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峡雾》 1、01 出了机场,湿热的暖风扑面而来。 姜珎从包里取出遮阳伞撑开,看向身旁的孟勤,“要打伞吗?” 孟勤挠了挠后脑勺,露出和他一米八大高个不相符的憨态,一个劲咧嘴笑:“我不怕晒黑,多晒太阳补钙。” 对方的回答在姜珎意料之中,反正她也只是客气一下。 烈阳下,两人并肩站在马路边等车。 周围充斥着不同国家的语言和和行李箱轮子与地面摩擦声,衬托之下,他们低调得不像游客。 事实上他们也确实不是游客。 空气里挟裹着热带国家特有的粘稠感,像米汤一样腻在皮肤上。 孟勤后知后觉,笨拙地去接伞,“我给你撑。” 姜珎不动声色向后让了一下,淡淡婉拒:“我自己来就好。” 孟勤讪讪收回无处安放的手,再次挠了挠头。 十多分钟后,一辆黑色商务车稳稳停在他们面前。 车上下来一女一男。女人是圣萨尔瓦多市警察局局长蒂拉·阿布克,本地人。男人是大使馆派来的翻译。 翻译小跑上前,态度很客气,“您好,请问是姜珎侧写师和孟勤队长吗?” 孟勤收起憨态上前握手:“您好,我是宁安市公安局刑侦队副队长孟勤,这位是我们局里特聘的犯罪心理侧写师姜珎。” 蒂拉一脸歉意表示因为工作上的事迟到了,恳请他们谅解。 在别人的地盘,又有求于人,姜珎自然不会将那点不满表现出来。 相反,她还要谢谢蒂拉同意让她采访嫌犯,毕竟案件发生后,萨尔瓦多已经对嫌犯率先行使了管辖权,也就意味着人家如果想要拒绝侧写提案有的是说辞。 好在对方并没有那么不近人情。 互相客套一番后,一行人上车向监狱驶去。 路上,蒂拉用机关枪语速叙述了案件调查结果,整个语调仿佛五线谱上的升降号,抑扬顿挫。 翻译很敬业,连蒂拉的神态和语气都模仿得惟妙惟肖,“这次案件的性质很恶劣。犯罪嫌疑人和被害人非我国国籍,但考虑到案发地点在我国境内,商议后我们决定先行使管辖权。” “犯罪嫌疑人被抓获后请了律师为其辩护,目前我们还没能找到直接能证明其有罪的实质性证据,再这么下去,我们只能将他......” 说到一半,翻译停下来看向眉头紧锁的蒂拉,显然是因为对方停在了这里。 “无罪释放。”姜珎平静地将后半句接上。 来之前她调查过蒂拉的背景,这位局长去年因为破获了一起连环杀人案才升到现在这个位置,如今刚上任没多久又碰上了这起棘手的案件,自然如临大敌。 匿名案件当事人都非萨尔瓦多国籍,蒂拉完全可以找借口把这块烫手山芋甩出去。但她没有这么做,应该是想借此机会再往上升一升。 蒂拉脸色凝重,默认了姜珎的猜测。 见状,翻译急忙用活跃的语气调节气氛,“警方正在加大力度搜查,争取早日给嫌犯定罪。” …… 侧写技术在国内并未普及,宁安市只有市局设立了犯罪分析科,整个科室只有姜珎一人,还是没有编制的特聘人员。 她平时的工作内容主要是分析研究犯罪现场、罪犯的犯罪动机以及编写相关材料。 目的明确,就是协助警方尽快破案。 这次萨尔瓦多的案件采访是市局出面协商争取下来的。 萨尔瓦多,一个以犯罪而闻名世界的中美洲国家,尽管近年来政府加大管制力度,名声渐好,但刻板印象却没有那么容易被抹掉。 尽管她多次强调可以独自前往,但为了保障她的人身安全,局里还是安排了孟勤这个“保镖”随行。 翻译将审讯资料递给姜珎,“局长说这个嫌犯和以往她接触过的杀人犯不太一样,看上去似乎具备了杀人犯的一切特质,但无论是动机亦或作案手法,很多细节对不上。” “协助你们找出更多线索是我们来这里的目的。”沉思片刻,孟勤说,“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我们的宗旨是不冤枉一个好人,也绝不放过任何一个坏人。” 在翻译“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这句时,翻译明显卡顿了一下。他在思考应该怎么说才能更好表达出这句古语的含义。 半小时后,车子行驶到市区,路过的风景也从老旧单一的广告板变成糖果色混搭风建筑。 有葡萄牙殖民时期的巴洛克风建筑,也有简约欧式风建筑,部分采用开放式设计以适应当地热带气候,虽是混搭风设计,却没有一点违和感。 出于职业习惯,姜珎一直通过车窗观察外面的人和物,如同高中时分析奥数几何题一般,细节取胜这个道理也适用于心理侧写。 下车后,蒂拉给他们一人一个出入证,解释道:“现在是犯人劳动时间,你们可以先去休息室等待。” 通过层层安检,姜珎和孟勤将手机等电子产品留下,只带了笔记本和钢笔进去。 蒂拉和翻译把他们送到后去了狱长办公室喝茶,临走前还不忘叮嘱他们不要刺激犯人。 …… 审讯室内光线昏暗,墙面隐约渗出水痕,斑驳的霉斑在角落形成蜿蜒的行迹。 阴冷潮湿的气味毫无预兆窜入姜珎的鼻腔,她短暂屏住呼吸再慢慢吐出,想让自己尽快适应这糟糕的环境。 孟勤打量四周,“听说这里关押的都是穷凶极恶的罪犯,大多为不法组织的头目,关在这里日子怕是不好过。” 审讯室中间放着一张方桌,姜珎在面对铁门的位置坐下,有条不紊地将笔记本和钢笔规整放在面前,随时准备进入工作状态。 孟勤小心翼翼打量姜珎的侧颜,姜珎心思敏感,转头的那一刻与他准确无误地对视上,他心里一紧,仓皇调转视线,为了掩饰尴尬,胡乱抓起桌上的钢笔转了两圈。 “想问什么就问吧。”和孟勤共事半年,通过平日里的观察,不难看出他是个好奇心很强却又有些许边界感的人。 “那我真问了?”孟勤还在做心理建设,思考片刻说:“听说一开始采访经费没批下来,你向领导提议自费出差。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这么执着于这个案件?” 国内类似的案件数不胜数,完全没必要特意跑一趟。 姜珎将被丢到角落的钢笔拿过来放回原位,不断调整钢笔和笔记本之间摆放的距离。 “侧写的核心就是杀人动机,这一点警方至今没问出来,我想挑战一下。” 理由她只说了一半,另一半没说是因为牵扯到了自己的隐私。 “万一嫌犯不配合采访,我们岂不是白跑一趟。” 姜珎神色轻松:“那就当来旅游了。” 这时铁门被推开,身材魁梧的狱警从里面走出来。 孟勤看向对方空荡荡的身后,露出疑惑的表情。 狱警用英语说嫌犯不接受有多余的人在场,说完,他看向孟勤。 “多余的人”蹭一下站起来,笃定道:“他不怀好意。” 姜珎面色温和,语气却不容置疑:“孟队,麻烦你出去等我。” 只要对方不拒绝采访,这点要求没道理不满足。 “我不能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谁知道他会不会突然发疯伤害你。”孟勤拉开一旁的椅子重新坐下。 姜珎不禁莞尔:“他戴着手铐脚铐,伤不到我。” 她只是看起来纤瘦,并非弱不禁风。 “可是——” 姜珎强调:“别忘了我们来这里的目的。” 姜珎的骨相生得大气,皮肤清润透亮,眼型舒展。不张扬的五官合在一起格外有辨识度,透着一股浑然天成的清冷感。 孟勤从她眼中看到了不容反驳的压迫感,只得妥协:“我在门口等你,有情况立马叫我。” “好。”姜珎点头。 孟勤一步三回头出去了,狱警重新返回将嫌犯带了出来。 身着松垮囚服的顾惊洵在姜珎对面坐下,禁锢他双脚的铁链在水泥地上拖行,迸发出冷洌的锐响。 本该是折翼的困兽,偏偏整个人散发出一种近乎荒唐的气定神闲。 从进审讯室开始,他就没有躲避过姜珎的视线。反倒是坐下后才将视线漫不经心移向坑坑洼洼的墙面,仿佛在透过厚重的墙壁欣赏外面的风景。 从姜珎的角度看,顾惊洵全身洇染着孤冷的破碎感,毫无血色的冷白肤色让他看起来像一个饥渴了千年的吸血鬼。鼻梁高挺却不尖锐,温和的眉骨与深邃的眼眸放在一起给他增添了几分异域色彩。 这幅又野又欲的皮囊很难让人不动容。 姜珎没放过任何一个打量他的机会,大脑里关于对方的信息井井有条地闪现。 顾惊洵,29岁,宁安人,ethzurich化学与生物工程硕士毕业,毕业后就职于家族企业恒洲集团,是集团现任掌权人。父母于20年前离异,母亲再婚后育有一女,父亲一年前车祸去世。 这次案件的被害人是他同母异父的妹妹曾涵。 年初,恒洲集团在萨尔瓦多设立了子公司,顾惊洵带领团队过来考察商业环境,暂居此地。 一个月前,曾涵来萨尔瓦多旅游,住在顾惊洵位于市中心的别墅。 曾涵于16天前在别墅里被谋杀,法医推测死亡时间在晚上10点至1点,别墅附近的监控摄像拍到顾惊洵12点从别墅出来。 经过警方勘查,虽然不排除外部人入侵的可能,但却没能找到证据证明曾涵被杀的时候有外人在场。 于是警方将顾惊洵视为第一嫌疑人控制了起来。 名门望族出身,无论学业还是事业都一帆风顺,本应养尊处优一辈子的他,如今却沦为阶下囚,成为了大众的饭后谈资。 来这里前,姜珎以为顾惊洵至少已经处于半疯不疯的状态,但事实上,面对艰难的处境,他似乎游刃有余。 “你好,我是侧写师姜珎。”姜珎公式化地说,“现在可以开始采访吗?” 顾惊洵眼皮微抬,神态松弛,却字字如刃,“你好,我是差点成为你未婚夫的顾惊洵。” 2、02 姜珎从来没和任何人提过顾惊洵是他相亲对象这件事。 倒不是刻意隐瞒,而是他们确实没有真正地见过。 也许是因为这层关系,来之前她就对这次采访萌生出依稀的探索欲。 起初看到新闻时,她脑海中最先浮现的是父母对他的描述,他们几乎用上了所有华丽的词藻。 将思绪拉回现实,她轻轻掀开笔记本的封皮,翻到空白页。 “你我从未谋面,何来未婚夫一说。” “这么急着撇清关系。”顾惊洵将双手放到桌面上,手铐碰撞的声音有些刺耳,他却表现得有些委屈,“真让人伤心。” “你让我同事离开,是为了和我说这些?” “不是谁都有资格采访我。”顾惊洵的声音听起来一丝不苟,仿佛置身于万籁俱静的空谷。 而在姜珎看来,采访已经悄然开始。 顾惊洵和她以往侧写的那些罪犯不同,顾惊洵是神秘的,她需要花费更多时间和脑力一层一层剥开他身上谜团,无形中增加了她的工作量。 从刚刚的对话能看出,顾惊洵并没有因为身处逆境就自暴自弃,他似乎在等待一个翻盘的机会。 这样的人要么就是一身清白,要么就是有信心不会落入法网。 “案件发生前,你是否经历过让你感到压力或愤怒的事?比如工作、感情等方面。” “前段时间子公司电脑数据库被黑,经过抢救,目前都已顺利解决。至于感情方面,我单身。”顾惊洵十分配合地回答,紧接着抛出一个与案件无关的问题,“富裕家庭的孩子长大后不是继承家业就是进娱乐圈,你却选择了一个既危险又赚不到钱的工作。为什么?” 姜珎正在笔记本上记录,闻言停笔:“私人问题无可奉告。” 顾惊洵慵懒地靠在椅背上,“换个问题……你担心结婚后会影响事业所以拒绝了相亲?” 这次姜珎干脆直接不回答。 “一人一个问题,很公平。”顾惊洵的语气听起来像在谈生意,“我是一名成功且狡猾的商人,什么都吃,就是不能吃亏。你可以选择不回答,而我也可以选择现在就结束采访。” 明知道姜珎拒绝不了,说得却像是给了她选择权。 最令人心生不快的是,他对姜珎的猜测八九不离十。 姜珎拗不过父母的恳求才答应去相亲,后来放顾惊洵鸽子是因为她终于鼓起勇气在家族联姻和工作中做出了选择。 尽管特聘侧写师这份工作还没有餐厅刷盘子稳定,但她最后还是选择了入职。 “你说的没错,我在你和工作中选了工作。”姜珎继续下个问题,“你和曾涵关系怎么样?” 提到曾涵两个字时,她将目光锁定顾惊洵,不放过他的每一个微表情。 粗糙的布料之下,顾惊洵蓦然收紧双手,可无论内心如何翻涌,面上都不显分毫。 “一般。” “曾涵好像不这么认为。”姜珎将夹在笔记本里的案发现场照片推到顾惊洵面前,“根据曾涵母亲的证词,曾涵手腕上戴的手链是你10年前送她的生日礼物,因为是哥哥送的,她一直很珍惜,10年间几乎没有摘下过。” 当然,不排除曾涵母亲是为了模糊顾惊洵的作案嫌疑才作出了这种“兄妹情深”的证词。 照片里,曾涵倒在血泊中,喉管被人用尖锐的水果刀刺破,眼睛没能合上。 现场没有明显的反抗痕迹,从伤口深浅判断,她是在毫无防备的状态下被人从身后袭击。 顾惊洵垂眸,不着痕迹将目光从照片上移开,神色晦暗不明,像是在说一件与他毫无关系的事,“哦,是吗。” 在姜珎的眼中,这个反应并不是刻意回避,而是陷入了某些令他感到抵触的回忆。 大多数杀人犯事后看到被害人照片时都会呈现兴奋难掩的状态,即使拼命克制,眼睛也会不自觉在照片上游动,只为欣赏自己的“作品”。 这和凶手杀人后重返现场的原理差不多。 “你见过曾涵的男朋友吗?” 警方调查过曾涵男朋友的出入境记录,案发时他在国内,所以暂时排除了情杀的可能。 “我不知道她有男朋友,她不和我说这些。”顾惊洵回答得很干脆,随即问,“你有男朋友吗?” 又是和案件毫无关系的私人问题。 “没有。”姜珎不想在这上面浪费时间,回答得非常干脆。 “曾涵为什么来这里,她在萨尔瓦多有认识的人吗?” “学校放假,她来旅游。她第一次来,没听她说过在这里有认识的朋友。”顾惊洵松了松略感僵硬的肩背,脚铐的撞击声犹为响亮。 “别墅附近的监控显示,案发当天别墅只有你和曾涵两个人,你早晨9点出门,晚上10点回家,这期间曾涵一直待在家里没有出去。晚上12点15分你再次离开别墅,曾涵就是在这个时间遇害的。”姜珎的语气里故意带了点讽刺,“根据你的口述,你回家前曾去西餐厅打包了食物带给她。” “最后的晚餐?” 曾涵被人用锋利刀具割破喉管而死,又快又狠,一刀致命。 要么凶手是个心理素质强的惯犯,要么凶手对曾涵怀有很深的仇意。 “那天我因为数据外泄才深夜前往公司,出门前我听到她在卧室里打电话,至少这个时候她还没有遇害。半夜4点多回家后发现她倒在厨房。” “别墅附近的监控有盲区,只能拍到别墅前门。那把刀上没有检测出我的指纹。我被关在这里纯属是因为这里的警察太无能,找不到证据只能把我扣在这里进行精神审讯,以为这样我就会扛不住舆论压力而认罪。” 这些话他对警察和律师都说过,律师拿钱办事也只是嘴上说着相信。警方是一个字都不信,甚至认为他当时报警只是在贼喊捉贼。 白炽灯管因电流不稳定在头顶上方嗡嗡作响,本就不明亮的灯光忽闪忽闪,光和影将顾惊洵的面容一分为二。 他仰起头,衣领微微敞开,忽然笑了,“是不是很庆幸当初拒绝了和我相亲。” 笔尖若有若无点在纸上,无声砸出了一个墨色的小洞。姜珎静静看向他。 这话说的,也不知道谁审讯谁。 “你理想中另一半是什么样?” 姜珎不假思索道:“首先排除你这样的。” “我什么样?”顾惊洵轻轻耸肩,脸上露出不谙世事的表情,“杀人魔?阶下囚?” 姜珎乘势而上,“你是吗?” 顾惊洵没有中圈套,“我不是。” 姜珎口不对心地说:“我向往平淡的生活。” “为了采访一个凶残的杀人犯千里迢迢来到萨尔瓦多。”顾惊洵忽然心情很愉悦的样子,眼中泛起了笑意,“看来我们对“平凡”这个词的定义不太一样。” “至少我没有被当成杀人魔关在异国监狱里。” 不是什么时候开始,争锋相对的唇枪舌剑变成了一场不分胜负的对弈。 姜珎没有胜出,也没有输。 势均力敌,勉强打了个平手。 姜珎将笔记本翻页,问:“你9岁时父母因为经济问题离婚,母亲再婚生下曾涵,你一直和父亲生活在一起,很少与母亲来往。你恨曾涵分走了母亲的爱?” 现实案例中,造成杀人犯畸形心理的原因大多来自于父母的纵容、暴力以及极端教育。 可并没有信息材料显示顾惊洵童年遭受过虐待。他在校期间成绩一直名列前茅,从不惹事,典型的“别人家的孩子”。 “恨是什么感觉?”顾惊洵表情真挚,“抱歉,我没感受过。” 这话自负得可怕。 “我和她很少来往是因为我们之间感情淡薄,我对她没有依赖,她对我也没有执念。况且她已组建新家庭,我无意打扰她的生活。” 姜珎写字速度很快,洋洋洒洒写了好几页纸,中间有笔误就随手涂掉,反正只要她自己能看懂就行。 顾惊洵看起来不像是一个会顾及别人死活的人,但他语气里的陈述多于表演,由此可见他说的大多是真话。 耐心等姜珎写完最后一个字停笔,顾惊洵才问:“你认为我是凶手?” “抓你的是警察,判刑的是法官,我怎么认为不重要。”姜珎看了眼墙上的时钟,合上笔记本。 同一时间,一身腱子肉的狱警走过来,告诉他们采访时间结束,随即押着顾惊洵要离开。 就在狱警开门锁的时候,顾惊洵突然转身对着姜珎的背影说了一句“明天见”。 语气里夹杂着毫不掩饰的期待。 姜珎身形微顿,随即快步离开。 她想,他也许不是杀人犯,但一定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 3、03 萨尔瓦多和国内有14个小时的时差,现在萨尔瓦多是晚上9点。 从监狱出来后,翻译开车带姜珎和孟勤去吃晚饭,一路过来很多餐厅商店已经打烊,远处的欧式建筑在暖色灯光的照映下静谧得尤为突出,与白天沸反盈天的热闹景象形成鲜明对比。 在这里,太阳下山后仿佛会变成另一个城市。 谁也没提倒时差的事。 姜珎沉浸在案件推理中完全感觉不到疲惫,孟勤见她醉心于工作也不好意思说要休息。 三人一路上都在聊案件,就在孟勤聊到顾惊洵的情感状况时,餐厅到了。 姜珎不着痕迹扯开话题,好在另外两个人谁也没发觉不对劲。 翻译带他们去的是一家开了几十年的本地餐厅,就在姜珎他们入住的酒店附近。 这里离市中心很近,相比于监狱附近不知热闹多少。 餐厅不大,只有一个店员坐在前台玩手机,环境一眼看过去还算整洁卫生。 翻译喊来服务员熟练地点菜,讲的是姜珎听不懂的西班牙语,听着像是点了不少菜。他客套地说:“单位给的预算有限,如有怠慢之处还请见谅。” 翻译姓董,大学毕业后派驻到西班牙十多年,去年工作调动来了萨尔瓦多,平时在大使馆干些杂活,这次采访领导派他来给姜珎和孟勤当翻译兼司机。 虽说没有加班费,但他也不排斥,出来溜达总比一直待办公室对着电脑强。 “客气了。”孟勤正色道:“我们不是来度假的,简单吃吃就成,不用费心。” 很快店员就上了第一道菜——几块其貌不扬的圆饼。 董翻译热心介绍:“这玩意儿是当地美食pupusa,我第一次见到还以为是咱北方的大肉饼,长得多像啊。” “是挺像的。”孟勤对吃喝兴趣不大,但还是很给面子地应和了一句。 pupusa的外皮是玉米面做的,里面是黑豆泥和芝士。 姜珎夹起一块pupusa咬了一口,玉米的清甜流入唇齿,爆浆的芝士绵密拉丝,口感松软,味道醇厚。 她喜欢吃芝士,所以吃得惯。 孟勤就不一样了,他偏咸辣口,平时很少吃西餐,西式味道对于他而言太过寡淡,有一种吃了像没吃一样的感觉。 但成年人的世界总是表面功夫多于自我感受,他装出一副胃口大开的模样,三两口就吃完了一个饼,还不忘夸一句好吃。 饭后董翻译接到上司电话,通知他明天去外地出差,从他讲电话时表情就能看出来是个急事。 孟勤很有眼力见,主动要求借一辆车,之后出行就由他开车,不需要认路,跟着导航走就行。 姜珎觉得没问题,只是…… “你有国际驾照吗?” “对了!这是在国外。”孟勤一拍脑袋,懊恼道:“这还真没有。” 亏他刚刚还自告奋勇,信誓旦旦。 “不碍事,我有。”姜珎从董翻译的手上接过车钥匙。 孟勤心里过意不去,毕竟他来就是辅助姜珎的,可现在不仅工作上没发挥作用,开车这种简单的事都帮不上忙。 董翻译十分热情,直到看着他们上车后在原地注目了一会才离开。 “我想去一趟案发现场。”姜珎点开手机导航输入框,沉思片刻,又删除了刚输进去的地址,“你累了吧,先送你回酒店,我自己去。” 她一旦沉浸在工作中就会忽略很多事,差点忘了孟勤和自己一样也一整天没合眼了。 “现在?”刚准备回酒店放松身心的孟勤为之一震,怀疑自己因为太疲惫幻听了,“现在很晚了,为什么不明天去?” 她胆子比自己想象中更大,竟然敢深夜一个人去案发现场,她都不会怕的吗。 “案发时间是晚上,现在去勘查现场可以模拟当时的光线环境。夜间比较安静,能有效排出一些外界干扰因素。” 见姜珎语气坚定,孟勤强迫自己打起十二分精神,“我和你一起去。” 放她一个人去,他这一夜都别想合眼。 姜珎不想在这这个问题上耽误时间,孟勤话音刚落,她一脚油门踩下去,直奔案发现场。 顾惊洵的别墅位于圣埃伦娜,夜晚路上不堵车,走高速公路十多分钟就到了。 车没有登记进不了别墅区,姜珎便将车停在附近公园的停车场,两人步行过去。 路上,孟勤问出了憋了一晚上的问题。 “你觉得他是凶手吗?” “测写还没结束,没办法这么快下结论。” “多少透露一点,我嘴很严的,像贝壳一样严。” “……”像贝壳?岂不是一撬就开。 “采访不顺利?他不配合?” “采访只能作为参考,因为对方有说谎、混淆视听的可能,但犯罪现场说不了谎。” 这几年开始,侧写师像法医一样也要跑现场,只不过法医的研究对象是尸体,侧写师更注重观察现场环境。 别墅区有两个出入口,他们从东门进,给门口的保安看了警察局给他们的临时工作证,保安盯着他们看了一会就放他们进去了。 安保制度不算严谨。 里面错落分布着数十栋欧式独栋,即使是昏暗的夜晚,也能在月光的照映下看到郁郁葱葱、修剪齐整的景观带。 姜珎已经进入侧写状态,“安保水平不高,门口的保安只是看了一眼临时工作证就放我们进来了,没有进行到访登记也没有仔细辨别工作证真伪。内部监控少之又少,可能因为住在这里的人比较注重个人隐私。” “你的意思是外部人员可以很轻易进入这里,并避开监控行动。”孟勤瞬间捕捉到她的话外之音,“所以顾惊洵不一定是犯人。” 姜珎按照标牌楼栋号提示,顺着景观带向深处走去。 尽头就是顾惊洵的房子。 这里的房子外形几乎一样,两层构造,白色的外墙,灰色瓦坡屋顶,门前自带一个小型喷泉花园。 顾惊洵房子周边的照明灯是灭着的。不知道是因为灯坏了,还是房子没人住所以处于关闭状态。 房子的大门密码是从董翻译那问来的。两人穿上鞋套和手套,在玄关处开灯,接着一前一后走进去。 曾涵的尸体是在一楼厨房被发现的。姜珎来到厨房,一边观察角角落落一边说:“冲动杀人下的案发现场会很混乱,再加上顾惊洵没有清理现场的时间,说明这场谋杀早有预谋。” 不知不觉中孟勤也跟着一起分析起来,“如果他是凶手,动机是什么,利益冲突?” “这么大的别墅,除了沙发和餐桌这种必要的家具,连个装饰都没有,他很可能患有一定程度的强迫症。” 孟勤分析得头头是道,姜珎听得很认真,但并不是很认同他的观点,“他来萨尔瓦多只是短暂居住,家里布置简单也说得过去。” 说话的功夫,两人上到二楼。二楼有书房、卫生间和两间卧室。布置和一楼差不多,极简风格。 顾惊洵和曾涵的卧室没发现什么有用的线索,最后姜珎来到书房。 书房大概有四十多平方,正中间放着工业风橡木桌椅,虽说是书房,却连个书柜都没有。 书桌正中央放着笔记本电脑,旁边是一摞产品策划案,几乎都是顾惊洵公司的文件。 她拉开书桌下方的抽屉,空的。 就在她准备离开时,余光不经意瞥见椅子下面掉落的几张纸。 她将其捡起,在灯光下看清了上面的字。 纸上的内容令她脸色微变,目光逐渐凝重。 书房外脚步声由远到近,她意识到孟勤正在走过来,连忙将这几张纸放回原位,快步离开书房。 “这里没什么有用的线索,下楼吧。” …… 第二天的采访流程和第一天差不多,还是姜珎一人进审讯室。 唯一不同的是,进去时顾惊洵已经坐在那里等她,眼睛里的情绪令人琢磨不透。 姜珎循规蹈矩问完剩下的问题,顾惊洵没有像昨天那样反过来问她问题,从头到尾都在认真听认真回答,像个改邪归正的狼人,就是不知道会不会一个不高兴就掀起口中的獠牙吃人。 “采访结束了,谢谢配合。”姜珎没有急着离开,平静地看着顾惊洵。 顾惊洵看出她有话要说,指尖有意无意地敲了敲手铐,等她开口。 时间不知过去多久,姜珎合上笔记本,问:“昨天不是你第一次见到我,对吗。” 4、04 侧写工作能不能顺利开展除了正确的问话方式,一部分也取决于被审讯人是否配合,只要对方能张嘴回答问题,不管真话假话姜珎都能从中挖掘出蛛丝马迹。 但如果对方执意闭口不言或故意答非所问,那必然形成难以打破的僵局。 就好比现在—— 面对姜珎提出的问题,顾惊洵眼眸微垂,不知道在想什么。 两人之间好像隔了一层散不开的雾。 思索片刻,姜珎索性把问题拿到明面上,“昨天晚上我去了你家,在书房看到了你调查我和我家人的资料。” 不仅有她一家三口的信息,还有她近一年里的个人动向。甚至还有她尘封在心底一直不愿触及的伤疤。 她猜到顾惊洵会事先调查她的背景,但没想到会是这种令人感到不适的程度。 “我认为我们昨天聊的很愉快,但你好像不这么认为。”顾惊洵收回飘渺的视线,抬起右手掌心轻轻覆盖在心脏位置,似真似假地说:“这里,疼。” 姜珎不吃这一套。 见成功敲开了对方的嘴,她一鼓作气:“有话可以直说,不必拐弯抹角。” “探监也是探望的一种,可你连续两天都是空手来的。”顾惊洵撇了撇嘴,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还以为你能给我带些吃的,你不知道,这里的饭菜太难入口。” “……”姜珎尽量控制住自己快要裂开的表情,一板一眼地说:“如你所见,我连手机都带不进来,这里有严格的管理制度。” 他的律师天天出入这里,她不信没给他带吃的喝的。 “哦?是吗。对不起,是我误会你了。”顾惊洵的道歉来的既巧妙又突兀,还没什么诚意。 姜珎:“……” 要说刚刚还有点不确定,现在她非常肯定他就是故意的。 他是觉得反正自己也救不了他,所以干脆和她打太极,就当这几个小时出来放风了? 他是这么草率的人吗。 “既然你无意配合,那采访就此结束。”姜珎合上笔记本作势要离开。 “昨天不是我们第一次见。”顾惊洵不紧不慢开口,像是在玩通关游戏,“为了给彼此之间留一点神秘感,只能告诉你这么多。” 觥筹交错的晚宴,身着浅棕色风衣女人,胸前还挂着忘了摘下的工作证,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来抓经济犯…… 格格不入,却又恰如其分。 顾惊洵的思绪越飘越远。 姜珎的疑惑还有很多,“你很早之前就调查过我们一家,调查原因并不只是因为我是你的相亲对象。” 他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顾惊洵勾唇,笑意连同眼中的不羁一同剥碎。 “人总是会被跳出常规状态的人或事物所吸引,我也不例外。” 角度清奇,却有理有据。 姜珎听出了弦外之音,“你的意思是,你曾在某个时间某个地方被我吸引了?” 顾惊洵不置可否。 姜珎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会在不知情的状况下被人“惦记”上。 今天的采访收获不多,时间几乎都浪费在了和顾惊洵斗嘴上。 他对于外界发生的一切了如指掌,这应该都是律师这个二传手的功劳,听说他的律师每天上午准时来报道,不仅汇报案件进展过程,还转达公司运营情况,带文件给他签字。 到底是商人,人在牢里还能分出闲心处理工作。 临走时,顾惊洵问:“我们还会再见面吗?” 姜珎摇头:“不会。” 不管他被判有罪亦或是无罪,他们都没有再见的理由。 顾惊洵没有反驳她,而是话锋一转,扯到了吃上面,“这几天莫名想吃井公馆的龙井虾仁。” “回国后有空可以去尝一尝,不会让你失望的。” …… 再次听到关于顾惊洵的消息是6个月后。 他于昨日上午回国这条新闻登上财经版头条时,姜珎正在和父母进行严峻的谈话。 创盛集团由父母一手创立,虽说初始资金是老一辈人提供的,但能将集团扩张到现在的规模,基本都是靠夫妻二人对市场准确的分析能力和不惧风险的魄力。 受近几年经济环境影响,很多项目都处于亏损中,效益大不如前。 其中最让姜家忧心的是,前年开始集团旗下的女性内衣品牌优真的销售额大幅下降,光是今年上半年就关了两家实体店。 不管从数据还是用户评价上都显现出难以挽救的颓势,加上现在工厂投入大收益少,不可避免地出现了投资方撤资而导致资金短缺的问题。 集团股东不止一次在会议上提出停止生产优真的产品,但姜珎父母始终没松口,只因优真品牌创始人是他们九年前去世的女儿姜悠。 他们没能保护好姜悠,至少希望能保住她的心血。 股东不同意从集团出资救优真,他们只能重新找投资方,可在了解优真现状后,根本没有公司愿意给品牌出资。 要不是万不得已,他们压根就没想告诉姜珎这件事。 姜珎从不过问集团的事,在知道优真的现状后她消化了很久。 然而让她震惊的还在后面。 父母说,有人愿意给优真投资,这个人是顾惊洵,而对方出资的唯一条件是联姻。 虽然他们对二女儿一直不太上心,但也没想过要把她送到杀人犯手上。 他们决定放弃优真,今天也是告知姜珎这个决定。 优真不能退出市场。 这是姜珎目前唯一能确定的事。 尽管父母坚决反对,但她还是去见了顾惊洵。 如今,顾惊洵被大众贴上了“杀人魔”“变态”这一类的标签。 在这个信息碎片化时代,没有人关心真相到底是什么。 姜珎父母亦是如此。 …… 明面上是“迟到的相亲”,实则是谈判。 从家开车去井公馆用不了半小时,半路上空中飘起了小雨,餐厅旁边没有能停车的地方,姜珎绕了一圈把车停在附近的百货商场,在商场一楼买了把雨伞步行过去。 初冬的宁安市已能感到丝丝寒意。 落日余晖和云朵在天际相互交织出一片璀璨火河。万树无多叶,路边的枝芽犹如坚守城垒的士兵,卯足劲对抗寒风,毫无退缩之意。 到达井公馆门口,服务员问她有没有预约,姜珎报了顾惊洵的名字,服务员在电脑里查了一下,随即将她带到餐厅二楼尽头的雅间。 她推门进去,顾惊洵正在里面喝茶。 如今穿在他身上的已不是掉色的囚服。 他上身是月白色毛衣,下身深灰色宽松直筒西裤,外面搭了一件长款深栗色大衣。高质感和沉稳中夹杂了几分休闲感。 这才是顾惊洵原本的样子。 运筹帷幄,不可一世。 几个月的牢狱生活似乎并没有影响到他的身心,也没能挫去他的矜冷和风度。 他依旧顶着那张权威的脸,说着令人不快的话语。 “那天我问你我们还会不会再见面,还记得你的回答吗。” 说完,他将菜单推给姜珎,接着拿起一旁的茶壶给她倒了杯茶水,得逞之意快要从眼眸中溢出来。 5、05 空气中飘着舒缓心境的茶香,本该是悠闲的下午茶时光,气氛却一触即发。 姜珎不敢掉以轻心,她的对面也许不是杀人犯,但也绝不是心思纯良的泛泛之辈。 “我本意确实不想再和你见面。” 她在告诉他,今天的见面她是被动的。 “过程不重要。”顾洵慢条斯理饮了一口茶水,神色从容,“你像是早知道我会被放出来。” 姜珎的面容仿佛一片静止的湖面,声线微凉:“证据不足,以你的权势和律师团队,无罪释放是迟早的事。” 顾惊洵抿唇,眼神饶有意味,“不恭喜我吗?好歹我也算沉冤得雪。” 姜珎不和他绕弯弯,“你不缺这一句恭喜。“ “为什么是优真,为什么是我。” 明明市场数据比优真好的品牌数不胜数,和他家境旗鼓相当的联姻对象也有很多。 “优真刚进入市场那几年数据和口碑在同行业都是顶尖的存在,这几年衰败不仅有管理不当的原因,也因为产品设计跟不上时代步伐。机械的运营加上落后的策划导致品牌一直在走下坡路。” 茶杯上方冒出的的热气团犹如深山云雾阻隔在两人之间,说话间快速消散。 冬天不管什么都凉得快。 “钱是一方面,但品牌现在更需要的是蜕变。巧了,这是我的专长。” “条件是联姻?” “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顾惊洵嘴角轻勾,用理所当然的语气说着不着边际的话,“结婚只够投资的份,后续救活品牌又是新的条件了。” 姜珎:“……” 有种在森林里迷路后又不小心掉进陷阱里的感觉。 “我给优真周转资金,你和我结婚。提升销售额救活优真,你帮我找出杀害我妹妹的凶手。”顾惊洵眼中情绪不明,但每一个字都具有进攻意识,“我不在意别人对我的看法,但我也不想替真凶背黑锅。” “以你的人脉,找一个替你查案的人不难吧。” 他一定知道关于她姐姐姜悠的一切以及优真对自己的意义,所以才敢这般肆无忌惮谈条件。 虽然不想承认,但他拥有了谈判的所有筹码。 顾惊洵嗓音清冽:“因为我相信你能胜任杀人魔妻子的角色。” 姜珎哑然。 想不到她还有这潜质。 他几乎是夹带着赞赏和褒义的情绪说出这句听起来有点毛骨悚然的话。 在她看来,这绝对算不上是什么好话。 “现在就要给你答复吗。” “不急,婚姻大事,你和父母也要商量。” “那你呢,已经和你母亲商量过了?你妹妹去世不过半年,这个节骨眼结婚家里长辈能高兴吗。” “这不是她能插手的事。” 这个“她”指的是他和曾涵的母亲杨歆,也是杨氏集团的管理者之一。 杨氏集团是顾惊洵的外祖父白手起家的成果,规模放在全国层面上虽然排不进前十,但在商业圈却占有一席之地。前两年在房地产上亏损了不少,最近开始把业务转向了人工智能,前景还算可观。 几年前杨歆的父母去世,杨歆将手中的股权转了一部分给再婚丈夫曾建,两人共同管理集团所有事务。 “一周时间够吗?”顾惊洵用一切都已尘埃落定的语气说,“其实你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他花了很多时间去了解她,渴望寻找一个能用来和她谈判的突破点。 姜悠就是她的软肋。 “我永远不会让自己只面临一种选择。”姜珎神色平静,“即使最后不得不选择你,那也是在我排除了别的选择之后。” 不管是沦为监狱里的嫌犯,亦或是现在逆风翻盘的顾总,顾惊洵总能保持一个冷静的头脑。 姜珎不禁想,他距离那些心理素质强硬的高智商罪犯也许只差一个底线。 “静候佳音。”顾惊洵笑意不减。 这顿饭姜珎几乎没动筷子,但最后结账还是付了一半钱。 顾惊洵自然认为她是想和自己撇清关系。 他不缺这个钱,也不喜欢强迫别人,所以顺其自然地接受了。 从餐厅出来,顾惊洵的司机已经把车停在了门口。 他看向姜珎,出于礼貌问:“载你一程?” 姜珎冷声拒绝,转身向百货商场方向走。 坐进车里,顾惊洵的嘴角松弛下来,目光重新变得毫无温度,吩咐司机:“去杨氏集团。” …… 今日事今日毕。这是姜珎处理事情的原则。 人还没到家,她就已经通过电话通知父母在家里集合。姜家没有开家庭会议的习惯,可一旦一家三口坐在一起,那必然谈的不是小事。 姜珎把顾惊洵的话原封不动转述给彭蕾和姜海,同时告诉他们自己的决定。 不是商量,而是通知。 他们的反应在她的预料之中。 毕竟很少有父母会主动牺牲孩子的人生成全自己的利益。特别是已经失去了一个孩子的父母。 这段时间,顾惊洵这个名字俨然成为了豪门圈富人们的饭后谈资,彭蕾也是参与讨论的人。 那时的她还没想到自己的女儿在未来也会成为话题的主角之一。 当初她觉得顾惊洵不管是身份背景亦或是相貌能力都是数一数二的优秀,是作为女婿的不二人选。现在想来简直后怕,当时姜珎真嫁给他,现在岂不是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 那可是对亲妹妹下死手的恶魔! “珎珎,这件事没有商量的余地,我和你爸都不同意。”彭蕾语气坚决,“优真的事你不要管了,我们可以去银行抵押房子,能撑一天是一天。只要我们尽力了,你姐姐会理解的。” 姜海附和:“你妈说得对,我们不能牺牲你。虽说顾惊洵是被无罪释放,但也没听说有铁证能证明他没杀人。别人刚出狱不管有罪没罪至少会安分守己低调生活,他倒好,整这一出还不知道打的什么鬼主意。” 姜珎理解他们的顾虑,谁让顾惊洵太另类,让人不得不起疑。 但有件事她没说,通过今天的对话,她能看见顾惊洵眼中的执着,那是一种想要找出真凶的执着。 他利用自己破案,她利用他救活优真。 彭蕾叹了口气:“优真这事我和你爸会解决的。” “怎么解决?”姜珎已经不是轻易能被糊弄的年纪,“姐当初创立品牌时取优真这个名字是因为她名字里有一个悠字,我名字里有一个珎字,她希望我们一直都是优秀又真实的人。优真的事我有权过问,也有解决问题的资格。” “你要是真嫁给他,我每天会担心的觉都睡不着!你怎么就不考虑我们的心情。”彭蕾不自觉提高了嗓门,眼眶渐红。 她已经失去了一个女儿,那种摧心剖肝的疼她无法再经历一次。 姜珎很少推翻自己的决定,“你们不相信他,难道也不相信我吗?不管媒体怎么说,事实就是他通过了犯罪侧写,他不是犯人。” 彭蕾苦口婆心:“就当他不是犯人,那你爱他吗?你不爱他,婚后又怎么会幸福。” 幸福?这个词对姜珎而言犹如天方夜谭。 姜悠离开后,她没有一天是幸福的。 幸福这两个字对她而言没有任何意义,嫁不嫁给顾惊洵她都不会幸福,但嫁给他至少能保住优真。 她别无选择。 …… 和父母的对话并不顺利,也不愉快。但这世上就没有能拗得过孩子的父母。 从家里出来,姜珎没有立马联系顾惊洵。 中午刚刚放言和他结婚并不是她唯一的选择,如果这么快联系他岂不是显得她已经道尽途穷。 既然有一周时间考虑,那她怎么也要等到一周后再给他答复。 这一周里顾惊洵没有主动联系过她,而她也短暂地遗忘了这件事。她专注工作,每天按时按点吃饭睡觉,和平时相比别无二致。 截止日期当天她正在局里和孟勤协作制定审讯策略,收到顾惊洵的短信时她没有表现出任何诧异。 尽管对方给她发的信息只有这一句话——带上身份证,明早9点文潭区民政局见。 6、06 领证前一天半夜,空中电闪雷鸣,飘起淅沥小雨。天微亮时雨势变大,整个城市上方像是镶嵌了一块瀑布。 豆大的雨珠狠狠砸在地面,四处迸溅,发出如野兽般沙哑的嘶吼。 姜珎看着灰蒙蒙的天,心里莫名冒出一个想法——这场婚姻连老天都不看好。 8点50分到达民政局,这时顾惊洵已经在大厅等她。 大厅右半边窗口办理结婚,左半边窗口办理离婚。也不知是因为时间太早,还是因为今天不宜婚嫁,结婚和离婚的窗口面前空无一人。 顾惊洵一身深色高定西装,独自坐在大厅正中央,犹如昆山片玉,一眼望去还是那么抢眼。 相比之下姜珎的穿着就简朴多了,上身纯黑色羽绒服,下身纯白色棉麻长裤,还背着一个大大的帆布包。 看着像是刚逛完超市。 “不用喊律师过来?”姜珎走过去坐下,接着从帆布包里翻出一份白色文件袋递给顾惊洵,“我签过字了,你看一下。” 文件袋里是婚前财产协议,这是集团法务根据她的要求拟定的。本就是各取所需的婚姻,她对顾惊洵的财产毫无兴趣,同样希望对方也能做到互相不干涉对方的财产和股份。 这场婚姻能维持多久谁也说不准,婚后,明面上他们是互相利用的关系,离婚后他们将重新回到两条平行线,再也不会有任何交集。 顾惊洵没有仔细看内容,直接翻到最后一页签上自己的名字。 整个过程一气呵成,没有犹豫半分。 “我不想办婚礼。结婚这件事我不想被除了家人以外的人知道,市局那边我不会主动提。” 光是顾惊洵一个人就够风云涌动了,如果被大家知道他的妻子是曾经采访过他的侧写师,还不知道会被大众和媒体编撰出什么样的故事,而这些故事又会被身边的朋友、同事当作饭后谈资,不管她怎么解释也堵不住源源不断的闲言碎语。 事情发展到了这个地步,她还是想尽最大可能为自己和父母争取更多的宁静。 “听你的。”对此,顾惊洵没有任何意见,“我会让集团尽快放结婚的消息出去,这一点希望你能理解。用联姻来和我谈生意的人太多,知道我结婚也能断了他们的念想。我已经提前做好各方面的保密措施,民政局和市局那边我都会处理好。大众只会知道我结婚,但不会知道结婚对象是谁。” 姜珎没什么情绪地客套:“有心了。” 她相信顾惊洵有能力处理好这些问题。 在她收起协议时,顾惊洵去旁边的取号机上取了个号,因为前面没有人,所以这边刚取完窗口就叫号了。 办理婚姻登记要比姜珎以为的简单很多。 他们没有合照,所以先去拍了照片,照片出来后工作人员快速审核好材料,询问双方是否自愿结婚,确认过所有信息后一人发了一个红本本。 直到此刻,姜珎都没有结婚的实感。 很难想象,她竟然和半年前还被当作杀人魔关押在监狱里的顾惊洵成为了夫妻。 还是她自愿的。 因为只请了两个小时的假,领完证她马不停蹄赶回局里上班。 离开时,顾惊洵突然看向她,嗓音清润:“晚上等你回家吃饭。” 姜珎猛地愣住,这才想起一件被她刻意遗忘的事。 从今天起她就要和顾惊洵生活在一个屋檐下了。 行李昨天快递过去了,两个28寸行李箱。因为不知道住多久,所以只寄了一些日常生活用品、床单被套和秋冬衣服。 见她没说话,顾惊洵又说:“你要的资料都准备好了,回家后给你。” 短短一分钟,顾惊洵就提了两次“回家”。 但对姜珎而言,那是顾惊洵的家,不是她的家。 …… 整个下午姜珎都显得心不在焉。 虽然她同意搬去顾惊洵家,但不代表一定要和他过真实的夫妻生活。 毕竟他们之间毫无感情可言,又怎么能做到在同一张床上睡觉。 就连一向没什么眼力见的孟勤都看出了她的异常。 孟勤的办公室就在姜珎隔壁,经常有事没事过来串门。他的心思整个刑侦队都看出来了,偏偏他还觉得自己隐藏得很好。 两人不是一个科室,但要合作处理的工作比较多,所以孟勤总能找到理由频繁出现在姜珎面前。 今天亦是如此,上午姜珎请了假,他带着材料过来跑了个空,下午一直关注着隔壁办公室的动静,一听到密码锁开门的声音立马带着材料过去。 前段时间宁安市发生了一起6岁儿童绑架案,姜珎和刑侦队一同去现场勘查,最近他们因为这个案件天天加班写报告。 姜珎对待工作一向认真严谨,今天却频频走神,为了不影响工作,她将空调温度调低,强迫自己提高专注力。 孟勤以为她最近加班没休息好精神不佳,于是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咖啡糖给她,“困了吃一块,提神。” 姜珎接过说了句谢谢,糖果攥在手心迟迟没有撕开包装。 “有心事?”孟勤问,“案子太棘手?” “没有,和工作无关。”姜珎不喜欢在工作上给别人添麻烦,一个人能完成的工作也不喜欢和别人分着做,“剩下的材料我一个人写就行了,最迟明天中午前发给你。” 孟勤会错了意,以为姜珎是在和他客气,连忙表明态度:“不用考虑我,反正我下班回家也没事,闲着也是闲着。” 他很愿意和姜珎一起加班,这给了他们更多相处时间,不比休假幸福多了。 …… 太阳落山,办公室里的光线越来越暗,这会儿局里一大半人都下班了。孟勤肚子饿准备点外卖,问姜珎想吃什么。 姜珎看了一眼电脑右下角,现在刚过下班时间。 就在她思考晚饭吃什么的时候,顾惊洵的脸冷不丁在眼前飞快闪现了一下。 她这才想起来,上午顾惊洵说等她回家吃饭。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无论眼神还是语气都不像是随口一说,似乎真的有等她一起吃晚饭的打算。 看着才刚完成三分之二的材料,姜珎推算了一下下班时间并得出结论,今天不到晚上九点以后肯定走不了。 要告诉他不用等自己吃饭吗?如果他只是客套一下,她却当真…… 没想到结婚的烦恼在领证第一天就暴露无遗。 相比于夫妻,他们更像是合作伙伴。 互相之间理应有一些疏离感和边界感。钉是钉铆是铆,该有的礼貌不能少。 她拿起手机飞快敲下两个字发给顾惊洵。 【加班,不用等我】 “附近一家西餐厅的三明治不错,我来点。”发完信息姜珎心里的别扭感轻了不少,肚子也饿了。 三明治不仅饱腹感强,价格也没有超过每人餐费标准,是她加班时的晚餐首选。 这边手机刚下单,顾惊洵的信息就来了。 【晚上开车注意安全】 【资料在我卧室桌上】 光看他们的对话仿佛真的像在一起生活了很久的夫妻,字里行间没有腻歪,却有不经意的关心。 …… 如姜珎所料,材料写完已经过了九点。 确认文档保存成功后,她收拾了一下准备下班。 孟勤其实半个小时前就忙完了,但为了能和姜珎一起下班所以在电脑前磨蹭了一会儿。 “时间不早了,你把车停单位,我送你回家。” 自从考到驾照,姜珎一直认为晚上开车出事故的概率一定会比白天高这个观点很荒谬,“今天把车放这明天只能坐地铁来上班了。谢谢孟队的好意,心领了。” 虽然被拒绝了,但孟勤并没有感到很失望。 这样的答复于他而言已是常态,他都习惯被拒了。 姜珎的车停在后门地面停车场,最近一段时间单位大楼周围施工,导致大家要从正门出来绕一圈到后门。 孟勤的车就停她车旁边,这下也有了和她一起去停车场的借口。 两人除了工作之外很少聊别的,孟勤也不是一个嘴甜的人,但偶尔会蹦出一些冷笑话,姜珎一般都是礼貌笑笑作为回应。 从单位大门出来,他找了个机会讲了前几天从朋友那里听来的趣事。 姜珎对他所说的并不感兴趣,但为了不让对方冷场,她还是笑着回应了两句。 这时他们谁都没注意到空旷的马路对面停了一辆黑色的车。 车里正是做完晚饭后过来接姜珎回家的顾惊洵。 姜珎和孟勤之间的互动一帧不落被他看在眼里。他伸手,掌心覆盖在喇叭上,却迟迟没按下去。 原本想发挥一下丈夫的职责接新婚妻子下班顺便带她去吃个宵夜,却没想到碰上了她和异性同事有说有笑的场面。 原来她会笑。 虽然看起来没几分真心。 …… 顾惊洵的别墅位于东沆区核心地段,近几年这一片建设了不少高档住宅区,很多企业家和当红艺人都选在这里安家、投资房产。 和位于老城区的姜家别墅相比,这里的环境设施都更加出挑,属于名副其实的富人区。 姜珎按照导航走高架过来大概十五分钟左右,不算远。顾惊洵提前在物业登记了她的车牌号用于进出大门时系统识别。不仅如此,她还注册了别墅区特有的app,可在手机上预约访客通行、远程打开大门门禁。相当于进出别墅区的“□□”。 别墅区里面很宽阔,基本都是两层楼户型,为了保护个人隐私,每一栋间隔距离比较远,所以房屋并不多,这也是优势之一。 姜珎不熟悉地形,加上天黑视线受阻,绕了两圈半才在其中一栋别墅前停下。 这里是顾惊洵的家,也是她名义上的新家。 别墅外观似乎可以后期稍作调整,每一栋房屋的外立面都有所区别,有的重新粉刷成了别的颜色,有的给屋顶改造成了西班牙风外墙。 相比之下,顾惊洵的家在众别墅中显得格外朴素。 整体现代简约风设计,线条平直利落,外墙以白、灰为主,没有繁复的装饰,注重建筑体块的穿插和组合。 她将车停进车库,然后用顾惊洵给她的密码进了别墅。 屋内的装修和外观风格一致,客厅摆放的都是国外著名设计师设计的家具,杂物很少。 她不讨厌的装修风格,但也没办法很快适应陌生的环境。 她的卧室的位置在二楼右侧第一间,在顾惊洵卧室隔壁。 经过他卧室的时候她恍然想起资料的事。 在陌生环境中很难入眠,与其辗转反侧不如利用这个时间把曾涵案件的资料看完。 她将包和外套放回自己房间,然后来到顾惊洵卧室门口敲了敲门。 只敲了两下,门框便顺势向后缓慢滑开一条缝隙,同时还能听见里面传来细微的水流声,显然里面有人。 犹疑片刻,她推门而入。 最先入眼的是大面积落地窗,接着是风格统一的家具。装修风格以深色为基调,布局中规中矩。 环顾一周,她发现声响是从浴室里传出来的。 不知道顾惊洵是刚进去还是快洗好,看样子是不方便待在这里等他。 准备出去时,她余光瞥见床旁边的矮桌上放着一摞文件。 昏暗的灯光下,纸上的字十分模糊,为了看清楚一点,她顺手拿起旁边一个类似电视遥控器的东西。 去年她在自己家里安装了遥控照明系统,可见这东西还挺方便的。 拿起遥控器,她对着头顶上方的灯按了一下启动键。 意料之外的是,灯并没有亮。 她微微蹙眉,心想会不会是遥控器没电了。 将材料重新放回桌上,她决定先回房间。 转身的瞬间,她如遭雷劈般睁大双眼,整个人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摁在原地无法动弹,手中的遥控器应声落地。 只见浴室所在的那面白色墙壁正匀速从实心变为模糊,又从模糊变成清晰可见的透明玻璃。 此刻,浴室里的景象一览无余。 7、07 水汽氤氲的浴室里,顾惊洵背对透明玻璃墙站在花洒下仰着头冲头发。 隔着玻璃能看到他宽阔背脊上的肌理,如同博物馆里的雕塑。热水淌过紧实的肩胛,沿脊柱线条垂直向下,最后没入腰际。 姜珎没有被吓到尖叫,但心跳还是不免失序了一下,纯粹是被这种力量美学冲击了理性。 尽管身体里的血液正违背意志地加速奔流,但她还能分出几分闲心对眼前的画面进行打分。 如果满分10分,她应该可以给出9.5的高分。 扣掉0.5分是因为没看到正面,难以对整体进行客观评价。 趁对方还没发现端倪前,她重新关上了玻璃墙,不动声色回到了自己的卧室。 本以为是灯控,没想到是浴室遥控器。 抽象的设计。 直到入睡前,她的眼前还能浮现出顾惊洵的背影,燥热中,她随手拿起一旁的书对着脸用力扇风。 一夜过去,她在温和的钢琴曲中睁开眼睛。 按掉闹钟,翻了个身打算继续小憩一会,但大脑的反应却领先于身体,她猛然意识到自己此刻是在顾惊洵家里。 看了一眼手机,6点50分,但她已经没什么困意。 她平时有去江边晨跑的习惯,即使今天是周末也不会睡到很迟。 洗漱后她换上运动服下楼,烤面包的黄油香味钻入鼻子,她走到餐厅,旁边就是开放式厨房,顾惊洵穿着一件纯白色t恤在那煎鸡蛋。 餐桌上摆放着两副餐具,看来也准备了她的那一份。 “咖啡还是果蔬汁?”顾惊洵的声音从厨房传来。 “果蔬汁。”姜珎做不到像在自己家里那般无拘无束,最后还不忘说了声谢谢。 几分钟后,顾惊洵将早餐端上桌。 圆形餐盘里有煎鸡蛋和黄油吐司,旁边放着一杯绿油油的果蔬汁。 “我刷碗。”既然人家准备了早餐,那自己也不好什么也不干。 “有全自动洗碗机。”顾惊洵抿了一口咖啡,神色自然,“不用感到不好意思,多加一双筷子的事。” 姜珎问:“你平时都是自己做饭?” 以他的条件雇个米其林厨师在家里做饭都算正常。 “嗯,不太复杂的都会做。” “你喜欢做饭?” “不喜欢。”顾惊洵回答得很干脆,“我只是怕有人给我下毒。” 姜珎以为他在说笑,但在看到他真挚的表情后,这才意识到他不雇人做饭是真的怕被下毒。 很难想象他到底活在一个怎样的世界里。 “那你上班的时候中饭怎么吃?” “早晨多做一点带去公司,中午热一下就行了。” 姜珎:“……” 多么朴实无华的顾总。 不过这对她而言倒是一件好事。 “以后早餐和晚餐就麻烦你了,我可以负责买菜。” 是他自己说的,就是多双筷子的事。 顾惊洵拿过一旁的餐巾按了按嘴角,轻飘飘抬眸,“你要做中饭?” “中饭我可以在单位食堂吃,不麻烦你。”说到这里姜珎连忙补了一句,“周末你如果在家就一起吃,不在家我自己对付吃点就行。” 顾惊洵见自己被安排得明明白白,嘴角不经意浮出笑意,最终什么也没说继续吃饭。 他已经很久没有和别人同桌吃饭,哪怕在监狱的那段日子,他都提前花钱打点好,让狱长安排了能独立用餐的空间。 此刻和姜珎面对面吃着早饭,不得不说,这感觉很微妙。 姜珎吃饭的时候不怎么说话,这个是从小养成的习惯,食不言寝不语。 见顾惊洵吃完要去厨房,她立马端着盘子跟了过去,“你给我,我来放洗碗机。” 四舍五入也算她刷过了。 见她态度坚决,顾惊洵很大方地给了她这个机会,侧身让出了位置。 转身的那一刻正好背对姜珎,这让她不自禁想起了昨晚。 呼吸停滞了半秒,紧接着快速别过脸。 停止想象! 再这么下去,她可能会无法直视他…… 设置好洗碗机模式,姜珎揉了揉有些不自然的脸颊迅速离开厨房,顾惊洵拿着文件袋正在餐桌旁等她。 “这是曾涵从出生到现在所有信息,你看有没有能用的。” 姜珎现在不太想看到顾惊洵这张脸,一边往外面走一边说:“我要去江边跑步,回来再说。” 顾惊洵将文件袋塞到姜珎手里,转身上楼,“我换套衣服,带着资料一起去。” 姜珎:“……” 人家急着洗刷冤屈也……能理解。 车上,姜珎问顾惊洵要不要戴个墨镜和帽子遮一遮脸。 虽然网上关于他的照片都被他动用关系删了,但只要有心搜也不是搜不到。 大众不会对复杂的真相感到好奇,关注点更多还是在他这个人身上,他的性格、经历、家庭背景…… 还有他这张脸很难不引起注意的脸。 “杀人狂”“人间恶魔”…… 依旧是他的代名词,脖子一天不破,这些标签就会一直跟随他。 “担心我的安危?” 姜珎实话实说:“我是怕和你在一起影响到我的安危。” 顾惊洵依旧眼中带笑,心情一点没有被影响。 “好,为了你的安危,我戴帽子戴墨镜。” 姜珎不懂,明明是很严肃的事,为什么他语气这么愉悦。 …… 从别墅开车到江边只需15分钟,路上姜珎扫了一遍曾涵所有的信息资料,拿出手机把觉得重要的部分拍照保存。 下车的时候,顾惊洵问:“家里有跑步机,为什么非要来这里?” 还是在寒冷的冬天。 姜珎把资料袋塞进座位前的抽屉里,“家里没有大树,也没有江水。” 来江边慢跑是孟勤推荐的,说既能运动又能呼吸新鲜空气,对肺很友好。 她来跑过几次发现还真是这样,周边绿植的清甜味和江河沉淀后蒸发的水汽味非常提神,直接省去了早晨的一杯冰美式。 顾惊洵很听劝地戴了一个棒球帽和一副能遮住他大半张脸的墨镜。 虽然美貌能被隐藏,但气质隐藏不了,依旧帅得出众。 姜珎刻意与顾惊洵拉开距离,“别离我太近,同事也经常来跑步。” 这要是看到了还不知道怎么介绍。 顾惊洵戴着墨镜看不清表情,但身体很听话往旁边挪了两步,“离这么远怎么说话。” 一种刻意的陌生感环绕在他们周围,气氛莫名变得尴尬。 姜珎打起精神警惕周围的一切动静,压低声音说:“这里安静,能听见。” 突然觉得他们很像电影里的特工夫妇。 “曾涵9岁时的体检报告上记录了她mri核磁共振造影剂过敏,过敏症状为呼吸困难,突发性休克,我看她之后的体检报告里都没有再做过核磁共振增强。” “但是尸检报告上却写了在她的身体里发现了mri核磁共振造影剂成分,剂量不多,达不到致死量。也许因为这不是致死原因,所以被警方忽略了。” 顾惊洵听得很认真,“凶手应该是想先让她休克,等她失去反抗能力后再动手。可是这样说不通,既然都要置她于死地,何必事先给她注射造影剂,还不是致死量,等同于给了她求救的时间。” 姜珎接过他的话,“也许那天现场有两个凶手。第一个人注射了造影剂,第二个人用了刀。第一个凶手的目的不是杀人,可能是为了折磨她,又或是想通过这种手段从她口中问出一些事。” 顾惊洵和她想得差不多,“第一个凶手想逼她说出什么,得到想要的答案后离开,曾涵为了求救下楼,遇到了第二个凶手。” 这样一来,就要先从曾涵周边人物查起。 姜珎还想再问一些曾涵的事,不经意看到孟勤从远处走过来,她连忙出声:“去去去,离我远点,同事来了。” 顾惊洵:“?” 他很见不得人吗? 孟勤每次来江边第一件事就是寻找姜珎的身影,今天也不例外。 姜珎刻意快步向前走了几步,和顾惊洵之间拉开距离。 孟勤下意识理了理衣领,笑容满面:“来这么早,吃早饭了吗?” 每次都是一样的开场白。 姜珎点头,有些心不在焉:“吃过了。” 江边跑步已经坚持了一年多,虽然没有提前联系过,但每次来她都能碰到孟勤,两个人便自然而然结伴一起跑。 一旁被冷落的顾惊洵不着痕迹打量起孟勤,墨镜下的双眸不自觉变得玩味,但却不见几分善意。 姜珎的跑步路线是从江边步道为起始点,跑至5公里外的水杭桥,全程匀速慢跑。 秋冬天气温低,会比春夏时更喘一点,她会适当调整速度。 孟勤在警校的时候经历过高强度训练,这点运动量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但他还是会配合姜珎的速度前进。 两人跑步时一般不怎么说话,但今天是个例外,姜珎担心孟勤注意到顾惊洵,只能没话找话说,想分散他的注意力。 孟勤想得比较浅,见姜珎主动和他说话,心里激动得不要不要的,本就没多想的他更是没能注意到身后始终跟着一个人。 8、08 过了8点,江水边际从朦胧转为透亮,冬日暖阳的金光如薄雾一般洒在水面,周围晨练的人逐渐变多。 姜珎不方便回头,但猜测顾惊洵已经识相离开。 孟勤边跑边说话,气息却十分平稳,“冬天就想吃点热乎的,我知道一家牛肉火锅店不错,离这里也不远,你中午有空吗?” 姜珎刚要准备拒绝,余光无意间瞥到顾惊洵气定神闲从后面追了上来。 他竟然还没走? 话说到一半旁边突然多出个人,这让孟勤很难不在意。 因为这个人不仅在逼近他,还加速超了他一米远,随后一直保持着超过他、但又超得不多的距离。 这么宽敞的路,偏偏挤在自己身边跑,还不多不少只超过他一点点,这让他没来由感受到了一丝丝挑衅的意味。 “不好意思,我中午有事,不太方便。”姜珎放慢脚步,“昨天没休息好,今天就跑到这里了,不用管我,你继续。” “是不是感冒了?”孟勤关心道,“我送你回家。” 平时起步都要跑5公里的人今天才跑1公里不到就跑不动了。 “没事,我能自己回去。”姜珎生怕孟勤打破砂锅问到底,加重语气强调,“我不想耽误你的运动计划,你继续往前跑吧。” 孟勤还想说些什么,但想到姜珎说一不二的性格就憋住了。 他不想让姜珎觉得自己是一个纠缠不休的人。 见姜珎相反方向越走越远,他调整好状态继续向前跑,没跑几步他忽然一个急刹车。 不对,有点不对劲。 刚刚一直在他紧跟着他跑步的人怎么不见了?什么时候不见的? 这年头莫名其妙的人真不少。 …… “你为什么不先走。” “我先走了你怎么回去。” “我可以打车,也可以坐地铁,你还怕我回不了家?” “打车要等,地铁要走,天冷怕你冻着。” “那你把车留给我不就行了。” “我不抗冻。” “……” …… 车上,两人你一言我一句,谁都不落下风,看起来剑拔弩张,实则语气平淡得像白水一样。 姜珎懒得追究顾惊洵在江边我行我素的行为,将话题拉回到曾涵的事上,直截了当地问:“曾涵造影剂过敏这件事你知道吗?” 和聪明人说话不需要太多铺垫,更不需要绕弯。 “我说我不知道。”前方信号灯亮起,顾惊洵踩下油门,“你信吗?” 姜珎没说信也没说不信,“从作案逻辑分析,你在自己家里行凶这个行为本身就不符合常理。以你的头脑完全能想到完美脱身的方法,不至于把自己折腾进监狱里。” “谢谢夸奖。”顾惊洵很自然地把这番话当作是对自己能力的认可。 姜珎面无表情道:“没有夸你的意思。” 顾惊洵像话家常似的,非常自然地转移了话题,“你同事对你有好感。” 姜珎眉头一拧,不明白话题人物怎么变成了孟勤。 “我们只是同事。” “这是你的想法,对方似乎不这么想。” 姜珎很排斥职场恋爱,她始终认为公私分明才能高效率完成工作,所以和同事之间相处时她一直把握一个度。 至于孟勤,他在单位对谁都亲切,和大家打成一片,很难判断他对自己是否有别的意思。 “亏你还是分析人类心理的侧写师,那么明显的示好都没看出来。” “你再胡言乱语就没得聊了。” “太迟钝也是会被讨厌的。” “……” “要不把婚戒戴上吧,冬季限定款,费了不少功夫买到的。我们只是隐瞒结婚对象,又不是要隐瞒已婚这件事。” 姜珎有点跟不上他的脑回路,但还是下意识扫了一眼他左手无名指。 他还真戴了。 “婚戒设计得太扎眼。”那么大一颗钻石戴去单位免不了要被问东问西。 “接下来的首要任务是确认有多少人知道曾涵造影剂过敏,同时要调查她在遇害前曾接触过哪些人。” 顾惊洵见好就收,“你下周哪天有空,和我妈一起吃个饭,她知道的比我多。” 提到杨歆,姜珎这才后知后觉一件事。 从顾惊洵提出结婚到领完证,杨歆都没出现过。 也许他们母子之间的关系比她想的还要淡薄,如果不是为了洗刷自己的罪名要利用到杨歆,顾惊洵可能一直不会让她们见面。 “不想见就不见,我可以通过别的方法问她。”见姜珎不说话,顾惊洵以为她对见家长这个事比较抗拒。 “周末时间可以。你妈妈喜欢吃什么,平时用什么牌子的护肤品?” 话一出口,姜珎自己都意识到是白问。杨歆的喜好顾惊洵应该完全不了解。 “忘了。”顾惊洵不在意地说,“你就当加班工作,不用对她上心。” “加班还有加班费,我这纯义务劳动。” “是我不懂事了。”顾惊洵嘴角微提,“你们单位加班费多少,我双倍给你。” 姜珎不想再继续说这些有的没的,每次说正事都会被他带跑偏。 “我自己看着办。” 杨歆于自己而言就是一个陌生人,她对陌生人自然不会有任何情感,更不存在想讨好对方,准备礼物只是因为基本的礼仪。 …… 写完最后一份材料,姜珎看了一眼手机,刚好到午休时间。 带上准备好的护肤品礼盒走出办公室,迎面碰上准备去食堂吃饭的孟勤和姚炜。 姚炜是新来的毕业生,被分到孟勤手下学习,天天跟在他屁股后面师父长师父短,年纪不大却很懂人情世故。 见到姜珎,姚炜连忙走上前打招呼,“中午好姜科,去吃饭吗。” 姜珎轻轻点头:“嗯。” 姚炜兴冲冲地说:“今天中午吃香菜牛肉馅水饺,赶紧过去排队,去迟就没了。” 孟勤态度积极,看向姜珎:“我跑几步帮你打一份,你慢慢走过去。” 姚炜夸张地感叹:“不愧是姜科的激推,总是这么周到。” 姜珎和孟勤同时看向他,显然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孟勤一脸问号:“鸡腿?哪里有鸡腿?” “一看你们就不追星不混二次元。”姚炜说话又快又密,倒豆子似的,“对了,你们看到热搜了没?那杀人魔竟然结婚了,你们敢信吗,竟然有女人愿意嫁给他!” 孟勤因为曾间接参与过顾惊洵的案件,对后续报道一直有所关注,顾惊洵结婚的事传得沸沸扬扬,他自然有所耳闻。 姚炜完全不给别人说话的机会,眉飞色舞道:“和他门当户对的姑娘不会愿意和他结婚吧?他老婆胆儿够大的,再缺钱也不能这么糟蹋自己呐,就不怕哪天杀人魔一个不如意把她也噶了。不过我听说那个杀人魔长得像模像样,难不成女方是贪色?” 姜珎微微侧目。 什么意思,她不仅贪顾惊洵的财,还贪他的色? 一口一个“杀人魔”。这是她第一次当面听别人讨论她和顾惊洵的婚姻。作为话题核心人物,她大概能猜到他们接下来会发表怎样的言论。 “我中午不在食堂吃。” 好不容易和姜珎有说话的机会,姚炜却一直在旁边打岔,眼见姜珎走远,孟勤恨不得把姚炜的嘴缝起来。 姚炜也没放过他,张嘴就来:“孟队,加把劲呀,再这么含蓄下去可要错过姜科了。” 孟勤:“……” 早晚要缝他嘴! …… 离开单位,姜珎开车到预订的餐厅。 恰巧在餐厅门口碰到顾惊洵,两人对视一眼,客套地打了声招呼就进去了。 看着不像新婚夫妇,倒像是不熟的公司同僚。 这一周姜珎工作很忙,顾惊洵亦是如此。 两人住在同一个房子里,见面的次数却屈指可数。 不过顾惊洵每天都会为她准备早晚餐,还顿顿不重样。这一点姜珎还是比较满意的。 入座没多久杨歆来了。 她一身黑色厚款裙装,齐耳短发,脸上没化妆,尽管保养得宜,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小很多,但却难掩憔悴。 这让姜珎想起来了姜悠走后那段时间,彭蕾就处于这样的状态。 像被抽掉了所有精气神。 杨歆看向顾惊洵,语气中夹杂着歉意:“你曾叔叔身体不适来不了,让我转达一句新婚快乐。” 她口中的曾叔叔是曾涵的父亲曾远。曾远说不来的时候她表示理解,到底不是亲生孩子,加上丧女没多久,这个场合来了也不自在。 顾惊洵面无表情陈述事实:“我也没邀请他。” 杨歆被噎了一句神情有些不自在,但很快就转移了话题,对姜珎表示感谢:“谢谢你相信惊洵是无辜的。” 说着她从包里拿出一个红包放在姜珎面前,“你们结婚仓促,我也没时间准备什么,思来想去还是红包最实在,你收下,是我的一点心意。” 姜珎客气了一句收下红包并顺势递上礼物,“这个品牌护肤品最近挺火的,希望阿姨喜欢。” 她买护肤品前咨询了一下彭蕾,她们同龄人之间对护肤的需求比较接近。 “谢谢。”杨歆微笑着接过礼物,语气里倒没有责怪的意思,“你们既然已经领证,是不是该改口了?” 姜珎只是短暂愣了一下,随即语气自然地喊了一声“妈”。 演戏演到位,和顾惊洵领证的时候她就做好了心理准备。 杨歆欣慰地应了一声。 上菜的时候,一直没出声的顾惊洵忽然轻轻握住姜珎搭在桌沿上的手,眼睛里的关切和柔情浓烈、直白。 姜珎还不习惯这种肢体触碰,下意识想抽出手,奈何对方看似动作轻柔,实则无形中将她禁锢。 他这番操作剧本里是没有的。 “别忘了医生的叮嘱,不能吃生冷和辛辣的食物。” 姜珎还沉浸在对方不走剧本的错愕中,一时间没接住台词。 直到顾惊洵掌心传来的凉意才令她猛然回神。 复杂的情绪在她心中如藤蔓般蔓延至深。 是提醒,是掌控,甚至还有令人呼吸停滞的压迫感。 9、09 保护好自己,不被外界因素所影响。这是姜珎从事犯罪侧写工作后定下的目标。 正因为有了这样的目标,她才能用比普通人更强烈的自身保护机制建立反应能力。 “还好你提醒我,不然我都忘了。”她放松指尖,与顾惊洵十指相扣,手腕微微用力将其手背反按在桌面上,实现了反客为主。 顾惊洵丝毫不惊讶她的完美配合,他的关注点更多是在她主动的亲昵上。 尽管很清楚都是演戏,但却不想这么快松开她的手。 杨歆没发觉他们之间的暗涌流动,关心地问:“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姜珎一边应付杨歆一边毫不犹豫抽出手,“前天去医院体检,做了增强核磁共振,没想到延迟性造影剂过敏,胳膊上起了红疹子,吃了抗过敏的药,今天基本都消下去了。” 果然,只见杨歆神色微变,目光渐渐分散,仿佛陷入了某个不愿提及的痛苦回忆。 姜珎像是没注意到她神色的变化,语气轻松地说:“要不是这次体检我都不知道自己造影剂过敏,我还特意问了爸妈,他们竟然也不知道。” “过敏这个事不能大意,严重的话容易引起突发性休克,会没命的。”杨歆见姜珎表情紧张,连忙放缓神色,“这么说是不是吓到你了?” 姜珎摇摇头,静静等杨歆接下来的话。 和预料的一样,杨歆在这时提到了曾涵。 “涵涵小时候因为核磁共振造影剂过敏进过抢救室,自从那以后我对她的体检更加上心,饮食方面也是。” 顾惊洵适时插了一句,“没听你说过这事。” “这事除了涵涵,只有我和她爸爸知道,因为是可以避免的事,平时也轻易接触不到。至于涵涵有没有告诉过她的朋友就不清楚了。” 杨歆在陈述的时候姜珎一直在观察她的微表情,最直观感受到的情绪就是逞强。 失去女儿的伤痛一辈子都无法治愈,时间只能将记忆淡化,却无法抹去。 哪怕本意是为了查出真凶,但他们还是间接伤害到了这个可怜的母亲。 但顾惊洵不这么认为。 问到了想问的信息,他的目的就算达成了。 他看了手机,侧头对姜珎说:“公司临时有个会,你不是也要回单位吗。” 潜台词是事情办完可以走了。 到底和长辈一起吃饭,菜刚上齐人就走光了,实在说不过去。 况且这种用完就丢的行为多少有点不上道。 “饭还没吃就要走?”杨歆诧异之余有些不解,“工作再忙也要吃饭呀。” 一年到头都见不到顾惊洵几次,如今曾涵永远离开了她,顾惊洵便成了她唯一的惦念。 “坐享其成惯了的杨总哪能体会到从头开始的艰难。”顾惊洵冷寂的双眸直击杨歆眼底,“毕竟你当年和我爸离婚时从他身边拿走了一切,除了我。” 听到这话,本就脆弱的杨歆彻底绷不住了,她再也没想到顾惊洵会在姜珎面前揭她老底,让她如此下不来台。 她一直对顾惊洵有所愧疚,但同时又不停找很多借口合理化自己的所作所为。 如今,她认为自己已经受到了足够的惩罚,顾惊洵应该也原谅她了才对。 然而她低估了顾惊洵的恨意。 姜珎在气氛僵结之时开口,并表现得十分通情达理,“我和领导说一声,可以迟点回单位。你忙的话可以先走。” 谁还不会随机应变了。 既然如此那大家就都别按剧本来,反正这对她来说也是一个可以了解顾惊洵的机会。 知己知彼,才能确定对方未来能成为敌或是友。 显然顾惊洵一点也不想和杨歆同桌吃饭,对姜珎的话也没有异议,临走时还不忘秀了一把恩爱,“等你回家,晚上给你做你爱吃的红酒炖牛肉。” 姜珎不知道什么时候红酒炖牛肉成了她最爱吃的菜。 怕不是他自己想吃。 “让你见笑了。”顾惊洵离开后,杨歆苦笑,“我不是一个称职的母亲,可能也成为不了一个称职的婆婆。但是看你们相处融洽,我打心底为你们感到高兴。” “我很早就离开他身边组建了新家庭,他父亲是个只会埋头工作的闷葫芦,惊洵一直很孤独,我和他爸对不住他。” “他小时候也这么……率性吗?”其实姜珎想用“肆意妄为”这个词,但考虑到在人家母亲面前这么说不太合适,于是换了一个比较委婉的说法。 杨歆从年轻时就进入商界圈子,后来一直运营从前夫那里拿来的公司,即使不是雷厉风行的性格,但脑子还是够用的。 有时候拐弯抹角的话更能听明白,太直白的话却更费脑子。 但她没有觉得姜珎这么问很冒昧,反而因为有人能和她一起聊顾惊洵感到高兴。 “惊洵小时候性格很开朗很淘气,也很粘我。”回忆曾经,杨歆露出了幸福的神态,“那时候事业刚起步,我和他爸经常把他丢给长辈照顾。后来我们因为工作理念不同总是争吵,那段时间我认识了现任丈夫,他帮了我很多。离婚的时候我一心想着怎么从这段失败的婚姻中走出来,从而忽略了惊洵的身心状态。” “我不想为我在婚姻中犯的错辩解,我只后悔当初因为财产分割问题让出了孩子的抚养权,现在想来惊洵那时候应该是希望和我生活在一起的。” 姜珎静静听着杨歆回忆过往,脑海中不自觉描绘出一个男孩孤寂的背影。 在年幼的顾惊洵心中,自己无疑是被母亲抛弃了。 杨歆郑重地说:“惊洵不是杀害涵涵的凶手,他绝对不会做出这么残忍的事。” “我答应他的求婚就是因为相信他没有犯罪。”姜珎没有提及顾惊洵正在查真凶的事,他们一致认为这件事越少人知道越好。 杨歆感动地拉住姜珎的双手,眼眶渐红,声音止不住轻微颤抖,“谢谢你,你是个善良的孩子。” …… 午休时间比较长,和杨歆吃过午餐后姜珎有充足时间赶回单位,也省得找理由向领导请假。 顾惊洵那边突然没了动静,也不问问她和杨歆聊了些什么。 可见他的心结已成了死结,不是杨歆三言两语就能解开。 即使杨歆有意无意希望她能从中调解他们的母子关系,但她还是不准备过多参与别人的家事。 未经他人苦,她劝不了顾惊洵,也不想劝。 ...... 下班到家刚过七点,顾惊洵没有食言,餐桌上摆放着红酒炖牛肉、清炒时蔬和藜麦饭。每道菜都用保鲜膜封住,放微波炉热一下就能吃。 他还真不食言,说了就一定做到。 客厅没有开灯,唯一的光源的来自于电视。 电视里正播放经典圣诞电影小鬼当家,主角凯文利用人物模型制造出家里热闹的假象,想要骗过蹲守在外面的反派。 电视开着,却不见顾惊洵的身影,她走过去准备关掉电视。这才发现了躺在沙发上的顾惊洵。 他换上了居家服,看起来像睡着了。 家里开了暖气,但身上什么也不盖睡还是容易着凉。 出于人道主义,姜珎回房间找了一条毛毯给他盖上,并顺手关了电视。 这时瞥见茶几上放着半杯水和一盒开封的退烧药。 她疑惑地看向顾惊洵。 昏暗中,他的睡颜十分安稳,毫无攻击性。伸手探上他的脑门,一阵烫意袭上手心。 他发烧了。 怪不得她回家这么大动静都没醒,不会是晕过去了吧? 想到这里她喊了一声顾惊洵的名字,一遍没反应就又喊了一遍。 对方纹丝不动。 她用力拍了拍他的脸颊,在她拍到不知道第几下的时候,顾惊洵缓缓睁开眼睛。 见他还活着,姜珎心里松了口气。 顾惊洵抬手摸了摸自己刺痛感强烈的脸颊,嗓音沙哑:“你打我。”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生病身体虚弱的缘故,仔细听的话会发现他语气里夹杂着些许淡淡的委屈。 “你还好吗......?”下手好像是重了点。 “中午吃了退烧药,效果不明显。” “晚饭吃过了吗?” “吃不下。” “退烧药不能空腹吃,对胃不好,我给你煮白粥。” 原来他中午就已经不舒服了,她一点都没发觉出来。 所以他才急着离开?因为不想在杨歆面前表现出脆弱的一面? 顾惊洵脸色苍白,张嘴吐出一个“冷”字。 姜珎帮他把毛毯掖好,“我去给你拿厚一点的被子。” 顾惊洵缺伸手拽住姜珎的衣角,声音很轻很轻:“别走。” 一边喊冷,一边又不让她去拿被子,一向情绪稳定的姜珎也有点束手无策了。 “那我扶你回房间,能站得起来吗?” 顾惊洵摇头。 也不知道是不想回房间,还是站不起来,但拽着姜珎衣摆的手一直不肯松开。 姜珎也没了办法,像哄孩子似的,“那你想怎么样。” 顾惊洵微微收紧指尖,手臂微微发力,将姜珎拉进怀里。 “这样就不冷了。” 10、10 暖色灯光的照映下,两人的影子在墙上揉成一团,难舍难分。 时间仿佛被按下暂停键。 气氛变得暧昧。 姜珎能闻到顾惊洵居家服上的棉布味和淡雅的木质香,也能听到他不是很平稳的呼吸声。 见对方没有撒手的意思,她伸手去推,这一推反而让对方抱得更紧了。 她的下巴毫无预兆抵在顾惊洵的胸口,可能因为还没退烧的缘故,他的胸膛比想象中要烫,点燃了她略感酥麻的皮肤。 目光相接,她的手鬼使神差般顺着顾惊洵的腰腹向上游走,解开了他的衣扣。 一颗、两颗……解到最上面那一颗时,她惶然回神,情绪像被灌了冷水,瞬间被拉回现实。 动作虽然停止了,但脑子里的念头还在继续。 她简直疯了,竟然对顾惊洵产生了生理上的欲望。 见姜珎没了下一步,顾惊洵将目光移到她渐渐恢复清明的眸子上,喉结滚了滚,嗓音勾人,“我自己来?” 这几个字让姜珎更清醒了,她迅速挣脱顾惊洵的怀抱,背过身拿起桌上的药盒看起来。 “发烧不能穿太厚,只是想给你散散热。” 顾惊洵就这么敞着居家服,视线顺势上移,“在看什么?” “看你是不是吃错药了。”姜珎的表情足够真挚。 “我们是合法夫妻,发生点什么也在情理之中。” 这话听着像自言自语,又像是为姜珎刚刚的行为作出合理解释。 姜珎只想快点打破这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氛,便将话题转移到杨歆身上,“不想知道我和你母亲聊了什么?” 谁知顾惊洵偏不顺着她的话往下说,“我对别人怎么评价我毫无兴趣。” “看样子你问了不少关于我的事。直接问我本人不是更好,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你会对我说实话?” 他的话,真假难辨。 “当然。”顾惊洵回答得很干脆,“心都能掏给你,更何况几句实话。” 姜珎手一松,面无表情将药盒丢了出去,转身就走。 她就知道,这人嘴里没一句真话。 顾惊洵从沙发上坐起来,“当你想深入了解我的时候,就代表我在你心中的分量在一点点加深。” 姜珎没有停下脚步,“我只想早点破案,早点结束我们之间的关系。” 这话不仅说给顾惊洵听,也是说给自己听。 …… 曾涵生前来往最多的人是徐雅和和张航。 前者是她认识近十五年的发小,后者是她交往了两年的男朋友。 两人都有明确的不在场证明。 徐雅上周去了法国,归期未知,调查便先从张航开始。 顾惊洵上班不用打卡,时间自由很多,他会尽量配合姜珎的时间安排,选在周末查案。 案子不归国内管,萨尔瓦多查不出个所以然,现在也有搁置的意思,想要查出有用的线索目前只能靠他们自己。 张航是一名游泳教练,在会员制游泳馆上班。两年前曾涵去学游泳,两人在一来二往中生出好感,很快确定了恋爱关系。 但这段恋情遭到了曾涵父母的阻拦,他们看不上贫穷家境出身的张航,多次出面找张航谈话,让他和曾涵分手,还给了一笔丰厚的分手费,但张航拒绝了。 家人的阻拦成了推波助澜的风,两人的感情不降反升,爱得更加汹涌。 这些信息都是顾惊洵打听出来的,至于他用了什么办法,姜珎没问。 关于查案,两人都不是专业的。 但这并不妨碍他们将计划一步步付诸于行动。他们确认了游泳馆的营业时间和张航的课程表,下午开车来到游泳馆附近。 顾惊洵把车停在大楼对面的马路边,正好能清楚看到大楼出入口。一切就绪,他从后座拿出一个袋子,又从袋子里拿出一瓶美式咖啡,慢条斯理转开瓶盖抿了一口。 姜珎扒拉了一下袋子,眼眸微抬,“你是来春游的?” 里面全是吃的喝的,咸甜酸辣样样俱全。 顾惊洵回答得很认真:“不知道要蹲多久,总不能饿肚子。” “想得真周到。”姜珎语气平淡,自认为没有夸他的意思。 “谢谢夸奖。”奈何对方听不出来。 姜珎随身带了一个小型望远镜,时刻注意目标动向。 这时一个身穿运动服的金发年轻男人进入视线,她连忙扳动铰链调整瞳间距。 “目标出现。” 顾惊洵收起眼底的漫不经心,向望远镜伸手,但却被姜珎面无表情拍掉,“别动。” 顾惊洵不仅没生气,反而很享受这种没有任何预谋和计划的肢体接触。 姜珎的所有言行都能在他心里掀起涟漪,加深他的探知欲,刺激着他的心脏。 不远处,张航从大楼里走出来,脖子上挂着头戴式耳机,步履匆匆,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像是急着去什么地方。 顾惊洵踩下油门跟了上去。 姜珎镇静指挥:“别跟太紧。” 前方红灯亮起,出租车在十字路口停下,顾惊洵始终与之保持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这个方向……”姜珎从手机里翻出曾涵个人信息资料,侧头看向顾惊洵。 她下意识觉得顾惊洵应该和她有了一样的发现。 顾惊洵转动方向盘,嘴角扬起一个弧度,“我敢说,我们一定是这世上最有默契的夫妇。” 姜珎已渐渐习惯顾惊洵的“疯言疯语”,索性当作没听到。 十分钟后,出租车停在一栋高档公寓楼前。 顾惊洵也找了个地方停车。 张航下车后没有直接进公寓楼,而是先四周张望,闪躲的神色看起来不像是在找人,反倒像是怕被人发现。 姜珎观察力敏锐,行动同步大脑,“躺下去,他看过来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的手已经放在调节座椅的按钮上。 顾惊洵就这么被迫平躺下来。 张航环顾了一圈发现没被跟踪,这才放心走进公寓楼。 “这辆车透光率低,轻易看不到里面。”顾惊洵舒舒服服平躺着,一点没有要起来的意思。 姜珎冷冷看着他,身体前倾,想再按调节座椅按钮,途中却被顾惊洵攥住手。 顾惊洵神色微动,语气勾人,“他一时半会也不会出来,要不要一起躺会儿?” 姜珎:“……” 还不如自己一个人来。 “你在这等我,我自己上去。”她拿出手机拨通一个号码。 紧接着顾惊洵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来电显示“老婆”两个字。 “你一个人?”顾惊洵拿起手机按下通话键,“就算他不是真凶,也不能保证他和曾涵的死无关。” “虽然你不认识他,但他应该认识你,你去会影响我侧写。”姜珎戴上蓝牙耳机,再用头发遮住,“我们的对话内容你通过手机听,出现异常你再过来。” 再重要的工作也没自己的人身安全重要,这也是她同意顾惊洵跟过来的原因。 “我们不用定个暗号吗?”顾惊洵信口拈来,“如果你遇到了危险,就大喊一句……我想想……” “你是不是觉得我们在过家家?”姜珎语气冷了几分,“还是你觉得眼下这个状况很有意思?你以为这是在拍情景剧?” 有时候她真的怀疑他是真心想抓凶手,还是单纯享受抓凶手的过程。 “我在这等你发号施令。”顾惊洵见好就收,说着递给姜珎一张卡,“安全第一。” 姜珎接过卡,摔门而去。 公寓楼一层一户,顶层那一户是曾涵生前的住所。曾涵死后,房子一直空着。 没想到张航竟偷偷住在这。 想进电梯必须刷住户门禁卡,好在顾惊洵准备充分。 来到顶楼,出了电梯是一条长廊,接着是大门。她抬手敲了敲门,如她所料,张航并没有过来开门。 她没有犹豫,直接刷卡开门,进去时特意没把门完全关上,还留了一条缝。 11、11 屋内一片狼藉,到处堆放着皱巴巴的衣服、拆了一半的快递箱、吃完的餐盒…… 客厅的窗帘是关上的,光线昏暗,空气中还流动着食物变质的酸臭味。 姜珎小心翼翼避开地上的杂物,艰难地走到落地窗前拉开窗帘,眼前顿时明亮起来。 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不知道的还以为这里是垃圾回收站。 室内非常安静,安静到她能听到所有细微的声响,包括有人从身后逼近发出的动静。 姜珎背对危险,神情从了如指掌迅速转化为猝不及防,猛地回头将手中的雨伞丢了出去,准确砸中了想从身后偷袭她的张航。 伞柄在张航头上砸出一块青紫,他捂着额头指向姜珎,情绪激动:“你什么人?” 姜珎向后退的同时顺手抄起桌上的平底锅,“这话应该我问你才对,这里不是曾涵家吗,你是谁?” “你认识曾涵?”张航顾不了头上的伤,像姜珎靠近,“你怎么认识她的?” “你别过来。”姜珎竭力表现出惊恐的样子,“你再过来我就报警了。” 张航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突然冲到厨房从冰箱里翻出一罐啤酒猛灌了几口,逐渐找回了理智,“那、那什么,我是曾涵的男朋友,你是谁?” “你骗人。”姜珎斩钉截铁道,“曾涵和她那个游泳教练男朋友分手很久了,之后一直单身,你怎么可能是她男朋友。” “是她告诉你的?”张航脸色难看,目光也变得隐晦闪躲,“她还和你说什么了?” 姜珎不肯多说:“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我就是那个游泳教练。”张航从口袋里摸出工作证丢在沙发上,“不信你自己看。” 姜珎一脸警惕拿过工作证看了一眼,表情微微缓和,“我是曾涵的朋友,她去世前我们有见过,她不小心将门禁卡落在我家,本来想早点还她,没想到她……最近才想起来门禁卡的事,想着物归原主,就找过来了。” “你为什么在这里?看样子你在这里住很久了,据我所知这房子现在应该在曾涵母亲的名下。” 张航脸色十分不自然,显然他是偷偷住进来的。 姜珎不给他反应的机会,拿出手机就要按号码,“你要是不说实话,那我只能报警了。” “等等,别报警!”张航慌了,连忙全盘托出,“我最近手头有点紧,房东还要涨房租,要不是走投无路我也不会出此下策,再说了,这房子空着也是空着,没人住也浪费……” 和曾涵交往的那段时间他经常过来,所以曾涵给他配了一张门禁卡,没想到这张卡给他省了几个月的房租。 本以为能神不知鬼不觉住下去,哪知道这么快就被发现了。 “所以曾涵父母并不知道这件事。”姜珎点出关键,“你这是非法侵入,是犯罪。” 张航害怕到了极点,大腿发抖,后背的冷汗浸湿了运动服。 “我可以马上搬走,能不能别报警?” 他不想丢了工作,也不想坐牢。 如计划的那样,姜珎率先掌握了谈判条件。 “看来你有你的难处。” 见事态有缓和的余地,张航提着的心瞬间放下来一半,战战兢兢问:“只要你替我保密,我可以把省下的房租分你一半。” “不需要。”姜珎想坐下来和他慢慢谈,但扫了一眼堆满衣服的沙发,她实在没勇气坐下去,“我可以替你保密,但你要回答我几个问题,实话实说,不能提问。” “什么问题?”张航以为自己会被敲诈,没想到只要回答几个问题就行。 这不会是什么新型骗局吧?可转念一想,他穷的叮当响,哪还有东西被骗。 干脆破罐子破摔,赌一把。 “曾涵为什么去萨尔瓦多?” “她说放假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去找她哥哥玩……” 姜珎的视线定格在张航的嘴上,他说话的时候会下意识将上唇压向下唇,抿成一条细线,这是经典的欺骗伴随动作,俗称“嘴唇消失术”。 说明说话的人潜意识里在隐藏真实情绪。 “我还是报警算了。”她作势要打电话。 “等一下!我、我还没说完!”张航见瞒不过去,吞吞吐吐道,“其实她去萨尔瓦多前一周,我们吵了一架,冷战了几天,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订的机票,知道的时候她人已经在国外了。” 姜珎重新收起手机,继续问:“你们为什么吵架?” 张航露出不耐烦的表情,“情侣之间交往久了总有点小摩擦,不是什么大事。她觉得我常年高强度运动,平时应该吃一些保健品,但我没有吃保健品的习惯,就因为这事吵架的。” “曾涵去世前和哪些人接触比较多?” “应该就我和徐雅吧,她的朋友里我也只见过徐雅。据我观察,她身边根本没几个信得过的朋友,要我说也正常,她生活的圈子只认钱不认人,哪有什么真感情。” “偷偷住别人房子的你,似乎没有说这种话的资格。曾涵和她父母关系怎么样?” “她很少和我提她父母,只记得她说过,她和她爸关系还不错,她说只有她爸会无条件支持她的决定。都是放屁,她爱我爱得要死,也没见她爸松口同意我们在一起。” “这个房子里曾涵留下的物品是你处理的?” “怎么可能是我,都被她妈带走了,我住进来的时候这里空得像毛坯房,连张卫生纸都没给我留。” “你觉得曾涵为什么被杀?” “你了解真正的曾涵吗?她可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天真无邪。”张航的不屑溢于言表,“不就有点臭钱吗,瞧把她狂的,没有她父母,她什么也不是!” “谁知道她在外面惹了什么麻烦,落了个惨死异国的下场。” “她是你的女朋友,也是亡故之人,你这么说她真的好吗。” “有什么好不好的,人都死了。”张航一点也不觉得自己说的话有什么问题,甚至言语挑衅,“难到还能变成鬼揍我一顿?” 姜珎给了他一张纸,上面写了她的手机号码。 “今天的事不要对任何人说,对你没好处。这是我的电话,关于曾涵,你如果能想到什么有用的信息就打这个号码。提供线索,有偿。” 原本兴致缺缺的张航一听有偿两个字立马来了精神,“我好好想想。” 虽然他很想问姜珎为什么问这些,但想到自己有把柄在她手上,这才不情不愿闭了嘴。 “住别人的房子,好歹注意一下卫生。”姜珎皱着眉头绕开地上的垃圾,走向通往电梯的走廊。 张航跟了上去,想问问她提供线索能给多少钱,刚要开口,电梯上的显示屏亮了起来,接着电梯门缓缓打开。 戴着黑色口罩的顾惊洵从电梯里走出来,口罩遮住了他半张脸,露出一双如同深井般望不到底的眼睛。 没有丝毫犹豫,朝着目标走去。 擦肩而过的那一瞬,姜珎猛地回神想要拽住他,却迟了一步。 12、12 “你、你又是什么——”张航话没说完,整个人就被顾惊洵一拳掀翻在地。 他像滚寿司卷似的在地上拧了个圈,刚想爬起来又被踢中膝盖,脸朝地栽了下去,一阵头晕目眩,两条腿在地上划了两下却没能站起来。 顾惊洵却没打算就这样放过他,揪起他的衣领还要挥拳,一副要他命的样子。 “别、别打我,你要多少钱我都给你!”张航一边流着鼻血一边求饶。 张嘴的那一刻他觉得门牙都松动了。 “适可而止吧,事情闹大对你而言弊大于利。”姜珎并不同情张航,也不想为他说话,只是不希望顾惊洵的身份曝光,影响到她查案。 顾惊洵听了她的话停下动作,虽然拳头没砸下去,但也没有收手。 “你们一伙的?”张航不敢置信的瞪大眼睛,“你们到底是谁啊,为什么这么对我?” “我说了,不许问问题。”姜珎将视线转向顾惊洵,嗓音轻得像棉花,没有任何棱角,听起来让人安心,“松手,我们回家。” “哎呦——”伴随着姜珎话音落下,张航被重重丢回地上。 顾惊洵拍了拍手心,脸上已不复刚刚的凛冽,眼中的戾气转瞬即平。 “好,我们回家。” 临走前,姜珎不忘警告鼻血已经流到下巴的张航,“管住嘴,你才能在这里继续住下去。” 张航:“……” 这房租他是不敢省了,再住下去,保不准哪天睡梦中能被这俩人神不知鬼不觉弄死。 姜珎看出他在想什么,于是又补了一句:“安心在这里住着,别让我们去游泳馆找你。” 张航:“……” 他铁定是犯了太岁,最近霉运当头,诸事不顺,衰到家了。 …… 从公寓楼出来,姜珎径直走到驾驶位,顾惊洵上前拦下她,“我能开。” “理智回来了?”姜珎似信非信,“我不想拿自己的生命冒险。” 顾惊洵还有心情开玩笑:“理智一直没出走过。” 回家路上,姜珎不由打量起恢复如常的顾惊洵,想要在他的脸上找出端倪,对方却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情绪收放自如。 “吓到你了?”等信号灯时,顾惊洵冷不丁冒出这么一句。 犹豫片刻,姜珎淡漠地说:“听到那种话还能做到无动于衷,那还是人吗。” 换位思考,如果有人这么说姜悠,她也做不到置身事外。 顾惊洵的嘴角噙着笑,“看来在你眼里,我还算有人性。” “刚刚在电话里你都听到了。”姜珎在大脑里分析刚刚张航的那些话,“他说的应该都是实话,只不过没说全,剩下的拼图还要等徐雅回国才能补上。对了,麻烦你去打听一下你母亲从曾涵家里带走的东西里有没有日记本、相册之类的东西。” “这么客气做什么,不麻烦。” “我们之间还是客气一点好。” “一定要刻意和我保持距离?我又不是什么豺狼虎豹,还能吃了你不成。” 又是这种暧昧的语气。 奇怪的是,姜珎心里的不适感明显没有之前强烈。面上虽不动声色,但胸腔里那点不合时宜的温热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好在这时姜海打来电话,打断了她的思绪。 姜海在电话里的声音略显急促,姜珎一言不发地听着,下意识别过脸,面向窗外,声音低沉。 “明天?确定了吗?我知道了,你们都别去,这事我会看着办……嗯,我很好,别担心我……” 碍于身边有人,她尽量没有把话说得很清晰。 挂了电话,她以为顾惊洵会问什么,但他只是专心开车,仿佛什么都没听见一般。 “送我回家。” 顾惊洵明知故问:“现在不就在回家路上吗。” 姜珎的声音听起来没什么力气,“回我自己家。” 顾惊洵没问原因,“什么时候回来?” “明天。” “岳父岳母还好吗。” 姜珎侧目,沉静道:“他们没有邀请你。” 不知道是顾惊洵变得容易让人理解,还是她的推理亨利更强了,总之,她好像渐渐能洞察他内心深处的纹路。 原来他也没那么难猜。 绿灯亮起,顾惊洵调转方向盘,向和家相反的方向驶去。 “这么不待见我?还得辛苦你在他们面前多说说我的好话。” “你有好话可以让我说吗?” “没有吗?”顾惊洵露出一副认真思考的表情,嘴上却不动声色转换了话题,“你是不是习惯什么事都自己扛。” 姜珎微微一愣,显然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问。 顾惊洵半真半假地说:“烦神太多容易削弱判断力。” “……”姜珎懒得和他贫下去,干脆闭上眼睛假寐。 这时她听见顾惊洵轻柔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你不是一个人。” 他说,她不是一个人。 …… 自古以来,牢狱一般都建在城市的西边,建在这个地段在风水上是有说法的。 古人认为西角在阳宅里也叫“死门”,西属金、主肃杀刑狱,是天然的“狱位”。 宁安监狱位于宁安市西侧边缘,但却不是因为风水的理由,只因为西边有空地,低价不高又靠近国道。 上午九点,监狱大门缓缓打开,一辆白色越野车驶入。 车里,姜珎从包里翻出工作证挂在脖子上,努力将情绪调整到最稳定的状态才下车。 她在狱警的带领下步入会见室,在死刑犯对面坐下。 他们中间隔了一块钢化夹层玻璃,面前放着老式对讲电话,狱警坐在死刑犯身后负责录音。 她不止一次申请会见这个死刑犯,但次次都被驳回。今天下午犯人将被执行死刑,她申请了刑前会见,没想到对方同意了。 这里允许带笔记本、笔等文具进来,但姜珎什么都没带。 死刑犯年近五十,却已头发花白,满脸皱纹。见到姜珎唯唯诺诺说了句“领导好”。 姜珎直切正题:“为什么突然接受侧写?” 死刑犯说话带有一点口音,普通话夹杂着方言一起说,勉强能听懂个大概。 “我不懂什么叫侧写,只听说你们会把我的生平记录下来。我的老婆孩子拒绝见我最后一面,我想请你把我的话转达给他们。” “知道他们为什么拒绝见你吗?” “我犯了罪,他们不想和我有瓜葛,能理解,我不怪他们。可我已经快十年没见到我女儿了,我很想她。” “被害者和你素不相识,无冤无仇,为什么杀人?” “那天公司公布裁员名单,名单上有我,我在那个公司勤勤恳恳20年,到了中年却被无情遗弃,正好那段时间我老婆和我闹离婚,我一下子萌生了想死的心……可能因为那天天气不好,气压低……” “那你去死不就好了,为什么要把被害人推向快车道。”这是姜珎第一次在侧写时问出这样毫无章法的问题。 “她太美好了……我见到她时,她正在扶跌倒的老人,还帮老人捡起掉在地上的水果。这年头,谁敢去扶跌倒的老人,那条路上那么多人,只有她去扶了。”死刑犯颧骨凸出,拉耸着眼角,声音像漏风的纸箱,“这么善良的人在这个世上是无法生存的,我只是想帮她早日解脱。” “仅仅因为她是个好人,你就杀了她?”姜珎目光深邃,语气不容反驳,“这不是你杀人的理由,你杀她,是因为你内心阴暗、自卑,她像是一面镜子,照出了你不堪的人生,你想用暴力抹平内心因焦虑产生的落差感。” 原来这就是她一直想知道的真相,即使再有心理准备,也让人难以接受。 “不是这样的,我真的只是想帮她!”死刑犯的脸色一点点垮下来,“求求你告诉我的孩子,我不是故意杀人的,我不是坏人。” “你放心,你所说的每一个字我都会转发给你的家人,好让他们知道你有多么龌龊,有多么烂。”姜珎一字一句,“你犯下的罪不会因你的死亡而结束,你的家人这辈子都会活在你带给他们的阴影中。” “不会的,他们也许早就离开这个城市了,他们肯定在某个地方好好生活。” “最后一个问题。你惧怕死亡吗?” “我不怕死,我早就不想活了。” “不,你会怕的。”姜珎语气加重,“你只是在催眠自己死亡不可怕,可当你真正面临死亡的那一刻,你会控制不住想念你的亲人,回忆起和他们在一起时所有幸福的画面,你会不想死。” 死刑犯面色紧张,“为什么和我说这些?” 姜珎将声音压到最低,“你夺走了别人的至亲,还妄想你的亲人安然无恙吗。” “你说什么?”死刑犯整张脸血色褪尽,“你到底是谁?” “会见结束。”狱警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走了过来。 姜珎趁这个时间说:“你的孩子去年升高中,虽然早就改了名,但还是被同学发现他是杀人犯的孩子,大家孤立他、辱骂他。他的人生才刚开始,却注定要一辈子替你赎罪。” “我不想死了,我要出去,求求你们放了我,放了我!我要见我孩子!”刚刚那点硬气瞬间碎成了渣。 狱警把人架了出去,死刑犯的哭嚎声越来越远,姜珎放下电话,起身离开会见室。 踏出监狱大门,仿佛回到了原世界。 和天气预报说的一样,天上不知什么时候飘起了雨,雨势渐大,最终变成豆大般的珠子砸在身上。 伞在包里,她却连拿伞的力气都没有了。 手心传来震感,是顾惊洵打来电话。 “什么时候回家?” 姜珎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如果我说我现在想见你呢。” 顾惊洵几乎没有犹豫地说:“不管什么时候,只要你想见我、需要我,我会立刻出现在你面前。” “我想见你。”说完,姜珎将手机拿离耳畔。 明知道顾惊洵不会出现,但她还是任性了一回。 抬头望向天空,在水雾氤氲间闭上眼睛,整个人像被抽走了灵魂。 再睁眼时,视野被一片黑色笼罩,顾惊洵撑着伞站在她面前,像一道坚固不催的墙垒,为她遮挡住了所有风雨。 13、13 回程路上,雨势渐弱,天空被洗成淡青色,云层像被打发的奶泡堆在头顶。 姜珎用顾惊洵递来的纸巾擦拭头发,谁都没有先开口。 她没有问顾惊洵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顾惊洵也没有问她为什么突然会想见他。 两人就这么一路无言回家。 姜珎丢下一句“不吃晚饭”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直到晚上都没出来。 杀害姜悠的犯人终于被死刑,她等这一天等了好久。 姜悠的死是她永远抹不平的伤痛,此刻,她真的好想姜悠,她想再看到姜悠的笑容,听听她的声音,哪怕是在梦境里,也想再见她一面。 她背靠床沿坐在地上,胸口仿佛堵了一块石头,压的她呼吸困难,仿佛要在空气里溺亡。 痛苦让她不自觉弓起身子,她将脸埋进膝盖,泪腺被拧开,眼泪顺着脸颊砸落。 这时卧室外传来敲门声,外面是谁不用想都知道,除了顾惊洵没别人。 “不许进来。”她不想在顾惊洵面前暴露自己的脆弱。 可惜对方总是不按常理出牌。近一分钟的安静,就在她以为顾惊洵已经离开的时候,外面竟然响起了钥匙在锁孔里转动的声音。 清脆,突兀。 姜珎诧异地转过头,脸上还挂着来不及拭去的泪痕。 她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 顾惊洵就这么用钥匙打开了她的卧室门,就这么理所当然地走了进来, 姜珎的视线随着顾惊洵的走近而移动,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他竟是这么没边界感的人。 顾惊洵将钥匙丢在桌上,走到她面前蹲下,指了指自己的脸,表情不像在开玩笑,“打我一巴掌,用力打。” “发什么疯。”姜珎别过脸,一贯清冷的声音里夹杂了几分愠怒,“出去。” 顾惊洵不仅装听不见,还把脸凑近,“打我。” 活到现在,姜珎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么无理的要求,可又因对方是顾惊洵,又感到意外地合理。 “你应该知道我现在心情不好,出去。” 顾惊洵单手撑地,睫毛微微颤动,另一只手扣住姜珎的手腕抵在床沿,没给她反抗的机会,轻轻压上她的唇。 姜珎的眼中闪过惊愕,回过神后用力推开他,反手给了他一耳光。 顾惊洵被打偏过头,下意识用舌尖顶了顶腮帮,脸上看不出丝毫怒意,反而神色轻松了许多,他指着自己的另半边脸说:“现在心情怎么样,有没有好点。如果还没好,这边也给你打。” 姜珎双手握拳,指尖攥得发白,咬着牙骂:“疯子。” 哪个正常人会为了缓解别人的心情而让这个人甩自己耳光? 他看起来还挺享受,简直乐在其中。 “把情绪发泄出来,这里就没那么疼了。”顾惊洵抬手覆上胸口。 姜珎抬眸与他对视,耳边忽然响起某种奇特的声音,令她呼吸变得急促,身体的动作快了大脑半拍。 她伸手环住顾惊洵的脖子,横冲直撞吻了上去。 她的吻没什么章法,也不温柔,几乎是带有报复性的进攻。 顾惊洵的眼睛有一瞬的失神,但很快就被惊喜替代。他的下颔线微微收紧,扣住姜珎的后颈回吻了上去。 他很快掌控了节奏,力度恰到好处,足以吞没姜珎的呜咽。 姜珎隔着衣服都能感受到对方掌心传来的炙热,这种感觉能让人短暂脱离现实,令人兴奋。 她想试图放纵一次。 顾惊洵将她抱到床上,也给了她中途喘息的时间。 他们注视着对方,同时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不可遏制的欲望。 顾惊洵的吻再次落下来,和刚刚相比多了几分强硬,打乱了姜珎的理智。 难舍难分之际,床头柜的手机震动起来。 这通电话如同一盆冷水,将姜珎从头到脚浇了个清醒。她伸手在床头柜上一通乱摸,看了一眼,是孟勤。 显然顾惊洵也看到了。 “别接。”顾惊洵眼中的潮热还未褪去。 “是工作。”姜珎推开顾惊洵,快速调节呼吸,按下通话键,“孟队。” 电话那头孟勤的声音听起来带有明显的歉意,“这么晚打扰你休息了。城北发生命案,副局让大家都去现场,你这会儿方便过去吗?” 姜珎明白这是领导的安排,既然大家都要去,她自然没有推脱的道理,“方便,地址发我。” 孟勤:“你住哪?我来接你吧,这么晚开车不安全。” 也不知道顾惊洵是不是听到了什么,斜眼瞥过来,微不可闻“嗤”了一声。 姜珎下床一边整理衣服一边婉拒:“不麻烦,我自己去。” “都几点了,还让人加班。”顾惊洵的不满溢于言表。 “你先睡,不用等我。”整理好着装和头发,姜珎带上相机就要出门。 这时顾惊洵已经扣好了衬衫扣子,顺手接过相机,“我送你。” 姜珎皱眉:“被人看到怎么办。” “就送到附近,我不下车。”她不回家,他怎么可能睡得着。 姜珎:“……” 省的自己开车了。 …… 城北是宁安市的老城区,这里坐落着成片上个世纪建成的房屋,如今都成了老破小。 连下了一整天的雨终于停了,但地面还有积水,潮湿感在空气中流动。 顾惊洵把车停在超市门口的停车场,就像他说的那样,他没靠近案发现场,也没下车。 姜珎下车后直奔现场。 超市前面右拐就是孟勤发来的地址,中汇百货,一个因效益持续走低而即将关门歇业的老旧商业综合体。 晚上9点左右,市局接到报案,报案人是商场的保安,临近下班时他按照惯例检查商场里外,结果在商场后门的角落发现一个人躺在角落,他以为对方喝醉了,走上前才发现对方胸口竖着一把刀,已经没了呼吸。 此刻商场周边已经被警戒线封了起来,只有警方可以进出。 见姜珎来了,孟勤连忙小跑上前,“辛苦了。” “应该的。”姜珎不咸不淡客套了一句,立马投入到工作中。 孟勤带着她向商场后门走,“这案子和去年游乐场的案子很像,都是在傍晚的雨天,不知道两个案子之间会不会有什么关联。” 姜珎:“下雨天杀人,血腥味更重。” 孟勤有点听明白了,“所以不一定是仇杀,也有可能是连环变态杀人魔?” “连环杀人魔杀人是为了获得快感,但这种快感一般维持时间很短,所以他们会不停寻找下一个被害者。”姜珎分析,“这件案子和去年游乐场案件相隔了至少一年半,不像是同一个凶手。” 孟勤点头:“死者身份还没查出来,好在面容没有受损,否则确认身份就要花不少时间。” 说话间,两人来到商场后门。 这时两个医护人员正将尸体抬上担架,用白布盖住了脸。 抬上车前,姜珎戴上一次性手套,走到担架旁掀开白布一角。 昏暗的月色下,被害人灰白色的面容蓦然映入视野。 看清对方的长相后,姜珎的表情瞬间凝固,指尖松动,白布从手中脱落。 14、14 远处出来一阵沉闷的雷声,闪电将建筑物短暂照亮。 耳边的风呼呼作响,姜珎在背光处不动声色整理好自己的表情。 孟勤以为姜珎被尸体的样子吓到了,于是示意医护人员把尸体先带走,“这个地方是监控盲区,不靠近停车场也不靠近垃圾处理站,据说平时不会有人路过这里。正因如此,被害人在雨水里泡了几个小时都没被人发现。” 皮肤都泡皱了,看起来像腌过的梅干皮。 姜珎看着尸体被移上车,直到车辆消失在路的尽头才收回视线。 张航死了。 就在她和顾惊洵找他问话的第二天。 要说两者之间一点关联都没有,她是不信的。 只是她暂时想不出其中的因果关系。 姜珎问:“商场周围的监控有拍到可疑的人吗?” “已经让小何去查了。”孟勤脸色凝重,“周围人烟稀少,路灯坏了大半,就算拍到人影也很不一定能辨识出身份。你觉得会是随机杀人吗?” “孟队,如果你来逛商场,会特意绕道这个区域吗?”姜珎提出假设性问题。 孟勤认真想了想,说:“当然不会。这里没有商铺,又不靠近停车场,唯一的出口在很多年前被水泥墙封了起来,只有保安巡查商场周围时才会经过这里。” “如果是随机杀人,凶手和死者恰巧同时路过这里的概率微乎其微。预谋杀人可能性更大。” 以张航现在东躲西藏的的处境,应该也没有闲心逛商场。 这里位置偏僻,有没有监控,倒是个秘密谈话的好地方。 “有道理。”孟勤赞同姜珎的分析,“死者的手机、银行卡以及身份证件都还在身上,基本可以排除抢劫杀人。” 姜珎又问了几个问题,随后在发现尸体的周围拍照,以防遗漏重要的细节。 现场调查一直持续到近12点才结束,姜珎很久没有感到如此疲惫过了,大脑就像被强制运行的计算机,明明已经发烫发热,却一点也停不下来。 众人陆续散去,姜珎是最后一个离开的。虽然还没念到头绪,但她认为张航的死和曾涵的死之间一定存在某种纽带。 顾惊洵还算有耐心,期间也没联系她,安静到差点忘了他的存在。 “拍完了?”孟勤一直在不远处等姜珎,只不过姜珎一直专注于工作没注意到他。 姜珎被突然冒出来孟勤吓到,左右看了看,疑惑:“你不是和小何他们一起走了吗?” 孟勤无奈:“胆子真大,一个人在凶案现场也不知道怕。” 姜珎大概猜到孟勤想说什么,于是赶在对方开口前先拒绝:“车就停在前面,不用送我过去。” “早点休息,明天一大早有得忙。” 看着姜珎离开的背影,孟勤习惯性挠了挠头,心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让他赶紧回家洗洗睡,一个让他追上去把心里话告诉姜珎。 经过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他做出了选择。 …… 宁安市的深夜冷得令人打颤。 老城区这一块,寒风吹过,地上的空易拉罐“咕噜咕噜”滚出老远,更显萧瑟。 来到停车场,顾惊洵的车还停在原地,她裹紧外套,加快脚步走过去。 就在离车只有两米不到的距离时,孟勤追上来喊住了她。 “我……有话想对你说。”明知道现在不是说这些的好时机,但他还是没头没脑跟了过来。 姜珎余光瞥了一眼车的方向,下意识背对车挡住孟勤的视线,“时间不早了,有什么话明天去单位再说吧。” 此刻孟勤的注意力都在姜珎身上,自然没发现前面停了一辆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黑色豪车。 “年后我可能会被调离市局。” 姜珎先是一愣,随即蹦出一句“祝贺高升”。 以孟勤的年纪和资历,只要不是犯了大错,被调走大概率就是要升职了。 “有些话我想在调走之前告诉你。”孟勤很少表现出这般扭捏的神态,“那什么……我喜——” 话说到一半,突然一道刺眼的光直直劈了过来,他下意识伸手挡住眼睛,但还是被闪到了眼睛,酸胀感飞快在眼底游走。 他抬头看去,原来是前方的黑色轿车对着他们亮起了车大灯。 姜珎担心对方起疑,假装刚发现的样子,“糟了,家门钥匙找不到了,好像丢在现场了。” “我去给你找,在这儿等我。”孟勤顾不得眼睛的不适,转了转眼珠,路还没完全看清就返了回去。 见孟勤走远,姜珎三两步走到副驾驶,拉开车门坐进去,系上安全带。 “开车。” 整个动作一气呵成,丝毫不拖泥带水。 顾惊洵按她的要求踩下油门。 姜珎拿出手机给孟勤发消息。 【不好意思,钥匙找到了,我先回家了,有话明天再说】 消息发出去后,她紧绷的神经才算松下来。 等信号灯的时候,一旁的顾惊洵抿了抿唇,语气耐人寻味,“我还没死。” 当着他的面还演上告白的戏码了。 冷不丁冒出这么一句,姜珎没能反应过来,但想到刚刚他鲁莽的行为,便不由地睨向他,“你刚刚是故意的对不对?” 明明知道她找个借口就能把孟勤打发走,非要多此一举亮车灯,晃的孟勤头晕目眩。 不得不说,这种行为多少有点不上道。 顾惊洵坦荡承认:“嗯,故意的。” “你做事为什么总是这么随心所欲,从来不顾别人的想法。” 一阵沉默过后,顾惊洵淡淡开口:“答应我,不管别的男人对你说什么,都不要动摇。” “什么意思?”姜珎完全听不懂顾惊洵在说什么,他们明明在讨论车灯的问题,怎么突然扯到男人了。 况且,身边能让自己动摇的男人除了他还有谁。 “你应该谢我,帮你暂时解决掉一个麻烦。” 姜珎后知后觉:“你说孟队?” “他刚刚要和你告白,没听出来?” “他刚开口就差点被你闪瞎眼睛,我半个字都没听到。” 她可不可以理解为顾惊洵在吃孟勤的醋?可直到现在她都不觉得孟勤想对她告白,顾惊洵又是怎么看出来的? “没听到就好。”顾惊洵既无奈于她在感情上面的迟钝,同时又感到庆幸,正因为她的迟钝,那个叫孟勤的男人才找不到可乘之机,“你要实在不想戴婚戒,好歹让他知道你有男朋友了。” “谢谢你的提议,我会考虑的。”如果顾惊洵说的是真的,那她确实有必要早点断了孟勤的心思。 但让她在意的反而不是孟勤,而是眼前这个仿佛柠檬精附体的丈夫。 身为天之骄子的他呼风唤雨惯了,似乎把自己当成他的所有物了。 在她眼中,这不是爱,而是无可救药的占有欲。 “别这么看我,我会心跳加快。”顾惊洵目不转睛,嘴角却勾出一抹得逞之意。 15、15 客厅里,姜珎坐在餐桌前盯着在厨房热菜的顾惊洵出神。 顾惊洵把晚餐陆续端上桌,还贴心地把筷子塞进姜珎手里,说了句“趁热吃”。 姜珎用筷子搅了搅面前的牛肉炖藕汤,又夹起一块辣椒炒肉,最终还是放下了筷子。 实在没有食欲。 顾惊洵双臂撑在桌面,十指交叉,下巴轻轻抵在手背上,眼神撩拨,“你不吃我也吃不下,只能陪你一起饿肚子了。” “你一天要吃几顿,我怕你撑死。”姜珎冷漠拆穿他的谎话,“你可不是会饿肚子的人。” 顾惊洵故作惊讶:“被你发现了。” 出门的时候,姜珎注意到餐桌有被擦拭过的痕迹,特别是这个痕迹仅出现于顾惊洵的座位,除此之外,还有出门前路过客厅时闻到的饭菜香味。 当然,最直观的还是被朝天椒辣到泛红的眼角。 总之,每一样都足以证明顾惊洵早就吃过晚饭。 想来也是,以他的心性,怎么可能为了别人吃不下饭。 相比于吃饭,姜珎更想查案,“张航被杀了,在中汇百货后门,死亡时间是下午6点左右。” “死的是他?”顾惊洵神色微滞,脸上难得露出这种诚度的错愕。 显然事态发展也在不知不觉中脱离了他的掌控。 姜珎直视他的双眸,想听听他的下文。 顾惊洵却会错了意,以为姜珎是在怀疑他。 “那个时间我和你在一起。” “我没有怀疑你。”姜珎自然知道顾惊洵不是凶手,虽然他揍过张航,但却没有杀他的明确动机,最重要的一点是,张航被杀的那个时间,他们正在从监狱回家的路上。 他没有分身,杀不了人。 顾惊洵嘴角微扬,不自觉笑了。 他们之间似乎未能建立起真正的信任,即使经过那番情不自禁之后。 他问:“这件案子由市局接手?” “嗯,我也是调查组的一员。” 事实上,以她现在的处境,并不适合参与这件案子。要不是自己和顾惊洵牵扯其中,作为犯罪侧写师,她也不会透露死者身份。 “他的人际关系、通话记录、银行流水……这些警方是不是都会查?” “孟勤带领的小组处理过很多恶性刑事案件,不会漏了这些最基本的信息。” 顾惊洵听不得姜珎当着自己的面夸别的男人,“你在拐着弯说我是门外汉?” 姜珎没什么表情地说:“与其当破不了案的老手,不如当能破案的门外汉。” 顾惊洵脸上写满了自信:“我就知道你是向着我的。” 姜珎:“……” 他的耳朵是有什么问题吗,从哪听出来向着他了? “言归正传。”顾惊洵坐端正,“现在有一种可能,张航向我们隐瞒了一些事,而这些事是导致曾涵死亡的直接原因,所以杀害曾涵和张航很可能是同一个人。” “……”也不知道是谁把话题带跑偏的。 他的分析和她想得差不多,这件事牵扯了太多人。 如果真如顾惊洵所说的那样,那张航的死她和顾惊洵都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凶手早不动手晚不动手,偏偏在他们找过张航后才动手,说明凶手也没想到他们会深挖曾涵的死因。 虽然对张航同情不起来,但毕竟是一条人命,这让她不得不在意。 愣神间,顾惊洵出声打断了她的思绪,“人又不是你杀的。” 这话听起来冷漠至极,但确实有安慰到她。 她似乎开始逐渐习惯顾惊洵的思考、说话方式,他很擅长把关心的话挟裹着尖刺说出来。 看来这人身边应该没什么可交心的朋友。 “下一步该怎么做。”顾惊洵恢复到说正事的表情,但又算不上多严正。 “先等调查报告出来。”姜珎已经有了思路,“调查范围必须扩大,凶手应该就在曾涵和张航身边,凶手很可能是曾涵认识的人,又通过曾涵认识了张航。我需要接触到这些人,你有办法吗?” “曾涵经常参加聚会,这个圈子就这么大,不是这家的二代就是那家的三代。”顾惊洵揣着明白装糊涂,“那些人没邀请过你?” 怎么会没邀请过。 高中开始,每个月都有各种聚会邀请函通过彭蕾和姜悠送到她手上,只不过都被她拒绝了。再后来人家就没再邀请过她。 姜悠倒是去参加过几次,她问过姜悠聚会是不是很没意思,但姜悠每次都含糊其辞,最后巧妙地转移了话题。 后来姜悠去得少了,她也就没再问过。 她用一句话结束了这个问题,“我喜欢安静。” “我也喜欢安静。”顾惊洵冷不丁冒出这么一句,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刻意在和姜珎套近乎。 只有姜珎知道,他其实想说他们很像,是一类人。 这对她而言可不是什么好话。 就在她琢磨要不要通过彭蕾的人脉进入那个圈子时,几天后,顾惊洵的邀请函就递了过来。 还以为是很困难的事,未曾想,这一契机竟来得如此之快。 也不知道该夸他办事效率高还是运气好。 “杨塬,杨歆弟弟的儿子,血缘上,是曾涵的表哥。”顾惊洵将邀请函夹在手指间把玩,“他下周在近郊杨家庄园举办生日派对。因为亲戚关系,曾涵经常参加他们的聚会,和那个圈子里的人都相互认识。” 即使他现在“臭名昭著”,送到他手上的各种饭局、聚会邀请依旧没变少。 只不过每一个邀请都带着昭然若揭的目的性。 姜珎从他手上夺走邀请函,“血缘上不也是你的表弟吗。” 看出顾惊洵刻意和杨家人划清界限,为了压他一头,她非要把这个事挑出来强调。 他越不爱听什么,她越想说什么。 顾惊洵对上姜珎理直气壮的目光,半晌轻轻叹了一口气,但嘴角的那点笑意却怎么也压不住。 “邀请函不是实名制,经常有相互转送的情况。换言之,只要带着这张卡就能进杨家庄园。” “他每年都邀请你?”姜珎自认为占了上风,“你参加过吗?” 邀请函是一张机票般大小的长方形卡片,上面写了只写了庄园地址。卡片采用了特殊工艺,结合火漆封印印刷技术,透过阳光可以看出不明显的底纹,反面还有防伪水印。 一张生日邀请函做得比奥斯卡入场券都复杂。 “他不配。”他连亲生母亲的生日宴都不出席,更别说杨塬这坨烂泥。 集团最近要推出一款新型环保技术,杨塬大概是想分一杯羹。 这回答倒是在姜珎的预料之中,“你把邀请函给我,你不去?” 虽然她不介意一个人赴约,但直觉告诉她顾惊洵不会让她独自踏入险境。 顾惊洵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向她道出一个事实,“杨家庄园目前还在杨歆名下。” “我的脸,就是邀请函。” …… 杨家庄园的周边山水资源丰富,低密度自然环境让空气闻起来多了几分清新。 为了不暴露夫妻事实,姜珎和顾惊洵各自开车前往。 去庄园要经过一段盘山路,层层蜿蜒,犹如一条银蟒。 下午2点,两人一前一后到达庄园。他们很默契地没把车停在一起,也没有任何对视,比陌生人还陌生人。 庄园入口处站着两个西装男,其中一个对姜珎说:“请出示邀请函。” 姜珎把邀请函递过去,只见对方把邀请函放在一个类似于验钞机的机器里扫描了一下,听到“滴”的一声后才将邀请函取出收进一旁的箱子里 本以为这样就能进去了,没想到另一个西装拿了一张纸出来,说:“请在保密协议上签字。” 姜珎:“……” 她拿起保密协议粗略看了一遍,上面写着进入庄园后不可以拍照、拍视频、录音,在这里听到的、见到的一切不可泄露给外界。 姜珎觉得眼前发生的一切已经离谱到让人觉得好笑的程度。 16、16 庄园的面积要比姜珎想象的还要大,进去后有专门的接驳车接送。 生日派对从下午4点开始,一直持续到晚上12点,所以杨塬给所有人安排了客房休息,第二天再离开。 庄园里有两栋相邻的别墅,其中主馆是提供住宿的地方,别馆则用来举办生日派对。 接驳车将姜珎送到了主馆门口,进别墅后佣人递给她一张房卡,并告诉她房间在二楼,一人一间。 主馆一共有四层,女性住二楼,男性住一楼。至于三楼和四楼是什么用途,佣人只字未提。 从进到这里开始她就没见到顾惊洵,明明只比她早几分钟进来,却仿佛人间蒸发了一般。 她坐电梯去了二楼,按照房卡上的号码找到房间。 房间内部装修以及设施,和五星级酒店的标准间差不多,空间不大,但冰箱、电视、咖啡机、空气净化器这些基础配备都有。 这时顾惊洵发来消息。 【包里有礼物】 姜珎蹙眉。 他竟然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往她包里塞了东西? 打开包,果然里面多了一个没见过的长方形礼盒。 打开一看,是一件浅藕色一字肩长款礼服。 来参加这种生日派对确实不能穿常服,虽然她不太在意这些,但为了低调行事,她还是决定尽量融入这个环境。 所以她自己也准备了礼服,只不过相比于顾惊洵送的这件逊色了不少。 简单化了个妆,换上顾惊洵送的礼服,站在落地镜前捋了捋裙摆。 竟意外地合身、舒适。 藕色很衬她的肤色,更显白皙通透,腰间那一块设计得干净利落,很好的地勾勒出她没有一丝赘余的腰腹线条。 她曾认为礼服这种东西就是一种束缚,但这件礼服却莫名让她感到自在。 不得不说,顾惊洵是会选衣服的。 简单拾掇好,她带上手机前往别馆。 …… 下午3点五十,别馆陆续有人进入。大多都是成群结队,只有姜珎形影单只,周身清冷疏离的气氛看上去像是来参加葬礼。 别馆只有一层,派对地点在别馆后门外的花园,那里还有一个大型泳池。 她一边向花园走一边不着痕迹打量四周各式各样的人。 一路上,她听见周围人的小声议论。 “你们见过她吗?” “没见过,她是谁的朋友?” “长得挺漂亮,想去要个联系方式。” “应该不是我们圈子里的,会不会是谁带来的女朋友?” “她身上那件礼服是巴黎高定工坊的限量款,纯手工制作,全球就两件。” …… 这种评头论足还影响不到姜珎的心情,对她而言这反而是好事,这里的人应该都喜欢和有话题度的人结识。 但很快,他们讨论的话题就从她变成姗姗来迟的顾惊洵。 顾惊洵和杨塬一起出现,他换了套zegna新款高定,没打领带,衬衫领口松了一颗扣子,露出半截锁骨,让人难以移开视线。 两人站在一起,明显顾惊洵更像今天的主角。 一部分人丝毫不掩饰对他的好奇心,他们认出他就是半年前因涉嫌杀害妹妹曾涵而入狱的顾惊洵,甚至有几个社牛已经兴冲冲涌了上去。 顾惊洵有不输于在场所有人的社交能力,却一点也不想用到这些人身上。 他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冷意和上位者的从容,侧头吩咐了杨塬什么,杨塬得了旨意立马行动起来,凭一己之力阻隔那些人靠近,三言两语把他们哄走,还不忘向顾惊洵邀功。 杨塬了解顾惊洵,把他惹毛了,他分分钟能让生日会变追悼会。 打发走闲杂人等,顾惊洵找了个视野宽阔的地方坐下,手里晃动着玻璃杯,里面的酒却一口也没碰。 姜珎收回视线,注意力重新集中在人群之中。 他们各司其职,谁也不干扰对方。 这次生日派对杨塬共邀请了近二十位亲朋好友,其中有部分人还带了另一半来,在场的人有35名左右。 夜色降临,消失了一会儿的杨塬牵着女朋友潘佳的手在欢呼声中再次出场,与之一起出现的还有多层生日蛋糕和香槟塔。 众人纷纷起哄,有喊“亲一个”的,有喊“跳泳池”的,还有喊“全脱.光”的。 一个比一个抽象。 晚餐是自助式,厨房就在别馆里,饭菜做好后由佣人端到花园的长桌,大家想吃什么直接自取。 姜珎不喝酒,但晚饭还是要吃的。她夹了一些蔬菜和蛋糕,端着盘子找了能看到顾惊洵的位置细嚼慢咽吃起来。 顺便思考该从哪个人开始侧写。 另一边,有几个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上了泳装,像速冻饺子似的争先恐后扎进了泳池里。 嬉笑声不绝于耳。 看来这里没有人还记得曾涵。 杨塬在众人的哄闹声中吻上了潘佳,气氛瞬间高涨。 这是姜珎第一次参加这种生日派对,这和她认知中的生日派对大相径庭。 总觉得他们还能玩出别的花样。 就在这时,一个年纪和她相仿的男人走进她的视线,同时将一杯香槟放在她面前,语气不算轻佻,但也谈不上正经。 “一个人?” 经典的搭讪开场白。 姜珎莞尔,点了点头。 男人就差把图谋两个字写在脸上,喝了一口香槟,嗓音暧昧:“我叫程铎,可以交个朋友吗?” 姜珎不着痕迹避开对方不断靠近的手,“在场的所有人不都是朋友吗。” 程铎没放弃,“我说的朋友和你说的朋友不一样。” 姜珎听出他的言外之意,面上不显,心里却飞快思考是否要从这人下手获得关于曾涵的信息。 思考的时候,她无意识转头,看到有个女人在顾惊洵身旁坐了下来,还在他的耳畔说了什么,顾惊洵脸上不显端倪,看不出喜怒。 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短暂交汇了几秒,姜珎率先移开目光。 看来他那边也没闲着。 对此姜珎内心深受感触,她不想输给顾惊洵,于是打起十二分精神应付眼前的男人。 她把自己面前的酒杯退还给男人,“把这杯也喝了,我可以考虑考虑。” 17、17 夜色渐暗,地灯全被打开,树上挂着冷色系的灯球,像给花园披了层星星。 顾惊洵的目光没能从姜珎身上移开半秒,看着她和别的男人碰杯,谈笑风生。 身旁的女人见他不说话,又靠近了一点。 微风吹过,女人身上的香水味盖住了酒香。 他眉目微皱,眸色转深,令人不寒而栗。 印象中,他似乎从来没在姜珎的身上闻到过香水味。 女人的眼睛里没有对他的渴望,有的只是丝毫不加掩饰的探究欲,她想了解关于这个男人的一切,包括他曾被卷入的杀人案。 “你真的杀了你妹妹?” 终于,眼前的男人目光微动,侧头看向了她,但很快她就发现,他看的不是她,而是正向他们走过来的杨塬。 杨塬端着一小盘蛋糕走过来,明知道顾惊洵不会吃,但还是以此为借口过来刷个存在感。 老远他就看到女朋友的堂姐在和顾惊洵搭讪,他眉毛一抽,眼中充满惊惧,赶紧上前打圆场,“堂姐你在这儿干嘛呢,潘佳到处找你。” “她找我干什么?” “我哪知道,你赶紧过去吧。” “等会儿再说。”女人不耐烦挥挥手。 杨塬冷汗直冒,生怕惹怒顾惊洵,不由分说拉起女人就走,女人莫名其妙被拽着走了老远,反应过来后不高兴地甩开杨塬的手,“你干什么!” 杨塬压低声音:“他出了名的不近女色,你不知道?” 女人有些委屈:“我不知道啊,你和潘佳又没告诉我。” “大家都知道,就你不知道,你说是谁的问题?”到底是女朋友的姐姐,杨塬不好说重话,“好男人多的是,你招他干嘛。走走走,这里帅哥多得很,我给你介绍我一个好兄弟。” “帅哥在哪?”女人一脸认真环顾四周,“没看到啊。” 在见过顾惊洵本人后,她觉得全场男人没一个能入眼的。 “哥,玩得高兴不?”打发走了女人,杨塬又端着蛋糕屁颠屁颠凑到顾惊洵面前,“哥,感谢你赏脸来参加我的生日派对,不甚荣幸。” 顾惊洵一个正眼都没给他。 杨塬面色讪讪,好在他早已习惯了对方的冷淡。 说来也奇怪,他给顾惊洵的邀请函数不胜数,但全都无一例外地石沉大海,唯独这一次顾惊洵出现了。 他不禁往利益方面去猜测,难道因为曾涵死了,所以这会儿想亲近杨家了? 顾惊洵看着也不像这种人啊…… “你别见怪,潘佳她姐也不是故意的,这里好多人都不知道你结婚了。”说到这里,杨塬自以为巧妙地转移了话题,“哥,你也是的,咱好歹是一家人,结婚怎么也不通知我一声。” 顾惊洵眼皮微抬,似笑非笑:“怎么,要补份子钱?” “快别说笑了哥,你能看得上我这点三瓜俩枣?” “我看不上,你就不用给了?” 杨塬被噎,脸部肌肉不自觉抽出了两下。 眼瞧他也混成了掌管一家公司的杨总,但在顾惊洵面前依旧挺不起腰板,还是这么卑微。 “嫂子呢?怎么不把嫂子带来认识认识。” 顾惊洵冷哼:“你配吗。” 杨塬最擅长的就是自己给自己找台阶下,“看我哥把嫂子护得多好。” 要说他这表哥运气也够好的,父母各自有产业不说,他爸死得早提前几十年年继承了集团,原本和他分财产的妹妹又不幸离世,他妈就只剩他一个孩子,以后留下来的东西不给他给谁。 本以为他顶着杀人魔帽子把牢底坐穿,结果没多久就被放出来不说,还潇潇洒洒结了婚。 有时候他真希望曾涵就是顾惊洵杀的,他不仅想看顾惊洵倒霉,还想获得杨歆的财产。 只能说萨尔瓦多的警察太废了,送到嘴边的业绩都给飞了。 虽然他讨厌顾惊洵的理由有很多,但不得不讨好他的理由更多。 就说这杨家庄园,以杨歆对顾惊洵的愧疚之意,但凡顾惊洵开口,这庄园早就改姓顾了。 顾惊洵能把这里借给他开派对?想都别想,当然不可能。 一旦庄园成了顾惊洵的,他这辈子都别妄想进入这里。 “哥,你看哪儿呢?”明明两人在对话,但顾惊洵自始至终一个眼神都没给他。 一时间他都不知道自己在和谁说话。 顺着顾惊洵的视线,他向泳池对面看过去,“那不是姜家那个在市局上班的女儿吗?我不记得给她发过邀请函啊。”杨塬转动眼珠子开始回忆,“突然想起一件事,是前两年的事了吧,你记得吗,当时杜家举办的晚宴上,她替她父母过来,当时大家都穿着昂贵的礼服,只有她穿着职业正装,脖子上还挂着工作证。她出场的那一刻大家都吓到了,我还以为谁犯事了她过来抓人的。” 顾惊洵没什么表情地说:“不记得。” 杨塬顺势接道:“你日理万机,这点小事不记得是正常的。但她怎么会在这里,好像从来没见过她出席这个圈子里的任何活动。” 今年生日派对顾惊洵来就已经够让他受宠若惊了,结果姜家那个侧写师小女儿也出现了。 他什么时候面子这么大了? 见顾惊洵不搭理他,他斟酌着用词,说:“那个,哥啊,听说你下半年要推出一款新型环保技术,正好我有认识的研究员,可以——” 顾惊洵出声打断:“跟在你姑姑身边这么久,还学不会分场合说话?” 笑容骤然僵在嘴边,杨塬小心翼翼问:“我是不是说错什么了?” “我是来参加你生日派对还是来听你谈合作,那我走?”顾惊洵作势就要起身。 这把杨塬吓得连连道歉,差点就要给顾惊洵跪下。 这么大的人物来参加自己的生日派对是个长面儿的事,但这个人物若是中途离席,他可就挂不住脸了。 将不满咽回肚子里,他低声下气说:“那不打扰你了,有什么事随时和我说,都是一家人,千万别客气。” 他特意在“一家人”上加重了语气。 但刚离开几步就被顾惊洵喊住。 “等等。”顾惊洵冲杨塬勾了勾手指,“过来。” 杨塬:“……还有什么吩咐?” 狗都不带这么逗的。 “他是谁?”顾惊洵指向和姜珎说话的男人。 “他啊,风途建设的小儿子程铎。” “你和他很熟?” “偶尔一起玩,算不上多熟。他在美国读了一所名牌大学,去年毕业回国。我们是饭局上认识的,这小子明明在美国待了好几年,英语说得还不如小学生。” 顾惊洵再次勾了勾手指,只不过这次是让杨塬滚。 杨塬点头哈腰:“那我先过去了,有事尽管吩咐,随叫随到。” 另一边,姜珎已经两杯酒下肚。 她平时不喝酒,也不爱喝。 偶尔尝一次竟意外觉得味道还不错。 程铎趁势而上,身体往姜珎旁边挪了挪,又给她倒了半杯酒,“我住105,欢迎来玩。” 酒精的作用下,姜珎感到脸颊发烫,但脑子还是清醒的,“你不应该先问我有没有男朋友,有没有结婚吗。” “有又怎么样,现在又不在你身边。”程铎眯着眼,“你放心,这里的人对别人的感情生活不感兴趣,不会传出闲言碎语。” “你认识曾涵吗?”姜珎不给对方任何心理准备,直接出击。 程铎神色微敛,显然没想到姜珎会把话题扯到一个死掉的人身上。 “为什么这么问?” “听说她生前经常参加你们的聚会,想必你们互相熟识。” “熟识谈不上,但确实见过几次。她每次来都带着她那个窝囊男友,让人看着怪心疼的,这不就是一朵鲜花插屎上了吗。” 一阵冷风拂过姜珎面容,吹的她体温瞬间降了下来。 果然,凶手很有可能就在这群人中。 “你们聚会时一般聊什么?” “有什么聊什么,这圈子里最不缺的就是八卦。”说着,他看向不远处的顾惊洵,神色轻浮,“我们可没少聊那个杀人魔。” 姜珎放下酒杯,眉梢带着冷意,“他如果真杀了人就不会出现在这里了。” 没想到她还有替顾惊洵说话的一天。 看来她真的醉了。 “无风不起浪,我不信他是无辜的。要我说他也没什么了不起的,除了有钱还有什么。” 姜珎的声音平淡无波,“他还有脸。” “我长得也不差。”程铎实在不想承认顾惊洵那优异的外貌。 姜珎把话题重新转回到曾涵,“曾涵和在场的谁有过矛盾吗?” “没有吧。”程铎又喝了一杯,舌头开始打结,“哦对了,我好像见过她和徐雅吵架。” “徐雅不是她关系最好的朋友吗?” 程铎讥讽道:“开什么玩笑,这圈子里哪有什么真正的朋友,都是互相吹捧互相利用的关系。” 见问不出更多有效信息,姜珎起身准备离开。 谁知却被程铎挡住去路,“去哪?别急着走啊,跟我回房间,我们慢慢聊,聊谁都行。” 姜珎手腕用力,轻松甩开对方的手,“聊过以后,我发现我们合不来。” 程铎纠缠不休:“合不合得来不是用嘴判断的,和我回房,我用行动向你证明我们能不能合得来。” 姜珎不想在人多的地方把事闹大,于是假意默许,准备去人少的地方再甩掉程铎。 然而有个人先她一步处理掉了这个麻烦。 这个人是顾惊洵。 纠缠间,程铎小腿撞到不明物,整个人失去平衡倒向一旁的泳池,顿时水花四溅。 始作俑者不紧不慢收回腿,转身离开花园。 程铎像只不会游泳的鸭子在水里胡乱扑腾,姜珎在众人的焦点都集中在程铎身上时跟着始作俑者离开了别馆。 回主馆的途中路过一个长廊,顾惊洵站在长廊尽头,神色坦然,仿佛刚刚把人推下水的不是他。 “聊得开心吗。”他冷不丁冒出这么一句。 这会儿酒劲上来了,姜珎语气有点冲,一点也不感激他,“说好互不干扰,你不相信我能处理好?” “醉了?”顾惊洵将她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看来要给你醒醒酒了。” “怎么醒?”姜珎视线变得模糊,目光迷离。 顾惊洵将她横抱起,径直走向通往四层的电梯。 “我的房间在四楼。” 四楼只有三间卧室,一个杨歆的,一个曾涵的,还有一个是顾惊洵的。 只不过他很少来这里,所以卧室常年空着。 回到房间,顾惊洵将姜珎轻放在床上,自己则去浴室给她放水。 姜珎在床上翻了个身,酒气上头,浑身燥热。她用仅剩的力气来到浴室,趁顾惊洵不注意打开花洒,绵细的水流瞬间浇在顾惊洵的后背上。 姜珎得逞般地笑出声。 此刻在顾惊洵的眼中,姜珎美得不可方物。 他在姜珎的注视下脱去上衣,露出结实的上身。 姜珎并未察觉对方散发出的危险气息,还不怕死得走上前戳了戳他的肩,“看什么看。” 话音刚落下,她整个人就被顾惊洵抱上了洗手台,后背轻轻撞上镜面,发出“咣当”的声响,她觉得这样不舒服想下来。 “别动。”顾惊洵嗓音低哑,掌心扣住她的手腕,指尖在她的皮肤上缓缓摩挲,毫无预兆地吻了上去。 姜珎被迫仰起头,睫毛颤得厉害,眼神是散的,意识越发朦胧。 顾惊洵的手心顺着她的腰线滑上去,抽空偏头,问她:“要不要停?” 姜珎直直对上他的眸子,摇了摇头。 花洒还开着,盖住了呼吸声。 温热的水流打在他们身上,却没能将他们分开。 水汽把镜子烘得全是雾气,姜珎后背贴着镜面,水珠顺着头发滴进衣领,凉意令她浑身一激灵。 顾惊洵把人往怀里按了按,吻得更深。 镜面越来越模糊,映不出任何具体的形状,只能看出两道依偎的剪影在无声拉扯。 …… 翌日清晨,姜珎在头疼欲裂中醒来。 昨晚发生的一切犹如碎片一般在脑海中闪现,过程记不太清了,唯一确定的是她把顾惊洵睡了。 体验感非常好。 身旁,顾惊洵还没醒。 她试图掰开他拥住自己的的胳膊,不仅没成功,反倒把自己累出一头汗。 紧接着,她的身侧传来一声低笑,将她搂得更紧了。 困意未消,姜珎干脆闭上眼重新睡了过去。 就这么一觉睡到中午,这个时候杨塬和他的狐朋狗友们都离开了,佣人给他们准备了早饭。 这里的佣人入职前都签过保密协议,所以顾惊洵并不担心自己和姜珎的夫妻关系被曝光。 吃完早饭,两人回家。因为姜珎状态不佳,所以顾惊洵没让她开车,打了通电话让秘书来把她的车开回去。 回家路上,姜珎淡淡开口:“只不过睡了一觉,是你说的,我们是夫妻,发生点什么完全在情理之中。” 只要不走心就行了。 顾惊洵嗓音勾人:“只要你愿意,以后还可以有两觉、三觉……” “无聊的人才会说出这种无聊的话。”姜珎别过脸,不想让对方看见她的表情,“我会忘记昨天晚上的事。” “昨天是我的第一次。”顾惊洵目光真挚,“我忘不掉。” 第一次?姜珎不太信。 “昨天我喝多了,很多……细节都记不清了。” 顾惊洵体贴道:“不碍事,我记得就行。” 姜珎:“……” 怪不得都说喝酒误事,这下深有体会了。 到家已是下午4点,姜珎精神状态好了很多,四肢也不像上午那般软绵无力。 顾惊洵一到家就进厨房准备晚餐,特意为姜珎做了一道海鲜解酒汤。 但姜珎却觉得他是在故意提醒自己昨晚的事,生怕她忘了一星半点。 吃饭的时候,顾惊洵忽然说:“要不我搬去你房间睡吧,当然,你搬来我房间也可以。” 姜珎正在喝汤,听了这话差点被呛到,顾惊洵见状为她倒了杯水。 “我的意思表达得很清楚了,我希望你忘记昨晚的事。” 顾惊洵认真听认真答:“我也说了,我忘不掉,特别是细节部分,直到现在还宛然在目。” 姜珎放下筷子,“不吃了,饱了。” 这时门铃声响起,顾惊洵走到玄关处打开可视对讲机。 别墅区的保安出现在画面里,“顾先生,宁安市公安局的警察找您,我拦不住,您看……” 听见警察两个字,姜珎也走了过去,“怎么了?” 保安一脸为难,还想再说什么却被身后的孟勤请到旁边去。 看到孟勤的脸,顾惊洵的目光沉了几分。 孟勤声音洪亮:“顾先生,我们怀疑你和上周的一起谋杀案有关,想请你去局里接受调查。” 上周的谋杀案?姜珎和顾惊洵对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凝重。 孟勤继续说:“如果你不配合调查,我们就只能以杀人罪名紧急逮捕你。” 顾惊洵挂掉对讲机,短短几秒钟就做出了决定。 “答应我,无论他们以什么由头审讯我、拘留我,你都不要出面。” “等我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