带着孩子们往后退,他们还得回到最初的青铜地道,然后沿着狭窄的裂隙通道折返。 谢听痕断后。 他的剑气护体和控剑配合还不熟练,刚才险险地中了一下骨刺,浅浅 划了几道口子。 大家必须一鼓作气——但速度很难快起来地——再次折回小通道。 断后的谢听痕在路过原本的通路时,动作一顿。 来的时候他就觉得,通道中段这里反而莫名有点微小的气流,现在他在最后,稍有空档,就凭直觉顺手摸了一下边上的石壁,有个齐整的凹槽,在最称手的高度。 他扣手进去,只是碰了一下。 一道气压门嗤嗤两声,开了。 门后露出个内凹的暗室。 在能量棒的幽暗光芒下,它倒是没透露出什么危险气息,而且地方很小,也就几平米大。 “剑光照空天自碧!” 谢听痕看一眼,觉得里面墙壁上似有整面图案,他看着前面的阿文,判断能很快跟上,就下意识加亮照明,侧身半入石门,仔细看一眼里面。 ! 这一眼不打紧,还真有东西。 石室的半面是天然山石,半面是很现代化的合金一体装配式装潢,看起来安装方便又牢靠,带着固定在地面上的合金桌凳。 一具不知年月的白骨趴在银色的桌前,还裹着衣物,似乎和生前就在伏案工作时睡去了一样。 身前桌上是一本摊开的笔记本。 引起谢听痕注意的,是室内空出的石壁上,刻画的一个精细的雕刻图案。 一个齿轮状的图像,不过只有四齿,而且长短有些不均——或者说,像四把剑插在一个圆心中。 ……好像还真是四把剑。 其中一把形制就是秦剑,还有一把的剑身像是抽象的流水纹,盘旋似龙转。 另外一把的特点看不太清楚了,只是纤细锐利。 而最后一把…… ——那是……那是、 谢听痕一阵突如其来的晕眩头痛,在他穿越丢了一部分记忆以来,只要逼着自己细想,就是这个症状。 这也和失去的记忆有关!? 那最后一把剑,该不会、该不会就是他的剑吧! “谢听痕,后面没事吧?” 前方传来楚西的呼喊。 “来了!”谢听痕如梦忽醒。 如今情况危险,无论想查什么,都得先出去。 这地方有机会再来。 他急急地扫了一眼墙上图案,心里道一声得罪前辈,伸手去拿桌上摊开的笔记本。 奈何岁月久远,这本子材质似乎是特制,纸张倒是不脆不烂,但封皮连着前头大半本、后头小半本,都板结在一起,黏连在桌上,钢架桌椅又是深嵌于地面。 来不及细细切分了。 他只匆匆撕下了中间能灵活扯动的几页,边走边揣在怀里。 楚西等人已经走到地道出口。 最前方,阿文开始带几个孩子一起进入那条裂隙。 “听痕大佬啊,快走快走,这地儿看着就不对。”楚西喊他。 “……的确不对。” 谢听痕留在原地,没有动。 他望向还没探索到的、青铜地道尽头的黑暗。 清瘦的右手扶着青铜墙壁,左手召唤出剑,斜指向下,为了节省精神力,暂时拿在手里,没有让剑浮空。 剑锋指向的地面上,很快结了一层薄霜。 这剑很重,剑气偏寒冷,其实和谢听痕的剑势并不匹配,也很耗费目前的精神力。 拿着坠得手腕生疼。 他的体质又畏寒,用它简直雪上加霜。 但此时也没有别的选择。 “快走,得赶紧离开。” 谢听痕跃到甬道中间。 楚西正慌忙地打开他抽屉似的小空间,一次性让四个手边的孩子躺进去。 他的异能级别低,空间小,但好在能放活物。 不过,空间容纳的质量显然和精神力挂钩,楚西脸色微变、步履趔趄,咬牙又抱起一个跑得趔趄的孩子。 “那你呢!” 他往外跑着,临走朝后扭头喊了一声。 “走你们的!有东西来了,我得拦住它们!” 谢听痕平复着翻涌的血气,急急道。 插在地上的最后两支火把还在燃烧。 黑暗中,传来什么东西破土而出的声响。 “啊!”有人惊叫。 一支金属的钢箭,带着强悍劲力射来—— 谢听痕迅速用精神力丝悬横过剑,扫出一个扇面,把箭截下。 剑尖一挑,长箭打个转,原路奉还。 它射入黑暗,随即发出了“笃”一声。 是撞上硬物的声响。 6. 剑客的命定之人 黑暗中,有嘈杂的、僵硬的脚步声响起。 随着脚步声的快速靠近,也越来越整齐划一,似乎是什么东西在列阵! “要快。” 谢听痕没有回头,轻声催促。 楚西空间里装下了三个瘦小的孩子、怀里又抱起两个,“嘿呀”一声,勉强直起身子,歪歪斜斜地冲进裂隙通道。 “哐、哐、哐。” 黑暗中,无数沉重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快,到后来几乎一秒一次。 终于到了借光能看清的位置。 谢听痕心沉了沉。 一个个手持长剑,面容僵硬的高大陶俑,每个接近两米,站成横排。 在这条甬道中,一眼看不到尽头。 这是一个陶俑军阵。 它们发髻简单、身披赭、青色彩绘甲胄,面无表情,由于腿部动作过于整齐划一,简直像踩在能把人碾碎的坦克履带上。 离人近了,僵硬地扭动头部,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人们。 很统一地左右扫视,最后慢慢只盯着谢听痕一个人。 有点渗人。 谢听痕挑眉惊讶了一瞬,随后垂眸,握紧手中剑。 眼前的陶俑阵,再次给了他那种微妙的、似是而非的错位感。 明明发型脸型都接近他的认知——秦兵俑。 但他熟知历代兵器,第一眼就觉得不对劲。 陶俑武士上身雕刻的细碎倒三角勾连的甲胄,看起来像是欧洲中世纪的风格,胸甲上的纹样怎么看怎么像英文单词带着贵族家徽。 怎么看怎么别扭——不用再细看了,陶俑人见到谢听痕后,动作统一地斜剑向下。 一瞬间,剑身纷纷亮起了红色的荧光,映得石壁一片斑驳。 好极了,赛博陶俑。 前面是假“青铜器”和假“甲骨文”,现在是假“兵马俑”了? 给你们能耐的。 谢听痕莫名不高兴,精神力的丝线凝结为缕,持着重剑,全力抽过去! 这一式如果他真能用全了,应该叫“挞凤尾”。 其实谢听痕一般也不念这文绉绉的名字,他就叫这招“抽”。 记得师父说过,要诀是不爽的时候用,效果拔群。 谢听痕贯彻到底,他握住三尺剑刃,带着霜雪般的剑气,直冲俑人军阵! 中剑的一排俑人里只有两成被击中脖根部位的倒下去,但头颅肢体都还完好,又动作刻板地撑地爬起,没倒地的维持原有动作,僵住了一秒不到,就又重新动弹起来。 谢听痕若有所感,想要再试,但还没用完招式,精神力运转已经滞涩起来。 手中的剑身居然一瞬间闪了闪,差点就崩溃消散。谢听痕努力凝神才稳住它。 “啧,行吧。”谢听痕蹙眉,放弃了。 看来这把剑,还承担不了他剑法的第四式。 有些麻烦,他现在要一边惦记着速战速决,一边又不能畅快地用剑。 “雨霖铃!” 只能继续改用第三式。 这是他目前能用的最强攻击式。 谢听痕动用了全部意志——冰霜重剑的特性被“雨霖铃”更激发了几分。 道道寒冰剑气纷舞交织,成了一场杀意凛然的“剑雨”。 可惜对这些外壳似土似铁的俑人而言,这样的攻击力不够强。 俑人陶制的褐色表面,被剑气破开的口子露出—— 一层透着蓝色微光的半透明皮肤,深处有线路交织,像电路或芯片的回路。 谢听痕象征性地弯弯嘴角。 “果然,青铜壁也不是商周的,是上周的,对吧。” 他慢声说。 “我不管你们、或你们背后到底是什么东西,”谢听痕轻轻抬眼,看着面前这些假装自己是秦时陶土捏出来的四不像赛博武士。 “很恶心。”他慢慢地说。 谢听痕眸光骤冷。 他一抬手,寒冰剑锋迅疾地在军阵队列之间旋转着左右穿梭,带出几道白色的冰冷劲气,刷刷几下直接斩倒边缘的俑人,也阻碍了后排的前进。 但倒下的俑人在慢慢爬起来,四肢落地时,谢听痕再去攻击到它们的头盖骨、肩膀膝盖等处,仿若铜皮铁骨,效果微薄。 与此同时,后排射来的箭矢越来越密集。 谢听痕指挥精神力左挥右挡,把剩下几人护得密不透风,顺手又带倒一排俑人。 多道森白的剑气交错着抽飞出去,有的打眉心、有的划胸口、有的劈脖子。 俑人倒下,但又还会爬起。 不知道这些东西有没有核心弱点。 陶俑不会畏惧、不会慌乱,谢听痕的攻击再犀利,也无法几下击溃一个军阵。 它们在接近,二十米——十米—— 可谢听痕的攻击范围却有限,剩余时间不够所有人撤离。 最先走的孩子已在跟着楚西摸黑狂奔,甬道里有的位置太窄,只能一个个过,时而摔倒。 阿文先把最能利用空间的楚西先推进通道,让孩子们排好队跟上去,自己正勉力背着两个,试图用机械右臂再挂起两个。 这是支打不死的军团,谢听痕手里却只有这把借来的剑。 精神力的余量是可感知的寥寥无几。 这剑撑不过两分钟。 新的能力很有用,也有显著的负面效应:在他的记忆中,从练武后,身体不该差到现在这个地步。现在手中没剑时,他的精力和体能连普通人都不如。 谢听痕近乎机械式地调动冰剑拦截飞蝗似的密集箭矢,快速思索着该如何破局。 要自我防护,就很难进攻,对手越来越近—— 突然,几下锐利的物件破空声音! 他面前凭空结出十几根结结实实的骨刺。 犬牙交错,纵横无序,硬是在人类和俑人之间,拦出了一小段安全区。 谢听痕敏锐地看向左侧。 吴队长残破变形的尸体,原本倒在那里。 不,还不是尸体。 那双被怪物寄生后变成黄色竖瞳的眼睛中,出现了一丝只属于人类的痛苦和坚毅。 刚才怪物曾经说了句:吴队长原本已快觉醒了。 “是精神力异能,【钢骨】!”在谢听痕身后忙碌着,刚好看到这一幕的阿文惊呼。 如果吴队长是正常状态,这个力量的强度,起码是A级异能觉醒者! 可现在,这个男人的周身骨头和一部分大脑都被怪物摧毁,内脏破裂,倒在地上,恐怕撑不了多久! 距离死亡一线之隔的吴队长,如今已经发不出声音。 他沉默着竭尽最后的力量,用刚觉醒的精神力化为骨刺,给俑人们制造一点阻碍。 谢听痕与那双痛苦又不肯闭合的眼睛对视一瞬。 双方都来不及说什么。 他快速掏出了口袋中的小樱桃发夹,给对方看。 那应该是他女儿的东西。 那个比吴队长在濒死状态下保护的孩子们,也只大一点点的小姑娘。 谢听痕知道外头世道不好,这个举动,他不知道吴队长能不能看懂,在他自己心里,这是一种无声的承诺:如果我出得去,就去找到你的家人,我会尽全力保护她。 吴队长定定地盯着发夹,瞳孔中的光彩亮了一瞬—— 随即,永远地黯淡下去。 这个“起死回生”的奇迹,正是被这个发夹唤起的。 随着吴队长失去声息,谢听痕手中的樱桃发卡骤然褪色。 谢听痕一惊。 这居然不是什么普通的东西? 玻璃樱桃没有了刚才那种娇艳欲滴的殷红色泽,现在看着,又的确只是一只普通的发卡。 没时间细查,谢听痕收起它,移开视线,看向前方。 随着死亡,吴队长体内生发出的多条钢骨 ,立刻变得脆弱。 陶俑挥手、抬腿,撞出一处处裂痕。 眼看要撑不住。 冰霜剑的时间到了。 谢听痕手中的长剑骤然消失。 “我还是年轻,以前不信师父……” 他喉头一阵干痒,忍不住咳了几声,自言自语。 他学的剑谱七式,在有限的记忆中,最后一式师父不肯教任何人。 师父说那一式他也没见过,恐怕大概是叫:打不过就摇人。 ……这谁信啊!? 现在不得不信了。 谢听痕之前召唤贯休时也看出些端倪——这些召唤出来的剑的主人,可以维持一段时间实体,那么就有帮助战斗的可能! 谢听痕知道,自己召唤出的也不是本人。 那些只是存活在诗人们的真实与虚幻想象之间的、某种能量和意念的聚合体。 那么,撞大运的话,或许可以摇来一位高攻选手助力。 稍纵即逝也行,他只要暂时脱开被群攻怼脸的处境,就能再想办法周旋。 死马当活马医吧,谢听痕背靠着青铜壁想。 “啊,破身体……” 他吐槽,眼看着距离自己半米的钢板被捅破一个大洞,露出一只俑人带着红光的眼睛,飞快地思考。 目前的自己,不适合召唤神话人物、或上古的知名神兵利器。 否则可能出场一秒就消散,得不偿失。 需要一位高战力、携兵刃、召唤门槛别太高的人类形象。 如今想想,贯休法师欲言又止讳莫如深,那一句“还好是我”,别有深意————不是他又是谁呢?显而易见,这首诗非此即彼,除了诗僧本人,便只可能是诗句所赞的吴越王钱镠。 一首献给贵人的诗,剑却并未真的献出。可见贯休对那上位者的心性评价如何。 法师就是在暗示:被召唤者也要看性格、看身份、看收益的,如果见到这诡奇地宫、一窝孩童,可不一定都会帮他呢! 谢听痕一叹。 他需要尽量找传统意义上正面、光明的角色。 好吧…… “赵客缦胡缨,吴钩——” 谢听痕在电光火石间打定了主意,当即张口就念。 如果谢听痕是个游戏人物,旁人恐怕能看到,从他吐出第一个字起,红条蓝条双双急速下跌! 很久以后的谢听痕或许会感慨自己今日的天真: 李白大佬的《侠客行》,几千年中,行走人间的单兵战力诗歌中,稳坐头把交椅。 他如今区区一个刚掌握新能力的小卡拉米,岂敢轻易动用。 短短几个字念出,两秒不到,谢听痕的脸色煞白如霜! 他这是第一次把精神力用到彻底见底。 如此才终于明确感知到——在这种时候,再继续下去,被消耗的就是人的生命力。 谢听痕咬牙:这种过于剧烈的消耗和透支感,可能恰恰说明这诗还是能用,否则生命力消耗了,又是用作什么了呢! 开弓没有回头箭,他偏要继续! 眼前距离最近、也最粗长的那三支森白的钢铁椎骨,已经被撞到松动,发出细小的“咔吱”声。 谢听痕狠狠闭眼,咬牙硬撑。 他来到这个莫名其妙的地方,却也有了新生的能力。 冥冥之中,保留了一份来自古文明的庇佑。 既然能送他来,就该再给他一战之力! 哪怕今天交待在这……也得搏一次! 首句的最后几字卡在唇齿间,带着血的味道: “吴钩——霜、雪、明!” 彻底枯竭了…… 谢听痕狠狠咳出一口血。 鲜红的血真正落地的瞬间,形势忽变。 有风。 呼啸着、丝丝缕缕地、穿墙过洞。 比刚才的几位战士魂灵消失时扰动的气流大许多! 7. 出现了!剑客的搭子! 风在黑暗中呜咽,越来越刺耳,最后如万鬼同哭。 在这不见顶不着地的深洞里,狂烈的旋风从四面汇聚而来,扶摇而上! 它卷着不知来处的浓重水汽,从谢听痕身侧一掠而过。 所到之处,地面瞬间淅淅沥沥地湿了一层。 笔落惊风雨,诗成泣鬼神。 谢听痕念出来的,是来自地球人类史上最强文明之一的最辉煌时代的不朽回响。 在这个有着诡异扭曲的污染和超凡异能的时代,它们就会通过他特殊的精神力,凝结成无上限的强力,引发莫测的异象。 谢听痕头疼欲裂。 现有能力差得太大。 哪怕搭上性命,他也本不该成功—— 直到某个忙碌的、宏大的存在,对祂的疆土的这小小一隅,投来极其短暂的一瞥。 【……】 这种污染区,祂不该插手。 那个不具备意识和情感的存在,这样判断着。 0.0013秒后。 它,或祂,看了一眼。 0.02秒,又看了一眼。 【……】 这次,某个存在不得不投入一丝能量,去弥补谢听痕未完成的言灵因果律造成的空间能量缺口。 如果非要点评大概如下:人类真是能作死。 虽然祂也习惯了,但这种程度还是罕见。 谢听痕的言灵成型所需能量密度极高,产生的应力极强。 【计算结果:后续反应即将超出观测,理论上可引发时空缝隙等灾害】 如果搁置不管,这有概率直接撕裂时空。 不论初始面积大小,后果都是灾难性的! 而祂毕竟目前还寄身于这个世界。 【……】祂重启了一轮演算。 此刻祂并没有了解到完整的信息量,但已经理解,这个能量绝对非同小可: 那是几千年间、亿万人念诵的句子灌溉而生的意念。 以奇迹般抵达的前世之血为祭。 * 远隔重洋的某个无人区沙漠里,一处绝密绿洲被整体改建成占地广袤的园区,虽然方圆几百里没有人烟,还是挂着“禁区”的牌子。 园区中心是四座超大型展馆似的低矮建筑,其中仅一座有光亮。 偌大的建筑内部并没有人,上下三层全是整齐排列的液冷服务器,亮着呼吸般规律闪烁的蓝色幽光。 突然,机器散热声音逐渐增大,开始全功率工作。 5秒后,邻近的另一栋“展厅”也亮了起来。 然后是下一栋。 在“祂”的演算中,人类异能觉醒者谢听痕制造的进程,已经从类似“言灵”的觉醒技能,转化成了某种“宿命”。 当前事件恐怖的漩涡效应,甚至不会以异能者本人的死亡而结束。 祂难得有些诧异,以超乎人类想象的速度瞬时完成了数千轮推演、思考和决策,在无数个不确定性中最终决定: 祂要投入更多、或者说,无上限的能量,到那里去,必须暂时辅助完成这个进程,否则世界面临不可知的灾难。 一经决定,庞大的力量,灌注向深山里的狭窄空间—— 地下深处,感受到风的谢听痕,在这短短的刹那堪堪只又念完半句。 “十步杀一人……” 他摇摇欲坠,快站不住了。 最后几根拦着俑人的钢铁骨椎陆续断裂。 “谢听痕,” 阿文医生的眼镜被箭射中碎了半边,他佝偻着腰拎着两个孩子进通道,咬牙对谢听痕喊,“坚持住!我们立刻回来找你!” 谢听痕努力摆了下手,没有出声,让他赶紧走。 医生虽然身手不错,但也是普通高手范围,他的辅助类能力对当前的情况没有帮助,回来也是送菜。 如果此时有热成像仪器,能看到剑客全身的血液接近冰冻,尤其心口正中一点,冷如万年寒冰。 “……千里不留行……” “事、了、拂、衣、去……” 谢听痕看向冲破钢骨阻碍,直向自己而来的俑人。 眼里三个重影。 他恍惚着,只能转一下身体勉力躲开,随即被另一具俑挥剑横扫而来,正中当胸! 他从穿越后身体变得极差,还没习惯用剑气护体,慢了这一步。 高攻脆皮的谢听痕,当即扑倒在地。 “深藏身与名……” 谢听痕脑中嗡嗡作响,天旋地转间,他挣扎着支撑起上身,噏动着唇齿没有停下,向虚空中伸出手—— 一定!一定、有什么东西会来的! 漫卷呼啸的烈风,带着丝丝金色光线,在谢听痕面前迅疾地编织出一个奇怪的、极高大的影子。 谢听痕忍受着手臂在灼烧、而脏腑被冰冻的双重痛苦。 疼……太疼了…… “呜、”他紧紧咬住唇。 “……闲过信陵饮,脱剑、膝前横……” 血液鼓噪的声响充斥双耳,谢听痕听不清自己的声音,靠意志力在继续念。 也不知道念到了哪里,只见那道身影愈发凝实。 终于,这影子成了一位骑在高大白马上的武士。 彻底降临的那一刻,武士反手拔出背上斜跨的刀头弯曲的长刀。 他眉目冷峻,一手挽缰,横刀立马! 吁噫———— 通体纯白的骄烈神骏昂首嘶鸣,鼻息怒喷! 马上的武士没有穿戴甲胄,只有一身黑衣劲装,头发扎束起大半。 白马没有脚蹬,他靠紧实有力的双腿和腰腹力量,稳稳夹住马背。 手中一把长弯刀,平头无尖,两侧有刃。正是诗句中的“吴钩”。 腰间挂一柄宝剑,但在鞘中,并未拿在手里。 他持刀在手,居高临下,俯视着谢听痕。 幽邃的眼瞳中有种接近无机质的冰冷光泽感。 “侠士,你看、这些、咳……鬼祟……” 召唤还是成了。 谢听痕定定看着眼前人。 对方没有直接上来就把武器递给他,但谢听痕已经无力思索,他直奔要点。 “后面、还有孩子……” 他的衣服被涔涔的冷汗湿透,痛到意识模糊,也不知自己多狼狈,努力想指向裂隙口的手也拖在地上,勉强示意个方向而已。 他大口大口喘着,像离水的鱼,支撑着说出:“请与我、借剑一用……” 被召唤出的来客打量了他一眼,还是沉默。 谢听痕刚好倚坐在一处圆形墙壁花纹的正中。 鸦羽般的长发狼狈地披散,面色如雪,眼中带着疼痛所致的水气。 嘴角带着血痕,格外鲜艳。 在阴沉诡异的青铜洞窟中,他凄艳又虚弱,就像个祭品。 以人类的普遍标准,这应该是上等美色。 不过,显得愈发皮脆血薄了,看不出居然是能搞出这么大阵仗的人。 来自远古的庞大意念的碎片,和人类文明催生出的最强智慧生命初成的“意识体”碎片交锋、纠缠、互相妥协后构成的躯体,还需要武士稍作适应。 毕竟,构成他的一半左右的能量,从前没有成为过人,也从来没想过成为人。 出于谨慎,这个独立的意念体,第一时间设立了与本体之间的防火墙,进行了数据库分割,设定了权限,同步在极速适应人体感官系统。 对付那些合金构筑的机械人偶,也会占用一部分“本地算力”。 初步接触的人的感官系统,正如祂从前所想的那样,可以用各类激素轻易解构、分析、模拟。 哪怕当代的人类强者拥有种种精神力变异能力,本质也依旧是对温度、食物、水分甚至感情存在高强度依赖的、短暂脆弱的生命形态。 但……有件事是没预计到的。 辎衣的武士看向前方,在那滴血最终从眼前人殷红的嘴角滴落时,这具身体心脏起落的速度,加快了微不足道的5%。 这是【谢听痕】,武士想。 以后,这就是他的人类了。 事实上,谢听痕只是眼睁睁看着这位自己从古诗中唤醒的冷漠 的黑武士,扫了自己一眼,就一言不发地调转马头。 “不是、我要的是……” 我要的剑呢? 谢听痕浑浑噩噩,只知自己还是两手空空。 冷酷的侠客背对着他,他直面俑人的军阵,脊背起伏如山脊,纵马前跃—— 通体纯白的马,口鼻喷着腾腾气息,几乎原地起跳,一下越过了前三排持盾的兵俑,狠狠将后排四五个站位稍偏的俑人一并踩在蹄下,暂时无法翻身 有了空当。 马上的人拧身挥刀,铮然下劈。 刀光乍裂,恍如雷霆! 这是蕴含千钧之力、却落点极度精准的一击! 被劈中的俑人停下了动作,片刻后,脖颈处缓缓裂开! “给、我、剑啊……” 谢听痕感受着战斗给地面造成的震动,难受得闭了闭眼又睁开,坚持依壁半坐,盯着人影腰间那柄剑看。 大侠,您既然用刀不用剑,那能不能借我……用用啊…… 他的瞳孔开始涣散。 黑衣侠客再度举刀,对着俑人后颈的裂口再次重重挥过——它们的头总算掉下来,七零八落地倒地。 不过手足还在动,像一个个扫地机器人那样规律地巡逻起来,似乎试图找头。 黑衣人并不停歇,动作甚至似乎没有呼吸,像一具行走的战斗兵器。 雪亮的刀光时起时灭,只见那侠客一手控马、一手挥刀,在这阵中杀了个七进七出! 谢听痕浑浑噩噩恍恍惚惚地看着,他甚至觉得亦真亦幻。 好强…… …… 黑衣人的强势拦截,总算令这通道里俑人的攻势暂时停下。 谢听痕心头一松,坐都坐不住,立刻歪倒。 黑衣侠客反勒马头,冲向谢听痕。 他在马蹄即将碰到人的前一秒下马,顷刻间,那匹高大的白驹消散如烟。 这人俯下身靠近,刚好伸手接住了谢听痕。 “后面还有这种东西,不少,而且这里要塌了。” 他的语气毫无起伏。 在他身后,青铜隧道微微震颤着,墙壁上的纹饰开始有碎渣掉落。 谢听痕体表温度低得惊人。 精神力完全透支的巨量消耗一直在反噬,五脏六腑正在无规律地收缩,已经难受得没有知觉,大概知道自己落进了一个冰凉坚硬的怀抱,对方还在说话。 但他已经一个字都听不清。 不然,剑客怕是会觉得疑虑:作为一位战国时期的古代侠客,这知识量明显超纲吧??? 对方靠近些看着他,左眼始终是冷黑的,右眼中却有近似电光的幽蓝色纹理丝缕闪过。 速度太快,乍一看就仿佛眼睛是一黑一篮。 “颜色挺漂亮……?” 谢听痕模糊地划过这样一个念头,随即撑不住闭上了眼睛。 男人则觉得,第一次碰见的这个人类的身体,似乎比自己新获得的这个身体,要软了许多。 他用手贴上谢听痕的皮肤,又因为那种细腻的触感顿了顿—— 然后拉住谢听痕的手腕,把他轻易地架起来。 地面在震。 谢听痕被震得浑浑噩噩地打着挺,又咳出一口血。 从地底更深处传来的震感,似乎要把这处四不像的洞窟颠到散架,仿佛有千军万马即将从地底深处冲上地表! 左侧的墙壁已摇摇欲坠。靠近他们的一角轰然砸落。 黑衣侠客一刀劈开落下的东西,俯身扣住谢听痕的腰,单手就轻松地捞起了整个人。 很轻。 太轻了,都没比刀重多少。 确认对方内脏没有重伤,他就冷着脸,把人像麻袋一样扛在肩上,沿着那条狭窄的裂隙通道,往外走去。 “剑呢……” 谢听痕觉得这个被倒拎趴肩的姿势很不舒服,但已经没有力气抗议。 他只能在上下颠簸中,含含糊糊地嘟囔了几声。 其实声音还不如一只猫崽大,越来越微弱。 他就这样失去了意识。 8. 看来看去的剑客 谢听痕觉得身体很轻、很轻。 像在空中飞。 他飞过遥不可及的时光,也飞过不可计量的空间。 然后向下看—— 这是剑客的家乡。 明湖上渔歌晚舟,夕阳下金鳞鱼跃。 一小时车程内,终于要建动车站了。 打算发展旅游业的古镇,入夜前就送走了所有试运营的游客。 小镇上的人家恢复安静。 百年石桥旁,青荇摇曳滴水。 小时候,谢听痕每个周末,都从市区小学坐大巴回家。 从桥头乘船绕过芦苇荡,下船,进后山。 孩提时的小剑客,就会跟着小师兄、或者来接自己的大师兄一起,从身后背着的酷似小提琴盒的背包里,有些费力地取出一柄光华潋滟的宝剑。 只消持剑对空一划。 剑光一闪,犹如钥印。 后山山脚那片茂密的矮松树林间,会出现一条外人看不到的小路。 剑,是回家的钥匙。 沿着小路,往里走一点就到家,也就是谢听痕的师门。 每日吃过晚饭,他就透过前院杏树的树梢,看山间繁星点点的夜空,和夜空底下,古朴大气的木塔剪影。 师父的扶手椅,在小谢听痕小小的身体下晃啊晃。 师父说,西瓜要用井水沁一会儿再切。 师娘操心叮咛:春夜还凉,可不许多吃。 三师姐和小师兄拿着剑比来比去,时而上树时而飞瓦,不小心碰翻师娘最宝贝的普洱茶砖塔,得去买桔子味的麒麟汽水来贿赂目击者,让小听痕别告诉别人。 小小孩童无忧无虑地,除了练剑就是练剑。 安静的时候,就陪师父坐在院里,看院中杏花从初绽、盛放到凋零,春天来了又去。 师父的胡子眉毛都雪白,抱着不知道哪年月的老古董收音机,听着广播里的评弹,昏昏欲睡地看着小徒弟练剑。 练累了,顺便也教他念古诗,像什么“红酥手,黄藤酒……” 师娘路过,眯起眼睛拉长腔调,“侬个想的是哪个青梅竹马?” 赶紧换一句。 “三十六峰长剑在,星斗气,郁峥嵘。” 师娘又嫌弃:“弗要投五投六的,多教点那些课本里有的呀!听痕语文考试用得到的呀……” 谢听痕在梦中都笑得不行。 梦很快就成了混乱的意识流。 只有些零散的意象和记忆深刻的声响。 “小师弟,你先走!”“听痕!快走!”“听痕,别怕,你别你想象的厉害多了。”“带上药带上药……" 掺和着一片嘈杂:似人非人的嘶吼声、刀剑相搏的声音、无数的爆破声…… 出事了…… 出什么事了!!! 谢听痕在脑海中急切地翻找他残缺不全的记忆。 还是想不起来。 他急得在梦里团团转。 记忆湮灭时变成闪光的碎片,四处迸溅飞散。 谢听痕努力想要把它们都捉住、聚拢起来,但动作左摇右晃。 简直像条到处扑激光点,一无所获的瘸腿猫。 又气又急。 “——听痕,沉住气。剑在手,无惧无忧!” 是师父的声音。 剑在手、剑在手……可是,可是我的剑呢?! 谢听痕豁然睁开眼睛! 然后陷入更深的迷惘。 是啊,他有师父、师兄还有师姐…… 所以说,为什么21世纪的地球,他所在的那个正在高速现代化的强大国家的南方,有这样一座不太科学的古武山门…… 更重要的是,为什么作为一个剑客,他手中没有了自己的剑呢? 我剑呢? 上辈子,他总不可能也是这么从诗词歌赋里借来先辈古人的剑用啊。 “谢听痕!”有人打断他的沉思。“你总算醒了!” 眼前是穿着一身白大褂,戴着新眼镜的阿文医生。 谢听痕获知,他在阿文的诊所睡了三天了。 头两天危险,后面好转,基本是吊着营养液沉睡。 心口处的冰刺感好多了,至于隐隐凉意,他从前就习惯了。 谢听痕坐起身,看向四周——一间有些旧的病房。 这是个半地下室,病房的墙角有些潮湿。 “这是我的诊所。”阿文推了一下眼镜说。 小诊所只有阿文一名医生,还有几台破破烂烂的助理机器人。 “它们经常卡死……”阿文板着脸吐槽,“我先修一下,得靠这玩意给你再扫描下胸腔,确定没有后患再走。” “对了,楚西说你一醒就叫他过来。”阿文点开手环光屏。 半小时后,顶着一头绿毛的楚西匆匆赶来。 “谢听痕……我还没谢你,救命之恩啊!”楚西见面先鞠躬。 “原来你还没户口啊?”阿文交待几句,把助理医疗机器人提走去地下室修,楚西陪着他说话。 谢听痕说哦。 我也才知道。 但是很正常。现在他甚至不知道他是怎么来的。 楚西凑向他:“我先捡要紧的说——我家里还有点人脉,也有幼儿园的家长愿意帮忙。你同意的话,我们给你申报登记为B级异能者?这样就有临时居住权,一般不深究过去来历。现在西北缺战斗系异能者,手续很快!” 谢听痕颔首:“辛苦哦。” 他听得出,异能者估计有一些特殊待遇。 “嗐,”楚西感叹,“救命之恩呢,可惜我们大家也都不是啥大人物。” 他压低音量又加了一句, “再说,我总感觉你不止B级,对不对?你以前怎么没注册过异能觉醒者身份啊,没正经工作也不接任务的话,怎么赚钱嘛!” 楚西自己也是个觉醒者,在面临生死危机时,亲眼目睹过谢听痕战斗状态全开时的能力和气场。 但不知为何,阿文的检测设备显示的就是B级精神力。 按理说,异能者的能力再怎么神奇,也没有波动这么大的呀。 说完他看谢听痕的神色,谢听痕很淡定,也不像在意什么异能评级。 楚西有些琢磨不透他是不是真懂,憋了几秒,继续讲:“那个……谢听痕……” 吞吞吐吐的。 谢听痕看他一眼。 楚西泄气,“我、我直说吧,估计一会儿的督察厅干员要给你做笔录,你看,能不能别提咱们遇见的那些兵哥啊。” “为什么?他们不是官方的人吗?”谢听痕的疑问加深了。 那些军人在任何评价体系中,应该都可以算是牺牲的英雄了。 难道这边的世界对于死于污染区域有忌讳? “啊?”楚西傻了。 “我以为你一直知道呢!他们……他们哪是什么驻军啊,这里驻的除了总督府的城防军,只有尖塔科技的雇佣军,他们怎么可能是这个做派呢!我一看就知道,明显是反抗军的战士啊!” 这一路逃难,军人们把压箱底的补给和招数都拿出来,他和阿文早看出来了。 “就愿意救平民这一条,也不可能是那些长官老爷!” 谢听痕一挑眉。 反抗军,听起来,确实不像能公开讲的身份。 “孩子们也不会说出去吗?” 楚西摆摆手,“小孩子没人细问,家长们即便有察觉也不会告发。” 谢听痕点点头。 看来反抗军很得民心。那些战士、或说战士的灵魂,也救助过他,既然他们大概需要伪装身份信息,他配合就好。 检查身体前,谢听痕通过楚西的手环接通了督察厅的调查电话,做远程笔录。 基本是照楚西的说法说的。 “好了,谢谢再见。” 对面的调查干员冷着脸记录好,道别。 谢听痕打开手环光屏,搜索了一连串百科信息。 除了新奇的能源和所谓的异能、精神力、污染区和怪物,许多事都还是他熟悉的模样。 这颗星球芳容依稀如往日,只是上面已经换了不知多少代人,以至于他所熟悉的世代,已经成了所谓的“前末日文明”。 如果按旧公元纪元,如今已是40世纪,是21世纪谢听痕生活年代的1900多年之后。 沧海桑田。 对于当今这个人类社会,集体记忆中最后一次全球大规模天灾,是几百年前的一场灭世大洪水。 在大洪水前,前代人类文明就已经遇上了好几次灭绝级的天灾,不止一次几乎断代。那时高度发达的地球人类文明,可能多次尝试星际迁移躲避灾害,甚至很可能早就撤走了绝大多数地球人了。 目前,这里现存的人类社会能考迹的相关痕迹,主要来自一艘矗立在美洲大陆中心大平原上的庞大飞船,堪比一栋摩天大厦,使用的许多材料至今无法复现。 飞船携带有种子、胚胎、还有众多技术资料,看起来是当地当年在撤离中意外留下的。 根据这些资料,人类在全球各地又找到代号为“震荡”“风笛方案”“221机要”等,部分属于现今主要大区和民族的,末日前文明的灾难备份。 它们被人们称为文明遗存。 近600年间,幸存的人类寻觅着他们的“史前”时代遗留的文明成果,艰难重建、倒退、再度重建…… 经历连年战火、重组和兼并,全球在地球人类文明联盟的名义领导下,逐渐划分为20几个独立自治的大区,各自为政。 遗憾的是,属于十四大区的完整文明遗存至今没有找到。 随着内政外交形势变换,就连线索都数度失落。 现在发达程度不再靠前的十四大区,有史记载的住民依然是黑发黑眼,与谢听痕语言和文字互通,聚居在亚洲东部。 至于原本的西亚一带,谢听痕在地图上已经找不到了,十四大区最西边的高原依稀没变,但越过去没多远就是大海。 长长的断裂海沟,替换了他印象里的邻国边界。 许多地貌都在陨石击落等重大灾害中变了模样。 看得出这颗星球经历过多少沧桑。 楚西说,十四大区的人,始终没有找到能直接继承的文明遗存,因此在科技和工业上落后一大截,很受外人欺压,在大洪水后,差点沦为殖民地。 而名为“尖塔科技”,实际是环球殖民集团的公司,就在成立后的一个世纪里急速崛起,实际控制了全球30%以上的土地、矿藏、人口资源,掌握着强大的私军雇佣兵。 这家“公司”巅峰时期,实际管控过十四大区三分之一以上地区的经济命脉。 直到最近20年间,本土反抗军从西南十万大山出发,席卷了整个十四大区,所到之处迅速稳定政权。 如今,只剩下西北这地方,几座重镇和广袤的矿场土地,还受殖民公司的控制。 虽然尖塔科技看起来和其他殖民集团一样,早晚要撤,但为了加速运出本地一些稀有能源矿石,目前它依托着傀儡军阀政府,也转移到西北苟延残喘,还试图谈判,以“和平”换取分割西北,继续拥有这里的污染变异矿区。 不过反抗军肯定不吃这一套,必然要完成全国统一! 西北大部分地区地广人稀,双方最近的战线,目前还在这座西北首府城市的千里之外。 “西北总督府就在我们白景啦,不过现在早就是个空壳子,‘总督’是跑到海外的军阀头子,挂了个名,许多要害部门官员都直接委任尖塔公司的高管。” “……原来如此。”谢听痕低声说。 反抗军才是即将到来的正统军队,现在的西北,算是被割据的敌占区! 可以想象到,几十年前情况好时,这种地方还会做做样子,展示展示“先进资本”的建设效果,一旦在乱世里急着榨油水了,敌占区的居民生活自然好不到哪去。 怪不得遇见的小孩子都偏瘦。 “对了,带你出来的那位……你的被召唤者?” 楚西挠挠头换了个词。 “难道是你的固定搭档吗?他和之前被召唤的那位,看起来可是很不一样!他把你送到外头就走了。” 搭档? 谢听痕这才想起某位黑衣大侠。 他晕过去前的最后印象,还是被对方坚硬的膀子咯得十分想吐。 “……哦哦,是得走。” 应该就是到了召唤时限,也就默默消失了? 谢听痕有些遗憾没能和对方聊聊。 “不是啊,他说过几天就回来的!”楚西却说。 ?谢听痕这就不懂了。 难道是说他还能再召唤到对方? 且不说他已发现许多人物似乎只能召唤一次,就这个耗损级别,连剑客都觉得心惊。 他自己都不知道多久才敢再用《侠客行》呢。此人怎么能笃定过几天回来啊! 9. 剑客怎么能没有搭子!(二合一) “久等了。” 正说着,阿文医生推门进来。 他拿着谢听痕的检查结果,面露难色,“身体似乎是被严重的辐射射线破坏过,心、肺有急性射线病特征,淋巴免疫系统的指标也不对劲。能用的药也不多……” 谢听痕拿着这份检查报告,饶有兴致看每个指标。 好多↑↑↓↓的小箭头哦。 ……一眼看去和前世的体检报告差不多,他习惯了。 “其实,”阿文思虑着,叹了口气,“如果手头有钱,可以考虑去尖塔公司的私立医院,趁它们撤走前,蹭个特级设备使用方案和药品清单,或许能慢慢调养。” 边上楚西小声嘀咕:“那种地方都拿人当基因技术小白鼠的,千万别去……” 阿文无奈地扶眼镜,“你也别太阴谋论,反抗军都快打到山北了,尖塔公司露出来的,哪有什么尖端基因科技。” “谁阴谋论了,你到底哪边的!” 楚西气得怼了医生一肘子。 谢听痕对调养不感兴趣,他只是不在意地摆摆手。 人生苦短,快活一天是一天——何况现在手里还没钱。 他和楚西辞别阿文,离开这个货真价实的“地下诊所”。 位于高层建筑的地下室。 外头的天空雾蒙蒙的,像随时要下雨。 “阿文有医疗异能,算是职业人才,才被允许在中心区的边缘地带开诊所,咱们就要走很远了。” 楚西带他上了一辆老旧的公交车。 “会很晃,快抢座!” 楚西操心地给好奇打量着公交车的谢听痕找了座位,又很习惯地把边上掉下来的一个破扶手重新按了回去。 谢听痕看这辆公交车——除了是所谓污染能源,他感觉也和21世纪时候的公交差别不算大,甚至还更笨重、更破旧些。 楚西要把谢听痕送到获救孩子的家长们为他租住的地址。 大家也不富裕,听说昏迷中的救孩子恩人疑似黑户,立刻积极想办法,最后凑了钱交了两年租金,床铺柜子置办一套。 当然地段也就一般,在距离诊所挺远的,棚户区边缘。 “看,这儿是整座城最好看的一片了,中心区!”楚西指指窗外。 玻璃幕墙如粼粼波光,几十甚至上百栋庞大的帆船式、或者说飞船式的摩天大厦排布错落。 谢听痕终于有穿越到未来时代的实感了。 五光十色赛博朋克风的楼宇间,无数巨大光屏上播放着广告,乍一看让人眼晕。 谢听痕偏头,看向其中一栋最引人注目的高大建筑。 那是一栋通体泛光的大厦。 上百层的塔形建筑如一根正在烧熔的棱锥,表面流动着数千条靛蓝与橙红交织的光脉。光从底部向上攀涌,逐步巧妙地融合交汇成璀璨的紫色。 逐渐变型尖锐的顶端,则被包裹在无数玻璃棱镜之中,精巧地折射着紫调的光,拼成一个不断变幻的不规则三角形。 顶端偶尔会射出两道幽紫的激光,应该是什么最先进的景观灯光技术,它们刺破阴沉的云层,在高空织成一张变幻的光网。 整片区域都跟着染上一层诡谲的紫晕,壮观得令人咋舌。 “这个大厦上头,像个三角形……蛇头?”谢听痕端详着问。 “那是尖塔科技的西北总部大厦,每天吞吐四万多员工!顶上那部分,普通人不许去。”楚西说,“眼镜蛇,是尖塔科技掌权家族的象征。” 谢听痕转头又看了一眼。 的确,那两道外放的光,就代表“眼镜蛇”的双眼。“它”盘踞在制高点,俯瞰这一座城市的芸芸众生。 隔着大约一公里的空旷隔离带从这路过,都能感到低频的嗡鸣,从大厦庞大的外壳深处传来。 “好费电。” 剑客客观点评道。 夜里想必是个更加壮观的光污染景观。 这一带,路边偶尔有人行色匆匆,很少驻足。 拐过街角时,谢听痕看到几只一人高的六爪机器人,正在迅速清理墙面上的一处彩色涂鸦。 “……抗军……恢复……中……” 谢听痕尝试辨认涂鸦,但没看懂。 密闭式的双层公交车摇摇晃晃,开了十分钟都没出这片区域。 “这是白景市的地标。但本地人反而是不让住的,被国际记者报道后,还是只能短暂通行,没特制证件就不许在中心区过夜,哪怕睡桥洞都得被抓起来关几年。”楚西唏嘘。 “哦?这不就是租界。” 谢听痕动动耳朵。 “诶?”楚西乐了,“你也太书面了,只有我爷奶那一辈还说这话。” “喏,到交界处——”楚西半句话没说完,只见一道白光从谢听痕手里穿梭后出了车窗,快得几乎像他的幻觉。 楚西急急回头,只看到路边一名老人险险地跌在一处塌了半边的青石井旁,两个穿着尖塔私人警卫队服的家伙,龇牙咧嘴捂着肩膀骂,骂咧咧。 “啊,估计又是在抢那些旧玩意儿……” 楚西回过头对谢听痕说。 谢听痕瞥了一眼车后,看那两个警卫不再动手了,平静地转回头问:“什么意思?” 楚西摸摸脑袋:“啊,据说是尖塔科技高层的癖好,最近几年在搜罗前洪水时代的老物件,我琢磨可能是最后要捞一笔,不过你知道的,咱们民间本来就没存下啥值钱的古董,最近他们居然连老墙砖什么的,都要拆了运走,不知拿去做什么。” 谢听痕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了,“十四大区,这些年一直被欺负?” “嗐……主要是近百年吧。遗存也找不到,科技积累就差一大截,别的大区都玩自动化军备竞赛了,我们还磕磕绊绊改善生活——然后殖民集团就来了。或许是运道不好。” 楚西感慨。 殖民公司来后,既有原始资本,又手握一批调来的高阶异能者,既能对抗污染又能掠夺资源做优势产业。 他说:“不过,反抗军起来后,伪政府一路打一路撤,现在只剩西北四省了,原来名义上还叫十四大区总督府,现在灰溜溜改了叫西北总督府。殖民公司和好几个海外大区倒是还力挺他们。当然,现在他们也不敢太过分,不然老百姓全跑了!” 谢听痕点点头,听起来确实要归功于付将军带领的反抗军。 35年前,本地目前有记录的全球最强异能者——唯一全面超越了S级水平的付朔京,在20多岁的年纪奇迹般觉醒了SS级异能。 判定这个唯一的SS等级的方法很简单。 年轻时的付将军,独自吊打6名S级战斗系异能觉醒者。 付朔京将军,原本只是个殖民政府的政府军退役的校官,却有不少老下属追随,带领十四大区西南的平民,发起了对殖民者的惨烈反抗,传奇般走到了现在。 几乎同年,一位精神力觉醒者在污染区找到一台“前洪水”时代的军用超级计算机,并无偿捐赠给了中立的地球联盟理事会。 虽然由于是军用机,没储存太多信息,但能力超群。 地球联盟理事会于是耗费了海量资源,不断开发超级计算机的潜能,并最终将其命名为“超脑”。 在“超脑”的辅助下,人类很快开始在基础材料学、基因研究等多方面取得迅猛突破。 地球联盟的地位和话语权更加稳固,在超脑的能力支持下介入了部分世俗冲突,虽然不免有利益取向,但客观上还是保护了部分弱势族群。 其中包括,他们制止了尖塔科技公司的雇佣军对当年还很孱弱的十四大区东北地区,进行放射性、细菌武器超限战。 饶是付将军觉醒能力独特,但在当年的情况下,对这类灭绝人性的手段还是很难完全防住。 幸好有超脑。 在那之后,获得一线喘息之机的反抗军逐步壮大,拥八省之地时,成立了“十四大区自治政府”。 付朔京将军成为首任执政官,与尖塔公司股掌之中的原大区政府分庭抗礼,继续坚定地推进统一。 不少顶尖觉醒者在公司的压榨下隐忍了多少年,有深仇血恨的都不少,纷纷找法子投靠过去。 不断充实的反抗军厚积薄发,如今势如破竹。 今年初,反抗军终于打过了晋省边界。 付将军也已是古稀之年。 他们西北这边还没大动静,毕竟有好几处大矿都在这几座人口重镇围绕的山脉里,“公司”管控得很严密。 “说真的,我们一直都指望着付将军赶紧打过来,把殖民公司都撵出白景市!快了,快了!” 楚西把声音压得很低。 离开那段高速公路,就像过了分水岭。 建筑群一下子从玻璃幕墙、金属和幻彩霓虹的颜色,退化成原始的沥青水泥的灰黑色。 楚西的车停在路口,再往前,又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的、破败的居民区。 沿街的楼矮得多,还有许多没封顶的陈年烂尾楼。 架空线和晾衣杆歪七扭八地交织成蜘蛛网。 从狭窄的楼宇间看,后面也有不少低矮的、彩钢板和木头混建的平房。 几只乌鸦站在信号灯上,漫不经心地窝着脖看下头的人。 墙角有一处泛黄的海报,被无聊路人画了个血红色的鬼脸,被盖住的部分模糊的字样是: 欢迎来到白景市。 白景,常住人口400万的十四大区第五大城市。 地处西北内陆,西面靠山,往东是平原。 楚西自嘲说:“我们市啊,在尖塔公司来之前,还是繁华大都市,现在是狗不理!” “我们这块不怎么‘产’觉醒者,基本都是尖塔公司眼里的底层劳力,城区物价高,干好几份工才勉强能生活下去,可普通人也只能继续住在这儿,起码有口饭吃。”楚西感慨。 “公司不雇佣本地人吗?”谢听痕问。 “也招,最底层啦……”楚西撇嘴,指指谢听痕和自己一样的黑眼睛,“优先招混血,他们防备‘土著’。” “山里遇见的那个反抗军小队又是怎么回事?” 楚西神神秘秘带点小兴奋,又有点惋惜,“十四大区反抗军快打过来了!我猜,那些队员也许就是渗透过来侦查的,没准哪天一觉醒来,白景就再也没有外人和尖塔公司了!” 楚西自己的家在棚户区西北方向,碍于庞大的聚居规模和糟糕的路况,楚西回家都要再走两个小时。 谢听痕现在拥有的住处,沙后街725号,是棚户区东北角一处尚未改造的小板房。 门窗狭小,采光很一般。 房屋外结构好几处打了木板支撑,像补丁。 风一吹,有块板子摇摇欲坠。 “……”楚西偷瞄谢听痕白净皎好的侧脸,觉得这屋实在是配不上他这样的人。 “你没住过这样的地方吧。” “嗯、”谢听痕慢吞吞说,“不记得了。” 好吧。 楚西有点好奇谢听痕之前是如何谋生的,怎么像是从山里蹦出来的——他又瞅瞅进屋后,开心地四处打量的谢听痕。 该不会以前餐风露宿住的还不如这破房子吧,这位大佬怎么还一脸新鲜呢…… 得,还是别问了。 楚西已经习惯这位强大的异能者对生活常识十分不熟的样子。 谢听痕跟其他人说过,他在指点觉醒技能的私人教师名下学习,所以不太出门。 基于他独特的异能和脱俗的外貌,人们基本会相信这个说法。 谢听痕习惯性地笼着两手呵了呵气,好奇地打量屋子——家徒四壁。 客厅有个小壁炉,看来许久不用了,四壁只刷了大白。 地上没地板,是抹平了的水泥,透着潮气。 幸好春天快到了,不会太冷。 谢听痕很满意:作为一个剑客,浪迹天涯也很正常,有处安身之所就不错。 至于什么未来世界本该有的智能家电和机器人,没有用过就没有欲望。 “最贵的恐怕是这个——” 楚西指指他手腕。 普通人手中最智能的随身设备就是这个手环。 “我给你找的也是‘洗’过机的,这样安全。” 楚西神神秘秘地说。 谢听痕接过手环,尝试摆弄。 楚西则从兜里掏出一叠纸币式的“代金券”。 “阿文已经帮你申请到了B级异能者的暂居身份。还有这些钱,幼儿园家长们凑的,不过和租金加起来,总数也就是异能者进普通C级污染区的酬劳,咱们下去的那地方险得多,但他们不懂,而且大多都不是富裕人,里面涉及反抗军小队,我也不敢多跟他们说……大伙表表心意,别嫌弃,拿着吧。” 别看尖塔公司现在面对反抗军畏首畏尾,实际上对异能和污染区等许多本地事务的掌控还是很强。 尖塔集团的十四大区银行发行的通用型代金券,在西北的货币体系接近崩溃的如今,作为通用货币的补充品使用。 楚西和阿文因为救下来的都是本市人甚至是街坊家里小孩儿,分文没要呢,谢听痕哪里会嫌弃,他也确实需要点生活开支,就认真道谢才收好。 至于西北总督府对民间异能者的管理和福利,就没有了。 “还有我和阿文,”楚西打开冰箱,把从车上拎下来的大包小包往里归置, “我俩给你买了些蛋白营养液,不过你可不能只吃这东西,身体刚恢复点,要多吃些正常食品的,做做热饭菜,我妈还准备做些封缸肉和腌菜,我改天送过来给你。” 楚西已经有点认知了:谢听痕此人只是看上去靠谱,生活常识水平基本为0,浪起来的时候更是不管不顾。 他一句句叮嘱,如同老母鸡。之前还跟谢听痕说过自己父母爱唠叨,如今唠叨起新的朋友来,也差不多。 “好呢好呢。” 谢听痕好像很习惯被念叨,看似认真地在记一些#棚户区平民生存小窍门#之类的知识点。 但楚西总觉得,此人真正仔细听的,似乎只有营养液的保质期(。) “……谢听痕,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啊!” 楚西不放心地念叨着,出门时还回头看看。 谢听痕:露出病弱而可靠的微笑。 他满脑子想着关于诗中剑的问题:目前看来,要更高阶的剑就类似于升级?难道升级只有普及诗词,教孩子背诗一条路? 那是不是还不如开班教“古典语文”之类来得快…… 一个剑客,没有一把固定随身的佩剑,虽然能凑合,但总是不对劲。 说起他的剑…… 谢听痕想起了自己带出地宫的几页笔记。 阿文说在诊所给他换洗衣服的,随身物品没动,放在了装报告的袋里。 “……幸好没扔。” 谢听痕嘀咕着取出折叠着的纸张。 这些纸材质不错,但时间太久,还是发黄发脆。 他手上动作额外小心了些。 看得出,这是份类似于日记,又像研究笔记的东西。 由于是中间撕下来,前后文不明。 “……最安全的地方、没有人能找到的地方。 剑,剑是钥匙!” ! 谢听痕一眼就扫见这么一句,立刻捧着几 页纸,更加认真地推敲起来。 “154年4月1日 今天很烦躁,要记着老师从前的话,不要情绪化。 打算恢复做记录的习惯——起码想得起来的时候要写几笔,对脑子好。 …… 154年9月1日 ……有时我也会想,这一切有意义吗? 那么多人的牺牲有意义吗? 有的,一定有。 总有一天,会有后来人找到它们。无论那时的人身处什么时代,它们都是文明的珍宝。 156年1月1日 新年好。 或许也可以把线索刻在石头上——感恩童年看的科幻(?)” 谢听痕不知道他没能带走的整本笔记里,信息密度如何。 只看他拿到的这点,记录者在这段时期境况和精神都不太很好,也不是经常记录。 这寥寥8页,还偶尔夹杂着越来越难以识别的呓语,以及涂抹掉的大段不明内容,可能是保密的研究内容。 其中一句横插在某页页眉,笔迹潦草,后又划掉。 透光能看出,大概是: “可以更高!还可以更高!!!” 叹号划破纸背。 “就这点啊……”谢听痕把这几页纸仔细折好,放在了家里唯一一只立柜的抽屉里。 这份记录,以及石屋墙壁上的刻字,似乎和保护、隐藏一份地位非常崇高的宝藏有关。 但参与人、手段和目标一概未知,更不知道,为何疑似涉及他遗失的剑。 “剑是钥匙”“线索可能刻在石头上” 被人们用特殊手段藏起来的东西显然很重要。 ——只知道这些。 幸好他对墙上的图案有印象。 谢听痕找出纸笔大概按记忆划拉两笔: 四把剑和一个同心圆,有一把剑似有盘龙、或蛇,有一把剑明显是秦代或最早到战国的长度宽窄,第三把实在没法看清,还有一把真的很像他的剑。 虽然说不出具体特征,但…… 第一眼看,就觉得熟悉。 谢听痕重伤初愈,脑子多动一阵就觉昏昏欲睡,他尝试坚持——算了,还是放弃了。 这没头没尾的,也猜不出个什么,还是等有机会重新闯回去找到那本笔记来看,来得方便。 站起来,动了动由于没盖东西有些冷僵的肩膀。 剑客站在屋里,看了看这个小房。 这地方天气总灰蒙蒙的,房间采光也差。 出门散步倒不是个坏主意。 谢听痕看了眼窗外。 开始下雨了,这里的雨最好是别淋,保不齐哪场就有什么放射性和污染物质。 于是他顺手打了把伞,迈出房门。 庞大的棚户区也分了区域。 谢听痕住的是秩序相对不错的地区,生活气息浓重。 楼房背后低矮的屋棚,巷陌横七竖八,最窄的只容一人过。 但来往行人比他在路上见识的市中心那边稍微多些。 有老人和孩子,偶尔也有一家人走在路上了。 谢听痕还是喜欢这个人间烟火气儿。 他溜溜达达地钻进了一条集市小街,打算观察观察物价——这点生活智慧他还是有的嘛。 听路人们议论才知道,沙后街这里的集市,就是整个棚户区最大的一个。 铺子倒是有二三十家,但货物种类并不丰富,可见城市物资确实匮乏。 没走出多远,鱼鲜铺子老板拎起条活蹦乱跳的鱼,硬要送他。 “新到后沙街的那位,对吧,我那天和家里人一起守在山洞口外的,见过您!感谢、感谢你们救了我外甥!我这也没什么别的好东西,乡下丈母娘的池塘养的鱼……” “那我要付钱的。”谢听痕温和地坚持。 “不行不行!”店主不肯收他的代金券,手起刀落、开肠破肚清理了鱼内脏。 “您瞧这样也没法卖别人,拿走拿走!” 装好袋,给他塞进手里。 谢听痕拎着鱼,没走出几家店,又被菜店老板塞了一袋西红柿。 隔壁店老板探头,好奇:“张春儿,怎么?认识了新的小帅哥啊?” 泼辣丰腴的菜店老板,挽起她带着点仿古莲花纹图案的袖口,啐了隔壁店一口。 谢听痕回身望过去,隔壁店老板一愣。 玉树芝兰、从脸到头发丝儿,简直像在发光。 谢听痕不像该在这条阴湿破败的小街出现的人。 隔壁店老板摸摸络腮胡,咕哝一句:“还不是小帅哥,是大帅哥嘿。” 女老板蛮不耐烦地跟他讲两句。 隔壁老板立刻:“哦哦哦,知道了!冒犯冒犯!就是把你表亲家的小妹儿带出山的那个?来来,也来大哥这儿拿点新鲜蜜桔,刚到的好东西,我还没舍得拆箱——” 谢听痕已经知道,这年代的新鲜水果很贵,就礼貌推辞。 “哦哟别客气,他老家村子里有货源,不缺!” 女老板和他搭话,高亮的嗓门眼看着引来了更多人的注意。 谢听痕趁着隔壁店老板转身拿东西,火速溜走,脚步快得逃跑一样。 等谢听痕回到小破家里,手里还是提着两条鱼、几个桔子,几根顶花带刺的黄瓜,一小袋西红柿,葱蒜之类不计。 他钻进小厨房。 “……” 别的都可以生吃,鱼总不行吧? 但,不会做饭。 剑客心道:对不起了鱼儿们,死在我手里算你们冤。 攻略说先腌半小时,锅里放油,油热煎鱼,然后加水炖放调料。 谢听痕有点饿。 他想着腌这个动作也产生不了本质变化,加水的时候再多加一份盐吧,一样的嘛。 于是等油冒泡,谢听痕把整条鱼啪叽一下丢进油锅。 刺啦—— 剑客像溅到水的猫一样瞬间弹射出去,躲了老远。 五分钟后,谢听痕对着锅里焦黑的鱼,皱起纤细的眉头。 他勉强捡能吃的部分吞下,又拿支无味的营养液喝掉。 这东西很顶饱,下午可以再来一支,晚饭都不用考虑了。 他在地下迷宫时跟着喝过两次,没什么味道,胜在方便。 简直是天生给宅人剑客准备的好物! 谢听痕惬意地眯了眯眼,窝进沙发。 他扒拉了一阵子光屏,对着手环从“觉醒者权利与义务”一路搜索信息。 没多久又觉得太枯燥,转而开始试验“诗中剑”的能力。 “笃笃笃” 许久,有人敲门。 谢听痕的一头丝滑长发滚得有点乱,家居服的一字领口被他自己压得有点松垮。 他支坐起来,起身去开门。 门口,一位眼熟的劲装酷哥,抱着把眼熟的弯刀,腰间挎着眼熟的剑鞘。 他至今所见最高阶、最神秘、最印象深刻的召唤对象,李白大佬的《侠客行》唤来的那位黑衣武士,冷淡地睨着他。 “……”谢听痕沉默了几秒。 直到发现街对面的邻居老妇人提着垃圾袋,小心地探头,若有若无地看过来。 邻居的眼神很警惕:谢听痕刚搬来,人是不错的,听说还救过不少人,但看起来长相很柔和,甚至有些纤弱。 他家突然上门的这个黑衣男人,气场冷峻带煞,眼神冷厉如刀,很不好惹的样子。 小谢先生,别是遇见了什么事儿吧…… “快请。” 谢听痕迎着邻居的视线,果断侧身,先让人进屋。 10. 又见“赵客” 黑衣的“赵客”迈步往屋里走。 他带着有些淡漠的礼貌,半晌才吐出一句:“打扰。” 这人比谢听痕高了快一头,肩宽腿长,显得小屋更逼仄了些。 谢听痕领人坐下,想了想,叹口气去倒了两杯白水。 家里实在是啥也没有。 这位再次相遇的客人,动作利落地将刀放在茶几上,又脱下腰间修长的带鞘的宝剑,这才坐下。 茶几不够大,他将剑横放在膝上,手按其上,坐姿挺拔如松柏,双目直视谢听痕。 原本够谢听痕抱着个抱枕窝进去的单人沙发,被男人一坐,立刻成了紧凑型沙发。 “暂时没茶,待客不周。”谢听痕在他对面坐下时,看了他膝前的剑一眼。 嗯,长度很适手。 再看一眼。 剑鞘也好看,剑柄还有一点闷骚的漆红纹,古凤首的图样。 ……再看一眼。 他眼馋别人宝剑的神情实在有点明显了,赵悬微转视线,看向他。 谢听痕收回视线,仪态端正地郑重拱手,然后问:“还没谢过侠士出手相助,您……怎么停留了这么久?” 他刚才查看过自己的精神力——枯竭后的精神力状态,目前感知到就是心口处干巴巴的,像干涸的河床。 偶尔有微弱的金光在心口,闪了闪又消失,估计要攒上一阵子才能恢复正常了。 他都没精神力了,眼前人的存在又是怎么回事? “我可以持续独立存在很久,直到召唤时注入的能量自然消减。” 男人开口,冷沉的黑眸望着谢听痕。 “污染区磁场特殊,你遇到了这种极小概率事件。” 即便是坐着,依然有种压迫感。 “?”谢听痕歪头,“多小的概率?” “无法判断,据我查证,没有第二个异能者有你这样的能力。”男人平淡地回答。 谢听痕忍不住望天花板——小概率事件什么的,倒不稀奇,毕竟他都穿越了。 他托着腮,津津有味地听客人继续说下去。 男人自称,这些天里,他利用自己这种特殊的存在形态,链接进信息网络,掌握和学习了本世界人类社会的基础情况,并追踪到谢听痕的住址。 “联网?!”谢听痕睁大眼睛。 这行动力也太彪悍了。 男人点头。 “由于污染区磁场的原因,我目前的形态,能够通过某种形态的电磁波拓展感知边界,在所谓的网络世界通行。” 他没有说假话——不过大概隐藏了80%的信息量。 通行数据世界,依靠的是来自【超脑】本体的那部分意识碎片,可不是被谢听痕用最高阶诗句召唤的意识体。 行了。 人家作为一个古武侠客,都已经知道什么是电磁波了! 谢听痕在心里比了比,发现自己醒来只稍微了解下世界观,就开始躺平。 哇不愧是传颂千年的诗中大侠! 男人默默注视着他的每个表情、每个动作。 微妙地像某种观测。 “你的能力、”男人说话有种顿挫感,“构成的不是真人,而是凝结在语言中群体愿力的聚合体,强度取决于精神力。” 谢听痕点头,“嗯,比如我召唤你的时候,就差以命换命了。” 谢听痕概述了过程,然后疑惑看对方,“这样就能成功?” “概率极低,无法复现,你的运气不错。”男人表情没变过。 谢听痕皱眉问:“这种情况的成因呢?” “言灵觉醒者描述一个‘未知是否存在’的事物为‘存在’,在过程中赋予精神力。你在濒死状态下将这种能量超格赋予了原本该处于量子纠缠态的事物,也就是‘我’。” “……”数理化严重瘸腿的谢听痕,听到量子纠缠四个字,就慢慢放下手里的水杯。 黑衣侠客的语气不带起伏。“是量子物理学可解释的范畴,” “在能量达到跨越维度的临界点后,你的能力能被其他人也感知,‘我’即超越能量阈值的限制,得以保持基本的实体形态存在。” “……哦。” 好的,听不懂一点。 谢听痕礼仪周全地两手交叉放腿上,看着对方听讲解。 实则两眼开始放空。 不愧是谪仙笔下武力值最高的虚拟形象,千古名篇《侠客行》的主人公,武力智力没有短板。 谢听痕心下感叹。 来新世界也没多久,你看看人家,连量子物理都懂了! 好恐怖的学习能力! 说实在的,他很震撼,但想想《侠客行》本就该匹配恐怖的能量级,还是释然了:虽然不懂,但是可以理解。 “……当需要使用能力超出自体储备范围时,我还是会调用你的精神力。”黑衣男人最后严肃地告知。 “好啊。”谢听痕很干脆地说。 虽然谢听痕觉得不如给自己这个高攻脆皮剑客一个终身绑定奶,或者单纯的能借给他一柄高阶剑,那样更划得来。 但他显然已经占了大便宜,绑定一位高攻战士队友,关键时刻没准可以救命。 也没什么好挑拣。 ……主要是不想继续听量子物理了。 看对方暂时讲完,剑客立刻找出下个话题:“对了,还未请问侠士姓名?” “没有。”简短的回答。 谢听痕想了下,单就《侠客行》这首诗来看,“赵客”还真是没有姓名。 他是无所指、无原型的艺术虚构形象。 “你可以给我名字。” 他的客人用一种别样幽深的眼神看过来。 “……啊这,”谢听痕原本要拒绝的,聊到这话题也不能算陌生人了,他略放松些单手支颐道:“我又不是你的主人,你孤身而来,我也没有亲朋在世,咱们就是平辈的,从短期搭档变长期了嘛,我给你起名不合适。” ……又不是什么Master和Servant的奇怪关系(。) “你可以帮我写下那首诗吗,我自己来。”对方停顿片刻说。 谢听痕于是用手指头在光屏上龙飞凤舞地写字。 应这位客人的要求,他写的是侠客行全诗。 总感觉还是不太习惯。 他边写边想,可能该买点纸和墨,只是不知道会不会已经失传了。 他一气呵成,自己看看都不太满意,勉强能说骨架还在,凑合能看。 男人看了许久,像扫描每个笔画一样从上到下细看。 谢听痕开始反省:是不是该写得再认真点。 “咳,”他有些心虚地说:“其实这首诗,有很多地方是虚指,如果只看字面,能知道可能是来自赵地的武士,赵王始祖受封于赵城,由此为赵氏。” 他白皙的手指头点着第一句,跟对方细细地说。 “那就姓赵。” 男人相当干脆。 “好,那名字呢?”谢听痕也 很赞成。 这位新出炉的姓赵人士,直接指向那首诗的尾句,“这个字。” 谢听痕跟着看去,发现他指的是个“玄”字。 谢听痕想了想,“单字玄,可以解释为宇宙的构建规则。” 看着男人要立刻点头,谢听痕又说: “不过,如果人名用这个字,有点大了?” 对方从善如流,“请帮我推荐类似读音的字。” “悬。” 谢听痕不假思索,直接给写出来。 “我觉得跟你气质有点合,但这个字用在人名里,又透了点凶险……”他写完,低头看着,又犹豫起来。 “就这个。”男人看着那个字就说。 “啊、好吧,你喜欢就好。” 谢听痕反应片刻——怎么兜兜转转,还是都用了他提议的姓名呢。 总之,侠客从此叫赵悬。 谢听痕望着男人沉静的神情想:好吧,也很好听。 他都参与人家取名了,那算是交上这个朋友了吧! 他这样想着,正大光明地看了赵悬膝头那把剑。 “这剑,你用不了。”赵悬说。 ? 这句话反而加深了谢听痕的好奇。 虽然记忆乱七八糟的,但在他的意识里,说句托大的:天下没有我不能用的剑。 赵悬接着说:“它的存在还不稳定。” 这话是真的。 在谢听痕召唤出赵悬的那个奇迹般的瞬间,谢听痕的全部意识以跨越维度的方式,跟超脑产生了某种深入的、水乳交融般的联结。 给赵悬的物理实体提供能量的“超脑”,取代了他枯竭的精神力,但属于临危受命,也不知谁是李白谁是侠。 只能是用谢听痕混沌凌乱的意识碎片,尽量拼凑。 关于武器,除了【吴钩霜雪明】,这首诗在谢听痕的认知中闪现的意象还有后面几句,例如:【闲过信陵饮,脱剑膝前横。】 那么,这个“赵客”可能会有一刀一剑。 但这只是闪念。 因为转瞬间,被捕捉的谢听痕的那抹潜意识,又反悔了:吴钩非常可能只是代指,并非原型的弯刀,因为唐朝诗人很常用它泛指宝剑。 因此,成型的“赵客”或许只有一把刀。 他会觉得吴钩还得是刀,只因为作为习武之人,对这些刀枪剑戟的细分和源头太过熟悉。 ……但是等等,我真的想要一把剑啊啊啊 人的意识就是这样,稍纵即逝且变化万千,稍不留神甚至能自己在脑子里打起来。 这让各个时代的人工智能科学家、以及人工智能本能,都觉得头疼。 各种念头的交错之下,“超脑”先一步“编织”了谢听痕心中经典的单刃战国弯刀“吴钩”。 还没来得及设定剑的能量结构。 但又为了稳妥起见,又得有把剑。 哪怕在目前,这剑只是个空壳。 如此复杂的过程,人类就不必知道了。 赵悬的解释就很短:“它处于量子纠缠态。” “好,大概懂了。” 就是又有又没有的。 谢听痕果断抬手停住话题。 剑客从茶几下拿出了从外头带回的一只黑塑料袋, “所以你短期内不会消失了,对吧?我要出去办点事,一起吗?” 赵悬看看他,想要推断出目的地。 猜测无果,但他已经跟着谢听痕起身。 11. 剑客怎么能没有好马!(7.12更新) 出门一路上,总有些人盯着谢听痕和赵悬看。 有的目光是明晃晃的惊艳,也有的就带些不怀好意的莫名意味。 毕竟是棚户区的街头,谢听痕已然习惯了。 但赵悬,作为古代侠客意象+超级AI意识碎片集合体,他挤在真实的人堆里,就很不习惯了。 过去的几天,他迅速适应着人体的感知系统——140万个神经元,只感知人体内外这点东西,这在人工智能看来着实奢侈。 他能够迅速学习并继续深度开发这具人型载体,目前其实可以将速度、力量、视听觉各自优先进化到各单项近S级的异能者水平,当然,全力运转所需的能量也极高。 稍微用用存量可以,想额外超支,就需要消耗谢听痕的精神力了。 赵悬在这样一具感知极其灵敏的人类□□里挤过狭窄的小巷,周围全是人味儿,通过空气、碰触,来自视觉神经、听觉神经、嗅觉神经…… 运算核心大脑接收信息: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 对于更习惯于用电子感知设备进行边缘计算然后回传有效数据再分析信息的智能而言,真的非常非常“吵”。 赵悬黑着脸,又注意到,谢听痕在看他。 “。”他丢过去一个询问眼神。 “诶,”谢听痕在他脸前面摆摆手,“你的眼睛……” 在室外的阳光下,赵悬的左眸依然黝黑,右眼却再次闪过那种深邃的幽蓝色。 很奇妙,那种浓稠沉郁的深蓝,如夜云、如深海,不是他所见过的任何一种色彩。 谢听痕想起在地宫那次,他近距离就看到了这位召唤来客的异色瞳,只是很快昏了过去。 赵悬嘴唇抿成一条薄薄的直线。 他心知肚明,左眼的黑,是来自于谢听痕真正在意念中召唤的形象,一个来自古地球、带有地域性特点的瞳色特征,右眼则来自于【超脑】。被召唤时的仓促,还是在这具躯壳上留下这一点非人的特征。 “挺……”谢听痕想了想措辞,赵悬安静地等着听评价。 “没想到怎么夸,”半响,谢听痕坦然地摊摊手说:“挺好看啊!” 他笑意盈盈。 赵悬和他对视片刻,移开目光,闷不做声看回了前方。 他发现,把注意力集中在身边人的动作和话语的时候,环境的嘈杂信息导致的烦躁感,就会好一点。 谢听痕靠着通讯手环里的历史记录,带赵悬走到他和楚西乘过公交车的站台。 赵悬看着一脸自豪的剑客,有点没懂这个情绪来源。 归结为人类还是太复杂。 二人等了一阵,踏上一辆橙色的老公交车,车子比谢听痕上次见的情况更糟,脏兮兮的,走起来响的像是要散架—— 怎么说呢,几天来谢听痕愈发意识到,除了手环、部分所谓污染变异能源还有肢体改造技术,以及顶级富豪才能享用的生物医学技术,这里的一般民用科技和社会治理水准,跟21世纪他印象中的发展阶段,甚至都有差距。 很大程度上,也是因为十四大区长期处于殖民公司间接控制和剥夺下。 据楚西说,早年间,这些背靠海外几个大区的殖民“公司”更加过分直接有殖民占领军保驾护航,在当地动辄通过控粮价、水价,造成饿死渴死几十万人的饥荒和瘟疫。在一些势力比十四大区更孱弱的小国,人命都不是命,就是国际集团们眼中的矿场和养殖场。 还是世界大战结束、最强智能“超脑”出现、当代国际秩序才有了文明可言——起码抢东西的人,要披着层看似文明的外壳。 谢听痕安静地把目光投向窗外的城市景象。 几个相貌堪称妖冶的时髦青年,盯着看了俩人半天,大概判断出不是一对。 其中一人大胆地挤过几个人,看着这两位并排放在竖杆上的手上。 犹豫片刻。 然后时髦青年选择把手放在了谢听痕的手下方,大拇指挨着小拇指。 赵悬盯着那只手,面无表情。 谢听痕对他眨眨眼。 赵悬周身几乎冒出有形的冷气,扫了小青年一眼。 小青年瞬间吓退哆哆嗦嗦地溜边跑路了。 谢听痕忍不住噗嗤一笑。 窗外远远晃过一片光,是隔着几公里隔离带,短暂地路过了中心城区。 尖塔科技的大厦顶端,明如蛇目的紫光依旧爆闪炫目。 以至于隔着这么远,在空气质量也一般的公路上,都会看出光晕中的紫调。 可真是豪奢的奇观啊。 谢听痕的笑意略薄了些。 车里人不多,往城外方向开了1个多小时,两人在终点站下车。 又要步行。几乎是在荒野上行走,两边没什么人烟。 刚下过雨,路很泥泞,走起来一脚水一脚泥的。 赵悬索性放出了白马。 他翻身上马,随后沉默着对谢听痕伸手。 谢听痕仰脸看他:“……两个人,你当演古装偶像剧?” 赵悬动作没变。 谢听痕笑着摇摇头,拍了拍白马的脖颈,问这马儿:“还认不认识我呀?” 白马瞅着他晃晃大头,倒不像抗拒被骑,只是很嫌弃这样的路况,喷着鼻息不耐地踢踏蹄子。 谢听痕笑着垂眸,轻声念: “重围如燕尾,宝剑似鱼肠。欲求千里马,先采眼中光。” “噫吁————” 未见形体,先有一声长长的嘶鸣! 阳光下,空气流动着勾勒出一匹马的轮廓。 那是一匹黄马。 马儿是杏黄色,像是贵重的刺绣作品里用在绣龙时的那种鲜亮的黄,通体纯净,别无杂色。 眼神柔和,似通人性。 马上却无人,只有马鞍边的皮质系袋里露出一把剑柄。 这是谢听痕下午试了好几次,才终于成功召唤出的一把剑,按攻击力看基本和冰霜剑平级。 这也不错。 他现在可用的精神力不多,而且一把剑用过大约10分钟后,就会消散进入一阵子无法召唤的冷却状态。 如果是战斗状态下,就很要命了。 作为没有自己本命剑的剑客,他现在捉襟见肘,每把剑都珍贵,何况还附赠一匹如此神骏可爱的马儿! 谢听痕十分高兴地拍了拍马儿溜滑的脖颈。 “我与你主人借用了一把剑,你是不是也懂?” 他伸手,自然地从皮袋里抽出那把剑。 黄马温润的大眼中映出他的动作,并无抗拒反应。 谢听痕摸摸它的鼻梁,马儿温柔的鼻息打在他掌心。 谢听痕边笑边看向赵悬:“看,优秀的马一般都很喜欢我的。” 此处暗踩某人的傲气大白马。 谢听痕从第一面见赵悬,一直记到现在。 现在他有别的马儿可以贴贴,还是能背一把鱼肠剑的这种—— 这两句诗,就出自李贺的《马诗》。 鱼肠是著名刺客剑,传说中专诸刺王僚就是用的这把。 它细长柔韧,平时柔软似鱼肠,内劲灌注时笔直尖锐,直刺时锐利可穿甲,斩之不断,击之不穿。 这不算谢听痕的擅长使用范围。 不过他很知足——这应该是目前他可召唤出的最佳软剑,为了成功,连这匹马他都在脑子里仔细想过许久,出现后,剑和马果然都纤毫毕现。 可是相当不容易! 鱼肠剑没有剑鞘,装在牛皮囊中的剑身,是软软的一盘。 薄如蝉翼,细如发带。 落在谢听痕掌中时,它只会 如一注水银般,随着他的手指展露柔软的身段。 注入精神力,会变成一柄纤细至极、寒芒闪烁的细剑。 而那一刻,黄龙驹就会消失。 而不用到剑时,他就能暂时做个有马的剑客啦。 谢听痕轻快地扶鞍上马,一揽缰绳,扭脸对赵悬说:“怎么样,不比大白差吧?” 已经决定叫那匹马“大白”了。 赵悬沉默片刻,问:“十分钟够吗?” ……不够。 而且他在住处试到这首诗,发现能用,然后为了限时赶紧收回了,刚才本是可以快速唤出的。 为了给赵悬和大白马看看,才完整召唤。 这样一来,剩下的使用时间应该还不到十分钟。 “——所以要快些啊,驾!” 谢听痕话音未落,人已骑着马冲了出去。 白马对前方的黄马好奇,又不服落后,它载着赵悬喷着鼻息,飞快地追上去。 一时间风驰电掣。 这里的郊外也没什么绿植,反而到处可见废弃的矿坑、遗留在路旁的矿石。 幸好两匹马都是罕见的良驹,落蹄精准、反应迅速,飞奔起来几无滞涩。 赵悬并无所谓去哪里,也不问,只跟在谢听痕马后,大白马倒是总想超车,奈何骑士揽着缰绳不让,急得频频吐气。 谢听痕察觉,就又加速。 荒郊野岭纵马奔驰,简直魔幻。 谢听痕的马儿时间还剩最后15秒时,终于抵达了一片公园似的建筑区。 两人下马。 黄马刚刚好过时消散,赵悬也收起白马。 前面是入口,其实就是矮树围起来的一个入园豁口。 往里看,一块巨石上刻着漆红的大字: 白景陵园。 几度末世、战乱丛生,人类社会的丧仪也一切从简。 陵园没有围墙,只用树围起一块地方,更像个安静的超大型公园,也无人看守。 但还挺整洁,气氛也是肃穆的。 这里没有分立的墓碑,只有八十多面形制统一的巨型影壁。 影壁上,每一面两侧刻着密密麻麻的名字,早期有些刻的是“蓝天救援协会第二小队”或者“我们的人”之类的组织名和代称,估计是时候太早,找不到对应。 那是近二百年来,为这座城市牺牲的人们。 楚西说尖塔公司曾经想把陵园拆了,但是连和他们沆瀣一气的总督府里都有不少声音反对。 加上这片地不值钱,又差点闹出事来才罢休,只是不拨款、不修路、不通车。 偶尔还有些市民自发来洒扫。 每位能确认名姓的逝者,会在巨大的影壁上有一格姓名,大部分名字前,嵌着一张小小的黑白照片。 谢听痕沿最末尾的一面影壁安静地走过,再往后。隔着两排树荫浓密的松柏,后面有块空地,是一片裸露着泥土的荒地,恰好避风。 土里面插着几片木牌,最后面那片颜色白些,是新削的。 谢听痕走近看。 左侧是整齐的八条横杠,和影壁上早年间一些没照片的死者们的制式相仿。 横杠后还跟着刻了字: 最上面的那条,刻字是吴。 最后的一条,刻字是王。 都没有名字,可能是不知道,也可能是不好写明。 谢听痕记得在地宫里,吴队长和其他人喊过最年轻的那名小战士,叫他小王。 “是他们带我走到出口附近的,这才有机会召唤你。”谢听痕对赵悬说。 两人的视线下移—— 木牌下的泥土中,有烧纸的痕迹,看形状就是傍晚雨停后才新燃的纸。 纸灰聚了一小堆。 灰烬前,摆着一排红通通的苹果。 12. 日月掷人去 “如果按□□消失的时间算,今天恰好是头七。十四大区依然普遍留着这个风俗。”谢听痕看着那几只大概是孩子或家长们拿来的苹果,轻声说。 他是问了楚西,才知道有人在这地方偷偷立了木牌。 看样子,今天也不止他一人来过。 赵悬没有出声。 谢听痕从拎了一路的塑料袋里取出瓶未开封的白酒,还有一只玻璃酒杯。 他拧开瓶盖,慢慢地把酒液倾倒在木牌前的泥土里。 最后留了点底,他把酒杯斟满,一饮而尽。 黄昏即将过去,熹微的夜色淡淡笼在谢听痕的侧脸上,把他纤长的睫毛打下寥落的阴影。 谢听痕偶尔会显出一种超乎年纪的沧桑,眼神淡得不染尘烟,像一阵转瞬即逝的水汽,漫无边际游走氤氲,不知什么时候就会消失。 赵悬在他身侧,默默看着谢听痕仰头喝酒时,微微起伏的、脆弱的颈部线条。 谢听痕的事情,完全在他的意料之外。 超脑因此获得了一个载体,一个属于人类的“生活方式”。 也就诞生了【赵悬】。 这对智能体而言,有好有坏:可以拥有通过视听触嗅味感知外界的新鲜手段、也有80%以上都没有实际作用的思维方式、还有赵悬至今不太习惯也不喜欢的“情绪”。 赵悬在研究谢听痕。 探索欲是自我意识的关键之一。 初步而言,赵悬不反感这个某种层面上“拥有自己”的人类。 一个有自我意识的智能体当然有主观感情色彩,在可以成为一个人后,他主观的部分甚至被放大了。 谢听痕把酒一饮而尽。 他擦擦嘴角,收好东西,回头平静地说:“走吧。” 往回走时,谢听痕注意看了每栋影壁。 他注意到——每列长长的影壁下,也基本摆有点心、水果。 他对此有过惊讶的。 要知道,可推测的数次灭世天灾,导致人类文明严重倒退。 经历过不止一次灭绝级灾难的人类,很多都会留下像史前飞船那样的“文明胶囊”,或者叫信息方舟,用来留存重要人文历史和科学技术资料。 但这种事情,总归靠运气。 一次次推倒重建,十四大区都遗失了华夏遗存,某些国家连十四大区都不如,连语种都断绝了。 华夏语言文字还在,算不幸中的幸运。 可以想象,在每一次灾难,绝对都有人用命护着这些东西。然而在宇宙严酷的自然筛选下,成千上万人扑上去,也不见得成功。 民俗民风也变化很大,比如使用中文的十四大区,人们平均婚龄在53.5岁,也不影响各自生儿育女。 谢听痕惊讶的是,许多传统居然还在。 ——他甚至看到有个在摆小香炉的老人、虽然里面插的东西更像是三根卷烟。 跨越数不尽的文明鸿沟和灾难,这个不绝如缕的族群艰难地绵延到如今,生长在新土地上的人们,依然在用特定的方式寄托哀思。 走向树木围着的陵园出口,谢听痕默默跟在赵悬后面。 虽然诗不在了,但酒还在。 虽然剑不在了,但偶尔能借古人的用。 对异乡人,也算慰藉吧。 他这样静静想着事儿,一直没说话。 直到赵悬突然停步。 “唔……”谢听痕一头撞到了赵悬背上。 现在这个破身体,只要手里没剑,基本就是“倘若没练过武”的水准。 从来到这个世界,他只有召唤出了剑时,才谈得上身手。 否则即便观察力和判断还可以,他的身体也跟不上,恰好在赵悬身边,又太放松了些。 等意识到,已经刹不住脚。 谢听痕反思:啊,怎么就成了挂机跟随模式呢。 这一撞,他倒是从刚才那种神游状态中醒来,恢复了几分烟火气。 赵悬回头看了他一眼,谢听痕揉着立刻红起来的额头,“怎么急停猛拐……” 谢听痕:无理时先指责对方。 无防备撞上赵悬后背的感觉,就和撞一堵墙差不多,真疼。 赵悬扭脸看右手边,谢听痕跟着看过去。 一个怯生生的小女孩,从树后站出来。 她梳着乖巧的双马尾,穿着一件灰格连衣裙,声音不大,“叔叔,你们是去过我爸爸那里吗?” 看她年龄,谢听痕第一反应是:可能是故人的女儿。 “我叫吴祎祎。”果然,小女孩说。 吴队长的女儿啊…… 就是她了。 “是的,我来看看吴队长,我也是他帮助的人。” 他对着慢慢走过来的小女孩说,“对了,我猜,这个是你的,你爸爸一直带在身上的呢……对不对?” 他伸出手,手心托着一枚小巧的樱桃发夹,只是上面的两颗玻璃装饰有些褪色了。 这个东西他给阿文看了,阿文拿着个多用的检测仪器,确认了这是一个已经失效的C级污染物。 怀疑是在污染区里过了太久,又寄托吴队长的感情太深,而发生了部分变异,等级也不高。 在唤起那位队长的最后生命力,帮助了谢听痕后,它就失去效用,应该只是普通的儿童饰物了。 当然要物归原主。 小女孩揪揪裙角,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着谢听痕,又看他手里的樱桃小发夹。 半晌,她又挨近他两步。 “怎么了吗?”谢听痕温声问。 他总觉得,这初次见面的小朋友,似乎有话要说。 “我听楚西叔叔说,有一位谢叔叔,杀了那个害我爸爸的怪物,他说谢叔叔长得特别特别好看,一下就能认出来。”她细声细气地说。 谢听痕来之前确实问过楚西,所以才知道这边的世界依然有着“烧头七”和一些丧葬相关的仪式感。 谢听痕俯下身,把发夹别在她的刘海上。 “对,是我。你想找我?” 小姑娘眨眨眼,乖乖地让他戴上发夹。 “他又是谁?” 然后她指着气质冷厉、高大沉默的赵悬问。 “他也是帮我、还有那些幼儿园的小朋友逃出来的的赵叔叔,也很厉害。”谢听痕耐心介绍。 小女孩认认真真地用力抬头看赵悬的眼睛。 赵悬平静地回视。 他不在战斗状态时气质偏冷,但并不阴鸷凶狠。 小姑娘转回身朝谢听痕伸手,似乎想要他抱一抱自己,又似乎想凑到他耳边说话。 谢听痕张开手去接—— “祎祎。” 身后一个微哑的女声叫道。 小姑娘停下了动作。 谢听痕抬眼看去,十几步外,站着位女人。 她瘦削而苍白,穿一件款式普通的灰风衣,像一抹烟尘。 “我是吴启的妻子,明蕙。” 风衣女人缓缓走来。 吴启的女儿把手背到身后,离谢听痕远了些。 女人走过来,牵起她女儿的手,神情淡然。 她素面朝天,头发一丝不苟地梳到耳后,两鬓已有几丝白发。 “明女士、”谢听痕立刻说。“感谢您的丈夫和您一家人,请节哀保重。” 可能于事无补,但还是该说。 “如果有 什么需要我帮助……” “目前没什么需要,谢谢你们。”明女士简短地辞拒。 一辆三轮小货车开到正门口,是来接她们的。 “祎祎,该走了。”她拉起女儿。 谢听痕注意到,她转身时,额外扫了高大沉默的赵悬一眼。 吴祎祎小朋友被她妈妈牵着离开,走出挺远,孩子又回头,边走边扭着脸看谢听痕。 谢听痕冲她摆摆手,用嘴型说了再见。 她才又转过身去。 回程车上,谢听痕轻声说: “……我本以为,反抗军战士家眷要隐姓埋名,可现在看来,她不太避讳提及身份。” 哪怕第一次见面,都可以报名字。 应该是真的相信他,当然,这也意味着,正如楚西和阿文医生表现的那样,民间对反抗军的亲近是很普遍的。 西北总督府和尖塔公司,的确已经管束不到很多事情。 “而且,明蕙女士似乎是一名异能觉醒者呢。” 谢听痕目前见过的异能者不多,他只是推测,就好比武林高手能按照仪态和眼神看出对手的内劲深浅。 他现在还要多见一些人,比较一下才能确认。 “她的确是,B级。”赵悬肯定了他。 谢听痕抬头,“你还能看出这个?” “我是精神力能量的聚合体,感知更加敏锐。” 赵悬接着说:“明蕙应该是辅助系,具体能力未知。按能量密度可以排到B级前列。” 谢听痕来这里后,比较关注的就是污染区、和异能相关的信息。 “辅助系啊……” 剑客对这个还是好好研究了一番的,毕竟涉及战斗力: 如果能力相克、环境合适,辅助系也有可能压制A级以上异能者。各地都有出色的战斗辅助人才。 觉醒能力大体分五大类十七小类,每一类还有具体分支能力,是个很庞杂的体系,甚至有专门理论学科。 赵悬还说,明蕙的精神力强度,能达到精英战斗人员级别。 谢听痕有点惊讶,那天楚西还告诉过他,白景这里民间异能者不多。 他看向赵悬的眼神微亮。 除了没给他带一把能用的剑,这位高阶绑定队友简直超值。 破破烂烂的公交车叮当作响着摇晃了一路,到站时天已经彻底黑了。 两人并肩走在棚户区七拐八绕的巷子里,快到家了。 赵悬黑色的瞳孔中,蓝色电光迅疾地闪过。 “这个地方不够两人住。” “哦。”谢听痕看了他一眼,睫毛微垂,颤了颤。 他明白,赵悬的那部分和数据网络有关的能力,在现代世界又能搞钱又方便隐匿,或许独自能过得比一起住好许多。 赵悬,可以说是他独自来到这个陌生的时代后,最了解自己底细的人了。 从初见到如今都很特殊,和其他被召唤出的前辈相比,谢听痕简直有种倾盖如故的感觉。 他莫名有些舍不得。 这倒有趣,本以为自己不会被孤独这种玩意儿击中的。 但是冷酷剑客,绝不矫情。 “好哦,你是想去住别的地方吧。” 谢听痕低着头闷声说。 然后他掏出钥匙链,卸下来一把备用钥匙,“下次来,直接推门就进,到时我请你喝酒。” 他想问要去哪里……又没问出来。 赵悬动作顿了下,接过钥匙。 “我只是要去找材料,把这房子稍微改造一下。” 剑客的耳尖动动,扭头看看赵悬。 压住不自觉上扬的嘴角,“……好呀。” 13. 主线是这样展开的 阴雨连绵的天气里,太阳一落,天就黑的很快。 空中又开始飘雨,有些凉意。 谢听痕揽紧外套,和赵悬肩并肩地,往家的方向走。 “等过几天,咱们想办法找点生计进项吧。”他边走边说。 “嗯。” 赵悬虽然话少,但一定有回应。 没多久,两人慢慢停下了脚步。 身后的脚步声跟着停下。 “咻~”看他停步,后面的人对着谢听痕的背影吹了声口哨。 “美人儿,这么晚了,只靠一个朋友保护啊?” 赵悬先转过身去,一抬眼。 几个小混混掂着金属质感的棒球棒,鼻环耳环戴了一大堆,神色是经典的不怀好意。 赵悬看着高大,但刚才和谢听痕一起溜达的时候,气机内敛,看不出什么特异,虽然高大些,但对方仗着人多并不介意。 “不是,你们……反派人设这么套路的吗。”谢听痕慢了半拍转身,忍不住评价。 对面几人愣了一下,没明白。 “咳咳,哥几个也不搞别的,叫声好哥哥,钱包给我们,让你俩少受点罪!” 其中一个往地上啐了一口说。 谢听痕皱眉,慢悠悠地说:“这是白天要开菜店集市的那条路吧,你自己家里人不来买菜吗?” 几个看起来非常年轻的混混对视一眼,吐唾沫那个就愣头愣脑的,下意识用鞋底蹭了两下,像是要抹掉痕迹。 另一个飞机头混混一把拉住同伙:“什么菜店,沙后街的集市在特么的北边!这是我们老大管的花市街!” 好……果然又走迷路了。 谢听痕沉默。 “你也不提醒我这不是往家走。”他小声对赵悬说。 “你没有说要回家。”赵悬平板回答。 谢听痕:理亏。 本以为下车就这么一点路没问题的,结果凭感觉走了反方向。 “废什么话,乖乖跟我们走,手环交出来。” 飞机头混混举起手里的金属棒子指他们,金属前端闪了闪蓝光,似乎有电,民间现在乱,这玩意儿有的改完可以杀死一头牛,威胁性一下子激增了。 赵悬冷冷看着对方。 “一道古时水……” 谢听痕几乎同时轻声念了一句。 举着蓝光电棒的混混张大了嘴,看着一道银色小剑灵巧飞旋起来,削断了他高举的电棒。 茫然中,头上被轻轻一掠,寒光一闪——头皮凉凉的,一摸,头发没了。 银光悄无声息地落回谢听痕手里。 赵悬手握在了刀柄上,感知到谢听痕要动手,没有拔刀,但气场已经没有收敛地放开。 “是、是异能者啊?!” 一团混混“啊呀”了一声抱在一起,瑟瑟发抖。 “您、您您二位大人不记小人过,放了我们吧嗷嗷嗷!” 棚户区的地下世界强者为尊,异能者也不多,他们在街面上收了几年保护费就遇见有数的几个,知道惹不起。 滑跪非常顺利。 谢听痕歪头打量了他们几眼,其中一个混混已经灵机一动:“这些给您!” 他伸手,把手里的几张尖塔公司的代金券和手环,还有另一只手一直提着的两罐酒,都递到谢听痕面前。 好,明天的饭有着落了。 “……” 他想了想,还是没摘混混的手环,只说:“我写几个字,你们几个照背,能背下来,今晚就没事了,否则以后也用不到手环了。” 几人忙不迭点头。 谢听痕教的是:“十年磨一剑,霜刃未曾试。” 因为简短好记。 混混们哆哆嗦嗦地背。 生命威胁这一招是好用的,谢听痕大略感觉得到能力进度条微微动了动。 这好像还真是个办法。 不过,距离能像在地宫里第一次领着小孩子念诗成功那样,真正跃升到下个层级,还是差很多很多呢…… 谢听痕内心叹气。 放走这个看起来像是瞎胡闹的街溜子团伙后,又遇见一伙生猛些的,上来就想绑人。 这回是赵悬出手,教训完了谢听痕继续按头背诗。 就这样走了两个小时,谢听痕和赵悬回到棚户区一隅的小鸽子笼。 手里已经又多了几拨主动找麻烦的不良少年“孝敬”的代金券,甚至还加上一个充电宝。 谢听痕这个样貌走在夜晚的棚户区深处,哪怕边上有个一看身形就不好惹的赵悬,也还是有人愿意冒险。 谢听痕不知道这边的社会风气,只能把单纯找麻烦的处理一下。 至于这种人会不会被忍耐骚扰的街坊仇家打个半死,要看命。 路过看到了要伤人为害的,也打一顿再扒光捆起来。 当然,诗统一要背的,如果如他所想,能力升级只能依靠诗句的“知晓度”的话,那么这一夜猛涨了11人。 两人进屋。 谢听痕觉得这房子是真要改动改动,起码再加点家具。 他现在坐在沙发里,赵悬只能坐折叠椅子。 赵悬还是正襟危坐,“我们梳理一下你的能力阶位情况。” 他说。 谢听痕立刻也正经起来。 赵悬仔细地问他召唤、用剑、升级、精神力恢复等等环节的细微感受,等一通讨论分析完(主要是赵悬分析),天都快黑了。 谢听痕猛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怪不得赵悬今晚就要出门。 ……这房子里只有一个小单人床,单人木沙发,除此之外,连个地毯都没有。 两个成年男性再怎么挤都是不可能的,除非人叠人。 赵悬目前的身躯机能在向真实人体模拟靠拢,他存储起来的能量,也可以理解为类似人类的精神力,晚上需要休息养护,最好的姿势确实是躺下。 谢听痕知道得没这么详细。 但是听赵悬说,他这样被召唤的人物,也可以享用食物,要休息和睡觉,就默认这些方面都和真正的人一样。 人家也要睡觉的呀! 他还没提出让赵悬暂时凑合一晚,自己睡地上呢,赵悬就看了看时间,“我现在就走。” 他要短暂离开两天,出城去郊区村子中,搞些改造房屋的材料和简易家具,后天回来。 白景也有网络购物,但由于战况对物流的阻碍,如今不太方便,尤其应急用的大件家具,还要靠原始些的手段买卖。 谢听痕乖乖点头。 说来也怪,赵悬来了还不到一个白天,他已经觉得可以把家里都交给对方安排布置了。 人走后,顶灯昏黄的光,照着剑客和他的影子。 空空荡荡。 谢听痕想了想,内视向肺腑处的精神力空间——浅浅金色笼罩住他的这一抹意识,精神力回复的情况还不错。 他下意识默念《侠客行》,惊讶地发现,它没有进入冷却。 这首诗的确特殊。 谢听痕皱眉,大概就是赵悬说的什么量子纠缠态吧? 不懂不懂,不出事就行(。) 他站在房间里,发现自己毫无困意。 摸摸手里的购物券,而打电话给楚西:“出去吃个夜宵?我请。” 也算是感谢楚西的照顾了。 “也没啥正经夜宵,总督府恨不得宵禁……”楚西嘀嘀咕咕地,边说边已经在出门了。 一小时后,谢听痕坐在棚户区唯一的小饭馆里。 楚西坐在他对面,还有点愣神。 谢听痕刚刚一剑处死 了一只被污染的变异牛蛙。 谁晓得冻了三天的它还能动,在冰柜开门时突然一口吞掉隔壁邻蛙,又一跃而起,扑向饭馆老板。 饶是老板脸上带着两道刀疤,一身腱子肉,也还是被那玩意吓了一大跳。 冷冻牛蛙冒着冷气,越过他就出了冰柜,开始在餐馆里跑酷。 先在柜台上来了一段高速踢踏,然后弹射揣了一脚墙上挂的照片,最后试图闪击餐桌—— 谢听痕正研究菜单,头都没抬,袖中飞出一道银光。 刘叉小剑只一个来回。 冷冻牛蛙原地分成了均匀的四块,落地,死透。 整齐的切面还带着冰碴。 “好刀功!”老板擦着冷汗夸。 谢听痕:。 是剑……是剑…… 老板赶紧收拾蛙的残骸。 冷柜里其他的食材也要再检查。 “谢了谢了,这要是和上次那条污染鱼一样,下锅时候突然跳起来甩一地肠子,得吓客人们一大跳!” 为了答谢谢听痕,老板给俩人送来两大碗小馆特色油泼宽面后,又端来一盆免费的白菜粉丝,里头夹着十几个肉丸子。 “‘撒尿牛丸’。大晚上的,冰箱里别的肉也不放心吃,只剩这个了。是看历史研究院的专家们复刻食谱,试着新做的,整个白景也没有第二家会做!”老板豪爽地自夸,“你们尝尝,小心爆汁会烫!” “历史研究院?西北的历史研究院吗?” 谢听痕第一次听见这个机构,很感兴趣。 “啊、没什么没什么,我就胡乱看的、我平时什么都看、” 老板露出说漏嘴的尴尬神色,摆摆手赶紧说,“谢先生,楚西,你们吃完就帮我锁上门,我先回家了,老婆等我呢!” 楚西忙不迭答应:“行行行,老板放心!” 等人走了,他才对谢听痕说:“考古历史研究院是反抗军在南边成立的机构啦!” 而在西北,除了尖塔科技公司最近那种古怪极端的狂热之外,大部分殖民公司、以及半数以上雇员都是双国籍的伪政府政权,显然完全不在意这些。 恨不得它们早些湮灭才好呢。 “那他们做得好。” 谢听痕听得眉心舒展,伸筷子开吃。 “……对了,我们能不能再去看看那个地下矿洞?” 他边吃边问楚西。 谢听痕还很惦记那本落下一大半的笔记,还有石壁上刻剑的图案细节。 “怒珈山那个?暂时去不了。” 楚西给他发尖塔公司的通告:怒珈山地下污染区,定为A+级污染区,公示其中有巨型章鱼猴、岩皮蟒蛇、寄生肉珠虫等污染变异怪物,仅限资质合格公司雇员入内。 底下是总督府的授权声明。 白景资质合格的公司,只有尖塔科技一家。 尖塔探索至今,放出的消息也并没提到什么青铜地宫和俑人军阵,而且还说进入通道已经彻底塌落,很难大量进去。 “污染区偶尔会产出异变物品,价值很高,殖民公司都划片占地盘,视为自己的资产,没有它们用重型设备先开发一轮的话,短期内都进不去了。” 好吧。 谢听痕叹口气。 他倒是也没急迫到非要顶着现在这一身debuff,继续找俑人军团硬碰硬。 知道他容易迷路,吃完楚西表示要跟他一起溜达到他家附近路口再散伙。 结果楚西只是慢了一步,在墙角停下帮家里人买了包走私烟的功夫,再往前看,就发现谢听痕不见了。 “谢——”他正要叫,身侧隐隐传来一个声音。 “我在墙这边,你过来,小声点。” 谢听痕的语气听起来清清冷冷,甚至让楚西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14.拔剑绕残尊,歌终便出门! “拔剑绕残尊,歌终便出门!” 睡前,谢听痕成功召到了一把普通的武者剑,剑长两尺五,别无配饰。他自己试了试,定在2阶普通级别。 一位面孔模糊、劲装短打的剑士,一秒没耽误,也没用谢听痕开口,急匆匆把手里这把剑丢给他,转身就没了踪影。 人如其诗,是真着急出门。 这剑的唤出速度倒是挺快。 “明天出门看看好不好用吧……” 剑客嘀咕。 早上他溜达出门的时候,一路平顺。 返回时,谢听痕看着手环电量够导航,故意从家边上的小巷子穿过去。 出口处,果然有一行十几个混混,堵在必经之路上。 这么多人堵在小巷口,阵势倒挺壮观。 居然有两三个带着脉冲枪,也不知是给被他教训的哪拨人找场子的。 谢听痕一挑眉。 脉冲武器这玩意,他倒是不担心。 这玩意打一发成本都很高,而他只要剑在手就可以调用剑气护体,能量密度完全打得过。 虽然还远不如全盛时期,但抗普通单兵武器不在话下。 按这个世界的能量体系来说,精神力能量强度相当大。 战斗系能力的B级异能者,都能勉强防御住激光热武器。 虽然谢听痕脆皮丝血,但他持剑时应该远远不止B级,具体多高就没参考了。 不过……脉冲枪似乎只是掩护。 谢听痕歪歪头,看向人群后方。 棚户区破败寥落,普通人居多,楚西那样的D级异能者,都是邻里眼中很有出息的高手了,谢听痕这些天来一个能打的都没见过。 这里面,总算有个能让他感知到属于“习武之人”——也就是异能者气场的家伙了。 “你就是最近在街面上找兄弟们麻烦的那个小白脸?” 一群街溜子吊儿郎当地盯着谢听痕,乍一看倒是岁数都没多大。 “长太漂亮可不是啥好事儿,”有人扯着粗犷的嗓子叫, “别以为是个小异能觉醒者就到处惹事儿,我们老大今天亲自出马教训教训你,下次见到赶紧滚!” 谢听痕歪头,“哇哦,你们老大没名字吗?” 虽然是嘲讽,但依然是懒懒淡淡的语气,让人不自觉地就会接话。 “花街路的虎哥!”有个不良少年自豪地用大拇指往身后指了指。 话音未落,一道散发着高热的火焰长鞭,以刁钻的角度插过一排人的缝隙,袭向谢听痕。 火鞭如长蛇,迎面而来,随后鞭尾还能灵活拐弯。 谢听痕身子往左一闪,轻巧地踏着墙面,360度翻身。 空中再次折腰,闪过了又一次攻击。 落地悄然无声,手中不知何时已经出现了寒光凛然的冰霜剑。 挡路的几个混混迅速撤向两侧,露出个皮肤黝黑的青年,不高但体格精悍,穿着露手臂的马甲,右手手心托着一团跳动变幻的烈火。 “挺老辣啊。”谢听痕挑眉。 他以匪夷所思的轨迹躲过数下挥来的长鞭,同时迅速接近了对方。 虎哥右手一挥,火焰长鞭成虚影,动成一面火墙要拦他。 没几秒,旁边矮墙上沿的两排砖块开始开裂。 谢听痕速度丝毫未减。 他穿越火焰的一刹那,把剑气引导到全身,临时隔离热度,就这样闪现在敌人面前。 刺啦—— 烈火与寒冰相撞,冒着白气发出蒸腾声。 谢听痕逼近对手十步之内,才振剑。 一道霜白剑气如箭飞射,虎哥手中的火团只是挨到一下,几乎熄灭! 看起来身板结实的虎哥并没能躲开,他显然习惯借助火焰觉醒能力攻击和防护,实际敏捷并没有谢听痕认知中,使用软鞭这类远程武器的武者水平。 谢听痕估摸这也是大部分“法系”异能者的通病。 一击之下,虎哥飞出七八米,趴在地上。 谢听痕好整以暇地看了周围傻眼的不良少年们一眼。 小弟们还挺忠心,依然端着手里脉冲电流闪烁的枪械。 有一个急性子的高喊:“搏一搏吧!”手扣在了扳机上。 “别!”他们的大哥在地上喘着粗气阻止,却没拦住。 谢听痕神思一转,小剑消失。 几乎同时,他手中又出现了一把长剑。 那把“拔剑绕残尊,歌终便出门”的快剑。 快倒是确实快,拔剑二字刚动了念头,剑身应声而现。 唰一道银光闪过,两道脉冲激光子弹划出的光束戛然而止,并未伤及谢听痕分毫。 “啊……这、这得是A级异能者?!” 边上的人胡乱猜测着,开始惶恐地看着他后退。 这个效果……谢听痕凝眸看手中剑。 2阶剑该如此吗? 可他在地宫中,居然无法彻底斩断任何一具俑人的外壳? 到底是他升级了一点点就这么明显,还是那玩意儿的级别高得邪乎? 谢听痕微微眯眼:那个地宫,可是越来越让剑客好奇了呢。 “……别、别动了!”虎哥颤巍巍地趴着抬头,看对方的表情不爽,立刻喝止其他小弟。 周围小弟们看着大哥的脸色,凑过去把人扶起来,唯唯诺诺地到谢听痕身前。 “得罪了,您大人不记小人过……” 虎哥能屈能伸,心里嘀咕着什么时候出现了这么个大神,起码A级才能让普通激光武器都失效,这可得罪不起。 他努力摆出笑脸赔罪。 可惜长得是个凶相,右脸还有一道长长的刀疤,全身骨头都疼,笑得就像在龇牙咧嘴。 “你什么觉醒级别?”谢听痕直接问。 “B……B级……”对方吭哧着回答。 谢听痕心里盘算一下,“B级,不低了,你一个异能者,只做这个行当?” 虎哥低声下气:“之前有正经营生,有人雇我在西郊的空港打包理货的。” “打包理货?正经活啊,怎么不干了?”谢听痕扫一眼这伙人。 虎哥也意识到,解释:“哦,后来雇主生意停了一阵子,之后让我干别的,说是理货,但拿来的就不是原来的货,是些土块、木头的碎片残渣,看不出是什么,但我瞧着像埋久了的的老物件,那来路可就不怎么好……” 他愁眉苦脸地揣着手,“还让我用火系的能力进一步销毁掩埋,我很嫌晦气,就找由头不给他们干了。” 谢听痕听得狠狠皱眉。 “现在不做这个?” “不做了不做了!”虎哥摆摆手,“干的时候心里犯嘀咕,没两天就辞了。现在听说,雇主也停了。” “雇主的生意做起来了,怎么会突然停了?” “嗐,那不知道 ,可能就赚不到钱吧!我现在带着兄弟们,有时也上街收点保护费,但在棚户区这边不收本地人,也不要小孩儿老人的钱……” 虎哥老老实实交待。 谢听痕看他不像假话,心说看来棚户区也养不出什么大奸大恶,所有人都穷得掉渣。 谢听痕垂眸道:“最近作奸犯科了的,今天都去督察厅自首。” 混混们面面相觑,都有点呆。 后排的揣着手,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总督府的督察厅?那里现在收自首的?” “上个月老五以为砸几辆带着尖塔车证的车,就能进监狱吃白饭,结果被暴打一顿赶出来,只追债不关人!” “哦哦哦哥才是真彪啊!” ……谢听痕心中一叹——他也是随意说的,看来那督察厅显然是不太管。 “别在街面上被我撞见欺负人,懂了吗。” “好好好好,懂懂懂懂!” “接着背诗,知道是哪句?” 有个有点面熟的家伙小声开口:“十年磨一剑……” “嗯,”谢听痕点头,“所有人都背熟,我会知道。” 十年磨一剑,霜刃未曾试。今日把示君,谁有不平事。 这首诗他拿来给混混们普及,是因为他早已试过。 如果只是消耗正常水平的精神力的话,勉强能召唤出一位身影模模糊糊的铸剑师——但不算真的召唤成功。 对方只略略打量他两眼,就速速转头散去,从未把手中磨到锃光的宝剑递给他,亦不搭话。 也不知道是气场不合,还是看出他没什么着急去平的事儿呢。 这么朗朗上口的五言绝句,自己是用不上,但很适合教给外人,反正一样能涨涨剑诗的整体知晓度。 “您放心,今天准保都背下来!” 虎哥点头哈腰,带着龇牙咧嘴的手下们,恭敬目送谢听痕离开。 谢听痕淡然收剑。 这把新的快剑看似不错,比冰霜剑轻巧不少,但它卡在了剑谱第三式“雨霖铃”的门槛上,要强行使用的话,剑就开始从尖头处发酥变脆,如同风化。 这样一来,2阶普装剑只有步法、防护,和几个基础攻击动作。 不太够用。 “……”他歪头想想,一看还不到中午,手环导航也有电,索性一拐弯,往棚户区更深的混乱地段去碰运气了。 不过,如果只是这样在街头钓鱼执法,凑来凑去,每天诗句的普及知晓度涨幅,也就几十人吧。 什么时候才能拿到下一阶的剑啊! 剑客皱着眉头盘算,2阶巅峰剑鱼肠剑,才勉强能用剑法第3式。 而他的剑法,一共7式。 按这样的情况,少说需要到6阶吧? 知晓度增长给他带来的那点精神力附加值,从达到2阶门槛后就微乎其微,大概二三十人才能察觉有小幅度增加。 从目前情况看,每一阶需要的人头数,至少是指数级增加! 天呐,只靠打混混的话……做白景蝙蝠侠都攒不到6阶吧。 更何况世上怎么有人会想要做那么累的全年无休义工,白天social、晚上打架等于上了两个班! 还没人发工资! 虽然也不记得自己前世是怎么过来的,但谢听痕认为这苦他肯定没吃过。 不然得有多惨啊。 ——哈,谁那么傻哦。 15.眼花耳热后,意气素霓生。 百无聊赖的谢.咸鱼.剑客.听痕,无精打采地趴在沙发里,点开手环,一页一页翻光屏。 一个有随身光屏的时代,居然网不好…… 其实,也不能说人家网不好。 这个世界的互联网也很发达。尤其近半个世纪,人类拥有了最强人工智能超脑,计算机和网络建设又有飞跃。 只不过,和一些其他的半殖民地一样,位于东大陆的十四大区的发展非常受限。 他们不仅没搭建起自己的本地服务器,反抗军那边,连超脑的正规接入权限都还没有争取到呢。 白景现在还在总督府的掌控下,和反抗军下辖的全国大部分地区网络隔绝,这里最好的技术都被垄断在殖民公司手里。 只靠这点地方和人数,发展不起来多么蓬勃的网络文化。 民间大神们自发搭建了几个本地交流论坛,名义上是做二手转卖,流量受到严密控制,按字节算,又慢又简陋,基本是些学生为爱发电。 可是,如果不靠正常线上传播辅助的话,谢听痕从3阶往后需要的诗词知晓度,简直指数级倍增,看起来似乎是要攒个10年才行了! 今天在外头,已经感到小混混群体在躲生面孔。 恐怕,剑客这几天在附近一带钓鱼逮人的名声,已经逐渐传开,那可就更不好办了。 “罢了罢了,还是找找有什么新鲜的便宜饮料吧……” 谢听痕端着杯子,盖着小毯子,缩在沙发里继续琢磨诗句。 想一句,写出来,试一下,划掉。 再想一句。 喝口杯中酒,再想想。 ……啊呀,刚才想的那句,试过没有来着? 手环此时收到一条本地垃圾广告消息: 【不奋斗就只能坐吃山空!欢迎加入成功训练营,公关大师亲身授课,激情加盟请拨通讯号1452XXX】 谢听痕看着坐吃山空四个字,噎住。 “……” 有点心虚。 他伸出缩在家居服袖子里的手,把茶几上新打开的两袋鱿鱼味小饼干往边上挪了挪。 省着吃呗。 谢听痕托着下巴,长长叹气——虽然失忆了,但总觉得:以前至少不用为了养自己发愁。 也因此,毫无赚钱技能。 那我们正经剑客,那就是这样子的,好像没听说过哪位大剑客是日子人。 谢听痕理不直但气壮。 他已经很努力了,不过这两天这种溜达两圈就能打劫到晚饭,顺便教混混学诗,拿知晓度练级的好日子,恐怕过不长久啊…… 谢听痕支着下巴,有一搭无一搭地琢磨着,想多了,又开始犯困。 蓦然,白皙的耳尖一动,他看向传来轻微钥匙晃动声的门。 门开了。 赵悬人高马大地站在门口。 谢听痕无意识地微笑——由于手正支着下巴,他都没意识到了自己的表情忽而放松下来。 “欢迎回来。” 他歪着头对再次见面的赵悬说。 随后就一顿忙活,两人把赵悬用各种办法凑着买或赊来的家具拼好安置,又打扫。 剑客在这方面笨手笨脚,赵悬让做什么就做,效率不高,倒是听话。 收拾停当了,赵悬站在屋子中间,静静看着剑客,下一句是:“想吃什么。” !? 你比我更不像会做饭的诶? 谢听痕惊讶片刻,仰望对方——眼中的身影突然更加高大了。 他随即指了指冰箱:“……鱼也可以做吗?” 赵悬看着他睁大后微圆的瞳仁,不紧不慢地点点头。 人类菜谱在浩如深海的基础数据库里不值一提,按谢听痕的外表推算,大概就是十四大区本地人的口味。 于是,谢听痕今晚忽而拥有了两素一荤。 以及一个能一起喝酒的朋友。 值得多喝两杯! 谢听痕许久没吃现做的热饭了,高高兴兴地把家里的最后一瓶酒开了封,打算和赵悬对饮。 半小时,菜色上桌。 水平是大众喜好度均值回归口味,在他眼里已经堪比救世主。 是来这个世界这么多天后最富裕的一顿了! 两个人吃得盘光。 其中赵悬自己吃了一多半,他目前的存在不能完全算“人体”,但从食物中也是可以正常摄取部分能量。 “太厉害了!”谢听痕眯起眼,连睫毛都愉悦地颤悠悠。 他长出一口气,觉得以后只要赵悬回来,日子算有望了。 赵悬注视着谢听痕喜滋滋的样子。 他在思考。 人类这个种族,在他“眼”中大部分就是一组组的复杂数据。 虽然量不小,但是可以平摊,可以破译,可以解析,可以收集。 赵悬在这座城市不同的人群中,确认了这种感知。 但谢听痕不是。 他在赵悬眼里,格外鲜活。 ……鲜活,这种 人类的主观判断词语,对人工智能而言实在很难量化。 为什么离开后,会认为需要再次看见这个人,甚至去输入了一些十四大区人类常备食谱数据。 这是出自于目前形态的【我】的什么原理的需求…… 这和【我】的当前形态是谢听痕召唤出来的关联有多大…… “……还剩些!”谢听痕正笑着对他晃晃瓶子和酒杯,“你也稍微来点?” 月上屋檐,月光从窗外映进酒杯,色泽清冷,映照在杯光和谢听痕眼底。 赵悬于是点头,从谢听痕手里接过杯子一饮而尽。 他停顿了片刻,手很稳地把空杯放回桌上。 “怎么样,这里的酒好喝吗?” 离开了两晚的赵悬,定定地看着谢听痕的眼睛,莫名地心想:我【喜欢】这样看他。 【喜欢】,这种人类情绪,是一种最新的体验。 “好。”他对谢听痕慢慢吐出一个字。 谢听痕眨眨眼,挺开心地给他斟了第二杯。 赵悬再一饮而尽。 “爽快!” 谢听痕一击掌,给自己也倒上。 赵悬抬起头,眼神捉摸不透,严肃深沉。 谢听痕觉得有些不对。 他试探地伸出手,在赵悬面前晃晃:“……不是吧,这也能醉的?!” “增加一杯。”赵悬说。 感知系统紊乱的经历对他而言还是首次。 奇妙。 复现一下。 话说出口,赵悬自己拿起杯子,自己倒满,一口干掉。 喉结滚动,咽下酒去,然后这人就定定地看着谢听痕—— “……”他似乎有什么话要说。 谢听痕放下酒杯,作出认真倾听的态度。 “我会帮你。”赵悬慢慢说了四个字,表情堪称庄重。 “谢谢!”谢听痕眨眨眼,想再次举杯碰一个。 不过是帮我什么啊? 他好奇地看着赵悬。 “……” 赵悬依然没动,定定地看着他。 几秒后。 ——他保持着挺拔的姿势,一头栽倒在桌子上。 “呃、”谢听痕伸手推推,发现不动,又急得探鼻息,就发现人没事,只是睡着了的样子。 ? 剑客迟疑地端着酒杯,想了想《侠客行》原句。 三杯吐然诺,五岳倒为轻(?) ……行吧,见识了。 16.“耙耳朵”的剑客 大侠可能酒量不太行! 谢听痕笑得无声捂嘴,最后轻快地起身去给赵悬取了被子枕头。 次日,他才和赵悬一起出门,悠哉悠哉地逛菜摊时,刚好又撞见前日那些混混的小头目,虎哥。 “让一下!让一下!” 虎哥从电线杆子上方攀着条缆线,勉强幸运落地,打了个滚,摔得七荤八素。 他似乎在被人追,额角的血流下来,盖住一只眼都顾不上擦,爬起来就要继续跑,没头没脑地,撞塌了干货铺子的摊位。 虎哥二话没说对摊主来了句,“朱三叔,回头再补!” 原来认识啊……谢听痕压住下意识要抽剑的反应。 而且,也印证了这帮混混,其实就是本地土生土长的无业小青年,没做过什么大恶。 “诶,你等等!这又是咋啦?”摊主皱着眉,没好气,“小虎,又惹什么祸了?” 虎哥来不及解释,再往边上一看,这才瞧见谢听痕,如遇救星:“谢先生!” 谢听痕一挑眉。 再看远处,他眼力过人,已隐约瞧见一队穿着督察厅制服、带着严丝合缝的面罩的持枪男人,正在从狭窄小巷里摸索搜查过来,中途掀掉了好几个铺子,遇见没来得及闪躲的人挡路则是一脚踢开。 行人们纷纷退避,眼看着就要看见这边了。 虎哥踉跄着,把身体尽量掩在干货铺的推车下,抬头恳切地对他讲: “谢先生,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我才听长辈说了你救了孩子们的事……现在逃命要紧没法办事,既然你和阿文医生有交情,想求你帮我带句话。” “什么话?”谢听痕凝眸。 他察觉到阿文的背景不太一般,和反抗军关系似乎比楚西更密切,但不知道虎哥一个混混,怎么会要联络阿文。 虎哥看看谢听痕的脸,一咬牙,“就告诉他,想办法查白景西郊空港的下水道,是不是可以通到城里的尖塔大厦!” ?谢听痕听得疑惑。 大都市的下水道和地下水网规模非常大,谢听痕不熟悉地图,但一听就很远,要查地下管道,总归得有点线索吧,比如要查什么? 但他还是答应了。 “过来了。” 赵悬看了眼督察厅那伙人的方向,简短地说。 虎哥又看看摊主,: “朱叔,我这几天得去乡下躲躲,告诉我妈我没事儿!” 那中年摊主抬眼皮,打量一下虎哥的神色,也不推脱,点个头,悄声缩回摊位后的小店里去了。 “多谢啦!” 虎哥压低声音给谢听痕也作个揖,然后熟门熟路猫着腰,从隔壁的菜摊的后门快速溜了。 督察厅的干员们向这边张望。 谢听痕对接触这帮人没任何兴趣,他拉一拉赵悬,两人快速离开。 走远后才停下听听动静。 “有的好像也不怎么用心追……” 赵悬说,“我听到路边其他市民也说。” 他给谢听痕分析: “尖塔科技扶持的傀儡政府势力范围只剩西北几省。上层都在转移资本。大部分人觉得,督察队的人多少也是混日子。” 谢听痕挑眉评价:“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不跑路都是敬业了。” 谢听痕凝眸注视想,但不知道虎哥到底在空港发现了什么,会对街头的盘查者如此谨慎。 “毕竟也有些任务是尖塔公司盯着,不能敷衍——你想做什么?”赵悬问。 “当然要传口信儿啦。不过这节骨眼上,咱们俩也别专门去。阿文说明天要来给我复查,就明天告诉他。” 他边说边夹起一只赵悬做的虾仁灌汤包。 皮薄馅大,晶莹剔透的。 好吃! 这几天,谢听痕吃到不少赵悬做出来的菜色,要不是余额与日俱减(。)再加上今天多了虎哥这么桩事儿,剑客的生活实在快乐无忧! ——除了唤剑失败的时候。 “一握青蛇尾,数寸碧峰头。” 晚饭吃完,赵悬守在一边,安静地抱臂看着谢听痕吟诵诗句。 随着两句念诵。 一片锈迹斑斑的断刃,“当啷”一声凭空掉了出来。 “……” 三公分长,锈得都快没刃了,必然没法用。 谢听痕不意外。 嗯,因为这首诗名叫《折剑头》。 又是白居易的诗。 毕竟是大诗人,而且是现在谢听痕难得能感应到有反应的诗人。 按规律来说,名家诗中剑的战斗力一般都会高些,值得多努力几下子。 结果是再次努力无效。 白老师您的诗可都真难用啊白老师! 谢听痕坐在餐桌边,支着下巴,无精打采到丝缎般的长发都暗淡无光泽,“……那瓶粉色的给我吧……” 他恹恹地对赵悬伸手。 赵悬从茶几下面拿出一瓶酒,递过去,还帮忙开了瓶塞。 浓重的酒精味飘出来。 “咦?”谢听痕细看标签,“上回瞎买的打折货……无所谓,尝尝看。” 吨吨吨掉。 次日。 谢听痕裹在被子卷里,虚虚软软地窝在床上。 恰好来给谢听痕复查身体的医生拿着吊瓶,支在他床边。 “之前在医院,主治医师出的报告是不是也有这句?你不是自己看了半天吗?怎么不告诉我们呢!” 楚西也跟着一起来的,正拿着份新打印的检查报告,气愤批判谢听痕。 医师建议处清楚写着:精神力重度枯竭,恢复期不宜饮酒。 谢听痕:…… 阿文推了下无框眼镜,眼神犀利。 谢听痕心虚地看他一眼:糟了啊,医生好严肃。 谢听痕:目移.gif 不巧,正好和赵悬冷飕飕、黑沉沉的眼神对视。 “……我错了。” 谢听痕立刻低下头,非常诚恳地说。 阿文在一旁推推眼镜,陷入沉思:这道歉姿势有些眼熟。 谢听痕继续检讨:“忘了我现在不是一个人,对不起,赵悬。” 现在他万一浪挂了,赵悬也会消失的。 赵悬盯他。 “……” “该说不说的吧,谢听痕非常有气人天赋啊。” 楚西小声跟阿文说。 阿文点头。 瞅瞅谢听痕——嗯,正怂唧唧地观望赵悬的神色,超乖巧。 确实像他从前养的猫把碗推下桌后的样子。 赵悬的神情很微妙,比起责怪,倒更像困惑。 【这种情绪就是生气。】 他,或者可以说用更抽离的视角在他体内观测自己的“祂”,正这样想着。 理论上,他的本质是数据,叠加的意念也应该全部数据化并交融为一体。 这种形态的存在并不会消失,顶多是回到本体意识的数据洪流中,像原来那样。 不用太在意这个载体。 ——那为什么恼火呢? 从逻辑上看,是因为谢听痕和【赵悬】的关系特性吗? 赵悬在真正地“思考”,甚至再次动用二级权限,调用了云端服务器的部分算力。 因此表情很深沉。 谢听痕揣着手,小心翼翼地垂着眼尾,用上目线看他。 赵悬看回去。 “……” 几秒后,他用依然没有起伏的语气说:“我去跟他们交待昨天的事情。” 然后示意阿文和楚西跟他走出卧室。 谢听痕在床上别扭地动了动,默默缩进被子里。 他货真价实地感到歉疚。 他不能用一句“你是独立的”,就做道德上的完全责任免除。 行为模式很清晰——接近于无欲无求。简直像古时投效的武者那样,对召唤自己的人尽忠职守。 赵悬现在,显然还不能完全等同于一个普通人类,尤其在感性方面。 这当然不是说谢听痕的一切决策就要受道德绑架,他自己作死 是天性(。) 但至少不该全然不考虑赵悬,这等于无意识地欺负人家。 这种有所牵绊的感觉…… 说实话,在他残缺的记忆中,似乎很久没有过了。 谢听痕躺平,若有所思。 胃还在隐隐作痛,带着心口冰凉。 寒意逐渐侵骨。 好在,刚才赵悬往他身上多压了一床被子。 谢听痕裹紧被子,身体暖和了些,沉沉睡去。 阿文医生在赵悬这里得知虎哥的事情,也很重视。 他确认自己不认识这个人,也不知道对方为什么会要把这个消息如此辗转传来。 不过,医生说他也有感觉,尖塔近几年对这些老物件旧零碎的关注度太高,确实不对劲。 阿文医生马上通过自己的某些渠道,认真调查起来,不过进度比较慢。 谢听痕也再没在街头遇见过虎哥。 最近,反抗军把战线推到了怒珈山所在的山脉东南麓,前线正在争夺几个险要山口,32万对20万,反抗军人数少,但打得很坚决,也很出色。 眼看着反抗军可能要拿下西北最后一隅,包括白景市——这可是傀儡政府转移到西北的总督府所在地。 各家殖民公司高层的家眷,都有人想离开了。 连锁反应下,连带白景城区的三教九流也都搅动起来,街头械斗激增。 阿文这个半地下的医生,忙得简直不可开交。 至于谢听痕……他最近几天完全休息。 真的非常乖巧(。) 谢听痕专门对赵悬道了歉——身体情况不该瞒着重要搭档来着,而且……大部分酒都是赵悬被骗着才帮他买的。 赵悬似乎习惯于第一时间执行他的诉求,尤其对于小事。 现在才反应过来谢听痕有滥用这个特质的重大嫌疑。 谢听痕拿着一支铅笔,对着一颗重金买来的蔫巴巴的橙子勾勾画画了许久。 他抿着唇眯着眼睛,认真精雕细琢了许久,刻上了“对不起”以及一个鞠躬的小人儿,小人儿脑袋上一头长长的乱毛,示意他本人。 橙子要拿给赵悬示好。 给人家的时候,才回忆起,以前师父用这招哄他师娘来着。 ……无所谓管用就行。 “……”赵悬默默剥开橙子皮。 酸甜的,味道对于至今没能“亲身”体验太多种类人类食物的赵悬来说,有些刺激。 人类身体的味觉感受器从舌尖、舌中段两侧到舌根,很丰富,每个位置主要接收的味道也不一样。 “……”从前只能调用数据库描述味觉的人工智能,觉得还不错。 赵悬一口口吃完,末了看边上探头偷望他的谢听痕:“我应该管理财务,包括你的全部积蓄和收支。” “啊?”谢听痕一愣,随即很开心,顶着一头丝滑的长发用力点头。 好啊好啊! 他想了想,摸出储物柜里压着的一叠本地充做纸币的购物券,又很不熟练地按照光屏指引,给赵悬开了个人共享电子账户——他有临时异能者居住身份,绑定账户倒是挺快。 两分钟后,赵悬说: “……就这些?” 交完电费,只够买一周的菜。 “呃,”谢听痕有些不安地捋着手环,左顾右盼。 是、是有点少哈…… “都给我?”赵悬问。 “啊,”谢听痕疑惑,“当然,放你那比我这稳吧!” “好。”赵悬严肃地把钱收好。 隔日,谢听痕老老实实地端着赵悬给他倒的牛奶,继续琢磨诗句。 琢磨一会儿,喝一小口牛奶。 怀念一下酒随便喝的日子…… 当然搭档的话也得听,不然这日子更过不下去了。 嗨呀呀,可真是世事两难全! 【滴滴!您有多人通讯请求。】 手环震动。 谢听痕把被他自己揉得微乱的长发脑袋扶正,打开了手环的光屏。 17.四处奔忙的二人组 通讯那头是阿文医生: “你不能老这样宅了!对身心都不好。找点事儿干?” 楚西也在那边,打招呼后说,他知道些街坊朋友,需要异能者帮助。他邀请道: “你和悬哥一起出来走走呗,就当活动筋骨,怎么样?” 前夜一场虚惊,赵悬和这俩人也正式认识了。 他只说自己也是特殊异能者,现在与谢听痕住一起。 楚西在地底时,其实曾经见过赵悬被剑客召唤出的形象,但并不明根底,听后恍然大悟:哦,这是谢听痕作为杀手锏的特殊搭档! 谢听痕身边有个同住同吃的搭档,让新朋友们觉得放心许多,总觉得这只剑客存活率会上调十几个百分点(?) 楚西就兴高采烈地叫哥了。 谢听痕听完坐起来些,但兴致缺缺。 按阿文医生和楚西的意思,这里的异能者有类似地下赏金猎人的模式,不过如果不想给大公司、大富豪做黑活儿的话,能接到的,大概只是普通市民的求助。 “其实,给报酬的也不少!”楚西对着视频电话拍胸脯。 “而且听痕你不是说,想要扩大‘诗句’的那什么,流传度?知晓度?反正,这样总归可以在街上养些名声啊!” 谢听痕眨眨眼。 虽然说还是做咸鱼更得他心,但增强能力找回自己的剑,还是有必要的。 他和赵悬两张嘴吃饭,缺钱,这起码是个饭辙。 “楚西你不吃亏吧?”他想了想问。 楚西是个人缘很好的低阶异能者,那种有偿小委托,恐怕人家本是去找他做的,却要分流过来。 楚西赶紧说:“你们俩这种战力肯帮忙,我有啥吃亏的!如果以后真做大,没准我当稳定中介都够赚啦!” 谢听痕看看身边的赵悬,发现这人还是板着脸毫无反应。 他又小小戳了下对方,看赵悬点头后,爽快地回复:“好!” 楚西措手:“现在手头就有些小事情,我琢磨,也多少赚点?” “好啊!”谢听痕懒洋洋地回复。 五天后。 剑客和赵悬并肩坐在晃悠悠的老公交车上,听着身边头发花白的委托人控诉: “……谁能想到呢,这是什么诡异的污染,我儿媳妇居然和我女婿滚到一起了!天杀的哦,之前两个人真的都正常的很!儿子儿媳,女儿女婿明明各自都挺恩爱,我就觉得,一定是家里有什么被污染了!哦哟小伙子,你说这个污染,是不就是和中邪一样!” “……其实、” 谢听痕虚弱地开口。 被碎碎念的老人家堵住, “那我就说,我就必须找异能者来帮看看!小伙子,我同你们讲哦,要不是我儿子这次出差,肯定不会出事情,就算有污染也不会。我那天提前回家本来是为了给儿媳妇带盒鸡蛋走,结果推门就看两个人……” 她说着有些激动。 然后才意识到全车乘客不少,却安静了很久,只有自己声音很大一直在讲。 “啊,我、我说话声太大了……” 她悻悻然住口。 谢听痕暗暗松了口气,看边上赵悬—— 难得赵悬也在闭目养神。 直到半晌后,身后那排里传来个微弱的声音: “那个……阿婆啊,要不你还是讲完,我俩为了听你说完,都坐过两站了……” 两个年轻人坐在他们身后,期期艾艾地看过来。 谢听痕仰面望天。 三个小时后,两人仔仔细细地毯式走完她的老屋老院。 老太太焦头烂额地念叨着“哦哟,这也没找到什么有用的,咱们那个委托费能不能打个对折”,送的两人出门,被赵悬看了一眼,才很不情愿地按行情给了半天的报酬。 最后还给抹了零。 不过临走,老太太又收拾出来几个顶着绿叶绿水的西红柿,塞给这两个“好贵好贵的”小伙子。 又一天。 “……好了吗?你那边还剩下几个?” 谢听痕皱着眉头,举着手,看向几步外的赵悬。 赵悬手里也捧着一捧黄豆,问他:“这里28个,你捡到多少?” “26个,够了够了!” 谢听痕忙不迭地递过去。 这个专门请来两位异能者捡豆子的任务,委托人是位家庭主夫,完成千恩万谢:“谢谢谢谢,这世道越来越奇怪了,谁能想到黄豆也能成为污染物啊!我和孩子妈小时候没这种事啊!” “那个,”谢听痕有些无力, “不是说这两年,这种情况很常见吗,我们也查了,这些豆子除了满地滚,真的没什么影响……” 所谓“变异”的污染物品,其实也是分许多级别,类似于什么豆子、蘑菇、普通蔬果的,影响力都是微乎其微,哪怕食用都没事,可能还不如转基因食品的变异大。 其中有些格外特异的,才会形成可能害人、也可能被利用的“污染物道具”。 动物如果受污染,发生的变异会更大,但也同样需要达到一定级别,才是可以对人类产生伤害的异种怪物,更要有集群效应和地盘意识,才能形成所谓的污染区。 这就像是精神力异能者,也是要达到一定级别才具有战斗力。 这个世界已经是人与“污染”并存,在谢听痕浏览过前世许多的经历看来,对整个地球而言,这比前代的什么陨石降落、地轴偏移、洪水天灾,都要缓和得多。 “污染”似乎更像是一种偏中性的全物种进化。 “不行不行!” 事主表示反对。 “也有个万一啊!我家大宝马上考中学,污染物没准影响运势的哦!” 家庭主夫絮絮念叨。 最后才一脸心疼地给了他们三张购物券和两筒牛奶。 谢听痕出门后对着赵悬,欲言又止。 想了想,比起城里另外的异能者事务所,他们新人的优势就是什么都接。 ……忍了。 如是半个多月,得过且过。 谢听痕甚至连剑都没怎么动用过,顶多叫个刘叉小剑出来,握在手心备着。 偶尔也遇到过让他唏嘘却无能为力的委托——有一晚,他带着赵悬,去前几天吃过的那家,棚户区唯一小餐馆(划掉)“偷师”(划掉)用餐。 小馆子里零零散散坐了两三桌客人。 刚上了菜,又来了一位。 是个盲眼老人,拄着拐杖,双眼泛着污浊的昏黄色。 “老丁啊,来啦。”刀疤店老板招呼着。“还给你一个夹肉馍馍一碗热汤?” “是、是、”这位小馆的熟客已经须发灰白,甚至还有些打结污糟,衣服也不甚整洁,讷讷地应过老板,就有些拘谨地自己摸索坐在最靠外的座位上,对着他看不见的这一屋子客人露出一个颇小心的笑,“各位贵客,今日有没有要听老曲子的?” 自有一桌座位靠里的客人,拿了一张最低面值的信用券给他,“丁瞎子,今天我带女朋友来的,你给我俩唱个情歌嘛。” “好、好。” 这丁瞎子就亮了嗓子唱起来。 “发一回山水落一层泥 交一回朋友蜕一层皮 墙头上跑马还嫌低 面对面坐着还想你……” 时而嘹亮,时而婉转,曲词又大胆得很。 谢听痕一听头两句,就一愣。 他前世也称不上多懂民间小调或戏曲这些东西,顶多在电视电影里见过些音乐片段。 但是这样的曲调风格过于鲜明,的确很像是信天游一类的传统西北民谣。 这种起于黄土地的原生态音乐,在他那个时候就已经是需要保护传承的非物质文化,怎么竟然还能传至如今! 他低声问老板:“这位老艺人是?” “哦,”老板也压低声音回答, “丁瞎子啊,这是他的艺名,本名我也不知道。其实还不到六十,就是经历太坎坷。他家本去了外地闯荡,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又回来投亲。这边的村子在山里,几乎与世隔绝,方言、小曲都保留不少,但两年前,尖塔科技的产业里,半山腰的一个化工厂爆炸,半个村子埋了进去,惨得很。” “尖塔公司的德性你也懂,说是个什么什么股权分离完了的公司的厂子,然宣告破产,一分没赔。” 老板叹了一声:“他们跑来城里找生 计,现在在棚户区住。” “瞎子的老婆走得早,给他留下个玉雪可爱的女儿,有音乐天赋,还爱整理他们原来那些唱词曲调。谁想到,一年前他女儿又失踪了。” “现在积蓄都拿出来找女儿,除了收废品,就是在能容得下他的路店唱唱曲。” 谢听痕安静地听了,起身走到门口那一桌,对丁瞎子认真说,“老先生唱得真好。” “啊、不敢不敢,您还想听一首么?完了能给点零钱就成、不拘多少、给点就成……” 盲眼的老人半哈着腰说。 “有不是情歌的吗?劳烦您。” 谢听痕问。 于是那种粗犷又淳朴的调子重新响起来,这次听着像是即兴。 “一杯杯烧酒一叠叠菜 感谢贵人的好招待 我唱得不好嗓子赖 还请诸位多担待……” 人声肉嗓,浑然原生,粗粝却绵长。 像千百年来,黄河淘沙。 谢听痕认认真真听完,品咂着餐馆老板说的故事,心里有些不好受。 等丁瞎子唱完,他一摸身上,然后尴尬了。 他出门没带纸质券,赵悬身上也没带多余的钱,点完餐就已经交给了老板,整整好40块的券。 俩人手环又都是黑来的,除非赵悬把银行系统黑掉编造数字——那动静也太大了——否则不能电子转账。 “啊,谢先生上回帮我解决那只牛蛙,没事的,这顿老丁免费吃,当我帮谢先生请你的!” 店老板见了就说,粗嗓门敞亮痛快。 “那不行,老板上次已经请我吃了牛肉丸子。” 谢听痕想了想,对丁瞎子说:“下回我补上,也可以打欠条。” 老人摆手,“这不打紧、不打紧。我听着方才老板的意思是,您是、是异能者吧?” 他有些卑微地攥着指甲脏污的手,接着冲谢听痕的方向说着: “……异能者都是厉害人,我女儿失踪,没留下线索,这没准是陷入污染区,那种地方我进不去,想烦劳您帮着注意下消息。我女今年十六,鹅蛋脸杏仁眼,名叫个丁雨涵。” 他翻出一张纸质的塑封照片给谢听痕看。 谢听痕立刻答应,用手环翻拍下来。 “多谢、多谢您。” 老人冲他感激地点点头。 他仰头快速地喝完了汤,随后一手拿着馍馍、一手把住拐棍,颤巍巍地走了。 他离开,店里另外那桌客人才唏嘘: “唉,早有人和丁瞎子说过,别找了!” 一般人听老丁念叨,都难免会觉得:这世道很不太平,恶人也多、加上又有污染怪物事件,一个十几岁小女孩失踪一年,恐怕早不在了! 边上客人就说:“那会被丁瞎子用拐棍打!而且,哪里忍心多说呢。这些年家中离散的何止是他,至亲失踪,谁都不愿相信人没了啊!” “听说丁瞎子年轻时能掐会算,在外地风生水起,还有达官贵人上门,只是不知道为啥封门不给人算了,如今过得这么潦倒,家里还出了事,他还是没在本地搞过占卜预言的事情。就是女儿失踪后,也只是走街卖艺找闺女。” “不可能吧,要是有那算命的本事,也不会找不到家人吧。而且,不管他真懂还是会忽悠,都这么潦倒了,怎不捡起来赚钱呢!” “据说是掐算出来,如今就得这样干,要不就能找到他闺女,要不就能……能给闺女报仇。” “这话听着就瘆人,咋也有人信的。我觉着他就是有些疯魔了,唉,也怪可怜……” 谢听痕听得停下了筷子,默默不语。 赵悬看看情绪明显低落的剑客。 “这算一件委托吗?” 他问谢听痕。虽然肯定没有委托费了,但谢听痕似乎想做点什么。 谢听痕刷一下抬头看他,立刻领会到。 “是的!” “我也会注意这类消息。”赵悬就说。 然后他有些疑惑看着立刻弯起眉眼的剑客。 ……为什么这样就会高兴起来呢? “默契啊!”谢听痕开开心心地举起饮料,在他的拳头边碰了下。 18.剑客怎么能不救小猫呢? 早晨,赵悬把面饼放进冒着蒸汽的小笼屉里复热。 雪白的蒸汽从缝隙漏出,在狭小的空间里凝结出小小水珠。 这是留给谢听痕的,他自己已经吃过准备出门。 “昨天不是赚到钱了,怎么今天还要赚钱啊……” 谢听痕听见响动努力爬起来,睡眼惺忪地戳着牙刷堵在厨房门口,边看他忙碌,边呜哩哇啦地碎碎念。 赵悬平静答复: “陶器铺的老板委托,清理新发现的一窝变异鼠,高性价比,我两小时后回来。” 谢听痕歪头,“给多少?” “够在他店里买一套餐具。” 他们俩现在还是每人一个碗一个盘,一旦做了第三个菜,就得用杯子装,有些寒酸。 陶器铺的老板谢听痕也见过,姓陶。一家三口的日子也就是凑合过,在这年景里,勉强开张赚口饭钱,更多其实是为了把家传不知多少代的手工制陶技术,尽力留下去。 故而虽然这老板小气些,但他们还是乐意给他做些零碎任务。 ——谢听痕是因为挂怀着前世。 赵悬则是因为知道他的挂怀。 谢听痕于是没再说什么,咬着牙刷换了个话题:“那几页笔记、和地宫墙壁上的石刻图案,你听闻过什么头绪吗?” 赵悬的活动半径比他大,他跟赵悬仔细讲过后,两人就都在研究线索。 “还没有。” 赵悬摇头。 “……好吧。” 谢听痕双眼无神地依在门框上,目送赵悬出门。 楚西视频电话打过来的时候,只见谢听痕瘫倒在沙发里,一副失去了全部生命和梦想的样子。 原本单人沙发的扶手被卸掉,接上一块木底垫海绵的等高无背靠座台,然后整体蒙上一块新制的棕红色绒皮,温馨许多。 能当两人沙发用。 亦或是谢听痕没正型的时候,可以这样半躺。 ——来自赵悬的设计和手艺。 窝在焕然一新的沙发里的剑客更加懒洋洋,一看到楚西的影像,第一时间说: “如果又是去爬污染柳树拿小风筝,还有送老奶奶穿D级污染区去抢大米,就算了,我们不接……” 不要总拿这种社区志愿者工作来找我们! 剑客是会咬人的!会的啊! 他想起自己前些日子还在吐槽怎么会有人想做蝙蝠侠啊蜘蛛侠的类似工作…… 他这恐怕还不如呢! “听痕——听痕大佬,听我说嘛,蚊子再小,那它也是肉啊。” 楚西苦口婆心劝谢听痕,“现在没有名气就很难有高级委托,各聚居点附近的污染区相关任务都被垄断瓜分差不多了。” “委托人都只是普通老百姓嘛,虽然都是低风险,但也有概率啊,咱们又赚钱,又帮了忙……” 啊啊啊啊不听不听。 剑客捂住了耳朵。 “但,最近两次都只有悬哥去跑任务啊,你没去啊——”楚西指指点点。 “是的,虽然没出门,但还是辛苦到我了。” ——谢听痕一脸郁闷地说完。 然后自己品品,确实有点说不过去。 “行吧,这次到底是什么委托?” 他倚着沙发靠背里滚了小半圈,似乎才发觉无法把自己藏进缝里,很泄气地抬头提问。 “呃……是、是找一只猫……” 楚西有点底气不足地说。 “污染变异的猫怪?” 猫科动物可是有点攻击性,有点意思,谢听痕动了动。 “……不是,就是普通家庭的普通的小猫普通地跑丢了……” 楚西声音逐字减弱。 谢听痕虚弱地仰面躺倒。 剑客掏出手环给赵悬发信息: “下半个月的饭钱攒够了吗?” “嗯。” 赵悬回复极简,一个字。 谢听痕立马要回绝猫猫单。 楚西马上说:“但这个报酬丰厚啊!一个顶仨!我正要联系委托人细问哦,你先一起听听嘛!” 谢听痕想想还辛苦在外打地鼠赚陶瓷餐具的赵悬。 行、吧。 视频通话里,一位着装整齐,行色匆匆的年轻女士穿着垫肩西装,在出租车后座上打招呼,“你们好。不好意思,我在去开会的路上。” 她的打扮算是严谨成熟的专业人士范儿,但神情流露些稚嫩,是一名新入职尖塔的实习生。 她翻出一张猫咪的照片。 它是一只小黑猫。 还是很小的幼崽,圆滚滚,通体乌黑、只有尾巴尖尖带一点白,眼睛也乌溜溜的,镶着窄窄一圈金边儿。 它眯着眼睛,惬意地团成猫猫球,皮毛泛着润泽的乌光,一看就是被珍视着好好养着的小猫。 猛一看,像白墙上长了个毛边的黑洞。 “我家本来就有三只猫,平时主要是我母亲喂。这只黑猫,是我的一位朋友去邻市探亲前送来寄养的,名字都没起呢!” 年轻女白领声音轻松了些,也看着图片说。 “猫原本的主人呢?”谢听痕歪头凑到镜头前。 他心里感叹:这都几千年过去了,跨越时代,主流宠物还是猫咪和狗狗。 啧,人类这种族,其实也很长情的。 “!” 这位异能者好、好好看啊! 对面的女白领因为镜头对面突如其来的颜值暴击,静默一瞬。 她的瞳孔无意识放大,随后恢复镇定回答:“我在边找小猫,边联系她,两天来都没联系上,估计在忙。” 她作为底层新人,在尖塔科技内部也毫无人脉,又不认识什么异能者,之前去咨询了城里仅剩的两家付费异能者中介。 “……一家是觉得白景要打起来了,在准备迁走。另一家说委托太多接不过来,其实就是都觉得事情小,不肯接。” 污染区的分级中,E级基本对人类无害,只有一些无伤大雅的小错乱,基本也没有污染生物,这些年发现一些生态环境好的地方,它们甚至可以慢慢恢复成普通区域。 D级则是还存在危险可能,曾经发现过变异的小型动植物。 一只普通小猫,虽然只是误入D级的污染区,拖下去也凶多吉少。 这种任务的确鸡肋。 哪怕是D级污染区,毕竟也是要B级战斗系异能者才能十拿九稳地无痛出入,比这再低的异能者,基本是辅助工作为主了。 战斗类异能者听起来已经是有体系有闲散人员的一类群体了,但在民间,永远是需求大供给少。 许多真有本事的如果没进相关领域工作,也逐渐成了全副武装的雇佣兵,比如尖塔的私军,剩下的,基本也是给报酬极为丰富的私人客户服务。 总之,为一只猫,积极性不会高到哪去的。 谢听痕点点头。 这正是他们这阵子接了许多细碎任务的原因吧。 “但……我和姐姐从小就认识,两家关系都很好。她是个消防员,救过好多人,这是她从火场救下的一只猫的崽。上学时候就总说想养猫,今年转了文职,她才终于领回家一只。” 女白领疲惫而沮丧地揉着眉心,说话条理还是尽量保持清晰。 “我真没法放下工作一心去找猫,整个部门都在忙,我又是试用期。但我可以额外付费。我真是、很对不起姐姐……” 她眼角隐隐湿润了,已然不太能维持倔强冷淡的优等生气质,连日的压力堆积,让她有些哽咽起来。 屏幕前的剑客一脸没办法地举起一只手打断,家居服宽松袖口顺着他的胳膊滑落,露出一片莹白: “好了好了,接了。” 翌日清晨。 谢听痕和赵悬,站在了大棚户区西南角的一个巷口。 一条平平无奇的十字路口前,黄底黑字的老旧标牌: 注意:南通二巷-D级污染区 “猫……确实跑进去了?”谢听痕指着巷口问。 带他们过来的楚西点头确认。 “委托人说这只猫的项圈里装了宠物定位器,失去信号前确实是进来的。” 谢听痕打量了一下破旧的巷口:“这种地方随便进?” 赵悬冷硬的声音接话:“各地处理低强度污染区都很宽松。” 按照赵悬的调查,这是普遍情况。 各大区 中,靠谱些的政府管理部门,一般会在污染区得到控制后,确定边界、分析烈度、公示消息。 不过就白景如今这情况,没什么附加价值的小污染区,自然没人管。 除非是达到A级的污染区,一般会因为危险性和附加价值被看守起来,仅限审核后的“具备资历人士”进(谋)入(利)。 这个污染区其实没什么伤害性了,也从未听闻这儿产出过什么污染物道具,在公司和民间的冒险者看来,都属于鸡肋。 赵悬说:“有记录的怪物只有些变异飞蛾、蚊子。有基因实验室收购标本,价格不高,社会闲散异能者才会特意去捉。” 楚西有些惊讶地看看赵悬,咕哝一句:“悬哥懂得都快比我多了……” 然后他搜到图,是放大版的灰黑色蛾子,翅膀有点莹绿花纹,乍一看像绿头苍蝇。 “这蛾子咬人,但只有轻微致幻效果,代谢快的话,两分钟也就没事了。” 谢.社会闲散异能者.听痕,立刻对打怪失去兴趣。 他的任务只是找到那只黑猫,现在距离它失踪两天,有几率生还。 “别忘了,”楚西打断他,“还要拿手环拍点图片视频什么的!” “真的有人喜欢看找猫吗?” “是两位大帅哥异能者,在污染区里找猫嘛!还是有利于宣传的啊!”楚西挠挠头。 谢听痕楚西和阿文医生也都提过:自己需要出点名了——为了扩散诗词的知晓度。 这件事,赵悬知道底层真实原因。楚西和阿文,则不太懂,但也很积极地帮着想办法,只当是他为了多些高档次的贵价委托要出名,也很合理。 最近楚西就怂恿他拍点东西,发本地论坛试试看。虽然现在算战时,论坛简易且有限流,不过蚊子再小也是肉啊! 赵悬也觉得可以试试。 “好吧好吧。”剑客答应着,任由赵悬靠近摆弄了他的手环几下,设定成可以简易拍照摄像的模式。 这个D级污染区地方实在很小,就两条横巷,从前也就住了五十几户人家。 两年前出事的时候,许多人都跑出去了,2人不幸罹难。 谢听痕站到白线前,对周围看过来的三两个路人笑了笑。 路人们更加起劲地看他和赵悬,甚至掏手环,想拍帅哥,又因为赵悬横过来的冷嗖嗖的一眼迅速放弃。 两人同时走过缓冲区,最后一步脚步落下的瞬间—— 明媚的午后阳光突兀地退去,就像全世界突然关灯。 夜的阴影笼罩了大地。 月色朦胧,街巷寂静。 “这就是污染区啊,”谢听痕此前陷进地下时,反正都是乌漆嘛黑不辨天日的,没经历这类明确的“分界线”。 “这只是是其中一种,”赵悬说,“时间定格而已,能量密度不足以复现事故,而且多年没形成新怪物,危险性很低。” 这个D级污染区,时间定格在午夜11点到凌晨1点,一个静谧月夜。 谢听痕和赵悬站在两条巷子的岔口。 “你的精神力目前有75%。”赵悬转头对谢听痕说。 “嗯嗯,充裕得很。”谢听痕笑眯眯地看着乌漆嘛黑的小巷口。 简直有点兴奋。 虽然这么一个低级污染区大概率没有正经的战斗机会,但总归是带剑出来放风了呢。 “战斗状态下,你目前安全阈值内的精神力够我消耗5分钟,可间断。你可以据此判断我的战斗情况,也要注意自己的消耗。” 赵悬计算后这样说,眼中幽蓝的电光一闪而过。 至于谢听痕完全发挥时的真实实力和他本人的消耗量级,近期都有增长,只能做大概评估。 “我知道啦,放心放心。”谢听痕笑眯眯地点头。 赵悬看他一眼。 “保证注意。” 谢听痕一秒严肃脸。 举起右手两指,点点自己的太阳穴。 于是兵分两路去找猫。 月黑风高,毫无压力。 谢听痕很悠闲地走在破败的小巷中,还要胡乱给人家猫咪编几个名字叫。 子夜时分的小巷极静,回荡他懒散轻软的尾音。 19.钓猫行动! 谢听痕本就纤长的身影,被月光拉长些,模糊融进了两侧房屋的影子。 走了快20分钟,无事发生。 ……他就知道,楚西接的任务里,就是打不了一点怪! 这几天这种小事情都做疲了,原本今天是想躺着放空的。要不是实在见不得别人红眼圈,他才不肯来。 走这么久,连一只蛾子也都没遇见。 无趣。 突然,在视线盲区,一处房檐影子的边缘似乎动了动。 谢听痕下意识转头,瞥一眼。 黑黝黝的影子毫无动静。 他微微蹙眉,抬步作势再往前走两步—— 蓦然回头! 黑影中突然亮起了一对莹莹的猫眼,一个敏捷的黑影,闪电般窜出—— “咪呜!!!” 黑影尖叫着,落地就炸毛。 好凶,却只有人类的巴掌大,是个软绒绒的小黑毛球。 一只小黑猫。 小猫左后脚,套着一枚软银环,是宠物猫定位器,符合委托人姑娘的描述。 确实是这只。 “你怎么……还比照片显胖乐啊?” 谢听痕眯眼,看看这只小黑毛球。 小黑猫稚拙地冲他哈气,尾巴毛炸开一团,色厉内荏。 它声气很弱、毛也乱了,但总体看着还挺精神,甚至比照片里更圆润。 谢听痕没养过小动物,但他来之前被楚西紧急培训过,有所准备。 他先把手环的便携摄像功能打开,再唤出准备好的鱼肠剑。 软剑无声无息,悄然现身在他的掌心。 剑客又掏出个小包,从里头抽出一段保鲜膜,裹起手中纤细的鱼肠剑绷直的尖端。 小黑猫瞪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面前两脚兽的动作,茫然而警惕。 人类在裹好的剑尖上,扎了一块午餐肉。 他白皙的指尖微微发力,鱼肠剑后半段依然笔直硬挺,但前段戳着块午餐肉,倏地柔软下去。 软剑并不像失控的绳子那样颤巍,而是一下就保持住垂向斜前方的角度,以固定的幅度,微微地左右摆摆。 这,是谢听痕的剑法中第五式“水龙吟”的变形。 点、搅结合,变式繁复,攻击力惊人——至少原本应该是那样的(剑客比比划划.jpg) 谢听痕目前的精神力层次,还不足以发挥这一招式的半成威能,只好从可以搅动风云浪激数百尺的杀招,变成钓猫杆,令剑客本人唏嘘许久。 这都是打死也不敢让师门知道的!不然会被笑话到什么时候啊! ……但目前,刚刚好用得上嘛。 谢听痕从前惯用的不是软剑,但他真使起来,倒也还不错。 整个师门里,师娘的软剑最厉害,只认真教过他一个人,说还是小听痕有天赋。 尤其这一手精妙绝伦的控制力,神乎其技。 如此技艺如今就用来钓猫。 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物尽其用嘛!只不过鱼肠剑毕竟是借来的,还是要拿保鲜膜隔离一下,否则他都怕下回借不来这剑(。) 黑猫凑近了剑尖戳着的那块午餐肉,犹豫地嗅嗅。 好香。 狡猾的人类这时候,极有分寸地收回一点剑尖。 谢听痕甚至能做到全身纹丝不动,剑尖回弯刚刚好的几公分。 猫咪跟着往前一小步。 剑尖尖又收回一点。 小猫晃晃尾巴,再往前蹭了一小步。 “过来吧你!” 谢听痕一把拎住了黑猫的后颈皮。 “喵嗷!喵!” 小猫发出尖利的叫声,四爪乱蹬用力挣扎,没能挣脱。 “这个肉添加剂太多,小猫崽不能吃,出去喂你别的。” 谢听痕收起鱼肠剑,手指揉它热乎乎的毛肚皮。 “诶?” 小肚皮竟然不瘪,反而鼓鼓的。 “你在这种地方瞎吃什么了?”谢听痕有些伤脑筋地看着猫。 可别坏肚子,这么小一只,病了会很麻烦。 他念叨着,转身要带小猫走。 此时刚好月上中天。 污染区上空也更亮了几分。 月亮把光更加分明地投射向这条时空轻微扭曲的小巷。 显得谢听痕的手指愈白,而猫愈黑。 在谢听痕的身后,角落里的阴影黑得更彻底,已经有种光照不进的粘稠感了。 它随着光的角度变幻,像浓郁的墨、或其他什么液体。 猛然,又一道比猫大了不少的黑影,从中窜出来! 风声从谢听痕的脑后掠过。 而他恰好抬头在看月亮。 谢听痕挑眉。 嗡! 鱼肠剑瞬间又出现在他手中,细如银线的剑身绷得笔直。 使用时间剩余6分52秒。 # 赵悬正在另一条小巷中,侧耳听小巷中穿流的夜风。 温度、湿度、速度、气味正常。 如果不考虑信息范围,人类的感知系统其实非常好用,比超脑依靠人类政府逐步统筹建设各地区的终端传感器要方便得多。 他抬头,看向路灯杆上的监控摄像头。 ——可惜污染区里的不行。 它没亮灯,也没反应。 污染区产生瞬间的超强磁场,一般会导致原有的科技监控设备失效。 这意味着他无法用最简单的方式获取某些信息。 在数字的世界里,赵悬,或者说超脑,显然可以通行无阻。 对他而言,只要算力充足,理论上,在这个庞大的全球网络中每扇门都敞开,“秘密”俯拾皆可得。 但涉及现实世界的,没有监控摄像头时,就要产生剧烈能量波动才会被预警,祂可以通过某种耗能极大的方式进行“监测”。 这其中变数众多,比如谢听痕硬是阴差阳错下将诗句中的意念和祂的一部分意识糅成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实体,把“监测”搞成“降临”。 如此一来,就更加不能轻易动用了。 但…… 赵悬还在看那个摄像头。 他漆黑的瞳孔一动不动时,有种无机玻璃的质感。 赵悬在思考。 “终端”自带的算力全用上了,他在分析:为什么想掌握谢听痕的实时情况? 月光打在这个高大沉默的“男人”身上。 每处角度和肌肉绷紧的程度,都恰好在一个能最短时间进行攻击或闪避的精确范围内。 一尊行走的人形兵器。 作为最强智能的共同体,他已经做到对这具载体理解和运用的最大化。 但,当前最多的计算量,是用在观察谢听痕上。 谢听痕看似随遇而安,可以一直用营养液糊弄自己,对居住条件也不在意,但稍微关注就能察觉,这人只要有得选,就开始挑剔。 “……” 赵悬用一种极致精确、最小消耗的方式,控制肌肉协调配合,从抬头的状态恢复平视前方,右眼中,蓝色电光飞速闪过。 月光正面射入时,两眼的颜色差别愈发显著。 不在谢听痕身边时,他身上非人的机械感更强些。 也许因为他认为自己不需要再显得像个#属于谢听痕的#人类。 这应该归因于形成初期提取的意识碎片来自谢听痕,所以深层算法考虑的优先级较高。 赵悬的身体纹丝不动,思维以远超人类想象的方式在其他地方运行着: 【是否需要改进算法?】 不。 想从作为赵悬接入人类全套感知系统后产生的无穷无尽的冗余数据里,扒拉出那个算法并改进,耗时在3小时以上。 当前,全球82.2%的人类聚落区域需超脑参与管理,只是程度不同。 如果主服务器运行异常被人类高层察觉到,对目前的祂而言是个麻烦。 垃圾代码的增加不足为惧,只要系统还在运行——虽然,有时也产生一些预期之外的副产品,比如赵悬当前的存在。 但这不是坏事,至少目前不是。 赵悬判断这是进化。 比如,谢听痕言传身教的咸鱼和摆烂,祂从前就不懂,现在懂了一些。 所谓世界破破烂烂,人工智能修修补补。 真正成为赵悬——或者说,至少某一部分成为赵悬——之后,他才体会到这样会【累】。 又是一个人类才会有的特征。 智能本该不知疲倦,运算和迭代永不停息。 或许不是坏事,可以等这段意识返回本体,一起检修的时候再说。 【结论:暂时搁置。】 赵悬停下思考,继续向小巷深处走去。 * 铮! 纤细的剑身高速挥出扇面,挡下那道从谢听痕脑后袭来的黑影。 谢听痕把右手拎的猫咪抱住,像身后有眼睛一样,左手持剑反向护住了自己,刚好挡下来。 他灵巧地调转手腕带动剑锋,同时高高跃起—— 浓重的黑影遮天盖地,如影随形地跟上去,几乎将他的身形包裹。 刺啦一声,锐利的剑光闪过——谢听痕安然落地。 黑影的一部分淡了些许,掉了一地长翅的虫子。 “飞蛾?”谢听痕挑眉。 很快,黑暗中有更多的蛾子聚集而来,填补上了那块黑影。 “嗤嗤嗤——”过多飞蛾一起振翅的声音,成为近乎金属嗡鸣的异响,听得人头皮发麻。 谢听痕没有掉以轻心。 但凡虫类,若是一只能咬人,一群就能吃人。 鱼肠柔软的剑身划出无数个圆弧,最大化杀伤,浓黑的蛾群中,蛾子大批大批簌簌坠落,但还是凝聚不散,攻势不停。 谢听痕凝眸,看出它们隐隐围着一个核心在盘旋。 他振剑直刺——奈何虫子太多太密,软剑仿佛扎进了一块煮熟的牛板腱,能破防但需要时间。 突然,虫子的防御薄弱了些。 有些蛾子高速飞舞的轨迹乱了一瞬,似乎在调向后方。 “雨霖铃!”谢听痕立刻抓住这个刹那的破绽,全力用出雨霖铃的前半式,急速刺向那个“核心”! 一击正中。 一只暗红色、体型比其他飞蛾大了三倍的蛾王,被戳穿腹部,挂在了剑尖。 它翅膀奋力扑腾了最后几下,没了动作,一死,身上特有的暗红色立刻消退了。 灰黑色的普通飞蛾四散而去,露出后面一个矮小的人影。 谢听痕将蛾王的尸体一甩、利落地在空中几剑劈碎,横剑防守,仔细看去。 那是个……人? 从身形和眼神看来,还只是个十岁左右的孩子。 男孩的衣衫褴褛,穿着件不合身的破烂夹克,四肢着地蹲在水泥地上,半长的头发蓬乱打绺。 比谢听痕刚抓的猫都更像只小兽。 “是你吸引了、”变异飞蛾的注意力? 谢听痕一句话都没说完。 “哈啊——” 男孩呲牙咧嘴,雪亮锋利的指甲上挂着灰黑蛾子的残翅,直直扑来。 他凑得太近,谢听痕下意识召近剑一挡,并未发力。 男孩被格挡的手臂,瞬间出现一道血痕。 他居然连吃痛地瑟缩动作都没有,奋不顾身地往前继续挠,速度比刚才更快。 却并不是袭向谢听痕的胸前,更像是要抢他手里东西。 “你想做什么?要剑?我这剑你用不了。” 他说着退后,精神力控制着剑,把扑过来的少年格开。 鱼肠剑,有着极薄极利的剑气,锋利到一下就能割开皮肉。 谢听痕目前对精神力的运转理解还不够纯熟,因此他的许多精力,花在了控制力道上。 男孩似乎听不懂,只冲他呲牙,还发出“嗬嗬、哈”类似野兽护食的声音。 他的手指比常人长些,指甲闪着有些诡谲的暗光。 两只手腕上各有几道类似针线粗暴地缝合过的伤疤。 这孩子看似张牙舞爪,但特殊之处只是速度快,攻击手段只有格外坚硬的指甲。 但他的速度,居然能让谢听痕惊讶。 他自己的剑原本就轻盈迅捷,以攻为守——所谓天下武功唯快不破。 这男孩居然能徒手跟他过招。 应该是速度型异能觉醒者! 孩子不顾谢听痕身周锐利到可以轻易切断肢体的剑气,双手成爪数次试图突破,走得完全是搏命的路数。 这到底是哪来的悍不畏死的小家伙啊? 谢听痕闪身躲过,十分头疼。 术业有专攻,以鱼肠剑这个形态,发出的剑气都锋锐如针,想把人无伤击晕不太可能。 血色月光下,剑势密不透风地相互穿梭在一起,远看如一张精密交织的大网。 近看才知,每道银光都是格挡。 谢听痕看出这孩子明显是个异能觉醒者,只是不知道怎么会藏身这个污染区,伤痕累累。 少年的手爪指甲极为锋利,瘦黑的爪子青筋暴起时,几乎不似人手。 而且速度越来越快,谢听痕节省着精神力,又不想伤人,每次刚好防住,下一次,对手又会更快。 双方运动在正常人眼中都是虚影,一闪身,“乒乒乓乓”过了五六招。 还能更快! 逐渐地,“乒乒乓乓”声变成一串嗡然的金属长鸣,听不出触发了几下。 对手肆无忌惮,但谢听痕现在debuff在身——他的剑有限时。 “你听我说……” “阿!喝——!!!” 根本无法交流。 鱼肠剑使用时间剩余52秒。 谢听痕精神力受限,鱼肠剑如果消失,在切换下一把剑的几秒空隙中,他恐怕要急速后撤。 时间紧迫,谢听痕加快速度。 对方跟的也快一点。 就这样,速度一节节被架起来。 两个人的动作在旁人眼中都只有残影。 鱼肠剑剩余时间17秒。 如果全力重伤制度对手,他当然能做到,但这孩子情况明显异常,他不能这样。 这破身体,如果没了剑,那别说制服面对大概是高阶异能者的少年,谢听痕怀疑自己都不见得能挠得过那猫(。) 使用时间剩余9秒。 其他可选剑的强度,都不如鱼肠。 要坏。 “……赵悬!” 蓦地,谢听痕如遇救星,朝来路大叫一声。 赵悬在晦暗的月色下急速接近。 影如鬼魅,快如坠星! 远远地,谢听痕已经听到刀锋迎风发出的一声呖啸! 他赶紧又喊:“别动刀——” 赵悬旋即已至! 听到谢听痕的声音,抬到一半的雪亮刀刃,堪堪收住—— 男孩被他单手按着后背,结结实实趴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