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赘婿之子(科举)》 1、第 1 章 第一章 光熹五年凛冬 临近年关风雪愈盛,厚重的积雪堆砌在路面和屋顶,檐下的冰棱尖锐无比。 京城荣安伯爵府内宅,婢女推门而入,寒风卷着雪花顺着门缝钻进屋内,里面的人打了个寒颤。 “贱婢,你想冻死我不成?” 细长的声音夹着怒意呵斥着,惹得婢女慌张不已,连忙放下托盘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磕头求饶:“奴婢不敢,云姨娘赎罪!” “哼,你不敢?有的是人敢!恐怕就盼望着孩子没了,继续拿着伯爵府的家业金尊玉贵呢。” 云姨娘不肯善罢甘休,一番指桑骂槐的话说得屋内的下人们不敢抬头。 “将这贱婢给我拉下去好好打一顿板子,问问究竟有没有包藏祸心。” 身旁的心腹嬷嬷连忙应了声是,随即招来门外两个粗使婆子,拖着哭哭啼啼求饶的婢女往外去。 哭喊声响彻栖云阁,让人不寒而栗,这场景已经不是初次发生,近半月隔三岔五就上演,下人们伺候得战战兢兢。 栖云阁内发生的事儿没过半炷香便传到主院蘅芜院。 “夫人,栖云阁又发落了个婢子。”年逾四十的管事苗嬷嬷步履稳健,行至内屋向荣安伯爵夫人低声禀告。 闻讯,荣安伯爵夫人面色一沉,将茶盏重重一放,发出闷响,开口问道:“这次又是为什么?” “说是那婢女没及时将门房暖帘放下,致使屋内进了风雪,冻着云姨娘了。” 苗嬷嬷言简意赅说完,荣安伯爵夫人冷哼一声道:“她这哪里是因为婢女没伺候好,分明是寻个由头发作一番,顺势敲山震虎,生怕我对她肚子里的孩子下手。” “夫人是正室发妻,妾室的孩子生下也是要养在嫡母院里的,云姨娘当真不知规矩。”苗嬷嬷护主心切,语气不满。 荣安伯爵夫人毫不犹豫道:“别人肚子里爬出来的,生母又在,养也是养不熟的。” “伯爷膝下无子,这胎若是男儿,日后恐怕是要承继香火的,夫人还是要为日后多做打算。” 心腹苗嬷嬷眼底闪过一丝忧虑,语重心长地劝说:“大小姐招婿上门,如今成婚五年,孙少爷也已六岁,若是伯爷忽然膝下有子,大小姐一家……可就难以立足了。” 闻听此话,荣安伯爵夫人面露苦涩,伸手捏着太阳穴,语气愤懑。 “当真是天不眷我,伯爷多年求子艰难,即便妻妾有孕生下的也不过是女儿,这几年更是难以有孕。四处延请名医乃至太医皆诊断弱症,本已认命,这才招赘,现在却忽然闹出这桩事,满京城都在等着看笑话,叫我萦儿如何自处?” 说着不禁潸然泪下。 “可是这关头那栖云阁的胎若是有什么闪失,伯爷定不会轻饶,甚至会怀疑迁怒于我。” 苗嬷嬷眼底闪过一丝狠色,低声谏言。 “自古以来皇室宗亲、王公贵族若是妾室生下男丁,嫡母或可去母留子,夫人何不效仿?即便那云姨娘生下的是男儿,届时只要孩子在,又能得夫人这样出身名门的嫡母抚养长大,伯爷想来也不会说什么。” 荣安伯爵夫人一顿,轻轻抬眸看向苗嬷嬷,眼中情绪翻涌,好半晌才缓缓开口:“去母留子?云姨娘如今仗着怀有身孕正得宠,伯爷多年求神礼佛,满心期望着一举得男,若得偿所愿,只为积德或日后的父子情分也会对云姨娘有所庇护,哪里是那么轻易的?” “继续让人盯着栖云阁,不管云姨娘如何作妖,都由着她,等孩子生下来再说。若是还生个女儿,这些忧虑都不必了,伯爷经此一遭想必再不敢奢望。” 荣安伯爵夫人忍不住生出恶念,暗暗诅咒着。 “祖母——!” 忽然,一道稚嫩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让屋内主仆二人侧目,默契地不再多言栖云阁的事。 荣安伯爵夫人看向窗边,伸手推开半扇窗缝,凛冽的寒风瞬间裹着雪扑进来,吹得鬓边碎发晃动,院内一披着红色斗篷的小孙儿正向屋内而来。 见此状,荣安伯爵夫人面露喜色。 苗嬷嬷躬身道:“老奴明白,即刻去安排。”说罢轻手轻脚退了下去。 苗嬷嬷几步行至门口先一步将门房暖帘打开,满面笑意地迎接道:“孙少爷,快快进来,外面可冻着呢。” “苗嬷嬷,祖母可在?” 谢时行快步上前进入屋内,随即取下斗篷交给身后的侍从,苗嬷嬷这才放下暖帘,避免寒气入内。 “老夫人在屋内等着您呢,两日不见想孙少爷想得紧,您快去看看吧。” 闻言,谢时行脚步轻快地走进内屋,口中喊着祖母。内屋的荣安伯爵夫人连忙应声:“时哥儿,快来让祖母抱抱。” 谢时行还没来得及屈膝行礼问安,荣安伯爵夫人一把拉过谢时行,仔细打量一番,这才放心。 近日,云姨娘有孕一事闹得人不安宁,自己女儿更是愁眉不展,荣安伯爵夫人怕她的乖孙也受了影响,好在孩子还小恐怕不明白,仍旧如往常一般。 谢时行小手被荣安伯爵夫人拉着,仰头看着妇人道:“祖母安心,孙儿身强体健,好得很,望祖母多多保养身体才是。” 荣安伯爵夫人听着孙儿稚嫩的话语心里一阵暖意。 谢时行同荣安伯爵夫人用过早膳之后,又说了一阵话才离去。 披着厚厚的素锦织镶银丝边红斗篷,谢时行一步一步踩在薄薄的积雪上,稚嫩的脸上全然没有半点方才在屋内的天真之色,抿紧的唇和微垂的眼眸里反而透着点点严肃。 他不过是个垂髫小儿,荣安伯爵府里的人都以为他年岁小不懂事,可谁知道他这副小身躯里面装着一个二十六岁的成人灵魂。 不错,谢时行胎穿成了荣安伯爵府大小姐的儿子。 为什么说母亲不说父亲?这就得说说他的身世了。 荣安伯爵府往上数三代还不叫伯爵府而叫荣安国公府,祖上为开国元勋而获封国公的爵位。 可惜后代子孙没出什么争气的,每一代都没能挣得不降等的恩赏,只能眼睁睁看着爵位一代一代被降,到现在已经是伯爵府,爵位的最后一级,若是这一代再不能在皇帝面前挣下不降等的恩赏,荣安伯爵府便要改匾额了。 即便形势如此严峻,荣安伯爵府上下也没什么办法。 这一代中不仅承袭爵位的荣安伯资质平庸,他的同胞兄弟包括庶出兄弟们也没哪个是有什么聪明才智的,皆是依靠祖上荫封的庸庸碌碌之辈。 当然,资质平庸的荣安伯为保住自家的爵位也是做出过努力的,可惜实在是没什么建树,如今年逾五十也就歇了心思。 这都不是最重要的原因,最要紧的还是荣安伯子嗣稀薄,至今膝下没有儿子,荣安伯自觉没有人传承香火,更觉无谓。 爵位无法承袭,荣安伯也没什么过继的心思,膝下还有女儿,加上荣安伯爵夫人鼓动,前些年便为家中嫡女招赘。 族中耆老还有旁支也劝说过还是继嗣,奈何荣安伯坚决招赘。族中想到爵位无法承袭,仅能继承些家产,加上荣安伯亲口承诺日后一半家产要分给族中及子侄,故而不再强求。 招赘之后不出一年,便生下谢时行,这让荣安伯夫妇高兴许久,尤其是荣安伯。虽说是招赘后女儿生下的孙儿,到底也是男丁,名义上又是他的孙儿,勉强算是弥补几分荣安伯的遗憾。 由此缘故,谢时行这位孙少爷在荣安伯爵府可谓是金尊玉贵。 这些年家中也算是和睦,谢时行得荣安伯这位祖父的喜爱,时常带在身边,荣安伯爵夫人这位祖母和自家娘亲的宠爱更是不必说。 父亲是招赘上门的女婿,没什么地位,可正因为身为赘婿,对待威势颇重的岳父岳母自是谨小慎微,就连同床共枕的夫人也是不能太过随意言语,唯独同身为幼童的亲子相处才能放松一些。 故而,谢时行自出生后无论是衣食住行还是亲人呵护都是不缺的。 可惜,这一派祥和半月前骤然变化,一切源于祖父的后院有位云姨娘传出怀孕的消息。 谢时行回想起近半月时常看到母亲愁绪难解的模样,还有祖母似今日这般小心观察的行径,以及父亲在府中越发沉默寡言的状态不由得轻叹一口气。 尤其最让人寒心的是,往日他的祖父荣安伯隔三差五就会见他一面,或是抱去书房教他写字读书,或是带出去见见那些达官贵人。可自云姨娘有孕的消息传出去,这半月谢时行再没看见祖父一次,由此想见,他这孙儿在荣安伯那里是比不上云姨娘的身孕。 这也是娘亲愈发忧愁的原因。 面对这样尴尬的情况,谢时行身为年仅六岁的孩童无计可施,只能装作不知,至少还能让祖母、娘亲和父亲不必再为他而担忧。 实则谢时行早已不止一次在下人口中听过那些闲言碎语。 2、第 2 章 第二章 轻叹一口气,谢时行步履沉重的走回昭明院,临近门前又一改凝重的模样扬起笑容。 “时哥儿,去祖母那可玩的开心?”听见下人禀告,知道儿子回来的荣安伯府大小姐谢萦芑三两步走到门前迎接。 谢时行脱下斗篷,言语雀跃回话:“开心,祖母准备了许多好吃的点心。”说着似是忆起那好吃的点心,还舔了舔唇。 “你个贪吃鬼!”谢母闻言不由得一笑,伸出食指轻点儿子的额头,随后谢母眼眸微垂不经意询问道:“你祖母可还安好?” “孩儿给祖母请安,祖母欣喜,孩儿还叮嘱祖母多保养身体。”谢时行假装不懂母亲的旁敲侧击,说出谢母想听到的答案。 “好孩子。” 得到荣安伯爵夫人安好的消息,谢母松了口气,伸手摸了摸儿子的头。 这半月她的日子难过,身为人母的荣安伯爵夫人定然也不好受,谢母心里明白母亲的不容易。 可每每她去给母亲请安,母亲顾忌她,总是强装无事让她不必忧心。若是未成婚之前恐怕她会全心全意听信母亲的话,然如今她亦为人母,且早已不是天真的闺阁女儿,又岂会不懂母亲的为难。 母女二人正因互相爱护,面对这突如其来的祸事处处小心,顾忌彼此,反而不如谢时行这个孩子能让人一悦。 故而,近日谢母时常让儿子独自前去向祖母请安问候,算作宽慰。 “临近年节寒气愈重,雪地路滑难行,时哥儿年岁尚小,近日还是少去母亲那,待来年春日再去勤些,想来母亲也会体谅。”不知何时从外面回来的谢父取下斗篷,抖了抖身上的雪花,走近炭盆前取暖,抬眼看着母子二人说道。 闻言,谢母眼底闪过一丝不悦,面上却并未发作。 “夫君疼惜时哥儿,我亦心疼,不过近日事多,想着宽慰母亲这才让时哥儿多去了些。大寒不远,夫君思虑也是应当,年节前时哥儿会少去蘅芜院。” 夫妻二人成婚多年,谢父敏锐察觉到妻子的异常,正欲开口说些什么,对上妻子眼中的警告,知道妻子不愿在儿子面前争执,张了张口到底没说什么。 坐在榻上吃茶点的谢时行心里不由得轻叹,随即状似天真无邪的央求:“爹爹不必担心,孩儿整日里呆在屋内不得趣,好容易才求得娘亲能借着给祖母请安出门玩乐一番。昭明院到蘅芜院路程短,娘亲早早派人清扫积雪,路上平坦,孩儿还披着厚厚的斗篷,捧着暖炉,身后还有好些侍从,一点儿也冻不着、摔不着!” 这番话既将去蘅芜院请安揽到自己贪玩想去,又假借不愿失去玩乐机会央求而道出谢母的精心照料,瞬时让谢父愧对妻子,只好转头训诫儿子。 “你年纪小,身子骨还不够强健,寒气入体那是一辈子的大事,且若是路上摔倒伤了根骨更是悔恨,莫要贪玩。” 虽是训诫的话倒也歪打正着的解释了一番。 谢母眸中浮现愧疚之意,她真是被云姨娘怀孕的事情给冲昏了头,想着自己不能让母亲开怀,儿子童言稚语承欢膝下能让母亲欢愉,却是全然忘记儿子不过六岁。 虽说已然开蒙读书两年,行事有章法,可到底只是个孩子,身子骨软,若当真寒气入体或是摔倒伤筋动骨她恐怕是悔之晚矣。 愈想,谢母心底越是后怕,忍不住抱住儿子。 见状,谢父也不再开口说什么,片刻后谢父唤人带谢时行离去,屋内仅剩夫妻二人。 见儿子离去,下人也不在屋内,谢父微微垂首低声自责道:“我知你近日因府中之事烦忧,这皆怨我出身寒微又无能,不能为你和时哥儿遮风挡雨,累的你一妇人为家中争前程。” 没想到丈夫会忽然说这样的话,谢母微愣,心底泛起一阵涟漪。 自古以来夫为妻纲,女子面前男子总是有几分自得,即便是赘婿也不例外,丈夫在她面前亲口承认自己出身寒微和无能,是抛开颜面同她说的真心话了。 “夫君何必妄自菲薄,出身之事岂能容人自己做主?若夫君出身高门,又怎会与我成婚,皆是无奈罢了。”谢母轻声细语出言安慰。 闻言,谢父也不沉溺伤心事,正色道:“往事已成定局,不可转也,今日我是想同你说说日后盘算。” “什么盘算?”谢母不解。 “云姨娘有孕,此事于父亲而言是大喜事,虽于我们而言是命运弄人,却也无可奈何。与其坐以待毙、心存侥幸,不如早些谋划,毕竟世事难料,没了云姨娘日后恐还有何姨娘、罗姨娘,次次提心吊胆磋磨的是你我,更是可怜我们时哥儿。” 谢父说到此处,神色凝重。 闻言,谢母柳眉紧蹙:“这些我也明白,可咱们的户籍在荣安伯爵府,所有的钱财均是家中产业,你我成婚多年,更是没有嫁妆一说,除了指望父亲……怜悯,祈祷云姨娘生下女儿,还能如何?”想到父亲荣安伯,谢母心中更是难受,近日父亲的举动才是让她惴惴不安的根源。 谢父见状拍拍妻子的手以做抚慰,随后目光坚定道:“这些时日我在外奔走,并非漫无目的,实则是在求学。” “求学?你要做什么?”谢母疑惑。 “你忘了,我曾考取童生,虽算不得功名,好歹是个读书人,不必再考童生而可去考秀才。”谈起自己童生的身份,谢父眼中浮现一丝光亮。 荣安伯爵府到底是勋爵门户,即便是招赘婿也不会随意,出身和人品皆是需要细细考量的,尤其是后者。总不能让伯爵府的千金小姐同乡野村夫或是人品低劣之辈成婚,故而当初招赘主要是在读书人和门第不错的二者中挑选。 谢父邵明仕出身京城,家中父亲曾为刑部小吏,可惜突遭横祸死于任上,母亲闻此噩耗难产落下病根,没过几年撒手人寰,留下九岁的谢父邵明仕由族中照拂。 虽是寄人篱下,谢父并未自怨自艾,在族中学堂勤奋学习,苦读十年考取童生,虽算不得聪颖,到底有童生之名后能寻个轻松的活计。可惜考取童生之后,再想考取秀才却是艰难,谢父奋战六载上场三次均是落榜,加上无父母帮衬,不能一味依仗族中,只得放弃。 荣安伯爵府挑选赘婿时,谢父邵明仕因是京城本地人氏又有童生身份被看中。 邵氏一族虽非名门贵族,但为京城本地人氏,族中不少人在京中各衙门任差,虽说大多是些没品级的文书或是小吏,倒也算是吏家。 尤其后面邵家出了位破格提拔为正七品的都转运盐使司丞,自此改换门庭,邵氏一族由吏家变为正经的官家。 俗话说实权为大,荣安伯爵府虽是勋爵门第,可到底没落,族中又无能人,且伯爵之后便无爵可袭,算是秋后的蚂蚱。 邵家虽大多吏员,可那位盐运司的司丞却是个实权派,盐运又是个肥差,荣安伯爵府又是选赘婿,两相抵消,倒也配得。 谢父邵明仕无父无母,没有牵挂,门第出身和人品学识都勉强算不错,由此入了荣安伯夫妇的眼。 邵氏一族对这门亲事也甚是满意,虽是末流勋贵,对于邵氏一族来说也算是极不错的姻亲。 两家都满意,方方面面皆是相宜,即便如此邵氏一族的耆老们也是亲口询问过邵明仕的意愿,毕竟身为男子入赘到底是委屈,事情非同小可,不能轻易决断。 邵明仕思虑再三决定入赘。 他独身一人,便是有族中帮衬到底独木难支,且京城久居不易,读书科考一途又难以进益,入赘也是条出路。 “一旦考取秀才,便再不是平民,秀才有功名在身,官府会有些许银两和米粮补贴。届时若府中难过,或可求在盐运司为官的族叔帮忙周旋,谋个差事,咱们一家三口也算有个生计,不必再事事看人脸色。” 谢父邵明仕越说越坚定,引得谢母也不由神往,可略微思索片刻后还是犹豫道:“若能考上秀才取得功名自然是好,即便族叔不帮忙,我外祖家也定不会袖手旁观,便是父亲有了儿子也会看重你几分。可……可咱们成婚后,你不是再未进过考场,这都已经六七年,一时半刻能考上吗?” “夫人思虑的是,若我无半分把握也不会贸然说起这事惹你空欢喜。” 谢父并未因谢母的不肯定而恼怒,细细解释。 “你我成婚之后,钱粮不缺又锦衣玉食,父亲母亲虽严肃却也不曾苛待我。想着曾经屡试不中便歇了这门心思,不再执着科考一事,平日看书只为修身养性。此次云姨娘有孕一事亦是烦闷,又起了科考的心思,前些时日专程前往族学寻恩师。恩师对我考校一番,竟发现我学识进益不少,亲口告知或可下场一试,虽只有四五分把握却也值得搏一搏。” 听到这番话谢母欣喜不已:“当真?若当真,那……” 谢母没继续说,眼中却全然是对考中秀才后的憧憬。 3、第 3 章 第三章 谢父是入赘的养老女婿,他们的户籍这辈子都会在荣安伯爵府,迁出户籍是断然不可能的,可若是自己手中有钱粮入账,不必事事指望家中,左右也不过是名头上的限制,关起门来照样过日。 “千真万确,我回来左思右想才想出学识进益的缘由,这才明白。府中曾是国公府,底蕴深厚,藏书良多,父亲不爱读书,我日日翻阅,又不似从前科考时逼迫自己苦读,心中自在,无心插柳柳成荫,反而学识进益。” 谢父解释完,面上还带着些许喜色。 “夫君有此番盘算,又有几分把握,于当下情形是再好不过。”夫妻二人商量完这件大事,谢母眉间的愁绪少了几分,心中又升起些许指望,随后低声郑重叮嘱:“不过这件事夫君莫要让他人知晓。” 谢父闻言,明白其中轻重,认真点头:“此事除你之外未同他人提起,便是恩师亦未明言。” 他是荣安伯爵府的养老女婿,如今荣安伯妾室有孕的事情京城众人皆知,此时若传出他准备科考的事情,外人定然明白他这是在寻出路。 如此一来定会传出他同荣安伯夫妇离心的言论,更甚至会传出荣安伯要对他扫地出门的话。这于荣安伯来说不是什么好名声,但凡有人参上荣安伯一本苛待赘婿,荣安伯府岌岌可危的爵位更是难保。 且云姨娘还未生产,若生产后并不是男儿,那可就悔之晚矣。 荣安伯会与他们心有隔阂,外面的闲话也不会好听。不仅是荣安伯会有麻烦,谢父若真要科考,这样的名声对他来说也是拖累。 百善孝为先,自古以来父母纵是有千般的不是,儿女也不可忤逆,他这样早早另谋出路的行径亦会被人说是凉薄。 况且即便要科考也还有些时日,届时云姨娘也生产完,无论生下是男是女,再传出他科考的消息也于他无碍。若是男儿,旁人只会说他未雨绸缪,不给岳父难做;若是女儿更是只会说他上进。 夫妻二人商定后才闲聊些旁的。 屋外,去而复返的谢时行听完这父母的这番盘算也狠狠松了口气。 娘亲招赘是在家中没有男丁的情况下不得已而为之,若是云姨娘生下男儿,这荣安伯爵府便有名正言顺的继承者。 这孩子同他娘亲还不是一母同胞,那他娘亲一女子招赘住在日后定然会被庶弟继承的府中,无论如何都是让人笑掉大牙,尤其是荣安伯百年之后,他们一家又该如何自处? 近些时日,谢时行想到这层,不由得替他们一家忧愁。 此刻知晓父亲对此事已经有应对的法子,心中安慰不少,至于父亲考不考得上的问题,谢时行没有那么忧虑。 不说谢父有几分把握,即使没考上,只要谢父有这个心思也是好的,祖父会因此顾忌几分。且云姨娘腹中的孩子还未出生,便是出生后等到长大也需要十余年,这十余年是父亲的机会。 再不济…… 还有他! 想到这,谢时行悄悄握紧拳头,与父亲的想法不谋而合,近些时日谢时行想出应对这局面的法子也是科考! 荣安伯爵府没落,甚是期盼族中出能人,是而对后代子嗣的寄予厚望,更是对爵位没有之后的未雨绸缪。无爵位承袭之后,再不有点学识如何立足? 他出生后祖父对他亦是着重栽培,四岁便请夫子启蒙,平常祖父更是亲自督促他的学业,就是为日后替他在朝堂谋个荫封的官职,他能凭借自身的才干在朝堂上有所建树。 谢时行对此安排本也是赞同的,毕竟科考一途实在是艰难,这都是寒门学子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荆棘之路。 他胎投的好,不必去吃这苦,自然乐的清闲。 此一时彼一时,云姨娘有孕,祖父断然不会将荫封的机会给他,即便云姨娘的胎生下女儿。 因为云姨娘的胎并不是荣安伯最兴奋的原因,而是他再度有子嗣的机会,荣安伯同意招赘的根源是太医诊治弱症加上多年不孕,如今云姨娘再度有孕,证明日后荣安伯或许还会有子嗣,毕竟荣安伯不过四十多岁,还算壮年。 理智之人或许会说云姨娘此次不过是碰巧,再有下次不是那么容易。 □□安伯不会在乎那些,有一次就会有二次,即便机会渺茫也是有一丝期望,为了这一丝期望,荣安伯也不会把荫封给他,定然是要留给自己的儿子,直至弥留之际。 说到底,荫封不给他这个孙子荣安伯不会觉得心疼,但若是自己儿子没有荫封,那可就是天大的损失。 谢时行看的明白,这才是祖父躲着他的真正原因。 看清这层,谢时行心里十分明白若他还想入仕恐怕只能科考。朝堂他是肯定要入的,不说古代士农工商,唯有士族地位高;单是他出身京城勋爵世家,这身份就意味着不可能平淡度日,世人对风光不再、落下泥潭之人的恶意远比想象的大。 譬如,近日京中各府女眷对他娘亲的幸灾乐祸。 再有便是京城这种天子脚下,三步一勋贵,五步一权臣的地界,若是没有倚仗的权势日子定然难过。且他身怀奇遇,带着上一世读至博士的记忆,心智成熟,对读书科考也是有些帮助。 启蒙这两年,谢时行在夫子和祖父面前故意藏拙,实则对科考考卷的水平心中有数,起码以他前世博士的知识储备对秀才功名还算是十拿九稳,不愿意显露,顾忌有二。 一是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荣安伯爵府没落,忽然出个神童,满京城的权贵都会盯着,这对荣安伯爵府不是好事,对他更是不好;那些不愿意看到荣安伯爵府起来的人会不遗余力的打击他。 二是不愿背负过多期望与压力,若他显露不凡,祖父定会加倍培养,但他心知肚明自己或许能凭借前世记忆于年少时博得才名,可一旦进入官场这个从未涉及的地方他恐不敌,反而被人嘲讽不过尔尔,届时更加难堪。 如今情势所迫,他也顾不得许多,打定主意若是云姨娘生下祖父的儿子,他便要努力科考。 这样一来能给自己的父母挽回些颜面,一家三口有旁的出路,还能让祖父多几分顾忌。只是事态紧急,他不过六岁,若两年内考取功名彼时不过八岁,定然会在京城掀起波澜。 顾忌此事,他连日不能入眠,现下总算是放松。 父亲科考,就能帮他争取些时间,他再慢慢显露接替父亲科考。 故而,父亲考不考得上都没关系,主要得摆出态度,让祖父和外面那些幸灾乐祸的人明白他们有其他的路可走。 屋内夫妻二人不知道儿子的一番谋划,转头瞧见站在门口的儿子诧异道:“时哥儿,你何时回来的?” “夫子昨日布置的课业我有些不解,刚才忘记询问父亲,特意折回。”谢时行找了个借口。 听见儿子对课业有不懂之处,谢父没有耽误,立马解惑。谢母心中有了指望,对读书一事更加看重,安静的没有打扰。 谢父谢母谋划后沉稳许多,府中平静一段时日,很快便到年节。往年热闹的年节不复存在,荣安伯爵府今岁的年节充斥着沉闷的气氛,府里的下人们噤若寒蝉不敢造次。 除夕夜,正堂张灯结彩,道道珍馐美味被下人摆上桌,一家人围坐桌前,谢时行见到月余没瞧见的祖父荣安伯。 “小婿恭祝父亲母亲岁岁年年福寿安康!”谢父执杯起身,打破凝滞的气氛,率先开口拜年。 谢时行在父亲的示意下紧随其后:“孙儿祝愿祖父祖母瑞气盈门、喜乐长安!” 荣安伯抬眼看向刻意许久不见的孙儿,心里动容,开口道:“时哥儿有心,祖父心怀甚慰。” 这一开口,席间氛围缓和几分,荣安伯夫人神色舒缓,下首其余妾室和庶女暗自松气,纷纷说起吉祥话。 难料,不速之客忽至。 “你怎么来了?”上座的荣安伯乍见门口被搀扶着进来的云姨娘,瞬时起身几步走到云姨娘面前紧张的伸手亲自搀扶,语气责备:“不知道你如今身子贵重吗?怎么乱跑?” 云姨娘微微垂首,柔声请罪,荣安伯此时哪里会同云姨娘计较这些微末:“我不是吩咐下人告诉你会去陪你吗?” “伯爷恕罪,妾身独处栖云阁难免孤苦,心中甚是想同家中之人共庆年节,这才私自前来,伯爷莫怪。” 云姨娘一番示弱,说的自己甚是可怜。 “况且妾身有孕不过月余,身子还不笨重,若是月份大些定然不敢。” 又是一番讨饶,荣安伯才没追究,随即命人在自己身边加位子,此言一出,在场众人神色各异。 自古以来年节家宴正妻才可坐在丈夫的旁边,现在让云姨娘一妾室坐在荣安伯身边,这不明摆着告诉众人云姨娘如今的地位同荣安伯夫人这位正室发妻的地位是一样的吗? 一时间,屋内众人悄悄打量荣安伯夫人的面色。 4、第 4 章 第四章 女儿谢萦芑见不得母亲受辱,正欲开口为母亲鸣不平,上首的荣安伯夫人立刻侧眼示意女儿不要妄动,面容平静的忍下云姨娘坐在荣安伯身旁。 “妹妹身子贵重,即便是有心共庆年节,还是让下人通禀一声,我也好安排人看护,方不会出差错,让伯爷伤心。还好上天庇佑,一切平安,妹妹便好好陪伯爷共庆年节吧。” 荣安伯夫人贤惠大方的一句话让屋内众人暗自钦佩,不愧是世家贵女出身,这气度就非一般人能比,不仅能沉稳应对妾室挑衅,还能不动声色的趁机打压。 果不其然,荣安伯闻言亦是后怕云姨娘的胎有什么闪失,点头附和,面色严厉:“夫人说的有理,你日后切不可妄为!” 云姨娘无法反驳,落了下乘,捏了捏手中绣帕隐忍道:“是妾身的错,再不敢大意。” 此事告一段落,众人继续宴饮,不过气氛比之宴席开始时还要沉闷,席间尽听着云姨娘同荣安伯憧憬腹中孩子出生后种种情景。 宴饮结束,众人不欢而散。 荣安伯同云姨娘去了栖云阁守岁,各妾室和庶女也在荣安伯夫人的允诺下回到各自的院子守岁,屋内仅剩荣安伯夫人和谢时行一家三口。 “母亲,父亲这样当真是不顾半分情面。”谢萦芑见众人都走后,终是忍不住低声替母亲委屈,说着眼角微红,心疼极了。 闻言,荣安伯夫人轻笑着拂过女儿的脸颊低声道:“傻孩子。” “母亲可是侯府嫡出的小姐,哪里能同云姨娘那奴籍出身的妾室平起平坐?父亲这分明就是在打母亲的脸。”谢萦芑仍愤愤不平的替母亲叫屈。 荣安伯夫人见女儿怒气冲冲的模样,心里一阵慰藉,叹气道:“这内宅的事情哪里是能随心所欲的?” 荣安伯夫人并非是没有脾气,她自然明白今晚这家宴荣安伯让她没脸,可她若是大吵大闹,这事情传出去并没什么益处。 荣安伯多年无子,年近半百好容易有丝希望,世人都谅解,毕竟断香火一事人人不愿,自然对荣安伯同情几分,优待几分怀有身孕的妾室也不为过。 这关节她去闹就是不识大体,外人不会指责荣安伯,只会指责她这个高门贵女出身的正室不贤惠,牵连娘家的名声;甚至会说若不是她这个正室无能,又怎会只生下女儿,而不早早生下儿子,若她生下儿子也就不会有这桩事发生。 如此百害而无一利的事情荣安伯夫人不会去做,勋贵世家养成的见识让她更懂顾大局,看长远,尽管一时伤怀。 好在,女儿不用受她这样的委屈。 荣安伯夫人看向一旁入赘的女婿,心中暗自庆幸。 “好了,不必为此事恼怒。后日初二要回你外祖家,此次娘不准备让你父亲陪同,你们三人同母亲一道回去。”荣安伯夫人看向孙儿谢时行和女婿开口说起正事。 闻言,女儿谢萦芑蹙眉犹豫道:“父亲不去?往年父亲都会陪同,不去会不会惹人非议?” 京城中本就对荣安伯老来得子后会将女儿女婿一家赶出家门一事传的有鼻子有眼,年初二回娘家荣安伯不陪同,恐怕会坐实此事。 “无妨,云姨娘有孕你父亲留下照拂,旁人不会说什么。” 越是这时候,越是要将自己的处境显得可怜,这样于她们更有利,况且此次回娘家她还有要事,荣安伯夫人眼中闪过一丝暗芒。 “为娘也不瞒你们,此次故意不让你们父亲陪同,是有要事要同你们外祖父和几个舅舅商议。” 说着,荣安伯夫人抬眼,神色严肃的盯着女婿压低声音道:“贤婿,云姨娘有孕一事想必你心中也有所思量,当娘的不得不为女儿做打算,此次回娘家我打算求你外祖父和几个舅舅为贤婿你谋个差事。” 此话一出,女婿邵明仕还有女儿谢萦芑愣住,被荣安伯夫人抱在怀中的谢时行也惊讶不已。 “娘?你从前不是说明仕只是童生算不得有功名,亲去求过外祖父被拒绝了吗?”谢萦芑没想到母亲会忽然有这般打算,疑惑追问。 “是,当初你祖父确实不答应,可现在咱们娘俩已经山穷水尽,即便你外祖父不答应,母亲也要为你们去求一求。此次即便是豁出母亲的半条命也要求你外祖父和几个舅舅为女婿谋个差事,只要有差事,便能挺直腰杆养活你和时哥儿,纵使这伯爵府有儿子也有你们一条活路,娘就算死也能闭眼。” 荣安伯夫人言语坚定,话语中带着哽咽。 听到母亲说出这样的话,谢萦芑揪心不已,瞬时泪如雨下,哭道:“娘——!” 谢时行也受不得此番,伸手轻轻环抱祖母。 这样凄切的氛围惹得女婿邵明仕这七尺男儿也忍不住眼红,立马跪下道:“母亲拳拳爱子之心,小婿心中明白,萦儿和时哥儿是小婿的妻儿,小婿纵然无能但亦会担起丈夫和父亲之责!求外祖父为小婿谋差事一事还望母亲三思,小婿实不愿母亲为我们卑躬屈膝,不瞒母亲,小婿已有盘算,欲科考,从前的恩师言小婿能下场一试,若小婿能侥幸考取秀才功名,届时再劳烦母亲为我奔走,也能保下几分颜面。” 骤听此言,荣安伯夫人不敢置信,见女婿信誓旦旦,又转头看向女儿求证,得到女儿的肯定。 “母亲,半月前明仕就同我商议此事,我顾忌若是没考中让母亲白高兴一场,这才没有立刻告知,母亲莫要怪女儿。” 荣安伯夫人深吸一口气,随即忍不住笑出声:“我怪你做什么?你们两个自个儿有盘算有谋划,当娘的我高兴还来不及,这事你们做的对、做的好!” 此事当真是让荣安伯夫人高兴,面上的愁绪都消散了几分。 高兴之余,荣安伯夫人不解的问:“贤婿不是多年不曾科考,且志不在科考了,为何夫子还会……?”荣安伯还是对女婿能考秀才的事心存疑虑。 “成婚这几年,明仕常去藏书阁读书,日积月累的便博览群书,学识反而进益。”谢萦芑替丈夫解释。 闻言,荣安伯夫人恍然大悟:“是了是了。”同住多年,荣安伯夫人自然也知道她这女婿常常爱在藏书阁里呆着,原以为就是读书人都爱看书便不甚在意,没曾想另有惊喜。 “如此甚好,虽说贤婿不愿我现在去求你们外祖父,可你既然准备科考,那也需要延请名师教导方才能多几分把握。这事也不宜宣扬,你们此前瞒着对的,或可去让你们外祖父和几个舅舅帮忙请位名师在你外祖家求学,外孙女婿去外祖家走动也不会引人注意。尤其是这时节,外人也会以为是我在为你们筹谋,你们外祖帮衬你们罢了。” 荣安伯夫人迅速转变计策,看着怀里的孙儿出言安排。 “正好,近来你们父亲无心再管教时哥儿,我不忍心时哥儿无人管教,开春后欲将他送去你外祖家求学。你们外祖家有你们几个舅舅的儿子,他们请了位德高望重的夫子,在侯府里办了私塾,教导几个孩子。时哥儿前去不仅能得名师教导,还能同他几个表兄弟玩耍,好过在家里孤单,女婿也能借着送时哥儿上学的由头常去你外祖家。” 夫妻二人对视一眼,知道这是最好的法子,立刻答允道:“一切听母亲做主。” 谢时行不由得感叹,出身侯府的祖母真是他们最坚实的后盾。 守岁结束,夫妻二人带着儿子谢时行离去,院子才安静下来。 心腹苗嬷嬷呈上一杯热汤,荣安伯夫人接过小酌一口,面色平和,苗嬷嬷见状轻声道:“夫人现下可安心,大小姐和姑爷都是有成算又孝顺的好孩子,当初为大小姐选的姑爷是没看错。” “是啊,女婿人品不错。” 荣安伯夫人眸光加深,思绪飘远。 今日这出戏是她故意在女婿面前上演的,她为女儿盘算,奈何女儿是女子,只能将希望寄托在女婿身上,可女婿到底是外人,她可不想拿着她的面子和娘家的人脉送女婿上青云,最后得个薄情寡义翻脸不认人的下场。 暗地里送人情不是聪明人之举,她就是要让女婿明白这差事不是那么容易来的,让其心有愧疚,时时刻刻记着这是岳母豁出脸面卑微求来的,如此他一辈子在女儿面前都会因愧疚不敢造次。 实则,小夫妻刚成婚时,她说去求娘家替女婿谋差事的话也是三分真七分假的。 彼时,她确实回娘家提过一嘴为女婿谋个差事,却并非真心实意促成此事。 他们夫妇百年之后,荣安伯爵府的财产一半都归女儿继承,还有她的嫁妆也不少,钱银是不缺的。至于体面,她还有孙子时哥儿,伯爷也看重孙子,荫封给时哥儿,加上她娘家提携,还有万贯家产,女婿有没有差事并不打紧。那时她去娘家开口,不过是做做面子功夫,让女婿记人情。 赘婿总归是要稍作防范的。 5、第 5 章 第五章 然眼下情势所迫,她也顾不得许多。 孙儿还小,荫封一事恐也悬,若云姨娘真生下儿子,女婿有差事,女儿一家三口也不至于太过难堪。 好在峰回路转,得到女婿自己能挣前程的消息,这让她轻松不少。 这头回到昭明院的夫妻二人心底也轻松几分,不仅是他们在想办法,还有母亲大人替他们筹谋,这让他们心里安慰不少。荣安伯夫人可是宣平侯独女,自幼受宠,家中三位兄长也一母同胞,感情甚笃,若是铁了心要为他们谋划,定然是有希望的。 无论邵明仕考不考中秀才,有这样的后路,压力自然少上许多。 谢时行察觉到父母的如释重负,连日来的紧张也消散,心中不禁感叹,难怪古代盛行门当户对,互结姻亲,就是为着防止有变故不至于独木难支。譬如现在,祖父荣安伯心思不在正妻嫡女身上,祖母还能立马投奔娘家,不会死死地盯着夫家这一亩三分地。 这就是祖母的底气! 当初祖母和祖父结亲可是门当户对,别看眼下荣安伯只是伯爵,宣平侯还是侯爵。那是因为他的外曾祖父宣平侯还没有离世,一旦离世,这侯府的爵位承袭给他的舅爷,自然也是要降爵一等变成和他们荣安伯爵府一样的伯爵府。 还好,宣平侯府不似荣安伯爵府子孙不继,外曾祖父宣平侯在朝中还算是有所建树,至今还在兵部担任侍郎,算是实权派,培养的几位舅爷也还不错,都在朝中当差。 这也是为何荣安伯爵府多年无子,祖母还能稳坐荣安伯夫人的位置,甚至还能劝说祖父荣安伯为女儿招赘,这可不是倚仗祖父虚无缥缈的爱,而是娘家的权势。 一解愁肠之后,大年初一过得还算欢喜,翌日动身前往宣平侯府。 许是知道侯府大小姐今日回娘家,宣平侯府门外早早就有下人候着,远远瞧见荣安伯爵府的马车便立马有下人朝里面通传。荣安伯夫人拉着孙儿谢时行下马车,带着女儿女婿从正门入侯府,沿路皆有下人恭恭敬敬行礼请安。 谢时行见怪不怪,这些年每逢年节同祖母回娘家都是这般场景,阖府上下没有半分怠慢,足可见祖母这位宣平侯独女在娘家有多受宠爱。 行至正堂,宣平侯夫妇带着膝下子嗣端坐堂内正翘首以盼。 荣安伯夫人一进门,没来得及行礼,宣平侯夫人就一把拉住女儿的手嘘寒问暖:“月前传来你府里妾室有孕的消息,你父亲和我便日日不安心,偏你送来书信说无大碍,让我和你爹不必忧心。今日总算亲眼看见你,你定要好好同我们说说。” 宣平侯夫人话落,旁边坐着的宣平侯亦是目不转睛盯着女儿,沉声附和道:“你娘言之有理,不必瞻前顾后,今日没有外人在,有什么心里话尽数同你娘讲,为父给你撑着。” 宣平侯夫妇直言不讳地要替自己女儿撑腰。 闻言,堂下几个儿子深以为然,便是连同身旁的妻子亦是没有半点不满之态。她们可不傻,这小姑子可是宣平侯唯一的女儿,嫡出的儿子加上庶出的儿子共五个,唯独女儿就这么一个,那是自幼捧在手心长大的,何况还和他们的丈夫是一母同胞,兄妹情谊更是深厚。 若这时候她们敢说什么,那无异于是惹公婆厌恶,惹丈夫不满,真真是蠢到家了。 何况小姑子并不骄纵,进门后她们同小姑子相处还算融洽,并无幸灾乐祸之意。 见爹娘、兄嫂这般护着自己,伯爵府里一贯稳重的荣安伯夫人忍不住红了眼眶,露出些许软弱:“出了这样的事,并非旁人恶意,不过是命运弄人,女儿倒也还好,就可怜萦儿一家……” 说着,荣安伯夫人回头看向身后的女儿女婿还有孙儿。 瞬时,屋内众人的目光从荣安伯夫人身上移到其身后的谢萦芑三人身上,各色的眼光投射,其中夹杂着几分怜悯。 这场事端中荣安伯夫人虽说也烦忧,但她到底是荣安伯明媒正娶的正室发妻,即便日后有庶子出身,荣安伯夫人也是嫡母,孝道至上的景朝不敬嫡母可是大罪。 可留在家中的女儿和入赘的女婿那有些不合景了。 “当初招赘是谢崇山亲口应允,萦儿的婚事是他一力促成,外孙女婿的户籍也是他看着迁到荣安伯府的。按律法,若赘婿并无不孝、通奸等大罪,岳家不能随意苛待,民间并未严格遵守,官府也并不追究。荣安伯爵府可不是一般民家,倘若他对赘婿婿过于苛待,朝中文官的奏疏就足以让谢崇山喝一壶,皇上顾忌上行下效和维护律法也不会轻易放纵。” 寂静间,宣平侯面容威严,话语铿锵有力。 这话不仅是壮胆,言下之意更是表明,若是荣安伯若是做的太过分,他们会命人上奏疏给荣安伯谢崇山一点教训。 “至于萦儿,你是谢崇山留在家中的女儿,为你招赘便是留你在家中养老、承继家业,按照律法,未出嫁留在家中成婚的在室女同儿子一样是具有继承权的。” 话落,宣平侯略微停顿看向女儿和孙女二人继续道:“按律法,爵位继承,嫡长子优先,财产继承则是由诸子均分,且法典规定,分家财田产,不问妻妾婢生,只依子数均分。” 听见宣平侯掷地有声的话语,众人恍然大悟,他们当真是一叶障目,不如宣平侯常年在官场上看事情犀利。即便荣安伯日后有儿子,但他已经招赘,除开爵位,谢萦芑身为在室女是可以和荣安伯的儿子平分荣安伯的家产,根本无需忌惮,只是面子上不好看,被人说闲话罢了。 尤其是谢时行被现世的律法给影响,以为财产继承是以父母的意愿为主,若是父母不愿意将财产给子女可以立遗嘱,子女一分钱都拿不到。但这是封建社会,父辈的财产大多是要根据宗法制度给亲族继承的,鲜有遗嘱继承给外人一说,因为这涉及到田地,古代田地可是阶级统治的根基,重中之重,绝不能乱来。 田产上做不得假,荣安伯也不敢随意变卖,分家之时全族耆老都会到场,田产越少儿子也会分的少;就算荣安伯有私心为儿子筹谋,左右剩下的也不过就是金银细软,只要能将田产拿到手,那也是一笔不小的财产,足可保衣食无忧。 想通这层,荣安伯夫人和谢萦芑皆是松口气。 荣安伯府的家财田产荣安伯夫人了如指掌,但凡荣安伯暗渡陈仓,她便可以让娘家人出手,让荣安伯有些忌惮。 “听父亲一席话,女儿明白后面该如何了,只是今日来还有桩事情想和父母兄嫂们商量。”荣安伯夫人吃下父亲宣平侯给的定心丸,迅速擦拭眼角泪痕说起正事。 “这些时日,萦儿和明仕两人盘算,准备参加科考,我想着也是条出路,想求父亲和兄长帮忙给明仕寻个好先生教导一番。还有便是他祖父近来无心看管时哥儿,我心疼时哥儿,想送时哥儿来家里同他几个表兄弟一起上文夫子的课。” 没等上面宣平侯夫妇说话,一旁站着的长媳岳氏立马应允道:“时哥儿乖巧聪慧,他几个表兄弟喜欢得紧,昨日还吵着要见表弟,若是时哥儿日后来家里一同读书,他们肯定高兴坏了。” 见长嫂率先开口,余下两位儿媳立马笑着附和:“正是正是。” 她们不蠢笨,谢时行这个孙儿才是小姑子荣安伯夫人最大的指望,同邵明仕这个女婿相比自然是孙儿更靠得住,可以不帮侄女婿,但侄孙那可是正儿八经的血脉亲缘。 宣平侯夫妇见三个儿媳表态,心里满意几个儿媳还算是拎得清,知道轻重。 而荣安伯夫人的几个兄长更是不会拒绝,连连点头答应谢时行到宣平侯府读书一事。 谢萦芑连忙行礼道谢。 “至于明仕科考一事,你们能在变故之后还想着另谋出路甚是难得,此事为父拍板,若明仕能考取秀才,便走动走动为他在衙门寻个差事,如此一来,你们也能立个门户,不至于受制于人。”宣平侯没有多做迟疑,大手一挥应下此事。 在场众人皆是九曲心肠,虽然荣安伯夫人没有明说此番举动的目的是什么,可宣平侯等人已然明白荣安伯夫人的言下之意,就是日后帮衬邵明仕谋一份差事,多些底气。 邵明仕知道这是帮他铺路,连忙拱手行礼道谢:“孙儿多谢外祖父,定苦读考取功名!”邵明仕没有多做那些虚无缥缈的诺言,入赘多年若是还做这些敷衍的面子功夫,虚心假意,荣安伯夫人便是再难也不会带他回娘家替他谋划。 事情商定之后,众人才有闲情逸致顾旁的。 男人们仍在正堂,女眷们转战内宅各自闲话,谢时行这个幼童被带往内宅。 行至内院,屋内坐下后宣平侯夫人才拉着女儿荣安伯夫人的手低声告知:“你父亲朝中为官多年,还算得皇上看重,前些日子宫里漏口风,说是有望在你父亲致仕前得到不降爵的恩旨。” 6、第 6 章 第六章 乍听此等好消息,荣安伯夫人和女儿谢萦芑惊讶的合不拢嘴,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反应,好半响才回过神来确认道:“这……这是真的吗?” “傻孩子,娘骗你做什么?”宣平侯夫人轻拍女儿的手,言语宠溺。 确认消息属实之后,荣安伯夫人喜极而泣,于勋爵人家来说能挣得一次爵位不降等极为不容易,荣安伯爵府不就是眼睁睁看着爵位一直降,直至现在对没有爵位承袭一事认命了吗? 倘若真的能不降等,长兄承袭之后还是侯爵,宣平侯府的爵位至少还能承袭两代,那便还有几十年甚至百年的尊贵体面。宣平侯府昌盛,这对于荣安伯夫人来说便一直有娘家撑腰的底气,自然是天大的好事。 如今宣平侯府本就比荣安伯府爵位高上一等,眼看着荣安伯爵府很快就不是伯爵府,宣平侯府却蒸蒸日上,那么即便是荣安伯真的有儿子,她们母子二人也不必太过失势。 谢萦芑看着母亲喜极而泣的模样,心底明白此事对她们的好处,亦是十分激动。 谢时行没想到被祖母带到内院儿还能听到这样大的消息,留在前厅的谢父邵明仕肯定不会知道,怪道讲究官眷社交,这隐秘的内幕大多是从内宅传出去的。 “正是因为不降等一事,你父亲方才在前厅才那般有底气为你撑腰,若是娘家失势不能护着女儿倒也罢了,既然得势还不护着你,岂非父母之过?何况咱们宣平侯府也不是什么仗势欺人的,此事上你并无任何过错,咱们也不会过于严苛,只要你和外孙女能在荣安伯府平安度日,自是不会有什么波澜。” 宣平侯夫人一席话说的也是态度强硬。 没等荣安伯夫人有什么反应,一边的几位嫂嫂纷纷道:“正是这个理儿,妹妹你就放宽心,咱们宣平侯府出去的姑娘岂能让人随意欺负了去?” 一时间屋内众人同仇敌忾,可谓和气一团。 不久,外面下人传话,宣平侯夫人的一众孙媳妇带着孩子们来见姑祖母。 先前在正厅,宣平侯夫妇想着要和女儿商议大事,除开荣安伯夫人几位一母同胞的兄长及嫂嫂,这些小辈们便不曾被唤到前厅接见,毕竟是长辈的家事,小辈们也不好在跟前听着,没得让女儿失了体面。 “让他们都进来吧。” 宣平侯夫人见女儿得知家里爵位不降等之后眉眼间的舒展,才让人进来。 “侄儿(侄媳妇)给姑母请安,祝姑母岁岁安康,福泽绵长!”几个侄子带着妻子向荣安伯夫人行礼,齐声拜年。 荣安伯夫人见状笑盈盈的示意身侧的苗嬷嬷拿出早早准备好的红封,接过挨个亲手发给几个侄子和侄媳妇,随即又是侄孙们齐刷刷上前磕头:“侄孙给姑祖母请安,祝姑祖母常生欢喜,乐哉未央!” “好好,快快起身,姑祖母给你们发红封!”听着侄孙们稚气的吉祥话,荣安伯夫人笑得合不拢嘴,伸手虚扶。 孩子们摸着厚厚的红封,眼里是藏不住的欢喜。 每逢年节这位姑祖母就是家里最受欢迎的亲戚,不仅是因为荣安伯夫人是曾祖父唯一的女儿,辈分高,还因为这位姑祖母实在是出手大方。 许是因为本就是宣平侯独女嫁妆丰厚,更因为这位姑祖母福运实在昌盛,嫁去荣安侯府不久,荣安侯因病故去,丈夫为嫡长子顺理成章的承袭爵位,姑祖母跟着成为荣安伯夫人,成了当家主母。 尤其是没几年荣安侯老夫人也故去,没有婆母掣肘,姑祖母就更是无人牵制,手握荣安伯府的掌家权,出手自然是大方无比。 京城中内宅女眷没有不羡慕这位姑祖母的,未出阁前家中父母宠爱不说,出身还尊贵,出嫁后不受公婆管制,早早就当家做主。唯一的缺憾便是没有儿子,可膝下唯一的女儿留在家中招赘上门,那也是同儿子一样的承欢膝下。 请安后,成年的侄子们便离去前往前厅,留下妻儿在内宅继续陪同。 宣平侯夫人看着下面的重孙们,和蔼问道:“年后你们时表弟便要来府里同你们一道去夫子那读书,你们可开心啊?” 听闻这个消息,几个孩子瞬间炸开了锅,叽叽喳喳道:“曾祖母说的是真的吗?时表弟真的能日日来咱们家里同咱们一起去读书吗?”说着,几个孩子跑到谢时行面前确认。 “当真,你们时表弟府里同辈的只有一人,难免孤单,你们日后可要好好照顾时表弟。”孩子们各自的祖母开口肯定,闻言,其膝下的儿子和儿媳都明白这事不仅是祖母宣平侯夫人随口一说,看来是在前厅祖父祖母和父母们一同商定的。 宣平侯夫人眼底浮现一丝满意,这话她来告知显得她过于偏爱,帮衬自己的女儿,将外重孙接到家里私塾读书;不如几个儿媳妇告知她们各自的儿子儿媳,如此还能彰显兄妹姑嫂之间的情谊。 “时哥儿小小年纪就稳重,不像几个皮猴子调皮得很,他来读书还能带着几个孩子稳重些,咱们是欢喜得很,何况几个孩子最喜欢他们时表弟。” 明白自家母亲开口的意思,谢时行的几个表舅、表舅母玩笑着说道,看来是对这事没什么不满意。 得到长辈们的肯定,宣平后侯府的几个孩子欢喜不已,伸手拉住谢时行的手道:“时表弟,那咱们日后就能时常一起玩儿了。” 不得不应付这场面,谢时行笑着点点头。 这几个小表哥他也是每逢年节走动都见,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小孩子都喜欢和大孩子玩儿,而他虽是幼童却是成年人的思维,有些时候行事难免成熟,不知不觉引起这几个小表哥的好奇,时常爱缠着他。 屋内的长辈们瞧着孩子们和睦的画面,眼里含笑,一派和气氛围。 夜幕降临,荣安伯爵府的马车才驶离宣平侯府。 马车内,荣安伯夫人面上还带着些许笑意。今日这一遭,不仅连日来的烦心事有了解决的眉目,还得到娘家爵位不降等的好消息,最让她感动的还是娘家人的爱护之心。 回到荣安伯府,荣安伯仍在栖云阁陪云姨娘,几人都不甚在意。 谢父去了一趟宣平侯府,回家之后愈发勤学,谢时行除用膳时能看见谢父,旁的时候便只能去书房寻谢父。 府内年节迎来送往,荣安伯兴致颇高,尤其对道贺预祝荣安伯添丁之喜的人,可谓是喜笑颜开。往年谢时行大多是被祖父带着接见上门拜年的亲朋好友,今年许是荣安伯不愿当着疼了好几年的孙子说这些事,并未带谢时行露面。 此举引得外面的传闻愈演愈烈,谢时行心态沉稳,不为所动。 荣安伯夫人和谢母因为此前宣平侯府一行,心里底气十足,除开为谢时行委屈之外倒也冷静。云姨娘胎还没生下来,此时不宜闹得太过难看,以免之后若是生下女儿,白白伤了和荣安伯之间的情谊,不好收场。 年后,宣平侯府送来书信,信中提到已为谢父邵明仕寻到一位夫子。得到消息之后,荣安伯夫人隔日便让下人请荣安伯到蘅芜院。 “夫人有何事如此匆忙要见我?”荣安伯晚膳时分才姗姗来迟,面对这位两三月没坐下来好好说话的发妻,荣安伯有些别扭,语气亦是有些冷硬。 他心里有些怨气,多年无子,好容易有丝希望,老妻不为他感到高兴,反而好似是有些不希望他有儿子,这点怀疑让他气恼甚至心寒,一度迁怒女儿谢萦芑。 荣安伯夫人听着丈夫冷硬的问话,心平气和道:“请伯爷过来确实是有事情想和伯爷说,时哥儿年后不久就要七岁,他外曾祖父想让时哥儿到宣平侯府去同他几位表哥一起读书,府里请的吕夫子学识深厚,于时哥儿读书有益。” 荣安伯没想到老妻不是为了找他麻烦,反而提起孙子的事情,想起近日刻意冷落多年疼爱的孙子心里有些愧对,转念一想明白此举多半是老妻为孙子时哥儿盘算,叹了口气。 “时哥儿能去宣平侯府读书也好,几个同龄孩子一道作伴也是好事。” 荣安伯并不反对这件事,他现在一心期盼着自己的儿子,日后定是做不到一心为时哥儿,不如让时哥儿得到外曾祖父家的帮助,还能有些前程,自己心里也能少些愧疚。 宣平侯府现在还是侯府,老丈人身子骨硬朗,官职也不低,几个舅兄也都各有官职。时哥儿多和宣平侯府走动,加上妻子求情,宣平侯府肯定会提携时哥儿。 “伯爷既然同意,那明日我便让女婿送时哥儿去宣平侯府。”荣安伯夫人对丈夫的点头不意外,这几年丈夫对孙子的疼爱也是做不得假的,但凡为孩子考虑,就不会在这件事情上多加阻挠。 再者说,此举也是在为他儿子提前让位置。 坐收渔翁之利有什么不愿意的? 7、第 7 章 第七章 得到荣安伯同意,翌日,谢时行父子用过早膳后被谢母送出门,荣安伯府的马车早早被套好,待二人上车后驶向宣平侯府。 不久,马车停在宣平侯府。 知道今日父子二人要来,门房一直候着,接到人后管家将人带到前厅。只见厅内谢时行的大表舅宣平侯府贺家第三代的长子贺嘉言端坐厅前,见到父子二人后起身笑道:“表妹夫,祖父还有父亲和两位叔父今日都要上朝当差,便由为兄我带你去见过夫子,这位夫子亦是为兄从前的恩师,由我带你去也合适。” 不同于荣安伯挂个六品的闲职,没有上朝的资格,点卯亦是可有可无。宣平侯和三个儿子是正儿八经要上朝当差的,自然是不能为谢父邵明仕一童生拜师这样的小事而告假。 谢父邵明仕心中也理解,能有贺嘉言这个大表兄亲自接待已经甚是厚待。 贺嘉言是宣平侯府贺家第三代的长子,日后是要承袭爵位的,地位非同一般,算是日后宣平侯府的当家之主,并不算轻慢他;更何况为他找的夫子竟然还是贺嘉言从前的夫子,这真真是尽心尽力了。 不说别的,能为宣平侯府嫡长孙授课定然不是一般夫子。 “劳烦表兄为我费心,实在不知如何言谢。”邵明仕拱手深深一揖,言语诚恳。 贺嘉言伸手扶起,笑道:“我就一个姑姑,姑姑就一个女儿,你好她们才能好。” 谢时行站在旁边听见这句话不得不感叹,这位大表舅真是不简单,谈笑间将最直白的话说出来,让父亲明白这一切都不是为了他,而是为了祖母和母亲,感谢的话也该回去对祖母和母亲说。 不仅让父亲对祖母和母亲更加感恩,还隐晦的又暗暗告诫一二。 看来这宣平侯府对祖母真是打心底里的爱护。 “时哥儿,大表舅舅先送你去私塾见夫子还有你几个表兄,好不好?”对着谢父邵明仕说完那句话,贺嘉言低头看向表侄谢时行,神色温和。 谢时行闻言答道:“好。” “家里私塾晨读较早,孩子们皆已前去,前两日祖父也同吕夫子说过时哥儿来读书一事,耽误不了多少功夫,咱们先送时哥儿去,你的事还需从长计议。”贺嘉言伸手牵住谢时行的手,抬眼对谢父邵明仕提议。 谢父闻言点头:“表兄思虑周全。” 三人前往府内私塾,一进园便听见朗朗读书声,竹帘下几张桌案摆放整齐,谢时行的几位表兄正端坐案前捧着书摇头晃脑的读着。 往前看,夫子书座位于厅堂正中,案头陈设古雅,端坐案前的吕夫子眉目有神,盯着下面的学生目不转睛,书塾两侧书架林立,装满书本,散发着淡淡墨香。 贺嘉言带着谢时行站在外面,并未入内,待里面的吕夫子瞧见,用戒尺敲敲桌案示意下面的学生停下,这才让外面的贺嘉言几人入内。 “吕夫子,这便是我的表侄谢时行,日后同孩子们一道读书。”贺嘉言上前开口引荐,谢父邵明仕紧跟其后拱手道:“劳烦吕夫子为犬子多多费心。” “日后便由老夫为你授课,你可愿?”吕夫子并未对贺嘉言贺谢父邵明仕二人说什么,而是转头询问谢时行,看来是讲究个你情我愿。 谢时行闻言,上前一步行礼道:“学生愿请吕夫子教导。” “好。”吕夫子摸摸胡须点点头,似是对谢时行颇为满意。 行过拜师礼后,谢时行走到提前给自己准备的桌案前坐下,贺嘉言和谢父不再多打扰吕夫子讲学,很快离去。 等人走后,堂下憋了许久的几位表兄忍不住有些躁动,频频转头看向谢时行的座位想要言语,惹得吕夫子用力敲了几下桌案发出声响,甚是严肃道:“肃静!” 警诫一番之后,孩子们立马老老实实低下头看着书,不敢再造次,谢时行见状忍不住弯起嘴角,慢条斯理地从书箱内拿出课本还有笔墨纸砚等摆在书案上。 安静后,吕夫子道:“昨日让你们背诵《朱子格言》可背熟了?” 吕夫子问话后,最前面的贺思谦及贺思钰开口答道:“回夫子的话,学生已背熟。” 闻言吕夫子点点头,随即抬眼看向后面的贺思炆及贺思旸:“你二人为何不作声?” “学生……学生昨夜抄写《龙文鞭影》,还未来得及背诵《朱子格言》。”贺思炆和贺思旸二人顶着吕夫子锐利的眼神,吞吞吐吐的解释,眼里满是畏惧之色。 得知两人的原因,吕夫子将手中的课本重重放在身侧的矮几上,冷哼一声训斥道:“你二人五岁启蒙,今已七岁,两载时间启蒙不短,学业早已该更进一步!若是天资聪颖者六岁便可学《朱子格言》,可为何还要罚你们抄写《龙文鞭影》?《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龙文鞭影》为蒙学四大典籍,前三你二人还勉强学懂,唯独这稍难些的《龙文鞭影》你们磕磕巴巴,只会读写不知文意,故而罚抄。” 听着吕夫子解释为何让他们抄写的原因,二人面红耳赤,吕夫子的言下之意更是训斥他们资质愚钝,启蒙两年连启蒙的四大典籍都还没学熟。 “罚抄你们的目的是希望你们勤能补拙,可你们不多花费些时间苦读补拙,反倒以此为借口耽误进度,实在是烂泥扶不上墙!” 吕夫子越说越生气,怒道:“上前领罚!” 贺思炆和贺思旸二人听着吕夫子陡然提高的声音,忍不住吓得一哆嗦,缓缓起身挪步走到吕夫子面前,伸出双手掌心。 吕夫子毫不手软,戒尺举得高高的又重重落下,一息后就看见白嫩的手心通红一片。 谢时行看的目瞪口呆,他在荣安伯府可是没见过这阵仗。勋爵人家的孩子到底还是金贵,有几个舍得真让夫子打板子,顶多也就是抄书,训诫一番,没想到这宣平侯府竟真舍得让孩子挨打,谢时行瞧着这位吕夫子可是没手软。 难怪方才他这两位小表兄满是畏惧之色,本以为只是敬畏师长,原是棍棒教育的威力。 挨完十个板子,两人捧着通红一片的双手,用衣袖擦拭眼角泛起的泪花,哼哼唧唧的退回座位。 责罚完贺思炆和贺思旸二人,吕夫子准而又训诫贺思谦及贺思钰二人:“你二人也不必侥幸,你们年长他二人一岁合该如此。” “是。”两人老老实实点头。 谢时行看完吕夫子这严厉的教学,瞬时对宣平侯府为什么能比荣安伯府好上这么多,封爵多年至今还能在朝堂上手握实权,三个儿子各有官职,原是家教甚严。 这才是长盛不衰的根基。 “谢时行。” 思索间,忽然听见上面吕夫子叫自己的名字,谢时行猛然回神起身应道:“在。” “《朱子格言》你可会背啊?” 谢时行闻言眼神扫过挨了板子的贺思炆和贺思旸二人,犹豫几秒之后还是回答道:“回夫子,学生会背。” “哦?”吕夫子本只随口一问,是想顺势训诫一番后问问谢时行的底子,没成想得到出乎意料的答案:“你今日刚到,又是最年幼的,《朱子格言》若不能熟背也不会责罚你,你可试着背背。” 吕夫子还是给初来乍到的谢时行留了些余地。 “黎明即起……庶乎近焉。”谢时行字正腔圆,书声朗朗,前面几人转头看向身后的表弟,眼中是藏不住的惊讶,尤其是贺思炆和贺思旸二人,一幅不可置信的模样。 谢时行背完后看向吕夫子,只见吕夫子调整坐姿,端正面向谢时行欲继续考校,随后又顾忌在场其他学生,忍下道:“你不过六岁已能熟背《朱子格言》,甚是不错,日后亦要此般勤勉。” “谢夫子,学生谨记。” 谢时行本不欲出头,可他们家形势不好,他也不能再藏拙,越是显露自己的聪明才智才能引起外曾祖父宣平侯的重视,从而让宣平侯府有帮衬自己的心思。 他已决心科举,科举一途并非易事,日后他需要更好的夫子教导。 尤其是科举一途无异于入仕,这科考场上也并非是简单的学些知识便能考好的,科举考试是在筛选能办事的官员,策论和文章大多也是围绕政事出题,这些都需要得到朝政一手消息才能答得符合上意又能解决问题。 故此古语有云: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 因为需要考察民情才能答得言之有物而不是空谈。 他既然有心科考,自然要早早显露才能得到更多的资源,还有便是只有体现出自己价值的人才能得到他人的尊敬。 倒不是他心理阴暗恶意揣测宣平侯府日后会对他们不好,而是基于实际的考量,如今宣平侯府努力帮衬他们,那是因为宣平侯夫妇还健在,祖母是他们的亲女儿自然心疼。 可宣平侯夫妇皆以年过六十,两位老人百年之后,宣平侯府还会这样不遗余力的帮衬吗? 还是未雨绸缪的好。 8、第 8 章 第八章 课间,吕夫子离去。 见人走远,贺思炆和贺思旸二人率先围过来询问:“时表弟,你怎么这么早就会背《朱子格言》了?”说着,眼里满是羡慕之色。 “祖父严厉,好些书都提前背过,今日赶巧。”谢时行拿荣安伯做借口,两人半点不曾怀疑,只觉得谢时行和他们一样被家里长辈逼着苦读。 前头贺思谦和贺思钰年长一些,行事比两个弟弟沉稳许多,虽对谢时行学业尚佳一事有些惊讶,倒也不至于羡慕,只是和谢时行打过招呼后便回去继续温书。是而,书堂内只有贺思炆和贺思旸二人和谢时行说话的声音。 谢时行一边同二人说着话,一边打量着周围,只见他身后还坐着三人,双眼望着他这边却是没上前说话,只笑着示好,约莫是顾忌贺思炆和贺思旸二人。 心念一转,谢时行顿时明白这是在家里娘亲提起过的几位庶表兄。 从前他来宣平侯府都是和娘亲祖母一道前来,见的自然是曾外祖母宣平侯夫人膝下子孙,也就是宣平侯府的嫡出。那些庶出的长辈或是同辈们他甚少见到,一来是因为大户人家内宅分明,庶出若非主母点头或是一家之主的宣平侯刻意吩咐,一般是不能见贵客的。 祖母荣安伯夫人又是宣平侯夫人的嫡女,不算是外客,更是不必和家中庶出走动。 因这缘故,谢时行没见过宣平侯府这几位庶表兄。 在私塾难以避免要见面,虽说嫡庶有别,但身为男儿还是比女子好上许多,可以读书以求建功立业,故而不会对庶子不管教,读书还是一同的。 谢母担心谢时行在宣平侯府不认人,专门同谢时行好好说了一番宣平侯府有几房人以及各房的子嗣。 谢时行是嫡子,凭着自家祖母的受宠程度,自然是比宣平侯府的几个庶子地位尊贵些,从私塾提前为他安排的座位便可看出来,他的书案还在几个庶表兄的前面。 课间时间飞逝,很快便看见吕夫子的身影出现。 一日结束,谢时行去寿安堂拜别祖母才和谢父邵明仕一同离去。 马车内,谢时行悄悄打量谢父的面色,眼下谢父求学可比他求学更重要。 “父亲,你的夫子严厉吗?书塾的吕夫子甚是严厉,白日里炆表兄和旸表兄背不出书被夫子打手板了,他们都哭了。”谢时行状似天真的说着私塾的遭遇,目的却是想询问谢父的情况。 闻言,谢父笑着摸摸儿子的头道:“那你有没有被夫子责罚?” “没有,我背的熟,夫子还夸我。”谢时行摇摇头,继续追问:“那父亲呢?” “父亲也没有被夫子责罚。” 谢父邵明仕回想起白日里被贺嘉言带着去见孟先生,那位孟先生真真是大有来头,出自孔孟之乡孟家后人,已然考取举人功名,没想到这样可以候官的举人竟然能成为他的先生,谢父受宠若惊。 几番考校之后,孟先生虽未对他有什么夸赞之语,倒也不曾说什么重话,更是答允他可以前去求学。 他一个小小童生能得一个举人教导,这自然是求之不得。 这可不是一般的夫子,而是已经考取功名的举人,不仅是学识更加深厚,更重要的是还有科考的经验。大儒自然是满腹经纶,可惜侧重于诗词歌赋,科考场上不会只有诗词歌赋,故而比起德高望重的大儒,还是经历过科考的举人才是谢父邵明仕最想要的夫子。 谢时行从谢父的语气中听出此行还算顺利,心里大石头瞬间落地。 父子二人欢欢喜喜归家,谢母谢萦芑见两父子面上带笑,瞬时松了口气。丈夫和儿子头一日去求学,说不担心是假的。 晚膳后,谢母带着儿子和丈夫去给母亲请安,荣安伯夫人先是对女婿拜师一事细细询问,后又细细问过谢时行私塾上学如何。到底是头一日去宣平侯府读书,自然事无巨细都要告知荣安伯夫人,毕竟是她的娘家。 说完话后,父子二人都早早离去,他们还要去书房完成父子留下的课业,不能逗留。 “娘,两个表侄都受训,咱们时哥儿初来乍到却出风头,会不会……?”见人走后,谢萦芑才显露一丝担忧。她们母女现在就指望着外祖家的拉扯,若是外祖家因时哥儿比宣平侯家的孩子聪慧而心有不悦,那她们母女可就没有依靠了。 荣安伯夫人闻言,拍拍女儿的手安慰道:“不用担忧,时哥儿越有出息咱们越有指望,难道还能为了顾忌旁人心思委屈时哥儿,岂不因小失大?要知道别人给的倚仗再大,那也没有自己腰杆硬来得好。” “何况你外祖父不会计较这些,咱们能过的尊贵体面些对宣平侯府来说也是面上有光。”荣安伯夫人对自己娘家还是有信心,当然她也能理解女儿的担忧。 宣平侯府只是女儿的外祖家,自幼不在宣平侯府长大,做不到她这样信赖也是情有可原。 谢萦芑听完自家母亲的一番宽慰,豁然开朗:“母亲说的是。” 之后的日子,谢时行父子二人日日前往宣平侯府读书,京城中果然传出新的闲话,倒是没有人想过谢父要科考,只以为宣平侯此举是帮着女儿撑腰,想要敲打荣安伯,另外便是提拔曾外孙。 任凭外面如何传闲话,谢时行父子二人一心只读圣贤书,尤其是谢父可谓是两耳不闻窗外事。 可惜树欲静而风不止,云姨娘怀胎六月时,央求荣安伯将其娘家母亲接到府中照料。这原也没什么,女子怀胎十月艰难,生母陪在身边待产也是情理之中,便是皇家也是这般。 但哪曾想到这位云姨娘将生母请到府中打的是另外的算盘。 “云娘已经怀胎六月,月份大,她母亲想为她求一个名分,日后生下孩子也才有尊贵和体面,这事也没说错。” 蘅芜院内,好几月不曾登门的荣安伯坐在软榻上,眉头紧蹙,同另一侧的荣安伯夫人说着想要给云姨娘抬名分的事。 荣安伯夫人面色铁青,深吸几口气,压住心中刺痛冷声道:“她为侯爷孕育子嗣本是有功,自她有孕以来我何曾苛待?早晚请安从未让她来过,价值千金的补品送去栖云阁,她一个妾室过得比我这个正妻还富裕,府内的下人对她恭恭敬敬,三两日便打骂婢女,这都由着她,她竟还觉得自己不尊贵?不体面?” “这些事你做的周全,我心里也明白,可府内尊贵体面到底不是名份上的事情。日后云娘腹中孩子生出来,旁人只会说他是庶出,妾室所生,总归是对孩子是不好的。” “若她愿意,孩子生下来记在我这个嫡母名下,那自然是嫡出,旁人谁会置喙?”荣安伯夫人半点不听丈夫的借口,直接给出解决的法子。 荣安伯仍旧坚持道:“生母这关总是过不去的,旁人不可能不提起,云娘的位份抬一抬也是好的。” “云姨娘当初不过是从外面买回来的侍女,伯爷看重收了房成为侍妾,出身远不如陪房或是偏房的妾室,说的难听些就是贱妾中的贱妾。自打大夫诊断出喜脉,我已将她抬为副室入族谱,准备彩礼补送到她娘家,这样的贵妾名分还不够,伯爷是想如何?难道还想抬她为侧室?” 荣安伯夫人怒不可遏,直言逼问。 面对发妻的逼问,荣安伯沉默不语,显然是默认。 “侧室需明媒正娶,进门即可入族谱,不同与一般的妾室,正妻死后可升为正妻,伯爷这是盼着我早死给云姨娘腾位置吗?”荣安伯夫人盯着荣安伯沉默的面容,脖颈泛起绯色,咬着牙追问。 闻听这等污秽言语,荣安伯顿时高声反驳:“你胡言乱语些什么?我何曾有过这样的想法?我不过是想孩子出生后不要让人非议他的出身。” “哼,如今云姨娘的胎还没生下来伯爷就想着抬云姨娘为侧室,若是云姨娘生产之后,伯爷恐怕是想将云姨娘抬为平妻和我平起平坐吧?” 荣安伯夫人红了眼,死死盯着荣安伯的脸继续追问,眼见荣安伯似乎是被戳中心思一般眼神躲闪,瞬时怒火攻心,衣袖一挥将矮几上的茶盏全部扫到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伯爷,我是你八抬大轿明媒正娶的正室嫡妻,出身宣平侯府,父亲是正三品兵部侍郎,三个兄长皆有官职在身,我一不病弱,二无过错,你想让我宣平侯府的嫡女同一婢女出身的妾室平起平坐,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荣安伯夫人厉声警告:“伯爷要是如此做,那可就是打宣平侯府的脸了。” 这一通警示意味的话一出,荣安伯立马态度坚决开口否认:“你不要如此激动,我并未有这样的想法,能给她抬个侧室就已经是顶好的,平妻一事绝无可能!” “但愿伯爷真没这心思。” 荣安伯夫人看着丈夫轻声道。 9、第 9 章 第九章 蘅芜院里的动静不小,伺候的下人们战战兢兢,得到消息匆匆赶来的谢萦芑撞上面色铁青拂袖而去的荣安伯。 “娘,您和父亲怎么了?”谢萦芑快步走进屋内,只见屋内一片狼藉,荣安伯夫人独自坐在软榻上,手扶着额头。 荣安伯夫人听见女儿的声音缓缓抬头,神色稍稍和缓,勉强笑道:“你怎么来了?” “女儿怎能不来,您和父亲起争执,我又如何能安心?”谢萦芑走到荣安伯夫人身边坐下,眼含担忧。 “不用担心,娘没事。” 谢萦芑追问:“到底发生了什么,您这样大动肝火?” “你父亲想抬云姨娘的位份,欲提为侧室,我不愿,便同他吵了一架。”荣安伯夫人叹了口气道出原委。 谢萦芑听到母亲的话,顿时生出一股怒意,忿忿不平的揣测:“抬侧室?您不是已经将云姨娘抬为副室了吗,以云姨娘的出身,能抬为副室已经是勉强,现在还未生产就要抬侧室,难道日后真生下男儿后还想当平妻吗?” “你还真是没说错,我今日一番试探,瞧你父亲是有点那个意思。”荣安伯夫人冷冷回答,随即面露坚定:“不过今日为娘已经狠狠警告过你父亲,若是他真要做到那一步,便是逼我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了。” “娘,别说这样的话。”谢萦芑看着亲娘这样不容动摇的神色,心里一紧,连忙抓住母亲的手臂低声阻拦,生怕母亲想不开离她而去。 “放心,傻孩子,我可不会为男人做傻事。娘说的是和离,不过都这把年纪了闹和离也不好看,不到万不得已不会走到那一步,至多就是拿你外祖家的权势威胁你父亲。你父亲他也不是蠢笨的,自然知道如何权衡,不过日后夫妻之间恐怕是没什么情份了,甚至你父亲还会厌恶我们娘儿俩。” 荣安伯夫人瞧见女儿眼底淡淡的惊恐之色,立马开口解释。 “萦儿,你要知道咱们作为女子,在这世间活着本就不易,一味依靠男人是万万不行的。尤其咱们这种高门大户的女子,不同于乡间女子,家族荣辱都背在身上,一旦行差踏错不仅自己悔恨更是牵连娘家亲族。” 谢萦芑点点头,这些道理她都明白,幸运的是她没机会经历。 “若是娘同意让云姨娘成为平妻,京城那些勋爵人家,官宦人家会怎么说我们?宣平侯府嫡女与奴婢出身的妾室平起平坐,外人会看轻宣平侯府,从而影响家里姑娘和儿郎的婚事,这一步娘是绝对不会让的。” 荣安伯夫人将其中利弊掰碎了讲给女儿听,让谢萦芑更加明白其中纠葛。 “娘说得对,这事万万不能答允。” 母女两人达成一致,谢萦芑又问:“那方才母亲拒绝父亲,父亲会这样善罢甘休吗?” “他若是知道其中利害就会收敛,等到云姨娘真的生下儿子,不用你父亲再来同我说,我自然会主动提及抬云姨娘为侧室。毕竟真生下儿子,那就是为荣安伯府传承香火的妾室,给些体面也是应该的,我也不是那等尖酸刻薄的妇人。可若只生下女儿以她的出身有什么资格做侧室?你父亲其他几位姨娘不也为你父亲生下两个庶女,人家的出身可比她高,却也只是侧室,怎能厚此薄彼?” “母亲宽容大度,父亲着实不该这样对您。” 谢萦芑听完母亲的打算更觉得父亲凉薄,云姨娘没怀孕之前,父亲母亲明明也是相敬如宾、琴瑟和鸣的,现如今却是一心只顾儿子丝毫不念旧情,让人心里难过。 “你父亲突然来这一出是因为云姨娘的那位娘家母亲,我安排在栖云阁的下人来回禀,说是云姨娘那位生母仗着女儿给伯爷怀胎甚是自得,对着下人趾高气昂,更是扬言云姨娘腹中定是儿子,日后荣安伯府都是她外孙的家产,下人不敢言语。” 谢萦芑忍不住讽刺:“话说得这么早,还不知道是个什么结果呢。” “慎言。”荣安伯夫人制止女儿的话,“那些下人心里难道没有怨言吗?还不是害怕让你父亲知晓,惹你父亲生气。” “这其中还有内情,据说是这位云姨娘的母亲生过好几个孩子,还常在乡下帮同村的妇人接生,对于妇人产子很有经验,能看出肚子里怀的是男是女,连一般的大夫都没她准。” 荣安伯夫人说着心里也有些打鼓:“正是因为这位的话,你父亲越发重视云姨娘这胎,才会听了云姨娘的枕边风就来找我。” “没事的母亲,反正咱们已经想好退路,只要父亲不要想着抬平妻什么的,面子上能过得去就行了。”此时此刻,谢萦芑转头安慰起自己的母亲。 母女二人又说了许久的话。 夜晚回家的谢父从妻子那儿得知此事,沉默片刻,心底更加坚定要考中秀才。 晚膳时气氛不对,虽然谢母极力瞒着自己,没有让自己听那些复杂的事,谢时行却也有自己消息来源的渠道,那就是府内的下人闲言碎语。 他的侍从德顺很快便从府内的下人那里打探到白日里蘅芜院发生的事情。 “小少爷,老夫人和伯爷争执一番后拂袖而去,夫人还去蘅芜院安慰老夫人,府里的下人都知道了。”德顺说完,悄悄打量小主人的脸色。 谢时行听完德顺的话深深叹口气,真是一出接着一出,只要有这个孩子在,两方的利益有冲突,自然矛盾频生,想来之后的日子都不会太平了。 翌日,谢时行带着点点愁绪去私塾。 不知何时坐在前面的贺思谦走到谢时行的桌案前开口询问:“时表弟,昨日吕夫子说你已经在温习《孝经》,当真吗?” 谢时行看着这位小小年纪像个老学究一样不苟言笑的大表兄,点头道:“吕夫子说可以先看看,我便先提前温习想试着背背。” 得到肯定的答案,贺思谦面上闪过一丝落寞,低声道:“我读书也有四载,到现在夫子也不曾让我学《孝经》,是我资质愚钝,不比时表弟聪慧。” 谢时行听见贺思谦这句话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话。 他来这私塾读书也有几个月,大致也摸清楚了他这几位表兄弟的学识深浅。 贺思谦作为长房长孙,日后要承袭宣平侯府的爵位,自小便是被着重培养的,压力自然要比几个弟弟大上许多,平日里行事也颇为稳重,从他老学究的性格便可窥见一二,但这位表兄实在算不上聪慧。 如今已经八岁吕夫子也不曾想过要让这位表兄接触更深奥的文章,正是因为蒙学的书本都还未曾吃透,不能揠苗助长。 据谢时行的观察,长房嫡幼子也就是大表兄一母同胞的亲弟弟贺思钰显然要好上一些,不过在私塾里不曾过多显露聪慧。其兄长贺思谦的课业没有更进一步,这位长房嫡幼子的思钰表兄便也没有多学半点。 得出这一结果之后,谢时行心底明白宣平侯府也不是看上去那么和睦。 贺思谦是长房嫡长孙,按照嫡长子继承制,日后贺思谦是要承袭爵位的,若是嫡幼子比嫡长子聪慧许多,那岂不是有兄弟阋墙的危险? 更何况两人都是嫡出,差距并不大,不同于那些庶出的孩子即便是聪明过人,顶着庶出的名头礼法上天然不占优势。 谢时行猜测贺思钰明明比自己的兄长贺思谦要聪慧一些,但是宣平侯府的长辈们为了宣平侯府日后的大局为重,还是委屈嫡幼子。 那么宁愿让自己的嫡幼孙蒙尘都要让嫡长孙顺顺当当的做宣平侯府的继承人,为何又愿意大张旗鼓的让谢时行这个外孙大放光彩,毫不顾忌呢? 谢时行心里很明白,宣平侯这个曾外祖父是想让自己这个增外孙做自己曾孙的磨刀石。 他的聪慧会激起贺思谦的危机感,或许会让贺思谦更勤奋些,虽然天资不佳,但勤能补拙。 谢时行是荣安伯府的人,即便是成才,那也是荣安伯府的事情。对宣平侯府没有任何的影响,甚至如果他这个荣安伯府的曾外孙能有前程还能帮衬宣平侯府,或是给宣平侯府带来一些好名声。 然而嫡幼孙贺思钰却不同,他的出色实实在在会影响宣平侯府未来的安稳。 因此,吕夫子毫不避讳的在私塾里对谢时行或是夸赞或是开小灶,这都是这几月常有的事情,先前贺思谦这位表兄还坐得住,没想到最终还是没能忍住,跑到谢时行面前询问。 脑中快速闪过这些复杂的人情关系,谢时行道:“大表兄可别这样说,我不过是记性好,背书背得快些,夫子让我多背些书而已,大表兄的一手字才是赏心悦目让人艳羡,且大表兄诗词歌赋样样俱佳,夫子是想让大表兄稳扎稳打,是对你寄予厚望呢。” 一番避重就轻的话让贺思谦神色缓和许多,他本也没有什么嫉妒的心思,只是对自己不争气气恼,又实在佩服谢时行能这样快的得到夫子夸赞和提携,这才没忍住上前一问,现在听见表弟这样夸赞自己,反倒是有些不好意思。 10、第 10 章 第十章 “你若是想练字,我那儿有几本上好的字帖,之后让人取了送你。” 贺思谦和表弟谢时行同窗几月,自然是看过谢时行的字,只能说写的字能看懂,字体什么的真是谈不上,为此吕夫子也是多有申斥。 谢时行没有拒绝,科考场上以及日后官场上一笔好看的馆阁体是基本,他的字确实是拿不出手,有好用的字帖当然要用:“那就多谢大表兄。” 兄弟二人又说了几句,贺思谦才转身回到前面的座位上。 见人走后,贺思炆和贺思旸二人才敢上前低声同谢时行说话:“大哥方才问你是不是在温习《孝经》,又说没你聪慧,这话听得我都替你捏一把汗,大哥可比你大上整整两岁,这不是打大哥的脸吗?” “就是,我说夫子也真是糊涂,大哥又不像咱们无心读书,大哥可是最好学的,偏偏夫子压着不让人学,还惹得大哥不高兴,这不是没事儿找事吗?” 二人还帮着谢时行庆辛:“还好你没说什么其他的话,不然大哥恐怕没那么快过去。” 贺思炆和贺思旸二人是二房、三房的孩子,历来心思是不在读书上的,只求个读书明理,说话也没什么心眼儿。 “大表兄才不会计较这些微末,你们别多心。” 谢时行可不是傻子,宣平侯想让他做磨刀石,磨炼曾孙,他既然得到宣平侯府的帮助,自然不会对这事拒绝,可是他也不会傻到和贺思谦闹得不愉快。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祖母虽说是宣平侯最疼爱的女儿,可到底是外嫁女。若是几个儿子以及孙子都不愿意帮女儿的忙,那宣平侯也不可能为了女儿和儿子孙子离心,宣平侯府的未来还是要靠儿子和孙子。 没看年初二那日祖母带着他们一家回娘家求帮忙,祖母的三个嫡亲兄长和嫡亲嫂子都在场吗? 就是为着当面向儿子儿媳说清楚这件事,而不是自己同女儿商议好之后转达给儿子,防的就是儿子多心,兄妹生出间隙,父母夹在中间反而难做。 他们一家还指望着宣平侯府挟制祖父荣安伯,所以行事须稳妥。 还好几位表兄秉性纯良,还算是好相处,即便是大表兄贺思谦明明对自己将他比下去一事心里不是滋味儿,而他不过稍稍说了一两句恭维的话,贺思谦就偃旗息鼓,甚至还送字帖给自己。 这也难怪曾外祖父宣平侯宁愿让贺思钰蒙尘也要让贺思谦日后承袭爵位。 于大家族的继承人来说,聪明才智倒还是其次的,容人之量以及稳重纯良才是最重要的,这样的人对待庞大的亲族和才会多加照拂,朝堂争斗也不会随意卷入去涉险。 传承百年的勋爵世家最大的诉求就是求稳,流水的皇帝铁打的世家这句话不是没有道理。 之后的日子,谢时行让德顺继续紧盯府中的消息。 得知自从那日荣安伯夫人毫不留情的对荣安伯发了一通火之后,荣安伯再没提过让云姨娘升为侧室的话,估计也是想着等云姨娘的胎生下来看看究竟是不是儿子再说抬位分的事情。 栖云阁云姨娘的希望落空,听说在栖云阁内发了好大一通火,一下子发卖了两个婢女,让伯爵府内的婢女们惶惶不可终日,生怕哪日栖云阁缺人将她们派到栖云阁当差,那可就不妙了。 祖母荣安伯夫人听到下人告知后冷笑一声,倒也没有说什么,只要荣安伯还知道分寸,任凭云姨娘再怎么折腾也翻不出什么浪花。府内又形成一种微妙的和平气氛。 日子一天天过去,云姨娘也已到临盆之期。 长时间悬在头上的利剑快要落下,荣安伯夫人和女儿谢萦芑近来行坐难安,焦躁之色溢于言表。不仅仅只是荣安伯夫人和谢母谢萦芑,就连一直苦读的谢父近日心绪都有些不宁,谢时行好几次发现书房的父亲眼神空空。 这一胎对他们一家来说实在是太过重要,可谓是决定日后走向的关键。 不止他们紧张,这府里最紧张的人当属荣安伯,他的阵仗最大。 荣安伯派府里的下人请了好几个产婆还有大夫,甚至做了个几十年没做过的大胆举动,拿着荣安伯府的拜帖再次去太医院请了一位太医回家坐镇。 自谢时行出生之后,荣安伯府虽然是勋爵人家,按理说请太医是司空见惯的事情,但因为京城众人皆知荣安伯府没人挑大梁,爵位定然不保,没落是板上定钉的事情,所以这么多年谢时行愣是没见着府里请过一次御医。 没想到云姨娘生产祖父荣安伯竟然请了位太医回来,这可真是下了血本儿了。 这桩事情自然也为京城的街头巷尾还有各家各户增添了一件新的谈资,人人都在笑荣安伯为求儿子心急如焚,可谓是不顾一切了。 生产时,荣安伯夫人和他们一家都没去栖云阁。 一是那么多产婆和大夫还有御医在场,他们再去未免人越多越容易出乱子。二是为避嫌,免得出了什么差错说不定还要怪到他们身上,那到时候真的是跳进黄河也说不清了,还不如静静地在院子里等消息,反正最后生男生女总要告知的。 这日谢时行父子正好休沐,没去宣平侯府。 众人都在等着下人传消息,天空被夕阳照的通红一片,隐隐约约他们还能听见栖云阁飘来的惨叫声,据下人传回来的消息,说是云姨娘生产不是很顺利,血水一盆接着一盆从栖云阁端出去。 还说祖父荣安伯在门外急得直跺脚,拉着御医和产婆直接说保小不保大,惹得屋内生产的云姨娘歇了一口气,眼泪一行接着一行往下流。 听到这样的话,荣安伯夫人和女儿谢萦芑忍不住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的眼中看出点点心寒和心惊。 云姨娘怀孕之后荣安伯对她们母女的种种行为让她们一次又一次失望,可直到今日他们才明白不止她们心寒,云姨娘也并非就是那个洋洋得意的人,辛苦怀胎十月,最后就得到枕边人一句保小不保大,云姨娘又何尝不心寒呢? 让人更心惊的是荣安伯想要儿子的决心,已经是和外边传的闲话一模一样了,不顾一切! 栖云阁门外,御医黑着脸指责道:“伯爷太过急切,这样保小不保大的话怎能在产房门外大声嚷嚷?里面的产妇听到之后难免伤怀,这一伤心便没了力气生孩子,到时候胎儿闷死在腹中那可就是一尸两命,即便是大罗神仙降世也是没有办法救下来的,何况我一介小小御医?” 荣安伯自知无理,并未对御医的指责有所反驳,只是殷切的央求御医:“陈御医,本伯知道错了,这也实在是一时心急,方才那一盆盆血水端出来,还以为我儿子生不出来了,这才口不择言,现下也是悔恨得很,还望陈御医不要见怪,定要帮我。” 陈御医本也是想着荣安伯没落才敢这样指责,现见其这样低声央求,没有半点不悦,心里便也消气,缓和语气道:“还好伯爷早早准备了人参这样补气血的东西,加上方才产妇的生母在床前同产妇说话,又恢复了些力气,我方才用银针为其止了血,稍作片刻之后便能继续生产。” “是是是,那就多谢陈御医了。” 屋内,床榻上的云姨娘面如白纸,大汗淋漓,缕缕秀发贴在脸颊上,生母刘氏正一勺一勺喂着参汤,一边低声说着话:“女儿啊,你可要打起精神啊!你方才可是亲耳听到了,男人都是凉薄的,你怀胎十月在产房里面豁出半条命为他生孩子,半只脚都进了鬼门关了,你看那男人可有半分怜惜你?满嘴嚷嚷着保小不保大,你若真是一命呜呼了,他也不会为你掉半滴眼泪,你只有撑住这口气,生下孩子活着,日后那才是你的好日子,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老天爷给了你这样的好运气,让你怀了伯爵爷的孩子,还是老来得子。若是你把这胎生下来,那可就是他们荣安伯府的大功臣,何愁日后?旁的都别想,听娘的,就为了日后的好日子,你也得撑住这口气好好活着。” 云姨娘的生母刘氏絮絮叨叨地说着,手上却不停地给女儿喂着吊命的参汤。 “咱们命苦,出身微贱,穷山沟里的贫民能攀上这样的勋爵人家,那是八辈子修来的福气。你当丫鬟当了那么多年,好不容易翻身当了回主子,还有那么长的好日子你还没过,你就去地狱里受罪划得来吗?” 云姨娘听着亲娘一句比一句扎心的话语,撑着一口气伸手抓住床架艰难道:“娘说的没错,我要活着,我的好日子……还没过几天呢!” “这就对了!”刘氏见女儿打起精神,立马唤人帮着继续生产。 山头上落日不在,仅剩余晖洒满大地,栖云阁内传出一声婴儿的啼哭。 11、第 11 章 第十一章 “是男儿……” 传回消息的苗嬷嬷微不可察一句话,让荣安伯夫人眼睫不受控地颤了颤,屋内没一人说话,沉寂许久。 良久之后,谢萦芑愣怔着低声呢喃道:“这样也好……这样也好。”说着话,眼底还藏着些对前路的迷茫和无措。 谢时行抬眸看着极度失落的母亲,张了张口想说些什么,最终还是咽下。他这个年纪去说些什么超出常人认知的话,反而引起不安,这时候还是不要再添麻烦了。 “萦儿,不要怕,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即便这次云姨娘没生儿子,经此一遭我们也不会长久心安,不如这样早早有个了断的好。” 荣安伯夫人迅速整理心情,出声开解情绪低落的女儿。 闻言,谢时行眼眸微闪,祖母还是有大智慧的。谢时行亦是偏向于这样的结局,早死晚死都是,与其终日悬心,不如尘埃落定。 如今曾外祖父宣平侯还没有致仕,宣平侯府还是曾外祖父当家作主,他们还有人可以依靠。若是再过几年曾外祖父致仕,宣平侯府话语权更重的人变成祖母的长兄,那时候再去求人,可不比现在这样央求生父帮忙来的容易。 “娘说的是,是我鼠目寸光,看不长远。” 低落片刻,谢萦芑重整旗鼓。 诊断出有孕之后,整整九个月,对于这种结果脑海中早已经演练无数遍,伤心欲绝是不会的,怅然若失片刻当属人之常情。 “走吧,去栖云阁看看。”深吸一口气,荣安伯夫人起身,眼中再没半点旁的情绪,只有平静。事情尘埃落定,她这个当家主母还有一大摊子的事要去做。 行至栖云阁,远远便能听见乱哄哄又带着喜意的声音传出。 “恭喜云姨娘为伯爷诞下麟儿,荣安伯爵府香火得以承续!”陈御医净手后向抱着儿子不撒手的荣安伯贺喜,引得荣安伯忙不迭开口:“这还要感谢陈御医妙手回春,若不是陈御医坐镇,哪能了我此生所愿?” “伯爷客气,几位产婆和大夫以及云姨娘的生母皆是有功,下官不敢贪功。” 陈御医行医多年,又在太医院任职,不会在乎这些微末,言语坦诚,反而让人更加信服。 “您客气,若没有您坐镇,他们遇事慌乱,一盘散沙,岂能母子双全,合该多谢陈御医。” 荣安伯话刚落,从院外走进来的荣安伯夫人走上前笑道:“陈御医费心为伯爷保住孩子,这份恩情我们荣安伯府铭记于心,这是为您备下的谢礼,万莫推辞。” 得到示意,身后的苗嬷嬷利落上前呈上都承盘,足足一百两银子整齐摆放在内,引得伺候的下人不停打量。 “夫人重礼,实在惶恐。” 一百两银子不算小数目,陈御医也有些动心,言语上却还是推辞一二。 “伯爷求子多年,荣安伯府一直没有传承香火的子孙,这可不是小事,区区薄礼而已,不抵万分之一。”荣安伯夫人话说的漂亮,将陈御医捧得高高的,又客套几句后将银子收下。 陈御医离去后,荣安伯夫人看着乱糟糟的栖云阁和一心只顾着高兴的荣安伯,有条不紊地传唤产婆和服侍的下人。 “这些时日辛苦你们伺候云姨娘,每人多发两月的月银,产婆的喜钱也多封二两。” 闻听此言,栖云阁内的产婆还有下人喜出望外,忙不迭的谢恩:“多谢夫人赏赐!多谢夫人赏赐!” 尤其是栖云阁伺候的下人,这几月以来服侍云姨娘这个不好伺候的,真真是遭了罪。 偏偏云姨娘奴婢出身,娘家更是一穷二白,怀有身孕以后,荣安伯对云姨娘倒是大方,却也不过就是衣食住行上的赏赐,哪能随意就有银子打赏下人,所以下人们在栖云阁当差没什么油水捞,现在多得两个月月银,积攒的怨气一下子消散不少。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产婆们更是以此谋生,碰到这种大方的雇主,那是可遇不可求。 安排好御医、产婆和下人,荣安伯夫人才看向仍旧抱着儿子欢喜不已的丈夫开口道:“小孩子刚出生,受不得风吹,伯爷还是让奶娘抱到屋里去吧。” “夫人说的正是,小孩子娇贵的很,还是让奴婢将少爷抱到屋里去。”早就想开口的奶娘因害怕扫荣安伯的兴致迟迟没吭声,此刻听见荣安伯夫人说这话,连忙附和。 “那就抱到屋里去,好好照顾少爷。” 荣安伯欢喜许久,现在也冷静一些,将孩子递给奶娘,这才收敛笑意说正事。 “还得靠夫人掌管内务,这一整天乱哄哄的,我也是提心吊胆的,到现在心里的大石头才算是落了地。”荣安伯对发妻管家的能力十分清楚,尤其是这种需要当家主母出面的时候当真是离不开。 “这本就是正妻该做的,产婆、下人、大夫和御医还有奶娘都是早早找好的,侯爷亲自掌眼过的,自是万无一失。”荣安伯夫人正色道:“家中添丁是大喜事,需开宗祠告知列祖列宗,上族谱,我已经让人送书信给宗族耆老,三日后便为孩子上族谱。” 听到上族谱的事情,荣安伯神色也严肃起来,这次总算是能扬眉吐气,不会愧对列祖列宗:“这是大事。” “还有……伯爷求子多年,曾多次求神拜佛,现得偿所愿也该去还愿,切莫失信于神佛,这是大忌。我会安排一场法事,届时侯爷莫忘亲自前去。” “这事你当真是提醒我了,确实是要去还愿,法事也要做,还要好好办一场法事。”荣安伯连连点头,深觉此事重要。 “另外,孩子出生后的满月宴也要好好操办。咱们荣安伯府许久不曾大办宴席,又是伯爷唯一的儿子,需要遍邀京城各家各户知道咱们荣安伯爵府后继有人。此事需要慎重以待,稍有差错,得罪哪方贵客对咱们荣安伯爵府都不是好事,这些时日我会多回娘家问问朝中形势。” 听见正妻事无巨细的叮嘱,荣安伯高兴的有些发昏的脑子越发清醒。 这些年他自觉没有儿子,仕途上又没什么建树,慢慢的就有些得过且过的懒散。 不过荣安伯到底也是勋爵子弟,早些年祖父祖母还在世的时候他家也是国公府,对于京城中这些复杂的人情往来也是知晓几分。 这京城中各家各户的走动可不是随心所欲的,不仅要看门第,更是要看朝中的形势。党争派系和站队都影响内眷之间的走动,他久不在官场,核心政权他压根儿挨不上边儿。 女儿成婚的时候是招赘,他们家也没有大操大办,孙子满月宴更是没有大办。现在可是他唯一的亲生儿子,再不能这样浑浑噩噩,必须得为儿子谋划。 “夫人说的极是,这诸多事宜繁杂琐碎且紧要,还得倚仗夫人操劳。” 此时此刻荣安伯愈发明白,高门大户的当家主母还得是发妻这样德行兼备,能操持内务、执掌中馈,应酬交际的名门闺秀出身,不然遇上大事只能慌张失措。 他近来全心全意牵挂在云姨娘的胎上,真是糊涂了,竟然听信妾室的枕边风,想着将妾室抬为平妻。这样打正妻的脸,不仅让外人耻笑,更是会得罪宣平侯府这个娘家。 要知道荣安伯爵府如今能攀附的最高的门第也就是宣平侯府这个娘家了,好歹老丈人还是正三品的兵部侍郎,又是侯爵。 “这都是我这个做嫡母的该为孩子打算的,更是当家主母该尽的义务。”荣安伯夫人自然察觉丈夫的变化,明白丈夫这是头脑清醒了,或许也是有了儿子,想要为儿子谋划的缘故。 夫妻二人说完正事,站在身后良久的女儿谢萦芑才看向父亲荣安伯开口道:“弟弟平安出生,女儿祝贺父亲。”谢时行紧随其后:“孙儿给祖父道喜。” 听见声音,荣安伯才转头看到后面的女儿和孙子,心里瞬间五味杂陈,嫡出的女儿他也是从小捧在手心长大的,后面更是留在家中为其招赘。女儿生的孙子更是他郁郁不得志时的慰藉,牙牙学语开始他就悉心培养,这些年祖孙感情深厚。 可这几个月他心绪不宁,难免恶意揣测过,因此刻意疏远二人。 如今喜得麟儿,多年夙愿一朝实现,再看给自己道喜的女儿和孙子心中也有些愧疚。 荣安伯看着几月没见变化许多的孙儿感慨道:“时哥儿长高不少。” “小孩子都是一天一个样儿,父亲好久不见时哥儿,自然觉得长高不少。” 谢萦芑心里对父亲还是有些埋怨,不为自己,就为父亲这样狠心的对待自己的孩子。她自己可以受委屈,可六七岁的儿子这样小就受冷待,还是受自己亲祖父的冷待,让她如何能接受? 如何能不心疼? 荣安伯自己理亏,没对女儿有些埋怨的话说什么,只伸手摸摸孙子的脸。 12、第 12 章 第十二章 之后一月,祖母荣安伯夫人为开宗祠、做法事、准备满月宴而异常忙碌,连带着帮忙的母亲谢萦芑也跟着不得闲。 谢时行和谢父邵明仕二人不受干扰,仍旧日日前往宣平侯府读书,不过近日谢时行耳边让人不悦的闲话多了起来。 “时表弟,听闻姑祖父膝下有子,日后姑祖父的孩子会不会来咱们宣平侯府的私塾读书?你们会一道前来吗?” 谢时行抬眼,不知何时从身后走上前的庶表兄贺思勤面上挂着笑,眼中却是清晰可见的恶意。这话看似天真,实则问的极为刁钻。 满京城都知道荣安伯没有儿子,将唯一的嫡女留在家中为其招赘,他这个赘婿之子日后是要继承荣安伯府的家业。谁能料到,在他出生后,祖父老来得子,他这个名义上的孙儿,实际上外孙自然没有资格同正主争抢。 他们一家的地位都尴尬无比,尤其是他这个实际上的外孙,更是无地自处。 这时候,这位庶表兄来他面前提起他小舅,无异于是刻意戳人心窝。谢时行唇角微勾,笑意未达眼底道:“我还不至于蠢笨惫懒到和小舅一道来私塾读书,毕竟我可是年长小舅七岁,即便资质不佳,勤奋刻苦些也能笨鸟先飞。思勤表兄说是不是?” 听见谢时行的话,一心想看谢时行窘迫的贺思勤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气恼不已。 贺思勤的名字是当初其父母希望儿子日后能勤学而定下的勤字,然而事与愿违,贺思勤顶着思勤的名字,读书却是惯会偷懒的,常常被吕夫子责罚,称是朽木不可雕也。 谢时行的话不仅借名字嘲讽贺思勤,更讥讽贺思勤天资愚钝。 “你……”贺思勤气不过,抬手指着谢时行恶语相向:“你算什么?不过是个赘婿生的儿子,现在姑祖父有了亲生儿子,你这个鸠占鹊巢的外孙还能有什么好日子?若是要点脸的就该自己从荣安伯府滚出去,不要占人家的位子!” 贺思勤庶出出身,在宣平侯府自然比不过几位嫡子,可是谢时行来他们宣平侯府读书,竟然将他们的桌案挪到后面,就为给谢时行让位置。在自己家里给外人让位,贺思勤早就心有不满。 因此,在得知姑祖父荣安伯老来得子之后,贺思勤自觉谢时行的出身也并不比自己高贵到哪里去,不过是个赘婿的儿子,这才敢上前挑衅。 贺思勤一番不留半点颜面的话听得在场的另外几个庶子目瞪口呆,只觉得贺思勤真是胆大妄为,这样的话怎么能当着谢时行的面说出来,前面还有谢时行的几个亲表兄。 “放肆!” 前面的贺思谦不知何时走到而人面前,看向贺思勤的眼神是毫不掩饰的怒气。 “四叔平日里难道就这样教导你的吗?时表弟是姑祖母的嫡孙,是咱们宣平侯府少有的至亲,至亲遇到难事你不为其分忧,反而落进下石,言语轻贱,我贺家有你这样的子嗣当真是无颜面对列祖列宗!” 贺思谦身形挺拔,面对这个庶出的堂弟,全然是身为嫡长兄的威严,继续厉声训斥道:“姑祖父老来得子身为姻亲自然是要祝贺,可此人是妾室姨娘所出,同咱们宣平侯府没有半点血缘关系。坐在你面前被你轻贱的时表弟才是表姑母的孩子,同咱们有血缘关系,真正的亲族。你不帮着时表弟说话,反而帮着名义上的亲戚,实则没有血缘关系的外人说话,胳膊肘往外拐。难道表姑母那位没有血缘关系的庶弟日后会提携你不成?” “那你日后若是遇到坎坷,我们这些亲族是不是也可以对你见死不救?你也不必靠着宣平侯府,不必受亲族庇佑。” 贺思谦甩出最后一句话,让贺思勤惊吓不已。 他的祖父就是宣平侯这位曾祖父的庶子,没有三个嫡亲兄弟有才干,好在宣平侯身体强健且长寿,他祖父才能不分家,年过四十还住在宣平侯府受庇佑,父亲是曾祖父的庶孙,他是曾祖父宣平侯的庶曾孙。 他们这一家子都是靠着宣平侯这位曾祖父,一旦曾祖父百年之后,身为嫡长子的叔祖父承袭爵位,完全可以分家。 礼法规定,父母在不分家,父母百年之后自然是要分家的,若是得罪叔祖父和叔父还有面前这位身为嫡曾孙的堂长兄,他们一家没有宣平侯府的庇佑,他们就是毫无体面的平民。 贺思勤不是傻子,父母日日耳提面命,他自然知道这其中的厉害,瞬间面色苍白的看向贺思谦吞吞吐吐求饶:“堂长兄恕罪,方才是我糊涂,说话没过脑子,求您不要告诉长辈,我……” 贺思勤见贺思谦没有半点松动,更加慌乱,这件事若是捅到曾祖父面前,他祖父还有父亲都会被训斥,更会忧心日后会不会被兄弟扫地出门或是苛待,他可就要遭殃了。 越想越意识到自己闯了多大的祸,贺思勤慌张失措,余光瞟到端坐桌案前的谢时行,瞬间像是抓到救命稻草一般大声道:“我给时表弟道歉,方才是我猪油蒙了心,实在是胡言乱语的,你不要放在心上。” 谢时行一句话没来得及说,贺思谦这个大表兄就帮他出了气,全程就听着贺思谦有理有据的训斥,几句话之后被捏住命脉的贺思勤就赔礼道歉,一时间竟还有些没反应过来,随即立马开口道:“大表兄说的话,思勤表兄能铭记于心便是。” 鉴于大表兄贺思谦的一通训斥,以及贺思勤的赔礼道歉,谢时行也不能再过于揪着不放。贺思谦再不对,终究也是宣平侯的曾孙,虽说是庶出的曾孙,那也是孙子,若是因为他这个曾外孙难做,到底也不是件好事。 何况大表兄贺思谦当着他的面半点没给贺思勤留面子,说是完全偏向他也不为过,他还得理不饶人的话也是惹人非议。 谢时行倒是越发佩服这位大表兄,难怪宣平侯府宁愿委屈二表兄贺思钰也要保证贺思谦嫡长孙的尊贵地位半点不动摇。 这为人处事方面确实是精心培养过的,一番话既严厉告诫庶堂弟,让其不敢再犯,有所惧怕;又让他这个受委屈的表弟心里舒服,不愿意起大干戈,还能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教育一番几个弟弟,让他们明白利益关系,日后担起宣平侯府的担子不成问题。 一场小辈间的纠纷迅速熄灭。 打发走贺思勤后,贺思谦才开口安慰谢时行:“时表弟,思勤是四叔唯一的儿子,四叔和四叔母平日对他多有溺爱,他行事不周全,今日这番话是伤了时表弟你的心,但还望时表弟你莫要记在心上。” 谢时行倒是能明白贺思谦这样慎重安慰他的原因,毕竟在贺思谦眼里,他这个表弟不过才七岁,被人当面说出这样难听的话,铁定是要伤心悲愤的。 可谢时行是活了三十多年的成年人,看事情很透彻,又怎么会为一个八岁孩子的话儿伤心:“大表兄不用担心,我并未将他的话放在心上。” “那就好。” 贺思谦仔细观察片刻,见谢时行真的没什么伤心的样子,这才松口气,随即道:“你放心,今日在此发生的事我定会告诉家中尊长,让思勤好好受受教导,不会隐瞒包庇。” “啊?他方才不是说让表兄不要告诉家里长辈吗?” 谢时行听见贺思谦的话有些惊讶,他还以为今日这件事贺思谦处理的这样好,应该不会再闹得更大。冤家宜解不宜结,他还在宣平侯府的私塾读书,当真和贺思勤闹得不可开交,日后同在一处也是尴尬。 “千里之堤溃于蚁穴,勋爵世家的败落往往都是因后代子孙糊涂妄为而起的,今日这事并非你和他之间的小矛盾,而是思勤有品德和家族观念上的大问题需要矫正,不可忽视。告知家中尊长让他们重视,好好教导,对他日后也是有益处的。家族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使其放任自流,日后闯下大祸事,还要牵连族人,那才是悔之晚矣。” 年仅九岁的贺思谦说起话来头头是道,俨然一副家主的模样。 “何况我方才并未答允他不告诉家中长辈。”贺思谦又理直气壮的补了一句。 谢时行听得目瞪口呆,稍缓后才道:“大表兄说的是。” 经此一事,谢时行对这个大表兄彻底改观。他收回之前认为大表兄资质不佳的想法,这人分明只是于读书一途上不佳,可若是入朝为官不见得不能有一番建树,人不仅公正严明,还眼光长远,行事又稳重,这样的人虽然不见得出色,求稳却是能让人安心的。 兄弟二人说着话,谢时行其他三个嫡表兄也凑上来,义愤填膺的为谢时行鸣不平,又是好一阵安慰,生怕人气恼,再也不登宣平侯府的门。 谢时行连忙保证不会因此不来私塾。 13、第 13 章 第十三章 当日回家后,谢时行并未将此事告诉父母。 这事大表兄贺思谦处理的还算是妥当,当场就给他出了气,并未受多少委屈。他们荣安伯府又正值多事之秋,谢时行不愿再给父母和祖母增添麻烦。 令谢时行没想到的是,翌日刚到宣平侯府,便有下人上前告知他今日先不必去私塾,随后便将谢时行父子带到宣平侯夫人这位曾外祖母的院子里。 谢时行刚到门口,就看见曾外祖父和曾外祖母端坐罗汉床两边,往下左侧的官帽椅上是曾外祖母的长子、长媳和曾长孙贺思谦,右侧官帽椅上则坐着谢时行不认识的一位中年男性和青年夫妇,不过末尾坐着的贺思勤谢时行认识。 于是,谢时行迅速猜出不认识的几人应当是贺思勤的父母和爷爷。 “小婿见过外祖父、外祖母,及诸位长辈。” “孙儿见过曾外祖父、曾外祖母及诸位长辈。” 谢时行同父亲行至堂中,拱手行礼。 宣平侯夫人连忙出声:“时哥儿,快到曾外祖母跟前来。” 自从谢时行来宣平侯府读书,不说日日来向这位曾外祖母请安,三日一次却也是少不得的,毕竟这可是祖母的生母,血缘深厚。 由此缘故,一来二去熟悉起来,宣平侯夫人对这唯一的曾外孙感情增进许多。整个宣平侯府最能护着他的就这位曾外祖母,其次才是宣平侯这个曾外祖父。 谢时行走到宣平侯夫人身边,眼疾手快的嬷嬷立马搬来秀墩,让谢时行紧挨着宣平侯夫人坐下。谢父则被下人安置到贺思谦前面的官帽椅上坐下。 “今日唤你来,是你曾外祖父想就昨日你们几个孩子在私塾里的事儿评判评判。”宣平侯夫人慈眉善目,拉着谢时行白嫩的小手,轻声细语的说起叫他来的缘由。 谢父被带到这里,本就是不明所以,此刻闻听缘由,仍旧是不知内情,只能看向上面的儿子,心里慌乱不已,以为是儿子在私塾里面同其他孩子起了争执,才有这么大的动静,一时间满脑子都是想着怎么替儿子赔罪。 谢时行一进门看见在座的人就猜到是这个缘故,可他没想到来得这么快,更没想到能折腾出这样大的动静,快比得上三司会审了。 昨日贺思谦说要告诉家中长辈,他以为如果宣平侯府的人拎得清,或许会对贺思勤再训斥一番,然后宣平侯夫人这个曾外祖母再来安慰他一番,这样也算是妥当。没想到竟然弄出这样大的动静,还把他一个不过七岁的孩子叫过来,看这样子是有意要当场给他个公正。 “昨日,谦哥儿请安时告知我,白日私塾里勤哥儿口不择言,当着众亲兄弟的面言语轻贱表弟时哥儿。” 宣平侯说着,眼神锐利而深邃的看向下面的庶子贺知励:“嘲讽其不过是赘婿之子,姑祖父有了亲儿子,让他的表弟时哥儿有点自知之明,早些滚出荣安伯府,给姑祖父的亲儿子腾位置,不要鸠占鹊巢!” 说到后面宣平侯的声调拔高,言语中的怒气更是藏也藏不住。 话落,满脑子想着怎么替儿子赔罪的谢父邵明仕还没反应过来,只见对面外祖父宣平侯的庶子,他的四舅舅从椅子上站起,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身后的儿子儿媳也紧随其后跪下。 “父亲,勤哥儿说出这样混账的话,若非您告知,我尚且不知此事,是儿子教导不善。” 贺知励跪在地上,面上带着怒气。 一大早上父亲身边儿的下人就将他请到嫡母的院子来,等了许久也不见人传召,在廊下吹了一个时辰的冷风才被请到堂中。惴惴不安这么久,现在才从父亲口中知晓自己今日这一遭是为什么,贺知励想打死孙子的心都有了。 宣平侯府历来规矩森严,他的父亲宣平侯并不是贪恋美色的人,后院里除开正妻,不过三位妾室。一个妾室生产时难产而死,只留下两个妾室,其中一位便是他的生母,生了他这个庶子,亦是宣平侯府唯二的庶子。 父亲治家严明,极其注重长幼嫡庶尊卑,他和二哥都是庶子,在宣平侯府从未有任何地方能越过嫡出的儿子。这次事情可是触了父亲的大忌讳! 尤其这还是涉及到妹妹家,影响宣平侯府和荣安伯府的姻亲关系。 同样被蒙在鼓里,半点儿不知情的贺思勤的父母闻听此言也是吓得面色苍白,连声求饶:“祖父恕罪,是孙儿的过错,平日里疏忽没管教孩子。” 末尾的贺思勤看见前面跪下的祖父和爹娘,吓的手足无措,不敢再继续坐着,跟着跪下。 昨日在私塾被堂长兄当着众兄弟的面训斥,闹了个好大的没脸,好在他能屈能伸,当场就道了歉,还以为这事情就了解了,没想到堂长兄当夜就告诉了曾祖父。看着这样大的阵仗,贺思勤被吓得直掉眼泪。 “今日我特意让人把你们叫来,就是为着好好理一理你们四房这股不正之风!你虽为庶子,却也是我的亲儿子,你妹妹也是你同父异母,血脉相连的亲妹妹。他的女儿和孙子有难,你的孙子却在冷嘲热讽、看好戏,这就是你生的儿子教出来的孙子?” 宣平侯盯着自己的庶子,他不会越过庶子去管教自己的孙子和曾孙,这样治标不治本。 树坏死的地方不仅仅只是表面看到的树干,要追溯到根底。 让儿子深刻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去管教自个儿的儿子,他的儿子再去管教自己的儿子,这样才能代代相传。 “自削藩制以来,多少拼命争来从龙之功,获封爵位的勋爵人家眼睁睁看着爵位一代一代被削,直至泯然众人矣,咱们宣平侯府为什么还能有侯爵的爵位承袭?那都是靠祖祖辈辈立下的森严家规和血脉亲缘的互相帮衬!” 宣平侯说着,堂内众人默默听着,心中各有所思。 “攘外必先安内,一盘散沙的家族外人一击就倒,这话你们牢牢记住!”宣平侯的话听的在场众人不由反思。 贺思勤被吓坏了胆子,在父母的示意下哭哭啼啼道:“我……我知道错了,昨日在私塾堂长兄已经狠狠训斥我,我也已经向时表弟道歉了,曾祖父……曾祖父。” “带勤哥儿下去,罚跪三日祠堂,罚抄家规二十遍,引以为戒。” 宣平侯看着下面的曾孙,没有半点宽容的意思,言语坚定责罚。 贺知励闻言不曾心疼自己的孙子,只觉得松了口气,就连一贯宠爱儿子的贺思勤的父亲也是肩头一松,只有贺思勤的母亲眼底闪过一抹心疼,不过也是不敢违背宣平侯的决定。 堂中众人对此都没有任何异议,众人皆知宣平侯说一不二,容不得人置喙。 惩处完庶曾孙,宣平侯才转头看向左侧的谢父邵明仕,问道:“我方才看你一副惊讶的表情,难道昨夜时哥儿没有同你说起此事吗?” “时哥儿并未同我提过。” 谢父邵明仕老老实实摇头,要是他知道,方才也不至于心急如焚,满脑子想着怎么给儿子赔罪了,想到这里,他忍不住看一眼前面秀墩上坐着的儿子,透着埋怨。 谢时行见状向曾外祖父主动开口解释:“昨日大表兄已经狠狠训斥过思勤表兄,思勤表兄也已向我道歉,事情已了。孙儿觉得冤家宜解不宜结,何况是我的表兄,没必要耿耿于怀,故而便没有告诉家中长辈。” 闻言,宣平侯看着谢时行没有说话,眼中闪过一抹深意,沉默片刻后夸赞道:“时哥儿是个心胸宽广的好孩子。” “此事终究是勤哥儿不对,你回去好生安抚时哥儿,至于你母亲和萦儿就不要让她们徒增烦恼,近日荣安伯府忙乱。”宣平侯叮嘱外孙女婿邵明仕,邵明仕闻言连连点头。 这些时日荣安伯夫人和谢母谢萦芑忙的脚不沾地,操办宗祠祭礼、佛寺办法事、准备宴请京中名门的满月宴,一桩接着一桩,不得半点空闲。 “叫你们夫妻来就是为让你们知晓此事,日后你承袭爵位,宣平侯府就靠你夫妻撑着,总不能还比不过自己的孙子。”宣平侯说着招招手,让坐在下面的曾孙贺思谦上前,语气和缓的夸赞道:“谦哥儿是个当长兄的,能给弟弟们做个榜样了。” 宣平侯此举就是为着敲打庶子一家,亦是为着让长子长媳知道内情,才将长子长媳叫过来。 旁的人没再多叫,不愿意把事情闹得人尽皆知,当事双方在场,再加上日后承袭爵位的长子,这些缺少不得的人在也就是了。 “父亲一番苦心,儿子明白,必定深以为诫。”长子贺知璋神色严肃,向父亲回话。贺思谦紧跟其后道:“这都是孙儿该做的,曾祖父不必夸赞。” “你们都是好的。”宣平侯点点头,言语欣慰,至少长子一家还算是靠谱,随后发话道:“此事就到此为止,都下去吧。” 14、第 14 章 第十四章 众人离去,屋内只剩下宣平侯夫妇两人。 “过些时日就是荣安伯府的满月宴,到时候京城各家都去荣安伯府,若是有人为难芸儿,记得护着她些。”宣平侯想起小女儿,出声叮嘱老妻。 宣平侯夫人点头:“想来那日定然是不安宁的,我早些过去,那些人顾忌着我在,想必不会说太过分的话。” 闻言,宣平侯点点头,这点他倒是不质疑。 不是对宣平侯府的威势自信到认为旁人会因为宣平侯府的面子不敢言语,而是发妻前太师嫡幼女的身份,年轻时在京城各家名门闺秀中也是尊贵无比的,各家内眷也会卖夫人一个薄面。 虽说岳丈早已驾鹤西去,留下的官场人脉仍旧让闻家仍旧在官场中占据一席之地,不然宣平侯身为侯爵,仕途也早该止步。 前些年当家做主的已经变成发妻的侄子,老妻对娘家的倚靠没有从前那么紧密,可到底也是名门世家,若遇到大事,发妻的娘家也不会置之不理。 若非妻子出自书香世家,他宣平侯府前些年也不能请来诸如吕夫子、孟先生这样的读书人到宣平侯府教导子嗣。这些文人可不是些许金银就能请来的,更何况孟先生早已经是举人,自古穷秀才、富举人,孟先生也是不缺钱的。 夫妻二人又说了好些体己话,宣平侯才离去。 宣平侯离开正院,转头去了书房,长子贺知励正在书房等候,看见宣平侯起身道:“父亲。” “还有几月就是院试,孟先生果真断言邵明仕能有七成把握考中?”宣平侯一坐下,开门见山的询问儿子。 贺知励点头,神色认真道:“前两日儿子同嘉言和孟先生谈及明仕,孟先生说明仕此次院试能有七成把握考中秀才,若是真能考中,小妹也就能松口气。” “从前倒是小瞧你妹妹的这个女婿,还算是个有骨气的,知道担起责。”宣平侯说着,话语中透漏出对外孙女婿的一丝赞赏。 贺知励听完父亲的话,出声附和:“儿子已经交代孟先生,这些时日尽量费些精力和时间给明仕多多辅导,只要明仕能一举考中秀才,咱们就可以帮着给他找个差事,只要在衙门有差事,外面的闲言碎语就会少很多。” “你安排的很妥当。”宣平侯对儿子的安排甚是赞成,随后道:“还有桩事情,时哥儿在私塾读书的情况你可知晓?” “听思勤提过几句,说是学业不错,常被吕夫子夸赞。”贺知励忽然听老爹问起这茬,有些不明所以,只能依据自己知道的回答。 宣平侯看着长子不明就里的样子,压低声音,略带深意道:“知道为父今日为何非要大张旗鼓的惩罚你四弟他们吗?不仅仅是为着整肃家风,更是因为时哥儿。” “为着时哥儿?”贺知励闻言,更是一头雾水,不知道老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宣平侯也不欲卖关子,直言道:“时哥儿入私塾半月,吕夫子就来找我,为了时哥儿。”说到此处,宣平侯深邃的双眼浮现一丝亮光:“他说时哥儿天资极其聪颖,年仅七岁的学识已经远超一般童生的学识,若是时哥儿下场科考定能考取童生,年仅七岁的童生,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什么!?”贺知励听完父亲的话,瞳孔微微放大,有些不敢置信。 片刻后,贺知励还是有些不敢相信:“会不会是吕夫子估计错了,七岁的童生,那都是智多近妖的存在,时哥儿怎么会?” “此事不会有错,你别忘了吕夫子是什么身份。”宣平侯坚信不疑,提醒儿子。 贺知励沉默片刻,吕夫子比之孟夫子还要厉害许多,只因吕夫子曾是国子监的官员,不过前些年在皇子夺位之争中亲近二皇子一派,新皇登基之后被国子监的同僚以此为由排挤,吕夫子一气之下辞官。 父亲念其不过是亲近,并未真正站队,家中又想请一位有真才实学的夫子教导子嗣,是而登门。吕夫子初始是不愿意的,不过后面卖了母亲一个薄面,当年闻太师是吕夫子科考时的座师,算是有几分浅薄的师生情份。 吕夫子能在新皇登基之后,仅仅只是被同僚排挤,多少也是有闻太师的几分照拂,这才能安稳辞官。 “吕夫子国子监出身,对于科考一事自然是游刃有余,他还拿过前些年的童生考卷私下里让时哥儿做过,那份考卷我看过,答得很好,得一个童生没有问题。” 宣平侯一锤定音,贺知励许久没反应过来,好半响才找回声音:“若真是如此,那咱们可得好好培养时哥儿。” “现在你明白我为何要如此严厉惩处勤哥儿,还要当着双方长辈的面将此事掰扯清楚?” “儿子明白。” 贺知励连连点头,若时哥儿当真是天资聪颖,日后定然有所成就,届时他们宣平侯府也能沾光,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何况孟先生也断言邵明仕有七成把握考中秀才,这样一来父子二人都能通过科考谋差事,且现在两人的年纪都不大,谁也不知道最终这父子二人到底有多大的成就。 “你回想今日在堂中,明仕根本就不知道昨夜发生的事情,说明时哥儿确实没将昨天在私塾的事情告诉别人。一个七岁的孩子,当众被人那样羞辱,没有半点哭闹,沉着稳定,还能不回家哭诉,你觉得这是一个简单的孩子吗?” 宣平侯说着,眼神越发深邃。 “你要知道,世家大族中能出一个聪慧的孩子意味着什么,咱们不得不去赌一赌这个可能。” 是啊,平庸之人遍地皆是,天资聪颖的人却是大浪淘沙。世家大族当中只要出一个有才干的人就能让家族继续兴盛两三代,更何况时哥儿是赘婿之子,荣安伯府又有亲子,处境尴尬,若这时候他们宣平侯府先将时哥儿拿下,何愁日后不亲近? “勤哥儿资质不佳,但为人沉稳、眼光长远,承袭爵位守住宣平侯府应当不成问题。现在同时哥儿一同读书,不仅能培养两兄弟之间的感情,时哥儿的聪慧还能激励勤哥儿,再没有比这更好的安排。” “父亲说的是。” “同你说这些更是想叮嘱你,若为父不能看着这两个孩子入朝为官,你也莫要忘记好好培养时哥儿,一是为着时哥儿的这番聪慧和咱们宣平侯府的将来,更是为着帮衬你妹妹,于公于私都不能苛待时哥儿。” 贺知励听到父亲已经在考虑身后事,立马打断:“父亲不要说这样的话,你身体还康健。” “年过花甲的人,迟早也是经历那一天的。”宣平侯倒是对生死之事看的淡薄。 父子二人于书房内密谈许久。 这边谢父邵明仕看着身侧半点不受影响的儿子,忍不住开口问道:“时哥儿,受了这么大的委屈,为什么不告诉父亲?”话语里是明显的心疼。 自云姨娘有孕以来,这样的话邵明仕也不是第一次听,可儿子年幼,在荣安伯府他们一直将儿子保护的很好,就是不愿意儿子听到这些糟心的事情。 没想到最终打破这层保护罩的竟然是一个小孩子,他们完全防不住。 “父亲,我不委屈,贺思勤说的也是实话。”谢时行看着亲爹愧疚心疼的模样,出声安慰。 听到儿子这样说,谢父邵明仕哑口无言。 是啊,瞒得再好有什么用?别人说的是实话,他身为赘婿,本就是因荣安伯没有亲子,想着日后替荣安伯养老的,现在荣安伯有自己的亲生儿子,他这个赘婿实在多余,连带着原本金尊玉贵的妻子和儿子都不知如何自处。 他也没有本事能硬气的自立门户,带着妻儿出门去,只能这样装聋作哑的继续呆在荣安伯府。 “时哥儿,爹一定考中秀才!” 谢父邵明仕没有旁的出路,目前能想到的办法只有靠自己考中秀才,才能让妻儿多一分体面。没有哪一刻,邵明仕想要考中秀才的心这样的坚决。 或许是身为人父,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年幼的儿子被别人欺辱,自己却没有半点还手的能力,只能依靠别人帮儿子主持公道。 这样的认知让谢父邵明仕苦涩不已。 “父亲一定能成功的。”看着父亲破釜沉舟般坚定的眼神,谢时行适时出声肯定,谢父如果能考中秀才,他的压力就会小上很多。 前些日子,谢时行为了让曾外祖父宣平侯看到自己的潜力,明知道吕夫子拿来的是县试的考卷仍旧假装不知道的答题,假装懵懂无知的看着吕夫子惊为天人的表情。 这是他在云姨娘果真生出儿子之后,铤而走险做的事情,看来效果不错,不然今日这场三司会审哪里会来得这么快。 定然是吕夫子去和曾外祖父说过他的事情,才会让曾外祖父毫不犹豫的严惩贺思勤。 15、第 15 章 第十五章 荣安伯府的满月宴办的极为隆重,即使荣安伯府已经没落,但这样的大喜事,京城大多数人家还是愿意给个薄面登门道贺一番。 府内张灯结彩,红绸高挂,随处可见忙碌的下人。 荣安伯带着谢父邵明仕还有族中亲族在门口亲自迎客,荣安伯夫人和女儿谢萦芑则在正厅内室招待女眷们。年纪尚幼的谢时行不必去前门迎客,只是换上母亲提前备好的一身新衣,作为东道主陪上门做客的孩子一起玩耍。 院内,随处可见错落有致摆放的各式花盆,繁花似锦,暗香浮动。 比之这些重金买来的花盆,谢时行只觉得院内的女子们才是真正的百花齐放,各式的发髻上簪着栩栩如生的绢花或是工艺精巧的簪子,各色的裙衫映衬着精致的妆面,可谓争奇斗艳。 白墙黛瓦院子里,少女们或是拨弦挑韵,传出丝丝琴音,或摇扇轻挥,三三两两聚在廊下笑谈。 尽心服侍的下人们盛上一盏一盏的精致点心,搁置在院内的几张桌上。 谢时行被引到内室,远远瞧见端坐厅前主位的祖母荣安伯夫人还有右侧的曾外祖母宣平侯夫人,不动声色地扫视一眼,下首坐着的应当都是前来道贺的各家主母,年岁小一些的闺阁小姐们都在外面的院子里。 “时哥儿来了?”看见孙儿,荣安伯夫人出声招呼,示意谢时行上前。 谢时行行至堂中向长辈行礼:“孙儿给曾外祖母、祖母及各位长辈请安。” “这就是萦芑的孩子吧?还是头回看见呢。”出声问话的是左侧首位的妇人,谢时行余光扫过,对厅内这些妇人的身份全然不知。 荣安伯夫人闻声,笑着对那位妇人答道:“表嫂莫要见怪,时哥儿早产两月,前两年年幼,身子又弱,故而鲜少带他出门,这也就没机会让孩子去拜见您。” 听完两人对话,谢时行明白这位应当是曾外祖母父亲闻太师那边的人,难怪能坐在那么靠前的位置。 荣安伯府没落,前来赴宴的大多是品级不如荣安伯府但有些实权在手的官员,或是同为伯爵的府邸,更多的也就是侯爵府的人前来,再高些的自持身份只会派人送贺礼,不会亲自前来。 大多数人家想着荣安伯府的满月宴席,再不济还有几个姻亲前来赴宴,结交些勋爵人家替儿女们相看相看婚事也是一件好事。 如此一来,地位尊贵一点的自然是身为侯爵夫人的宣平侯夫人,其次就是闻家,毕竟闻家前些年可是出过当朝太师的,闻家在文官中地位不低。在私塾时听贺思谦提起过,据说闻家家主现在官拜正三品礼部侍郎,且不过五十岁,还有望再升迁。 这些年闻家早就是宣平侯夫人的侄子闻家长子当家作主,这位被祖母称之为表嫂的应当就是闻家家主的正妻。 祖母荣安伯夫人谈笑间将缘由解释一番,随即开口让谢时行见过闻家叔母,长辈之间又是好一番你来我往的问候,直到宣平侯府的几个表哥赶来拉着谢时行去前厅,谢时行才避免继续在内室应付长辈。 前厅,荣安伯眉开眼笑的接受众人的祝贺。 “恭喜荣安伯得偿所愿,喜得麟儿!” “恭喜荣安伯香火有继啊。” …… 此起彼伏的道贺声让荣安伯笑的合不拢嘴,随即示意身后的管家将儿子抱出来,很快荣安伯夫人同奶娘抱着裹的严严实实的婴儿走出来,众人的目光转移到身后的孩子身上。 年长且经验丰富的嬷嬷见时机已到朗声喊道:“吉时已到,满月礼始——!” 内室的女眷们闻声透过屏风看着外面的动静。 “洗礼!”随着嬷嬷的喊声,下人们手捧用具鱼贯而入,嬷嬷有条不紊的继续主持满月礼:“一洗聪明伶俐,二洗平安顺遂,三洗丰衣足食。” …… 谢时行看着便宜小舅的满月宴,不禁感叹这满月礼还真是精益求精,洗礼、冠衣、剃发、戴金、滚灾、祈福、印足,仪式一个接一个,繁琐复杂,可见祖父荣安伯对这个儿子宠爱之极。 “礼毕——!” 许久之后,嬷嬷高声结束这场满月礼。 祖母荣安伯夫人带着奶娘和孩子回到内室,方才孩子在前厅,内室的女眷们可是还不曾看见一眼。 “今日多谢诸位贵客登门,招待不周还请见谅!皓哥儿为我荣安伯府第一位嫡子,生母侧室云姨娘生产时伤了身子,尚需静养,不能出来见客,还望诸位莫怪。” 祖母荣安伯夫人一入内室,当着众女眷的面轻笑着抛出一声惊雷。 内室众女眷互相对视一番,脑中飞速转动。荣安伯老来得子,可这儿子却是妾室所生,此事京城众人早已知晓,甚至清楚这妾室曾经是荣安伯府的婢女,是从婢女抬为侍妾的。 皇宫三宫六院七十二妃都有官女子、答应、常在等品级区别,官宦人家的后宅妾室自然也是有位份差别。 正室嫡妻自然是当家主母,继室略逊一筹,平妻虽名义上与正妻平等,礼法上仍旧是妾室,这三种算是妻室。 妾室的位份则更需细致,贵妾有三类,媵妾是随正妻一起嫁给夫家的陪嫁;副室多为良家女儿或是正妻的亲族,简单下聘即可迎娶;侧室则需要正式礼节下聘,是能入族谱的;由此可知,侧室的地位最高,是贵妾当中的贵妾。 贱妾位份划分则更多,偏房、陪房、侍妾、妓妾、买来的妾室、罪奴出身的妾室;这之后还有没有名分的通房、外室、外妇、典妾更不必提。 故而,在场的女眷们才会如此惊讶。 这位生下荣安伯儿子的妾室原先可是婢女出身,即便是收房为侍妾,那也是贱妾,连偏房和陪房都比不上,现在儿子刚满月,竟然就给抬为侧室,仅次于妻室。 可真是母凭子贵,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还有方才荣安伯夫人话里透露出来的消息,竟然是已经将孩子记到自己的名下成为名正言顺的嫡子了。不过这倒也并不出乎意料,这孩子目前是荣安伯唯一的儿子,荣安伯年纪也不小,之后能有儿子的希望微乎其微,独子顶着庶出的名头,估计荣安伯心里也不是滋味,记到正妻名下成为嫡子,名义上也好听些。 况且虽说荣安伯没有建树,这爵位或许不能再往下承袭,可世间事千变万化。 老来得子的荣安伯说不定会为好不容易求来的儿子奋发图强,或者能望子成龙,逆风翻盘继续承袭爵位也说不一定。 即便是在前厅,谢时行也听见祖母荣安伯夫人的话。 前厅和内室不过也就是隔着一道竹卷帘,祖母荣安伯夫人的话自然也被前厅的男客们听得清清楚楚。谢时行瞬间明白,这应当是祖母荣安伯夫人早就准备做的。 云姨娘怀胎六月时就折腾过,想要抬位份,是祖母一番震慑才将这事给打消。 如今云姨娘果真生下儿子,与其等祖父荣安伯再次提起这件事,不如祖母主动松口,还能讨个好。且这次在满月宴上,当众满京城的名门主动提起已经将云姨娘抬为侧室,还已经将孩子记在名下成为嫡子,言语间还彰显出对云姨娘的关怀。 今日这场满月宴结束之后,全京城的人都会说荣安伯夫人端庄贤惠,有容人之量又顾全大局。 不仅主动将丈夫唯一的庶子记在名下成为嫡子,日后好名正言顺的继承家业,还将生下儿子的妾室,从婢女出身的贱妾抬为仅次于妻室的侧室。 这样的前招在,祖父荣安伯再想将云姨娘抬为平妻,那可就会被旁人的唾沫星子淹死,譬如苛待正妻,宠妾灭妻这样的话。 谢时行不仅对祖母生出一股钦佩,这招真的是高!不仅率先一步堵住了祖父其他非分的妄想,还能给自己博得一个好名声。 在场的人都并非蠢笨之人,短暂的惊讶之后,瞬间便扬起笑脸,又是一番祝贺之语。 前厅的荣安伯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的心思,只觉得发妻善解人意,竟然当众说出孩子记在正室名下是嫡子,还言明云姨娘的位份,日后再不会有人非议自己的儿子出身低之类的话。 想到此处,荣安伯脸上的笑意加深,只觉得此时此刻人生圆满。 谢时行正和几位表兄玩乐,只见父亲身边的小厮快步走到自己跟前,随即俯首到耳侧低语:“孙少爷,邵家来人,姑爷请您到前面去见见邵家的尊长。” 听清楚小厮说的话,谢时行双眼微睁,自出身起到现在,他只听过,可还没见过邵家的人。 后来得知,是因为父亲邵明仕父母双亡,少时是由族中照拂长大,加上入赘过来的需要少同本家联系,以免招人闲话,甚至引起妻家生疑。 譬如,吃绝户之类的话。 这还是谢时行头回要去见邵家的人,还是在今天这样的日子! 16、第 16 章 第十六章 谢时行到前厅后,只见祖父荣安伯面前站着位中年男子,约莫同祖父的年岁相差不大,身着一袭墨青色常服,抬眼看向谢时行时,眸光深邃,平静下自有度量。 “时哥儿,来见过你叔祖。”谢父邵明仕挥手示意儿子上前。 谢时行闻言上前行礼问安:“时行见过叔祖。” “你就是明仕的儿子?上次见你还是你周岁时明仕带你回邵家上香祭拜祖宗,一晃眼,竟这样大了。”邵家叔祖看向谢时行,追忆往昔。 此话却是让在场的荣安伯和宾客们心思各异。 别看邵家这位好似只是在寒暄,可这时候说这样的话深层的意思才耐人寻味。 谢父邵明仕是邵家入赘到荣安伯爵府的,邵家相当于是谢父邵明仕的娘家。但邵明仕到底是邵家的男丁,名义上是入赘,但从血缘关系上,谁都知道邵明仕还有谢时行应当同邵家牵绊更深。 在荣安伯面前,在荣安伯儿子的满月宴上,邵家这位叔祖提起邵明仕在儿子周岁时带他回邵家上香祭拜祖先,这意味着什么? 这分明是明摆着告诉荣安伯,他们邵家还是人邵明仕和他的儿子,不然若是真的当作外嫁的人,怎么会允许周岁时去宗祠祭拜祖先? 又怎么会在这样敏感的场合说出来,分明就是有意向荣安伯还有他们这些围观的人传达一个意思,邵家不会不管邵明仕。 这是在给邵明仕撑腰呢! 在场众人不过一瞬就明白邵家这位的意思,荣安伯自然也清楚,是而面色铁青,正欲说些什么的时候,旁边一人出声道:“成务兄,昨日朝堂上陛下重提巡盐一事,二皇子领命,愿前往各省巡察盐务,指派都察院左副都御史罗大人一同前往。不过还缺一位精通盐务的盐政官员,据说都察院左副都御史罗大人举荐你,昨日午后内阁草拟你的调令发往吏部,如今你已经是都察院的巡盐御史,不再隶属都转运盐使司,恭喜成务兄高升了!” 这番话一出,在场众人哗然。 荣安伯爵府没落,京城显贵门户虽说给个薄面,却也仅仅让管家送上一份贺礼,人却是不会到场的。今日能到场的大多不过是品级不高的官员,或是核心权力之外的勋爵子弟。 朝堂的一手消息他们是全然不知的,故而听到这话才会如此之惊讶。 一是二皇子亲手接管盐务一事,说明皇上圣心偏向二皇子,盐务可是大事,能插手盐务的皇子定然是简在帝心。二便是邵成务一介秀才出身的吏员能破格提拔升为正七品的都转运盐使司司丞,已经算是改换门庭,没想到现在竟然还从都转运盐使司调到都察院去,成为都察院巡盐御史,这简直是鱼跃龙门! “文焕兄消息实在灵通,我也是昨夜才接到调令。高升谈不上,仍旧是正七品而已,文焕兄客气了。” 邵家叔祖邵成务四平八稳,面上看不见几分外露的情绪,只谦逊的同那陈文焕寒暄。 卢文焕笑道:“我家兄长是吏部的文书,我这也是从他那里听来的,这才想着趁机给成务兄你道一声贺,虽说品级不变,可这都转运盐使司调到都察院总归还是喜事一桩不是?” 说话的那位卢文焕半点不扭捏,三言两语解释清楚自己为何这样早知道消息的缘由,众人也都明白这位卢文焕是想在邵成务面前卖个好。 若不是邵成务当众暗暗为谢父邵明仕撑腰,他也不会冒冒然的在这里说出邵成务调任的事情,他就是眼瞅着邵成务有心维护自家子侄,这才上前添一把火。 都转运盐使司司虽说已经是管盐的肥差,可到底不如都察院来的有实力,更何况巡盐御史还是监管盐务的。都察院巡盐御史虽说只是正七品的官职,可却是个品级低权力大的官职,虽然名义上品级不高,但巡盐御史是皇帝钦差。 巡盐御史手握盐税监察大权,若有问题可以直接上奏皇上,典型的官小权大。 若是领命查盐务,都转运盐使司的主官都转运盐使见到巡盐御史都要以平级自处,相见以平礼相待。都转运盐使可是从三品的官员! 还有更深的原因,邵成务这次能被都察院左副都御史罗大人举荐,那说明邵成务和都察院左副都御史罗大人关系定然不一般,能榜上这样一位正三品的权臣,邵成务日后仕途定然不可小觑。 其次便是此次巡查盐务是同二皇子一道前去,邵成务还能趁机在二皇子面前混个脸熟,日后若是二皇子承继大统,那可就是从龙之功! 因此,卢文焕才想着给邵成务卖个好,当众把这件事说出来。 这里面的弯弯绕绕,在卢文焕说出邵成务被都察院左副都御史罗大人举荐调任为巡盐御史,并且要二皇子一道前去各省巡查盐务的时候,在场的这些人精就立马想明白。 一时之间,原本是给荣安伯老来得子而前来祝贺的众人,纷纷转头向邵家叔祖邵成务道贺,言语之间的热切和诚意比之祝贺荣安伯老来得子浓厚许多。 荣安伯在旁不发一语,脸色阴沉。 “不才多谢诸位的贺喜,但今日是荣安伯孩子的满月宴,不好在此喧宾夺主,还望各位勿怪。”邵家叔祖轻笑着拱手致歉,宾客们闻言点头,转头又向强撑着笑容说没关系的荣安伯客套几句。 谢时行眼看着场内气氛一变再变,扫过身前的父亲,只见其脊背都挺直了些许。 谢时行心里对眼前的形势细细分析,都察院主掌监察官员、弹劾官员以及上奏建议的衙门,是最高检察衙门,同现世的纪检委是一样的机关。这些官员们最怕的就是都察院,毕竟这是个盯着官员的衙门,还有小事立断的权力,谁家没有点私隐? 又有多少官员敢说自己没有半点以权谋私? 因而都察院的官员历来是要给几分薄面的,谁也不敢招惹。 在古代更是与刑部、大理寺并称为三司。若涉及王公贵族或是其他的大事,三个衙门会一齐会审,俗称为三司会审,上至王公贵族、下至九品芝麻官都要受三司查办。 这也是为何邵家族叔不过正七品的小官,还只是查盐务的官员,这些人就这样的热络,更是为着邵成务现在是都察院的人。 内室中,女眷们当然也瞧见这番动静,随后同一旁的谢萦芑交谈都多了些。先前是因为上首宣平侯夫人和闻家主母的面子,她们没有对谢萦芑的遭遇落进下石,只是各自说些小话,不敢当面。 此时此刻,风头一转,她们又起了结交的心思。 “萦芑好些时日不曾出门,各家的诗词雅集、赏花宴上就没瞧见你,想来是近日忙碌,日后得闲可要多多出门,咱们也好走动走动才是。” “正是正是,过些时候我家要办一场簪花宴,萦芑你可定要赏脸登门才是。” 谢萦芑还没从外面的事儿回过神,转头听见方才还甚是冷淡的女眷们极为热络的邀请她,伸手不打笑脸人,谢萦芑点点头,说了几句一定到场的场面话。 对于邵家邵成务调任都察院为巡盐御史的话,谢萦芑和荣母亲安伯夫人以及外祖母宣平侯夫人闻言也是惊讶不已,这一茬她们是全然没有想到的。 真可谓是意外之喜了。 之后的宴席众人把酒言欢,整座荣安伯府除开荣安伯并不似早上那般喜乐之外,旁人皆是言笑宴宴,尤其是荣安伯夫人以及宣平侯府的人。 满月宴结束后,荣安伯带着奶娘和孩子回栖云阁同云姨娘继续庆祝。 荣安伯夫人和女儿女婿及孙子在蘅芜院说话。 “原本今日母亲是想透漏些风声告知众人宣平侯府爵位不降的事情,没成想邵家那位姻亲竟然调任都察院,这事一出我和你们外祖母就没讲宣平侯府的事情。不降爵的事虽说皇上已经亲口应允,可到底还是没有明旨下发,还是慎重些好。” 荣安伯夫人低声告诉女儿女婿宣平侯府的好意,又看向女婿邵明仕,欣喜于女婿家的帮衬。 “母亲说的是,女婿不知道外祖母和外祖父的打算,若是早知道定然要阻拦,事情还没严重到要让外祖父去冒险的地步。”邵明仕听完岳母的话,深以为然,连声附和。 荣安伯夫人见女婿邵明仕确实没什么不满,想到今日那位邵家的姻亲,言语轻和的叮嘱道:“你们邵家叔叔愿意给你们些庇佑,这是顶好的事情。过后可得好好去拜访感谢一番才是。” “母亲放心,这事我会放在心上。” 谢萦芑点头。 “母亲不必担忧,三叔和我早去的父亲一同胞,是我的亲叔父,早些年父母去世我虽在四叔家生活,可三叔也是常来探望,逢年过节还带着我去给亡父亡母上香祭拜。” 要说今日谁最高兴,那莫过于谢父邵明仕。 17、第 17 章 第十七章 邵成务是他的亲叔父,叔父高升,他身为子侄自然是能受到更大的庇佑,前些日子的不安都能够消散。 自出事以来,他们一直靠宣平侯府的帮衬,岳母虽说受父母宠爱,到底是外嫁女,且宣平侯夫妇年事已高。追根究底这也不是直接危害到岳母生存的事情,受益的还是他和妻儿,虽说是至亲,却也是隔着几代人。 此刻听闻叔父高升的消息,邵明仕不仅欣喜更是松了口气。 他虽是入赘,但到底是男儿郎,并不是娘家和外嫁女的关系,若本家得势,他这个子侄求本家亲族帮衬,自然是比外嫁女求娘家更容易。 何况岳丈荣安伯有自己的亲子,他这个赘婿心思就更不会在岳家。 还有他的叔父,父亲当年身为邵家长子却在任上早亡,几年后叔父被破格提拔为正七品的都转运盐使司司丞,他们邵家改换门庭,不过邵氏一族就叔父这一个当官的,又是吏员破格提升,暗中嫉恨的人不在少数。 要知道官吏之间泾渭分明,自古以来能从吏员提拔为官员的少之又少,叔父又是做的盐运的肥差;故此,荣安伯府上门说这门亲事的时候,族中为着叔父的仕途考量,才愿意让他入赘。 他虽然父母早亡,却没有难到要去做赘婿的地步。 哪个男人愿意上门做赘婿? 他做赘婿,为的就是借着这门亲事,同京城的勋爵人家沾上亲,譬如宣平侯府等,让暗中嫉恨的人有所忌惮,不然叔父独木难支,招架不住旁人的暗害。 因此,当初邵明仕才会同妻子说要去考个秀才功名,日后去求叔父提携谋个差事的话。邵明仕和叔父之间的羁绊并不浅薄,无论是从血缘上还是从亲情上都是深厚的。 “那就好,多一人帮衬是好事,总比独木难支的好。” 邵明仕能想到的,荣安伯夫人年长二十岁,自是看得更清楚。 谢萦芑高兴许久,转而想到纠结的事情,出声询问:“再过一月就是院试,明仕备考许久,明仕参加院试的事情是否要提前告知父亲?” 近一两月,云姨生产、生产后又操持家事,荣安伯夫人还没腾出空来思索此事。 这时被女儿提醒,荣安伯夫人微微蹙眉回道:“事已密成,这事我看先不告诉你父亲,等到明仕考完院试,若是高中,你父亲知道之后就说咱们也不知晓,是他自己的主意,想谋个差事才去科考的。届时已成定局,他既便心有怨气也不会说什么。若是……若是没考中,也不必去和你父亲再折腾一番,徒增烦恼。” 估摸着丈夫今日应当是被邵家邵成务高升后来当众给侄子撑腰的事情弄得不虞,满月宴一毕就直奔栖云阁,连来蘅芜院和自己说几句话都没有,荣安伯夫人更加不想再火上浇油。 若是丈夫一时头脑发热,为了自己的脸面,阻拦女婿科考,那可就是得不偿失。 “母亲说的是,那这件事就继续瞒着,等明仕考完出榜之后再说。” 谢萦芑听完母亲的话,点头答允,身旁的谢父邵明仕也点头,他心里也想着白日里叔父已经算是砸场子给他撑腰,若是这时候再让岳父知道自己要去科考的事情,说不定会恼羞成怒。 事情传到外人眼中,只会说荣安伯老来得子,女儿女婿不仅请来姻亲当众撑腰,言语敲打他,女婿还已经在谋出路,旁人只会揣测荣安伯苛待女儿和赘婿,这才招致这样的事情。 还会耻笑荣安伯无权无势,赘婿都能这样不给面子,荣安伯连半点招架之力都没有。 达成一致之后,谢父谢母才带着儿子谢时行回到昭明院歇息。 半月后,院试如期而至。 这日,谢时行没让任何人叫自己起床,早早就醒了,一番洗漱之后直奔父亲母亲的屋子。 谢母谢萦芑精心为丈夫检查行囊,将考试要用的一切用具准备妥当,准备趁着夜色送丈夫上马车赶去贡院。谢时行早前一月便央求,求了父亲母亲许久才被答应一同送父亲邵明仕前去贡院。 一家三口简单用过早膳,坐上马车赶往贡院。 所幸荣安伯爵府距离贡院并不远,半个时辰不到他们已经在贡院门口,谢时行掀开车帘,看见许多衙役穿着黑色的皂隶服,头戴皂隶帽,手上举着火把,三步间隔便有一衙役举着火把,将贡院照的如同白昼一般。 贡院门外数不清的身穿儒衫的童生们或背或提,带着考试要用的东西。 明明是人头攒动的场面,愣是没发出什么大的声响,只能听见火把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还有衙役高喊着维持秩序的声音。 他们的马车没敢靠太近,只能停在稍远一点的地方,贡院外一大片空地被衙役们围起来,闲杂人等不得靠近。 谢时行看的目不转睛,他还是头一回看见真实的科考现场,心里难免有些震动。从前没想过要去科考,一心以为自己能靠荫封谋官职,现在要科考,提前来看看也是好的。 不仅是谢时行,就连身旁坐着的谢母谢萦芑也是头一遭。 若不是身为人妇,又是送丈夫前来科考,她这样的名门闺秀恐怕一辈子都不会有机会靠近贡院看科考。 人太多,他们的位置太远,渐渐看不到谢父,谢母看着仍旧伸长脖子透过车窗看外面的儿子轻声劝说道:“时哥儿,咱们得回去了。” 因为丈夫邵明仕参加院试的事情还要瞒着父亲荣安伯,他们不能在这里多做停留,以免让荣安伯察觉出什么异样,到时候反而不好交代。 谢时行知道母亲的顾虑,闻言不再多看,放下车帘收回手。 马车缓缓驶离贡院,奔着荣安伯爵府的方向而去。 之后两日,昭明院里一切如常,谢时行如往常一样前去宣平侯府私塾读书,府里的下人只以为谢父邵明仕跟着儿子谢时行一样去了宣平侯府,半点没察觉邵明仕两日不在家中。 不过有谢母谢萦芑打掩护,下人们一时半刻也发现不出,即便是下人察觉,谢萦芑也能说丈夫回邵家探亲,以此遮掩。 两日内,谢时行和母亲谢萦芑还有祖母荣安伯夫人都挂心院试。这近一年的筹谋,就看这次谢父邵明仕院试的结果,若是成功,他们就不用再日日依靠旁人的帮衬。 邵家邵成务也是秀才出身,谋一份吏员的差事,官场经营二十多年,现在也能成为正七品的巡盐御史。要明白,邵成务可没有那么多有权位的亲戚,全靠自己的苦心经营。 邵明仕考上秀才之后,宣平侯府、闻家包括现在的邵家都能提携一把邵明仕。不求多大的官职,也不求能像邵成务那样的好运气,当一个实权派,只要能慢慢谋个一官半职,就算是九品芝麻官也是好的。 这样一来,谢时行一家三口就有安身立命的资本。 短短两日,谢时行和母亲谢萦芑还有祖母荣安伯夫人可谓是度日如年。下学后,谢时行坐上马车,吩咐车夫直奔贡院门口,在门口看见谢母乘坐的另一辆马车。 母子两人会合后,坐在马车内透过车帘的缝隙望眼欲穿的盯着贡院门口。 谢母谢萦芑出身荣安伯爵府,京城好些名门出身的人都认识,他们不能直接在门口等着,若被旁人看见传出去,他们前些时候的隐瞒就白费功夫了。 傍晚时分,贡院门口被衙役缓缓打开,随着锣鼓敲响,陆陆续续有人从里面走出来。谢时行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许久之后,总算看见身着青衫极为低调的父亲邵明仕。 谢父邵明仕心里记挂着岳母荣安伯夫人的叮嘱,半点不曾逗留,埋头直走,只抬头扫视一眼,看见儿子透过车帘缝隙伸出手挥动,立刻向着马车走去。 上车后,谢母谢萦芑立马吩咐车夫驾车。 谢母看着丈夫眼下的乌青,还有略显干涸的嘴皮,连忙出声关怀:“这两日在贡院可是累坏了。” 谢时行没出声,双眼盯着父亲,转头从旁边的茶几上倒上一杯热茶递给父亲邵明仕。 谢父见状伸手摸摸儿子的头,接过茶盏一饮而尽,喝完茶后伸出衣袖擦擦嘴角的茶渍,长呼一口气后才道:“你怎么不问我考的如何?” “好与不好的都已经考了,没什么好问的,还是身子要紧。那贡院里面艰苦,每三年一次的春闱时,好些进京赶考的举子出了贡院都落下病根,折损寿命。好在春闱会试要八日,院试只待两日,还能撑一撑,不过你也好些年没吃过那样的苦头,可不担忧你?” 谢母声音温婉,眼含担忧,伸手替丈夫梳理有些散乱的头发。 “贡院里面没有铜镜,清水也稀少,时间又有些紧迫,顾不得整理仪容。”察觉到自己有些凌乱的头发,谢父笑着解释一二,随即自己抚平散落的碎发。 谢时行倒是通过父亲的举动,察觉出此次院试父亲应当是考得不错。 不然不会主动提及。 18、第 18 章 第十八章 “院试的考卷我一一答完,好些考题都是夫子曾询问过的,若得主考官青眼,考中应当是没问题的。”简单梳整后,谢父邵明仕给妻子谢萦芑吃了颗定心丸。 虽然丈夫的话没有说的太绝对,谢萦芑听完这话,还是不禁露出笑容。 马车很快赶到荣安伯府,谢父也是疲惫不堪,洗漱一番之后用过膳食便早早歇下。 翌日,谢父没有在家继续休息,同往常一样和儿子谢时行前往宣平侯府。他要去孟先生那里就院试的考卷请教一番,他自己觉得不错是一回事,考官会怎么判又是另一回事,闭门造车还是要不得的。 谢时行看着父亲形色匆匆赶去孟先生的居所,驻足片刻后转头向着自己的私塾而去。 私塾内,自从那日贺思勤被曾外祖父宣平侯狠狠惩罚后回到私塾后再也不敢招惹谢时行,见着谢时行多是绕道走。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此事又在宣平侯府内发生,即便那日只是长房和贺思勤四房几人在场,自然也是瞒不过其他几房的人,左右不过晚两天知道而已。 故此,其他几房的庶子没一个敢在谢时行面前轻狂,全然回到当初刚入私塾时的示好,再没因为荣安伯老来得子一事敢对谢时行有所怠慢。 谢时行乐得自在,平日里大多只和在曾外祖母膝下嫡出的几个表兄弟来往。 “时表弟,这几日我瞧你一下学就匆忙离去,好几次还有些走神,可是有什么事情?”贺思炆坐在谢时行旁边,最能察觉谢时行这两日的异常,是而出言关心。 谢时行闻言看向左侧的贺思炆,这是祖母三哥的孙子,其血缘关系同贺思谦他们三人和自己的血缘关系是一样。 贺思炆和贺思旸的年岁和自己也是最接近的,未曾到宣平侯府读书前,每逢年节谢时行来宣平侯府,同这两人关系最亲近。 入私塾之后,谢时行勤学苦读,同长房的贺思谦还有贺思钰二人齐头并进。贺思炆和贺思旸两人甚是贪玩,又较为调皮,时常被夫子训斥,即便如此谢时行同两人之间也没有嫌隙,仍是十分亲近。 父亲参加院试科考的事情,只有宣平侯府的长辈们知晓,以防孩子们出去乱说,私塾里同龄的孩子们是半点不知情的。 “没事,就是这两日有些疲惫,多谢思炆表哥关心。”谢时行随意找了个借口回答。 前面稍大一些的贺思旸听见二人说话转头凑上来劝说道:“若是疲惫就和吕夫子告假休息几日,你年纪本就是这里最小的,日日同咱们起早贪黑的读书身体受不住也是能谅解的。更何况你来私塾这些时日,又不像我和你思炆表哥三天两头被夫子责骂,读书又刻苦,夫子肯定会答允你。” “就是就是,若你不敢我帮你去说。”贺思炆立马出声附和。 贺思炆、贺思旸二人年岁不大,平日招猫逗、调皮捣蛋常常被责罚,可谢时行来私塾读书一事的原因,两家的父母私底下却是仔仔细细给孩子们说过的。 不同于庶出的几房,他们和谢时行是正儿八经的嫡亲血脉,皆是宣平侯夫人的后代子孙,可不能窝里斗。 故而,贺思炆、贺思旸二人对谢时行读书好,时常被吕夫子夸赞一事没有半点生气。 不同于贺思谦还曾因为危机感有些别扭的小情绪,他们本就不喜读书,不在意吕夫子的夸赞。更因为家中父母叮嘱过的,时表弟是因为祖父有了小儿子不喜欢时表弟,想将时表弟赶出府去,时表弟只能刻苦读书才能不被赶出家门而极为可怜谢时行这个小表弟。 谢时行被两人的话弄得哭笑不得,连忙解释:“不用不用,今日我已经感觉好多了。” 贺思炆、贺思旸二人见谢时行不像是假话,这才罢休。 下学后,和父亲邵明仕一道回府,谢时行瞧见父亲眉飞色舞,双目炯炯有神,唇角微微上扬的模样,心中便对今日父亲来找孟先生请教院试考卷的结果有所猜测。 这日之后,谢父大多时日还是同谢时行一同前去宣平侯府继续读书,不过偶有几日谢父却是并未前去,这几日或是去邵家族学寻从前的启蒙夫子,或是和邵家三叔邵成务见面,日日早出晚归。 谢父邵明仕参加院试科考一事没有瞒邵成务,毕竟是邵明仕的亲叔父,且当下邵成务高升,正式得势的时候,有心提携这位丧父丧母的侄子,因而谢父邵明仕回邵家的次数多了几次。 不过现在旁人也不会说什么难听的闲话,都知道荣安伯老来得子,满月宴办的极为隆重。邵明仕这个赘婿处境尴尬,加上叔父邵成务高升,邵明仕常回邵家想同叔父邵成务亲近也是理所当然。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一月后,院试放榜。 一大早,谢父邵明仕连早饭都没来得及用,便从侧门悄声出去,谢母谢萦芑坐在八仙桌旁捏着绣帕行坐不安,双眼望向外面,眼底是藏不住的急切。 为着隐瞒到底,就连看榜他们也不能前去,只能留在家中,让谢父邵明仕带着小厮前去,低调行事,做好两手准备。 谢时行慢条斯理的用着早膳,瞧着母亲静不下心的模样劝道:“母亲,这一大桌膳食,父亲也没吃一口就匆匆出门,您还是吃点吧。” “娘不饿,时哥儿慢慢吃,吃饱些。” 行坐难安的谢母听见儿子的话,这才按捺住自己的焦躁,伸手将桌上儿子爱吃的菜摆到儿子面前,笑着温声道。 “父亲肯定会考中的。” 谢时行轻轻吐出一句。 谢母闻言,看着儿子笑着点点头。 度日如年的两个时辰过去,望穿秋水的谢母总算是看到院门那道熟悉的身影,谢萦芑瞬时站起身,快速冲出门去迎接丈夫邵明仕。 谢时行紧跟其后追到门口,远远看着院中的父亲母亲。 “中……中了吗?”跑到丈夫面前站定,谢萦芑眼眶泛红,双眸盯着丈夫邵明仕,犹豫的低声询问。 谢父邵明仕上前一把抓住妻子的手,紧紧攥住,同样红了眼眶,声音略带嘶哑:“中了!萦芑,我考中了,我是秀才!咱们再也不用看别人的脸色,我终于能成为你和时哥儿的依靠。” 谢母闻听此言,如听仙乐耳暂明,一时之间神情有些恍惚,还有些不敢相信期盼了整整一年的事情,没想到真的能这样顺利的就如梦。 他们这些武将获封爵位的勋爵人家,历代族中子弟们全是靠祖上荫封谋个一官半职慢慢经营,甚少有人会去参加科考,那都是有底蕴的书香世家走的路。 没想到她的丈夫能考上秀才,还是在父亲有了儿子,她这个女儿无地自处的情况下,丈夫靠着自己给她闯出一条小路。 “真……真的吗?”谢母谢萦芑追问,想要再确认一遍。 谢父邵明仕不厌其烦回答,眼中带着坚定:“真的,我当时看到也是不敢置信,带着安康看了五遍,再三确认,绝对不会有错。想必再过一会儿,报喜的衙役想必就会登门,咱们还得想好该如何应对父亲。” 未成婚前,邵明仕准备六年,参考三次院试也没能考中秀才。没想到时隔七八年,此次竟然能一举高中,彼时在贡院门口的榜上看见自己的名字时,谢父亦是喜极而泣,只感叹天无绝人之路。 倚靠在门框前的谢时行听见父亲邵明仕亲口说出考中秀才的话,早起就提着的心也放下了。他年幼,不能在旁人面前显露出非常人的异样,只能装作半点不紧张的样子,可他又不是真正的小孩子,自然知道父亲邵明仕考没考中对他们这个小家的影响。 现在求仁得仁,心中的压力松懈不少。 院内,谢母谢萦芑拿着绣帕擦擦眼角的热泪,硬气道:“管他怎么想!这样的大喜事哪里还顾得了他?” 言语中还带着些许对父亲的怨气和扬眉吐气。 “好了,快快去将这消息告诉母亲,待会儿母亲也好有所准备。” 早在外面冷静下来的邵明仕没有刚听到好消息的妻子那样激动,转而想到同样在等消息的岳母,他们瞒着荣安伯,可不能再让荣安伯夫人不知情。 “好好好,我马上去告知母亲。” 谢萦芑连连点头,转身就想去蘅芜院,却被丈夫邵明仕一把拉住阻拦道:“你还是别去,遣一个下人去告知就是。现在去蘅芜院,待会儿报喜的衙役前来,父亲就会知道咱们和母亲谋划,只瞒着他一人。这样会让母亲难做,还是按照咱们先前商议好的,假装是我一人的主意就是。” “好。”谢萦芑接连被丈夫劝阻,总算也冷静不少,深吸一口气转头吩咐身旁的婢女去蘅芜院传信。 商定好后,夫妻二人转身向屋内走去,看见趴在门框上的儿子,相视一眼忍俊不禁。 19、第 19 章 第十九章 没等多久,隔着院墙,谢时行便听到外面一阵骚动,不消片刻便有前院的家丁气喘吁吁的赶到昭明院:“大小姐!姑爷!外面有衙门的报喜人,说是咱们家姑爷考上秀才啦!” 家丁不明白那些不能言明的弯弯绕绕,在他眼里能考上秀才那可是天大的好事,是而忙三赶四的就奔着昭明院来通传,希望能在主子面前讨个喜。 谢母帮着丈夫整理一番衣襟,随即两人踏出房门。 赶到前厅时,只见前厅乱作一团,两名报喜人局促的站在厅前。宣平侯被突如其来的报喜给弄得不明所以,直到听报喜人说是女婿邵明仕考中秀才,这才明白为何有报喜人登门,不过宣平侯面上没有多少喜色。 堂内的下人们却是难掩喜色,脚步匆匆的到后院去通传。 荣安伯夫人姗姗来迟,从蘅芜院赶到时正巧碰上从昭明院赶来的女儿女婿和孙子。几人对视一眼,按捺住心中的激动,状似懵然不知的模样进入厅内。 “这位就是邵明仕邵老爷吧?恭喜您高中秀才!” 身为衙役的报喜人等了好半天,这才等到正主,忙不迭地起身走到邵明仕面前从怀中拿出院试的报帖,上面写有邵明仕的籍贯、名次。其实在方才这已经拿给正坐在堂前的荣安伯看过,不然荣安伯也不会对突然登门告知他女婿考中秀才的话轻易相信。 衙役们也是没有想到,荣安伯府对自己姑爷参加院试一事全然不知。 他们登门的时候,别说像别家一样扫榻相迎,登门时是大门紧闭,下人们是一问三不知,好不容易叫人开门说明原委,下人们光是传消息就花了许久的时间。 弄得他们只能在这里干等,好不容易身为一家之主的荣安伯出面,却是对他们一番查问。历来报喜的差事,那都是被人笑脸相迎且盛情款待,到了这荣安伯府却是如坐针毡。 “多谢两位,这是些许喜钱,辛苦二位跑这一趟。” 邵明仕连忙伸手接过自己的报帖,仔仔细细查看一番后,立马从袖兜里拿出早前准备好的喜钱递给前来报喜的两人。 积攒的不满在看到喜钱的那一刻瞬间消散,二人假意推辞两句后在邵明仕的坚持下接过,手上一摸,感觉到荷包的重量,二人面上的笑意带了几分真诚,说出来的吉祥话也更加悦耳:“邵老爷此番考中秀才,名次是四十七名,院试共录六十余名秀才,这名次不算低,日后定然能继续高中举人!” 此话一出,明知二人是说场面上的吉祥话,邵明仕仍旧有些喜悦。 人的贪欲总是无穷的,得了这还想要那,先前只是想着能考上秀才就很好,但现在有些许考中举人的希望,邵明仕又怎能不心动? 报喜人这一番无心的吉祥话在厅内激起几人不同的反应。 原本冷着脸的荣安伯在听到女婿有望考中举人时心里一跳,抬眼看向春风得意的女婿,他心里是有些不满的。这场突如其来的报喜,简直是在打他的脸,对于女婿参加院试,半点风声他都没听见,这说明什么? 说明根本就是女婿故意隐瞒,不然不可能直到报喜的人登门他还全然不知。荣安伯府的赘婿参加科考,只要有人看见,无论如何都会传出风声,只有刻意隐瞒才会没有半点消息。 荣安伯本是想等报喜人离去,再好好责问,可现在听见人说女婿很有希望再考中举人,荣安伯压抑在心中的怒火瞬时熄灭,脑袋冷静不少。 方才他只顾着生气,只想着自己的脸面,但现在报喜人的一句话将他点醒。 若是女婿真的能考中举人,那就能当官,这样的话,他就不能这样去责问,伤了和女婿之间的和气,反而弄得家里乌烟瘴气,甚至会影响到自己儿子日后的道路。 甚至女婿真考中举人,还能让女婿帮衬自己的儿子。他年近五十,不知道还能活多久,虽然能给儿子谋一份荫封的官职,可他们谢氏一族在朝堂上真没什么能拿得出手的人,现在就靠着他这个爵位苦苦撑着。 为了儿子着想,他也不能得罪女婿。 迅速头脑风暴的荣安伯投鼠忌器,方才还冷着的脸立马浮现笑容,朗声开口道:“多谢两位吉言,管家再准备些赏钱给两位!” 一旁的管家听见吩咐利索的上前递银子,两个报喜人没想到自己这随口的一句吉祥话竟然还能给他们多讨一点赏钱,顿时喜不自胜的继续说着不要钱的吉祥话。 二人心中暗自感叹,虽说刚来时有些波折,不过到底还是伯爵府,就是比一般的人家有钱,即便是赘婿考中秀才,那也是比给寒门报喜拿到的赏钱多得多! 不然就一小小院试,又比不上乡试能考中举人,从此有为官资格,或是殿试考中进士,为官做宰,他们干嘛这样上赶着前来? 谢时行敏锐的察觉到祖父荣安伯的变化,知道这是祖父因为报喜人的话有所顾忌,看来父亲母亲还有祖母不必再担心如何应对祖父了。 “另外,遣人买挂鞭炮在门口放了,再给街坊四邻送些喜钱,好歹也是考中秀才的喜事,合该让别人沾沾喜气。”荣安伯继续吩咐管家差事,一改方才的冷淡,不停的张罗着庆贺的事情。 送走两名报喜人,邵明仕躬身向岳丈荣安伯行礼道:“父亲,此事女婿莽撞,前几月回家中探亲,遇见少时族学的夫子,聊起学问,夫子惊觉我学业有所长进,这才让我再考一次。未和萦芑成婚前,考了三次也没中,女婿本以为此次也不会中,不过是听夫子说我学业有所长进,这才想要看看到底有没有长进。” 说到这里,邵明仕稍稍停顿片刻,紧接着解释为何没有告诉荣安伯的原因。 “因觉着不会考中,这才没告诉您,就连萦芑和母亲我亦是没说,害怕空欢喜一场又丢人现眼,此次能中我也是十分意外。” 谢父邵明仕一番话说的恳切,将缘由解释的十分清楚,荣安伯听完后面色稍霁,好歹有个交代,算是给他一个台阶。 荣安伯不欲和女婿不睦,不愿意去深究这番话的真伪,且这番话合情合理,自然顺坡下驴:“无妨,你有心上进,这是萦芑和时哥儿的福气,为父自然也为你高兴。” 二人说清楚后,荣安伯夫人略带埋怨道:“你这孩子真是闷声干大事!方才下人过来通传,我还以为是讹传呢。” 说着,荣安伯夫人又笑起来。 “当初为萦儿相看婚事的时候,就看重你是个读书明理的好孩子,没想到咱们家里还能出个秀才,这也是萦儿好命。” 一旁的谢母谢萦芑听见父亲、母亲都提及自己,没吭声,眼眶泛红的望着丈夫。 谢时行抬头看着父母和曾祖母,心里暗自感叹,没看出来他父母和曾祖母还有这样的演技,这一言一语,一举一动若不是他知道内情,还真以为父亲科考一事真是瞒着家人自己去试试的。 尤其是母亲谢萦芑一言不发,就这激动落泪的模样简直是无声胜有声。 “父亲母亲过誉,若不是同萦儿成婚,这些年我怎能安心读书?若非如此今时今日想必也不会这样顺利的就考中秀才。况且不过只是秀才功名,不敢”谢父邵明仕再次躬身,言语谦逊,并不倨傲。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将这场戏完美谢幕,管家上前回禀:“伯爷,外面一切准备好,可要前去?” “当然要去,咱们荣安伯府有这样的喜事,应当同街坊邻居乐一乐。” 荣安伯大手一挥,带头前往府门,门口的家丁看见人出来利索的撑起竹竿,另一人点燃鞭炮,劈里啪啦的鞭炮声响彻巷内,左邻右舍闻声而来。 细碎的红纸铺满地面,荣安伯站在台阶上面带笑容,朗声道:“诸位,今日我家女婿考中秀才,故此庆贺一番,多有叨扰的还望莫怪。” 一语惊起千层浪。 围观的人听见这消息面面相觑,惊讶不已,他们能和荣安伯爵府毗邻,自然也是京城中的官宦之家,对于荣安伯府的情况不说了如指掌,那也是知道的七七八八。 这赘婿都入赘荣安伯爵府多少年了,从来都是低调行事,没听说有什么过人之处,只能说人品还不错,爱护妻儿。 前些时日满月宴的时候倒是对这个赘婿有过一些传言,那也是因为他邵家的叔父高升为都察院的巡盐御史,他能跟着沾光,有叔父撑腰,不至于在荣安伯府日子太难过。 这冷不丁的忽然告诉他们说赘婿考上秀才了,怎能让人不惊讶? 往常也没听说过赘婿读书科考啊? “这话可是真的啊?从前也没听说过你家女婿在科考啊?” “明仕未成婚前就已考取童生,后几年屡试不中便没再科考,成婚后在家中潜心读书多年,此次才能侥幸考中。” 荣安伯没有说自己一个时辰前都还不知道女婿科考的事情,三言两语解释清楚。 20、第 20 章 第二十章 众人看见荣安伯都这样解释了,想来这考中秀才的事情应当是真的,不然荣安伯这样爱面子的人怎么会当着众人的面言之凿凿? “那可真是恭喜您了!不仅喜得麟儿,女婿还考中秀才,可真是双喜临门啊!” “考中秀才那可就是正儿八经的读书人,咱们这条巷子住的大多都是武官,日后可没人说咱们这里没才气了,这不是出了个秀才嘛?” “说的极是!” 花花轿子众人抬,说几句不费力的话就能结个善缘,没人会拒绝做这样的事情。 贺喜声伴随着鞭炮声持续许久,荣安伯爵府门前才恢复安静,只留下一地的红纸碎屑,可各家各户茶余饭后的谈资却是多了一桩。 先前他们还在闲话荣安伯老来得子,这留在家中的女儿尚且多余,更何况没有血缘关系的赘婿? 没想到不等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仅仅一两个月的光景,预想中要寄人篱下、仰人鼻息的赘婿就考中秀才,可真是让人惊讶。 不是说秀才是什么了不起的功名,能让他们多高看,是因为这秀才本身就不是能随意对待的。秀才见官不跪,官员不能对秀才随意用刑,且士农工商,考中秀才就再也不是普通百姓,算是进入士绅阶层,与他们是同一阶层。 况且秀才能开设私塾教书育人,或者去书院做夫子,担任高官、勋爵的幕僚,或是找门路当个吏员,这都是出路,保不齐哪天就混出个名堂。 譬如,邵家邵成务现在不就是秀才出身的正七品巡盐御史吗? 这些都是官府层面上对秀才的优待,还有钱财上的关照。 秀才免除赋税和徭役,领取官府的月米和银两补贴,还能借助自己的免税定额给旁人挂靠从而获取银钱,这些银子虽然不多,到底也是一项进益。 那些乡里出身的秀才感觉会更强烈,在乡下,红白喜事、调解纠纷主要就是秀才出面,因此秀才也是乡贤之一,参加宴席之类的,秀才这种有功名在身的也会被单独请到上座,以示尊重。 当夜,荣安伯让荣安伯夫人安排了一桌极为丰盛的席面,算作庆贺。 消息传到后院栖云阁,惹得云姨娘砸了好几个茶盏,怒骂道:“贺知筠的命怎么这么好?到底凭什么!” 一旁伺候的婢女听见云姨娘直呼荣安伯夫人的名讳,吓得不敢抬头,默默站在角落等待云姨娘发完火再去收拾惨剧。 “出身宣平侯府,还是宣平侯府嫡出的独女,整个侯府就她一个女儿,闺阁时候就不用和家中姐妹争宠,被爹娘捧在掌心疼爱。及笄后嫁给门当户对的荣安伯府,儿媳妇没当几年婆母就去了,自己翻身当家作主。她这么多年没生出来儿子,全府上下也没生出儿子。唯一的女儿还能招赘承欢膝下,谁能有她命好?” 云姨娘越说越气愤,脸颊气的通红。 闻声赶来的云姨娘的母亲刘氏上前劝说:“你光看别人,你怎么不看看你自己?你还是年轻看,事不长远。老人常说:年轻时候享福不是真的享福,老了有福气才是真的有福气。她出身再好怎么样?她前半生过得再顺又怎么样?她没有儿子傍身,哪像你生了个儿子,还是这伯爵府唯一的儿子,日后这伯爵府什么不是咱们孙子的?” 云姨娘听刘氏这么一说,心中的怒火消散不少,不过眉头仍旧是紧蹙,余怒难消。 “我好不容易说动伯爷,有那么点儿心思想把我抬为平妻,结果被她贺知筠一阻拦就付诸东流。九死一生真的给伯爷生了个儿子,最终也只得到侧室的名分,还被伯爷告知这辈子都别想去想正妻的名分,我怎能不气?” 云姨娘提起自己名分的事情,眼里的恨意藏也藏不住,恨不得一口吃了荣安伯夫人。 “现在她的女婿竟然考上秀才,那伯爷会不会因为邵明仕考上秀才而对谢萦芑一家又恢复从前的重视?会不会将日后属于我儿子的财产分给谢萦芑她们?” 云姨娘越说越焦虑,对荣安伯夫人和谢萦芑的恨意就越深。 “她们这一群不要脸的东西!一个赔钱货仗着伯爷没有儿子留在家里也就算了,现在伯爷都有了自己的亲儿子,她们还厚着脸皮留在这里干什么?” 刘氏听了女儿云姨娘的话连忙安抚:“不会的,伯爷老来得子,对皓哥儿视若珍宝,怎么会偏袒女儿?况且你想邵明仕终究不过是个赘婿,又不是和伯爷有血缘关系的,考的再好有什么用?谁敢真正放心赘婿,没有二心就不错了。” 越往下说,刘氏越觉得是这个道理,乡下人家,女子都是靠娘家的兄弟撑腰的,父母终归是要老去的。 “若邵明仕真的青云直上,那蘅芜院那位和谢萦芑就更得对你和皓哥儿好,自古以来出人头地的赘婿有几个是对岳丈和妻儿从一如终的?邵明仕越是出人头地,她们就更该担心邵明仕会不会翻脸不认人,这时候能靠谁?那就是靠娘家,娘家不就是皓哥儿吗?这可是谢萦芑唯一的亲弟弟!” 云姨娘没想到这一层,忽然听到母亲刘氏这样说,眼前一亮。 “娘说的对,我不该生气,邵明仕考上秀才才是不好,谢萦芑可没有她娘贺知筠那样硬气的娘家。她的娘家兄弟可就只有皓哥儿一个,该她们讨好我们才是。” 云姨娘母女二人这场揣测,前厅荣安伯几人全然不知。 “明仕,方才报喜人说你的名次不算低,有望考取举人功名。你可得好好努力,争取考上举人,届时为父再帮你运作一番,入朝为官不是问题。” 荣安伯手执杯盏,眼藏深意,浅笑着说出对女婿的期许和承诺。 “此次院试不过是侥幸,至于乡试女婿还不敢奢望。”邵明仕不接招,保持冷静。 荣安伯见状继续道:“当奋力一搏才是,为父年老,年近五十才得皓哥儿,膝下子嗣又不多,留在家中的就萦儿一女,日后你们和皓哥儿还需要相互扶持。” 话说到这里,邵明仕再傻也明白岳父荣安伯突然这样对他的原因是什么,无非就是指望他能有出息,日后好帮衬皓哥儿。 不止邵明仕听懂岳丈荣安伯这并不过多隐藏的深意,荣安伯夫人和谢萦芑相视一眼也对荣安伯的算盘门儿清。 即便如此,荣安伯夫人和谢父邵明仕也没有说旁的什么,只道:“这是自然。” 虽说各有算盘,可只要荣安伯不把场面弄得难看,这样互惠互利的局面对荣安伯夫人和谢萦芑她们来说已经是最好的局面。 达成一致之后,几人把酒言欢,才算是真正有点诚心诚意的喜色。 夜幕低垂,谢父谢母才离去,谢父邵明仕抱着沉睡的儿子谢时行回到屋内,谢萦芑将儿子好好安置在床上,夫妻二人才有空说些悄悄话。 “明仕,皇天不负有心人,咱们总算是得偿所愿。”谢萦芑回想白日里的一切,还觉得有些恍惚。 邵明仕心里也还有些喜意:“是啊,只能说天无绝人之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上天都不忍看咱们艰难。” 夫妻二人好一番感慨之后,谢萦芑想起白日里报喜人的话,立马询问丈夫:“白日里报喜人说你的名次四十七,有望考中举人,你要去参加乡试考举人吗?” 从未认真思考过的一个设想,从妻子的嘴里问出来,邵明仕一时不知道如何回答。 好半响之后,邵明仕对发妻说着掏心窝子的话:“未成婚前我最大的奢望也不过是考取秀才功名,多年屡试不中早就歇了这心思,自那日回族学后恩师说我学识有所长进,我满心只想着能考取秀才,谋个差事,能为你和时哥儿遮风挡雨就是最大的奢望,压根就没想过要去考什么举人,那都是遥不可及的事情。” 话落,邵明仕回想起报喜人的话,明知只不过是一句随口的吉祥话,心里还是忍不住跳动几下。 犹豫许久之后,迎上妻子谢萦芑的双眸,邵明仕鉴定道:“萦芑,我想参加乡试,若不一试,恐怕我此生都会有所悔恨!” 随即,愧疚致歉:“原谅我食言,还不能立马谋一份差事为你和时哥儿撑腰。” “你这是说的什么话!谁说非要去谋差事才是为我和时哥儿撑腰?难道你继续寒窗苦读,拼命考取举人功名就不是为了我和时哥儿的将来吗?这是一条更宽阔的康庄大道,比谋一份差事更难走,我都知道。” 谢萦芑面对丈夫的歉意,连连反驳。 她不是什么不明事理的深闺妇人,自然知道吏员和官员的天差地别。丈夫若不想拼命,大可以借着秀才功名走门路谋一份吏员的差事,可哪里比得上举人出身走得更长远,更受人尊敬和体面? 丈夫此举不仅是为着自己的前程,更是为她和时哥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