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控制狂同穿乱世》 1. 001 丑时,祠堂外的空地上,火光在风中摇动不定。 沈予诺从一具冰冷的尸体的臂弯里醒来。那尸体的眼睛还圆睁着,脸上还残留着死前的恐惧。她的头发缠在尸体的脖子上,怀中还有一具孩子的尸体。 她尖叫着推开,连滚带爬站起来,只见脚下、身边,全是死人,个个面容扭曲,身上有利器贯穿伤。空气中弥漫着腐臭味和焚烧的烟气。一股酸水瞬间涌上喉头,她捂嘴欲呕。 几步之外,陆弈也从尸体堆里站起,衬衫不知被谁的血洇透。 什么情况?两人大眼瞪小眼,惊疑不定。 沈予诺隐约记得她刚在六楼总裁办公室对面的透明隔间坐定,爆炸声就响了。现在看来她和陆弈都没受伤,可这些死尸并不是她的同事,智穹互联公司也不在荒郊野岭呀! 她心惊胆战地转过头,发现二十几个披麻戴孝的人正目瞪口呆地盯着她俩,手中的纸钱飘落在地。 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然后,一个老妇人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尖叫:“邪祟孳生,村子将大祸临头了!” 话音未落,大半的人已拔腿跑了,只剩四五个吓懵的还瘫在原地。 沈予诺脑子混乱,突然眼前弹出一行蓝字: 【空间定位……失败!时间校准……失败!用户处于未知时空,无既定资料可供查阅。】 她愣了一下,才想起昨日刚植入头皮下的大脑芯片ThinkMore。她不是选的“用户自主唤醒”吗,怎么它自己启动了?说的“未知时空”又是什么意思?难道—— 穿越了?! 这些人穿的衣服,还有他们身后的建筑,确实有种古朴落后的感觉,绝不是现代社会的产物。她正惊魂不定,陆弈在旁边说了声:“走!” 走?沈予诺仍在懵中,但潜意识让她跟上陆弈。她努力战胜腿软,颤抖地跨过死尸。 “族长,我们不能让他们跑了,得抓起来烧掉,不然村子不能好了!”几个青壮年从破旧的泥墙后探头,向藏在另一侧墙后的老者进言。 族长捻着胡须,面色严峻地观察着尸堆中移动的两人,那个女的抖如筛糠,那个男的斯文自持,似乎可以一试。 “谁去?” 墙后一时静默。 突然一粒石子从泥墙后头飞出,打在了沈予诺的额头上,痛得她捂头失声。 “危险不大!”泥墙后霎时冲出十来个男人,抄着长竹矛和套索,向沈予诺和陆弈围去。 距离还有些远,男人们还有些怵,便捡起地上的石头投向他俩试探。 陆弈步子一迈,挡在沈予诺身前:“各位有话好好说!”他拦下一块碎砖,手臂隐隐发麻。 一根竹矛捅在陆弈的膝盖上,他吃痛跪倒,随即被更多的竹矛叉在地上。沈予诺也被一个粗硬的绳索套住,无法动弹。 “抓住了!”男人们爆发出一阵欢呼声。 刚才说过话的那个老妇人慢慢靠近,悲叹一声:“邪祟吸食亡人的魂魄而生,我们这些可怜的父老乡亲啊,生前被贼寇任意宰割,死了还被妖物糟蹋……” 沈予诺被勒得呼吸困难,闻言更是心塞:这是正常世界的封建迷信,还是灵异世界的底层逻辑?怎么这么悲催,穿来这种地方! 围观的村民从恐惧变为愤怒:“我们这超度仪式是废了吗?太可恨了!” “把这俩邪祟烧了,为死去的村人报仇!” “烧了邪祟,我爹娘能重新获得解脱吗?”怒吼声中夹杂着悲鸣。 “准备火刑!驱邪禳灾!”族长在喧嚣声中一锤定音。 “我们不是邪祟,也不是坏人,先听我解释!”陆弈知反抗无用,试图沟通,但没人听他的,村民们只知把他扭起捆绑,又去拽沈予诺。 不要啊,她不要被烧死,救命!沈予诺想挣扎,身子却僵硬强直不听使唤。被拖去绑柱子的间隙,她突然感到加剧的头晕和耳鸣,紧接着,眼前又出现一行字: 【开启“耳聪目明”。】 印象里这是增强感官功能的。ThinkMore开这个干什么?沈予诺无意抬眼,发现自己的视力变得吓人。她竟能看见漆黑夜色中远山的沟壑,还有几百米外叶片的脉络。 而她的耳朵,像放了台收音机在旁边,各种听过没听过的声响就像一个个频道,不停地换台。 粗糙的草绳在她腰上缠绕,她的耳朵锁定了一个轰乱嘈杂的音源,音量放大—— 马蹄声?车轮滚地声?脚步声?金属摩擦声? 阵仗似乎不小? 难道是村民口中的贼寇? 正在往这边来! 老天这是怕她们烧不死,再派人来补刀?沈予诺眼前一黑又一黑,想叫村民别绑了,一起跑吧,可一紧张害怕她就说不出话,只憋得汗如雨下,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各位勿要妄为!我们不是邪祟,伤害我们才会招灾!”即使已被结结实实绑在柱子上,陆弈看起来依然冷静,只是提高音量:“南边十里有大部队正往这边赶!如果不信,可去查探,那才是你们性命攸关的事,别把时间精力浪费在我们两个无害之人身上!” 沈予诺讶异,陆弈怎么也知道这个?他是不是也有同款大脑芯片? 村民们刚遭过难,一听陆弈这么说,精神立刻紧张。 “你是说钦羌狗?别胡说!他们抢完就往北边回了,怎么可能在南边!” “难道他们还没回,还要过来再抢一次?”有人声音颤抖。 “邪祟最会惑人,他的话不可信!”老妇人厉声斥道,“愣着干什么?快点添柴,以免耽搁生变!” 干柴迅速在沈予诺和陆弈脚下堆叠,沈予诺感觉自己浑身无力,是被草绳固定着才没往下滑。 陆弈冷笑:“这里死了这么多人,我们这俩‘邪祟’吃了这么多,还这么弱,由得你们轻易拿捏?你们触碰我们的身体,难道感觉不到我们和你们一样,都只是血肉之躯的凡人?” “好好的人,怎么会从尸体堆里钻出来!”有人质问。 她们也不想从那里出来,又没得选!沈予诺心里喊。 老妇人咄咄逼人:“狡诈妖物,装弱博取咱们的信任,一定还有更阴狠的心思!” “你这样会害了全村!”陆弈盯着老妇人,目如深潭,“十里路走得快的话,不用一个小……半个时辰,你们收拾收拾,快些跑路,还不至于断根绝后!” 老妇人一怔,随即呸了一声:“把符纸贴他们身上,一会儿我念咒,你们就开始点火!” “神婆子,等一下!”族长举手阻止,又将陆弈打量了一遍,只觉这人生得周正、神色坦荡,不由有些犹豫。 “你们到底什么人?不说清楚,我们即刻处死你们,再跑也来得及。”族长徐徐道。 这怎么说?说穿越来的,他们信吗?沈予诺战战兢兢望向陆弈,见他额上流下一大滴汗,面上却依然淡定:“先去探,我再告诉你。如果你不相信我,说再多也没用。” 村民们开始交头接耳,已经在商讨万一钦羌又杀过来该当如何,不管他们信不信陆弈,光是作这个设想都会焦虑。 神婆子插话:“别听邪祟花言巧语,他们不过是要拖时间,想幻化溜走,要给他们溜走了,村子才是真正遭殃……” 沈予诺耳朵里蓦地响起对话声: “这般耽搁,等到了地方,钦羌狗早跑了吧,这仗还怎么打!” “你当曾大将真想打?不过是糊弄一下朝廷罢了。” “不会真的依令在这驻扎护边吧?” …… 这不是她身旁的声音,而是来自—— 那个大部队! 下一秒,陆弈轻轻一笑: “实不相瞒,那大部队并非钦羌,而是家父带来的朝廷军队。未来他的军队会在村外驻扎,保这里平安。 我不过是贪玩,带着侍婢提前赶来看看,没想到遭遇了那些钦羌狗,装死才逃过一劫。被你们搬来这里,我们没敢动,不知你们是什么来路。 现在我知道你们是受难村民,本来怕家父怪罪,不敢暴露身份,但看你们冥顽不灵,一心想给自己招灾,只好把话给你们说明白。 家父诚然是奉命护村,但就像你们能悄无声息地杀了我们,他也能为了报仇,悄无声息地夷平村庄,你们说呢?” 沈予诺愕然。村民则七嘴八舌吵起来: “开玩笑呢,军官的公子?你说是就是?” “别说,他这个样子,确实不像一般人。” “公子哥会穿成这样?这身衣服一看就奇怪!” 陆弈摇摇头:“家父南征北战,各地战利品缴获无数,我不过见这外邦的衣服便于骑马,才穿在身上。” 族长见陆弈巧舌如簧,就转头去问沈予诺:“你怎么不说话?”他试图从这个胆小怯懦的女孩这里套一些真话。 沈予诺腮帮子抽搐,舌头打结,半天吐不出一个字。 “她是个哑巴,别为难她。”陆弈淡淡道。 “……”这么解围好尴尬。沈予诺连忙点头 ,甚至发出几个含糊不清的嗯嗯声。 神婆子还想开口说什么,族长抬手止住,皱着眉侧头吩咐一个看起来挺机灵的青年,那青年点了点头,转身跑了。 “把他们两个解下来,咱先到地窖里躲藏,等狗子带回消息。”族长下令。 阴暗蒙尘的地窖里,陆弈和沈予诺蹲一角,手腕被反捆于身后。 沈予诺佩服陆弈的急智和随口编故事的能力,但他委实不是军官之子,这谎即将戳穿,她们两人如何活命? “地窖太憋闷,我自幼体弱,待久了容易昏厥。你们将我和侍婢背对背绑在一起,送到地面上去等,我们跑不了,家父知道了也不会怪罪你们。”陆弈提出要求。 有没有大部队不可知,大部队是军队还是钦羌狗也不可知,军官不能得罪,却也不能将他们放在窖面上引来贼寇威胁窖中之人。族长考虑了一下,指定一个健壮的村民: “你把他俩带到远一点的房子里看管。” 那村民举着火把,押着两人在树林间走。陆弈对沈予诺使了个眼色,忽地往南边跑。村民一急,丢下沈予诺去追陆弈。沈予诺愣了片刻,赶忙拔腿往另一个方向跑。可是双手被缚,如何跑得快?那村民大概追丢了陆弈,返回来抓沈予诺,也不算太费劲,就将她控制住了。 沈予诺心中哀叹连连。 村民正犹疑要不要去向族长报告,陆弈却折返回来,望向沈予诺的眼神里有一丝无奈和包容,他戏谑地对村民笑笑:“蹲久了,活动活动。” 沈予诺感激地望着他。 村民把他俩的绳子绑在一起,押着他俩继续走。见他们挪动速度如龟,他极度不耐烦地上手推搡:“快走,别浪费老子时间!” “老实点!”村民将他们推进了一间小屋,反锁了门,并守在门口。 两人的眼睛渐渐适应了黑暗。陆弈环视屋内,低声对沈予诺说:“我们先解开绳索,然后从那扇窗翻出去。” 绳子绑得太结实了,他们还背着身,只能用手指一点点摸索,要解开谈何容易?好不容易终于有了点眉目,房门却被推开了。 只见村民们全站在门外往屋里望,而族长则面带笑意走进来,放下油灯,亲自来给陆弈和沈予诺解绑。他看到松解的绳头,笑意一顿,又立刻续上: “狗子回来报,确实有朝廷的军队过来,现在正在五里地外扎营。我们这边陲小村,常年遭受外族劫掠,以后有军队保护,真是可喜可贺! 他胆小,怕触犯军威,没与军队交涉便回来了。公子知这等机密,定不是一般人。之前老夫和乡亲们多有得罪,还望公子念在村子刚遭难的份上,大人不记小人过。 现在夜黑风高,路上不安全,且公子也受了累,不妨在此陋室委屈一晚,歇息歇息,明日老夫备上薄礼,再送公子回去。” 窗外陡然亮起,两道人影在火把光中站定。陆弈瞥了一眼,淡笑道:“好,就听族长安排。” 窗外那两人显然是增派来监视他们的。族长不确信陆弈说的身份,既怕误判得罪,又怕放走了可疑之人,所以用拖字诀,沈予诺咬着下唇想。 她们多了几个小时的时间可以想办法,只是这门户都有人守着,怕是插翅难飞。 “明天去军队的路上,找机会跑。”陆弈低声说。 第二天清早,族长端着稀粥进门与陆弈、沈予诺共食。 “遭钦羌狗抢掠后,村里没剩什么东西了,还望军爷们不会怪罪。”族长指着门前搁着的两担土产,辛酸地叹气。 “都是心意,怎么会怪罪?”陆弈端起碗喝了一口。 陆弈和族长东拉西扯地聊着,沈予诺脑里却只有一件事,就是一会儿怎么跑。 然而几声凄厉的尖叫将她的思虑打断,屋外响起骚乱声。 族长开门去看是什么情况,刀光一闪,他的脖子喷射出血柱,头掉到地上滚到沈予诺的脚边。 沈予诺吓得魂飞魄散,紧接着,一把刀直直向她劈来! ++++++++++++++++++++++++++++++++++++++++ 【操作日志|时间:#¥#&*……(乱码)】 对象代号:测试0959 操作指令:开启对象ThinkMore的“耳聪目明”功能,并将视听觉信息同步管理员。 管理员批注:连接正常,她的芯片可以为我所用。 ++++++++++++++++++++++++++++++++++++++++ 2. 002 利刃向沈予诺袭来,好在陆弈眼疾手快把她拉到一旁,避开了刀锋。 握刀的胖士兵还欲攻击,却突然停住。他的眼珠子在沈予诺身上转了一圈,露出狞笑,偏过头对屋外的同伴说:“这里有个女的,长得极美!” 门口立即涌入几个同样装备的兵痞,每把刀上都有鲜血滴落。 “男的杀了,女的绑了送给大将!”其中一个提议。 数把大刀挥向陆弈,陆弈迅速推窗跳了出去,从沈予诺的视野里消失了。 沈予诺的心一坠。 “臭小子腿脚挺快!”兵痞们从窗口向外张望,懒得去追,纷纷转向沈予诺。 女孩头皮发麻,站立不稳。 一个凸嘴的士兵想扑她,被胖士兵拽住:“干吗呢,不说了,这个送给大将!” “送给大将送给大将,你倒是会拍马屁,升官发财轮得到你吗!”凸嘴士兵不服气地嚷嚷。 “兵饷都十个月没发了,也就指着这点乐子……”另一个三角眼的士兵啧啧嘴。 “你们发什么牢骚,不都爽过几个了?还不够泻火?这房里翻翻,看有没有东西可以拿!”胖士兵找了绳子把沈予诺的手捆住。 “都是钦羌狗不要的破烂,有什么可拿的!”两个士兵边翻箱倒柜边骂。 一个矮壮的士兵拾起族长的人头:“这东西几个记一分?呸,军功报上去也没什么下文,还不如抢东西睡女人划算!” 沈予诺被拖出了屋子,看见一个个穷凶极恶的士兵像恶鬼一样在村屋间扫荡,而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许多无头的尸体,浸在血泊里。 有一具无头尸的衣着貌似那个神婆子,衣襟大开,下装也褪了一半。 毫无底线。沈予诺浑身发抖,被绑在兵车上。兵车上已经挂了十几颗狰狞的人头,都是沈予诺见过的面孔,都还温热着。淅淅沥沥的血滴落下来,染红车厢,染红她的单鞋。那黏黏腻腻的触感,让她的脚不住打滑。一车的血腥气,让她呕吐不止,几欲晕倒,简直比死还要难受。 这些人是官兵?他们不是来保卫村民的吗?怎么会这样? 她多希望陆弈还会像之前一样返回,但是这种情况,应该是不可能了吧…… 兵车在村里大摇大摆地行着,路过祠堂外那片尸堆。连尸体也都被割了头,不知算在谁的军功上。 周边的村子也是一样的遭遇,鲜血汇成的小河流到路边。 这个世界太残酷了,命比草贱,不得好死。 陆弈逃走了,也是正常,他们又不熟,犯不着为她搭上性命。 只是没人和她分担了,她一个人,要怎么面对这些…… 沈予诺不敢想象自己接下来的命运。 胖士兵们拉着兵车回营。 杂草丛生的树林里,一个又一个灰白的帐子胡乱地支着,看起来并没什么长远的打算,似乎随时可以拔地而走。 但此刻,这些士兵正在驻足分赃。营前的空地上,有人专门给村民的首级剃头和编辫子,用以冒充钦羌族人。 胖士兵从战车上一边卸下人头一边数数,递给收人头的士兵:“五队,十七个。” 一个身上血污较少的八字胡士兵走过来,表情又冷又臭:“东西拿出来看看。” 胖士兵讪笑着把车上的大麻袋解开:“没什么贵重的东西,都是些不值钱的土产。” 八字胡士兵撇撇嘴,指指被缚的沈予诺:“这个,解下来。” 胖士兵连忙赔笑:“长官,这个我准备孝敬给大将。” “你是个什么东西,给大将送礼轮得到你?” 一旁的凸嘴士兵听了,怒道:“你就是个破千夫长,敢半路昧下送给大将的东西?大将知道了,不扒你的皮!” 胖士兵赶忙把凸嘴士兵拉到身后:“长官,李六就是嘴贱。”他继续赔笑道:“长官自然是担心我们职位太低见不到大将,有长官帮忙往上递送,我们也是求之不得呢。” 八字胡士兵冷哼一声:“知道就好。李六,你这是想当前锋了,下次打仗我会把你安排过去的。” 李六的脸都吓白了,想说点什么又组织不出语言,望向胖士兵求助。 胖士兵忙说:“你这个大不敬的,说了那些屁话,长官吓你一吓,就受不了了?赶紧给长官道个歉,长官大人大量,不会怪罪你的。” “赶紧滚!” 八字胡士兵抓着沈予诺,用湿漉漉的破布擦了擦她脏兮兮的脸。 尘污褪去,这张脸更加明媚秀美。那恐惧受惊宛如小鹿的表情,更是挠得他心痒难耐。不知这奇形怪样的衣服下面是什么样的胴体,光想想就让他血脉偾张。 但是就像李六说的那样,他可无福消受这等姿色的美女,只能往那老色胚那送。 八字胡士兵把沈予诺带到官爷帐前,颇为不舍地将她转交给侍卫长。“长官,这个是我孝敬官爷的,劳您到时多帮我美言几句。” 侍卫长接过八字胡士兵暗中递来的银两,掂了掂,还算满意,淡淡道:“现在不行,里面已经有好几个了,官爷正忙着。你先把人关到旁边那间房去。” 八字胡士兵侧耳细听,帐内果然喧闹杂乱,呵斥与哭喊声接连不断。他转头看向被自己攥着的沈予诺,女子面色惊惶,浑身止不住地发颤。光这般看着她恐惧无助的模样,他都感到一阵扭曲的快感。 沈予诺被推进一间木头做的简易牢房里,里面还有三个长得漂亮的女子,门刚打开的时候,她们如同惊弓之鸟,拼命往后躲。看到是进不是出,才稍微松了口气。 沈予诺坐倒于地,蜷缩着身体,指甲把手心掐出了血。她的呼吸频率过快,一时间只感到天旋地转,即将晕倒,不得不用双手撑住地面。 恍恍惚惚中,似乎看见视野里弹出一行蓝字: 【用户状况分析:当前被关押于兵营中一简陋牢房,暂无生命威胁,但多项生理指标异常,建议立即调节。】 ThinkMore又自启了,还未及多想,她的呼吸节奏突然大变,放缓,放浅,放缓,放浅……完全不由她自己控制。她感到说不出的害怕,却也明显感到自己的身体因此变得舒服多了。 视野里的蓝字也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难道刚才就是ThinkMore在帮她调节呼吸? 它智能得好像有自己的意识,都不用等沈予诺发出指令。 或许,它能帮她解决眼下的困境?沈予诺集中意念,与ThinkMore对话: “我现在该怎么办?” 【请你仔细观察周围状况,录入数据,以便我为你生成逃离方案。】 沈予诺深深吸了口气,站起来环顾四周,审视屋顶,又扒门缝往外看。 余光发现另三个女子正望着她,她的脸微微一红。 “你想跑出去吗?不可能的。”其中一个女子摇摇头,眼圈通红。 “跑出去又能怎样,还不是一个结果?”另一个女子捂脸低泣。< /p>“……”她们说的都对,沈予诺心里一沉。 可是,就坐以待毙了吗? 她不愿意。就算是做无用功,至少她努力过。 她用力眨眨眼,把眼泪收回来,继续扫视屋内思索对策。这时,ThinkMore弹字了: 【数据整理及推荐方案:牢房位于主帐偏西30米;1人把守,防守松懈;屋顶茅草搭建,可用锐利器具轻易洞穿;屋四面墙皆木头排列制成,无窗;一门位于西面,铁链栓上;可用刀具直接破门板,成年男子力道足够的情况下,一分钟可毁。】 成年男子?这是ThinkMore给她出的主意?连主人的性别都没搞清楚……沈予诺叹息:并且我也没有刀呀。 沈予诺在地上找到一块碎石片,只有半片薯片那么大。她犹豫是否可以拿来破门。 算了,胜算太小,拿来割脉倒是合适。沈予诺闹心。 如果……如果真的被丢进那个帐子里,那……就用它割坏人的喉……她身子颤抖,把石片攥得更紧。 太阳西坠,外面又传来震天的喊杀声,四个女子心惊胆寒、脸色苍白,不知道自己将会以什么方式凋落。 一句话映入沈予诺眼帘: 【马上站在离门最近处!】 她读完脑里一团黑线,ThinkMore这行字简直毫无道理。站在离门最近处,是要第一个被拖走吗? 沈予诺紧紧抓着石片,往离门最远的角落里缩了缩。 突然外头有人狂劈牢门,噗噗作响。很快牢门被一脚踹开,一个士兵提着一把大刀冲了进来。四个女子失声尖叫。 士兵在她们脸上看了一圈,冲到角落里一把拽住沈予诺: “走!” 沈予诺正要挣扎,却发现这士兵的脸有点熟悉。 陆总?! 她简直不敢相信,但这身兵服下的的确确是那张棱角分明却不失温和的脸! 她紧紧抓住陆弈的手,差点欢呼出来。 他没有丢下她,他来救她了! 陆弈牵着喜极而泣的沈予诺跑出牢房,跑入昏黄的夕照里。 沈予诺突然想起牢房里那三个女子,脚步不由一缓,回头去看。 她们大概对状况较为疑虑,没有跟着跑出来。 陆弈顺着她的视线回望,只道:“士兵哗变,都杀红了眼,我们得尽快离开这里。” 忽见一个士兵正往他俩的方向来,陆弈赶紧拉沈予诺躲进了一旁的灌木丛。 两人屏气凝神,等着那个满身煞气的士兵走过。 “啊——” 突然沈予诺感到脚踝一阵剧痛,忍不住叫出声来。 那个士兵被惊动,回身举刀走向灌木丛。 沈予诺的血液凝固了…… ++++++++++++++++++++++++++++++++++++++++ 【操控日志|时间:#¥#&*……(乱码)】 对象代号:工具0959 状态评估:过于紧张恐惧诱发过度换气,即将昏厥。 操控指令:微电流刺激、播放慢波音源、调控呼吸频率,帮助对象恢复平静。 系统提示:对象内心处于高压状态,人为调节的平静不可持续。 管理员批注:正在设法营救。 ++++++++++++++++++++++++++++++++++++++++ 3. 003 沈予诺下意识要拉着陆弈一起跑,下一秒她却惊呆了—— 陆弈把刀捅进了士兵的腹部! 他握刀的手微微颤抖,眼里闪过一丝错愕、晦暗和慌乱。士兵倒地后,他怔了片刻。 很快陆弈的眼神又变得平静,他看了一眼浑身哆嗦的沈予诺,似在评估此事对她的冲击。 “抱歉。”他声音低沉。 又有几个士兵出现在视野里,陆弈迅速抓上沈予诺奔逃。 跑到一棵枝叶繁茂的大树下,陆弈突然推一把沈予诺的腰:“上树!” “……我不会。”沈予诺面露难色。 陆弈蹲下来:“踩我肩上。” 沈予诺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颤颤巍巍踏上陆弈的肩。陆弈稳住她的腿,站了起来,“够得到吗?” “够得到,但是……我上不去。” “抱住树!” “……好。”沈予诺刚说完,顿觉脚下一空,差点掉回地面,还好她迅速抱紧了树枝。一转头,陆弈已经爬上了树,向她伸出手:“手给我!” 沈予诺很快被拽上树。不到一分钟时间,就有两股士兵缠斗到树旁,还好他们躲得及时。 两人隐蔽在茂密的枝叶里,心里怦怦直跳。透过叶片的缝隙,他们看到整个兵营烟火连天,一片混乱。没有一个士兵无所事事,都在互相砍杀,仿佛生命完全没有价值。 这种祸害百姓的军队,沈予诺对他们没有同情,但也见不得这样的画面,扭过头不去看。 不知过了多久,有一个看着像文官的人站在土丘上振臂高呼,他的位置离陆弈、沈予诺的躲避处大概两百米距离。沈予诺竖起耳朵想听个所以然,但那话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不甚分明,得不到什么信息。 ThinkMore突然自己启动“耳聪目明”模式,那边的动静马上变得一清二楚。 文官大喊:“弟兄们,住手!不要再砍了!大家冷静一下!我有话说!” 一些士兵恢复了理智,不再攻击,也大力劝说他人放下武器,骚乱慢慢平息下来。 那文官高声道:“今日兵营发生这样的事,令人扼腕,但也在意料之中。曾大将那些人祸国殃民,丧尽天良,早就该死了! 大伙儿来当兵,是想保家卫国,为着一份荣誉,可他们把咱带成什么样了! 以前咱在前线饿肚子打仗,他们在帐子里寻欢作乐,也就罢了;可现在敌人来了就跑,敌人跑了就来,杀害自己的老百姓凑军功,哪个有良知的人能忍!” 突然有人插话:“刘监军,你说的倒好听!你作为监军,起了什么作用!难道你就没有罪吗!” 刘监军话锋一滞,又道:“我有罪,我当然有罪!但我和大家一样,也是被迫的!命都保不住,我……我能怎么办?” 下面嘘声一片,刘监军继续说:“现在曾大将及其嫡系已被肃清,王副将可接任主帅,咱对朝廷就称是曾大将病亡,大伙还像原来一样,好好干!” “刘监军,你也太天真了,就算杀曾大将的事能被瞒下来,我们就有好日子过?这个烂摊子,我们收拾得了?”土丘边有一个黑脸士兵冷笑道。 “就是,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城墙是破的,钦羌狗随意出入,朝廷不发粮饷,村子也供养不起,守在这里才是个笑话!” “好多弟兄本就不想当兵,早想回家去了,是上面一直不批才耽搁到现在,要我说,各自散了才好!” “家乡早成盗匪窝了,哪回得去?还不如就在这里落草!” “真是越说越不像话了,国家乱成这样,你们不出力也就算了,也要做那种土匪的行当?” “土匪咋啦?我们也要活!不投敌就算对得起狗皇帝了!” “反了反了,你们都不要后路了?这种话都敢说出口!” “我看这座山就挺好,哪些兄弟想留下来和我干?” “你们这样和钦羌狗有什么区别!” “别在这里假清高了,你没屠村?” “我就没!” “谁有志气的,和我一块去投北原景肃公!” “投景肃公?就凭你?也想加入景家铁骑?” “我怎么了,瞧不起谁!” “有本事的去投景肃公,倒是个顶好的出路。但一般人就别想了。” “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行?当北原的兵,才能站得堂堂正正!” “你们爱当兵当兵去,我要回湘县,当个普通老百姓!” “这年头当普通老百姓,都不知怎么死的。” …… 士兵们你一言我一语,争论不休,眼看又要拿家伙互殴,那个被称为刘监军的人高声制止,力劝大家伙稳住,重新支棱起这支队伍,但是大多数人有自己的主意,当下就要各自散去。刘大人的支持者横刀将人拦住,双方僵持着。 “刘大人,强扭的瓜不甜,你这是何苦呢?你要交差,我们也要替自己考虑。大家继续在这里火并,就能得到你想要的结果吗?”黑脸士兵怒道。 刘大人仰天长叹,许久才再次开口:“罢了罢了,你们自己选吧,各走各的路吧!” 士兵们不再拿刀互指,而是四散去抢夺钱物。刘监军在绝望中自刎,也没几个人看一眼。有的士兵拿够了就离开了,有的士兵还不知足,还想攫取更多。沈予诺看到八字胡士兵第一时间冲向牢房,心里一阵恶心和害怕。 “陆、陆总,那三个女子……” 陆弈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她知道他是什么意思——这不是同情心泛滥的时候,他们尚且自身难保。 陆弈观察了一下大树周边,确认安全后带沈予诺下了树。 他把身上干净的兵服脱下,递给沈予诺:“这个套上。”又扒下一个死亡士兵的兵服,将那沾血污的兵服穿在身上。 “跟紧我。”陆弈说。 走了一会儿,沈予诺看见不远处围着一群士兵,士兵中间是牢房里那三个女子。 她们跑出来了,但难逃虎口。放肆的笑声和惊惧的哭声刺痛沈予诺的耳膜,她浑身发冷,握紧拳头,有些喘不过气。 陆弈不动声色按住她的胳膊,搀着她从旁边走过。 一直走到再也看不见别的人影,再也听不见一点人声,沈予诺的坚强终于垮掉,她顾不上丢不丢脸、合不合适,坐下来掩面哭泣。 陆弈在一旁静静等她哭了一会儿,才说:“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沈予诺感觉自己有点失态,努力抹了抹眼泪:“陆总,不好意思……谢谢你来救我。”这真是莫大的恩情了,她原本以为她会死在那里。 “没事,算我们运气好,碰巧士兵哗变,不然还要费脑子。” 接着是一阵沉默。 眼下没有火烧眉毛的紧迫,没有命悬一线的恐惧,沈予诺开始感到和陆弈呆在一块有些不自在。 公司里那些风言风语还在耳边: “她这种资质,怎么能进公司,还拿这么高的起薪?” “听说是陆总点名要的。” “原来如此,她和陆总有一腿!” “明天她就搬去六楼和陆总一块办公了。” “把潜规则摆在明面上,真恶心!我们公司怎么如此堕落了!” “陆总一向风流多情,但也是三分钟热度,新鲜劲儿一过,看她还怎么混。” 虽然沈予诺得到这份工作是挺莫名其妙的,虽然作为基层员工被安排搬去总裁办外的隔间是挺莫名其妙的,但搬上去之前,她和陆弈压根没打过照面,更没说过一句话。 她是见过他的肖像——这个世界十强科技公司的天才创始人兼CEO,常年不是因为技术突破就是因为和女明星闹绯闻频上热搜,但他是不可能认识她这种工作都差点找不到的社恐小透明的。 但是公司这种流言确实影响了沈予诺的心态。她不想招惹是非,搬去隔间那天,辞职信都在包里放着了,没想到突然发生了爆炸,穿来了这里——和这个她想回避的陆总。 陆弈突然发问:“你对我们眼下的处境,有什么看法?” 沈予诺听了这个问句,仿佛又在面试一般,大脑瞬间宕机。 “我……”她的冷汗流了下来,嘴唇甚至有些哆嗦——这该死的条件反射! “那个爆炸,大概率是芯片技术反对者干的。我们没被炸死,却穿越到了这里。据我听来的信息,这里是一个边陲小村,属于一个叫‘崇胤’的国家——史书上没有记载,这是个乱世,有外族入侵,内部也混乱,人命不值钱。” 陆弈仿佛在讲公司的产品一样从容淡定,沈予诺却指甲掐着掌心,心说命好苦。 “既然命还在,就好好活下去。” 沈予诺微微抬头,借着婆娑的树影,偷偷看一眼陆弈。 他个子很高,侧身站着,月亮映在他的眼眸里,亮晶晶的,透着坚毅而冷静,让人见了心里都安定不少。 陆弈忽地转头看她,她赶紧撇开视线,脸上一阵发烧。 沈予诺余光感到陆弈看她的时间过于久了,已经超过正常的社交限度,不禁有些窘迫。他不会真对她有想法吧?她忍不住又偷瞄一眼陆弈,竟发现这个男人的视线停留在她的胸部! 她又羞又恼,正不知如何自处时,陆弈说:“我从营房里拿了几个馍馍,在你身上兵服的内袋里,你拿出来吃,肚子都叫了。” 沈予诺尴尬地看向自己穿的兵服,这才注意到前面鼓鼓囊囊好几个包,往里一掏,竟有夹层,还真掏出了几个硬邦邦的窝窝头。 领导就是领导,在这种陌生的鬼地方,既能救人,又能找到补给,不服不行。 她犹豫要不要递给陆弈,陆弈却摆摆手:“我吃过了,你自己吃。” 啃着窝窝头,沈予诺觉得自己的头越来越重,越来越晕。 “有毒吗?”沈予诺通过窝窝头的缺口,望见陆弈正靠在树上,阴影下神色莫辨。 难道他也要防?沈予诺眼前一黑,栽倒在地。 ++++++++++++++++++++++++++++++++++++++++ 【系统日志|时间:#¥#&*……(乱码)】 对象代号:工具0959 素质评分:体能7/10;心智8/10;口才1/10;情绪调节4/10;反应能力2/10;生存技能2/10;可控性5/10 系统提示:各项能力数值呈动态变化,本次评分仅反映当前状态。 管理员批注:此人资质一般,凑合用吧。 ++++++++++++++++++++++++++++++++++++++++ 4. 004 沈予诺磨磨蹭蹭,终于还是上到了六层。 这里冷气开得太足,她打了个寒战。放眼望去,整个空间广大无边却压迫感十足。灰色的墙面、透明的玻璃在她眼前开始旋转,她不禁扶住一旁的栏杆,来缓解自己的眩晕感。 她只是一个初级产品体验官,来公司还不足月。上面只说给她调了工位——六层总裁办外的隔间,也没个理由。 那个隔间现在就在离她十米远的地方,四壁都是透明玻璃,就像展柜一样,她若置身其中就如同展品。隔间正对着总裁办公室的落地窗。 三两个路过的高级管理人员轻轻瞥了她一眼,得体的眼神里藏着一丝不屑。 沈予诺红了耳根,想躲起来。 没投过简历,不是科班出身,不用面试,直接得到工作,调到了六楼——任谁都会多想。 只是这陆总的癖好,未免…… 沈予诺猛一摇头:她管他什么癖好,今天是要辞职的,她才不要在他眼皮底下供他观赏! 她准备抽出辞职信,又想不对,要辞职应该到楼下给人力,她如果在这里拿出这东西,未免太高调太像做戏,便又默默收了回去。 算了,要不明天再交,这样还能拿个全勤。沈予诺想着,往隔间走去,突然发现一个生面孔鬼鬼祟祟地藏在盆栽后面,不知在摸索什么。 记忆突然清晰起来……不好,他要点燃炸弹了! 沈予诺一慌,赶紧回身去叫人,正撞进某人的怀中。 “陆、陆总,有人要炸楼!” 眼前的男人闻言却没有一丝慌乱,反而慢慢迫近她,眼神令她捉摸不透以及惊恐。 “轰”的一声,世界坍塌了…… ** 沈予诺从噩梦中惊醒,把两个在她身上跳过来跃过去嬉笑打闹的小孩吓了一跳。 两小孩中一个稍微大一点的,大概七八岁,蓬着个头,脸上脏兮兮的,差点把头探到她脸上:“咦,你醒了?” 沈予诺缩了缩脖子,四下看了一眼,还是荒郊野岭。她头很疼,只好问:“这是哪里,你们又是谁?” “遇到我算你运气好。你这蛇毒我已经帮你压制住了,我已经跟胡一刀大叔说了,一会他就过来帮你截肢。”小男孩自豪地说。 “哈?”沈予诺闻言想要跳起,可腿脚酸麻不听使唤,“截……截什么肢?谁要截肢?” “你啊,你看看你的脚。”另一个五岁左右同样衣衫褴褛的小女孩指着沈予诺的脚说。 沈予诺望向自己的腿,只见一根布条死死地绑在她的小腿上,布条下方的腿脚乌黑一片。 “坏死了,想活的话得截肢。”小男孩说。 沈予诺脑袋里一团黑线,迅速动手拆布条,边拆边怨:“谁给我绑的布条!这么紧!绑了多久了啦!真的会坏死的啊!” “我绑的啊,你不用谢我。哎呀,你不能拆,拆了你的蛇毒会扩散,你会死的!” 沈予诺手上一滞。往脚踝处细看,果然有两排细密的小孔,肿胀渗血。想起之前躲在灌木丛里确实被什么东西咬到才大叫出声,但是因为处境危急,注意力完全聚焦外界,一直没顾上。 晕倒是因为这个? 这……天啊她不要截肢啊! 沈予诺心焦气躁,突然想起了ThinkMore,本来用意念就能开启,她还急得大声喊了出来:“开开开!”这情态把两小儿吓了一跳,站得离她远了点。 【距离被蛇咬伤已过五日,用户除了心跳过速、头晕脑胀、腿脚酸麻之外,暂无生命危险,推测该蛇为微毒,可使用一般蛇伤药材进行治疗。 当下更该关注的是应立即停止不当的治疗方式——布带绑扎法虽可抑制蛇毒蔓延,但不能绑得过紧,以能伸入一根手指为宜,且隔十五到二十分钟应放松一至两分钟,否则肢体容易坏死。请立即解开布带!】 沈予诺开启十倍速模式去解布带,无奈小屁孩打结打得乱七八糟,沈予诺流了一身汗才解开两个结。 “谁要截肢?”一个胡子拉碴的邋遢大汉趿着一双破草鞋走过来,手里提着一把锈迹斑斑的刀,浑身汗臭随风飘来,让沈予诺有些招架不住。 小男孩指着沈予诺说:“她!” 沈予诺见大汉逼近自己,一时着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拼命摆手摇头。 “这只脚啊,看着中毒不浅。”大汉掂着刀蹲下。 这把锈刀不小心割到都会得破伤风的吧!沈予诺情急之下叫出几个“不”字。 “别怕疼啊,你都这么大人了,没脚总比死了好吧!胡大叔是我们村杀猪最厉害的,一下就砍掉了!”小男孩安慰道。 救命!沈予诺努力缩脚,奈何脚一片麻木不听使唤。 “住手!”沈予诺和另一个声音同时喝道。 扭头一望,一个穿着岩灰色衬衫、黑色休闲西裤,头发微乱的男子怀抱一捆杂草,迅速赶来。 想必已清洗过血污,衣物上只剩淡淡的一圈痕迹。脏污和磨损没有掩盖衣物的优良质感和合身剪裁,那精准的余量,微妙的挺括感,将陆弈宽肩窄腰的好身材勾勒出来。他胸口两粒扣子开着,似掩还开地露出常年健身的胸肌线条,加上泥土与汗珠,爆棚的荷尔蒙气息,极易让人神志迷失。 沈予诺短暂愣神过后,像抓到了救命稻草:“陆、陆总!救我!” 陆弈拦住大汉拿刀的手,看了看沈予诺乌漆嘛黑的脚,道:“借刀一用。”便一把夺过大汉的刀,径直往沈予诺腿上招呼。 “不要啊!”沈予诺绝望大喊。 刷刷三四下,布带被割开了。沈予诺微愕之后如释重负。 “你这样她会死的,”大汉说,“这蛇毒都这么严重了,不绑起来,蛇毒攻到心脉就没救了。” 沈予诺心里吐槽:那是绑得太久才黑的好吗,本来就没多大毒性! “不碍事不碍事,我给她做个祛毒符,草药也采回来了,敷一敷,吃一吃就好了。”又有一个声音传过来,是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两个孩子看到妇人,都跑过去“阿娘阿娘”地叫。妇人摸着他们的头,说他们真是顽皮瞎胡闹。 中年妇人蹲到沈予诺的背后,手捏起个诀,食指在沈予诺后背一阵乱画乱戳。 “大姐……”沈予诺很想问她在干啥,但看她一脸严肃认真,也不知怎么开口才不冒昧。 陆弈拿出携带的杂草的一部分,放在石头上准备砸烂给沈予诺敷伤口。沈予诺探究地望着那捆草,问ThinkMore那是什么,突然眼前一行蓝字把她吓了一跳: 【警告!警告!草药里有毒草升天藤,若摄入可能引起心跳骤停,请剔除!】 “陆、陆总!等一下!” “怎么了?”陆弈抬起头,视线对向沈予诺,沈予诺舌头又开始打结。“那个……给我。”沈予诺指指那捆草。 陆弈略带疑惑地将草给她。 【植株被腺毛,叶呈条状披针形,叶柄、叶背暗紫色,叶尖锯齿状……】 沈予诺正准备根据眼前蓝字的描述筛查药材,那草却又被陆弈拿回。她正想说话,就见陆弈从那捆草中挑出几根丢了出来,被丢弃的草和蓝字描述的一致。 “可以了吗?”陆弈抬头问她。 “可……可以……”沈予诺嗫喏。 陆总对草药也有了解?那他拿的时候,怎么不注意呢?但是一个人的知识面会有这么广吗?他一定也有ThinkMore,采药的时候没使用,看到她犹疑就查询了一下,然后就知道了。沈予诺心想。 “你男人怪好的呢,为了采这些草药,差点从悬崖上摔下来。诶,这些也要用上的,不要丢不要丢!”妇人爱惜地捡起陆弈丢出的那几根草,又塞给陆弈。 沈予诺听到“你男人”三个字时,脸一下红了,但看到那几根毒草伸过来,只顾着赶紧推回去:“大姐,这……有毒。” 中年妇女脸色一下子拉下来:“你这妮子说的什么话?这草药我让采的,我还会害你不成?” “崔嫂可是我们村的神医,好心救你,你怎么还污蔑人呢?”胡一刀在一旁打抱不平,他说话的声音大,吸引了一些人过来,个个破衣烂衫满脸猜忌,看得沈予诺有些心慌。 有一个男的摸着自己尖尖下巴说:“我就说了,这两人古古怪怪的,不知想做什么,还不如先下手为强,把他们杀了算了。” “对呀,我们是在逃难,可再经不起什么闪失了。”另一个瘦子帮腔道。 “不行,这个哥哥救了我,是我的救命恩人呢,怎么可以杀他呢!”八岁男孩嚷道。 “茅根儿,这你就不懂了,他可能是演的,我都看到他们之前穿着士兵的衣服,脱了扔在山下呢,说不定就是他把你推下山洼,又假装救你,懂不懂?崔嫂,都跟你说了你怎么就不信呢?” 崔嫂耷拉着脸没说话,茅根儿撅着嘴看向陆弈。 陆弈徐徐站起来,在这山林草莽间,在一群凡夫俗子中,他从容的姿态,竟显得有些出尘。这不只是沈予诺一个人的感想,四下里瞬间就安静了。 陆弈环视众人,不疾不徐道:“各位,我之前已经说过我和内子的情况。我们是外邦的商人,准备来这边做生意的,没想到遇到了钦羌部落的劫掠,之前穿的士兵的衣服,也是从混乱中顺的,只是为了自保。” 出门在外,身份是自己给的。沈予诺低头默想。等等,内子?啊? 有人质疑说:“外邦,外邦,哪个外邦?” “说起来就远了,你们可听过天朝,我们就是从天朝来的。” “别瞎说了,你说我们就信啊?你做的什么生意?” “……”陆弈顿了顿,把沈予诺扯起来,“不用我说, 你们也看出来我们和你们,和钦羌部落的服装是完全不同的,这是我们天朝的服饰,而我们做的,就是这种叫聚酯纤维的布料生意。看,内子这件就是聚酯纤维材质,成本低廉,但……不容易皱,而且速干。” 陆弈指指众人身上的粗麻布衫,继续说:“对比一下,我们的布料优势明显。” 不等人反驳,陆弈蓦地夺过胡一刀的刀,众人大惊,以为陆弈要持刀行凶,不想陆弈削了一截胡一刀的衣角,反手又从沈予诺阔腿裤口袋上割了一片,刀往地下一放,左手麻布右手聚酯纤维,握紧搓揉半晌,又像魔术师一样将两条布在空中抖了几抖:“看,揉搓过后,麻布皱皱巴巴,聚酯纤维光滑平展。” 流民们两相对比了一下,确实如此。 接着,陆弈将两块布一齐浸到破药罐里又捞出,在空中用力一甩。 水珠甩在沈予诺脸上她都没擦,一时不知自己是在会堂看商演还是在直播间看卖货。她老板这种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演说风度,她大概八辈子都学不来。 陆弈走向众人,示意大家用手摸摸:“你们摸摸看,麻布依然湿漉漉的,粗糙生硬,而聚酯纤维,已经快干了,还很轻盈舒展。” 众人上手摸过后啧啧称奇。 陆弈又说:“想想看,种田穿上这种衣服,打仗穿上这种衣服,各种场景穿上这种衣服,是不是非常舒适?聚酯纤维好不好?我们这个生意有没有潜力?” 流民们你看我,我看你,似乎都有些向往。 有人说:“好是好,但是这玩意儿应该很贵吧!” 陆弈轻轻摇头:“你们这粗布麻衣一身大概多少钱?” “大概两个月口粮吧,250文。”有人回答。 “那就是了,我们这种布料,做一身衣服,只用120文。”陆弈说。 “有这么好的事?”人群里议论声起。 “这么薄不保暖吧!”又有人问。 “也不能说不保暖,它有时候不算透气,倒是可以留住一部分热量……嗯,我们天朝有很多种新研发的布料,保暖的、防晒的、运动的,什么都有,我身上这套就又是不同材质的了,有机会我们都会引进的,一定能满足你们的需要。这次实在可惜,十车布料不知落在了谁的手里。我们没了货,也拿不回钱,暂时也回不去。人生地不熟,还请各位多帮衬,让我们保全性命,日后有机会一定报答大家!” 看到陆弈风度翩翩娓娓道来,众人的质疑声渐息。 “我承认你们这什么维布不错,但草药的事,我崔翠梅是不会错的!”崔嫂拾起ThinkMore认证的毒草升天藤,气鼓鼓地塞进嘴里嚼烂吞下。 沈予诺一惊,想阻止也来不及了,心里惴惴不安。 “崔嫂你别介意,内子对很多草药都过敏,对别人是极好的药,用在她身上会要她的命。我们先不用这个入药,如果效果不佳,再加进来。”陆弈边说边“咚咚咚”把一部分药材舂成了泥状,一把“啪”在沈予诺伤口处,另一部分药材折了折,塞进破药罐里架到火堆上。 “那个……”沈予诺欲言又止。 “什么?”陆弈问。 胡一刀几百年不洗澡的汗臭味不断被风送到沈予诺鼻边,如果不是出于礼貌和伤势她早就捂鼻遁走了。刚刚那油垢浸润的衣角被陆弈放在药罐的水里搓了搓……就拿那水煎药了?欲呕,又说不出口。 “你真是惜字如金。”陆弈凝视沈予诺,那目光似乎有种穿透力,慑得沈予诺连忙低头。 突然陆弈轻轻一笑,将左手在沈予诺袖子上抹了一把,走了。 沈予诺愣了片刻。 陆总,这,什么意思?…… 咸猪手!性骚扰! ……左手? 陆弈左手抓麻布的画面再次闪过沈予诺脑海…… 他在擦手? …… 好吧,这个陆总,有点让人……沈予诺又羞又恼。 听起来是要跟这些人一块逃难?具体是什么情况,她还得问问陆弈,先打个腹稿。 ++++++++++++++++++++++++++++++ 【系统日志|时间:#¥#&*……(乱码)】 对象代号:工具0959 异常行为描述:对象对要说的话里的字词,进行感情色彩比对和近义词替换,甚至考虑上下句字数是否协调,平仄是否相对,说出来是否悦耳。还预设听话人的一百种反应,用以修改自己的表达方式。因为恐惧开口忘词,所以把准备的话背诵了10086次。 系统评估:耗费大量时间做无用功。建议帮助对象克服社交恐惧,以便发挥更大的价值。 管理员批注:两句三年得,一吟双颊红。 ++++++++++++++++++++++++++++++ 5. 005 来到这个世界已经十日了,沈予诺仍时不时有虚幻之感。 她的蛇咬伤已经痊愈,崔嫂也没被毒草毒死。问ThinkMore是不是错判了升天藤,ThinkMore只是说: 【不好意思,作为一个嗷嗷待哺,且仍在不断成长的知识库,出错也是难免的,在此向你道歉。你已康复,她也平安,这就是最好的结果。】 倒也是。沈予诺撇撇嘴。 陆弈告诉她,那天他背着昏迷的她,碰巧在山洼里救了个小孩——也就是那个茅根儿,然后结识了一群准备往内地逃难的边民。这些边民和他们穿来的村子一样,先后受到钦羌部落和匪兵的劫掠,不敢再留在家乡。 “我们毫无头绪,跟着他们一起走,或许可以找到一个安稳的地方。”陆弈说。 但据了解的情况,整个崇胤境内到处都是兵荒马乱,有割据的,有造反的,不一而足,想想就令人头大。 这支逃难队伍大概一百多人,领头叫肖央,四五十岁的样子,外号“拐子鸦”,早年在雁回隘和周边地区走镖,对这一片很熟。 据说当年他和弟兄们在押镖路上被劫,他眼看打不过,就反盗了雇主的财物逃了,后来被镖局找到,领了一百大棍,并被镖局除名。那一百棍下来,左腿也废了,他原先使用的武器——铁棍,便用来拄地行走,走路虽一瘸一拐,但轻功耍起来仍如鸦雀般灵巧,加上个性不讨喜,又终日身着黑衣,便得了那个“雅号”。 被逐出镖局后,拐子鸦就窝在村里营生,身体也渐不如前,但他有个二十出头的外甥叫刘野山,得他一些传授,最爱依着他,耍刀弄棍作威作福。大伙儿平日里都避着他俩,可现在逃难,没有人比拐子鸦更懂地形路线,大家都只能以他马首是瞻。 “往东是北原,隔着雁唳山,不用想。往西是戈壁沙漠,不用想。往北是钦羌部落,更不用想。只能往南去,路我熟。”拐子鸦一边咳嗽一边道。 要跟着他迁徙,必须交纳口粮才行。“带你们逃命,还提供保护,肯定得给些报酬。”说是这么说,但也没看到保护了什么,失足掉沟里的不救,被狼叼走的也不管,唯一秀肌肉的时刻,就是向大伙儿索要粮食钱物时。 大家看到陆弈和沈予诺身无长物,就嘱咐他们不要声张,低调混进来就行,反正一百来号人,拐子鸦也记不清楚。 崔嫂大概靠着给众人看病获利,不缺食物,又因为陆弈救过她儿子,所以会周济一些给他俩,不多,能吃三分饱,不会饿死,就是胃疼身虚。也没办法,食物是消耗品,崔嫂带着两个孩子,还给陆弈沈予诺两个青壮匀食,也不容易了。 流民倒是也会在山里搞些食物,薯类啊,野味啊,但由于要尽快远离这是非之地,所以行进不停,也没多少时间专门做这个事,主要还是吃干粮。 沈予诺想,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但也不能只算一步,还得做点长远打算。 她看着天上的星星,想到自己的父母,不知道自己离开了他们的世界他们会有什么反应。肯定会伤心吧?当然也不一定。少为不成器的女儿操心,也是一种解脱吧。 “漂亮姐姐,你男人呢?”茅根儿不知什么时候溜到她身边坐下。 “你别乱叫。”这个小屁孩,学崔嫂叫“你男人你男人”可欢了,真难为情。还有陆弈也对别人称她是什么“内子”,真是让她无语。 “你们为什么不抱抱亲亲?吵架了吗?”茅根儿继续问。 沈予诺简直想捂他的嘴:“茅根儿,你别瞎说,我跟陆总,呃,不可能那样的。” “为什么,老公老婆不就是整天亲亲抱抱的吗?”茅根儿说,“难道你们不是老公老婆,是骗人的?” 这孩子接受的什么家庭教育,崔嫂跟她的丈夫这么腻歪的吗?保守的沈予诺听了脸红。 唉,也是可怜,崔嫂丈夫不久前死于钦羌部落的屠刀,崔嫂一直瞒着孩子说阿爹去给他们找新家了,虽然她从不在孩子面前流露脆弱,但沈予诺见过几次她偷偷抹泪。 在这种乱世,人的生死完全是随机的,死亡就如家常便饭,活着是真不易。 想到这些,沈予诺的心柔软起来,摸摸茅根儿的头说:“我和陆总,那个,是老公老婆,但是我们是天朝的,天朝夫妻之间亲亲抱抱是犯法的,要抓起来的,我和他都是守法良民。” “骗人,我都看到他偷偷亲你!”茅根儿噘着嘴说。 沈予诺血色上涌:“没有的事,小孩子不要说瞎话!” “明明就是,你睡着的时候他偷偷亲的。” “……”沈予诺心头一震,看茅根儿一脸认真的样子,连忙追问,“什么时候的事,不可能吧?”正等着听茅根儿要说些啥,就瞥见一个人影走过来。 “哈,你自己问他有没有亲你!你们两个犯法咯!”茅根儿突然跳起来大声笑道,又一溜烟跑了,留下沈予诺和陆弈面面相觑。 茅根儿这音量陆弈绝对是听得一清二楚,他要赶紧否认一下吧?沈予诺脸如火燎。 没想到陆弈只是看着茅根儿的背影,发出了像是叹息一般的轻笑,然后坐下来,仰望星空。 完了?这就完了?否认呢?解释呢?沈予诺脑子里一团黑线,不自觉地掐紧手心。 陆弈竟像刚注意到她一样侧过头,问:“怎么?” 怎么怎么怎么?你没听到吗?难道要我再问一遍?天啊这怎么问得出口?沈予诺背过身去,不理陆弈,心里越想越生气越想越生气。 “难道真的偷偷,亲我?啊啊啊啊啊!太恶心了,果然,风流,不,是下流的、私生活混乱的变态老总!真的把我当作目标?别别别啊!求求了!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赶紧远离,跑!跑哪去?……离开他,不,离开这里能活吗?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整个晚上沈予诺的脑子里都在进行天人交战,而陆弈在一旁早已酣眠。 都不在原来世界里了,还要受这种职场性骚扰吗?我尊重你就叫你一声陆总,我不尊重你……也不行。 头好痛…… 又到了一天一顿的做饭时间,沈予诺一边烧火一边胡思乱想。 一个近乎陌生、毫无交情的人,愿意冒着生命危险搭救自己,图什么呀?就是图色相呗——虽然她也不觉得自己有什么美貌。可陆弈自己长得也不错啊,至于做这么下头的事吗! 想想在她睡着的不知什么时候,陆弈竟然这么猥琐对她,她就觉得愤怒。 可悲她表达抗议的方式,只是低着头假装没看到陆弈。更可悲的是,她还有点不能为外人道的庆幸——陆弈对她有兴趣,她便不容易被抛弃。 她分析过自己了,没有什么本事,自己在这个世界就是一个死字。陆弈好歹是原来世界的成功者,是她在这个世界的唯一熟人,跟着他会感觉安全些。 “有这好东西怎么也不知道孝敬给你小爷?” 十米开外,一个穿着短褐束脚裤,左额垂一绺长刘海,一脸流氓气的男子,一脚踏在大石上,一手掀开破损的锅盖,高声嚷嚷。 旁边瑟瑟缩缩的老妇小心解释道:“野山兄弟,我们给过肖领头的,就剩这一点了。” 刘野山抢过老妇手中的竹筷,夹了一块腊肉,伸长脖子叼住,用唇舌卷入口中咀嚼。一滴汤汁不小心落在他的衣襟上,气得他跳起来骂,不经意间瞥到了正在做饭的沈予诺,瞳孔一震,随即嬉皮笑脸走过来。 衣物未遮盖处肤白如雪,娇嫩的小脸蛋上沾着烟灰,更显俏丽。刘野山将沈予诺上下打量一番,笑骂道:“你谁啊,以前怎么没见过?穿得这么——特别,真好看!” 不过是一身便于通勤的衬衫加阔腿裤,毫无特色,若让沈予诺的母亲看见还得训她胡乱穿衣,哪里好看了? 沈予诺脸涨得通红。刘野山饶有兴致地把手掌撑在沈予诺身后的树上,沈予诺往后避了避,刘野山更凑近她盯着看 。 一只手臂把沈予诺揽在身后,一个碍事的男人挡住了刘野山炽热的视线。 “不好意思,这是内子。”陆弈微微一笑。 刘野山愣了一霎,面露凶相:“内什么子?你又是哪根葱?” 陆弈没说话,刘野山又骂道:“你是新来的?交粮了没有,竟敢在这里偷偷赖着?”说罢,竟抽出一把砍刀,作势要往陆弈身上招呼。 “在干吗呢!” 树丛中响起一声大喝,喝完之后咳嗽不断。 刘野山回过头:“大舅,发现了一个新脸皮,没交过粮的!” 拐子鸦边咳边拄着铁棍走过来:“老规矩,打一顿,还不交就丢到山下去!想占我肖央的便宜,门也没有。” 刘野山一脚踹向陆弈腹部,陆弈一歪跌坐在地。 “废物!”刘野山笑,却只见陆弈缓缓起身,轻轻拍掉衣服上的尘土,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波澜不惊,却似乎隐藏着威力巨大的暗流。不知为何,刘野山心里有点发麻。 “呸!”刘野山吐了口唾沫,给自己定定心神。不就是一个看起来没什么武功,只是身材好一点的小白脸!他把刀往地上一丢,摩拳擦掌准备往陆弈身上招呼。 “别……”沈予诺弱弱地发出了声音。 “这里怎么还有一个生面孔?”拐子鸦疑问。 “啊,这个……”刘野山挠挠头。 “都打!”拐子鸦下令。 “大舅,这个,她的粮算我的,我给她交。” “呸,你有什么粮,不都是吃我的!”拐子鸦骂道,“色迷心窍!都给我打,不能坏了规矩!咳咳咳咳咳……” 崔嫂本来在满山抓孩子,看到这一幕赶紧跑过来求情:“肖领头,这两人外来的,不知道我们的规矩,您就先通融通融,饶过他们,这山里有野鸡野兔,让他们去打一些来凑数好了。” 拐子鸦眯着眼睛在崔嫂丰满的身上看了一圈,不置可否。 “崔嫂说得对,大舅最爱吃荤的,让他们去弄,不用自己动手。”刘野山附和。 拐子鸦瞪了刘野山一眼:“咳咳咳咳……也罢,你们两个去抓山鸡野兔,每人二十只,不多吧。明日午时交给我。我的队伍不养闲人!没有贡献就滚!” 崔嫂笑嘻嘻地称赞肖领头宽宏大度,让陆弈沈予诺吃完饭赶紧去准备。 沈予诺想起陆弈在视频会议上也说过类似的话——我们公司不养闲人,公司高达25%的末位淘汰率也屡被社会热议。她心里还盛着被轻薄的怨怒,不禁腹诽陆弈和拐子鸦一个德性,压迫,剥削,吸血鬼本色。 抓二十只野鸡野兔的事,一天的时间够吗?她可是一点都不会这个。 刘野山悄悄靠近她,眨了眨眼,在她耳边轻声道:“别担心,我会帮你。”沈予诺血液一凝,拒绝的话在嘴边就是说不出来。 “你小子别多管闲事!”拐子鸦吐了口痰,指着刘野山骂了一句。 ++++++++++++++++++++++++++++++ 【操作日志|时间:崇胤昌安四年四月初二】 对象代号:工具0959 事件描述:对象出于客气和羞怯,不好意思多吃崔嫂周济的食物,饿得前胸贴后背,头昏眼花,管理员埋一葛根于土中予以馈赠。 操作指令:操控对象左脚偏离原步行方向,前进三步,正好被葛根头绊倒。 对象反应:最初困惑,以为脚抽筋;看见葛根大喜,感叹运气真好;拔出葛根,奇怪为什么是熟的;吃之前思想斗争,想问葛根是否有主,但终究被饿意战胜,大快朵颐;吃完后内心负罪,一夜失眠。 系统建议:对象吃完葛根后反而更加疲乏,建议下次直接交给她。 管理员批注:……道德感真强。 ++++++++++++++++++++++++++++++ 6. 006 万事没有吃饭大。流民们全都歇下来,往自己嘴里喂吃的。 “把这吃了。”陆弈把最后一点稀粥倒在沈予诺碗里。 突然一个鸡腿哐当落入沈予诺碗中,差点把粥溅到她的脸上。沈予诺抬起头,见刘野山笑嘻嘻地凑过来:“吃这个才有力气!” 没想到在逃难路上还能看到这种食物,这贫富差距也太大了吧!沈予诺咽了口唾沫,把碗推过去说不用不用。 “我鸡腿呢?!咳咳咳咳……”不远处拐子鸦的声音炸起来。 刘野山连忙把碗往沈予诺怀里一推,嗖地跑去截住拐子鸦:“大舅,鸡腿我吃了,锅里还有很多肉,你多吃点。”边说边推着骂骂咧咧的拐子鸦走了。 沈予诺拿着碗不知所措。 “古有掷果潘安,今有赠肉西施。靠脸吃饭,确实有趣。” 陆弈唇角一勾,看到沈予诺露出反感的表情,又问,“不好意思,这话冒犯到你了?” “没,没有……”沈予诺忙说,心里却想:快收起你那油腻的言辞,再说潘安不是靠脸吃饭的,人家也很有才华! “别去,回来,我要打了啊!”沈予诺闻声望去,看到崔嫂一手死死箍着茅根儿的腰,一手牢牢拽着艾叶儿的手臂,拖着两孩子不要往她这边来。 “阿娘,鸡腿,鸡腿!”两小儿吵嚷。 “哎呀别丢人,不是你们的!”崔嫂头疼。 沈予诺站起来走过去,把鸡腿递到孩子面前:“你们吃吧,好好长身体。” “这怎么好意思呢……”崔嫂话还没说完,鸡腿就到了茅根儿的嘴里,艾叶儿哭着扒拉说“我也要我也要”,茅根儿倒也懂事,咬了一口剩下的都给妹妹。 “没事,这几天多亏您我们才吃得上饭。”沈予诺微微一笑,轻轻拂了拂头发。 崔嫂看着她呆了呆,说:“喏喏喏,你可真好看,我要是刘野山我也给你偷鸡腿!” 沈予诺闻言动作一僵,舌头打结。 饭后,怀抱着忐忑之心,沈予诺和陆弈,还有不请自来的刘野山,一同去寻找野鸡野兔的踪迹。 别说每人抓二十只猎物了,让沈予诺洗块生猪肉她都会手滑掉水池里。她一点捕猎经验都没有,这根本就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刘野山一直在她耳边聒噪,说她亲他一口他就帮她把所有猎物抓到手。真是猥琐、下头,天下的男的都是这个鬼样子吗! 陆弈突然将一个打火石投掷到刘野山脚边,“砰”的一响吓了刘野山和沈予诺一跳。 “你小子不想活了吧!”刘野山按着刀走向陆弈。 陆弈神定气闲地说:“刘兄一身精力,与其骚扰内子,不如马上行动,好证明自己没说大话。”说完擦过刘野山去捡打火石。 “她夫教甚严,肯定是不会收你的礼。但如果你能证明你确实是一番好意,我允许她收下。但如果你没那能耐,就别在我们面前丢人现眼。” 刘野山听完抽出刀作势要砍陆弈,惊得沈予诺又是一呼。 陆弈却用手轻轻将刀隔挡,淡淡道:“刀出鞘就得见血,不然再拔出来就是废铁。” 刘野山怔了怔,脸憋得通红,握刀的手停在半空。 “小爷现在就去抓鸡,你给小爷等着!”刘野山指着陆弈喊。他又看了看沈予诺,声音放柔道:“等着哥儿啊。” 话音刚落,刘野山已经飞出去了,就像只瞪羚,弹跳几下就隐没林间,连一根草都没有惊动。 这是沈予诺和陆弈第一次看到这个世界的武功,跟武侠似的,给他们的震惊不小。 “这轻功倒是极好。”陆弈说。 沈予诺心想不能指望他人,自己还是得努力去捕猎。可她毫无头绪。但为了显示她的意志,她迈开了脚,胡乱地走。 “有外挂就要好好利用。”陆弈在她身后不咸不淡地说。 哼,利用别人有什么好!沈予诺想,走得更快了,想跟陆弈隔得远点。 突然,她眼前出现一行蓝字: 【狩猎方案待选……】 对呀,她有ThinkMore啊,它可以当军师的啊!沈予诺心中一喜。 这个大脑芯片虽然有Bug,喜欢自启,但总能预测和满足她的需求。 不过ThinkMore给的内容可真多,小到怎么制作工具,远到怎么烧烤更香,洋洋洒洒一大篇,要吸收消化得花些时间。 沈予诺一边读ThinkMore的建议,一边偷偷望了陆弈一眼。他似乎也在思考着什么。他一定也在用芯片查东西吧。 陆弈突然问:“你在想什么?”看到沈予诺支支吾吾的样子,他又叹息般地轻笑:“公司招的都是什么人,领导问话都冷着个脸。” 沈予诺脸一红,其实她不是不想说话,可她就是有这种毛病——别人一聚焦到她身上,她就紧张失语。 “总的来说,捕猎其实就三步。第一,选好地点;第二,制作陷阱;第三,验收成果。”陆弈说,“我们的难处在于时间短,以及制作陷阱的材料有限。” 沈予诺点点头,她还在做ThinkMore的理解,陆弈已经总结陈词了,领导脑子就是好。 “时间有限,我们得分工,你负责找猎物踪迹,还是制作捕猎工具?” 这两个沈予诺都不会……不对,她有ThinkMore!想了想,她说:“我找猎物吧。”她不会,但ThinkMore会啊。 陆弈看着她想了想:“行,注意安全。不管找不找得到,天黑之前都要回来。” “好的,我知道。”她是个路痴,不过可以让ThinkMore记路。 “过来,这刀你拿着防身。”陆弈之前从流民那里借了两把刀,把轻便的那把递给沈予诺,又说,“你要是遇到那个刘野山,注意保护好自己,他应该也不会对你怎么样,但死皮赖脸的,你别让他得寸进尺。” “……好的。”沈予诺答应着,心里却想你们半斤八两。她握着刀,转身走了几步,看着眼前植被茂密、寂静无声的山林,想起自己不是逛花鸟市场,心里又升起一股寒意。 孤身入林还是挺可怕的,她只是一个不学无术的柔弱女孩啊。 “算了,一起吧。能抓几只抓几只,不是还有刘野山吗?”陆弈跟上来。 她该不是得了斯德哥尔摩综合征了吧,他轻薄她,为什么他在身边,她反而觉得心里更安定?沈予诺凝重反思。 “先找找看有没有野鸡野兔的粪便、脚印或掉落的羽毛。”陆弈说。 沈予诺点点头,默默问ThinkMore这些东西的特征,并开启了“耳聪目明”模式。 在原世界,猎捕野生动物是违法的,两人都没干过这个,尽管现在脑子里有了一些想法,但毫无实践经验,成功率未可知。 两人在山林里一顿好找。沈予诺正要自我怀疑,突然无意瞥见五十米外有圆球状的东西。 “那边!”沈予诺兴奋地往球状物指了指。 陆弈顺着她的手指望过去:“那边?那边怎么了?” 沈予诺跑过去,蹲下观察了一下,高兴地回过头说:“是野兔的粪便!” 陆弈小跑过来,轻轻一笑:“你的眼睛真厉害,这么远都看得到。” “陆总看不到吗?”沈予诺问。 “这么远,超出我的视力范围了。”陆弈微怔的表情转瞬即逝,却被沈予诺捕捉到。 他是真看不到还是想隐瞒什么?为什么要隐瞒呢?沈予诺不由得多想。 一时间求真欲战胜社恐心理,沈予诺开口了: “陆总,我们公司……是不是有一款产品,可以看得很远,听得很远?” “是,新版本ThinkMore的‘耳聪目明’,可以指数级强化人的感官功能。” “嗯……陆总在用吗?” “这个产品还在测试,全公司就一张芯片,在被试那里。” “哦……那陆总脑袋里,是不是有更厉害的芯片?” 陆弈闻言轻轻一笑,指指自己的头:“我最厉害的是脑子。” “……” “怎么了,为什么问这个?” “没、没什么……我是想,要是我们有ThinkMore就好了,那会方便很多。”沈予诺脸微微一红,她对陆弈不太信任,决定不坦白自己装了ThinkMore的事,算是给自己留一张底牌吧。 陆弈深深地看了沈予诺一眼,又四下张望,指着不远处说:“这些草有被压过的痕迹,这块的草还被啃了,这小巧的脚印,应该是兔子没错了。” “那里也有一坨!”沈予诺兴奋地指着一百米外的草丛。说完她马上后悔了,怕把ThinkMore暴露了。 “啊,是吗?”还好陆弈没有提出质疑。 沈予诺脚步轻快地往那坨兔屎奔去,突然一道灰白色的影子从她腿边飞速跑过,跃起的瞬间,两人都看到那是一只货真价实的兔子! “哇! ”两人欢呼起来,相视一笑。沈予诺笑了两秒,社恐犯了,急收笑容看向别处。“那边也有一只兔子,我看到它的尾巴了!” “看不见,快带路。”陆弈温和而无奈地笑道,宛若春风拂面。 他笑起来挺好看。沈予诺有点恍惚,急忙摇头甩掉这种念头。 “看这一道一道的压痕,兔爪印,这里有野兔活动。我们搞一些陷阱。”陆弈蹲下身,开始用刀挖地,结实的手臂肌肉一收一缩,充满力量感。 “陆、陆总,那个……我到附近转转,看看还有哪些地方适合做陷阱。”沈予诺说。 “好,别跑太远。” 凭借着“耳聪目明”和ThinkMore的提示和确认,沈予诺此番观察颇有收获。她默默记下地方,又借着ThinkMore的线路提示返回原地,途中还砍了一些感觉会有用处的藤蔓树枝。 ThinkMore可真好用,确实能造福人类,不过它会很贵,普通人消费不起,还好她是产品体验官,不花钱就可以用。沈予诺感叹。 但这芯片用久了,好像头会痛。她揉着脑袋,一边梳理等会儿要说的要点,一边走近在兔径旁边忙活的陆弈。 突然,她看见陆弈伸手去解衬衫的扣子,“哗”的一声,宽阔紧实的肩背臂膀,宛如斧凿的胸肌和块垒分明的腹肌依次摆脱了衣物的束缚,不再是若隐若现,而是直接袒露在空气之中。 本来流民队伍里的老妪少妇就爱偷看陆弈领内的景色,这下好了,毫无遮挡了。沈予诺呆呆忘着。 线条太好了,利落,对称,这光影打下来更是绝,去当个健身博主也有千万粉丝吧! “别数了,有八块。”陆弈唇角一勾,将衬衫撕成两半。 沈予诺整个人红温了,连忙别过脸去,心里骂道“变态!”不小心脚一挪,踩到了刚才陆弈挖好的深坑,跌了一跤。 “不错,还知道找一些藤蔓和树枝,早知道你这么能干,我这条衬衫就不用牺牲了。”陆弈边说边用刀将衬衫割裂成一条一条。 他在兔径抓了一棵被剃光的小树,按压几下,用布条绑上,又在布条另一头绑上一根小树枝。 沈予诺心说:原来脱衬衫撕开是要干这个,我又乱想了…… 陆弈拉弯小树,把小树枝扣在地上钉好的粗树枝上,又用一根长树枝把小树枝抵住,并扣在另一根粗树枝上。接着他又拿了一条布条,一头扎成个活套,放在树枝做的机关处,一头则绑在小树上。 他的动手能力很强,沈予诺沉思。 陆弈从沈予诺手上抽走一根小枝,模仿活物触碰绳套,树枝一掉,活套一缩,小树一弹,小枝就被抓住弹到半空。 “可用,”陆弈头也没抬地说,“你去找些野兔爱吃的食物,我继续做陷套。” 沈予诺受命而去。当她再回来时,她看到陆弈边上已经有一大堆用布条或藤条做的各种各样的活套了。 “也不知道哪种效率高,都试试。”陆弈说。 两人将陷套各处布置妥当。沈予诺在套上小心地撒些猎物们爱吃的东西。野兔爱吃的、野鸡爱吃的她都放了,谁知道会是谁上当呢。 放好诱饵,沈予诺看了看陆弈伪装好的深坑陷阱,感觉太草率了,傻子才会上前呢,就忍不住过去又用杂草、石块等东西装饰了一下,甚至泥土细微的层次、色彩渐变都照顾到了。 陆弈在一旁拍手:“厉害了,毫无破绽。就是小心别再自己掉下去搞坏了。” 沈予诺手一僵,心里疯狂吐槽。一站起来转身,陆弈裸露的上身就撞进她的眼底,她真的差点又踩进坑里去。 “……”有时候真想报警,沈予诺偷瞄一眼后迅速闭上眼睛。 林子里不乏动物的声响,鸟叫虫鸣,未知兽类的低吼和窜走声,令人又紧张,又期待。 ++++++++++++++++++++++++++++++++++++++++ 【系统日志|时间:崇胤昌安四年四月初三】 对象代号:工具0959 意识提取:“心中有佛,看人像佛;心中有粪,看人如粪……”“我以为陆总有暴露癖,其实是……我自己内心肮脏?”“Really?”“不不不,陆总就是个猥琐男,不接受反驳!”“茅根儿说的那事就是最好的证据!” 管理员批注:…… ++++++++++++++++++++++++++++++++++++++++ 7. 007 沈予诺带着陆弈,陆弈带着各式活套,到她刚刚踩好的各个点去布置。有些地形优越的地方,陆弈只用把陷套的一端系在灌木上,连机关都省了。 沈予诺一边在灌木缺口间系着活套,一边想,别看这个离地大约一拳的套子这么简陋,却是兔子的致命陷阱。 她的脑海里不禁出现这样一幅画面:夜里,一只雪白的兔子仰着头沐浴月光,长耳温顺地拢向圆圆的脑后,它轻快地在灌木草丛里跑跑跳跳,突然在穿过某个缺口的时候,感觉脖子上缠了异物,因为耳朵长,头无法从套子里钻出,慌乱之下四下挣扎、挣扎,越想逃离,越觉窒息…… 陆弈看到沈予诺闭着眼仰着头,手在脖颈上摩挲,脸上露出一丝悲切的神情,便说:“别心疼,也许兔子比某人要机警得多。” “……”沈予诺尴尬起身,又上别处去绑绳子了。 后来两人又在一片树林中发现了一些禽类的羽毛和粪便,又就地设了一些锁套。 总共放出了百来个圈套。野兔野鸡昼伏夜出,就等着夜里它们出来觅食上套了。但两个人心里还是有些不踏实,不知道能收获多少。 “趁现在太阳还没落山,我们再用藤条编一个网,”陆弈说,“想办法把野鸡野兔往网里赶一赶。”沈予诺点点头,两人费了好大劲儿才编了个大约两米乘一米的网。 日已渐渐西沉。沈予诺先听到了鸡鸣,然后告诉了陆弈。两人循着鸡鸣移动,竟发现了一群野鸡,约摸十几只。沈予诺感觉自己的手心都出汗了,抓她是不敢抓的,但心里还是很兴奋。 陆弈早已在一旁悄悄固定网子。“你站这边等着,我过那边去,把鸡往这边赶,鸡过来的时候,你就大声喊叫或者丢石头,发出声音吓唬它们,它们惊慌失措,就会往网里撞。” 沈予诺点点头,紧张地等待着。 过了十几二十分钟的样子吧,沈予诺也说不清,她突然听到陆弈高亢的吆喝声,接着十几只鸡扇着翅膀就往她的方向扑过来,流动的空气带着热气和骚膻味,伴着“哦咯咯咯哦咯”的惊叫声直扑她的口鼻。她被这阵势吓得拔腿就跑。 “啊啊啊啊啊啊!” 跑了一百米沈予诺才想起自己应该要恐吓野鸡而不是相反,赶紧回身,可跑回藤网的时候,只看到陆弈从网上摘下一根鸡毛。 “那个,我,我叫了……”沈予诺的声音小不可闻。 “没事,这网比较小,弹性也不够,”陆弈将藤网捻了捻,又拆下来,“我们到别处再试试。” 经过多次尝试,陆弈和沈予诺通过藤网和蛮力捕到了两只野鸡。 两个人头发上插着鸡羽,或许身上还有些鸡屎,跑到力竭,叫到声嘶,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虽然和要求的四十只相差甚远,但第一次成功的喜悦是无法言说的,两人脸上熠熠生辉。 陆弈和沈予诺在林间穿行。夜色渐浓,月亮亦被云层遮掩,路渐渐看不清了,陆弈找到一根较粗的枯枝,折掉枝桠,准备用打火石点燃,当作火把。沈予诺在一旁候着,仍开着“目明”,扫视着远近的灌丛杂草,想着是否还会有新的发现。 她自幼对色彩光亮有超常的感知力,再加上“目明”辅助,更是能看清这林中的细微之物,她留意到乱草中一丛细碎的小花。 花朵如米粒大小,花瓣轻薄,混在杂草中。它在森林里十分常见,逃亡路上屡屡被流民踩在脚下。有一回,沈予诺坐在树荫下喝水,还曾端详过它,淡淡的蓝色,虽然如此细小却开得很精神。那是在白天所见。不曾想在这个没有灯火的夜晚,她竟发现了它别样的美。 花瓣的脉络中,似乎有极淡的光辉。 她有些惊奇,不自觉地往那丛花走去。 沈予诺在花前蹲下,把那些稀疏生长的花朵拢在一起,荧光更加明显,像流动的月光,薄薄地淌在她的掌心。 陆弈举起火把,见她在远处望着杂草出神,便走过来:“在看什么?” 火把的亮光摊薄了夜色,也吞没了野花的光彩。 “没,没什么,这花,好像会发光。”沈予诺指指野花说。 陆弈分辨出了乱草中的琐细小花,但没看出它的特别:“发光?没看出。” “你先把火把熄灭再看看。”沈予诺提议。 陆弈依言灭了火把,凑得更近。 “看到了吗?”似乎怕把荧光吓跑一样,沈予诺的语气很轻很轻,如一缕轻烟缭绕在陆弈的耳边,陆弈不由侧眸看了她一眼。 他又凝神去看花,花朵中如丝般纤细的银线确实隐约可见。 “是会发光。” “你看,拢在一起,就更亮了。”沈予诺拢了一簇给陆弈看。 说实话在陆弈看来,发现这点小奇趣的沈予诺,眼中的亮光比这花朵亮多了,他心中莫名一动,折了几枝花开得繁密的,手指利落地绕了几圈,将花枝编成一只小巧的花环,轻轻扣在沈予诺的头上。 那圈微光淡淡浮在沈予诺的鬓间,虽然照不清女孩的脸,但却别有一般温柔意境。 沈予诺感觉自己的脸有点发烫,不知受着好,还是摘了好,忸怩不定。 陆弈微微一笑:“给你这只笨兔子也下个套。” “……”沈予诺语塞。 她对陆弈的感受真是复杂,不好形容。有时感觉他很可靠,有时又觉得他很……轻浮。有时觉得不过是公事公办,有时又感觉他有些亲近。 想这么多干吗?谨防性骚扰!沈予诺提醒自己。 第二天早上查看,机关套中3只——其中一只被别的动物啃了一半,不知算不算数,活套阵抓了5只,深坑陷了1只,加上拼了老命网住的4只,一共13只。 沈予诺和陆弈都还是很高兴的,他们可是生手,一个晚上这么多收获,已经出乎意料了。ThinkMore在判断、确定点位这事上贡献颇大,不然以他们的简陋工具,肯定达不到这个数量。 沈予诺看着这些微活或微死的小生命,还是有些不忍,但又没有办法。 “你提这些。”陆弈把几只猎物的脚绑在一起,伸给沈予诺。 沈予诺赶忙后退,心里一万个拒绝,别啊,她害怕! 陆弈了然地笑笑,将两提爪子绑在了一起,又在旁边拗了一根粗枝,把猎物吊在上面,扛在肩上。 “谢谢陆总……” 两人计划最后这半天去兔子洞撞撞运气。他们准备在兔子洞前烧草烟熏,用藤网在洞外等待兔子自投罗网。经过ThinkMore的挑选,沈予诺指出了几处成功率高的洞穴。 用着流民借的打火石,茅草很快燃起来了。浓烟升起,陆弈把烟往洞里扇。没一会儿,一只胖硕的灰兔从洞里跃了出来,一头栽到网里。 陆弈揪着兔耳将兔子提起来:“看着是一只怀孕的母兔子,兔子一胎七八个,不知这数字拐子鸦认不认。” “放了它吧……”沈予诺犹豫地说,“它好可怜。”沈予诺知道他们抓的这些个猎物哪个都可怜,但是这个要当妈妈的兔子,它也太不容易了。 沈予诺不禁想起自己的母亲。母亲这个角色,总让她感觉灾难深重。她们付出了那么多,却没有什么收获。就像沈予诺,怎么样都不能让母亲露出一次笑脸。 陆弈看着她问:“你确定放了?” “可以吗?” “可以。”陆弈把母兔往旁边一放,母兔慌忙一跳,像一个沙包飞了五六米,没入草丛不见了。 “跑得真快。”陆弈道。 “谢,谢谢。”沈予诺嗫喏。 后面用同样的方法逮到了两只兔子。 想再逮一只,可是那兔子抱了死志,竟硬生生地从网眼里钻了过去,毛都被薅了一块。两人正想说什么,一只鹰隼从天而降,直扑逃兔,一秒钟的时间,逃兔已在利爪之中。 “小甜糕,东西给你抓来啦!”刘野山抓着逃兔蹦过来。 “小甜糕?”陆弈重复道,带着一丝戏谑转头看沈予诺。 小甜糕?谁?我?沈予诺面容扭曲,想打个洞藏起来。 刘野山卖弄地把手里层层叠叠的鸡兔丢到沈予诺和陆弈面前,也没注意沈予诺惊退了半步。“怎么样,我没说大话吧!哥儿厉害吧?” “多少只?看着不多。”陆弈说。 “呃……二十……多只吧。”刘野山回答。 “你是习武之人,怎么也才二十只,我和内子从没做过这个,都打了十五只。”陆弈轻蔑地摇摇头。 “小爷本就只想打二十只给小甜糕,才不便宜你!”刘野山吐了口唾沫。 “我数了,共有二十九只,这就是你的极限。” “胡说,是我不会数数,怕没凑够,才多搞了几只!” “也罢,我让你如愿。阿诺,你收下吧。” 陆弈也是能人啊,收人东西还能让人欠人情,可沈予诺的脸皮没那么厚。其实她是一只都不想要刘野山的,但他们捕获的数量离要求还差得很远,她只好尴尬地对刘野山说:“要不你出个价,我都买了。我现在没钱,后面有钱了会还给你。” 刘野山急道:“小甜糕,你别跟我这么生分啊,我答应送给你,就是送给你。” 本来跟你就不熟,沈予诺心说。“这样不太好……” “这点猎物算不得什么,但我们也不会白白收下。刘兄可考虑过往后的 生计?崇胤战乱不止,而天朝天下太平。我们在天朝也是豪商巨贾,商铺遍布全国,青壮年肯卖力气干活的,我也会给个机会。我今天就许你个话头,你我若安然回到天朝,我准你到总部帮工,我亲自来带你。” 陆弈说得跟真的一样,不愧是黑心老板,到处画大饼,沈予诺也是醉了。虽然刘野山看着是有点憨憨,但这也太欺负人了吧。 刘野山听着有点晕乎。 “我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小甜糕’就别再拿来称呼内子了,”陆弈声音一冷,“不然你会后悔。” 陆弈的目光扫过来,那锐利竟让刘野山不敢承接。他不知为何对陆弈有些许畏惧,因为他的神色?他的风度?他的辞令?他的背景?他是想不清楚这些问题的,只好低下视线,看到陆弈的胸肌上。 好好的不穿衣服,以为自己身材好吗?一身死肉而已!刘野山心想。 “嫉妒我的身材?” “我去你的,小爷给你看看,并不输给你!”说着刘野山也要解衣。 你们两个这是要干吗?沈予诺想,让我先滚好吗! “小甜……那个,你来评评,谁身材更好!”刘野山指指沈予诺。 关我什么事啊!沈予诺趁刘野山没脱完时赶紧逃开,背过身不看这两朵奇葩。 “自动开启“耳聪目明”模式。”沈予诺眼前突然出现一行蓝字。 不用不用!关上关上!沈予诺心说,但是ThinkMore没理她。 “你这身肌肉,紧实是够紧实了,但是不饱满,线条很差,没有什么性张力。”陆弈说。 “什么?什么张力?你小子是不是又想死?”刘野山挑眉问。 “想拥有好身材,要进行科学的健身,”陆弈说,“我今天教你一招,可以锻炼到你的背阔肌、肱二头肌、斜方肌和菱形肌等核心肌群,同时激活你的胸大肌等辅助肌肉。” “什么乱七八糟的,再说我真的砍你了!” “要砍快砍,别虚张声势!” 刘野山咬着后槽牙,不知还能骂什么。 陆弈找了一根和地面差不多平行的树枝,一跃攀住。“注意,沉肩,收肘,拉起身体,保持稳定,下放,再来一次……” 陆弈话还没说完,刘野山单手攀上另一根树枝:“这有什么难的?”轻松晃来荡去上来下去,就像个体操选手一样在树枝上翻腾。 “你动作不标准,练不好的,”陆弈说,“得像我一样,十五,十六,十七……” 刘野山跳下地,仰头去看陆弈,又攀回树枝,拉了两次。 “又错了,发力点不对,你看看我的肌肉,二十一,二十二……” 刘野山又站着看了一会,感觉很烦躁:“什么狗屁东西!”“噗!”他一下抽出刀来,把陆弈抓的树枝劈断。 “啊!” 沈予诺闻声连忙转头,本以为陆弈会挂彩,没想到陆弈很帅地蹲在地上,手里举着什么,而刘野山急忙拉起裤子。 “裤带还我!”刘野山气急败坏叫道。 陆弈把手上的东西甩给刘野山,冷淡道:“以后少拿那破刀在我眼前瞎晃。” 刘野山手忙脚乱系着裤带:“你,你给小、小爷等着!” 沈予诺仰天长叹,真是搞不懂这些男人,幼不幼稚? “猎物多出四只,你去处理,烤得焦一点,我们吃了再回去。”陆弈对刘野山说。 “你敢叫小爷做事!” “不是早就做了吗?” “……”刘野山别过脸去,横道,“做不了,晕血!” 沈予诺愣了一下,这才注意刘野山抓的鸡兔全都没有外伤。 “闭着眼,一样做。”陆弈坐下来,靠着树干闭目养神。 大树下,烟雾升起。 刘野山转着简易烤架,怨怼地看着两个只顾着吃的人。 “你功劳最大,许你吃两只。”陆弈举着鸡腿向刘野山致意。 沈予诺看着一地鸡兔,心想那个肖领头应该不会为难他们了吧。 ++++++++++++++++++++++++++++++++++++++++ 【系统日志|时间:崇胤昌安四年四月初四】 对象代号:工具0959 梦境提取:“现在陆总背上有山鸡和野兔若干,我数了一下,一共有十五个头,四十六只爪。”“现在问题来了,请问,有几只鸡几只兔呢?”“哈哈,很简单,八只鸡七只兔!” 管理员批注:枯燥。算错了。 ++++++++++++++++++++++++++++++++++++++++ 8. 008 拐子鸦看着地上堆成小山的野鸡野兔,十分惊讶。之前他不过是随口说来刁难人的,真没想到这两个看起来细皮白脸的后生能逮到这么多东西。 看到一旁正在偷瞄沈予诺且笑得傻兮兮的外甥,他大概猜到了几分,一双三角小眼瞪得溜圆:“你这浑小子,是不是去帮忙了?有你什么事!这胳膊肘尽往外拐!咳咳咳咳咳……” 刘野山挠挠头搓搓手,只一味打哈哈。 当夜,拐子鸦就找了背风的土坡,架起简易熏架,将野兔山鸡处理干净,用粗盐涂抹,点上干柴熏成肉干。动作之麻利,手法之娴熟,不愧是当年行走江湖的老手。 荤肉邂逅柴火,香气四溢,吸引很多流民前来驻足,虽然咽着口水,但谁也没有出声讨要,他们可太了解拐子鸦的个性,只有他要别人的份,没有他给别人的份。 拐子鸦小眼精光四射,带一丝嗔怒,望向流民,似乎他们在周围闻肉香也让他蒙受了损失。熏肉刚放至常温,他就迫不及待地将它们放入自己的独轮小车,连香味也不再施舍。 看着深深陷入泥土里的车轮,沈予诺心想,这车装了不少东西呢,除了面上的那些熏鸡熏兔,那个车厢里是不是还有很多吃的?每次这么想,肚子就不争气地咕咕直叫。 刘野山倒给她捎过几次鸡腿,有时是熏制的,有时是煮汤的,温热香喷,极其诱人。 但沈予诺每次都是拒绝:“不用了不用了,无功不受禄。”然而每次话还没说完,刘野山就不知飞哪去了。 紧接着就会响起拐子鸦的咳嗽和叫骂,伴着咚咚咚的铁棍砸地声:“我弄死你这个败家的!咳咳咳咳……偷肉给外人,是要饿死你舅吗!” 真是尴尬。沈予诺怕吃人嘴短,都分给别人吃了,茅根儿、艾叶儿和陆弈,吃起来毫不手软。崔嫂心里不好意思,给沈予诺的稀粥都浓稠了不少。 这天刘野山又来塞鸡腿,正巧碰见陆弈。陆弈罩着大妈支援的破布,陈旧的布料边缘还卷着毛边,倒有几分滑稽。 看着陆弈锐利的眼神,刘野山心虚地说:“你别多想,我这是……我这是把阿诺当朋友!” 沈予诺还是徒劳地说“无功不受禄”,陆弈却淡淡地说:“既然是仆从的孝敬,那么吃吃也无妨。” 这话有点难听吧,都乡里乡亲的,哪来的仆从一说,沈予诺心里暗想。 “不过内子不爱吃,都入了为夫的口。”陆弈说。 哪里,茅根儿艾叶儿也吃。沈予诺心说。 刘野山则想:明明那天在林子里吃得那么香…… “留点给阿诺!你这个贪嘴的!”刘野山抗议。 这天,天刚泛起鱼肚白,沈予诺从梦中醒来。她以前也常梦见她妈妈,只不过基本上都是压抑的梦境,醒后都是憋闷。这次很不同寻常,她竟然清楚地记得梦中的妈妈对她的温柔鼓励。 梦的开始,她坐在公寓里作画。公寓的墙上挂着沈予诺大大小小的3D绘画作品,梦里落地窗还没被台风刮走,小小的气窗开着,落地窗帘随风轻轻荡漾着,那上面画着风和日丽里,母亲在公园长椅上的背影。 沈予诺喜欢母亲的背影。无他,只因为每当母亲面对她时,表情都是冷漠的、挑剔的,让她局促不安。她从来不太敢直视她的母亲。只有在母亲背对她时,她才会偷偷注目一会儿。 沈予诺起身去倒水,随着她脚步的移动和视线的变化,一墙的画都跟着各自变幻,光影交错,栩栩如生,映入她的眼中。奇怪的是,她竟发现窗帘的画面也动了起来。 她记得这是一副普通的画作,不是光栅画,不会因为光线或角度发生变化。可是她竟然看到画中的母亲转过身来,望着她微微一笑,眉眼温柔。 “别太焦虑,其实你已经做得不错了。妈妈对你严厉些,是希望你更优秀,但妈妈也爱你,也一直为你骄傲。你要好好的,无论遇到什么困难,都要相信自己,一定可以克服的。” 画布上,光束下的母亲毫发毕现,每道细纹和脸部肌肉的走向,都填补了沈予诺观察的空白,她感到很震撼,不禁红了眼眶。 醒来时,泪已经湿了鬓角,但她感到心里有一丝久违的舒缓放松。 第一缕阳光穿过树梢,穿过林间的薄雾,洒在土地上。 沈予诺吸了吸鼻子,嗅着清晨林间清新的泥土香和芳草味,继续回味着梦的遗韵。 我真的做得不错吗?妈妈?我真的可以在这个世界活下去吗?妈妈……沈予诺轻声呢喃。 队伍又启程了,一路向南,步履不辍。路边的草木换了一拨又一拨,看着似乎有所不同,实际却也没什么不同,流民们依旧在无边的森林里艰难跋涉,这路像是怎么走也走不完。 队伍中响起一阵细碎的争执声。 “早叫你丢了这东西,提着多累赘!”一个中年妇人皱着眉,满脸不耐地责备一个年轻的女孩。 年轻女孩咬着嘴唇,双手紧紧抱着一个像电饭煲大小的圆木盒,指尖泛白颤抖,不愿松手。 “我们在逃难啊,千里不捎针,懂不懂?这是能当饭吃还是能当衣穿?”中年妇人连连摇头,甚是无奈。 年轻女孩噘起嘴,轻轻摩挲着怀里半新不旧的木盒,表情沮丧:“这是爹爹留给我的陪嫁……” 中年妇人闻言语气一软,叹了口气:“它都发霉了,用不了了,丢掉吧,你爹不会怪你的。他在天之灵,只希望你活得好好的。等我们安定下来,娘再给你买新的,好不好?你嫁人的时候,好好装扮装扮,让你爹看看,咱闺女,多漂亮!” 年轻女孩落下眼泪,最终还是恋恋不舍地把木盒留在路边,跟着她的娘亲继续往前走了。 路过的人好奇地打开木盒,但都只看了一眼,又随手丢在地上,接着赶路。 沈予诺路过的时候,木盒沾着泥巴,灰灰土土的,三个屉子中的两个散落在一旁。 沈予诺细看了一眼,就走不动路了。 原以为是什么吃的,没想到一格一格的,竟是颜色各异的胭脂粉黛,粗略一数有六七十种色彩。 沈予诺两眼发光,看着这些古雅的配色,心里说不出的新奇和喜欢,不禁蹲下来仔细研究。 木盒和屉子已经发霉腐烂,长了不少黑斑。但一股霉味之中,还能嗅到淡淡的花香、草香、药香、矿物香。 这是这个世界的化妆品。作为美术生,沈予诺关注色彩的表现力,这简直像一个微型的色彩博物馆,展览着不同于沈予诺原来世界的古朴和典雅。 细腻的粉末按色系排列着,沈予诺一个个看去,不由得沉醉其中,早已在心里给它们各自取了名字:红色系的,这是“日升朝霞”,这是“赤焰灼云”,这是“杜鹃啼血”;黄色系的,这是“荣耀秋菊”,这是“轻云蔽月”,这是“金乌坠羽”;蓝色系的,这是“碧螺青黛”,这是“雾笼寒潭”,这是“雨过天青”;绿色系的,这是“华茂青松”,这是“映阶碧草”,这是“千峰浮翠”;粉色系的,这是“杏花烟雨”,这是“桃夭醉靥”,这是“荷出绿波”;白色系的,这是“流风回雪”,这是“月魄凝霜”……这个叫什么好呢,有点润,有点朦胧,又有点清冷,像月光照在江上的波光……就叫“江波浸月”吧!…… “在干什么?”身后冷不防响起一个声音。陆弈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她的身后,正好奇地注视着她,嘴角一抹淡笑。 倒是没想过她会对这种脂粉感兴趣。到底是女人,即使颠沛流离,朝不保夕,心里都有一个位置留给审美。陆弈觉得有趣。 沈予诺感到尴尬,赶紧从自己的艺术世界里退出,站起来捏着指尖不知所措。 “跟上,别掉队了。”陆弈说完转身继续往前走。 沈予诺没有一丝犹豫 ,立即蹲下身来,把屉子小心翼翼地装回木盒,生怕弄坏一点。合得稳妥后,她才提起盒子追上陆弈。 陆弈转过头,探究地看着她手上的东西。沈予诺面颊微红,但也不打算解释什么,只是没接陆弈递过来的视线。 中午日头升高,流民队伍停了下来,各自找合适的位置造饭。沈予诺终于舍得放下盒子,去找崔嫂借锅煮葛根。 这些葛根还是她和陆弈在土里挖的。他俩两手空空和流民一同逃难,总是眼巴巴望着别人的锅,未免太不好意思。两人迅速学会了挖块茎和野菜充饥。虽然这季节葛根淀粉含量不够,多吃也不饱腹,且越嚼越像嚼麻绳,但它刚在齿尖迸开时还是挺脆嫩多汁的。沈予诺感觉自己颇有些野外求生的本事了,也算是好事吧。 远远地就看到崔嫂又拿出那张手掌大的神像画,恭恭敬敬放在石头上,双手合十,低头叩拜。画上的神仙的样子,和沈予诺原先世界的大差不差,就是表情更冷漠疏离,衣饰更缥缈神秘。 这段日子一路走来,沈予诺发现这里的人好像都挺信这个神的,虽说他们拜神的时间不统一,有的对着神像画,有的对着天空,但每天都会拜上至少一次。 “请玄神娘娘保佑,保佑我们的队伍一路平安,无难无灾,保佑孩子们都能好好活下去,保佑我们能早日找到安身之地。”崔嫂闭着眼睛祝祷,神情郑重虔诚。 旁边突然传来孩童叽叽喳喳的嬉闹声,打破了这份宁谧。崔嫂睁开眼,皱着眉朝自己的两个孩子叫道:“你们干吗呢这么闹腾,一边玩去!别在这打扰我拜神!” “娘,我们在玩亲亲呢!可好玩了!”茅根儿仰着小脸,一副天真调皮的模样。 “什么亲亲?尽胡闹!”崔嫂又好气又好笑。 “哈哈哈哈哈,英俊哥哥就是这样亲漂亮姐姐的!” 沈予诺听了这句,血液突然一滞,紧接着看到茅根儿举着艾叶儿的脚踝假装亲啊亲…… “什么亲,那是吸蛇毒!”崔嫂哭笑不得地纠正。她一转头,看到沈予诺不知什么时候已站在一旁的树后,脸红得像个番茄。崔嫂哈哈一笑,轻拍沈予诺的肩膀说:“小孩子在这瞎玩呢,别管他们。” “……”沈予诺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呆站了半天才想起自己是来做什么的。 “哦哦,锅呀,在那边呢,你先拿去用吧!”崔嫂大方地说。 沈予诺连连道谢,心里却一直想着两小儿嬉戏的场景。 原来是误会陆弈了,他是要救我而不是占我便宜。虽然感到很尴尬,但沈予诺心底还是松快多了。 但想想那个画面,还是太…… 男女授受不亲啊啊啊! ……算了,命要紧。 可是,好像也不是什么厉害的毒蛇,不吸毒也不会死吧…… 哎呀,多大点事!别再想了! 沈予诺安抚好自己,带回了锅。 陆弈看见她眼神闪躲,局促地把锅架在石头搭的灶上。 他不太明白为什么沈予诺借个锅盖都能羞得面红耳赤,不禁抿唇一笑。 这女人,面皮薄。 流徙路上虽然辛苦,但还算能够应付。没有人预料到很快就会遇到重大的困难。 ++++++++++++++++++++++++++++++++++++++++ 【操作日志|时间:崇胤昌安四年四月十二】 对象代号:工具0959 事件描述:对象情绪持续低落、焦虑,恐导致大脑功能紊乱,并引发身心健康问题。 操作指令:启动梦境干预协议,对创伤性情境进行美化,植入安抚鼓励话术。 管理员批注:此人脆皮,维护难度略大。 ++++++++++++++++++++++++++++++++++++++++ 9. 009 大概是到了雨季,林子里时常下雨,有时一下就是两三天。 队伍里的一些人莫名地得了奇怪的病,先是高热恶寒,然后浑身泛起紫斑,骨头剧痛,再接着呕吐腹泻、抽搐昏厥。轻者精神萎靡手脚失能,重者全身出血腐烂而死,煞是吓人。 拐子鸦称这是“瘴气附体”,命令队伍以最快速度离开此地。 “肖领头,我们有几十人病倒了,这怎么走嘛?”众人请求稍作停留,先给病患医治,再一起上路。 “咳咳咳,你们懂个屁!这里瘴气太浓,呆在这里越久,死得越快!”拐子鸦斥道。 “那生病的人怎么办?” “你管这么多做甚?那是他们的命!活不了的!再不走,你就跟他们一样!”拐子鸦咳嗽。 看着拐子鸦不容置疑的判决,队伍里哀嚎一片,生病之人,或是亲人,或是好友,如今尚未断气,就要生离,怎么不让人断肠? 一对命苦的夫妇双双病倒,对他们襁褓中的婴孩不知作何安排,只一味痛哭流涕。他们虚弱的手已经举不起婴儿,只能出声请求别人抱养,但在这流亡路上,自己活着都很费劲了,没有人愿意接手负担。 一个年轻的虚脱的妻子,用颤抖的双手拖住她的丈夫请求不要将她丢下,她的丈夫没有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扒开,不再看她的眼睛。 一个刚刚长出紫斑的老妇人,为了不让儿子为难,一头撞死在树上…… “不一定活不了,我们可以想办法!”一个沉稳的声音响起来。 拐子鸦四处扫视,想看是谁在说话。 陆弈站出来:“这林子看着还很大,如果真有所谓的‘瘴气’,往前赶路也难免会病倒,难道一路上谁病了就抛弃谁?如果最后只有一个人能走出去,那又有什么意义?我们聚在一起,本就是为了增加生存的可能性。” 沈予诺觉得此刻的陆总真是威武高大。众人听了,也纷纷附和。 “你难道有什么法子?”拐子鸦吐了口痰,狠狠盯着陆弈,“全死光你就高兴了?” “自然不是,我只是希望保全更多人。” “无知的年轻人!咳咳咳咳……”拐子鸦指指众人,“要命的跟我走,要死的尽管留下!” 流民们犹犹豫豫,但都没动。 “还愣着干吗?走!”拐子鸦用铁棍拍拍推着两轮车的刘野山。 刘野山推着车跟上拐子鸦,扭头一看沈予诺还在原地,又停下来:“大舅,要不等一等吧,我觉得他说的也挺对的。” “你!”拐子鸦提棍要敲刘野山的头,刘野山赶忙弃车逃窜。 拐子鸦狠狠瞪了陆弈一眼,又扫视众人,铁棍在地上重重一拄,整个人腾空飞走了。 众人急了,那可是他们的路标,不能跟丢!刘野山回望一眼沈予诺,又看了眼陆弈,最终还是推着两轮车,哐啷啷追他大舅去了。一大群流民,也匆匆忙忙跟着刘野山跑远了。 “崔嫂,你是神医,救救我们吧,你也要走吗?”有人扯住崔嫂衣袖。 崔嫂为难地说:“唉,铁柱,我还有两个孩子,我也没办法。”走了几步,崔嫂又返回来,把行囊里的某种草药拿出来递给那个叫铁柱的:“这是我压箱底的珍贵货,叫‘笑阎罗’,你们用火烧成灰,然后像我这样,用手指这般画符,同时口中念‘香灰为引,符咒为媒,玄神娘娘在上,消杀疫鬼,治愈病患,寿康且长!’,然后用水冲服,每日三次,就可以抵抗瘴气。” 铁柱如获甘霖般学了几遍崔嫂教画的符。崔嫂又说:“如果要加强药效,可以在神水中加入童子尿,童子尿有以阳祛阴之效,正对这瘴气的阴毒。” “娘,我要尿尿!”茅根儿在一旁叫。 “等一下等一下!”崔嫂赶紧推了一下铁柱,“快去拿盆来接呀!” 铁柱如梦初醒,赶紧翻盆找罐,庆幸接到半泡尿。 “崔嫂,这神水真有效吗?”另一个人问。 “那当然,用着吧啊。”崔嫂一边说,一边牵着两个孩子往拐子鸦消失的方向跑。 “那你为什么急着走啊?”有人朝远去的崔嫂大叫。 可能距离太远了崔嫂没听到,没有回应。 有几个人找铁柱学画符和咒语,然后点起火焚烧“笑阎罗”草,准备制作神水服用。其他人也凑过来,询问以及等待。 有男娃的赶紧问娃有没有尿,嘱咐要尿尿就提前说以便接尿。责任感强的男娃还一脸悲壮地牛饮山泉水,只为给神水加料增效。 “这……有效吗?”沈予诺自言自语。她和陆弈坐在一棵树下,看着众人忙碌地制作神水。 我是不会喝的,沈予诺想。 陆弈却说:“这些留下来的人,忠诚可靠,适合培养。” 沈予诺一脸问号。 铁柱端着两碗神水走过来,水面上还有未消的童子尿泡泡:“陆小哥、阿诺妹妹,我佩服你们的仁义。你们没病,跟拐子鸦走就得了,却为我们说话,甚至还留了下来。你们也喝点神水健健体吧。” “……”沈予诺不好意思拒绝,只能接过碗拿在手上,看着铁柱鼓励的眼神,很是窘迫。 “阿诺妹妹,你喝,你喝,”铁柱说,“陆小哥……” 话还没说完,陆弈拿过碗,将里面的神水翻倒在地上。 “你!”铁柱皱起眉头,很是震惊。沈予诺在一旁尴尬上了,手微微颤抖。 “这东西无效,等我想办法。”陆弈淡淡道。 铁柱面色不快,哼了一声,转身欲走,又回过头问沈予诺:“你喝不喝,不喝给我,别浪费!” “我……我一会儿喝……”沈予诺结结巴巴地说,“谢谢……” 铁柱走了,沈予诺松了口气。 “你真喝?”陆弈问,眼神里有一丝戏谑。 沈予诺脸一红,望了望流民们,趁没人注意,偷偷倒了。 不知为何,ThinkMore又开始自动搜索资料库,查森林中各种疫病症状,自查自答。不断闪烁刷新的蓝字在她眼前跳跃,速度和信息量大到她都来不及细看,很快她就感觉头痛头晕,索性不再注意ThinkMore的活动,闭目养神。 ThinkMore还在孜孜不倦地求索。沈予诺心想:这大脑芯片真是奇了,比我更早考虑问题,我还没给指令它就自己干活了,实属老板最爱的那种打工人,真不敢想ThinkMore要是一个同事,该怎么跟它卷。 突然沈予诺眼睛不受控制地睁开,自动开启“耳聪目明”模式,视线往病号那儿投去。像扫描仪,又像放大镜,把各个病号从头到脚仔仔细细地观察了一遍,连呕吐物、排泄物、身体溃烂部位都不放过。沈予诺被迫精细审察、深度研读这些东西,胃部一阵翻涌,直扑喉咙欲呕。 这就过分了吧,谁让你做这个?沈予诺捂着嘴巴一阵恶心,同时潜意识有一种深深的却说不明白的恐惧。但这种感觉很快就消散无踪。 沈予诺深吸一口气,定睛看眼前的蓝字。 【病因暂不明确,暂无应对方法。】 一顿操作猛如虎,最后一看原地杵。沈予诺无奈摇头,侧脸去看一旁的陆弈。 这家伙双臂枕头,早就靠着树干睡了。 就这样想 办法?沈予诺心里吐槽。 她没注意到在她闭上眼睛后,陆弈的眼睛睁开了,里面有少见的困惑。 第二日,陆弈对众人说:“目前病因不清楚,但按照惯例,病人需要隔离,避免与健康的人直接接触。隔离区设在下风向,呕吐排泄物就地掩埋。” 站一旁的沈予诺心想,陆弈的气质真是太出众了,那条破布都穿出了秀场的感觉,就那么随便往在人群里一站,都像自带打光板,和别人都不是一个滤镜,温润如玉,就是他对着你骂脏话你都愿意安安静静听完再决定是否打他。而最最打动她的,是他这种自信的、淡定的风度,这是沈予诺这辈子可能都学不会的从容。 陆弈作为一个健康人主动留下来共患难,大家是感激的,又折服于他的气度,起初都愿意按他说的做。但隔离之后又没别的措施,白白看着亲人被病痛折磨,且不能在其身侧予以抚慰,心里难受,就又夹杂在一起过活了。 “分开有什么鸟用,又不能治病!” “他们在那边遭罪,我们在这边干看着,这跟那些走掉的人有什么区别?” “如果不剩几天了,我想陪着她。” 每天都在喝神水,每天也还是有人死去,大家只能拥抱哭泣和拜神。 “救苦救难的玄神娘娘,请饶恕我们的罪过,帮帮我们吧!”他们用最虔诚的心,日夜叩拜,在额头上磕出一层又一层的血痂,祈祷神的保佑。 虽然死的照死,但的确有几个病人症状逐渐减轻,看着就快康复了。 于是,喝神水和叩拜更加勤勉,变成了每天最重要的事项。 “你们两个为什么不拜!”有人质问陆弈和沈予诺,“怠慢了玄神娘娘,误了我们救命的事,你们可担待不起!” 沈予诺陪着笑脸,马上走到拜神队列里去,心想:算了算了,入乡随俗。刚要跪下,被陆弈拉起。 “凡夫有眼,却看不清真相。”陆弈淡淡道。 几个人骂骂咧咧地说:“别嘚瑟,你们这样不敬神灵,早晚也会生病!” 陆弈笑道:“这就是你们患病的原因。” 沈予诺想陆总你差不多得了,信仰这种东西你也敢多嘴,快跑吧,别被人追着打,你又打不过。她第一次伸手去扯陆弈的衣角,不,是破布角。 铁柱见起了争执,赶紧走过来阻止。 “铁柱,你老母亲刚病死,就是这两人不敬神的结果,你就这么放过他们?” “玄神娘娘恩怨分明,他们不敬神,不会算在我们头上。走吧!”离开时,铁柱看向陆弈和沈予诺的眼神里,有嫌弃,有同情,仿佛痛惜他们没有灵魂之所,只能负罪漂泊。 坐回树下,陆弈罕见地双眉紧锁。 沈予诺想,陆总有没有高能脑芯片不可知,反正这回他引以为傲的脑子不管用了。 她望着枯槁哀愁的流民们,陷入了沉思。 她倒是有一些发现的。 ++++++++++++++++++++++++++++++++++++++++ 【操作日志|时间:崇胤昌安四年六月初一】 对象代号:工具0959 事件描述:管理员突然调用对象知识库,并开启和操控其视觉强化功能,直接粗暴,引起对象警觉。 操作指令:释放意识干扰素进行模糊化处理。 系统建议:此处理可能会对对象身心造成伤害,建议减少使用。 管理员批注:接受建议。 ++++++++++++++++++++++++++++++++++++++++ 10. 010 又过了一日。 沈予诺关上ThinkMore的“耳聪目明”功能,低头揉搓脑袋。这脑芯片用得太多,让她头痛眼花。 她犹豫了半天,终于开口问陆弈:“陆总,你有没有发现,每个病人发病前几天都被蚊子叮得很惨?” 陆弈摸摸自己手臂上的一片蚊子包:“每个人都被蚊子叮得很惨。” “有的蚊子包是粉红色的,有的蚊子包是白色的,有的蚊子包是粉白色的,还有一种,颜色偏橘一点。” “嗯?” “发病的人身上都有偏橘色的蚊子包。” “偏橘色的蚊子包……这能看得出来?” 这确实很难看出来,颜色差异很小。但沈予诺开了“耳聪目明”,再加上她自身对色彩的绝对感知力,一旦留意,还是看得出区别的。 这些天的相处,沈予诺对陆弈逐渐卸下心防。这个传说中乱搞男女关系的冷血资本家,其实也还好,他救过她两次,平日里关照她,没有索要过任何形式的报酬,在混乱的环境中有魄力有胆识,对流民也是有情有义。他对自己大脑芯片的事情表述模糊,大概是为了凸显自己脑子卓绝的人设?管他呢,他人机合一又如何,他能力超强又如何,对她无害就行。 她无意塑造超凡形象,并且觉得说清楚了,日后行事也便利。于是她坦白道:“陆总,其实……我就是ThinkMore的被试。”说罢脸又红了。 陆弈深深看了眼沈予诺,似乎并不在意她隐瞒的事,只是对她能辨别色差感到惊异:“你用ThinkMore能看出来?” “是的。我观察过了,橘色蚊子包是身上带橘色花纹的蚊子叮的,疫病可能就是它们带来的。” 陆弈轻轻一笑,把手臂伸到沈予诺眼前:“看看我的蚊子包是什么颜色。” 沈予诺细细看了一遍:“……暂时没看到偏橘色的。” “你的方案是?” 听了这问话,沈予诺又紧张起来,好不容易捋好舌头,说:“为、为了避免新增病例,我们要防蚊。皮肤尽量不裸露在外。我还发现有一种植物,蚊虫远远的就会避开,问了ThinkMore,ThinkMore也说我们可以烧这种植物驱离蚊子,还可以拿来煮水涂在皮肤上,起一个防护的作用。” “很好,那已经生病的人呢?” 沈予诺沉默了一下,说:“只能对症治疗,降温,镇痛,止吐,止泻。” “能治好?” “据我的观察,如果是轻症,应该会自己好。重症的话……我还不知道。” “这种条件下,少死一个都是好事,”陆弈道,“‘耳聪目明’其实是官能的放大器,你本身能力强,效果就更显著。做得不错。” 领导表扬了我?沈予诺心里高兴。 “但治病的方法还要继续想。” 沈予诺点点头。 “你看看有谁是快要发病的?” 沈予诺往拜神的人堆里看了看,对比分辨了一番,找到那些橘色蚊子包里饱和度最低的,暗暗指了指:“这个,这个……” 陆弈突然高声说:“娘娘,您要降罪给谁?” 沈予诺和其他流民都被惊了一跳。 “陆、陆总?”沈予诺嘴唇哆嗦。 “娘娘刚刚示下,四喜、王六福、胡一刀、铁柱,不敬神灵,当领罪受罚,明日将染上疫病。”陆弈话声沉冷。 沈予诺还来不及反应,胡一刀已经提着砍刀冲过来了:“去你娘的,让你咒老子!”铁柱赶紧上前拦住:“别理他,他就一怪人!随他说!” “是与不是,很快便知。”陆弈淡淡道。 陆弈叫沈予诺跟着他,来到离流民稍远一些的树下,低声说了些话。 得知陆弈的计划后,沈予诺要疯了,拼命摇头:“玄、玄神娘娘?我、我当玄神娘娘?陆总,这、这不行啊!”这陆总怎么这么癫啊,救命! “没什么不行的。他们信神,你就当神。”陆弈的眼底平静无波。 我就一平平凡凡的普通人,当什么神,就算我说我是别人也不信啊!沈予诺内心狂啸。“还是不了陆总,不行的。” “你有别人没有的信息差,就这个就能当神。” 哪个神像我这样,要当你当好了!沈予诺说:“陆总,我我你也知道,我话话都说说不出来,神的威仪……” “不妨,我给你想好了,你遇到了修炼的大劫数,渡劫失败,被迫困于这一肉身。遭受了冲击,神魄还未归位,所以是这种情态。” 沈予诺只想撞墙。“陆总,这个……这个我真不行……要不困在你的肉身吧!”你不是挺能说会道的吗,干吗为难我? “这个月绩效你要不要?”陆弈眉毛一扬。 啥?都来到异世界了,她还要什么绩效?对哦,她干吗还当他是领导?她为什么要听他的?沈予诺想反抗。 “绩效就是多活一个月。” “……” 夜晚,沈予诺睁着眼睛睡不着。她不想当风口浪尖的人物,只想隐藏在万千砂砾之中。当一个人都当不利索,还要扮神…… 突然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她一激灵,扭头一看,是陆弈。 黑心资本家也睡不着?沈予诺想。 “你不是说发现一种植物能防蚊吗?”陆弈说,“我们现在去试。” 大半夜的,两人举着火把在僻静的林子里找所谓的“缠龙枝”,然后将其点燃。 一股呛翻天灵盖的烟味让他们差点去见太奶。沈予诺捂嘴不住咳嗽,陆弈不停抹着眼泪。 “ThinkMore真的赞同你的发现并提出了这个方法?”这浓烟实在太刺激了,陆弈双目通红,泪如雨下。 沈予诺本来咳嗽之余想到一个词语——猛男落泪,还觉得挺滑稽的,笑还没浮到脸上,就听到陆弈的质疑,马上紧张起来:“是……是的。” ThinkMore毕竟只是个芯片,虽然十分智能,但也可能会出错,更何况这个异世界 的知识库它也是边建立边使用,提出不靠谱的建议也很正常。 沈予诺在等陆弈把点燃的缠龙枝掐灭,但他没有,仍拿在手上,一边捂脸一边拿着。 一刻钟后,陆弈说:“确实有用,感觉不到蚊虫了。你问问ThinkMore,消灭蚊虫后人是不是也跟着走?” 沈予诺弱弱地说:“陆、陆总,咳咳咳咳咳,ThinkMore说还可以煮水涂在身上。” 两个人又一通试验,把缠龙枝煮上了。缠龙枝煮水倒没那么大的气味,可以接受,但是那黑黄黑黄、泛着诡异白沫的液体,看着也让人心生犹豫。 沈予诺想过,为什么陆弈不自己站在台前当玄神娘娘。既然困在凡人肉身,那困哪副肉身不是困?又不受性别制约,非要她来,只有一个解释,就是拿她当挡刀的。他说她有信息差,但作为一个恭顺的下属——差不多吧,反正是个依附的跟班,她有的信息都会跟他分享,他跟众人也有信息差,所以大概是因为他怕这些信息不准确反而有害。ThinkMore毕竟不是神,万一说错了,造成不良后果,有人寻仇,她便首当其冲,他则完美地隐身幕后。他是避险了,她可是危险了。 所以这个缠龙枝水,他应该会叫她这个马前卒来试涂。 但愿没有毒。沈予诺只能听天由命。 陆弈用指尖试了下汁水的温度,感到不烫了,就舀了一点水抹在自己的小臂上。 他自己试药?这倒出乎沈予诺的意料。 她是不是把他想得太坏了? 过了一会儿,陆弈说:“涂了感觉皮肤缺水紧绷,其他的没什么。” 他突然把身上的破布脱下,露出一身流畅结实的肌肉线条,沈予诺顿时面红耳赤。 “我的安排,都是最优解。”陆弈突兀地说了一句,然后把缠龙枝水涂满整个上身。 他的姿势舒展慵懒,手掌轻轻抚过每处丘陵沟壑,火把的橙光和液体的反光在他身上熠熠生辉。 沈予诺的脸上忽明忽暗,忽冷忽热。 半晌过后,她赶紧偏头。 心中有佛,所见皆佛;心中有……她心里默念一遍。 先看看效果,要是有效,明天就说服他们把这水涂在身上。不过,他们会听吗?可能更愿意喝那个……神水。沈予诺想。 “你要做的还有更多。”陆弈的声音传到耳畔,温和却不容拒绝。 ++++++++++++++++++++++++++++++++++++++++ 【系统日志|时间:崇胤昌安四年六月初七】 对象代号:资源0959 事件描述:对象观察到蚊子包颜色不同,疑似发现疫病真相。 管理员批注:此人色彩感知力和观察力超越常人,脑子似乎也不笨,应创造条件逼迫其发挥主观能动性,以最大限度发挥其效能。 ++++++++++++++++++++++++++++++++++++++++ 11. 011 刚刚森林又下了一场大雨,空气憋闷潮湿。病的人奄奄一息,没病的人也无精打采。大概是停下来后有闲想起这两个月的巨变,家破人亡,离乡逃难,食不果腹,前路茫茫,也没了什么奋斗的希望,一个个坐着躺着,麻木地喝神水,机械地吃干粮。不知道这样的日子怎么继续下去。 昨天被陆弈点名的四喜,和病妻喝下神水后靠在树干上休息。过了一会,四喜妻子发现四喜垂着头,脸色不太对劲,便勉力伸出剧痛的手去触碰丈夫的额头,感觉到异常的烫手。摸摸手足,却是异常的冰冷。 完了,这体温四喜妻子太熟悉了。先是她的公公婆婆,再是她自己,现在轮到四喜了。公公婆婆已经因为疫病去世,她也半死不活的,为什么老天还是不肯放过呢! 悲恸的哭声从四喜妻子捂住的嘴中逸出,她已经脆弱得不能再承受任何打击了。 旁人过来查问,露出了哀戚的面容。 四喜也发病了。 “昨天,那个陆小哥说的人里,是不是有四喜?”有人悄声嘀咕。 有人去看另三个“罪罚者”的情况,倒还正常。 但是到了下午,四喜出现紫斑的时候,胡一刀和王六福也开始发烧恶寒。 大伙儿心神不宁,一会儿看看铁柱,一会儿看看远离人群而坐的陆弈和沈予诺。 “我不怕。他说我不敬神灵,我不敬吗?我敬!就算有过失,那也是无心的,我无愧!我不信玄神娘娘会责罚我!”铁柱对大家说。 到了晚上,铁柱也病倒了。大家开始慌了。 陆弈走过来,看着一张张或是恐惧或是愤恨的脸,面无表情地宣告:“新名单:明日发病的是赵五、孙石磨、吴铁头;毙命的是槐婆、徐短绳。” 众声吵嚷中,陆弈又施施然走远。 沈予诺在火把旁拿树叶作画,旁边的胭脂盒子敞开着。 她不明白为什么非要装神弄鬼,直接说不就好了,每耽误一天,大家就多一分生命危险。 “沟通需要成本,独裁带来效率。”陆弈的声音突然响在她的耳边。 她一惊,怎么感觉陆弈像会读心似的,知道她在想什么。她心里继续吐槽:难道独裁就没有成本吗?到底是冷血资本家,热衷权力,藐视他人利益。 抬眼看到陆弈正注视着自己,沈予诺赶忙把头埋得更低。 陆弈拾起她的树叶作品,看得仔细。 沈予诺感觉自己在被审判,额头上开始冒汗。 半晌,陆弈才点点头:“你还是有点实力的。” 沈予诺松了口气。 “陆、陆总,那个药丸,那四种药草……”匆忙用ThinkMore凑出了一个治病的药方,沈予诺不知是否可行。ThinkMore之前还错判过升天藤,这次万一也不准呢? ThinkMore略去了它的思考过程,怎么问都问不出它建议的依据,而那四种药草分开来查都是有毒的,就怕治不了病还害了性命。 “别担心,濒死的人愿意试药。”陆弈说。 第二日,陆弈宣告的人下场全都应验。大家坐不住了,把陆弈和沈予诺围住。 “退开十米,不要冲撞了娘娘。”陆弈用毋庸置疑的语气说。 大家闻言愣了一愣,然后纷纷退后,跪下。 沈予诺赶紧背过身去,陆弈倒是很自然地受了这个礼。 “陆小哥,敢问你口中的娘娘是谁?” “自然是玄神娘娘。”陆弈道。 背对大众的沈予诺汗流浃背。 这,这就开始了吗?…… “玄神娘娘?陆小哥,你,你通灵?” 沈予诺心说,是啊是啊,这个解释不就挺好,干吗一定要扯上我! “非也。你们天天叩拜玄神娘娘,却不知娘娘真身就在此处。”陆弈说。 “娘娘真身?”大伙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很是疑惑。 “试问有神庇佑,为何你们还是家破人亡,流落异乡?”陆弈问。 众人脸上露出愁苦怨怼的神色,这问话戳到了他们的最痛处。 “因为玄神娘娘遇到了神劫,渡劫失败,现在不在神位,你们的侍奉自然没有结果。”陆弈自己回答。 众人闻言很是惶惑,有人问道:“那玄神娘娘现在在哪里?” “愚昧,都说了在此。” 大家茫然四顾,不明所以。 “请你明说吧!”有人道。 陆弈手掌一伸,朝向沈予诺。 大家愣了一下,议论声又起。沈予诺像上刑场不敢面对死亡那样闭上了眼睛。 就算要给她安排角色,也安排个先知或者神使的身份就好,直接就当神仙本神,这简直要她命啊! “实话说,我乃天朝富商、宰辅的座上宾,怎会娶一个这般气质和资质的女子为妻?” 胡说八道就胡说八道,一定要点评我吗?沈予诺羞愧地低下头。 阿诺确实有着和相貌、身份不匹配的表现,众人好奇地听着。 “原本我这位妻子不光有倾城之色,才学、情态也是天朝的上乘。但某一日,她突然就成了现在这个样子,万般求神驱鬼、寻医问药都无济于事。后来遇到一位真正的高人,他才给我指出,是玄神娘娘困入了这副身体,因为劫数冲击,神魄尚未归位,所以表现出这样畏缩胆怯的样子。” 大伙认真地听,都没注意到沈予诺的头都快埋到地里了。 “我一开始自然是不信,但神就是神,即使遇劫受创,还是能让自己的意志得到实现。你们也亲眼看到,她降罪的人都受到惩罚了。” 是啊,发病的、死的,说得丝毫不差。 “那高人告诉我,玄神娘娘在这副身体里了完因果,便会回归神位,复还我妻。本来我想低调从事,随遇而安,但玄神娘娘感叹众生悲苦,愿意现身拯救她的信徒。”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做呢?” 大伙看沈予诺的眼神里有了些敬畏,甚至开始不敢直视她的后背。 “神爱众生。既然有缘在此相聚,玄神娘娘便会护佑虔诚之人。” “还请玄神娘娘示下……”众人纷纷叩头。 陆弈拿出几片树叶,向众人晃了晃:“这是玄神娘娘的神迹,可助你们驱散疫病。”说罢把叶子分别给了前排几个人。 那几个人先看了树叶,啧啧称奇,旁边的人凑过去看,也发出惊叹声。 每片树叶上都画着不同的植物,立体成像,栩栩如生,似乎还无风自摆,伸手可摘。这画仿佛注入了灵气,这不像是人可以画出来的,确实该用神迹解释。 大家对陆弈的话又信上了几分。 “图一,缠龙枝,煮水涂身可保邪秽不近人体,驱离瘴魔,每日两次。”陆弈说。 大家都停下动作,不再传阅树叶,而是专注听着。 “图二逆鳞蓟,图三文竹蒿,图四雀胆红,图五蝉衣宝塔,这四种草药,按一二四三的比例,捣成泥制成猫眼大的药丸,日服一颗,即可清毒消病。但这味药考验心虔,敬神为善者服之得益,侮神亏心者服之则损,不到必要时勿要尝试。” 人群中有人在默念重复陆弈的话,以便记牢。 “现在你们要做的,就是去寻找这些草药来救命。”陆弈说。 众人应诺,分好工,即刻四散去采草药。 沈予诺还在抱着自己发抖。 “别怕,他们相信了。”陆 弈说。 沈予诺点点头,但还是一副脆弱易碎的样子。 夜里沈予诺睡不安稳,噩梦连连。 她又梦回十岁那年,全国绘画大赛决赛现场—— 小予诺是那次大赛的热门选手,光是电视台采访都接受过两次。她的母亲,穿着得体,妆容讲究,在摄像头前大谈她的育儿经验。 “不,我不满意。我们予诺还不够好,她还没达到她应该达到的水平,我平时做的,就是督促她不断进步……” 比赛紧张地进行着,小予诺对自己即将完成的作品很满意。但很不幸,她不小心碰掉了画板,画面朝地板扑去,再拿起来时,上面未干的油彩已经晕染,甚至还拉出了一道长长的污渍。 小予诺伤心、着急,比赛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她来不及再重新画一幅,只好想办法,用新的色彩把脏污处覆盖。 已经不是原来那幅画了,布局、色调、元素……都改变了。小予诺一边哭一边画,交卷的时候,她的手还颤抖得厉害。 现场是同步直播的,沈予诺的母亲得知她的女儿在比赛中出了状况。 摄像机跟着满脸泪痕的小人儿出来,小予诺抹着眼睛走近她的妈妈,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一个巴掌“啪”的一声糊到她的脸上,留下了红色的指印。 “你这个废物!什么事情都做不好!”沈予诺母亲狠狠地戳着她的头。 小予诺只感觉自己的世界天旋地转。余光中看到不远处的几个男孩,看着她的笑话窃笑,还模仿她母亲甩她巴掌的样子。 “啪啪啪!啪!啪!”男孩一边假装掌掴他的伙伴,一边嘴里发出“啪”的声音,末了还阴阳怪气地骂一句:“你这个废物,什么事情都做不好!” 几个伙伴笑得弯下腰去。旁人也被逗得忍俊不禁。 沈予诺没去求证这一幕有没有被电视台播出,但是学校里她多次听到同学笑闹时蹦出这句话——“啪啪啪!你这个废物,什么事情都做不好!”。她变得更沉默,更怯懦。 在漫长的学生时代,她都想做一个隐身人,但是一身好皮囊总是把她从人群里拉出来。长得好看,性格软弱,便成为了霸凌者的头号目标。他们嫉妒她,又轻视她,想着法子拿她取乐。 而她的母亲,又岂是能让女儿吃亏的角色?沈太太穿着旗袍踩着细高跟拎着手包,能把人从学校前门骂到后门,能和人从操场南边拉扯到操场北边,欺凌沈予诺的她恨,帮助沈予诺的她也恨,但凡有人不长眼敢英雄救美,她就骂人家别有用心打女儿主意。她一进到校园,观众就如约而至;她一踏入办公室,所有的人都要和她飙演技。 那种公开处刑的感觉凌迟着沈予诺,乃至后来,沈予诺在学校里吃亏,也绝不敢告知母亲,宁愿自己默默消化。成长路上连绵不绝的沼泽地,她出生入死。 她因绘画而感受地狱,却也因绘画而看到天光。她靠埋头于绘画世界来抵御现实的侵扰,它是她唯一的朋友,也是她自己的一部分。 可是现实,也着实侵扰得太多了…… ++++++++++++++++++++++++++++++++++++++++ 【系统日志|时间:崇胤昌安四年六月初九】 对象代号:资源0959 生理监测:脑电剧烈波动,杏仁核活跃度激增,心率紊乱,皮质醇增高,呼吸暂停多次 系统提示:对象心理创伤记忆被激活,程度为严重级。建议进行心理安抚,帮助其释放压力和羞耻感。 管理员批注:我的错。后续注意正面鼓励,使用积极描述。 ++++++++++++++++++++++++++++++++++++++++ 12. 012 一大早,沈予诺透过树缝偷看流民的动态。 她和陆弈的休息地与别人保持一段距离已经好几天了。被安上“玄神娘娘”的身份,这段距离让她感到一丝安全。 缠龙枝煮水的刺鼻气味弥散在空中,大伙儿排着队,依次取水涂身。铁柱等几个人在搓揉着药丸,放进草编的篮子里,有人来问就递去一颗。 ThinkMore还算靠谱,并没有随便看到什么杂草就胡编乱造,虽然机制不明,但“四味退瘴丸”确实有效。病入膏肓和鲁莽大胆的病人吃下最初的药丸,病情很快得到缓解。之前只剩一口气的老叟用药后能站着叉腰教训子侄;满脸紫斑的人服药第二天症状就完全消失。开始还犹疑的人看了这奇效,赶紧也来讨要,病了就吃,没病也备在身上。 而缠龙枝水除了涂多了身上会脱皮,也没看到什么坏处。 因为四味退瘴丸的效果实实在在,大家对陆弈的说辞深信不疑,对沈予诺的玄神娘娘身份也予以认可。 至于涂缠龙枝水还是有人发病一事,大家没有多想。其实这很正常,因为被致病蚊子叮咬后,要潜伏几日才发作,现在发病的都是涂水之前的,要过个几天,才能实现无新增病例。 “沈予诺,过来,我给你做个东西。”身后响起陆弈的声音。 沈予诺乖乖地走到陆弈面前,看到陆弈手上拿着一片切割成椭圆形的白色树皮。 “坐着别动。”他打开沈予诺的胭脂盒子,拿着画笔,扫着发霉变质的胭脂粉黛,一脸严肃专注地盯着沈予诺,看两分钟才在树皮上画一笔。 这是干什么?沈予诺很不自然。 陆弈一边画,一边思索。 眼前这个女孩现在依然穿着她那件土土的衬衫和阔腿裤,经过一个多月的逃难,衣服是真沾满尘土了。但是一身的狼狈,并未掩盖她的美貌。眉如柳叶,眸如秋水,翘鼻秀丽,唇红齿白。一头浓密的黑色长发,用一根树枝随意地盘成马尾垂下,修长的脖颈更衬得整个人袅娜娉婷。 可这个外表美则美矣,却毫无攻击性,加上畏畏缩缩的眼神,脸上随时透出的红晕,和那紧张僵硬的唇线,便和真正的大美女隔上一层。倒不如那天她撞上他的车驾那般生动。 那天,沈予诺第二十一次面试失败,梨花带雨地从写字楼后门奔出,差点被一辆白色宾利撞倒。陆弈在她抹泪鞠躬道歉时因为她出众的外貌多看了两眼,但内心对拜金女频繁排演类似戏码感到厌倦反感,方向盘一打,驶而离之。 只是不经意看了眼后视屏,沈予诺蹲在地上凌乱而崩溃地捡文件,碎发散落在白瓷一般的脸上,那种真实的破碎感,让他有些触动。 那页飞到他车窗上怼脸的求职简历,让他觉得有点好笑。原来会有人因为找不到工作而哭泣。 下车时他又无意看到了沈予诺留在引擎盖上的泪痕,泪滴大得甚至能开出一朵小花。 如果动动手指就能改变一个人的命运,为什么不呢? 更何况她鼻梁旁那颗小小的痣,让他想起早已过世的母亲。 于是他就让人事去通知沈予诺来上班了。 但是这事没几天他就忘了,直到后来下属递来Rule的测试材料,他才再次想起她。 Rule脑芯片是陆弈最新研发的产品,因为能操纵他人的意识行为而深陷伦理漩涡,只能秘密测试。而通过人格模型筛选,沈予诺被挑中了,评价是“个性怯懦,就算察觉也不会找公司麻烦。”恰逢身为体验官的她即将植入ThinkMore,公司便顺道把Rule受控程序写入其中,对此她不知情。 陆弈的大脑芯片即是Rule的管理端。他并未自吹,除了测试产品,他确实没让任何芯片在自己的脑袋里过夜,他对他的智力和能力有极强的优越感,他够狂。 让这个女孩搬到六楼,不过是为了近距离观测Rule的实际运行效果。 意外穿越到这里,他没言明他能操控她的事,主要是不想浪费时间解释安抚,他只想要一个节能的工具。 陆弈深深的眸光凝结在沈予诺脸上,仿佛沈予诺脸上几根绒毛都能照得一清二楚,不仅如此,甚至像是能探照到她的灵魂深处。 这如炬的目光让沈予诺坐立难安,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眼睛不知往哪里放。对视是不可能的,盯住鼻子不还有余光嘛,也能收到陆弈眼中的射线。看喉结吧,但反而使得她自己不自然地咽口水。看胸吧,那条花纹破布是挺好笑的,但其实能看出陆弈身上的肌肉块垒,她也不好意思多看。再往下看……不太合适。那看脚吧,陆弈的高定皮鞋早就破如草莽,但看起来应该还是很舒适,至少比她脚上的单鞋强…… 怎么,还没好吗?求求了,快点吧!简直和受审一样难堪……沈予诺心里哀鸣。 突然陆弈笑了,让她猝不及防。 “放松,也不是完全不能动,我还是能捕捉到一点神韵的。” 他笑的时候又完全是另外一副光景,简直如百花初绽,笑意里带着一丝孩童的天真,一瞬间让沈予诺都愣了愣神,差点被这流溢出来的温柔俘获。沈予诺的脸继续受着升高体温的烘烤,不敢接触陆弈的眼神。 陆弈微微一顿,说:“关于那天我对你的描述,你不要放在心上。我说的是你的现在,你以后会比现在优秀。” 这……是在安慰她?好像安慰了,又好像没安慰,反而压力更大了。沈予诺支支吾吾地说:“没事,我习惯了。” 陆弈轻笑般地叹息。 他是在给她画像?他画得好认真,不知道她在他眼里长得什么样。沈予诺心里还是有些期待。 没想到递过来的东西让沈予诺瞬间石化。 看起来是一个面具,刷着惨白的颜色,上面歪歪斜斜地画着眉眼鼻唇。 就这?画了半小时?沈予诺无话可说。再细看,眼睛部分很诡异,一般面具都会整只眼睛镂空,而这只面具,竟是在眼睛的位置打了几个小小的孔洞。 “喜欢吗?不喜欢再改。”陆弈说。 喜欢个鬼。不过,她好像确实需要这个东西,可以不用和他人直接面对,尤其是她的那些“信徒”。虽然陆弈给她兜过底,说她畏畏缩缩交流困难是因为神魄还没归位,但是他们靠近她一米她的躯壳都想远走高飞。 “眼睛是心灵的窗户,你的窗帘要开大一点吗?”陆弈问。 “不用!”别说陆弈还挺懂她的心思的,这几个小孔,她看得见别人,别人可看不见她。 沈予诺将面具戴上,大小合适。透过孔洞看陆弈,他脸上带着似是打趣又似纵容的神情。她的脸又一红,但想起她戴面具陆弈看不到,便随它去了。 流民们发现近日不再有新病人,而老病人也渐趋痊愈,林子里不再是死气沉沉的气氛,变得快活起来。 陆弈让众人用牛蒡叶片给玄神娘娘沈予诺做了一个小帐子。沈予诺躲在帐子里,每日接受大伙儿对她的三叩九拜。 这森林里高温、多雨且潮湿,实在不是舒服的所在,大家的目的地是安稳的南方,于是便砍树造车,载着暂时失能的病人和草药,继续上路。 大家都不认识路,唯一识路的拐子鸦早就抛下他们跑了。幸运的是,没了拐子鸦,却有了玄神娘娘,她总能指示出正确的道路。 她在每一个岔路预先指出方向,众人依言而行,不久后就会发现拐子鸦队伍的活动痕迹——爬坡时铁棍戳入土中的深坑、用石块搭起的做饭灶台、坐卧时压塌的草丛…… 众人纷纷称颂玄神娘娘神通,而沈予诺知道,自己不过是有ThinkMore的“耳聪目明”能够提前观察。当然,超于常人的色彩敏感度也必不可少,因踩踏而死去的苔藓,会留下深暗的疤痕;车轮压实的浅沟里的积水,会发出特有的闪光;朽木被移动后,下方的土壤有区别于其他地方的颜色……这些细节,只有沈予诺注意到。或许太需要集中精力观察,所以沈予诺的头老是痛,不过好在也就痛一会儿,休息休息就能好。 还有一个令人寻思的地方是,那些歇息点的某棵树干上,都有用利器画的正方形图案。 “这是谁给我们留下的记号?”陆弈问。 崔嫂?沈予诺想。 如众人所料,路上遇到了一些被拐子鸦丢下的病号,不过都已经死去。有的还有全尸,有的已被野兽吃剩碎块,有的被雨水泡烂……惹得众人纷纷议论。 “我猜他们只要还能走得动,都不会停下来的。走不动就只能等死了呗。” “这些人没什么好同情的,跑得快,死得也早,活该!” “唉,谁都想活,也不怪他们,就是可惜没等到我们,玄神娘娘的药丸做了很多的。” 大家更是感慨,如果没有玄神娘娘,估计自己也是这个下场,对沈予诺的敬畏和感激更深了。 不过倒是遇到了一个幸运儿。 众人看到李板儿的时候,他躺在地上就剩一口气了,旁边除了他的呕吐和排泄物,还有几只叫声尖利的秃鹫,就等着吃大餐了。 大伙儿把秃鹫赶走,给李板儿嘴里塞下一颗四味退瘴丸,心想都这样了,估计也救不回来了,还打算给他挖个坑埋了,没想到小伙子身体实在是好,躺了几天后,竟然恢复了生机。 “拐子鸦他们是往那边去的。”岔路口,躺在木车上的李板儿把手往前一指。 抬着沈予诺的两个轿夫和众人都往李板儿说的方向走去。 沈予诺带着白皮面具坐在轿子上也有些时日了,可依然感觉很别扭。她曾向陆弈暗示别浪费劳动力,陆弈却说以后人多了再安排八个人来抬,那才符合她的身份。 真是……无语。 李板儿让大家往这条路走,但沈予诺有其他的想法,可她又不好意思开口。 陆弈发现她看着有些焦虑,不停地捏着指尖,便走近问她:“怎么了?” “陆、陆总,你问问李板儿他们是分成两路走了吗?” 问了李板儿,李板儿斩钉截铁地说:“没有,就是走的这条路!” 走了一炷香的工夫,众人果然发现前队丢弃的鸡骨和食物残渣,但是沈予诺把指尖掐得更红了。陆弈见了,便让人落轿,搭起小帐子,让她歇息。 “有什么问题?”陆弈走入帐中问。 “陆总,我想找一个高一点的地方,好好看看路。”沈予诺说。 ++++++++++++++++++++++++++++++++++++++++ 【操作日志|时间:崇胤昌安四年六月十六】 对象代号:资源0959 事件描述:对象睡眠不安,反复翻身,即将醒转。 操控指令:释放镇静类脑波,调控其呼吸频率,使其肌肉放松不乱动,继续睡眠。 执行反馈:对象强烈抗拒指令,反抗8分钟,期间全身紧绷,面容憋屈,醒来意图顽强。管理员感到讶异,放弃控制,对象一秒跳起冲去小树林如厕。 系统建议:操作勿要违背生理需求。 管理员批注:……本想让她睡个好觉,还好没有坚持。 ++++++++++++++++++++++++++++++++++++++++ 13. 013 沈予诺提出登高看路的要求,是因为她对她的观察感到困惑。 此处能看到拐子鸦他们的生活废弃物,证明他们确实曾在这里出现。 但是,在前一个岔路上,沈予诺也看到另一条路的前方有一片焦黑的火堆灰烬。如果李板儿没指方向,她是会让大家往那边走的。 为什么两处都有活动痕迹呢?李板儿分明说了他们没有分开走。 两人出了帐子。 陆弈四下张望,指着看到的最高的乔木,问沈予诺:“这棵行吗?” 陆弈指的那棵树高耸入云,作为瞭望点再好不过。 “行。”沈予诺回答。 不过问题是怎么爬上去,她有点犯难。 “铁柱,胡一刀,你们过来!”陆弈向人堆里招招手。 “怎么了,陆小哥?”两人一脸好奇走过来。 “娘娘需要一处清幽之地吸收日月精华,你们尽快把台子搭建一下。” “行嘞,”胡一刀挠挠头,“在哪弄?这个树荫下吗?” “不,在那,”只见陆弈往天上一指,“搭一架梯子到那棵树顶,吸收日月精华当然要接近日月。” “好,我们再去找几个人。”铁柱和胡一刀说完便去了。 陆弈回头,玄神娘娘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躲进了帐子。 吸收日月精华……有了“信徒”,做事确实很方便,但是这种胡言乱语让人很羞耻呀。沈予诺在账内默默吐槽。 大伙儿效率很高,第二天一大早“云梯”就搭好了。十几架竹子捆扎成的梯子首尾相接,在树枝间旋绕,直达树顶。 众人退远后,沈予诺才慢慢走出帐子,准备扶着树干踩着梯子往树顶上爬。 “等等。”陆弈叫住她,把一截绳子绑在她的腰上。 他是环着她的腰绑上的,如果没有面具,他就会看到她的脸有多红。 “梯子很陡,这个就当简易绳套,你爬一段,绑一段,绑梯子上,这样安全。” “好。” 沈予诺手忙脚乱地爬上第一架梯子。她有时往上爬忘了解绳子,被扯住了才知道返回来;有时又忘了绑绳子,使得陆弈不得不在树下出声提醒。 沈予诺知道自己爬树的熊样在众人那里问题不大,毕竟神魂出走,不摔死都算矫健,就是在陆弈眼里……实在难为情。 爬在第二架梯子上时,沈予诺不经意往地面一看,顿时视线发虚,耳边嗡鸣,手心出汗打滑,腿软站立不稳。 救命!她恐高! “别动,在那等我!”树下的陆弈见她在风中乱颤,赶紧也攀上梯子。 沈予诺冷汗涔涔,努力稳住身形。 都还没一层楼高,沈予诺,你太夸张了,你这样陆总会不会以为你在装柔弱?沈予诺越想越窘迫。 陆弈爬到她的下方后说:“别往下看,往上爬。” 沈予诺深吸一口气,颤悠悠继续爬高。 不知为何,下面有个人,沈予诺就觉得踏实。 别往下看就行了,加油!沈予诺给自己打气。 不知爬了多久,终于到顶了。铁柱们还算会办事,最顶上搭着一个台子,能坐下两个人。 但也不够会办事,只能勉强坐下两个人。 两人挤挤挨挨地坐到一起,气息相闻,也太不自在了吧……沈予诺浑身发烫,赶紧办正事转移注意力。 这棵树确实很高,周边的地势尽收眼底。李板儿所指的方向,植被微略稀疏,隐约显出一条常年被行人踩踏出来的路径,拐子鸦确实应该往那儿走。 但是沈予诺却发现,那条路在远处绕了一个大弯,最终又兜回她发现火堆灰烬的地方,形如一个斜放着的“Ω”。 绕的那条路,顺利的话,也得走半个月吧。而岔路口离火堆灰烬处只不过区区两百米。 既然拐了个大弯最后又回到差不多原地,那为什么非要拐这个弯呢? 为什么大家都舍近求远,难道分岔口到火堆灰烬处有什么危险因素吗?但这么近的距离,沈予诺一眼望完,并看不出有什么异常。 “直接走这条近路。”陆弈的声音在耳旁响起。 他也看出来了。 会不会有点冒险?沈予诺想,陆弈这个人有冒险偏好,毕竟他的敛财之路充斥着孤注一掷的投机,但一大群人还是选稳妥一些的方案为好。 “我不是投机,”陆弈突然说,“你想想,我们的食物剩余不多,冤枉路能少走就少走。几百米试试又不会有什么损失。” 沈予诺心里一震。陆弈怎么能这么准确地抓住她吐槽的精髓?复述她的心里话? 难道他真的会读心? 这念头不是第一次浮现了,沈予诺忽的有股想做试验的冲动。 她透过小孔望向陆弈,心里默想:脸厚心黑,臭美自恋。 陆弈忽然转头,凑近盯住她面具上的小孔,那目光锐利非常,仿佛能穿透面具。沈予诺屏住呼吸,后背瞬间起汗。 神啊,他真的知道我在想什么?对不起对不起,我是开玩笑的…… “你的窗纱掉漆了,自己记得补一补。”陆弈说,语气平淡。 “哦……”沈予诺长长松了口气。 巧合,都是巧合!不存在心有灵犀,只是想多了!沈予诺心说。 就在此时,一阵密集的振翅声从近路那头传来。 两人抬眼望去,只见数不清的白色翅膀从浓密的林间飞出,直冲天空,竟有些遮天蔽日的气魄。 这画面好壮观!沈予诺在心里赞叹。 “就走这条。”陆弈指指那条短的路,做了决定。 沈予诺默然点头。 准备下去的时候,陆弈突然说:“面具挡视线,摘了。” 虽然他话声温和,但却不容质疑,伸手就摘掉了她的面具。 沈予诺一慌,差点直接摔下去,幸好被陆弈稳稳扶住。 陆弈叹息地轻笑,把面具揣进胸前的破布里:“别担心,下去就还给你。” 沈予诺心里咚咚咚地跳,有些羞赧。 陆弈先下,沈予诺随后。因为绑解绳套动作笨拙,陆弈时常停下来等她。他没有绳套,行动轻快从容。 离地面还有三十多米的时候,沈予诺眼前骤然一黑,她心一慌,脚没踩实,直接从梯子上滑落,还好她的绳套还系在梯子的竖杆上,才没有直坠而下。 但不知是她体重太沉还是梯子本身不够牢固,只听见“咔咔咔”的声音,横杆接连断裂,她的绳套圈着竖杆不断滑落,眼看就要掉到陆弈下面了,陆弈赶紧伸出胳膊攥住她的衣领,硬生生止住了她的下坠趋势。 两个可疑的声音响起,咔嗒,嘶啦,一个来自陆弈手臂,一个来自她的衣领。 众人早就狂奔而至,慌成一片。他们争分夺秒叠起罗汉,匍匐在沈予诺的正下方,准备随时接人。铁柱和胡一刀快手快脚往梯子上爬,试图在空中接应。 就在此时,断裂的梯子轰然解体,在千钧一 发之时,陆弈死死抓住沈予诺那段还在竖杆上套着的绳索,两个人便都随着“咔咔咔咔”的竹梯断裂声极速下坠。 但是梯子是一架一架首尾相接的,每架之间存在一定的空隙,如果绳套从空隙处脱落,陆弈和沈予诺就只能自由落体了。 四脚悬空的沈予诺眼前突然出现一段蓝字: 【高坠自救指导(依据用户当前状态生成,成功率10%,非必要不要尝试!): 控制腹部核心,身体向左转13度,同时对同伴大呼‘5秒后以51牛顿力气向右拉扯绳套’,即可套上下一架梯子。 [计时器启动]5,4,3……】 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沈予诺暗暗叫苦,完了,完了…… 高空落物会砸伤人的,你们不要堆在下面啊…… 正在绝望,却见陆弈猛地扭转绳索,竟神奇地套上了下一架梯子。 太牛了!沈予诺心惊不已。 不过可能质检是同一个人,这架梯子也是“咔咔咔咔”连续断横杆。 沈予诺眼前再次跳出蓝字: 【立即借助手脚力量向正西方向晃动,同时对同伴大呼‘7秒后左脚向左45度跨进梯间格子’,即可减速滑落。 [计时器启动]7,6,5……】 ThinkMore你是认真的吗?沈予诺无语地闭上眼睛。 “欻”的一声,沈予诺觉得自己被往上一扯,在半空停住了。扭头一看,陆弈的左腿卡进梯子与树干之间,生生阻断了跌势,裤腿开裂处血肉模糊。陆弈满头冷汗,一手攥紧沈予诺的衣领,一手抓着绳套,重重地喘了口气。 沈予诺非常歉仄,不知陆弈救她那么多次烦不烦,她每次都蠢蠢的。 可是她真的不是故意的呀! 她眼前突然又跳出一行蓝字: 【信徒来救,保持形象,什么都不用做,等他们把你揽下。】 铁柱和胡一刀一个在梯子上,一个在粗枝上,靠近沈予诺。 “娘娘,脚踩我头上!”铁柱把脖子伸过来。 沈予诺想起ThinkMore叫她啥也不干,便不语不动。 “娘娘,把手给我!”胡一刀伸出手说。 沈予诺还是没动。 “沈予诺,快!撑不住了!”陆弈厉声催促。 沈予诺这才慌慌忙忙伸手伸腿。 脚尖刚踏在铁柱头上,铁柱脚下的横杆应声断了,铁柱直坠下去。沈予诺虽被陆弈抓着没跟着掉,但那一晃荡把抓她手的胡一刀给晃下去了,紧接着梯子完全崩坏,沈予诺和陆弈—— 也下去了…… ++++++++++++++++++++++++++++++++++++++++ 【操作日志|时间:崇胤昌安四年六月廿九】 对象代号:资源0959 事件描述:对象感统失调,简单爬梯如在鬼门关前横跳,连带管理员一同陷入高坠危机。 操作指令:调动ThinkMore测算保命方案,以浅显文字显示在对象视野,并同步发送管理员。 执行反馈:ThinkMore完成度100%,对象执行度0%。 系统建议:对象理论转换水平过低,建议管理员自力更生。 管理员批注:……有一说一,人做不到那么精确。 ++++++++++++++++++++++++++++++++++++++++ 14. 014 有玄神娘娘神力护体,玄神娘娘本人、铁柱、胡一刀、做肉垫的人众都只是青青紫紫的皮肉挫伤,只有神眷陆弈伤情稍重一些,胳膊扭伤,加腿上大片皮肉被擦掉。 好疼吧?沈予诺蹲在陆弈的草席边,看四喜妻子用煮过的水和烧酒给陆弈清创,心里十分过意不去。 沈予诺用ThinkMore开方,画了幅可治跌打损伤的草药图,交给郑兴等人去找。但森林又不是药铺,什么时候能找到还很难说。 二十米外跪着十来个人,以铁柱、胡一刀为首。他们因为梯子质量不合格,正等候发落。 四喜妻子弄得差不多了,陆弈说:“把胡一刀叫过来。” 胡一刀走过来后,陆弈说:“你们每人自割一根手指谢罪。” 沈予诺一惊,胡一刀也愣了一下,说:“陆小哥,这……我们也不是故意的啊,不知道那竹子那么脆……” “对神交代的事务如此懈怠,惊扰了神祇,辜负了神恩,就该受罚。” 胡一刀没话,半晌后点点头,垂头丧气往回走,沈予诺忙将他叫住: “等一下!……你,你先在那边等着……什么都别干。” 胡一刀走远,沈予诺还没开口,陆弈先说了:“别给他们求情,办事不力就该严办,不然以后也不会好用。” “……我也有责任,”沈予诺想到眼前一黑的事,想必是ThinkMore用太久的副作用,嗫喏道,“不能都怪……” 陆弈打断她的话:“你是立规矩的,只有下对上负责,没有上为下揽责。” 沈予诺心想她只是假扮玄神娘娘,又不是真的上位者,她只是想好好活着,并不需要别人的效忠,大家都是平等的人。不过这种想法估计会受到陆弈的教育,不说也罢。 “那……这是第一次,给他们一个机会,”沈予诺说,“以发代指。陆总,手对人是多么重要,生存已经很辛苦了……” 陆弈看了她一眼,道:“你很天真。” 是你太计较了,沈予诺想,可能陆弈的伤很疼,所以想着打击报复别人。 她又说:“古人对头发看得跟命一样重要,让他们割发,他们的精神会受到巨大的惩罚,我们的目的就达到了,同时也不影响他们的生活。” “以发代首都是上位者做戏,你看到哪个黔首有机会选择?头发和命一样,你也信?” “黔首也信就行。”沈予诺说。 “你说头发比命重要,那肯定也比手指重要,你给他们升级了惩罚,怎么显示你的慈悲?” “我……” 陆弈突然轻轻一笑:“别怕,我只是做个服从性测试。” “啊?”沈予诺闻言心里一凛。 “你说我们的权威来自哪里?” 来自装神弄鬼。沈予诺心说。 “溺水的人,只要身边有东西就会去抓。我们救过他们的命,就是他们困境中必须抱紧的支撑。但如果不给他们敲打,他们就会忘记这种安全感是从何而来,也就会怠慢。” 那又如何呢?沈予诺想。 “以后想做事就做不起来。” 沈予诺还是不习惯这种上位者的思路。 “割手指这事,胡一刀没有激烈的反抗态度,说明他对我们的认可度比较高。他是这样,别的人更是如此。” 沈予诺深深吸了口气,说:“割手指不好,换一个吧。” “七日跪立膝行。” “这个是什么意思?” “跪着歇息,爬着前进。” 沈予诺感觉也不太好,但她想不出别的惩罚的方式,只能说好吧。 “你急着救人,不关心我的伤情?”陆弈淡淡地问。 闻言沈予诺突然脸红,还好戴着面具。不知这是上对下的责问,还是…… “陆、陆总,你的伤,那个,他们去采药了……”沈予诺慌忙回答。 ** 陆弈给队伍选了近路——那没人穿行的两百米。 “慢慢走,主要是确保安全,注意脚下泥土是否坚实,注意林中是否有毒蛇虫,或者危险的植物……”陆弈派出郑兴先去走一个来回,看看到底有什么名堂。 一刻钟后郑兴回来,神色如常,呼吸平稳,说:“看过了,啥也没有,走就是了。” 队伍准备出发。在地上跪着的胡一刀等人用膝盖着地爬行,陆弈挥挥手:“先起来走,过去了再罚。” 陆弈一手吊着竹板,一手撑着树干,缓缓起身,面色铁青,强装镇定,掩饰痛感。 沈予诺指指轿夫担过来的轿子,小心翼翼地问:“陆……,那个,要不,换你上来坐?” 陆弈看了她一眼,有点恨铁不成钢的意思,转身一瘸一拐往木车去了。 结果的确是无痛通过。一行人别过火堆灰烬处,继续前行。 沈予诺想,可能大家都按着祖传的路线走,没有发现捷径。不过,有众人搭云梯给他们登高望远,这是别的旅人不可能具备的条件。 “少走很多路,应该很快能追上拐子鸦他们。”陆弈说。 陆弈乘坐的木车上还躺着李板儿。他这几日看到众人每日对沈予诺三叩九拜、对陆弈言听计从,十分困惑。大部队没走他指的那条路,一开始他还不住纠正嗔怪,后来有人把沈予诺的神威给他说了一遍,他才闭了嘴。 病好后李板儿也加入了膜拜队伍。 乱世嘛,总是要加入什么组织,才能感到安全感。 按大祭司陆弈颁布的体系,涂抹过缠龙枝水的李板儿可以直接成为第二级的“受洗奴”。未涂过枝水的是最低级的“愚众”,为神所无视之物。只有从第二级开始,神才会予以庇佑。 队伍里的人大多都是“受洗奴”,除了铁柱、郑兴——他们被大祭司提拔为第三级“扫尘仆”,在缠龙枝燃烧的烟雾里坐满一个时辰,双目通红、泪流不止,嗓子咳嗽近乎喑哑,才算完成了晋级仪式。至于第四级“呈灯郎”、第五级“香火护”、第六级“传音使”,目前空缺。第七级就是陆弈自己所在的“大祭司”位列。 每到卯时、午时和戌时,神众就要在帐外对玄神娘娘行叩拜之礼。 沈予诺对陆弈设置的这种等级制度内心并不认可,但她比较怂,也怀疑自己不如陆弈有见识,不懂得上下有序的美,所以也不敢表示反对。只是每当大伙儿对她跪拜的时候,她也在帐子里朝大伙儿跪拜。 当然,她就双膝跪着,手和头贴于地,没外头那些繁杂的花样。 按陆弈的教导,受洗奴离帐子最远,跪于地面,前额贴地,双掌抚地;扫尘仆跪坐于脚跟,双手合十;呈灯郎上身直立跪地,手前伸如捧物状;香火护单膝跪地,单手指天;传音使垂手垂头站立;大祭司盘腿坐于帐前。 敢情沈予诺和流民们都在参拜陆弈。 姿势摆好后,大祭司会大声口诵咒语,众人跟着诵读: “ABCDEFG,HIJKLMN,OPQ,RST,UVW,XYZ。” 刚开始沈予诺在帐子里听这咒语,差点没给她笑出声,心想陆弈是怎么忍住不笑的。陆弈说这个好记。后来听多了,沈予诺只觉得荒谬和无奈。 三遍咒语之后,众人要保持各自的姿势一刻钟,然后除了大祭司,所有人都要在受洗奴和传音使的姿势间切换,对帐子再叩拜十九次。 刚开始李板儿做这套动作感觉是有点疲劳的,但拜了几日,也习惯了。 不管原先信不信玄神,只要参与叩拜仪式,就能获得一种生活仍然有序的错觉,而这种错觉,能支撑一个人走很远很远的路。 又过了许多日,他们终于和拐子鸦的队伍相遇了。 最先看到的是刘野山。当时刘野山正往树皮上做记号,回头看到大群熟人,十分讶异。 坐在轿子上的,细胳膊细腿穿着奇怪衣服的,是……小甜糕?怎么戴着一张丑不拉几的面具?刘野山狐疑地踱向人群,盯着沈予诺细看。 “小甜……”刘野山指着沈予诺,看到旁边转出一个绑着胳膊、脸色冰冷的陆弈,下意识改口,“那个,你是阿诺?” 沈予诺从轿子上下来。这个相遇场景出现得太快了,她都还没做好准备,有点不知所措。 刘野山赶紧走近:“你的脸没事吧,怎么戴这种东西,回头我给你做个漂亮的。” 郑兴走过来拦住刘野山:“无礼,还不跪拜娘娘?” 刘野山像看傻子似的看了郑兴一眼,继续对沈予诺说:“你一路上都看到我做的标记了吧,没迷路吧?” 那些正方形记号啊?确实还算有用,可以印证她的猜测。沈予诺点点头。 刘野山开心大笑:“我就知道你需要!你知道这标记什么意思吗?方方正正的,香喷喷的小甜糕!” 面具后的沈予诺脸有点绿。 “设帐,闲杂人等退后五十米!”陆弈高声道。 话声刚落,玄神教众清扫落叶的清扫落叶,搭帐子的搭帐子,赶人的赶人——那些走不了的病患,他们直接背去远处再放下。 刘野山捋捋前额的刘海,不明所以地看着。 胡一刀快步跑过来,把刘野山拉走:“你小子脑子坏了吗?命还要不 ?” 看刘野山还是一脸莫名其妙,胡一刀匆忙把玄神娘娘的事迹跟他说了一遍。刘野山脸上绽出便秘的表情:“你在这胡说啥呢!”说罢又要去找沈予诺聊天。 胡一刀怕刘野山造次,赶忙在他后颈上重力一敲。刘野山晕倒后,胡一刀拿来藤蔓把他结结实实地绑起来。 沈予诺坐在帐中,透过叶片的缝隙往外看。陆弈和铁柱等人正深入前队的落脚地查看众人的情况。 很难得这次他们没有丢下染病之人赶路。因为拐子鸦本人也病了。分别时四十来个人,现在活着的只有二十多个,且大多数或重或轻地感染了蚊疫,都愁眉苦脸地在路边坐卧,与陆弈和沈予诺的人众形成鲜明对比。 拐子鸦进入疫病的中后期,现在手脚失能,只能躺着接受照料,咳嗽已是他最不值一提的情况,他间歇呕血,什么也吃不进去,但是他身旁的两轮车,看着依然满载。 崔嫂在给拐子鸦喂服神水。她面容憔悴,头发比先前白得多了。她早已经失去艾叶儿了,那孩子病程很快,在母亲颠沛奔波的怀抱里走的。那之后她就和拐子鸦好上了,只为母子求一点保障,无奈现在拐子鸦也是自身难保。茅根儿发着高烧,还在近旁迷迷糊糊地玩沙子杂草。 崔嫂看到陆弈等人向她走来,十分惊异:“你们都还好?” “什么都别说了,先吃药吧。”铁柱从药箱里拿出几颗药丸,分给他们。 崔嫂拿着药丸:“这是什么?你们从哪弄的?” 四喜搬来缠龙枝水,道:“你那神水别喝了,这才是真正的神水,快抹在身上。” 崔嫂半信半疑,又问配方。“不对,你说的那几种草,有的我听都没听过,有的还有毒,怎么可能治病?” “我们都好了,你还不信。”铁柱说。 “这谁出的药方?你确定是吃这个东西好的吗?”崔嫂说,“我行医快三十年了,这没可能。” 得知了药方的出处,崔嫂更是感觉荒谬:“阿诺?玄神娘娘?她像吗?太可笑了。” “收走,给需要的人。”陆弈淡淡地说。 铁柱拿回崔嫂手里的药丸,跟着陆弈走了。 “咳咳咳咳,你叫他们拿回来试试……”拐子鸦虚弱地说。 崔嫂没有答话,把剩下半碗童子尿神水倒入拐子鸦口中。 吃午饭时间到了,胡一刀过来给刘野山解绑。 “你刚刚看到了吧,大家都在跪拜玄神娘娘。你可不要再不懂事,到时候受了罚,别说我没提醒你。”胡一刀说。 刘野山接过崔嫂递来的鸡汤,眼睛却不离开沈予诺的帐子。他喝了几口后,把碗一放,让崔嫂再打上一碗,单手持碗,轻身飞到沈予诺的帐子外。 “阿诺,你要不要喝鸡汤?”刘野山大手一撩帐帘,准备弯身进入,在一旁戒备已久的铁柱和胡一刀赶紧过来扯住他。紧接着,周围的神众也都跑来拽刘野山,拉拽中碗早已落地摔碎,众人把他箍住,架着离开了帐子。 “干吗啊!放开,快放开!”刘野山被按跪在地上难以动弹,嗷嗷直叫。 “冒犯玄神娘娘,棒打十次!”郑兴高声说道。众人把刘野山上衣一剥,露出精瘦的后背,铁柱拿起一根粗棍,“梆绑”往刘野山背上招呼。 以前只见过刘野山对别人耍横,哪曾见过他受到别人压迫?这些人联合在一起可真可怕!刘野山一边嚎叫一边挣扎,打到第九次的时候,他终于挣脱,赶紧用轻功飞走了。 除了刘野山,还有一个人对沈予诺新身份表示不可接受。 ++++++++++++++++++++++++++++++++++++++++ 【系统日志|时间:崇胤昌安四年六月三十】 对象代号:资源0959 意识提取:“看着好疼啊,陆总好可怜!”“我真是太蠢了,陆总会不会瞧不起我?”“还用问,肯定的,唉……”“但愿快点找到草药!”“陆总好狠的心!”“陆总虽然人狠,但是长得是真帅……”“为什么他的声音也那么好听……”“他刚才说了什么?没注意内容……”“我是不是离得太近了?往外挪一点吧。”“他为什么说我不关心他,难道他对我也有一点点在意?”“沈予诺你在想什么!是不是把脑子摔坏了?” 系统提示:对象心理状态无异常,无需干预。管理员读取意识时,心率出现一次短暂波动(65bpm升至88bpm)。 管理员批注:(未输入) ++++++++++++++++++++++++++++++++++++++++ 15. 015 崔嫂看见众人对沈予诺顶礼膜拜,拜神的仪式古里古怪,闻所未闻,不禁起了疑心。正巧半夜看见陆弈和沈予诺从帐子走出,便偷偷跟在后面。 “半夜无人,你也出帐子透透气,”陆弈说,“面具也摘了吧。” “陆、陆总,这个叩拜的方式,可以稍微改一下吗?”沈予诺嗫喏道,“老人和体弱的人,做起来有点吃力。” “不改,”陆弈说,“吃苦越多,心越诚。” “好啊!你们竟然装神弄鬼!”他们背后突然响起崔嫂的大喝声。 作为一个神,怎会对凡人俯首帖耳!崔嫂怒道:“你们到底有何目的,为什么要冒充玄神娘娘?真是太亵渎神灵了,就算我和你们俩有点交情,我也不能容忍这种事情发生!我要向大家揭发你们!” 沈予诺一慌,手中的面具掉到地上。 陆弈却是淡淡地看了崔嫂一眼,平静地说:“你先等几天,看用药的人是否痊愈再来质问,可不要耽误了你儿子的生机。” 这话提到了崔嫂的孩子,听着似是有一丝威胁,崔嫂有点心慌。她还想说点什么,陆弈却拾起地上的面具,戴回沈予诺的脸上:“回吧。”然后牵起沈予诺的手,走了。 崔嫂呆了一呆,只好返回自己的卧处。她看看草席上的茅根儿,娃儿睡得很死,头依然高温,手脚却冰凉,脸上开始出现紫斑。她的眼泪涌出,颓丧无助地靠在树干上。 过了四天,崔嫂看到别人服用药丸后确实有效,也赶紧求了药丸给茅根儿和拐子鸦服下。但她对玄神娘娘附身于沈予诺这种说法依然不信。她心想,或许是他们不知哪里得的虎狼偏方,恰好对症罢了,只希望这对她的孩儿还有肖哥也有效。 崔嫂拿出神像画默念叩拜:“这两个异乡人不知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愿玄神娘娘明察惩罚。” 当晚,众人在火把的光亮中膜拜沈予诺,崔嫂则拿出神像画自拜。令她惊异的是,她发现她往下拜的时候画上是玄神娘娘,直起身的时候画上就变成了那个阿诺。 起初她以为自己眼花了,但把茅根儿抱过来看,茅根儿也说看到了漂亮姐姐。 玄神和沈予诺随崔嫂的视角变化而交替出现,崔嫂在思绪混乱中草草地拜完了神。 第二天早上,崔嫂又对着她的神像画发呆了。 今天什么角度都看不到阿诺了,取而代之的是“夜见神”三个字,外加一张小小的路线图。 夜里,崔嫂安顿好孩子和拐子鸦,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决定按路线图走去看看是怎么回事。 她举着火把,在路线图的指引下,走到了一个隐密之处。这里树木繁茂,枝叶横生,将黯淡的天空割裂成多块,近旁就是一道小河,哗啦啦地流淌。 “你来了。” 是沈予诺的声音,但听着和平日里的感觉不一样,幽深、渺远,似乎不凝神谛听,那声音就会被水声冲走不可闻。 “这是……”崔嫂四处顾望,问,“你在哪里?” 沈予诺没有回答,只说:“你何以到此?如若不信,为何前来?” 崔嫂哑口,如果不是看到神像画变成那样,她…… “无知蝼蚁,我欲救你,你却侮神!”这句话力道突然加重,话音刚落,穿林的风声瞬间加大,一下把崔嫂的火把吹灭了,吓得崔嫂心脏噗噗直跳。 “罢罢罢,你的命数,其实……” 这声音就像轻烟一样,被风吹散了,崔嫂心一急,说:“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沈予诺的音量没有变大,还是如原来一般影影绰绰地飘着,崔嫂只好更努力地竖起耳朵,唯恐再漏听了哪句话。 “命与时不遇,福为祸所侵。还不速速跪下!”霎时电闪雷鸣,碎裂的天空骤闪骤灭,崔嫂心悸非常,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凡人与神,岂可同日而语?昔日治蛇毒,你我所用草药差一味,疗效相当。今日退瘴药丸,你既精通药理,应知皆是毒草所制。为何可以愈疾,只因我愿,而非因其实质。你却蔑称此乃巧合偶然。” 崔嫂被说中心中所想,冷汗涔涔而下。 “阿诺此女,是我此番渡劫容器,她即是我,我即是她,勿要因她畏惧怯懦而予以轻视,否则即为渎神!” 大雨突然瓢泼而下,崔嫂被浇成了落汤鸡,雨水顺着她的脸流下,她迷迷糊糊称喏。 雨急遽地下着,但没多久又停了。沈予诺神秘冷冽的声音再次响起:“至于陆弈,此乃人间新主,待他结束乱世,我才算通过考验,回归神位,因此我择其妻容身,辅佐于他。一切仪式,亦由他做主。你可醒悟?” 崔嫂大气不敢出,只是不住点头。 沈予诺的声音不再响起,只剩下河流流淌声和风穿树林的声音。崔嫂擦擦顺着脸颊流下的雨水,茫然四顾,心下惕然。 突然,她听到小河的节拍乱了,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水里冒出来。她依着声音望过去,十多米外,一个披发及腰的女子背对着她,缓慢地从水里站起来。 “谨言慎行,以免招灾。”水中的女子微微地侧过头。 那侧脸崔嫂认出来了,是沈予诺,神色晦暗。崔嫂感觉有点诡异,正不知所措,突然发现沈予诺逐渐露出的下半身竟不是腿,而是一条蛇尾,闪着银白色的鳞光! 崔嫂眼睛瞪得大大的,受到的惊吓让她直接晕倒在地,落叶在她倒地时被风扑起,又旋飞而落。 陆弈在河对岸,抹了把湿漉漉的头发,将诺脸蛇尾的道具卷起收好。 那是沈予诺连夜用晒干的牛蒡叶拼接赶制的画作,用上了胭脂粉黛和荧光花粉。 沈予诺抓鸡捕兔那晚发现了会发光的花,后来再看见时,她抱着试一试的心理,采了许多,晒干磨成粉,调入树胶,白天看不过是淡蓝的胶状物,到了漆黑的夜晚,大概是浓缩的缘故,竟能发出明显的亮光。 别人皆以为玄神在制灵药或做祈福之物,只有沈予诺知道她的调色盘里又多了一种奇特的颜料。 陆弈跨上倒木,越过小河,擦干手,从一个树洞里拿出干燥的打火石和木棒,点燃,来到崔嫂身旁。 他找到那张绘有引路图的光栅神像画,拿在掌中欣赏。这张神像画,和能使玄神娘娘与沈予诺肖像相互切换的神像画,都出自沈予诺之手。 如今赝品回收,该把原画归还了。陆弈掏出原画,塞回崔嫂的指缝间。 树上响起轻微的、人为的枝叶晃动声。是沈予诺在提醒陆弈她还在树上,下不来。 枝繁叶茂,但沈予诺也淋湿了,正抱坐在枝干上,不敢大动,以免滑落。 ThinkMore预测的天气如期而至,倒是给他们做戏制造了合适的氛围。 陆弈叹息似的轻笑 一声,攀上树,把手伸给沈予诺,让她扶着他慢慢下树。 站在地面上时,陆弈说:“声音控制住了,不容易!” “……谢谢。”就这几句台词的腔调,陆弈都培训了几天了。沈予诺胡说八道时的紧张、心虚其实从未有大的改变,所幸有黑夜、风声和流水声,才让这场表演能够完成。 “阿嚏!”沈予诺不禁打了个喷嚏。 陆弈看看沈予诺,把火把递到她手上。 沈予诺一脸懵的时候,陆弈竟脱去身上裹着的破布,用力挤了挤水,然后递给她。 拜托不要老在我面前光膀子,我……结实的胸肌在沈予诺面前太过晃眼,她双颊瞬间发烧。 “擦擦。”陆弈说。 啊?不必了吧。这毕竟是你穿的破布。沈予诺想。 陆弈把破布一展,自作主张地把沈予诺的头发包起来,擦了。 这个距离和动作太暧昧,沈予诺感觉自己心跳加速,快要晕倒了。 “我们要不要像里的一样,把衣服脱下来烤干?”陆弈饶有兴致地提议。 变态!“不不,不用了,风吹吹就干了!”沈予诺赶紧跑开。 沈予诺、陆弈两人离开不久,崔嫂醒过来。 仍是夜里,但月亮出来了,投下淡淡的光辉。小河依旧按着它的节奏流淌,河面上没有任何异象。但崔嫂想到刚才见到的蛇尾怪物,还是感到胆寒心悸,冷汗直冒。 一时间她只想到拜神求保佑来抵抗自己的恐惧,正好手里就抓着神像画,她赶紧把画放正,咚咚咚拜了起来。 但她很快又想到,她拜的是谁,怕的又是谁…… 玄神娘娘的前身是一只秉烛的黑蛇,就像她名号里的“玄”字所示的形象。所以,那个蛇妖……不,蛇神,其实是神迹而不是鬼物?阿诺,蛇神,玄神娘娘…… 想到这,崔嫂的心跳慢慢恢复正常。 火把被雨浇湿,所幸就着月光还能勉强看路,崔嫂小心翼翼地把神像画揣在怀中,慢慢走回卧处。 雨棚下,茅根儿蜷着腿,睡得很踏实,脸上的紫斑颜色看着变浅了。咳嗽着的拐子鸦翻了个身,继续睡,这还是患病后的第一次。 借着驻地的火光,崔嫂幽幽地望了一眼沈予诺的帐子,又拿出自己的神像画细看。此刻,文字和路线图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大概是完成任务后消失了,只有玄神娘娘的肖像一成不变,带着冷漠和疏离。 崔嫂又对着神像画拜了拜,才躺下身,又想起身上湿答答,便起来烤了一会儿火。 她……该相信吗? ++++++++++++++++++++++++++++++++++++++++ 【操作日志|时间:崇胤昌安四年七月二十】 对象代号:资源0959 事件描述:对象说台词时底气不足,声音虚浮发抖,戏将演砸。 操作指令:调整心率和呼吸节奏,抑制杏仁核活动,稳定发声器官。 执行反馈:对象演绎能力上升370%,产生认知偏差,认为自己原来也能搞定这种场景,愉悦度提升250%,自信心提升250%。 管理员批注:挺好,不用纠偏。 ++++++++++++++++++++++++++++++++++++++++ 16. 016 两日后,茅根完全康复,拐子鸦明显好转,能起身活动了。崔嫂也不再纠结心中的疑问,带着茅根儿,和其他拐子鸦队伍中的病愈流民,参加陆弈主持的入教仪式。 用木板搭成的台阶,一级高过一级。众人站在地面上,仰望着立在第七阶的陆弈,听他宣布神谕。 “玄神慈悲,只要涂抹过缠龙枝水,就已经是第二级的‘受洗奴’。只要你们竭诚尽忠,都可以成为更接近神的人。”陆弈说道。 十余人分成两列,从左右两边恭恭敬敬地迈上第二级台阶,依次接受站在第三级阶梯两端的铁柱和郑兴洒水淋头,然后向台阶中间聚拢,再跪在地上,前额和双掌贴住台面。 这时,刘野山不知从哪棵树上飞过来,嬉皮笑脸地落在第五级台阶上,几乎同时,第四、第五、第六级台阶咔嚓咔嚓完全塌陷,刘野山显然没料到,只能跟着破裂的木板一同掉到地面,摔得四仰八叉。 众人惊异,偷偷仰头观看,偌大的教台只剩下两边的支撑架子,只有第七级、第三级及其下的台阶还在,中间空空如也。 陆弈像站在天上,远不可及。他肃穆地望着虚空,缓声道:“奴动妄念,如坠地狱。” 众人赶紧将头贴紧台面,再不敢乱看。 刘野山的腰痛了七天才好。 和刘野山一样不愿接受束缚的还有拐子鸦。每回别人叩拜的时候,他就站在一旁冷笑。有人质问他,他就讥讽道:“玄神娘娘?她知道走到南方的路吗?有种就别跟着我走!” 森林广袤,地势多样且草木繁杂,视野受到极大限制,沈予诺即使用ThinkMore的“耳聪目明”也很难自寻出路,确实只能仰仗拐子鸦带路。 众人曾问拐子鸦不敬神,为何不受惩罚。陆弈只是说:“神威难测,自有安排。” 其实他私下里反思,应该将缠龙枝和四味退瘴丸当作管控物品,限制发放,这样的话,像拐子鸦和刘野山这种人,就不能一边享受“神”带来的恩惠,一边大放厥词、随心所欲。 又过了若干时日,流民队伍接近了森林的边缘。这天半夜,刘野山忽然兴起,摘了一大束野花,趁人不备,飞近沈予诺的帐子。 其实自上上次挨打、上次摔伤之后,刘野山接近沈予诺的想法就收敛多了。虽然他有些憨钝,但也隐隐约约感到有种巨大的力量阻隔在他和沈予诺之间,连朋友都是做不得的。但禁不住他青春悸动,太想看见沈予诺的脸,心里痒痒,便还是偷摸前来。 刘野山偷偷掀起牛蒡叶的边缘。好啊,阿诺此时侧对着他,脸上没戴面具,正适合一叙!正想偷身进去,没想到竟看见沈予诺手旁的面具眼睛一眨一眨,嘴巴还一张一翕,在和沈予诺说话。 刘野山揉了眼睛再看,没有看错! 他原地石化。 只听见面具眨巴着眼睛,哀声乞求道:“玄神娘娘,请放我归去,树身离开我太久了,会死去的……”它的泪水汇作一道小溪,流至下巴。 而沈予诺则用刘野山从没听过的冷冽缥缈的声音冷笑:“既然被我选中,自当为我所用,怎能有思归的念头?” 树皮面具咿咿呀呀地哭了起来。沈予诺突然拍案大声说:“树木无皮则枯死,人不要脸则招灾,可惜有人不明白这个道理,难道要逼我取他性命!” 这话似乎别有所指。刘野山心中一阵狂跳,差点没站稳跌倒,赶紧踉跄逃走。 刘野山刚跑,陆弈就从案子下钻出,看着轻拍胸口吐气的沈予诺轻笑。 “演技越来越好了。” 沈予诺偷偷翻了个白眼,说:“老师教得好。” “他应该不敢再靠近你了,减少你露馅的可能性。”陆弈笑道。 是下属对老板的服从,还是庸人对智者的信任,还是……她为什么愿意陪陆弈玩这种游戏? 沈予诺想起陆弈教她说过的那句台词——“至于陆弈,此乃人间新主,待他结束乱世……”他是开玩笑,还是真的有志于此?对于沈予诺这种普通人来说,这是打单机游戏都不敢有的目标,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陆弈好像对她有一种奇异的吸引力。不是因为他长得英俊,也不是因为他身材出众。而是因为他身上那种自信的神采、沉着冷静的气质。站在勇敢者旁边,沈予诺都觉得敝躯一振。 等到沈予诺回过神,两人已经互盯了好一会儿了。沈予诺双颊飞红,赶紧移开视线,伸手去拿面具,擦拭上面的油彩。 陆弈是第一次意识到他和沈予诺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他站起身说:“改天再给你做个好看的。” 然后掀开门帘走了。 流民队伍继续昼行夜宿。 这晚,拐子鸦说,明日再走个二十里就能出森林。大家心里十分愉快,忘却了几分跋涉的辛苦,手脚麻利搭好铺盖,准备好好睡上一觉,养足精力明天好赶路。 沈予诺在帐中脱下面具,正想躺下,突然听到帐外一片嘈杂喧闹。 “快跑,贼兵来啦!”声嘶力竭的叫喊声撞入沈予诺耳中,她还来不及反应,陆弈掀开帐帘,一把抓住她的手,沉声道:“走!” 沈予诺被陆弈从帐子拉出,刚好被乱兵的领头发现,他眼睛一亮,扬着刀指向沈予诺的方向,大叫:“抓那个!抓那个女的!” 沈予诺慌慌张张回头看了一眼,那领头像是见过…… 没错,那个八字胡士兵,一脸色相的八字胡士兵! 沈予诺瞬间回到刚穿越那两天惨绝人寰的灾难现场。随意向百姓身上挥舞的刀,抢夺财物时贪婪可怖的嘴脸,看向妇孺时脸上无耻的狞笑…… 沈予诺直想吐,紧紧抓住陆弈的手,努力跟他同步狂奔。 可陆弈跑得太快了,她跟得很艰难,屡次趔趄摔倒,陆弈赶紧把她扶起来,继续跑。 远离了火光,森林里黑魆魆的,什么也看不见,沈予诺能感觉到的只有陆弈牵她的手,脚下崎岖不平的地,还有耳中流民跟随其后的跑步声、叫喊声和利器贯穿物体的沉闷声。 陆弈回头朝流民们大喊:“不要扎堆,散入林中!” 又跑了一阵,沈予诺突然感觉脚下一空,落到一处凹陷之中,又撞在陆弈怀里。陆弈飞快拉她蹲入草丛。 流民或者乱兵从他们上方跑过,扬起的尘土被吸入他们的鼻腔。不知是什么东西突然扑到沈予诺的身侧,两人身体一僵,呼吸都停止了。 东西迟迟没有动静。沈予诺犹豫中开启ThinkMore的“耳聪目明”模式,浓墨似的夜色慢慢分出了层次—— 那是老梁头,软趴趴地趴在她的身侧,深深的刀伤从后颈连到背部,血流一地,早已气绝。 沈予诺忍不住浑身颤栗,陆弈适时圈住她的肩膀,让她把头埋在他的怀里。 令人心悸的暴乱声逐渐远去。沈予诺慢慢平复情绪,试着将视线投向远处,“耳聪目明”虽然开着,但夜黑树密,眼睛观察不到太多东西,耳朵倒是能听清周围藏身的流民们刻意放轻的呼吸。大家都不敢轻动。 拐子鸦和刘野山此时也躲在林中的某个暗 处。听见乱兵来了的警报声,拐子鸦推起两轮车就跑,刘野山也跟着跑。拐子鸦的车子给乱兵树立了一个目标,很多乱兵都追杀他们,所幸他俩都是习武之人,拐子鸦单手推车、单脚点地而驰,还能偶尔回身抡一圈铁棍,加上刘野山的格挡保护、腿踹刀劈,乱兵占不到什么便宜,反而是他俩越跑越快,把乱兵抛在身后。 刘野山突然想起什么,问:“崔嫂和茅根儿呢?” “管她们呢,咳咳咳咳,不过是一个姘头和一个杂种而已。”拐子鸦咳嗽着说,脚下不停。 两人继续跑,刘野山又想起沈予诺:“大舅,你先跑,我去找阿诺!” “省省吧你,咳咳咳咳,她不是神吗!还用你找!” 说的也是,但不知为何刘野山心里有点难过。 舅甥俩一路疾驰,都没发现乱兵早就改追别的目标了。 原来的休息点横七竖八躺着许多尸体。树底下捆着几个蓬头乱发、不知生死的女人。 八字胡士兵仍觉得不够兴味。不时眺望森林的深处。 其他乱兵陆陆续续走回来,拖着带血的刀,扛着抢夺来的战利品,笑骂踢闹。 “裘哥,没什么东西,他们穷得不行。”一乱兵打开带血的包裹给八字胡士兵看,里面除了几块烧饼就只有两吊铜钱。 “少归少,但是毫不费劲嘛。”另一个乱兵笑道。 “有个小推车看着有点东西,但是被他们逃了。” “那个女的呢,你们没人抓到吗?”裘伍尺问。 “都不知跑哪去了,裘哥,不是已经抓了几个了吗?”一乱兵指指树下的俘虏。 “这几个算什么,那小妮子让我心头挂念!”裘伍尺骂道,“她还能跑哪?去给我找!” “裘哥,这黑灯瞎火的,往哪找啊?要我说,我们走吧,到了清泉县,再给你找几个青楼女子岂不更好?” “你们懂个屁,青楼女子有那妮子好?”裘伍尺呸了一声。 天快亮了,乱兵们收拾好抢掠物,准备继续上路。 “把那装着杂草和狗屎的车子清理一下,拿来运货。” “这女的还没死,带上吧?”一乱兵指指树下的四喜妻子。 “带上,带上!”旁边的乱兵哈哈大笑。 走了大半天,八字胡士兵还是心绪难平,惦记着沈予诺,想再回去搜山。 “哎呦,我们裘哥这是动了真情,”一乱兵笑道,“我们也不用回去,估计他们也是去清泉县的,去清泉县只有这一条路,我们就停在这里等着他们就好。” ++++++++++++++++++++++++++++++++++++++++ 【操作日志|时间:崇胤昌安四年八月初三】 对象代号:资源0959 事件描述:拜神礼时,对象帐子前边的牛蒡叶突然被风吹走,原本在帐中四肢着地、准备磕头的对象,立时暴露于众,目瞪口呆,心虚发抖,即将昏厥。 操作指令:立即强制闭眼、闭嘴,牵引肢体坐直,启动全身肌肉运动抑制,锁死关节角度,维持坐姿不变。 执行反馈:成功锁定姿态,对象对姿势变动和身体僵化没有多想,以为是潜意识反应和紧张导致,暗自庆幸自己身体比脑子动得快,没有失去庄严。 管理员批注:庄严在我把叶子贴回去后才存在。等等,她为什么要磕头? ++++++++++++++++++++++++++++++++++++++++ 17. 017 天见白时,陆弈和沈予诺才从草丛里冒出头。 “附近有没有乱兵?”陆弈问。 沈予诺凝神谛听,半晌才说:“暂时没有听见他们的声响。” “你时不时监控一下周边。” “好。” 两人爬出草丛,寻找躲藏的流民。 终于相见,大家才敢哭出来,但也只敢小小声哭。大家互相携扶,在林子里谨慎地走着。一路上看到尸体,又哭几场。 死去的,有老叟,有青壮,有幼童,身上带着刀器的贯穿伤,血已流尽。 之前那对战胜病疫存活下来的夫妇,还曾欣喜地憧憬日后将娃娃抚养成才,如今却一家人齐整地躺在地上,再无气息。 一家人跑散再重逢的,仅有两例。其中一例就是拐子鸦和崔嫂、茅根儿——如果临时家庭也算一家人的话。 双方脸上没有庆幸、喜悦之情,只是深深地对视一眼。 崔嫂不是不知道拐子鸦是怎样的人,但是他推车自跑、压根没想过她们母子的举动还是超出她的想象,她已明白这次投资血本无归。要说她不怨恨是不可能。 拐子鸦大概心虚,原本想讨好几句,但看到崔嫂一张冷脸,便注意到她已经人老珠黄,脸皱鬓白,已没什么吸引人之处,便也罢了。 陆弈看到沈予诺似乎在凝神听着什么,便示意众人噤声。 声音来自他们原先的休息点,几句话刺入沈予诺的耳朵: “把那装着杂草和狗屎的车子清理一下,拿来运货。” “这女的还没死,带上吧?” “带上,带上!” 她忍住不适的感觉,继续听着,过了一会儿才说:“乱兵好像走了。” 陆弈派郑兴、胡一刀前去查探,确认乱兵已经离开,大家才回到原先休息的地点。 灰白的光线里,风声如鬼低低泣诉,枝叶如泪纷纷坠落。 又是十多具尸体,触目惊心。树下的三具女尸,显然在生前遭受了惨无人道的凌辱。流民们痛心地把她们用草席盖上。 “这是我婆娘的衣服!”四喜在旁边拾起一片破布,不住哀嚎。他记不清和妻子是怎么分散的,他还一直期望在什么地方能够再见到她,但是没有,一路过来都没有,只有这里有半块布片…… 而他的悲伤淹没在其他的悲伤里,并不突出。众人或站或跪或瘫,空气里都是悲歌。 沈予诺感觉喘不上气,捂着胸口,站得很远。 她只能把注意力放在监控周遭情况上,这样她才能好受些。 可没一会儿她就感觉头痛欲裂,不禁蹲下来抱头。 “你先回帐子休息,不用监控了,”陆弈走过来对她说,“乱兵不会回来,昨夜应该只是恰好遇到。能搬的东西都搬完了,不存在诱捕,也没有折回的必要。” “四喜的妻子,她可能还活着,乱兵走的时候带着她……” 陆弈沉默片刻,说:“她回不来了。” “……” “去休息吧。” “好……”沈予诺捂着头进入了帐子。 缠龙枝和药丸被乱兵丢弃于地,陆弈让人收拾好,继续煮缠龙枝水。 他清点了一下人数,又让众人把各处尸体就地挖坑,草草掩埋。忙完已近黄昏。 看着精神和身体都极度疲累的众人,陆弈沉声说:“今日九死一生,大家都不容易,三次拜神礼全免了,各自歇息。” “这他娘的算什么神!怎么好意思接受跪拜!”人群中猛地炸开一声凄厉激愤的嘶吼,一个双目赤红、满脸狰狞的男子踉踉跄跄冲出来,颤抖的手指直直指着沈予诺的帐子。 这人叫黄辛,刚才亲手埋了自己的幼女。陆弈念及他刚遭受丧女之痛,没有说话,只是皱了皱眉。 但黄辛情绪已经失控,越骂越有劲:“昨晚死了多少人?你数了没!如果你是神,你为什么不保佑我们?你为什么让他们死掉!骗子,骗子!你根本不是神,你就是个假货!” 众人刚遭受浩劫,内心本就动荡不安,被黄辛这么一吼,不少人脸上也出现了质疑甚至怨怼的表情,竟没有一人出声驳斥维护。 陆弈缓缓开口,语气平静:“人皆有一死。有人寿尽,有人业消,有人应劫,有人登仙……都是定数,岂可怨怼?” “都是定数,那要神干啥!”黄辛厉声冷笑,“是了,贼兵杀到时,我亲眼看里头那位跑得比谁都快!既然护不住我们,又凭什么让我们跪你!” 人群开始窃窃私语,有几个人低声附和,眼看人心就要散乱。 陆弈扫视众人,视线又回到黄辛身上,沉声道:“丧亲之痛蚀骨剜心,换作是谁都难免失控。你心中有怨,我可以理解。但你若再口出狂言,亵渎神明,惑乱人心,我就容不得你了。” “什么狗屁玄神,其实就是骗子、乞丐!骗吃骗喝,还要我们跪着伺候!”黄辛非但没有收敛,反而转向人群嘶吼,怂恿其他人和他一块发难,“乡亲们,你们说是不是!是不是!” “大胆!”陆弈的声音骤然转冷,寒如冰石,“你这狂徒,若不是玄神护佑,你如何活到今日!早就死于疫病,喂了豺狼!你该怨的不应是救你的神,而应是残暴的乱兵、无情的乱世!” 大伙儿沉默下来,心里各自思量。崔嫂忍不住开了口:“黄哥儿,咱摸着良心说,如果没有玄神,咱能活着走到这里吗?逃难的队伍不止咱一支,但除了那群贼兵,咱看见过别的活人没有?你不该那么说话。” “我呸!你为这两个骗子说话,会遭报应的!哪天你的宝贝儿子被乱刀砍死,我看你还说得出!” “你——你这话太恶毒了吧!”崔嫂气得发抖,旁人也纷纷斥责黄辛嘴毒。 黄辛却不管不顾,只是朝人群大喊,声色激动而扭曲:“你们这些死了亲人的,都缩着做什么!不为他们争一口气吗?他们没拜过狗屁玄神吗?不一样是惨死!我告诉你们,你们都没救的,早晚也会那么死的,逃不过,没用的,拜神没用的!” 众人本就沉浸在悲伤之中,听了黄辛这话,心里更加绝望,不少人哭出声来,气氛更加压抑崩溃。 见到此景,黄辛却癫狂大笑,转向沈予诺的帐子,突然扑了上去! “老子最恨的就是被当傻子耍!这帐子,我帮你们掀了,你们也睁开眼睛看看,以为她能救命,有多好笑!” 胡一刀眼疾手快,上前一把将黄辛按住,低喝:“放肆!” 陆弈冷冷看着,声音平稳,却掷地有声: “不恨仇人而恨神,实在荒谬。我从没听说过有谁因为信神而长生不死,但目睹神迹而选择侍奉神灵的人从古至今源源不断。 有些蠢物,误以为自己敬神是神的荣幸,却不知求神办事,神也会观察挑选,从不会有求必应! 如果问心无愧,就应该相信死亡是脱离苦海,往生极乐;如果内心尽是对神的猜疑和不敬,又如何敢求神的眷顾!” 众人纷纷低下头,不敢言语。 “散了吧!散了吧!反正活不了的!别再听他们瞎忽悠!”黄辛虽被按着,但仍不住嘶吼叫嚣,发出难听的笑声。 陆弈的眼神变得幽深,他已一再容忍,但黄辛仍不知悔改,执意煽动人心,离散队伍。 “受神庇护,不知感恩,还肆意诋毁,口出恶言,拉着 他人和你一同坠入地狱。你不配做玄神的信徒。扫尘仆,将此人用缠龙枝灰毒哑,贬为恶徒!” 黄辛脸色骤变,惊恐挣扎。众人也是心头一凛,此时才知一级之下原来还有更低级者,称为“恶徒”。 两名扫尘仆上前,正要将黄辛拖走,帐子里突然传出一声细弱犹疑的声音:“等一下……” 沈予诺微微掀起帐帘的一角,示意陆弈进来一谈,陆弈只好转身入内。 “何事?” “陆、陆总,别伤他,”沈予诺透过帐帘的缝隙,看到黄辛被按在地上,脸上沾满泥土和泪水,感到有些揪心,她小小声说,“他……他只是太痛苦了。” 陆弈看到她眼底的柔软和不安,不由轻轻一叹,语气放平,却仍旧决绝:“他可以悲伤,可以痛哭,但他不能胡言乱语、煽动人心。我们都是命若游丝的难民,要想活,只能拧成一股绳。要是放纵他扰乱队伍,大家就只有死路一条。今天不毒哑他,改天他酿成大祸,就得杀了他,你想选哪个?” “……”沈予诺一噎,心想有这么严重吗,但又感觉他说的有一些道理,不由有些发怔。 陆弈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走出了帐子。 缠龙枝燃烧后的灰,辛辣呛喉,被扫尘仆强行灌入黄辛口中,黄辛痛得浑身抽搐,发出凄厉而破碎的嘶鸣。其他人远远望着,头皮发麻,不敢多言。 陆弈神色淡漠,当众宣告:“堕落为‘恶徒’,此后便是神弃之人,所有信徒都不得与他交往。如遇病逢灾,也任他自生自灭,不必理会。” 黄辛趴在地上,满目怨恨和绝望,发出嗷嗷呜呜的叫声,听着像在抗议,但是他已经说不出清楚的话来了。 陆弈稍顿,又加了一句,不至于过于无情:“不过玄神慈悲,他若想默默跟随,只要不生事,不捣乱,也由得他。” 众人一阵静默,既敬又畏。 陆弈抬眼,望向神色惶惶的流民,缓声道:“世间自有因果,玄神不能逆天而行,但玄神可以给你们指条生路。心诚者,守序者,才能得到神的保佑,才能顺遂无虞。” 他沉稳的声音似有一些安抚的作用,流民们纷纷低头,应声称是。 “都歇息吧,”陆弈眼神坚定,一字一顿地说,“我们,能活。” 众人微微颔首,四散开去。 拐子鸦冷笑地拄拐走到瘫坐于地的黄辛旁边,讽道:“我从不拜那个破神,她能奈何得了我?咳咳咳咳……也就你们这些傻子,把自己放别人手上拿捏。” “大舅,你少说两句。”刘野山在旁边说。 “当着他的面我也是这么说,”拐子鸦看着陆弈朝他走来,咳了几声继续道,“神不仅不识路,也怕刀枪棍棒。她恕我无罪,我笑她无能。” 神确实管不到拐子鸦和刘野山这两个刺头。陆弈淡淡道:“自有天判。” “哈哈哈,你听到没,我说啥他都只有一句‘自有天判’!”拐子鸦大笑咳嗽。 “你不是信众,自生自灭罢了,”陆弈说,“但有一事,若你出力,可以获得福报。” ++++++++++++++++++++++++++++++++++++++++ 【系统日志|时间:崇胤昌安四年八月十三】 对象代号:资源0959 状态评估:对象精神紧张,且使用ThinkMore时间过长,出现剧烈头痛。 系统建议:适度使用芯片,避免沉迷伤身。 管理员批注:这是产品缺陷。 ++++++++++++++++++++++++++++++++++++++++ 18. 018 “什么事?”拐子鸦没理会,一旁的刘野山却来搭话。 “这世道,匪寇横行,苟活不易。这次遭难,并不是因为乱兵强大,而是因为大家没有半点自保的本领,不然结果不至于如此惨烈。我听说肖大叔以前是个镖师,武艺精湛,如果肯传授一招半式,大家必定会受用无穷。”陆弈拱手道。 “哈哈,神也需要求人?”拐子鸦讥笑。 “玄神娘娘渡劫受挫,现今受困于凡人之躯。即便不是如此,她也不会随意插手世间的因果,人间之事还得依靠众生自己。” 拐子鸦睨笑:“我可帮不了,我身体不好,咳咳咳咳……神自己想办法!” “我身体好,我来吧,我可以教一些防身术。”刘野山插话,如果能帮助阿诺,他挺乐意。 “蠢货,有你什么事!咳咳咳咳……”拐子鸦用铁棍敲刘野山,被刘野山躲过。 “这样也好。这事就交给野山兄弟,明天下午就开始训练。” 现在众人颓丧非常,陆弈想尽快提升士气,原意是让拐子鸦舅甥两人一起教习,提升效率,但拐子鸦这人性情乖戾且口无遮拦,把他撇开,倒是更好。 第二天大早,郑兴、铁柱、胡一刀听完陆弈的任务安排,又各自招呼些人,开始割草砍树枝布置场地和制作训练用具。 “怎么?要干吗?”有人问。 “玄神娘娘要赐神力给大家,大祭司让我们准备接引。”郑兴回答。 陆弈、沈予诺则在远处和刘野山讨论教学内容。 看了刘野山诸多招式的展示,面具下的沈予诺默默流汗,不得已说:“这和生死相关,我们的动作还是简单实用一点好,大家才能短时间内学会。” “那这个怎样?”刘野山又炫了一串花哨招式。 “没有一定根基,做不出这个动作……” “那这个呢?姿势最是帅气!”刘野山又转身翻腾。 “……”沈予诺腹诽:如此这般,怕不是乱兵都要停下来叫好。 “只教五个招式。防守的三个,闪避、格挡和解缚;攻击的两个,刺击和横扫。每个招式不超过三步,一次呼吸间完成,你想想怎么提炼。”陆弈语气平淡,但有种不容置疑的气势。 “那……行吧,我想想。”刘野山挠挠头。 午时的拜神礼后,陆弈对众人宣布了计划: “神悯众生,特意将神力凝注于这次训练。希望大家振奋精神,以便求得神恩护体。” 四十人被根据体力、年龄等因素,分成四个小组,每组由最有资质、实力的人担任组长,负责管理和分训。队伍里有老,有幼,有弱,有病,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觉得新鲜,又觉得无措。 “整个训练共一个半时辰,分为四个环节。第一环节,防御招式教学;第二环节,攻击招式教学;第三环节,融会贯通与实战模拟;第四环节,复习总结。” 大伙儿都显出认真倾听的神态,不管听没听懂,光是这种有组织有计划的感觉,就让他们感到安慰。虽说他们早就同属神的组织,但命运毫不相干,而此刻,他们感到自己不是一根根飘零的野草,而是一个真正的团体。 只有拐子鸦在一旁嗤之以鼻。 “儿戏,好大一场儿戏!咳咳咳咳咳……” “大伙儿的学习内容是‘三防二击’,下面就请野山兄弟上台来给大伙展示,组长带领组员在台下模仿。”陆弈道。 刘野山还从来没有这种成为视觉中心的体验,上到台来,看着大家关注的眼神,他既紧张,又有点飘飘然。 “那个,你们好好看着,没那么好学的啊!”话音刚落,大伙儿还没反应过来,刘野山就已经飞速将五个招式全部演完了。 大伙儿目瞪口呆,然后嘘声一片。 “动作慢点,一次一个动作,每一步都要演示清楚,”陆弈眼神锐利地剐了刘野山一眼,道,“先来学习防御第一式,闪避。” 刘野山只好老老实实地进行分步教学。 “第一式,缩摆侧滚。”说完,刘野山双膝微微一屈下沉,腰像被风吹弯的芦苇向左边一折,然后双手抱头,右脚一蹬,整个人就势倒在地上翻滚几圈。 陆弈在一旁讲解:“遭遇敌人时,要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如果和敌人正面遭遇,他拿刀向你挥砍,这时,你只需要记住这几个动作。 野山兄弟,配合演示!一,口诀‘缩如龟’,立即屈膝下缩身体,就像乌龟缩起。 刘野山!二,口诀‘如苇摆’,身体向一侧弯曲,就像芦苇被风吹弯一般。 你按我说的一步一步演示,不要多做,也不要少做! 好,第三步,口诀‘抱头蹬’,双手抱头,保护头颈,另一侧脚用力一蹬,以臂着地。 第四步,口诀‘就地滚’,就着这个倒地的惯性,滚到一侧,这样即可避开敌人攻击。” 陆弈拎起一个草堆子往刘野山身旁一丢,继续说: “一般情况下,滚要滚到隐蔽处,这样才能为你赢得时间。刘野山,你滚一个。” 刘野山如闪电般滚到草堆子后面。 陆弈呼了口气,道:“一开始我们自然达不到野山兄弟这么快的速度,但这个动作很简单,只要重复的次数够多,形成了肌肉记忆,就能有很好的表现。” 陆弈示意刘野山以慢速、逐步分解的方式再给众人演示三遍,然后让各组自由练习。 “这时我是该去巡视指导了吧?”刘野山兴奋地说。 “去吧,但要记得是帮他们纠正错误动作,而不是卖弄自己水平多高。”陆弈提醒。 沈予诺透过帐子叶片的缝隙,看众人演练。大家由最初的消沉,逐渐变为振奋,不论男女老幼,都讨论着、比划着。 动作简单好上手,所以他们乐意尝试,而练熟后的流畅动作,更让他们感觉到了对自己命运的一丝把握。 运动能点燃多巴胺,让活气重新注满身体,沈予诺想。陆弈的讲解很形象,她早记住了,也很想一试,但又担心不小心把帐子撞倒,那可就尴尬了。 “每个人至少动作连贯地练习二十次。把它变成你们的本能,就如神助。”陆弈说。 练了一会,组内开始模拟实战,强化这个动作。 “每组选一个练得最好的,上台展示,”陆弈说,“每回展示或比试,赢的组积一分,最终获胜的组,全员优先分粥!” 沈予诺想,陆弈搞这个确实有一套,众人练习的劲头肉眼可见更足了。 就是刘野山太没眼力见,非要炫耀自己技艺高超,陆弈让他在台上假装袭击的坏人,他倒好,各组的优秀选手还没开始折腰,他就把树枝往人头上一敲,还哈哈大笑,搞得大伙儿有点沮丧。 陆弈又剜了刘野山一眼,安抚道:“野山兄弟一可敌十,你们虽敌他不过,但练熟了,躲十个乱兵不在话下。” “什么一可敌十,我能敌百好不好,不,我能敌千!”刘野山嚷道。 “师父教不出胜过自己的徒弟,是做师父的耻辱。”陆弈说。 刘野山脸红,不再作声。 “大家列好队,我们一起再做一遍。”陆弈抬手示意,声音清亮。 众人依言列队,身形虽单薄,却个个凝神候令。 “听我口令——缩如龟!” 四十人齐齐降低身形。 “如苇摆!” 四十人统一向右折腰,虽然错落,但亦算有序。 “抱头蹬!” 林子里霎时响起手臂触地的沉闷声响。 “就地滚!” 四十人借着蹬力和重力,往地上一滚。有人滚了两圈,有人旋了三圈,不少人碰撞在一起,引发出一阵阵爽朗的哄笑。 沈予诺也被这种活泼的气氛感染了,嘴角不自觉地扬起浅笑。或许这一刻,大家才能短暂忘记亲朋过世的锥心之痛。 笑意未消,沈予诺的眼睛不经意扫到远处石头旁坐着的人。黄辛被排斥在这种团结的气氛之外,他忧郁的一张脸,令她心生不忍。 沈予诺暗暗叹气,心想或许可以找陆弈谈谈,恶徒怎样能重新进入神的圈子,既然这个层级都是一闪念想出来的,那接引他的梯子也可以再动动念想出来。 至于被毁坏的声带……沈予诺又叹了口气。这个世界,找谁说去呢。 接下来刘野山又教了格挡和解缚。如果没有陆弈给他强行分步骤并加以形象的解说,估计大家学的速度和准确度要大打折扣。 陆总还挺能抓住重点的,还有那现编的口诀,脑子是真快!沈予诺真羡慕他这种控场能力。 接下来是攻击招式的教学——刺击和横扫。大伙儿拿着削尖的树枝,在草垛子上练习戳刺。想起乱兵给自己的带来的灾难和伤害,个个都刺得起劲,草垛子上很快布满密密麻麻的窟窿。 茅根儿脸上也带着一股肃穆之气,把和他等高的小垛子都给扎翻了。陆弈走过来,鼓励地摸了摸他的头,他又漾出属于八岁孩童的纯真笑脸。 他还是个孩子,但他又不能当个孩子。 “要快,要准,要狠!”陆弈扶起小垛子说。 “是!”茅根儿更用力地戳刺,把手中的小树枝折断了。陆弈拿过一根长枝,折了一截后递给他:“好好练,练好了保护自己,保护娘亲!” “好!”小孩儿眼神明亮,手虽早被粗糙的树枝磨破流血,但他心里有着信念,便也忘了疼,拿着树枝继续苦练。 一旁也在练习的崔嫂,望着自己的娃儿,眼底溢出温柔和骄傲。 “崔嫂,你劲儿使大一点,扫这草垛动也不动,还不如茅根儿!”刘野山在一旁不耐烦。 崔嫂不好意思地收回心神,吸了一口气,加大力气抡树枝,结果一个没站稳,跟着树 枝一起旋飞倒地。 “站稳嘛,这样,这样,这样!”刘野山示范正确动作。 崔嫂看完仍搞不清要点,只能无措地拍拍身上的尘土。 “双脚一前一后,重心放低,旋腰带动树枝,由一侧用力横扫至另一侧。”陆弈走过来,亲身将动作分解演示。 崔嫂瞬间明了,按陆弈示范的做了一遍,进步明显。 “大祭司,何婆腰扭到了!”郑兴跑过来说。 “让老人家先休息!长者量力而行即可,青壮者必须练熟,危急时扶助弱者!”陆弈高声说。 接着,刘野山教如何把防御与攻击融会贯通。 “主要就是两个组合招式,格挡劈刺和格挡劈扫,做完之后都可以加上缩摆侧滚。 先看格挡劈刺。刘野山!别玩了!第一步,格挡,与之前教的一样,大家一起复习: 枝中段,双手握,同肩宽,左反握,右正握,肩和肘,为活轴,弓步跨,体下沉,卸煞气。” 陆弈念着口诀,引导台下众人一同动作。 “接下来到‘劈’,注意这个新动作,不难,并且效果好。 连接刚才的格挡动作,格挡后顺势转腰,树枝举过头顶,逆时针朝前旋转,利用身体转动向敌人劈去。 记住口诀:转腰高举前盖劈。扩大间距,都试试!” 众人拉开距离,先摆出格挡姿势,再连接这个动作。 “劈完便是‘刺’,枝尖朝前,全力戳刺!” 众人枝尖朝前用力戳刺。 “哎呦喂,戳我背上了牛大叔!”人群中有人大叫。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牛大叔挠着头道歉。 “再学‘格挡劈扫’,‘格挡劈’和前面那个组合式一样,只是最后一个动作变成了‘扫’。对付单人用‘刺’,多人围堵,用‘扫’。都把‘横扫’姿势摆出来!” 众人平举树枝,前脚为支点,后脚蹬地,同时旋腰由一侧向另一侧横扫,扰动的气流竟把地上枯叶翻飞了些许,颇有点气象。 “好,整套动作来一遍!预备——枝中段,双手握,同肩宽,左反握,右正握,肩和肘,为活轴,弓步跨,体下沉,卸煞气,转腰高举前盖劈,脚蹬旋腰扫一片!” 不算整齐的树枝阵列在空中出现又隐去,台上像开了三倍速的刘野山兴奋地旋来扫去,岿然不动的陆弈像山一样持重,终于眼里闪过一丝忍无可忍,捡起一截断枝向刘野山丢去,刘野山自然是把断枝扫飞了去,但他停下欣赏飞远的断枝的空档,陆弈把另一根断枝丢到他脑袋上,痛得他哎呀叫了一声。帐中窥视的沈予诺忍俊不禁。 “我们对抗敌人,主要不是为了取他狗命,而是为了保全自己,坏人自有神谴。所以,不必恋战,有机会就藏起来,配合缩摆侧滚。” 这真说得上是傻瓜式手把手教学了。除了年纪太大、身体太僵硬的——其实这样的人基本没有,因为都死于逃荒和劫掠中了,存活的人只要眼睛耳朵能学会,身体就能学会。 “记得,现在多练一遍,神恩就多获一点,命就更长一点。” 流民们认真听训,不时点头,每个人的眼里都亮晶晶的。 “三招防御式和两招攻击式,以及它们的组合,已经教给大家。但实战时敌人不会静止不动,也不会按我们设想来,我们必须灵活应对。接下来,各组分成甲、乙两小组,模拟实战,互相攻防,演练要认真努力,但注意点到为止。”陆弈又说。 众人起初怕误伤同伴,只敢轻轻试探,后来逐渐放开手脚,攻防也越来越像模像样。 有人忍不住笑道:“没想到我也能耍两下子,感觉挺像回事!” 确实,原先被追杀,毫无招架的念头,只是撒腿跑加内心求神保佑;现在感觉像是多了一种选择。当然,这种急训,提升更多是心理上的,但掌握了一种原先未曾体验过的技能,这种成就感,足够使人重拾勇气和希望。 大概这就是神的力量吧。 被神放弃的黄辛僵坐着,望着阵列,目光空洞。 而拐子鸦走到黄辛身旁,指着练习的众人,一边咳一边说:“这三脚猫的动作,有个屁用?” ++++++++++++++++++++++++++++++++++++++++ 【系统日志|时间:崇胤昌安四年八月十四】 对象代号:资源0959 行为观察:对象一个时辰内偷看管理员次数>20次,并在管理员回以视线时心率飙升至150bpm以上。 系统建议:疑似对象之前目睹惨况引发心理障碍,行为失常,身体出现状况。建议及时安抚情绪,多进行人文关怀。 管理员批注:你这个分析……对吗? ++++++++++++++++++++++++++++++++++++++++ 19. 019 第二天清晨,众人参加完拜神礼后继续上路。 大伙儿都很警觉,沈予诺更甚,一来她是“玄神”,二来她有“耳聪目明”,能力越大,责任越大,她一直默默监控着周遭的动静,直至头痛得无法坚持,只能设帐休息。 “还好吗?”陆弈合上帐帘,一只大手覆在沈予诺的脑袋上。 沈予诺连忙躲过,脸在面具下红透了。 陆弈叹息地轻笑,看着她的眼神十分温柔。 “那个……”沈予诺觉得沉默的氛围太尴尬,便开口说,“陆总,ThinkMore很好用,但它有两个问题。” “你说。” “一个是不能长时间高强度使用,不然就会头痛,或者失去几秒钟的视力或听力。” “辛苦你了。” “……没事,是我自己太紧张,想一直监控确保安全……好在这些副作用都是一过性的。” “很快就出森林了,你放松一下。” “嗯。” “第二个问题是什么?” “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我激活芯片的时候,选的是‘用户自主唤醒’,但它总是自己弹出来,虽然很智能,但有些超出控制,感觉怪怪的。 “嗯,”陆弈淡淡一声,摸摸下颌,“等有机会回去,我让有关部门加班加点研究改进。” 啊?回去?沈予诺叹气,感觉原先的世界已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还能回去吗? 但是看到陆弈在一旁,倒也不急着要这个问题的答案。 沈予诺感觉自己好像变得勇敢一点了,真没想到。 休息了一会,队伍继续前进,眼见植被逐渐稀疏,终于走出了森林的主体。 突然,沈予诺的身子僵住,呼吸变得急促。陆弈见状,立即让众人停下。将人屏退后,陆弈问她怎么了。 沈予诺十分慌张:“我好像听到乱兵的哄笑声了。” “确定?” “确定,和之前听到的是同一个声音,他们离得很近,可能不到一千米。”如果乱兵立即扑向他们,给他们反应的时间极其有限。 陆弈低声传令众人噤声,并要求所有人都蹲下身子,不得发出任何响动。众人一看陆弈如此严肃,都很紧张害怕,猜到可能要与乱兵重新遭遇,不少人手心开始冒汗,手脚哆嗦。 沈予诺极目远眺,没有看到乱兵的任何踪迹。无奈之下,陆弈只能让铁柱和胡一刀做她的台阶,让她爬上一棵树的支干再做观察。 众人不太理解为什么这种时刻玄神还要吸收日月精华,但都表示尊重。 这里树木的遮挡已经不多了,一路看去,是有些车轮和脚印的痕迹,但没有发现乱兵的人影。沈予诺很是疑惑。 突然,她的视野里有东西动了一下。她集中注意力看过去,是个人形,披头散发,动作极其微小,如果不牢牢盯着看,根本不可能发现它在动,在爬。 沈予诺只感觉遍体生寒。 它似人形,但它的动作并不像人。它的乱发与血肉模糊的躯体缠绕在一起,更是瘆人。 沈予诺逼着自己继续审察那个人形,半晌,她长出一口气。 陆弈爬上树,来到她的身后,等她说话。 “那……那好像是……四喜妻子。”话音从沈予诺嘴里飘出,有气无力。 “哪个地方,大概多远?”陆弈问。 “那里,五百多米。”沈予诺指指前方。 “还活着?” “活着,但是看起来……很不好。” 由于乱兵可能就在近处,陆弈让众人掉头,准备轻手轻脚退回森林躲避。 沈予诺蹙眉频频回顾。 “你想救她?”陆弈问。 “陆、陆总,必须得救,不然怎么显示玄神娘娘的实力?把她救回来,对大家是一个极大的鼓舞!”沈予诺赶紧说。 “他们又不知道王秀芝现在的情况,都认为她已经死了。你不说、不管也没事。” “怎么可以不管呢?一条人命……” “救回来又死了,会不会更沮丧?” “不会,至少努力过了。” “你听到乱兵就在附近,王秀芝又奇奇怪怪地出现在视线里,她会不会是诱饵?” “诱饵?……”沈予诺沉默了,如果真的是这样,那救王秀芝就是一件艰苦并且得付出代价的事情,这怎么办呢? “但是我们已经被抢过一次,没什么有价值的东西了。他们这样费心引诱我们,也不太可能。”陆弈又说。 不会是惦记拐子鸦的车吧?沈予诺想。“那……怎么办?” “这是我们通往清泉县的唯一去路,如果他们在,我们也只能会一会。” “那王秀芝……”沈予诺问。 “想救就救吧,先回去再想办法。” 众人重新回到森林,回到之前的休息地。 空气里的腥风还未停息,泥土上还能看到那夜的血迹。大家的表情都不好看。虽然大祭司没有明说退回的理由,但大家也能猜到几分,早上走出森林的兴奋一扫而光,为眼下的困境发愁。 陆弈叫来四喜。 “大祭司有何吩咐?”四喜问。 “娘娘感应到你的妻子还活着,就在撤回点前方五百多米处。” 四喜显然没想到陆弈跟他说的是这个,他像是突然活了过来,眼里闪耀欣喜的光芒,但那光芒又转瞬消失了。他的眼神开始回避,没有提出自己要去营救,也没请求神或众人帮助救援,最后更是低下了头。 “你有什么想法?”陆弈问他。 四喜支支吾吾一会儿后说:“乱兵太过凶残,我……不敢有什么想法。” “神会指引众人,给予你们救助。” “还是别让大伙儿冒险了,算了……” 一旁围观的众人逐渐弄清了情况,铁柱、胡一刀、郑兴等人主动请缨去救。四喜非但没有感激之情,反而窘成一个紫茄子。 陆弈不置可否,目光却在人群里寻人。 “刘野山,轻功属你第一,带一个人回来,对你有没有难度?”陆弈冲着刘野山的方向高声问道。 刘野山难得听见陆弈夸他,顿时容光焕发,道:“没难度!小爷我静如木鸡动如飞鸟,一个人而已,拎着就飞回来了!” “傻小子!咳咳咳咳……他为什么不派手下而来问你?因为你不是他的人,咳咳咳……死了便死了,他不可惜!”拐子鸦在一旁骂,“几十个贼兵呢!” “大舅,我死不了!”刘野山说,说罢就要起飞。 陆弈赶紧站起,冷声制止道:“回来!想做事,先戒一戒你的骄躁!” 刘野山尴尬停下:“啊,还要干吗?” “胡一刀、宋土生、吴灶,你们几个带上削尖的竹竿,和我一同去掩护、接应刘野山。”陆弈说。 “不用不用,掩护啥啊,我动作很快的……”刘野山嚷道,被陆弈瞪一眼后闭嘴。 被点名者纷纷答应,举举手中的竹竿。 沈予诺在帐子里听到陆弈也要亲身参与此事,心里一紧,画图的手一滞。 “记住,我们此去,能救则救,救不了就算。如果遭遇伏兵,立即放弃救人,迅速撤回,后方也需要我们。”陆弈又说。 “不是都有玄神吗?救个人,多简单的事啊,还能救就救,救不了就算!”拐子鸦冷笑。 “我们是神的仆人,而不是相反!作为凡人,本来就要接受神设置的各种考验!”崔嫂忍不住大声呛拐子鸦。拐子鸦则翻了个白眼。 帐帘被撩开,白皮面具站在帐子口,对陆弈招招手。 陆弈进入帐中,发现沈予诺在牛蒡叶上画了个地图。 “陆总,我把路上容易遇到埋伏的点圈了一下,还画了撤回的最佳路线……您参考一下。” 陆弈唇角一勾,接过树叶说:“你做得很好。” “要不,我……我和你们一起去?”沈予诺艰难地提出这个设想,她胆子是真小,但如果她可以实时监控风吹草动,对陆弈他们不是会有很大的好处吗? 陆弈叹息地笑,把沈予诺的面具扶正 了一些:“你的胆量让我佩服,但是带上你,怕还要分心保护你,你就留在大后方守护大部队,这里也很重要,我们还要回来的。郑兴、铁柱他们几个,就留给你指挥了。” 陆弈和营救组的几个人分享了“神迹”,说了计划,又再次提醒刘野山要听指挥不要轻举妄动。 从叶缝间目送他们离开,沈予诺的心悬得难受。 他们共同穿越,是一种莫大的缘分,她已经习惯他在身边。但事实上,他们并没有绑定,他可能离开,她可能留在原地,他们的命运线不一定是同一条。 分别很可能是极寻常的,草莽之间,寥寥数语就能完成。尤其在这样的乱世。 她的心就像这个帐子,哗哗地灌着风。如果她之前没有提救人的事呢?他是不是就不去了?那几个人也不用去?不用冒着未知的风险…… 现在只能希望一切平安…… 因为要避险往后撤,所以今天的午饭吃得比较晚。以往都是陆弈端进帐子,今天换了郑兴。本来流民们食物就有限,又被乱兵抢去不少,粥比之前的更稀了一些。 “娘娘先将就着吃。”郑兴恭敬地说。 逃难途中,本就一天一餐,沈予诺和陆弈吃众人的供奉,如果沈予诺的吃食是这样的,那其他人就更别提了。沈予诺问:“大家都有吃的吧?” “有的,娘娘不用担心。” 郑兴话音刚落,沈予诺就听到帐子外有争执声。 “拐子鸦,你这么多食物,分给我们一点吧,我们没什么可吃的了!” “娃娃饿得哇哇直哭,你分我们几口,我们以后会还回给你的!” “我没余粮给你们,咳咳咳咳咳……别围在这影响我吃饭!” “你这还吃着肉汤,还有面!” “滚滚滚,咳咳咳咳,我都说没东西了,快滚!” “你这车里都还有不少啊!别这么小气!” “呸,我的东西跟你有啥关系!”拐子鸦边咳边骂边嗦面。 “走吧,他不会给的,他连崔嫂和茅根儿都不给,怎么会给我们呢!” 众人在帐外骂骂咧咧。沈予诺浅浅地喝了两口,递给郑兴:“你拿去给有需要的人吧。” “娘娘,您喝吧,大伙儿会匀的,我出去看看。”郑兴没有接碗,垂首出去了。 沈予诺想起一个人,那个被孤立的黄辛,不会有人匀给他的。她趴在帘缝处张望,黄辛如常远远地坐在营地的边缘,抱着膝盖,下半张脸埋在手臂里,只剩一双眼睛空洞地露在外面。 他和别人一样面黄肌瘦,只是他的神态更显麻木苍老,像年过半百。其实他大概也才三十多岁吧。 沈予诺端着碗从帐子里钻出,大家伙儿的视线全转到她身上,站立起身听候指示,让她尴尬万分。她不得不摆摆手。 “你你们吃,我散散步。”沈予诺说。 众人这才重新各自忙碌。沈予诺抬眼望望黄辛,正好与他的目光相接,他眼里的愤恨火焰让她身体一颤。她也顾不了那么多,走到稍远些的大树下,把碗轻轻放了下来,然后快步退回帐子。 不知过了多久,在沈予诺暗自忐忑,以为那碗粥黄辛不会碰的时候,黄辛终于缓缓挪到树下,确认四周无人留意后,端起碗一饮而尽。 看到这一幕,沈予诺的心才略微松快了些。又想起陆弈和出去营救的那几人都还没吃饭,心里又有些闷闷不乐。 但愿一切顺利…… ++++++++++++++++++++++++++++++++++++++++ 【系统日志|时间:崇胤昌安四年八月十五】 对象代号:资源0959 行为观察:对象主动思考救援所需并绘制路线图,还承担了一部分管理责任,释放了潜能,体现了成长性。 系统建议:孺子可教,把技能树给她点满! 管理员批注:奖励一块葛根。 ++++++++++++++++++++++++++++++++++++++++ 20. 020 沈予诺画了张图递给郑兴,郑兴认真看了看,问:“这是休息地附近的躲避点?” 沈予诺点点头。 “好的,一会儿我让大伙儿记熟。” 沈予诺又递去一张图。 郑兴边看边问:“娘娘的意思是用枝叶作围栏圈出一块地方,铺上草做的席子给四喜老婆用?” 沈予诺又点点头,示意他看画的其他部分。 “准备烧水,准备衣物和布条,让崔嫂准备治伤的草药?”郑兴看图说话。 “是,”沈予诺说,“两手准备。” “好的,娘娘想得真是周到,我现在就去跟大伙儿说。”郑兴拿着画出了帐子。 回想看到的四喜妻子的惨状,沈予诺倒吸一口冷气,希望她能坚持住,活下来。 今晚的拜神礼是郑兴来主持,也大差不差,但沈予诺想念那个熟悉的背影。 叶缝外,幽蓝的夜空挂着一轮圆月。今天是十五吗?何年何月?沈予诺不禁双手合十,祈祷陆弈和营救队其他成员安然无恙,早点回来。 算了算时间,如果顺利的话,还有两刻钟…… 如果不顺利,乱兵会不会一直撵着他们跑,一直追到休息地?沈予诺的“耳聪目明”一直开着,监控着周遭的一切,随时准备应对各种突发情况。 如果更不顺利……沈予诺不敢想。 沈予诺焦灼地出了帐子,向前路眺望。夜晚的森林昏暗遮蔽,根本看不了什么,只能靠听。 她仔细分辨各式各样的声响,希望能听到陆弈他们的动静。 过了一会儿,她终于筛选出了那个声音。 “安全完成任务,准备接收!” 是陆弈,他在几里之外这般措辞,那就是专门说给沈予诺听的,他在报平安,他知道她等得着急。 泪水顿时模糊了沈予诺的眼睛,她克制地掐着自己的手心,还是忍不住高呼:“准备接收!” 沈予诺从没发出过这么大的声音,众人稍微一愣,随即簇拥到路口等待。 人流裹挟着四喜,把他冲到了路边,他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 陆弈、刘野山、胡一刀、宋土生、吴灶交替背着王秀芝回来了,营救队毫发无伤。陆弈的破布现在披在王秀芝的身上。王秀芝满头乱发,混着碎石粒和落叶,双目紧闭,气息微弱。她满身伤痕,一条右腿似乎还折断了,呈现出诡异的角度。 心软的妇人们忍不住哭了,坚毅的男人们咬着后槽牙。崔嫂摸摸发愣的茅根儿的头,让他到别处玩,指挥着把王秀芝搬到治疗区。 “男人回避,女人过来帮把手!”崔嫂大声道。 回避的男人里有一个四喜。他自始至终都没敢上前查看。他缩在树影里,呆呆看着远处严密的枝叶围墙。 之前丧偶的两个男的看四喜样子不对,过来安慰他,四喜视线游移,不敢对视,匆忙走了。 “你没……你们几个没受伤吧?”帐子里,沈予诺问,眼睛在陆弈身上扫来扫去。 “没,这些不是我的血。估计是王秀芝在沙地上爬,被沙石割伤的,”陆弈用湿布擦着身子,“背上我擦不到,你帮我。”说完递过湿布。 沈予诺的脸刷地红了,这才注意陆弈光着上半身在她帐子里擦身这个事。 “我,我叫郑兴。”沈予诺赶忙说,要去撩帐帘。 “你不叫郑兴,你叫沈予诺。”陆弈轻轻一笑,把她拉住,然后十分轻松地自己擦背。 “……”这是冷笑话?自己不擦得挺好的吗?沈予诺有点羞恼,又接着问,“没有看到乱兵吗?” “没有。当然,我们也没往四周查看,接到王秀芝,我们就尽快返回了。” “嗯。”沈予诺沉思,不知道那些乱兵到底在哪儿,想做什么。 看来王秀芝不是乱兵放的饵,她可能是自己跑回来的,她应该会知道一些信息,等她醒后问问。 半夜,沈予诺做了个噩梦,梦见陆弈被乱兵砍倒,掉下悬崖。惊醒时她全身都是冷汗,眼角也是湿的。 她赶紧起身,撩起帐帘确认陆弈是否安好。 近旁的大树下,陆弈睫毛低垂,沉沉睡着。脸上有些疲惫,但很祥和,身上盖着一张新的破布。 沈予诺看了半晌,准备回身睡觉,隐隐约约听到治疗区传来低泣声。 她竖起耳朵聆听。 “你都这样了,还回来干吗……这不是让我丢人吗……”一个男人的哭声,是四喜。 “我……”王秀芝也哭着,浓郁的悲伤像一个破烂的风箱,呜咽不息。 王秀芝醒了?沈予诺先是一喜,随即心里骂道,这什么人啊!妻子好不容易死里逃生,丈夫一句安慰没有,只想着自己丢人?丢什么人,她又没做错什么,怎么就丢人了!怎么就让他丢人了?难怪四喜之前是那种表情,沈予诺心里一阵憋闷。男人的脸真是丢得奇奇怪怪,竟觉得女人的命比不上他的面儿。 四喜从治疗区出来,不住用手擦脸,走了。沈予诺为王秀芝感到心疼,忍不住走到枝叶围墙外往里看,犹豫要不要说几句安慰一下。 突然,她发现王秀芝拿起崔嫂切割草药的小刀,准备往自己脖子上划。 沈予诺忍不住大喊:“不要啊!”旋即冲进治疗区。 抱死志的人力气出奇的大,沈予诺和王秀芝夺刀时手被割了一刀,好在刀在争抢中掉了下来,沈予诺捂着手,一脚把刀踢远。 众人听到响动围了过来。 “哎哟,娘娘,你的手!”崔嫂赶紧来到沈予诺身侧,给她止血包扎。 “没事,你们先散了。”沈予诺看到众人围观,王秀芝抱着头发抖,赶紧让人散去。 “崔嫂,你快看看她有没有新伤。”沈予诺说。 “四喜家的,大伙儿好不容易救了你的命,你怎么不知道珍惜!”崔嫂一边埋怨,一边抱住王秀芝安慰。王秀芝在崔嫂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沈予诺从治疗区出来,发现陆弈在一旁等她。 “你的手没事吧?”他走上前轻轻捧起她的手看。 “没事,小伤。”沈予诺有些不好意思,把手抽回。 “我感觉她需要更多的支持。她的精神比身体受的伤更重。给她一点时间缓一缓,先不问乱兵的事情了吧。”沈予诺又说。 “我们没有粮食了,这里也不是绝对安全,没有太多的时间给她休养。”陆弈说。 “……”沈予诺叹了口气。 “你的任务,就是尽快把她安抚好,问出有用的信息。” “我?……陆总,还是你来吧,你比较擅长。” “女人最懂女人,你比较合适。” 第二天清早,拜神礼结束后,陆弈屏退众人,沈予诺独自进入治疗区。 看着草席上面如死灰的王秀芝,沈予诺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你昨晚睡得还好吗?”问完沈予诺觉得是一句废话。 王秀芝的眼珠子转向她,似笑非笑:“竟然能劳玄神大驾。” 沈予诺暗吸一口气,自己确实太过客气,没有一丝神样。但她看出王秀芝并不是要质疑她什么,便问:“你是觉得神应该离众人很远吗?” “神本来就是高高在上的。” “非也,非也,”沈予诺脑子一转,说,“人是未来神,神是过来人。我虽是受困之神,但我也是女人,我理解你的痛苦。” 王秀芝惊异地看了沈予诺一眼,鼻子抽了一抽。 “从人的角度讲,我并不觉得你有什么错。如果你的丈夫不能体恤你爱护你,那是他自己的问题。” “我确实让他丢人了……” “丢人的是他自己,是那些伤害你的人,跟你有什么关系?” “作为一个女人,我身子被人糟蹋,却还想苟活……” “你可千万别这么想。实话说吧,我很为你骄傲,那么难的情况都没有打倒你,你很勇敢,很坚强!你这种对生命的热爱,真的很棒!” 王秀芝掩面痛哭:“也只有您这 么说吧,他们都在笑我……” “他们笑不笑的不重要。再说了,他们怎么会笑你呢,自己都是从死尸堆里爬出来的,知道世道的艰难,看到你活着,只会怜惜和佩服!” “可是我男人……” “你们和离吧,他配不上你,没有一点担当。” 王秀芝透过指缝,泪眼汪汪地看着沈予诺,没想到神如此至情至性,这么热心参与她这座废墟的重建。 沈予诺想自己也是管得多了点,还要掺和人家夫妻的事,但这确实也是她心里所想。“那个……刚刚我是从人的角度跟你说。现在,我从神的角度跟你说。” “您说。” “嗯……”沈予诺脑子突然宕机,她要说什么来着,突然忘了。 眼前突然出现一行蓝字: 【你不应该羞愧,而应该感到光荣。你不是惨案的被害者,是神选中的复仇之刃,帮神行使罪罚的权力。】 “……世间种种,皆是虚妄,幻象,是神布置的考验,你遭遇的事正是如此,”沈予诺小心措辞说,“你不是惨案的被害者,而是神选中的复仇之刃。你无需羞愧,无需寻死,而应该为此——抬头挺胸,你是用自己代神布道,后面还要代神行使罪罚。” 王秀芝不停擦着眼泪,上身勉力地朝沈予诺拜了拜,抽噎着说:“我……谨听神训。” “我可以问你一些问题吗?因为事关大家的生存,你的信息非常珍贵。” “……您问吧。” “你怎么自己出现在山路上?” “……贼兵以为我死了,就把我抛到山洞外。我不甘心,就自己爬……” “山洞?” “对,他们藏在山洞里,在山洞里饮酒作乐,想等我们队伍过去,再……抢劫。”王秀芝自然不好说贼兵想打沈予诺的主意。 “在这里吗?”沈予诺拿出自己画的地图放在王秀芝眼前。 王秀芝看了半天,想了想说,“应该是在这一边。” 沈予诺点点头,又问:“他们打定主意要再抢我们?”可是队伍都没什么物资了呀。 “……是,”王秀芝说,“他们食物充足,还有很多钱物。我想他们会一直在那等着,他们说那是我们的必经之路。” “他们有多少人?” “四五十人吧。” “有领头的吗?纪律怎么样?” “有领头的,但没什么纪律,就是一起抢劫和吃吃喝喝。” “你有没有注意他们有哪些兵器?” “应该只有刀吧。” “没有弓箭?” “好像没有。” “好,我明白了,”沈予诺顿了顿,又郑重地说,“一时想不开很正常,但跨过了就天地宽。你好好休息,把伤养好。神需要你,大家也需要你。” 王秀芝弯身拜下,泣道:“是!” 告别了王秀芝,沈予诺找到陆弈,分享信息。 “山洞那边,地势开阔,植被稀疏,没有什么躲藏之处,如果真的在那儿遭遇乱兵,那可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沈予诺说。 陆弈点点头:“还好我们提前得知。” “我们该怎么过去呢?”沈予诺有些头疼。 ++++++++++++++++++++++++++++++++++++++++ 【操作日志|时间:崇胤昌安四年八月十六】 对象代号:资源0959 事件描述:对象找人沟通,管理员暗中支持守护,调用对象视觉、听觉信息,发现对象沟通卡壳。 操作指令:通过ThinkMore将话术投放至对象视野。 执行反馈:对象理解吸收话术并略作修改,说出来后取得良好效果。但对象认为ThinkMore多智近妖,有些不安。 管理员批注:大意了。 ++++++++++++++++++++++++++++++++++++++++ 21. 021 沈予诺在想怎么突破乱兵的拦截,陆弈却说: “我们先不过去,让他们过来。” 中午的拜神礼上,陆弈宣布神谕: “复仇之刃已经高高举起,三日之内,乱兵必将命丧森林!大家的血仇,就要偿清了!” 众人闻言欢呼,纷纷在地上叩头,扬起一地尘土。 大伙儿都被分派了任务,在森林中布置陷阱,只有拐子鸦拒绝参与。 “拐子鸦,你也要走那条路的,你一点活都不干?” “要我说,你们都是白费力气。人家有刀有枪的,你们干得过?”拐子鸦嗤笑。 “呸!一条船上,我们干不过,你就能好?” “哈哈哈,我自有办法!咳咳咳咳咳……” 大伙儿如火如荼地干着,一直干到半夜。睡了一觉,第二天拜完神后继续干。到中午的时候,森林陷阱已差不多做完了。 午饭时间,大家惊奇地闻到肉香从锅里散发出来——不是拐子鸦的锅。刘野山坐在崔嫂惯常使用的砂锅后头,掌着勺,让众人排队打肉汤。大家看着锅里炖得软烂的肉直流口水。 “这是哪来的?”大家一边喝汤吃肉一边问。久违的肉质纤维顺着他们的食管滑到胃里,暖洋洋的,热量蔓延到全身,力气也跟着重新生长出来。 帐子里的沈予诺也问肉从哪里来,她看着碗里的鸡腿,陌生又熟悉。 “一会儿你就知道了。”陆弈笑笑。 一个声音在帐子外炸起:“他娘的哪个兔崽子偷了我的肉!刘野山!咳咳咳咳……你这个吃里扒外的畜生啊!咳咳咳,我的肉啊……谁让你们吃了,谁让你们吃了!那是我的!还来,还来!咳咳咳……” 哪里有肉还来,全都下肚了。刘野山也早逃了,留下一口空锅。 帐子内的沈予诺听了这番动静,不禁莞尔。 “我问过王秀芝了,乱兵的目标是你。”陆弈一边喝汤一边说。 沈予诺一口肉差点噎到:“我?”看陆弈点点头,她撇嘴道:“我何德何能劳他们惦记?莫非他们也想成为我的信徒?” “可能你确实长得太好看了吧。”陆弈眼含笑意望着她。 “……”沈予诺没话,只把脸埋在汤碗里。 ** 半夜,轱辘道山洞里,乱兵烧完一具染疫的同伴尸体后,心情丝毫不受影响,纵情饮酒取乐,醉得东倒西歪。 迷迷糊糊中,他们听到道上有人声响动。 “去看看!”裘伍尺令道。他这几天无时无刻不在惦记着沈予诺的俏脸,这种声响他等待久矣。 最靠近道路的小兵只好爬起去看。只见微弱的火光里,几个人簇拥着一个绑着马尾的美人,推着一辆小车,正边聊天边赶路。 “诶,裘哥,你的美人来了!”小兵叫道。 裘伍尺立时清醒一半,也凑过去看。 “快起来,跟我上!”裘伍尺唤醒众人,提起刀冲杀出去。 “美人归我,其他的你们分!”裘伍尺边跑边喊。 美人一行人被突然的袭击吓得拔腿往回跑,小车很快就被丢下了。一个乱兵去翻看,骂道:“呸,我还当有什么东西,就两个炊饼!” 裘伍尺才不会管什么炊饼,他的目标只有一个。“在那边!快追!” 不知为何,美人一行人神出鬼没的,乱兵们总是跟丢,正要骂娘,却又发现她们在视野的尽头,连忙追上去,却又找不见人,然后又会在林子的另一头发现她们的身影……看起来她们一直逃得跌跌撞撞的,但就是奇怪怎么也追不到。 乱兵们似乎看到美人几个攀到了一棵大树上。他们喘着粗气赶到树下,却只能望着空空如也的树枝纳闷。 “哪去了?” 正在狐疑间,有乱兵大叫:“在那边呢!” “往森林跑的,”裘伍尺喝道,“快追!” 欲望和酒精的催化,让他们竟然一路追着猎物,跑向了森林。 “她们就在这个林子里,跑不掉的,现在黑灯瞎火的,我们先在这歇了,明天再去找她们吧!”一个乱兵提议。 望着黑漆漆的森林,裘伍尺刚想点头,突然发现林中火光处出现沈予诺的倩影,也就十几米的距离。 “不等了,现在就去!”裘伍尺提着刀往沈予诺的方向跑去,其他人没办法,加上也怕别人捷足先登占到便宜,便也跟着进入了森林。 不时闪现的沈予诺的丽影,引导狂妄自大的乱兵步入林中更深处。 突然,裘伍尺和走在最前面的乱兵哎呦一片叫唤,不知被什么东西绊倒了。后面的士兵凑上前去,有几个也被绊倒。 “该死的,谁搞的这些东西!”裘伍尺移过火把,照亮了套住他靴子的藤蔓绳套。他大刀一挥将其斩断,转转脚脖子重新站起来。别的乱兵也纷纷斩绳解绑,跟着裘伍尺继续前进。 “让老子找得好苦!等那妮子到了老子手里,看老子怎么教训她!”裘伍尺呸道。 乱兵们举着七八个火把,在黑魆魆的林子里抓瞎。突然,一阵怪风竟一下把乱兵们的火把扑灭,众兵顿时陷入黑暗之中。 “他妈的踩到老子了!” “往那边挨挨!” 众兵发着牢骚,其中之一忽地叫道:“快看,那是什么?” “你说的哪儿?别一惊一乍的!” “就那边,二十几个怪东西你没看到?” 兵们眼睛转了一圈,发现右侧十米左右飞着一群发着荧光的不明生物。它们个头倒是不大,在那儿突兀地盘桓着,既不飞走,也不飞来,忽明忽灭,就像一只只空空的眼睛在睁睁闭闭。 “鬼……鬼眼!”一士兵颤声叫道,“这是不祥之兆,我,我们回去吧……” “你他娘的还信这些!”裘伍尺骂了一声,径直往发光生物走去,其他兵紧随其后。 那是林中唯一的光,虽不是特别亮,但照在众兵脸上,有一丝惨白之感。 “啥玩意儿!”裘伍尺和众兵上手去抓那发光物,手感分明是树叶,只是边缘带一圈荧光,由一根细藤挂在树枝上,所谓的飞动盘桓的感觉,不过是风吹自摆。 “就这东西,把你吓尿了!”裘伍尺笑话刚才那个说鬼眼的士兵。 众兵也跟着哄笑。 但细看时,他们发现树叶中间竟画着清晰的人像,栩栩如生,笑得诡异,且每一片都不相同。 众兵心里兀地有点发毛。 “这……我好像认得……是我之前杀的人!这个突出的颧骨我记得!”有一个士兵指着旁边士兵手中的人像,声音发虚。 他这么一说,其他兵也觉得手中的人像似是见过,好像就是几天前死在他们手上的流民。 “这不就是那个女的,抠树皮把指甲都抠烂的那个……” “这个人,我好像就是在这里捅的……” 乱兵们有些神魂不定,背上冒出了冷汗。 “瞧你们这些怂样,破树叶还能吃人不成!”裘伍尺扯下手中叶子,丢到地上。令人惊悚的是,落地叶子上的人像突然表情狰狞,张开血盆大口,露出满口獠牙! 众兵吓得大呼,不慎扯落的树叶,落地后上面的人像也同样变成恶鬼,极其骇人! 几乎与此同时,林子里突然响起厉鬼哭嚎的声音,无比凄厉,无比瘆人,似乎要卷住这些乱兵一同下地狱! 做贼心虚的乱兵们内心几近崩溃,这时又从空中快速飘来几个流民模样的鬼魂,他们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不成想还没跑上几步,突然脚下一空,还没搞明白怎么回事就已经被深坑里的竹刺穿成了箭猪。 没死的带伤继续跑路,不知又碰到了什么绳制的机关,一块巨大的木板,上绑巨石,下钉百十根削尖的竹竿,从天而降,砸得乱兵再也不动。 侥幸逃脱的零散士兵摸黑在林间乱窜,陆弈和沈予诺指挥藏于暗处的流民,出其不意地跃出并用上刚学的刺击招式,进行最后的清扫。 终于,林子里恢复了宁静,火把被重新燃起。 崔嫂丢下刚才由她放飞的“鬼魂”风筝,快步走回大后方,那里藏着茅根儿和其他的孩子、受伤的王秀芝,还有不要脸的拐子鸦——他说自己身体不好,要和小孩 病号一起窝着。 孩子们和王秀芝都安然无恙,甚至已经睡了,但是拐子鸦不见了。崔嫂一转头,竟看见背后还躺着三个人,吓得她差点大叫起来。 她放慢呼吸,稳住心神,小心走过去再看——是郑兴、铁柱和沈予诺——三个由树皮、牛蒡叶、布料拼接而成的人物模型。 是了,刘野山靠这三个人形道具把乱兵诱到森林当中,又漫山遍野地遛着他们跑。这模型做得简直太逼真了,不凑近谁能看得出来呢,真当是本人了。 崔嫂端详着沈予诺模型的面部,某个回忆敲击着她的脑子……那天晚上,那个蛇身人面的…… “崔嫂,事情顺利吗?”王秀芝醒了,爬起身询问。 崔嫂放下模型过来扶王秀芝:“顺利,非常顺利……玄神保佑,乱兵中伏,都在掌握之中。” “太好了……”王秀芝难得脸上露出一丝轻松神色。 这样想来,都是道具?可是,这道具能做出来……本身就是神力?崔嫂脑子有点乱。 “您怎么了?”王秀芝看崔嫂脸色不好,忙问。 “我,我没事。”崔嫂说。 她心想,一定是神的考验,一定是神的考验,勿要乱疑,勿要乱疑! “肖大叔推着他的小车子跑了。”王秀芝说。 “跑了?拐子鸦?” “对,大家布防的时候他就跑了,野山兄弟知道了就去追他了。” “我们都打赢了他跑啥跑,真是有病!” “他可能觉得我们打不赢吧。” 崔嫂嫌弃地摇摇头,站起身道:“秀芝,你先歇着,我回去看看,还有些事情要做。” “好。” 流民们正在清点现场。 “三十八,三十九……”胡一刀在数乱兵的尸体。 铁柱则喊:“咱们人都齐了吗,数数,看看都缺了谁!” “行动组一个没缺,大后方的孩子病号都还好吗?” “好着呢,我刚回去看了,”崔嫂大声回应,“不过,拐子鸦和刘野山两个不在,秀芝说拐子鸦跑了,刘野山去追了。” 大伙听了露出不屑的神情。 “跑就跑吧,别后悔就行!” 玄神教众受伤二十一人,无一人死亡。这样的战绩,简直是奇迹! 崔嫂几个妇女拿来布条和草药,给伤者包扎止血。 布条像是勋章,象征着荣耀,让受伤之人彼此笑话和炫耀。 “哇你这口子裂这么大!” “我这是勇敢,什么都不怕!” “是闪避没练到家才受的伤吧!” “胡说,这么乱你都没什么伤,一定是偷懒了,没使出全力!” “我这是脑子好,功夫好!” 听大伙儿毫无芥蒂地愉快打趣,沈予诺唇边泛起微笑,连日的紧绷,终于舒缓了几分。 不过她心里还有些牵念。 她问过,但陆弈说,神弃了便弃了,不可重归神教。 他不仅被排除了,也被遗忘了。 沈予诺透过面具的小孔,又将四周环顾了一遍,终于在不远的草丛里,发现了黄辛那张隐约可见的脸,仍是那副麻木漠然的表情。见他无恙,她的心稍安。 还有刘野山舅甥,希望他们也安好。她默默祈祷。 ++++++++++++++++++++++++++++++++++++++++ 【系统日志|时间:崇胤昌安四年八月十八】 对象代号:资源0959 异常现象描述:管理员说可能是因为对象太好看时,对象心率瞬间飙升(75bpm升至110bpm),紧随其后,管理员心率也瞬间飙升(67bpm升至94bpm) 系统建议:严重缺觉会导致生理机能紊乱、认知能力下降,并增加多种慢性病风险,建议管理员和对象保证睡眠时长和质量。 管理员批注:……是该好好睡一觉了。 ++++++++++++++++++++++++++++++++++++++++ 22. 022 第二天清早,拜神礼照常举行。 虽然忙了个通宵,但大伙儿丝毫不见疲态,反而情绪高涨,目绽光芒。 他们这些平凡的乡野村夫,在神的指引下,战胜了穷凶极恶的血仇,还有什么比这更令人振奋的? 原来自己也可以有这样的力量! 感激神助! 四十多具乱兵尸首整整齐齐地堆在前方,还有一个喘气的跪在其中发抖。 裘伍尺做梦都没想到自己会被一群破衣烂衫的流民捕获,现在,他们口里呼喊着要拿他祭刀! 王秀芝作为“神罚之刃”,坐着简易木制轮椅,由郑兴推至队列最前方。 四喜跪在人群里,脸一阵红一阵白,余光看别人有没有偷笑他。 但是谁会注意他?大家都没往他身上想。 “王秀芝,她的身份,并不是弱小可欺的受害者,而是玄神挥出的复仇利刃,她肩负使命,替神完成人间的罪罚清算!”陆弈面色肃穆,对众人宣告。 铁柱拾起裘伍尺的大刀,用布在刀把处擦拭之后,呈送到王秀芝面前。 “下面,请王秀芝完成祭刀仪式!”陆弈朗声道。 王秀芝瞪着眼前这个曾经让她生不如死的禽兽,握住刀把,缓缓抬起。刀还是有一定重量的,但此刻的王秀芝恨意盈身,力气大增。她没有给裘伍尺太多时间表演恐惧、浪费空气,猛一旋腕,刀刃在裘伍尺脖子上割了半圈,随即又一鼓作气捅入他的心肺! 众人被王秀芝这狠厉之气折服,忘了她原是一个纤弱温柔的女子。 裘伍尺更是没想到他死得这么快,他身子一软倒在地上,眼睛也没来得及闭。 坐在帐中的沈予诺,想着帐前是大片死尸,浑身难受得很。她一心祈祷仪式赶紧结束,让那些东西离她远一点。 众人短暂休息之后,准备去山洞里接收乱兵的遗产。 “有粮,有肉,有酒,有钱。”王秀芝说。 这太有吸引力了,大伙儿迫不及待。 行进中,四喜看王秀芝坐着轮椅由郑兴推行,走在队伍的前列,仅次于玄神的轿子和大祭司,心里万般滋味。 陆弈和沈予诺表面上和他人无异,姿态放松,但精神上还是绷着的。 “不知有没有漏网乱兵,继续监控。”陆弈低声说。 “好。”沈予诺答应。 走了一会,有人叫道:“那不是刘野山吗?” 众人顺着他的手指望去,果然,是刘野山,呆呆愣愣地坐在一棵歪脖子树下。 走近一看,刘野山怀里躺着早已气绝的拐子鸦,身旁有一辆两轮车,还有两个乱兵尸体。 刘野山面色苍白,唇无血色,刘海被汗水贴在额头上,双眼不聚焦。 “喂,刘野山!你咋啦?”众人问,有人还用手在他眼前比划,但他还是没反应。 崔嫂看出刘野山有些失魂的症状,上前一巴掌重重拍在他的脸上,他这才仿佛梦醒,赶紧跳起来,背过身,捂着眼睛。 众人有些不可思议,平日里那个撒泼耍横、生龙活虎的刘野山怎么搞成现在这个样子。 崔嫂看拐子鸦死了,只是叹了一声,说:“后脖颈受的致命伤。”并没有过于悲伤的表现。 也怪拐子鸦不当人,对崔嫂母子薄情寡义。不过他对他大外甥倒是过得去,所以刘野山大概是因他的暴毙受了刺激,才有如此表现。 有人拍拍刘野山的肩膀以示安慰。 “唉,好好的,干啥要离队,现在知道谁才是真蠢了吧!”牛大叔说。 “大祭司说过,不敬神者,自有天罚!这不就应验了吗!” 刘野山脸埋在手臂里,喃喃地说:“帮我一起把大舅埋了吧……” 众人埋完拐子鸦,也到了造饭时间。刘野山说:“大舅车里还有很多吃的,你们自己拿吧。” 众人打开车门的时候,还发现了一个小箱子,里面有100两银子。 “拐子鸦这么有钱!”众人眼睛都直了。 刘野山没搭话,只是跳到树上独自坐着。 下午,流民队伍由王秀芝带路,找到了乱兵之前的藏身窝点。 正如她所说,粮食和钱物极多,看来乱兵一路上没少抢劫,坏事做尽,最终也无福消受。 大伙儿没见过这么多钱,个个站跟前呆看,好像每块碎银每个铜板都有不同的美妙,值得驻足欣赏。 “大家可别私自乱拿,这些东西都归神库,属于玄神!”郑兴、铁柱提醒众人。 他们这么一说,几个原本蠢蠢欲动的人便缩了手,本来他们怕哄抢的时候慢别人一拍,既然都是玄神的,那大家就都变得恭敬、安分,不敢去取。 山洞很大,能容纳所有流民。沈予诺的帐子设在洞的内侧,闷热不透气。拜神礼结束后,大家就各自歇息。陆弈也没来找她,不知去了哪里。她在帐子里呆坐许久,憋得慌。 装在帐子里的人啊,装在帐子里的人……不会要一直这样吧?虽然她社恐,但是大多数时候呆在如此密闭狭小的空间,还是不舒服的。 如果陆弈不带着她,她就不能自己出去吹吹风? 才不。 沈予诺撩起帘子。 如果别人跟她鞠躬问好甚至要跟在她后面怎么办? 沈予诺放下帘子。 没事,就摆摆手,说神要静静。反正她干什么他们不会觉得怪的,毕竟她是个缺魂少魄的流浪神。 做好心理建设后,沈予诺擦擦额上的汗,又确认了面具在脸上,才走出了帐子。 戴面具还是闷,但这面具不是阻止流民看神容的,而是沈予诺自己与外界的一个缓冲。招摇撞骗毕竟会羞愧。 沈予诺发现其实她不用想太多,她只用摆手和点头就能解决所有问题—— 走近洞口的时候,铁柱要过来随行听遣,沈予诺摆手拒了。 洞外许多流民围着亮堂堂的篝火跳舞嬉闹,看到沈予诺来了,就停下鞠躬,沈予诺点点头,示意他们自便。 一切就各自运转了,多简单呀。 只是心里为什么有一些空落? 那是陆弈吧?搂着一个青春少女在跳舞,暖黄的火光照在他们绽放的笑脸上,还挺动人。 跟着舞蹈的节拍,他俩的动作粗犷而富有野性。少女毫不拘谨地大笑,笑声爽脆如铃铛,两根粗粗的辫子在前胸后背跳跃摆动。她的体型匀称结实,流畅有力的线条大概是常年劳作的馈赠,腰肢柔韧地扭着,胳膊和腿自由地舞着,感染力十足。 她的长相并不算特别出众,但沈予诺感到自己被她碾压了。因为她美得那么肆意蓬勃,一双赤脚踏在土地上,像大地的女儿,接地气,真实,不像她这个伪神,是一座空中楼阁,孤寂清冷。 陆弈将少女抱起旋转,她惊呼一声,双手环住陆弈的脖子咯咯直笑。 沈予诺觉得自己与这个氛围格格不入,悄悄走了。 心情怏怏,沈予诺找了棵树靠着坐。远处篝火的光已经朦胧,耳边也清净了不少。 正要叹气,突然听到头顶上先叹了一声,沈予诺抬头看去,树上一个黑影,吓得她差点大叫出来。 “阿诺,别怕,是我。”是刘野山的声音。 沈予诺心里哀叹,不会又来跟我东拉西扯吧…… 之前给过刘野山几个下马威,他有边界感了,不会主动靠近沈予诺,今天又要干什么? 不对,好像是他先在上面的…… 刘野山沉默地坐在树枝上,姿态有些消沉,这在他身上极其罕见。 沈予诺想起拐子鸦死了的事。虽然别人对拐子鸦的死没什么感觉,但刘野山是他外甥,内心应该很难过吧。想到这,她安慰道:“刘……兄,肖大叔的事情,希望你节哀。” “我大舅,真是怎么说的好,他武功不差的,才两个贼兵追他,他干掉他们不成问题,可他非要抓着那个车,都快掉下悬崖了还不放手,被贼兵砍到脖子上。” 拐子鸦确实十分看重他的小车,只可惜人死了小车也带不走。沈予诺想。 “见到我第一句话就是让我帮他拉车子,”刘野山闷闷地说,“可我晕血,看到他那个样子……就晕过去了。” 沈予诺不知该说点什么。 “不知道他自己是怎么带着重伤把车拉上来,又杀掉两个贼兵的。我就说他很厉害,可……唉……” “肖大叔保护了你……和车子,他应该也欣慰吧。” “我从小没爹没娘,是大舅把我拉扯大的。阿诺,你觉得我大舅是坏人吗?”“……不算坏吧,”沈予诺斟酌措辞,“只是也没那么好……” “唉,怪难过的……”刘野山又把脸埋进臂弯。 “有你怀念他,他这一生就值得。难过就难过吧,难过完了再好好收拾心情。他在天……不管他在哪里,他都希望你开心起来。” 刘野山抬起脸说:“谢谢你阿诺,你在这陪我说话,我觉得好多了。” “你怎么在这里?找了你半天。”熟稔的声音在沈予诺耳后响起。 陆弈走过来,往树上一看:“刘野山?” 想起刚才陆弈和少女贴身热舞的事,沈予诺依然有些不快,她和刘野山道了别,朝山洞走回去。 “当神的不要随便和别人聊天。”陆弈跟在她身后说。 “找我干什么,舞不是跳得挺欢的吗?” 这句话味道有点冲,陆弈笑道:“所以你是因为我和别的女人跳舞不高兴,才找别的男人说话的?” 沈予诺偷偷翻了个白眼,并无回应。 陆弈上前摘下她的面具:“我看看是不是生气了。” 沈予诺别过头,神情有点落寞,轻叹道:“我可不可以不当这个神了?我就想当个普通人,想玩的时候玩,想躲的时候躲。” “你就是当神,也可以想玩就玩,想躲就躲,”陆弈说,“大家对你的表现并没有什么要求。” “是吧,渡劫失败被困的、神魂没归位的半吊子神,本来表现就是很差的。” 陆弈轻轻笑了:“我刚刚学了个舞蹈,教你跳。” “我不会……” 没等沈予诺拒绝,陆弈拉着她的手跳起来。 沈予诺退缩未果,被迫跟着陆弈移动。 “我不行的,我很笨拙……” “放松,享受身体的运动就行了。” 沈予诺深吸一口气,无意对上陆弈的眼睛,含笑,温柔,她的心漏跳了一拍。 慢慢的,她好像也能跟上他的舞步。 “你是不是一直不明白为什么我要把你推到台前?” 是啊,你自己当神自己发号施令不是更方便?沈予诺心想。 “你是我公司的员工,也是我在这个异世界的唯一熟人,还是个涉世未深的女人,我有责任保护你……” 员工……这雇佣关系还一直维系到这里?你还真是良心企业家啊,工资发了吗?沈予诺内心吐槽。 “我自己当然可以上,那你呢?如果你没有特殊身份,世界那么乱,我怎么保证别人也把你视作团队的重要资产,加以善待?” 团队的重要资产……沈予诺无语。 “另外,你在台前,你着火了,我可以帮你灭;如果是我在台前,我着火了,你能帮我灭吗?你我就被一锅端了。” 虽然说得直白,但也是事实。原来他考虑了这么多事情,沈予诺心里软软的。 “记住,这个世界,普通人是不能想玩就玩,想躲就躲的。只有强大的人,才能把握自己的命运。”陆弈唇角淡淡一勾,眼神变得坚毅。 陆弈这种自信的神采总能让沈予诺着迷,她不禁予以凝视。反应过来时,她的脸似火烧,赶忙移开视线,盯向自己的脚。 她发现,他们的舞步,已经配合得很好了。 跳完舞,两人漫步往回走,一路无话,却觉舒心。 篝火依旧噼啪燃烧,暖热弥漫。流民们全都围聚在一起,载歌载舞,制作分食缴获的干粮肉食。沈予诺此刻心境愉快,站在外围,欣赏这幅温馨的美景。 忽然,她发现有人鬼鬼祟祟地从山洞里摸出,背后的袋子里鼓鼓囊囊,掉出一块碎银! ++++++++++++++++++++++++++++++++++++++++ 【系统日志|时间:崇胤昌安四年八月十九】 对象代号:资源0959 意识活动:对象对管理员的观感,关键词密度:强者(18.8%),情场浪子(11.5%),领导(10.7%),油腻(9.5%),安全感(17.2%),帅哥(8.4%) 管理员批注:油腻?哪里油腻了? ++++++++++++++++++++++++++++++++++++++++ 23. 023 沈予诺一呆,认出洞口那人是黄辛。 他在偷缴获的银钱?! 要是被发现了…… 陆弈见沈予诺脸色有变,正要顺着她的视线望去,沈予诺心里一急,猛地把他拉进舞池,攥着他的衣袖,故作轻快地说:“陆总,我们来跳舞吧!” 陆弈眸中闪过一丝意外,但随即温和颔首:“好。” 他刚要握住沈予诺的手,女孩却突然松了手,神色稍显慌乱:“算了,还是不跳了。”说完一个转身就想走开。 “既然不跳,就吃点东西垫垫肚子。”陆弈轻轻把她拉回,走向一旁郑兴刚刚烤好的肉串。 炭火炙烤的肉香扑面而来,看着那微焦流油的肉块,沈予诺偷偷咽了口口水。郑兴连忙将一根肉串递给她,她一边吹气一边吃下,脸上流露出满足的神情。 余光悄悄瞥向洞口,那里早已没了黄辛的身影,沈予诺松了口气。 ** 山洞外,拜神礼之后,晋升仪式开始。 数百根缠龙枝燃烧着,升起乌黑的浓烟,呛得跪在其中的人们连连咳嗽和抹泪。 不明情由的人,一定会以为这些人犯了什么大错,正在受刑。沈予诺多亏提前用ThinkMore预测了风向,把帐子设在上风口,才能免受其害。 用陆弈的话说,为什么搞这些花里胡哨、无益有害的东西,因为信神本身就是非理性的活动,流民们的沉没成本越高,就越不会轻易放弃,就越能坚定地维护神威。 所有人因代神伐罪有功,被擢升一级。原来的“受洗奴”们,现在被封为“扫尘仆”,在烟雾里呛两小时,就是他们的受封过程。 行使“神罚之刃”立了大功的王秀芝获得破格提拔,和原先就是“扫尘仆”的铁柱、郑兴一并升为“呈灯郎”。 终于从“奴”啊“仆”啊变为正常人“郎”了,沈予诺默叹,陆弈这个上下级观念极重的人才,想的这些名字,充满着阶级压迫,还好她是神啊,不然从受洗奴做起,那可真是太辛苦了,陆弈还挺慈悲的呢。 升为呈灯郎,要在两只手臂上滴蜡油,蜡油温度还是比较高的,滴了后留下红肿的小斑块,虽然过两天就好了,但也不是什么舒服的体验。 王秀芝看着手臂上的小水疱,内心感到安宁。她不知自己是否真如大祭司所说立了那么大的功,或许这封赏只是出于玄神的怜悯。但这份升封,确实让她抬起了头颅。不会有人想起她回归那晚的狼狈不堪,大家记得的只有她手刃仇人时的凌厉飒爽。 她的丈夫四喜,此刻在烟墙雾壁之后,根本无法望见她的项背。有了神教的支撑,她好像也不需要一个男人许给她安稳。 晋级仪式完成后,众人按新姿势跪在地上,继续聆听陆弈指示。 “玄神怜悯众生悲苦,即便自身受困,仍然愿意度化凡人,特设此玄圣神教,用以传神谕、履神旨、聚众力、匡天下,使你们身有所托,心有所依,最终到达无忧无患的彼岸。” 美好的愿景,但愿不是画饼。沈予诺边听边想。 “这次兵祸,其实是上天的考验,你们受神指引,同心戮力,最终赢得了奖赏,充盈了神库,日后我教救济困顿、规避凶厄就更有依仗,”陆弈道,“现在,先给诸位分发神俸。” 接收了乱兵的钱物,玄圣神教立时富足了,终于能给信徒发点福利了。沈予诺心说。 众人闻言眼睛发亮,没想到还有这等好事。 郑兴按级别依次唤名上前领俸。呈灯郎一两银子,扫尘仆五百文。可以自选换取等价的米面肉酒。 “各人按月、按级别领俸,自行使用。未来神库钱粮更丰足时,神俸还会增多。”陆弈说。 众人拿到钱,脸上满是喜悦。别说逃难以来,就是在雁回隘辛苦劳作时,月入一两都是难得的事。一两银子够一个人一个月最基本花销,只要虔心事神,生存就能获得保障。 这吸引力太大了,沈予诺想,当然,前提是这个玄圣神教一直不倒,一直有银钱进账。 “除了神俸,为神的事务效劳、立功的人,也可即时获得赏赐。” 人群中的进取者、勇敢者,闻言都激动昂扬,渴望马上就有出力的机会。 “此外,玄神垂怜老弱病残幼,特设‘公馔’,神库出粮,每日由轮值人员制作吃食,无偿供给。” 这给孤弱人员提供了生存保障,受惠人群感激涕零。 最后陆弈再来一段收尾寄语: “这是开始,不是结束。未来之地,肥沃;未来之城,坚固;未来之境,安宁。无饥馑,无流浪,幼有所养,老有所终。” 大概是自己亲身经历了颠沛流离,沈予诺听这些台词的时候心中充满了感情,真切盼望着那一天的到来。 陆弈继续道:“望诸位谨遵神旨,惕厉前行。” 众人跪伏在地,高声称颂玄神娘娘的神威与慈悲。 目前就剩刘野山保持独立状态。在神教人员看来,他是“愚众”;在他自己看来,他是玄神和大祭司的朋友。至于玄神和大祭司怎么看,那就不知道了。他虽爱放飞自我,但至少不捣乱,有时还能帮忙。 他把拐子鸦车底的路线图交给陆弈的时候,陆弈也送了他一个礼物。 两个青蓝色圆片加几根树枝,用草藤绑在一起。刘野山奇怪地问:“这是什么东西?” 陆弈说:“神镜。” “啊?”刘野山摆弄了一下“神镜”,问,“是干吗的?” “你之前在森林里刻记号为神众引路,虽然无用,但也是一片好心。这镜片就是用树的伤口流出的树脂制作的,玄神还在上面镀了一层青绿色。你戴上鼻梁看看。” 刘野山皱着眉头把神镜戴上,发现透过镜片往外看,视界很模糊,而且变了颜色。 “它可以过滤红光,你戴着它看血,血是暗绿色的,就不会晕血。当然,因为工艺不行,它并不实用,用它来看东西会很模糊,但主要是一份心意,一种期待。” 听了这话,刘野山差点哭了出来:“阿诺,她对我真好……” “是我向她求的。” 刘野山挑眉瞪眼:“我,我才不信,一定是阿诺心疼我!” “人要安分随时,不要总是妄想与神并肩。” “神也可以有朋友,我就是她的朋友!” “神的朋友也是神。你要想和玄神有关系,那就只有一种关系,就是信徒和神祇。” “……”刘野山的面孔黯淡下来。 过了半晌,刘野山说:“算了,反正我一个人也怪孤单的,那我加入你们吧。我要从什么洗澡奴开始吗?” “那倒不用,你有功劳在身,直接升为‘呈灯郎’。” “那你这个级别,我也是能升得到的吧?” “不,我的级别只有我。” “这有点不公平吧?” “上下有序,尊卑有别。公与不公,由神来定夺。入教后,你要约束自己,若再言行失当,就会招来惩处。” “就是叫我别烦阿诺,别和你叫板呗。”刘野山悻悻地说。 随后的晋升礼上,刘野山因教授信众防身招式、冒险营救伤员、引诱敌人入林、献出南行路线图等功劳,被封为呈灯郎。 刘野山本来就不是什么卓尔不群的人,拐子鸦没了后,他也失去了特立独行的勇气。 望着玄神那始终不曾开启的帐子,想着这虽然不算远但永远也无法逾越的距离,感受着手臂上传来的直穿心底但最终不痛不痒的炙热,刘野山心里某处的春天已经彻底枯萎。 我现在的级别,好像是叫点灯郎?站一边给她点一盏灯,也挺好。刘野山心想。 一行人看着路线图继续南行。流民们的饮食标准由每日一餐变成每日两餐,虽然衣裳褴褛但感觉自己怀璧在身,精气神都很不错。 一路上也没再遇到什么大的挑战,只是有别的饥民偷盗钱粮,恶劣的就打跑了,太苦的就救济一下。为了稳妥,神教队伍没有再接纳新的难民,并且陆弈要求神教身份不得泄露于外人,大伙儿都暗自庆幸已是团队的一份子,享受着组织带来的安全感和隐秘的荣誉。 当初选择南下,是因为雁回隘的人们没有别的路可以走。清泉县是南行可到达的第一个城镇。据拐子鸦说,它虽不甚富裕,但也是一个可以自足的小县城,这让无家可归的流民们充满向往。 但崇胤国内大大小小的起义军遍地开花,他们也不知道清泉县是否被波及。只能是 怀着忐忑之心去了再说。 还未靠近清泉县,就看到城外聚集了大量来自各地的难民,人数众多,偶起冲突,但总的看来还算有秩序。城外更是有官办粥棚给难民施粥,城门口也正常开放,有士兵盘查出入人员,看来还算安稳。 陆弈、沈予诺队伍里的运货车比戴面具的沈予诺更惹人注意。很多难民窥视、琢磨的眼神令人不安,不少人甚至围着他们的车子不停转悠。沈予诺感觉只要有第一个人过来抢劫,那就会有无数的人跟着抢,官府应该是不会管的,场面会让他们无法招架。 虽然他们手里有三十多把从乱兵那缴获的刀,但为了不生事,刀都藏在车底。但就算拿在手上,也不好对这些同样走投无路的平民下手。再说了,数千难民不怕死冲过来,三十多把刀也没什么用。 陆弈也是这么想的,他让队伍退回山下,即使这样,也有十几条尾巴跟着他们。无奈,他们只好把刀亮出来。 三十五把明晃晃的刀握在青壮年流民的手中,有的往土里一插,有的竖着抱在肩上,有的套用横扫、刺击招式耍弄着,看着还挺不好惹,尾巴们只能灰溜溜跑了。 陆弈让沈予诺监控周边、注意安全,又对郑兴、胡一刀等人交代了几句,就和刘野山挤进难民堆里搜集信息。 城外搭了许多临时窝棚,里头躺坐着虚弱不堪的人,连天性好动的孩子也是眼神呆滞地望着棚顶。苍蝇蚊虫乱飞乱舞。一个老翁踉踉跄跄、哭哭啼啼拖着幼童,追在几个搬运尸体的人之后,大概是他的老伴死了,要被丢到乱葬岗去。 “死都死了,别跟着了。” “要不是臭到我了,我还懒得帮你搬!” “你快带你孙儿去排队,给哥儿几个领两碗粥,就算报酬了。” “去他娘的这日子啥时候是个头!” 而粥棚则排得一眼望不到头。难民们个个面带菜色、形销骨立,缓慢移动着。 “哥,我们一直得在这呆着吗?”一个十来岁的小女孩抬头问身后的小伙子。 小伙子回答:“在这待着,总比待在咱家乡好吧,至少没有打仗杀人。” 旁边的一个阿伯说:“听你们的口音,你们也是兰水乡的吗?” “是是是,阿伯你也是?” 阿伯点点头:“也是从那边逃过来的。不过我听说,向将军部已经把裹头军消灭了,我们大概也能回去了。” 小伙子叹气:“唉,什么都没有了,回去吃啥?这里至少还有口粥喝。” “也别丧气,你年轻力壮的,想办法进县里营生!”阿伯指指清泉城门。 “嗯,是要试试的。” “你家就你们两口了?” “是,家父母都遭难了。” “唉……不过那也是好事,你这个妹子也不算小,两个人都能找点活儿干。” 小伙子点头。 听了许多难民的交流后,刘野山说:“我还以为我们雁回隘是最惨的,没想到别的地方也好不到哪里去。” 灰褐色的、滞涩的人群,映在陆弈的眸子里,他皱了皱眉,眼神却依旧清明。 陆弈和刘野山挤到城门边上。砖制城墙倒也不高不厚,上面有士兵在巡逻。城门正大门紧闭着,只在旁边开了两个小门,一个供进入,一个供出去。 “小哥,借问一下,怎么进城?”陆弈问排队入城的最后一个人。 ++++++++++++++++++++++++++++++++++++++++ 【系统日志|时间:崇胤昌安四年八月廿一】 对象代号:资源0959 意识提取:“陆总不愧是黑心资本家,厚黑学资深学者,发明的这些概念和条条框框……懂了,以后不要傻傻相信各种叙事,本来没有的,包装包装就有了。”“上位者可以为所欲为,要是没有底线,真的很可怕!”“不想给陆总打工,可是自己活不了……”“好想回家躺平啊!”“不行啊回去也是陆总的员工!”“没办法钱给得太多了,这些苦我继续吃吧!” 管理员批注:我给大家造福你是一点没看到。 ++++++++++++++++++++++++++++++++++++++++ 24. 024 听到问话,那男子回过头,上下打量了陆弈一眼,往一旁侧了侧,像怕陆弈弄脏他的衣服,皱着鼻子问:“你是逃难的吧?” 陆弈点头。 “上前面去问咯!”男子随手指指前面的盘查士兵。 陆弈正要往前去,听到男子叨叨:“又是这些臭虫,老想往城里挤。” “你说谁臭虫啊?”刘野山用手戳男子的胸口。 男子又怕又嫌地说:“一看你们就不是城里的人啦!” “不是城里的就是臭虫?”刘野山拽起男子的衣领,男子哇哇叫唤。 “唉,要想进去,要不就得是县里的居民,要不就得有县里居民的担保,”男子前面一个大叔回过身来说,“最近县里在给成老太监建庙,缺人手,如果是木匠、瓦匠、石匠这一类的,也可以凭籍书进去干活,我就是个木匠。”说完拿出自己的籍书给陆弈看。 “成老太监?”陆弈重复大叔的话。 “可不是吗?那个成宠,一个不出门的阉人,最近被封为常威大将军了,他是清泉县人,县太爷估计想讨好他,要给他建庙呢!” “你这么看不上他,怎么也去干那活儿?”刘野山问。 “我不也要吃饭吗?”大叔叹气。 “那我是农籍就进不去了?”刘野山又问。 大叔点点头:“那你还有两个办法。一个是给看门那些一点好处,我听人说一个人10两银子。” “一人10两,这也太贵了吧!”刘野山嚷道。 这时,排粥棚的队伍突然解散了,众人骂骂咧咧,怨声一片。 “才大中午的,就没粥了!” “天天都是这样的,今晚上就开始排吧,明天希望能喝上。” “他们都坐着不走!” “咱也不走了,就这坐着!” “你一会不面工吗?” “去他娘啊……” “又要饿一天肚子了……” “人这么多,就不能添一点?” “爹我不想喝,硌牙……” “你这混账东西,抢到一碗粥多不容易,还嫌!快喝!” “呸呸呸,本来就是稀水,还一半是沙子……” “你不喝给我喝!” “喝这能活不……” 人们离开粥棚排队处,往城墙西侧的空地聚拢。没领到粥的跑得快些,领到粥的也是一边喝一边跑,基本上还是刚才排粥的人群,只不过换成了几行几列,位置有所变化。 “他们这是干什么?”刘野山问。 “这就是第二个办法了,城里的富户有时候也会派管事的出城挑选婢子劳工,大伙儿在那里排队,运气好被挑中,签个卖身契,就可以跟着管事的进城了,至少有口饭吃。不过这样的机会并不多。”大叔答道。 刘野山挠挠头,看到男子一脸鄙夷的表情,问:“你这么得意,是城里的人?” “是啊!”男子自得地应道。 “那你给我们做个担保,让我们进去!” “我又不认识你们!你赶紧给我放开!”男子边嚷边掰刘野山揪他领口的手。 “担保费也要8两。”大叔补充说。 “怎么都是钱啊?”刘野山骂道。 突然,有个难民从男子怀里抢走一张纸,脚一抹油溜了! 男子大惊失色,跺脚大喊:“哎呀,我的身份文书!我的身份文书!”想去追,重重叠叠的人障,哪里追得上? “野山!”陆弈眼神示意,刘野山点点头,闪身去了。 “别急,我们帮你找回来。”陆弈说完,也消失在人海里。 只剩男子在原地哭叫跳脚。 ** 山下,沈予诺的帐篷里。 陆弈已经坐定,边喝水边说:“听起来清泉县应该暂时没有兵祸,朝廷军扫清了附近的起义军。我们可以先进城里,扎稳脚跟。” “听起来是好,但这买路钱太多了吧?”流民队伍前阵子从乱兵那接收了三百多两银子两百多吊铜钱,沈予诺原以为算是发财了,现在才感到那点钱根本不禁花。 “我们共有四十人,其中五人是木匠、泥瓦匠之类,可以直接通过查问。还有三十五人要想办法。” “三十五人,交钱进城得花三百五十两银子。就算有担保人,也得花二百八十两银子,神库得少一半左右的钱。” “就算钱多也不能这么花,后面用钱的地方还多。” 沈予诺点点头:“卖身为奴这个方式也是不行的。那就……” “只有伪造文书这条路了,”陆弈接过沈予诺的话头,把一张纸递给沈予诺,“你看看,这你能画吗?” 沈予诺接过一看,是一份清泉县居民身份文书:“这是从哪来的?” “刘野山抢来的,看完还得给主人送回去。” 沈予诺仔细看了看文书,说:“画像风格、字体、防伪图案倒是不难,但是这个纸张我们没有。” “已经花钱让刘野山进城采购了。” “哦……”沈予诺心想陆弈做事情效率就是高,什么都计划好了。 “城里一下多四十个居民也太显眼,一半做成匠籍为好,”陆弈又拿出一张纸,“这是牛大叔的匠籍籍书,给你参考。” “好。” 一切为了省钱,但有笔钱还是不能省的。要冒充城里人,也得有个城里人的样子。陆弈身披破布被人一眼看出是逃难的,大伙儿身上的粗布麻衣,即使在几个月前都不算好货,更别提又经过几个月的翻山越岭摸爬滚打,早就不成样子。 所以衣服得买。本来买给“城里居民”即可,但为了公平,还是决定人手一条。除了购买纸张的二两银子,应变用的十两银子,陆弈还拨了二十两银子给刘野山买衣服: “就买最便宜的,每件不超过半两,成人男衣二十一件,成人女衣十四件,男童衣三件,女童衣两件。” “陆……大祭司,要不怎么说我服你,你这都记得那么清楚!”刘野山感慨。 刘野山作为一个行贿的难民入城,又作为一个给邻村主人购办货品的小厮出城,钱到位了无人多问。 当刘野山从包袱里翻出一条精美绝伦的罗裙说是给阿诺的,陆弈的脸立马黑了。 “不,不是阿诺,我是说这条是给玄神娘娘的,这很适合她!”刘野山赶紧找补。 “这花了多少钱?”陆弈冷声问。 “我没花你给的钱,我是花我自己的,”刘野山又翻出其他衣物,“你看,一共四十条,一条不少!我专门让店主帮我数的!” 沈予诺看着那条满绣金线、精致发闪的裙子,十分无语,心想这么高调的东西怎么穿? “这件衣服,不要外衬,给阿兰穿,再随便拿一条给玄神。” 刘野山不乐意了:“这是我送给阿……玄神娘娘的,我不给别人!” 沈予诺一听陆弈要把最好的衣服给阿兰——也就是上次跟他一起在篝火边跳舞的女孩,心里也有点别扭。 “玄神已经够引人注意,不需要再招人眼睛,”陆弈说,“招人眼睛如招灾。” 确实,玄神的模样容易让人惦记,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刘野山悻悻答应,把纸张和剩下的几两碎银往案上轻轻一丢,背着其 他衣物出帐子去了。 这个解释沈予诺也能接受。她拿过纸张,开始伏案作画。 半会儿,陆弈叹息地轻笑:“面具摘了吧,不影响你作画吗?又没有别人。” 沈予诺脸一红,却也慢慢褪下了面具。 “文书上有居住地址……”沈予诺皱起眉。 “你根据这些随意创造,”陆弈拿过沈予诺手中的笔,略作回忆,在牛蒡叶上写了十几个名字,“这是我在城门外收集的,街名地名。” 你是机器猫吗?要啥有啥。沈予诺心服。 伪造的份数虽然多,但这种程度的作业对沈予诺来说就跟画简笔画一样简单,两个时辰就搞定了。沈予诺揉着酸痛的手指,想:所谓神,也是打工人! 傍晚拜神礼,陆弈宣布了接下来的计划。 “承蒙玄神娘娘护佑,我们已经成功到达清泉县,即将进入城内营生。我教神秘,不想吸引官府或者别的势力的关注,以免烦扰玄神清净,损害信众利益。在此,我要求诸位心内守诚,低调行事,不得向外人透露教内事宜,”陆弈道,“明日开始,各自拿着文书,分批入城,然后在城西的如意杂铺外集合。” 众人拜伏称喏。 领到的文书简直如假包换,如果不是玄神的神迹,那真要怀疑是官府的真章了。 每个人换上新衣,就和过年一样高兴。虽然衣服是城里的便宜货,但比他们自己最好的衣服还要好。大家都笑容满面,期待着新的、美好的生活尽快到来。 沈予诺换上一件淡蓝色的普通布裙,队伍里手最巧的杜灵珠给她扎了一个古代的发髻,披垂下来的长发衬得她更秀美温婉,杜灵珠都看呆了半晌。 “娘娘果然是天上的神仙。”杜灵珠赞道。 沈予诺不好意思地笑笑,正好陆弈进了帐子,就把视线往他那投去。 陆弈也是一身蓝色的粗布衣裳,跟沈予诺的颜色很相配。古装的陆弈依旧俊朗倜傥,粗糙的布料被他穿出了高级的质感,结实挺拔的身形如临风的玉树,淡然自若的神态透着一股贵胄的慵懒。 沈予诺不觉多看了几眼,和陆弈的眼神对上了才撇开,但淡淡的红晕应该出卖了她。 杜灵珠又感叹道:“真是天造的一对!” 沈予诺酡色加深,而陆弈只是轻轻一笑。 杜灵珠出去后,陆弈对沈予诺说:“你化点妆。” “啊?” “不戴面具,我怕别人垂涎你的美貌,”陆弈嘴角一勾,“笔给我,我给你画。” “不,不用了,我自己来吧!”沈予诺一边羞赧一边拒绝。想着那个白皮面具显示出的陆弈的画功,沈予诺不禁多一句嘴:“我怕你画了我会更醒目。” 陆弈笑出了声:“会回嘴了。” 第二日,沈予诺等人在城门处排队。 守门的士兵揉搓着沈予诺递过来的身份文书,眉头皱起来。 ++++++++++++++++++++++++++++++++++++++++ 【系统日志|时间:崇胤昌安四年八月廿五】 对象代号:资源0959 事件描述:半夜对象睡不着,在帐子内翻来覆去,突然听见管理员小声叫她的名字,赶紧掀开帐子出来,只见管理员睡得正香,嘴里喃着:“沈予诺过来吃鸡腿!”对象没有发现鸡腿,凝视管理员三分钟,然后回了帐子。 系统建议:对象是真想吃鸡腿,给她安排! 管理员批注:…… ++++++++++++++++++++++++++++++++++++++++ 25. 025 看到守兵脸上质疑的神态,沈予诺的手心出汗,心想莫不是发现了什么破绽?但是前面崔嫂她们也拿着她画的文书过去了,没问题呀。怎么回事? “你家住哪啊?”士兵抬头问。 “沈、沈予诺……” “我是问你家在哪!” 沈予诺磕磕巴巴地说:“双、双水二街丁巷陈氏屋舍。” “我家就在二街丁巷,怎么都不知道有你这号邻居?” 完了,文书上的信息都是沈予诺照着那份真文书的格式乱编的,怎么还碰上真住那里的人! 沈予诺嘴唇发白,开始发抖。一只微微有茧的温暖的大手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 陆弈走到她的前面,对那个士兵说:“军爷您看一下,我也是住那的。” 士兵瞪着陆弈本想开口呵斥,却感到手心里传来沁凉的充实,一低头,手心里是四块元宝。余光扫了扫周围,迅速塞入自己的衣兜里。士兵眼睛往地上看,嘴唇微动:“走吧。” 陆弈赶紧拉着呆滞的沈予诺离开现场。 “你这个狂野蜈蚣眉和海胆大黑痣,实在是好看。”陆弈看着沈予诺的脸笑。 这种时候还调侃她,沈予诺有点无语。 过了一会她说:“亏了,两个人四十两银子。” “被抓了再去捞可就不止四十两了,”陆弈唇角一勾,拿起伪造文书看,“编得比较真实,你我夫妻,同住陈氏屋舍,没给我安排到别的地方去。” 沈予诺脸又红了。 “不过为什么是‘陈’氏,不是‘陆’氏或者‘沈’氏?”陆弈又问。 “反正都是瞎写的,”沈予诺羞恼,又问,“他们如果也遇到我们这种情况怎么办?” “偶然情况,不行就用钱解决。”陆弈说。 神教人数较多,为了避免显眼,降低风险,他们分成了好几拨,每天进三四拨,预备用三天时间全部入城。 郑兴、胡一刀等人装作是城内舒府的杂役,推着满是米面肉食的木车进来了,由于殷勤孝敬了守门士兵两壶好酒和一挂腊肉,士兵没细查车内,没翻到底部还藏着银钱。 “早知道这样容易,那几十把刀也就不丢了。”胡一刀有点后悔。 “没事,城里也用不上那个。”郑兴说。 至于那些用木匠、石匠等身份进来的流民,听说要被集中带去成宠庙的建筑地址,心里直发慌。路上跑了几个,带路的士兵只是恐吓几声,懒得去追。错失逃跑机会的则被带到工地前交给工头。 被迫站在行列里的铁柱等人,扭头看这成宠庙的雏形,感觉庙墙比清泉县的城墙还宏伟得多。他们正寻思怎么逃走,突然见到一群人骂骂咧咧地从工地里冲将出来。 “去他娘的,干活不给钱,老子不干了!” “真的吗?一文钱都不给吗?” “我.日,四十天!我白干了四十天!” “饭都不管,只是白白出力!” 工头赶紧拦住他们:“没说不给钱,只是要缓一缓,缓一缓。” “缓到啥时候啊?有没有个准信的!” “这我也没法跟你说啊,工钱拨下来,我马上给你们发!” “你都说了几次了?家里都没饭吃了!” 工地上吵得热火朝天,排队找活儿的人们心却凉了半截。看到一旁的士兵抱手歪站不想管的样子,有人就问:“军爷,不想干可以走吗?” “呆着吧,老子也没发饷,现在不也还在这站着?”其中一个士兵吐了口痰,懒洋洋地说。 突然,工地里的那群人涌了出来,四散而逃。铁柱等人也跟着跑。 那个士兵本来想去拦,另一个士兵把他拉住:“拦什么拦,不发钱我们都干活,那县里还发钱干啥?” 看人跑了大半,两人才假模假式地抽出刀,把剩下的反应慢的老实人往工地里赶。工头则再三安抚:“会发钱的会发钱的,只是时间问题!” “可是没饭吃啊!”怨大头们说。 “有饭的有饭的,工地里有饭卖的。”工头说。 “多少钱一份啊?” “五十文一份,有米有菜。” “这是抢劫吧!” “你也可以吃自己带的干粮啊。” …… 虽然有些小插曲,但四十人最后全都成功入了城。 沈予诺之前瞒着别人,给黄辛也造了一份文书,放在一棵大树后面。沈予诺确认黄辛是看到的,但不确定他会不会拿来用。清点人员时没看见他,沈予诺有一些怅惘。 其实只要他一直跟着,她肯定会想办法给他帮助。可他还是选择离开了。想到他孤身一人,在这乱世生存堪忧,沈予诺暗暗叹气,只能在心底祝愿他能寻得一条生路。 众人还以为用假身份混进城,要低调一点以免被发现,但在街上呆了两天,只感觉城内管理十分松散混乱,白天夜晚都没人巡逻,宵禁令形同虚设,打架斗殴偷盗抢劫寻常可见,就是报官也没人管。 看到大伙儿有些忘形,陆弈再次提醒要低调行事,并说: “大家分别在城里转转,多去了解县里的情况,收集有用的信息,三天后我们再集中决策。” ** 陆弈和沈予诺在长街上走着,刘野山跟在他们身后做保镖。 看刘野山总是凑到他俩中间插话闲聊,陆弈忍不了,道:“你知道自己什么身份?” “保镖,保镖。”刘野山呵呵一笑,往后退了两米。 “别再凑过来。” “好,好。”刘野山满口答应,但下一个路口,他又挤到两人中间来。 陆弈瞥了他一眼,抓住沈予诺的手把她拉近,免得他又见缝插针。 左手被一直牵着,沈予诺的指节有些僵硬出汗。她忸怩地举起右手,整理并不凌乱的额发,又别眼去看街上来往的行人。 “这个县城有很多外地人。”陆弈说。 沈予诺点点头。不同口音和装扮的人们,与他们擦身而过。外头不太平,想必大伙儿都是来这儿保平安的。沿街的地摊、店铺,看着十分热闹,给人一种不真实的繁荣。 卖米面粮油、布匹等生活用品的店生意尤其火爆。陆弈拉着沈予诺挤进人潮。 “掌柜的,这米怎么又涨价了!太贵了吧!” “你今天不买,过几天还会更贵!” “咋回事呢这?” “外面打仗呢,东西运进来容易吗?” “起开,起开!”一个小厮模样的人推开众人挤了进来,指着店里剩余的三袋米说:“掌柜,这三袋米我都要了!” 别的顾客纷纷抗议,但散客没有话语权,老板收了整钱,把米袋口一封,帮小厮把米抬上板车。 在众人的骂骂咧咧声中,老板把店面阖上,丢下一句话:“明天再来吧,要买赶早!说不定哪天就没了。” “那裹头军不都赶跑了吗?”有人愤怒。 “交通恢复也需要些时日吧。”有人叹气。 “囤囤囤,囤死你!”有人指着远去的舒府小厮骂声不绝。 当铺的生意也很好,愁眉苦脸的人带着东西犹犹豫豫地进去,更愁眉苦脸地拿着几个铜钱不情不愿地走出来。 “东西都卖不上价,那小二压价狠着嘞!” “他就没有用钱的时候吗?心这么黑!” “唉,别处给的价更低!” 沈予诺看着这些场景,感到他们在这里营生也不会是件容易的事。 “这个小城也不是久安之地。”陆弈说。 沈予诺转头望了望巷口墙角或坐或卧的乞丐。他们人数众多,个个生无可恋的样子,和城外那些流民其实并没有太多不同。沈予诺感觉心里很闷,努力了这么久,好像也没得到想要的结果。 “我们进去看看。”陆弈拉着她进了一家铁器铺。 映入眼帘的是镰刀、锄头、犁头等各种农具。沈予诺奇怪进这里干什么,难道陆弈准备要耕田种地? 前面几个顾客和老板交换了一下眼色,就朝里间走去,陆弈也带着沈予诺跟着进去。 里间就不再是外头那些农具了,而是一些刀枪剑戟之类的东西。 “这个矛头,做工精湛,质地非常硬,你们可以摸摸看,”里头有一个卖家的角色,在向一些穿着体面的客人推销货品,“看家护院必备,可保家宅安全!” 这些装备属于管制之物,不能摆在外面卖,但显然市场有这个需求。虽然小县目前太平,但大宅大户都看出这种状态的脆弱。怨抑的流丐,混乱的治安,一旦秩序崩坏,穷人的目标一定是富户,所以他们得有所准备。 沈予诺正寻思,陆弈拿起一只金属镯子,戴到她的手腕上。 “这个适合你。”陆弈望着她微微一笑。 “这位客人真有眼光!”卖家赞道,“这个镯子,妇人用来防身特别好使!” 说完他侧身穿过其他客人,走过来教陆弈沈予诺如何使用:“先把这个保护扣打开,里头有一个开关,一按下,就会射出五枚小针,攻击距离最远五米!” “有这么厉害?”陆弈问。 卖家搬来一卷破布放在墙边,让沈予诺先解下镯子,他来做演示。只听见“嗒”的一声轻响,五枚小针嗖地射向破布,最终深深地没入布中,激起房内一片喝彩之声。 “好东西,这怎么卖?”一个衣着讲究的中年男人指着手镯问。 “这镯子是我们暗器大师无器的作品,只此一件,”卖家看了眼陆弈,又看了眼中年男人,说,“东西好,所以价格不菲,一百两,不讲价!” “老韩啊,你这个价钱,我现在都能收二十亩水田了!”中年男人摇头笑道,“少点?” 好家伙,这镯子值二十亩水田!沈予诺想这是什么奢侈品啊…… “这世道,水田旱田都只会贬值,而我这些武器,可是硬通货!”卖家说,“一百两对舒府来说不值一提,世吉 兄还在这跟我讲价。” “我买了。”陆弈朗声道。 沈予诺瞪大眼睛,拉拉陆弈的袖口让他清醒一点。 陆弈对一旁的刘野山说:“你去取钱。” “等等,这东西我要!”中年男人掏出一张银票,“啪”的一声拍在桌上。 “我先看上的,怎么是你要?”陆弈话声低沉。 “什么叫你先看上,我钱都放这了!”中年男人挑眉喝道。 卖家赶紧打圆场:“二位再看看别的,我这里还有别的好货!” “那这是谁的?”陆弈问。 “这……”卖家为难。 沈予诺一直在拉陆弈袖子,小声说:“算了算了,我们不要,这么贵有什么好争的……” “吉叔,你还没买好啊?赶紧的,我还有事!”一个骄蛮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众人往那一看,只见一个英姿飒爽的公子哥迈入房中。 再看一眼,便能认出这是一个女子,粉面杏眼,只不过穿着一身华贵男装,显得盛气凌人。 “大小姐,老奴发现一个宝贝,十分适合您佩戴。”中年男人半弓身子,手朝金属镯子一指。 老奴……沈予诺心里嘀咕。 “什么破烂玩意儿,不要!”舒凌薇瞥了一眼,皱眉道。 卖家带着疑问望向中年男人,中年男人只能低声说:“不要了,给他吧。” 舒凌薇不屑地扫了眼陆弈,忽然瞳孔一震,不由得盯着看。陆弈回看她,她的目光也毫不闪躲。 “他买这干什么?”大小姐脸一扬,向卖家提问。 “啊,这镯子是防身暗器,我想客官是买给夫人防身用的。” “夫人?”舒凌薇皱着眉,眼珠子左右扫了扫陆弈身旁的人,最后视线定在沈予诺脸上。“她?”舒凌薇难以置信道,“她还用防身吗?” 众人哄笑,舒凌薇也得意地抿起嘴:“其貌不扬,别人防她还差不多!” 沈予诺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感觉有点呼吸不畅。 “姑娘这身装束,不男不女,不伦不类。虽穿着锦衣华袍,却像市井小户一般饶舌;虽想掩盖自身的浅薄,却仍然装不来半点胸襟,”陆弈把镯子戴到沈予诺腕上,说,“内子防的就是这一类人。” 舒凌薇闻言气结,把脚边的凳子踹倒,半天才憋出一句:“你,你给我……记着!吉叔,我们走!” 主仆两人气鼓鼓地离开。 卖家拿出一小盒飞针交给沈予诺:“这些针是赠送的,普通的绣花针或自己制作竹刺也能使。” “嗯……”沈予诺接过,感觉还没回过神。她会用到暗器吗?想想有点不可思议。一百两就花在这个上面啦?这是不是太浪费了? “喜欢吗?”出了店,沈予诺还摸着手镯愣神,陆弈便问。 “这个,真的好奢侈。”沈予诺想到大伙儿一块缴获的战利品被她这般大肆挥霍,感觉有点过意不去。 “这钱不从神库里拨,从我这里拨,算我个人送给你的。我现在手上没钱,先欠着,后面还。”陆弈说。 “啊?那倒也不用,我,我……”沈予诺想说那算我自己的,我自己买,但是这一百两银子太多了她不敢揽这债务。 陆弈笑了:“接受礼物这么别扭吗?放心吧,我能花会挣。” 沈予诺脸又红了:“可这太贵重了……”要不A一下?用是我用,但决定是你下的,共担一下。 “这算什么?”陆弈哭笑不得,“更贵重的都能送给你。” 沈予诺羞怯得想找个地缝藏起来,但同时也感到丝丝的甜蜜。 “大祭司,本来神库的钱都是玄神的,玄神想怎么花就怎么花。但你说这是你个人送的,那这笔账我可帮你记下了哈!打情骂俏也不能不出点血。”刘野山又在旁边探出一个脑袋。 “那你别记错了。”陆弈把刘野山的脑袋一推。 “一百五十!”刘野山说。 “什么?” “你刚刚从神库里赊的账!” “……”陆弈无话,沈予诺捂嘴偷笑。 有他在,清泉县的生活,似乎也值得期待。 ++++++++++++++++++++++++++++++++++++++++ 【系统日志|时间:崇胤昌安四年八月廿八】 对象代号:(原代号已删除,请重输) 意识提取:“好漂亮的镯子呀!真的送给我吗?好喜欢啊!”“为什么送我东西?不会是想把我买断了做苦力吧!那可不行!”“他还没想到让我画银票,幸好幸好!”“怎么突然感觉自己好能干、好有价值!”“好喜欢,真的太喜欢了!可爱的镯子!” 系统提示:对象收到礼物,自我效能感上升250%,对管理员好感上升2% 管理员批注:数值不对吧? ++++++++++++++++++++++++++++++++++++++++ 26. 026 大伙儿从大门涌入院子,四处参观,嘴里不时交谈笑闹。来清泉县六七天了,终于有了落脚之处,再也不用在外头游荡闲逛。 “以后大家都是陈宅人。”陆弈宣布。 至于为什么是“陈”宅,沈予诺只能猜想是因为她伪造文书时随手写了“陈氏屋舍”,陆弈不想用真姓,又懒得再想。 “要是有人问为什么主人不姓陈,就说这宅的名字是为了纪念少奶奶的母亲。” 随口胡说,我妈才不姓陈……沈予诺心里嘀咕。 “为了方便一宅人的活动,称呼也要改改,叫玄神少奶奶,叫我少爷便是了。”陆弈又说。 “……”行吧,反正之前也充当陆弈的内子,继续瞎叫吧,沈予诺想。 “拜神礼也从简,每日早饭前各自默祷就行。”陆弈继续道。 这才叫真的减负,沈予诺心说。 大伙儿默默记下,心里有了安稳的感觉。 清泉县之所以得名“清泉”,是因为有一条叫“白水河”的河流贯穿县城的东西。白水河自西向东流,河水清澈且充沛,滋润了河流周边的土地,哺育了两岸的人民。 清泉县在百年前曾经很富庶,原本的城区不够用了,就在周边新扩建的居民区和大片农田的外围又修了一道外城墙,现在清泉县的城门关卡,就在外城墙上,东西两个水门,白水河从其间穿流而过,南北两个陆上城门,大伙儿从雁回隘过来,就是从北门进入的。 县城的内城墙如今作用不大,可随意通行,但内城和外城的物价差距很大。陆弈购入的这座一进四合院,三百两银子,就位于外城东北角,离主城较远,周边比较凋敝,房舍较少,倒是有大片大片的农田。 这座四合院有三间正房两间厢房,带一间店面。两间厢房改成上下两层大通铺,供大伙儿使用,正房的东卧沈予诺住,西卧陆弈住,中堂当议事厅,院子的一角做成开放式厨房。宅前的店面,正讨论要做些什么生意。 每个人都提议做自己擅长的营生。比如铁柱建议开打铁铺,胡一刀建议开猪肉铺,牛大叔建议开木工铺,崔嫂建议开医药铺……各有各的好处,但也各有各的局限,要不就是原材料受了管制,要不就是供应链不好打通,要不就是原材料物价飞涨,要不就是没销路…… 综合考虑之下,陆弈决定先开医馆,以看病开方为主业,其次入一些廉价常用的药品供出售,后面再根据市场行情调整。 “医药在任何时候都是刚需,正好崔嫂也有这方面的经验。三教九流的人都免不得寻医问药,对我们收集情报也十分有利。”陆弈坐在中堂的矮桌旁,边喝粥边对沈予诺说。 收集情报?这个表述听起来不简单。沈予诺默默咽下稀粥。半晌才问:“陆总想当清泉县首富吗?” 陆弈叹息地笑道:“你明明知道我想要的不仅如此。” 他默认她了解他,这是不是有一点亲昵?沈予诺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可是她真的了解他吗?难道他真的想做“人间新主”? 这么想的时候,沈予诺觉得这也太——离奇。 余光漾开去,看到的是空空如也的房间,除了一套旧桌凳只有光光的四壁。两人面前至少有两碗稀粥,比朱元璋的起点确实高了不少。 她当然相信陆弈的个人能力,他在原来的世界过得风生水起,但是在这个异世界会不会水土不服?而且争夺天下这种事如此宏大,又不是共坐喝粥,做世界的新主人,这话怎么听都像是呓语。 所以只要他不是亲口正正经经地说出来——排除那种骗信徒的话术,她还是不敢作这个猜想的。 不过他确实总想掌控些什么,他是有他的大志向的。 “我们会在这儿久住吗?”沈予诺问出口的是这句。 “既来之则安之,先在这打好根基。”陆弈道。 打好根基?嗯,他确实有他的一套计划。沈予诺很想问陆弈的最终目标是什么,但又好像挺唐突的。 “我会让你不再担惊受怕,有一个安稳的家,四壁挂着你的画,你就趴在桌子上,专心涂鸦。”陆弈专注地看着沈予诺,眼眸闪亮。 陆弈这句话,瞬间击中了沈予诺的心。她一下子想起了原来世界她居住的公寓,她的泪水突然就溢满了眼睛。而这句话更动人的是,这个“家”的意象,不是她独力营造的避难所,而是另一个人对她温暖的许诺,他似乎十分了解她的脆弱与渴望。 她感动地看着陆弈,心想这是表白吗?有点突然啊……有点想躲怎么办? 陆弈接着说:“同样的,我也会让崔嫂安心地开医药铺,铁柱安心地开打铁铺,胡一刀安心地开猪肉铺。” “……”沈予诺瞬间为自己的胡思乱想与自作多情感到难堪,掩饰地按按自己的晴明穴。 “不过在我心里,你和他们不一样。”陆弈又补充一句。 沈予诺偷看一眼陆弈,见他的眼里流溢着温柔。她的心也偷偷地甜了。 “其实加入某个规模较大的势力是最快捷的,但我现在资本不够,没有议价的能力。现在先闷声发育,积聚实力。” 他果然胸怀大志,不是开玩笑。可是这种毫无章法随时可能死掉的残酷世界,他还要跳进去共振吗?沈予诺觉得心绪混乱。 陆弈总像知道她在想什么似的,淡淡一笑,说:“乱世出英雄,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看着他自信洒脱的神态,沈予诺想,可她只是想好好活着。 不过,在这里真的能置身事外、偏安一隅吗?她很困惑。 他往前走,她跟上去。之前的日夜都是这样,之后的日夜也会是吧。 突然有人扣门。 “怎么了?”陆弈问。 郑兴在门外说:“少爷,有一个老妇带着一个小娃娃在院外不肯走,非要见您。” “什么事?” “她非要把田卖给我们。” “让她走,我们没这个打算。” “她不肯走,在门口哭闹打滚呢。” “由她。” 午后,沈予诺听说老妇和小孩还在门口躺着,忍不住出门去看。 “少奶奶。”门房王六福朝沈予诺颔首。 老妇一听这称呼,赶紧从地上爬起来,颤颤悠悠揪着沈予诺衣服说:“少奶奶,可怜可怜我们吧,田我贱卖了,只求能得点活命钱!” 看到沈予诺一脸懵的样子,王六福说:“少奶奶,是这样的,她家里有八亩田,说七两每亩买给我们。” “我们真的命苦啊!”老妇哭道,“本来祖上传下来有二十亩,我家几口勤勤恳恳种地,还能勉强维生!哪曾想三年前我儿被征去当兵,到现在都没回来!我那老头子,两年前去了,办丧事花了好一笔钱,家里都掏空了!唯一的男丁,就是我孙,小不点一个,只能我一把老骨头和媳妇儿一起种地!可这两年收成也不好,交了赋税自己不够吃,抵押十亩田给彭员外借了三两银子,可到了年底连利息共欠了十两!还不起,十亩田就被没收去了!有没有天理啊!” 天啊,这高利贷太可怕了吧,一亩地市价八九两,借了三两银子,最后还了价值八九十两的田,这跟抢劫有什么区别!沈予诺听了很气愤。 “去年冬天我儿媳太苦太累病倒了,到现在都还躺在床上起不来,看病花钱啊,卖了二亩地,想着总得给孙儿留点生计,这八亩是决计不能再卖了。可今年收成更是惨淡,马上又要交赋税了,我们一口不吃都卖掉也不够交啊!还新增了什么练兵税、剿匪税、御敌税,还有媳妇儿看病的钱……这真是不让人活啊!官差说交不齐就拿我的田来抵!”老妇继续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控诉,“我寻思我这八亩地交个税赋就没啦?不能吧,那还不如卖了,我也干不动了!” 老妇瘦骨嶙峋的佝偻身形着实令人同情,她拿出皱巴巴的地契递给沈予诺:“少奶奶,每亩七两,这个价格真的很低了,您就买了吧!” 有二十亩田,本不算贫民,可破产却是一朝的事,辛辛苦苦经营却毫无抵抗风险的能力。沈予诺听了很是悲哀。她算了算,买这八亩田得花五十六两,还要代交税,神库里也就剩一百六十两左右了,他们自己也是初来乍到,还没找到营生的渠道,那些钱还要养四十口人…… “大娘,我很同情您的遭遇,但是,我们也没什么钱,要不,您再找别人看看?” “你们都有钱买这个大房子,还有那么多下人,怎么会没钱!帮帮我们吧,少奶奶! “他们不是下人……”沈予诺小声说着,声音被老妇的哭号声盖住了。 “六两,六两行吗?我媳妇儿要治病,我孙儿要吃饭……”老妇扑通跪下,哭得要昏厥。四岁左右的娃娃本不懂什么事,但也跟着跪下哭嚎。 沈予诺不忍,只好说:“那……我先跟您买五亩吧?”一转头,看到陆弈在看着她,一张脸平静无波,她有些胆怯。 “五亩……五亩也行!”老妇止住哭声,如释重负。 “你的田在哪里?”陆弈问。 “就离这里两里地,很近的!” “也在城内?” “对,在城内在城内!” 老妇的农田在外城里,倒是很有优势。如今世道不太平,城外的农田不够安全,要面对流民、土匪等的骚扰劫掠,没有一定的私人武装很难办。在城内的话,至少有城墙保护。 “先带我们去看看,再谈价钱。”陆弈淡淡地说。 “这边,这边!”老妇拉着孙子在林间走得飞快,怕步伐稍顿陆弈和沈予诺就不看田了。 看到陆弈一路上不说话,沈予诺心虚地说:“陆总,你不会怪我自作主张吧?” “还好,就是不太明智,田地不太适合短期投资。” “那……要不这算我从神库借的,我后面还。”沈予诺嗫喏地说。 陆弈笑了,道:“学我?但神库本来就是你的。” “不是我的,是大家的,我能挪用已经是一种特权了。” “随你。”陆弈笑着叹息,看着她的眼神温柔无比。 沈予诺的心融化了,她不好意思地笑笑。 走了一段,陆弈指着右手边一大片围起来的草场问:“这是什么?” 老妇朝陆弈指的方向呸了一口,骂道:“还有什么,天杀的太监舒家圈起来的跑马场!” “太监舒家?”陆 弈疑问。 “对,就是那个太监,成什么宠,天下人都骂的龟孙,就是他们家的!” “说得详细点。”陆弈好像挺感兴趣。 “唉,舒家以前就是个乞丐窝,穷得吃不上饭,把小儿子也就是成宠——他以前是姓舒的——送进宫里混饭吃。结果真让他飞升了,被圣上封侯封地,封的那块地叫成郡,他也改姓成了。” “所以整个舒家都鸡犬升天了?”陆弈问。 “可不是吗?成宠有三个哥哥,现在都是清泉县的大富户,他的那些侄子们,都做着大大小小的官,就连他二哥那个独生女,也是因着他飞扬跋扈、欺压平民。原来那一大片都是上好的农田,被她家逼迫压价买了去,改成游乐场了!三天两头在里头骑马走狗,恨得人牙痒!” 跑马场大得望不到边,老妇说有一百多亩大小。真是富的富死,穷的穷死。 走到老妇家的田地,老妇摸摸孙儿的脑袋,自豪又心酸地说:“我家的田是上等的水田,如果我不是没办法了,我都不舍得卖。” “好,我们买五亩,不好意思,实在是资金有限。”沈予诺也看不懂到底是不是上等水田,只是为自己不能帮更多而感到歉仄。 “等等,”陆弈想了想说,“我们可以都买,而且按市场价八两来算。” 沈予诺和老妇闻言都瞪大了眼睛。沈予诺想,原来陆弈还是颇有爱心的,只是那得花六十四两,他是不是忘了神库还剩多少钱。想到这看看自己手上的镯子,真是既奢侈又浪费,不禁有些后悔。 老妇不敢相信还有买家主动抬价的,她支支吾吾地说:“六……六两就可以了。” “八亩地,共六十四两,但我不会一次全部给你。”陆弈说。 “这……这什么意思?” “你家已经没有劳动力了,六十四两,说多也多,说少也少,坐吃山空,能过得了几年?” 老妇被说中痛处,掩面而泣。这确实太绝望了,她们的生活只会每况愈下,不可能再好。她一把年纪了,怎么过不是过,一蹬腿也就算完了,可是她的乖孙儿呢,他怎么办? “你现在最重要、最紧急的事情,是交税、给儿媳看病和吃饭。”陆弈说。 老妇含泪点头。 “你要交多少赋税?” “5两半……”老妇抹了把眼泪,“以前我老头子和我儿在的时候,一年忙到头,除去吃穿用度,也差不多就剩这点钱,现在……”。 这税也太多了吧!哪怕老妇的老伴和儿子都还在、收成也好,交完税家里就几乎一分不剩了,更何况她家现在这种情况!除了借钱、卖地,耗光一切直至彻底消亡,还有别的路子吗?沈予诺想着心情很沉重。 “我给你六两银子去完税,再给你十两银子傍身,一共十六两。” 才十六两?老妇表情难看。 陆弈继续说:“你儿媳的病,可以免费在我们医馆看,直至看好。至于吃饭,我们也有‘公馔’,你们一家三口以后的吃食我们全包了,保证你们活命。你们自己也可以做些事情补贴家用。” 一直有饭吃?老妇面色稍霁,这可是她最挂心的问题啊,就算她儿媳妇恢复健康,她们没了田,想找到新的营生也是极难的,如果有人能保证她们永远不会饿死,那她就心安了。 “至于你的孙子,如果他愿意读书,我供他读;如果他想学一技之长,我这里有一些能工巧匠可以当他师父;如果他想买回田地,任何时候都能以原价买回。”陆弈道。 “恩公啊,你为我们想得真是太周到了!”老妇听完这话老泪纵横,没想到可怜的乖孙儿的前程都有了着落,忍不住又想跪在地上,被陆弈连忙搀起。 一旁的沈予诺边听边在脑子里飞速地计算,心想陆弈这生意做得真是精明,对自己十分有利,而老妇一家也获得了最想要的保障。领导到底是领导,能想出这种这花小钱办大事的双赢办法,她只能叹服。 “你尽可放心,如果我们做不到所说的,地契就无偿奉还,”陆弈说,“一会儿回我们那签订合同,地契银子同步交付。” “好,好……”老妇连连点头。 陆弈回过头,看到女孩望着他的眼神满是崇拜和爱慕,而视线刚一对上,她又拙劣地避开,同时脸又泛起红晕,他不禁叹息般地轻笑。 回去的时候,陆弈又望了几眼那个跑马场,若有所思。 ++++++++++++++++++++++++++++++++++++++++ 【系统日志|时间:崇胤昌安四年九月初二】 对象代号:(原代号已删除,请重输) 意识提取:“陆总想问题比我高出几个层次,得学!”“钱不只是银子,拥有的资源也可以折算成钱参与议价。”“谈判时不要只想着自己要什么,要想着对方需要什么。”“为对方着想,可促进成交。”“各取所需,实现双赢。”…… 系统提示:对象表现出了好学的品质,对管理员好感度提升5% 管理员批注:有在动脑。 ++++++++++++++++++++++++++++++++++++++++ 27. 027 清泉县旋风马行。 “小魔头来了!”马行的几个伙计跑来对老板说。 马行老板赶紧站起来眺望,心里又兴奋又紧张。小魔头舒凌薇既是他们的财神爷,出手阔绰,一掷千金;又是他们最厌烦的顾客,刁蛮任性,挑三拣四。 只见舒凌薇穿着玉带云袍,背着手,闲闲地迈着步,后面的一个仆从牵着她的汗血宝驹跟着她走。 “又来炫耀了。”一个伙计嘟囔道。她太知道她的马有多吸睛。 舒凌薇表情傲慢,目光随意环视众人,看到大伙儿都盯着她的宝马啧啧称奇,脸上露出得意之色。 “这马体型也太优美了吧!” 可不是吗?飞沙身高颈长,四肢修颀,体态匀称,肌肉紧实,一看就不是凡马。 “它的毛色好漂亮!” 那是的,虽然毛色是白的,但是非常细,运动了一番后,通身充血,瑰丽无比,就像淡红色的宝玉,彰显着它的华贵。 可能飞沙也听懂了众人的赞美,微微昂着头,步子简洁轻盈,庄严优雅就像一个王子。 看到飞沙收获了这么多艳羡的目光,舒凌薇决定不追究刚才它在大街上把她掀倒的罪状,虽然她的右胳膊到现在还在隐隐作痛。 走到马具铺,舒凌薇睥睨地扫了眼货架,皱着眉道:“你们这破店,就没有一个看过得去的马鞍吗!” 老板嬉皮笑脸地跑过来,局促地望望马背上:“怎么了,舒大小姐,给您挑的马鞍不好吗?” “太硬太滑了,坐着难受死了!” “啊,那,您看看这个,这个软。”老板从货架上挑了一个,双手捧上。 “这些货品跟我上回看到的一模一样,你们不进新货的吗?” “是小的错,是小的错,哦,不,我们有新货的,您看看这个……” “丑死人了!你也不看看配不配得上我的飞沙!” 老板点头认错,继续给舒凌薇推荐其他的鞍具,舒凌薇一概摇头加叱骂。 “有的人,只会挑器具的错,却不曾看看自己是否配得上灵驹。”一个淡然而醇厚的声音从人群中逸出。 舒凌薇惊诧地回头,想看看是谁这么大胆子敢这么说她。 一位青年男子长身玉立,面色从容,平静地望着她。 仿佛看到他的那一瞬间开始,舒凌薇的世界就静音了,别人别物都沦为他的褪色背景。他的眼神既明亮又深邃,仿佛具有穿透性,那种锐利让人心生畏惧,但一晃眼仿佛之前都看错了,眸光中只有柔波荡漾,无害如孩童。他淡笑的唇线和放松的姿态显得自信而又毫不在意,贵气得让人不敢近身,根本注意不到他的衣着仅仅是一件廉价的深蓝色布衣。 舒凌薇愣了片刻,马上嗔道:“又是你!你……” 陆弈走向她的马,摸摸马背,飞沙竟然没有打响鼻,也没有甩头、拧身、踢脚的表现——而这是每次舒凌薇触摸它时它的惯常反应。此刻的骏马,平静温顺得就像陆弈才是它的主人一样。 “你总选择不适合你的东西——男装、马匹。”陆弈淡淡地说。 “你说什么!”舒凌薇又气又恼,“不准摸我的飞沙!” “这匹高头大马,身高和力气不够的女孩如何能够驾驭得住?”陆弈看看水勒,把它稍稍松解了一些,又说,“水勒勒得再紧也解决不了问题。我看你需要换的不是马鞍,而是脑子。” 还没等舒凌薇反应过来怒骂,陆弈已经一抓缰绳、一踩马镫,飞身上了马。平日里主人并行则两安,主人上马则惊魂的飞沙,竟然乖巧地按着陆弈的指示,在马场里慢慢跑起来,周围的人赶紧让出了空间。陆弈和飞沙的默契让舒凌薇目瞪口呆,一度怀疑那到底是不是她的烈马。 人与马都如此英挺养眼,在空地上潇洒自得地跑了两圈,众人为陆弈马术的娴熟和飞沙绰约的风姿拍手较好。 陆弈骑着马,在舒凌薇身旁稳稳停下。他跳下马,闲闲道:“马是好马,鞍是好鞍。” 舒凌薇气鼓鼓地想说点什么,陆弈又说:“以你的身形和技术,只适合骑那边那匹枣红色的马。”说完往马厩边上一指。 舒凌薇望过去,那枣红色的马又圆又矮,那外形和神态,和她的飞沙简直是天壤之别,并且,那一边绑的好像都是拉车的驽马。 “你什么意思!”舒大小姐满脸通红,扬起马鞭准备往陆弈身上甩。 “如果你不想每次骑马都在马鞍上溜来溜去,不想每次夹腿都夹得腰酸背痛,不想再摔伤胳膊,就换一匹合适的坐骑,这样对你好,对它也好。”陆弈摸摸飞沙的鬃毛,飞沙像附和似的呼了两口气。 舒凌薇没想到陆弈大庭广众之下竟将她骑马的感受说了出来,还说得这么准确,真是糗得要命。他竟然还知道她摔伤了胳膊,难道她掩饰得不够好吗? 舒凌薇鞭子一挥,扬到一半却自发偏了点角度,鞭子抽到地上“啪”的一声:“我让你胡说!”这下胳膊更疼了。 陆弈没理会她,只跟老板要了货架上一个暗红色的朴素马鞍,走过去套在了枣红马的背上。 “老板,这匹马和这个鞍我要了。”陆弈说。 舒凌薇吃惊地看着他。 “你们看它蠢笨,我却珍惜它这拙气,”陆弈道,“它只是需要一个好主人,给它最好的调教。” “我等着大小姐和我换马。”陆弈看了舒凌薇一眼,骑着枣红马慢慢踱远了。 舒凌薇有些错愕地愣在原地,她把手里的皮鞭攥紧又松,攥紧又松。 “谁跟你换!”舒凌薇气势薄弱地怒嗔一声,突然转眼望向两旁看热闹的人,鞭子猛地甩了过去,“你们看什么看?看什么看!滚!滚!” 到了家,陆弈将枣红马拴在门旁边的柱子上。 沈予诺一脸疑问地走过来:“陆总,怎么买了一匹马?是……犁地的吗?” “铁柱他们都到田里干活了?”陆弈张望了一下庭院,问。 “对,收割粮食去了。”既然收了老妇的田,那农事就忙起来吧,也算安置了许多劳动力。 “这是什么?”陆弈看了看沈予诺手里的绣绷。 “哦,我在和灵珠学刺绣,这个卖掉可以赚点钱。” 陆弈叹息地笑笑:“你做这个干什么?没个神样。”他拿过沈予诺的绣绷,径直走到杜灵珠的桌前放下。 “少爷……”杜灵珠赶忙起身行礼。 “以后别让少奶奶做这种事情。”陆弈说。 “是。”杜灵珠嗫喏应道。 跟着陆弈来到中堂,沈予诺说:“我也不能什么都不干吧?” “对他们来说,你的神性比你做具体的劳动更重要。”陆弈说。 沈予诺叹了口气。 “你如果觉得无聊,可以在东卧里绣着玩,但别在院里和别的女人一样。” “好吧。”沈予诺悻悻地说。 午饭后,陆弈在家门前的空地上骑马驯马。他的神情专注认真,时而抚摸马鬃,时而与马耳语,时而拍拍马身,那马的眸子,从呆滞逐渐变得清澈,性情也从愚钝变得活泼,竟也发出快活的哼哼声。在陆弈的训练下,它竟然矫健如飞。 他的汗珠和笑容洒在阳光下,光彩夺目,吸引刺绣的几个姑娘凑到门前看。 “少爷也太英俊潇洒了吧!” “马骑得好棒啊!” “少爷对马好温柔啊!” 大家叽叽喳喳地说着笑着,眼睛都不舍得离开。 沈予诺则坐在中堂里,用ThinkMore的“耳聪目明”去看这一切。 陆弈是那么地生动精彩,想想自己,宛如深宫中的女子,对一切鲜活望眼欲穿。 马犁地不是这个训练法,这显然就是人骑马。或许陆弈需要一个代步工具。沈予诺感觉虽然陆弈与那枣红马配合得挺好,但这马的个头对陆弈来说矮了一些。可能碍于银钱不宽裕凑合着用吧。 或许她也差不多,只是陆弈凑合的搭档,如果他有得选,估计在他身旁的人也不是她。 陆弈突然冲门口的姑娘喊:“把少奶奶叫出来!” 一个姑娘赶忙来叫。 沈予诺来到门前,还没来得及张口,陆弈就骑着枣红马掠到她眼前停下。他翻身下马,问她:“你会骑吗?” ……骑马,门槛多高,岂是人人会骑?只有陆弈这种富商才有钱把骑术练成这样,沈予诺内心感叹,说:“我会骑旋转木马。” “你越来越调皮了。”陆弈笑。这句话怎么感觉在哄小孩,沈予诺脸不禁又红了。 陆弈上了马,往鞍尾移了移,又伸一只手给沈予诺:“来,我带你。” “哇!”旁边一个姑娘刚想起哄,就被别人捂住嘴巴。玄神娘娘岂是可以开玩笑的,严肃点吧。 沈予诺面红耳赤地摆摆手:“不用不用,我……不想骑!”说完落荒而逃,生怕陆弈臂力无穷把她拽到马上。 刘野山从一旁窜出来说:“少爷,我想骑,好久没骑了,心里怪痒痒的。”说着就要踩马镫。 陆弈赶忙跳下马,把缰绳交给刘野山:“它有点怕生,给它多一点耐心。” 刘野山爬上马背,开始表演花活儿,恨不得在马上使出十八般武艺,原来围观陆弈的女孩子们表情微妙,互相交换了个无话可说的眼神,回屋去干活了。 “诶,别走啊,我这骑得不也很……”话还没说完,刘野山就被枣红马摔了个四仰八叉。 陆弈无奈地叹气:“马栓好,自己去上药。” 他往店面看去,“陈氏医馆”的招牌已经挂上了。 ++++++++++++++++++++++++++++++++++++++++ 【系统日志|时间:崇胤昌安四年九月初五】 对象代号:(原代号已删除,请重输) 状态评估:对象站在卧室窗口用眼睛寻遍庭院,未见管理员踪影,于是一个上午叹气十六次,并九次自言自语称自己像深闺怨妇,憋闷得很。对象想自己出门透气,又畏手畏脚。纠结+54%,自卑+67%,抑郁+46% 系统建议:多带对象出去呼吸新鲜空气。 管理员批注:采纳建议。 ++++++++++++++++++++++++++++++++++++++++ 28. 028 陈氏医馆从开业以来,生意寥寥,一来可能是位置不够好,位于清泉县外城偏僻处;二来可能是初来乍到没有名声;三来本地本来就有大的医药铺,差不多形成了垄断。 崔嫂在医馆里本来就闲,今天应陆弈要求,又多来了几个没活儿干的人,一起在医馆里研磨捶打屋外随便拔来的杂草。 “专心捣药就好,其他的都不用管。”陆弈是这么说的。可是这研钵里的也不是药啊,几人不明所以,但也遵从照做。 突然馆外一阵喧哗,间杂着清越的马蹄声和马嘶声。崔嫂放下研钵探头去看。 只见门外立着一匹白色的高头大马,上面坐着一个全身火红装束的娇俏女子,她的身后还跟着十几个家丁模样的人。 舒凌薇下巴轻抬,高耸的发髻上,金凤步摇微微晃动,五彩的宝石如星光夺目。暗纹织金的锦缎红衣,在腰部由镶猫眼石的黑色皮带轻轻一束,显出她腰肢的曲线。而下身的赤色旋裙开叉处,露出大半截黑绸裤腿和一双绣着金色云雷纹的长筒羊皮靴,虽不合规矩,但的确美艳。 大小姐轻蔑地望着陈宅门前拴着的枣红马。 大概由于用清水刷洗并用毛梳打理过,枣红马显得特别干净精神,但它到底是一匹驽马,那呆滞的眼神和蠢笨的体型,如何能和她的飞沙相提并论! 前几天在马行被陆弈呛了一番,这事舒凌薇一直没放下,一心想给陆弈点颜色看看。她使唤下人给她满县城找人,找了几天,最后发现陆弈竟就住在她私人跑马场附近的庄子里。 奇破无比!住在这种烂瓦破屋里的乡野村夫,也敢和她叫板!舒凌薇上下左右扫了几眼陈氏宅院,右腿一推马腹,想直接骑马进门,无奈飞沙不听使唤,突然顿停,差点把她晃下马来。 “把那个臭小子叫出来!”舒凌薇生气地吩咐吉叔。 吉叔本要张嘴大喊,可不知道那人姓甚名谁,叫谁呢?他咳了两声,只好走到门房那,指指屋外那匹枣红马说:“把这马的主人给我叫出来,我们小姐有话问!” 门房王六福说少爷出去跑业务了,不在家。 舒凌薇气得跳下马来:“本小姐来了,他竟敢不在家!” “院内到处在晾晒药材,就不请诸位进来坐了。如果有要紧事要见少爷,那请到门外那棵大榕树下休息等待。”王六福说。 “你知道我们小姐是谁吗?竟敢这么怠慢!”吉叔大吼。 舒凌薇一根鞭子甩过去,王六福胸前衣裳顿时破裂,出现一道见肉的血痕。“哎呦!”王六福痛得捂住胸口大喊,拦不住舒凌薇等人往门里闯。 舒凌薇踏入院内,发现院里果然铺满了药材,她气恼地乱踩乱踏乱踢。听见左手边屋内有舂药的声音,她又一脚踢开了门,闯了进去。 原来是一间拆了临街半面墙的店铺。铺内几个捣药的女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惊愕地看着她。舒凌薇环视店内,没有陆弈。 “小……小姐,你看病吗?”崔嫂小心翼翼地问。 舒凌薇一根鞭子又甩过去,还好崔嫂闪得快,鞭子只抽到桌角,把桌角都打裂了。几个女人的心脏都快跳了出来。 舒凌薇往四壁看了看:“你们这是什么破店?” 没人敢给她答话,怕她又甩鞭子过来。但不说话也是罪过,眼看舒凌薇又要发飙,崔嫂赶紧说:“医……医馆……” 舒凌薇不可思议地笑道:“医馆?太可笑了吧!这点破烂也能开医馆!” “谁在这里放肆?”门外响起一个压着怒意的男声,这醇厚的音波漾到人的耳里,却能醉人。 舒凌薇知道她想找麻烦的人来了,但有一瞬她竟然不敢出去。她攥了攥马鞭,又撩了撩额边的碎发,仰着头推门而出。 院中的男子面容俊朗、风姿高雅,一双深邃的眼睛带着薄怒,冷冷地凝视着她。 “这是你干的?”陆弈指着满院狼藉,冷声问。 舒凌薇偷偷咽了口唾沫:“是又如何!” 陆弈没有回答她,只是蹲下来,重新摆弄药材。 舒凌薇有些心虚,说道:“你说跟我换马,我……倒是看看你有什么本事。” “舒小姐,你毁坏我的草药,我可以不跟你计较,但是你打伤我的下人,这账怎么算?” “……他对我不敬,我……给他点医药费得了,”舒凌薇说,“吉叔,给钱!” 五十两银票被塞到王六福手里,王六福惊得不知怎么办,用眼睛询问陆弈。 “舒小姐给你赔礼,你就收着吧。”陆弈淡淡地说。 “我给他赔礼?”舒凌薇很不服气,“我踩死他就跟……”看到陆弈的冷眼,后半句生生咽下了。 “刚才看见舒小姐的马,换了个鞍。鞍倒是适合你,但不适合马,马不适,你也遭殃。我看你走路身形趔趄,想必筋骨酸痛,何须掩饰?” 筋骨酸痛是真,但是……“我走路哪里趔趄了!”舒凌薇反驳。 “舒小姐信不信我骑着凌波,比你骑着飞沙要跑得快?” “凌波?”舒凌薇皱眉。 “对,我给那匹枣红马取的名字。” 感觉哪里怪怪的,舒凌薇一甩头:“我才不信!就那匹破马?” “可惜屋外空地太小,不然倒可比试比试。” “那有什么难的?我有一个跑马场,就在这附近,特别大,有本事你跟我比,你要是能赢,我……”舒凌薇还在想陆弈要是赢了她给什么奖励,但陆弈拒绝了。 “罢了,在下没有舒小姐的福气,最近忙于生计,无暇玩闹,一家子人都指望着我设法营生呢。”陆弈拿起一捆药草,走进医馆后门。 刚撩起舒凌薇的胜负欲,又若无其事地走了,舒凌薇哪里受得了。她气恼地跟着进去,馆内几个女人接过药草,又是切,又是烘,又是舂,态度倒是认认真真,但—— “营生?就做这点破烂?”舒凌薇挑眉讥讽。 “没找到销路,自然只能做一些散碎活儿。”陆弈道。 “不就是没钱吗?”舒凌薇带着优越感说,“吉叔,给他五百两!” 看着吉叔递去银票,舒凌薇笑道:“这下够你陪我玩了吧?” 陆弈蹙眉,将吉叔的手臂轻轻一推,说:“舒小姐不知廉者不受嗟来之食?” 舒凌薇叹了口气,给钱还不要,这么麻烦。她的视线从陆弈挺拔的背影移开,环视馆内,突然想到一个好办法。 “吉叔,把三哥那笔金疮药的订单给他们!”舒凌薇说。 “小姐,这……好吗?”吉叔终于出口询问。 “有什么不好的,三哥负责给前线采购伤药,需求大着呢。” “我是说……这本来是我们药铺的利润,就这么给他们?” “我们药铺多大啊,还在乎这点东西!”舒凌薇怒道,“别让人小看了!” 大小姐这标尺跟别人不一样。吉叔只能擦擦额上的汗说:“好,好。” “那单子大概能赚多少钱?”舒凌薇问。 “这个……大概有一千两吧。”吉叔小声说,心想大小姐真是散财童子。 馆内其他人听了都暗暗吃惊,都觉得自己听错了,一千两的生意……来了? “这总可以了吧,不是嗟来之食了吧?”舒凌薇开心地问陆弈。 陆弈面容平静,似乎有一丝被人安排的不悦,半晌没有言语。舒凌薇的心又提起来,生怕他不答应。 崔嫂等人看了陆弈的反应也十分不解,心说,少爷,快点答应啊,多好的事,大家可以稳稳赚钱了!别支棱着一会人家反悔了! “我家医馆虽然看似在起步阶段,但所用药方皆祖上近百年传承,不是有钱就能买到。”陆弈冷淡地说。 一屋子的人目瞪口呆。舒凌薇皱眉道:“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很简单,我们做的药,药效是别处没法比的,我们用料上乘,工艺复杂,如果你这是紧急的订单,我们供应不了。” “吉叔,这订单紧急吗?”舒凌薇问。 “倒也不算紧急,”吉 叔道,“年前交货就行。” “如果你们一定要采购我们的药,必须由我开出清单,你们负责供应上等药材原料,这笔原料费用,在订单货款到账后再付。” “其实不用那么复杂,你随便做就行了,没人检查药品效果。”吉叔撇撇嘴说。 “我不管别人怎么样,这是我家医馆的信誉和原则,不可破坏。” 这死小子得了便宜还卖乖,事可真多,不干是最好了。可碍不过大小姐被他唬得三迷五道的,也真是开了眼了。吉叔已经有点不耐烦了,对舒凌薇说:“小姐,这小子不识抬举,想陪您玩的公子少爷多得是,还差他这个?我去替您把徐公子、丁公子他们叫过来。” 舒凌薇虽有点碰壁的郁闷,但看陆弈一副不为金钱折腰,翩然自若的气度,倒也不着恼,一个念头在她心里渐渐清晰:他不想和她玩,找了这么多借口,那她就把他所有的理由都消解掉,一定要让他屈服于她! “吉叔,就按他说的办!”多大点事? “啊?”真的要供应上等原料?吉叔喃道,“那兵卒子也配?不过是一些炮灰……” 原本过来给儿媳拿药的老妇,正好听到吉叔这番言论,抡起一根药杵就过来打人,一边打一边哭骂:“叫你说炮灰,叫你说炮灰,你不过是有钱人的一条狗,就你也配说炮灰!你连炮灰都不如!”没想到一个干瘦的老婆子也有这把力气,揍得吉叔连连求饶。 舒凌薇厌烦地看了一眼吉叔,并不打算救,只说:“你不用跟着我了,一会儿回药店把单子什么的拿过来,按刚刚说的签了。”又转过头问陆弈:“这下行了吧?跟我去跑马场吧!” 陆弈脸上还是不情不愿的表情,沉吟片刻,勉强说道:“既然如此,舒小姐稍等,我跟内子说一声。” 内子?!舒凌薇脸色忽变,马鞭握紧。一直忘了陆弈内子这号人,真是扫兴!他真有妻室?不会就是上次看到的丑八怪吧! 陆弈没看舒凌薇,自顾自走出店铺,穿过庭院,推开东卧房门进去了。 舒凌薇瞪着关闭的房门,心想要不要冲进去。但最终她只是一皮鞭甩在台阶上,把台阶打缺了一个角。 “那边是谁住的?”舒凌薇瞥见西卧挂着一条深蓝色的布衣,看着像陆弈之前穿的那件。 这大小姐不好惹,并且也是医馆的大财神,崔嫂不敢怠慢,赶紧说:“哦,那是少爷住的。” “那边呢?”舒凌薇指指东卧。 “那是少奶奶住的。” “他们不住一起吗?”舒凌薇奇道。 崔嫂不知自己有没有讲错话,但事实确实是他们俩从来不在一起睡的。 “感情不好吧!”舒凌薇笑笑,心想那女人长得那么丑,陆弈要真的喜欢她就怪了。 也不知他和她有什么好说的。 ++++++++++++++++++++++++++++++++++++++++ 【操作日志|时间:崇胤昌安四年九月初七】 对象代号:(原代号已删除,请重输) 事件描述:管理员外出,无意识连接对象信号,发现对象独自在卧室中吃红枣被噎住,无法呼吸,情况十分紧急。 操作指令:管理员自创“自助式海姆立克急救法”(危险,不建议尝试),控制对象以双拳相叠,置于肚脐上两指的位置,然后大力撞向门框处,每秒一次,持续撞击至红枣吐出。 执行反馈:撞第八下的时候,红枣终于吐出,生命危险解除。由于管理员未设计头部弯曲角度,撞击时头部随机晃动,对象额头撞出一个大包,另外右手撞墙导致肿痛。对象倒地时心理活动如下:“看来人在生死关头是有急智的,这种方法平时我都想不出来……” 系统提示:对象撞墙时崔嫂正好路过,呈瞠目结舌状,或许需要精神疏导。 管理员批注:没事,崔嫂能哄好自己。 ++++++++++++++++++++++++++++++++++++++++ 29. 029 外面的一切沈予诺都看在眼里,她的心情很复杂。 那个舒大小姐显然对陆弈很感兴趣,陆弈也知道这一点,对于她的给予,他欲拒还迎,不动声色就获得了更多。 他帮医馆拉来了一笔大生意,现在要去陪恩客骑马。看似处于弱势,其实整件事都是他在引导。 门外那匹马,才不是犁田用的,原来他早有打算。拴在大门口,苦心训练调教,只是为了这一刻。 他其实是在主动接近她。沈予诺心里一咯噔。他喜欢她? 正胡思乱想之际,房门开了,陆弈走了进来。 “我去舒家的跑马场骑马,你要去吗?”陆弈问。 “我去干什么?人家又没邀请我。”沈予诺低下头,没好气地说。 “那你在家里呆着,我出去了。”陆弈说。 “……”看着陆弈又推门而出,沈予诺的心里有些难受。如果他进到她的心里后,也能这样推门出去就好了。 近来总是患得患失的,其实本来就什么都没有。 之后一连十几日,陆弈都到舒凌薇的跑马场去,一早上就出门,大晚上才回来。沈予诺连和他同桌吃饭的机会都没了,基本看不到人。 ** “哎呀,药少给了一味,我去给送送啊。”崔嫂和馆里的伙伴说了声,走出店门,看见沈予诺坐在大门前的榕树下怔怔出神。 “少奶奶?”崔嫂问,“您……在这干啥?” 拜神礼早已改为各自默祷,但教内的等级不知不觉已经迁移到世俗生活之中,大家按着上下位组织日常事务,保持着一种隐秘的秩序。沈予诺惯常呆在东卧里,给人一种很神秘的感觉,现在在大门外出现确实稀奇。 “我出来透透……看看风景,”沈予诺说,“崔嫂要上哪去?” “给尤大娘儿媳送药,上午少给了一味。” “尤大娘?”沈予诺若有所思,“要不我和你一起去吧,我……也想看看她儿媳好点了没。” “好啊,她儿媳虽然还不能下床,但是精神头好得多了。” 沈予诺点点头,拿上一些糕点,和崔嫂一同上路。 路过那片围起来的跑马场,沈予诺想望又不敢望。崔嫂突然说:“对了,少爷早上叫我跟他汇报点事,他不就在那里头吗,我现在找他去!” 沈予诺一惊,却见崔嫂已经往跑马场边上去了,沈予诺只好扭扭捏捏跟了过去。 透过跑马场围栏的缝隙,沈予诺看到一望无垠的草地。正思忖他们在哪儿骑马,马场的地平线上升起一团尘烟,接着两个人影连同座下的骏马奔腾而出。 沈予诺被眼前的画面吸引住了。他们背着光驰骋,起初并看不到细节,只看到剪影一般的轮廓,激越昂扬,充满活力,健壮修长的马腿在空中腾挪,马背上的人儿英姿勃勃,女子的长发在风中猎猎翻飞,男子的手臂在空中高举扬鞭,两人你追我赶,激情四射。 待他们骑近了,更是能听到两人的欢声笑语。 “你那些朋友,怎么这两天都没过来?” “他们来干吗?碍眼!才不让他们来!我们两个骑就行了!” “我说得没错吧?凌波是不是更适合你?” “哼,算你厉害!没想到它也能跑这么快!” 沈予诺低眼看他们的坐骑,陆弈骑着一匹高大的白马,而舒家小姐骑着枣红马,两人并驾齐驱。 “快说,你为什么给它取名叫‘凌波’?” “取名的时候,就想着要随主人。你们都是‘凌’字派。” “哼!我才不要和一匹蠢马归为一派!”说是这么说,舒凌薇的脸上乐开了花。 “你想,‘凌波’和‘飞沙’,名字对仗,音律和意象都美,寓意都是奔跑极快。” “所以他们是一对?”舒凌薇一双美目直视陆弈,带着无畏和得意。 陆弈听了这句话,却陡然收了笑容,移开目光,脸色变得严肃。他突然的沉默让舒凌薇难以忍受,不知哪里又冒犯了他,顿时心乱如麻。 半晌,陆弈才说:“每匹马都有自己的独立性,别人定位的‘一对’并非就是事实。别看今天并辔而行,他日或许分道扬镳、形同陌路也不可知。”说完,他一转马头,扬长而去。 舒凌薇闻言突然涌起一股巨大的悲伤和恐惧,她赶紧策马追随,害怕动作慢了陆弈就从她的视界消失,她忍不住大喊:“不可能,我……我要一直和你同行!” 栅栏外的沈予诺心里凉了半截。或许陆弈说的其实是指向她的。她和他在别人面前号称是夫妻,其实根本就是假的。现在看着还共处一屋,也许心里早就相离甚远了。 “那个……少奶奶,我们走吧,我看尤大娘可能等不及了。”崔嫂感觉和少奶奶一起看少爷和别的女人打情骂俏有点尴尬,怕沈予诺不高兴,赶紧说。 沈予诺似是自言自语又像和崔嫂解释:“这没什么,这个肉身是他的妻子,但神不是,神不管他的感情归属。” “哦,我明白。”崔嫂说,但其实她不是很明白。 沈予诺微微叹了口气,又说:“你不是有事情跟他汇报吗?你自己进去吧,我在外面等你。” “啊,我现在想想也不是什么要紧事,晚上再跟少爷说吧!少奶奶我们走!”其实压根儿就没这事,只是崔嫂看出沈予诺想去探视,才给她找了个由头。不过这情况不探也罢。少奶奶这人是内收型的,她要是伤心了也不会表现出来,倒是有点让人心疼。 沈予诺和崔嫂到尤大娘家里看望,聊了几句,也就出来了。 “大娘,您不用送了。”沈予诺让尤大娘回屋歇着,无奈老人家非要送。 走到田边,看到尤大娘的孙子豆儿正在扑腾扑腾抓蟋蟀,可爱的模样逗得沈予诺忍不住笑了。 小孩儿最是无忧无虑啊! 突然想起原来世界的梗——给小朋友奖励一套黄冈密卷。她带着笑意说:“大娘,豆儿也快到开蒙的 年纪了,到时候把他送去私塾吧,之前说过的,费用我们出。” “好,好,谢谢少奶奶!”尤大娘咧嘴笑着,露出几颗疏疏的牙齿,眼里还有些泪花。 “不客气的,您把田卖给了我们,这都是您应得的。” “少爷少奶奶不愧是大户人家,为人就是大气。希望豆儿上学后,也能像您俩一样斯斯文文的,有气质!”尤大娘赞道。 有气质?沈予诺突然有种奇异的感觉,她竟然能和这个词搭上边?想了想,其实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她好像也有了一些变化,社恐似乎没那么严重了。要是以前,她才不会去拜访他人,才不会主动说那么多话还不带结巴。 这都是陆弈带给她的影响。 一想起陆弈,她的心里又难受了,但只能装作若无其事,眺望田地。 时已深秋。铁柱、胡一刀、郑兴他们都在田间劳作。割完稻子的田还没来得及歇口气,就被翻了一遍,散发着湿润的土腥气。郑兴和铁柱各挎一个箩筐,手里扬撒着麦粒。胡一刀在他们后头抡着耙子给麦粒覆土。大伙儿都认认真真干活,只有刘野山还是那么跳脱,一会儿蹦这,一会儿跳那,也不知在干啥,频遭他人嫌弃。这幅画面,倒也安宁祥和。 有时想想,人活一辈子到底是为了什么?什么是必须得去争取的?金钱?地位?感情?地里这些普通的农夫,和马上那些贵族,挥舞工具时流下的汗水,绽放在脸上的笑意,到底有什么不同? 好像也没什么不同。他们只是和她不同。他们的生命力在明晃晃地宣泄释放,而她的却如同地下的沉睡的岩层。 她突然有一股冲动,想跳进田间抡锄,或者翻上骏马奔腾,一释心中的压抑。 然而她终究没有。和尤大娘道了别,她和崔嫂走在田间小道上,和走过来时并没什么不同。 一个月以来,流连跑马场的陆弈和沈予诺的交流少之又少。沈予诺感觉自己已经淡出了他的世界,也渐渐决定要习惯。可这天吃早饭的时候,他在她身侧坐下,让她颇感意外。 ++++++++++++++++++++++++++++++++++++++++ 【系统日志|时间:崇胤昌安四年九月十六】 对象代号:(原代号已删除,请重输) 事件描述:铁柱见对象近日茶饭不思,特意煮一锅鸡汤。对象将鸡腿鸡翅等鲜美部位让给老人小孩,自己只吃了一只翅尖。留了一碗鸡汤和一只鸡爪给管理员。戌时四刻见管理员仍未归家,喝掉留给管理员的鸡汤。亥时一刻见管理员仍未归家,吃掉留给管理员的鸡爪。 系统提示:对象喝鸡汤时怒气值+10%,吃鸡爪时怒气值+25% 系统建议:可能对象还是想吃鸡腿,去给她买。 管理员批注:我就说怎么我的卧室门口有一个空碗。 ++++++++++++++++++++++++++++++++++++++++ 30. 030 今日他怎么不去跑马场用饭了? 沈予诺低着头搅拌着菜粥,默默地吃着。她知道陆弈在看着她,但她不打算有所反应。 “好久没有陪你,你不高兴了?” 沈予诺的心一痛,但只是淡淡地说:“我为什么要不高兴,郑兴、铁柱他们不也没陪我吗?有什么关系。” 陆弈笑着叹息:“说的也是。” “陆总今天怎么不去骑马了?” “舒小姐上午有点事,我下午再去。” “……”其实陆弈没出门,沈予诺还是有些暗喜的,原来只是人家小姐没空。 下午再去?别了,赶紧去吧,在马场门口等着也行,真讨厌。沈予诺想。 “你下午和我一起去骑马吗?” 马场是你的吗?你做得了主?沈予诺没好气地想。 “好呀,我倒也想试试。”沈予诺说,纯粹就是想看看陆弈怎么应对,尽给她搞这些虚情假意。 陆弈微笑,说:“那很好。我看舒小姐其他的马也不怎么样,你跟我同乘一匹吧。” 沈予诺脸上微红,心想他又在言语上调戏她,羞恼道:“舒小姐会同意?” “我是她的贵客,贵客带自己的妻子登门,她为什么不同意?” 贵客?妻子?臭不要脸的,你当着舒小姐会这么说?沈予诺没好气地说:“搞错了吧,我看陆总和舒小姐才是天生一对。” “我一直琢磨着,为什么你给咱俩编的屋舍要姓‘陈’。” 又转移什么话题?沈予诺无语。 “后来想一想,‘陈’,字形取我的一半,读音取你的一半,”陆弈凝视沈予诺,缓缓凑近,在她耳边说,“真是心思巧妙。” 沈予诺面红耳热。 “我说的对不对?” 沈予诺站起来,往旁边移了半步,急于掩饰自己的窘迫:“你可真是抠字眼大师,所以‘凌波’和‘飞沙’也是你苦心研究字词的成果咯,对仗得很!” “你还知道那两匹马的名字?你对我的事情很清楚。” 沈予诺又被呛住了,总不能说她是扒着栅栏偷听的吧。 陆弈笑了,眼里流溢出温柔:“旋风马行,你改天去问一问,是不是有个小工名叫‘林波’,我受启发取的。” 沈予诺看到他眼里的柔光,心不觉又柔软起来。但想想那天的场景,又说:“你跟舒小姐不是这么说的吧?” “你不会每天跟踪我吧?”陆弈无奈笑道。 “我才没这种兴趣!”沈予诺嘟囔。其实她一开始并不打算和陆弈有任何交流,可陆弈为何总能营造出这样的气氛,让她忍不住想跟他抱怨和询问。 “走,到屋外晒晒太阳。”陆弈站起来往门外走,示意她跟上。 什么?这个话题结束了吗?晒什么太阳!沈予诺有点郁闷。 枣红马凌波现在栓在舒凌薇的跑马场,而舒凌薇的宝马飞沙,现在栓在陈宅院内,正在柱子旁低头吃草料。陆弈走过去,温柔地用手梳理飞沙的鬃毛。 沈予诺想到他和别的女子互相交换了物件,这多么亲密。所以他怎么解释呢?解释不了,也不想解释。这么一想,又心冷如灰。 午饭后,陆弈解开飞沙的绳索,让人把沈予诺叫出来。 “走。”陆弈对沈予诺勾勾唇,拉了马往大门走去。 本来沈予诺呆在房里不出来,是想给陆弈一个台阶下,让他好自己遁去,不承想他真的要带上她,这样沈予诺反而不自然了,支吾道:“那个,你不怕我坏你的好事?” 陆弈愣了一下,又叹息地笑了:“来吧,小傻瓜。” 这声小傻瓜让沈予诺羞红了脸。 牵马出了大门,陆弈跃到马上,随即向沈予诺伸出一只手。 “啊?我,我跟着你走就行了,反正也不远……”沈予诺不好意思。 陆弈跳下马:“你上去,我给你牵马。” “不用,不用……”沈予诺还想拒绝,但禁不住陆弈又扶又架,晕头昏脑就上了马。 这是沈予诺第一次坐在马上,这马太高大,而且有一种倨傲的气势,沈予诺心里很紧张。 “别怕,这匹马性情还行,我也会保护你的。”陆弈说。 沈予诺只好点头。 跑马场内。舒凌薇听下人说陆弈来了,兴奋地骑着凌波奔向大门,却看见她的飞沙背上坐着一个粗眉黑痣的丑女,而她心心念念的陆弈,正在地上牵马而行。 “你是什么东西,也敢坐我的马?快给我滚下来!”舒凌薇怒斥,把马鞭凌空一甩。 陆弈上前徒手抓住飞过来的马鞭,说:“这是内子,舒小姐应该见过。” 舒凌薇恼怒:“你带她来干什么!” 沈予诺感觉尴尬极了,心里哀叹她到底为什么要出现在这里。 “内子在家里待得烦闷,我便想舒小姐的跑马场开阔壮观,可带内子过来解乏,”陆弈说,“如果舒小姐不欢迎,我们即刻回去。”。 “你——!”舒凌薇气冲冲地说,“我欢迎你,但我不欢迎她!” “舒小姐不尊重内子,就是不尊重在下,在下也没有停留的必要。” 一口一个“舒小姐”“在下”,之前都是直呼你我,突然这么生分,让舒凌薇很生气。她缓了缓,压下怒火,说:“我不让她骑我的飞沙,你让她去马厩那边选别的马骑!” “也好。”陆弈把沈予诺扶下马。一旁的吉叔忙把飞沙牵走了。 陆弈从马厩里选了一匹毛色发亮的黑马,沈予诺踩着马凳,小心翼翼地跨上去,刚坐稳,陆弈竟然也跨坐上来,温热宽大的身体瞬间包围了她。 她的后背与他的怀抱若有若无地贴近,不禁使她浑身发热,僵硬无比,她感觉自己快要喘不上气。 “坐稳,抓紧。”陆弈在她的耳后说,声音沉稳悦耳。然后他一夹马腹,膝盖不经意碰到了她的腿侧,又激起她的一阵颤栗。 黑马慢慢地走动起来。 舒凌薇看到他们这么亲密无间地坐在一起,醋意浓烈,但又无话可说,只能一甩鞭子策马驰走。 什么内子?哼!看我不好好教训她!舒凌薇愤恨地想。 可是陆弈和她在一块呢,她又能想什么办法?只能自己生气了。 起初沈予诺精神紧张、心跳异常,难以聚焦到骑马这件事上,但跑了几圈后,她渐渐放松下来,开始感受狂野的风吹,感受灌入鼻腔的草屑香,感受奇异无比的失重感,身后的男人不再是突兀的存在,在急速的、充满韵律感的奔驰中,她感受到巨大的自由与酣畅。 她的发丝贴在他的颈边,他的汗滴落在她的侧脸,本来的虚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变得很实。 他俯下身,轻轻吻了她的嘴角。那一刹沈予诺感到天旋地转,差点要从马上滚下来。而他的臂弯牢牢环着她,给她最安全的依靠。 天啊,他吻了她!这,这不再只是一个良心老板照顾员工、友好搭档优待伙伴的举动了吧? 沈予诺好久才从眩晕的感觉中出来,却仍旧沉浸在甜蜜之中,半晌才发现前方骏马上女孩仇视的目光。 舒凌薇看到了那个吻……他是故意让她看的吗?难道……自己只是他的道具?他的目标其实是她?沈予诺心里一凉。 他只是带她来这里演一场戏,给舒凌薇看,目的是激起舒凌薇的醋意,让她对他更着 迷? 陆弈突然在她头上叹了口气,将她抱得更紧:“你很聪明,又不够聪明。” 之前舒凌薇和陆弈骑马骑到天黑,点着火把继续骑,大晚上的还火光明亮,言笑晏晏。 这次太阳还没落山,陆弈就携着沈予诺跟舒凌薇道别。 舒凌薇一个下午尽是生气了,此刻更没有好心情。“以后别来了!”她怒斥一声,鞭子一甩骑马走了。今晚不知又有哪些倒霉蛋要受她的气。 吉叔赶紧过来,把黑马也牵走了。陆弈倒也不以为意,牵起沈予诺的手步行回去。 沈予诺轻而坚决地把手抽出来,一张脸没什么表情,身位与陆弈隔了两米距离。 “今天对你有点冒犯,如果你生气了,我向你道歉。”陆弈说。 沈予诺停下脚步,犹豫了片刻,终于问:“陆总喜欢她吗?”其实她想问陆弈喜不喜欢自己,但是又不想自取其辱。 “不喜欢。” 没想到陆弈答得这么简洁干脆,沈予诺反而一时不知道说什么了。 “我喜欢你。”陆弈看着她的眼睛说。 沈予诺脸上发烫,但脑子还比较清醒,说:“陆总私底下,跟每个女人都这么说吗?”难怪原世界陆弈的绯闻那么多,他果然是个喜欢搞暧昧四处撩拨的狗男人。 “我只跟你这么说过。” “如果陆总不喜欢她,为什么要故意刺激她?” “我确实有刺激她的想法,但是我亲你,也是发自我的内心。” 沈予诺又羞又恼:“虽然,我愿意协助陆总,但是,我不喜欢这种方式。” “什么方式?” “……我不想成为陆总征服别人的道具。” 陆弈笑了:“虽然是道具,但我喜欢你也是真的。” “请不要这样对我,我……我会觉得……很难受。”沈予诺眼角有点湿润。 陆弈温柔又坚定地抱住沈予诺,沈予诺想挣脱却挣不开。 “你知道的,我要坐在餐桌上,而不是当一道菜。她是我上桌最快的方式。” “……所以,陆总决定了,要选择她?” “不,我只是借用她的关系。” 沈予诺想:那有没有玩弄感情之嫌? “你不用在乎我用什么手段,只需知道我的出发点是好的。” “……”沈予诺沉吟片刻,问:“陆总,舒小姐的靠山据说是大奸大恶之人,你借他的势,以后不怕反噬自己吗?” “那是后面的事了。我会让你,还有铁柱他们,过上好日子。” “可不可以……不要这么做,我觉得现在就已经很好了,一切都上轨道了,好好经营,虽然不会大富大贵,但……” 陆弈松开沈予诺,凝视着她的眼睛:“不是得到一切,就是失掉一切。你还很天真。” 沈予诺正想反驳陆弈的“一切”论,突然道旁跳出几个大汉,其中一人一棍劈向陆弈的门面! ++++++++++++++++++++++++++++++++++++++++ 【系统日志|时间:崇胤昌安四年十月初七】 对象代号:(原代号已删除,请重输) 意识提取:“哈?为什么姓陈?我的偶像姓陈呀!”“他是怎么想出这种解释的?真是跪了,好难为情啊……”“一个科技公司的CEO怎么也学人家玩字谜,救命!”“实在太羞耻了!” 系统提示:对象鸡皮疙瘩+50%,对管理员的仰视-50% 管理员批注:…… ++++++++++++++++++++++++++++++++++++++++ 31. 031 莫名遭人袭击,陆弈急忙推开沈予诺,侧头闪避,棍子的力道重重地打在他的肩上,痛得他一声闷哼。 紧接着,其他几个大汉将陆弈紧紧围住,纷纷将拳脚往他身上招呼。陆弈从站到坐,再到倒地弓着身,一声声沉闷的击打声不绝于耳,吓得沈予诺面无人色。 “别打了,别打了!”沈予诺不知哪里来的巨大勇气,挤进人墙里阻拦。陆弈失去了平日里贵气的姿容,变得狼狈不堪,捂着胸口,口吐血沫,勉力而虚弱地把沈予诺往外推:“走,走!”沈予诺心疼极了,一下盖在陆弈身上,想挡住大汉们的拳打脚踢。 踹了沈予诺几脚后,有人问:“这个要打吗?” “没说。”另一个人回答。 几人嫌她碍事,把她拎起来丢到一边,又往陆弈身上打。 “别打了,别打了!”一声声钝响刺激着沈予诺的耳膜,她强忍疼痛想再爬过来,又被踢了一脚。 “别打死了,带回去给主子出气!”一个人说。于是,几个大汉抬起已经奄奄一息的陆弈麻利地跑了,沈予诺在后面奋力追赶也追不上,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消失在小道尽头。 沈予诺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里噙满泪水,像泄气的球,一下子瘫在地上。这突如其来的状况让她惶恐万分。 待她终于回过神,马上站起,不顾身上的剧痛,拼着命往跑马场跑。 他们刚来到清泉县,没有得罪过任何人——如果非要说让谁不悦,只有舒小姐。 舒小姐喜欢陆弈,看到陆弈在自己面前和其他女人亲近,恨由心生,要给他们教训。 沈予诺踉跄地跑着,但又想到有点不对,如果舒小姐要教训人,她会只教训陆弈而放过她吗?一般捉奸——当然这个类比不太合适——都是羞辱攻击小三,没几个能头脑清醒去揍配偶,看不出舒小姐是拎得清的人,以沈予诺对舒凌薇的感觉而言,她也不太可能会去伤害陆弈。 那,会是谁呢?看起来是有计划的。但实在想不出谁会对陆弈下手。沈予诺深吸几口气,十分担心陆弈的安全。天色已经渐渐黑了,她自己这样瞎摸索也不会有任何结果,心想先回陈宅,发动众人一起寻找,效率会更高。对,还有去报官。 陈宅诸人看到沈予诺灰头土脸带伤归来,很是惊讶,听闻陆弈被绑架,更是震惊。 “你们不用寻思为何我作为神毫无办法,我只能说……现在我的神力已经式微。如果不值得你们追随,你们可以选择出教,没有关系。但如果你们愿意帮助我,我会万分感激……”沈予诺紧咬嘴唇。 “少奶奶说的什么话,你们的事就是我们的事,我们都是陈宅的忠仆!”不管怎样,众人都感受过陆弈和沈予诺的能力,就算沈予诺神力殆尽,他们也相信他俩能让他们过上好日子,愿意一直跟随。 沈予诺向众人道谢,大家点着火把出去找人,只有郑兴留下听候差遣。 沈予诺努力回忆绑架大汉的相貌,火速画了两张肖像,在郑兴的陪同下,赶到县衙报案。 到得县衙,看着紧闭的衙门,沈予诺脑子一时空白,直到郑兴在旁边敲响了鸣冤鼓,“咚咚咚”的声响,才让她心里感叹了一句:对,是这样没错。 郑兴已经敲了一刻钟的鼓了,除了路过的行人扭头来看,没有一个衙役从门里出来。 多一分钟陆弈就多一分危险,沈予诺忍不住拍拍门把,喊道:“有人吗?有人吗?” 又过了一刻钟,终于有人出来了,用不耐烦的口气呵斥道:“哪来的刁民,在此扰人清静!” “差大哥,我们来报案……”沈予诺正想陈述情况,那衙役不耐烦地挥挥手,像赶苍蝇一般。“明天再过来吧,都这么晚了!”说完又要朝里走。 “差大哥,人命关天……”沈予诺拉住那衙役的衣袖,却被那衙役推了一把,正中她的伤处,疼得她眼泪差点掉下来。 “滚,别脏了我的衣服!” “诶,大哥,你当差辛苦了,这点小意思你收下。”郑兴掏出一块银子塞进差役的手中。 沈予诺有些惊讶地看着郑兴,郑兴偏过头低声说:“报案这种事需要银钱打点。” 那差役将银子在手中搓了搓,脸色稍微好看了些,伸出一只手说:“状纸呢?” “状纸……”沈予诺呆了,要递去画像的手停在半空中,她太着急,并没想这么多。 “大哥,你这有纸笔吗,借我们些,我们马上写。”郑兴又塞去一个银子。 衙役拿来纸笔,挑眉问:“知道怎么写吗?” 沈予诺没写过状纸,不知道状纸有什么格式。 “你们啥也不懂的,尽耽误我时间!”衙役骂道。 “烦请大哥指导指导。”郑兴又给了块银子。 衙役明显对状纸怎么写也不甚了解,在那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地乱讲,沈予诺听了个大概,又根据自己的想法,罗列各种要素。她一边写一边想,还好之前陆弈花钱把陈宅所有人的身份洗白了,不然黑户报案,县衙可能不仅不理还要把他们都抓了。 衙役收了状纸和画像,丢了一句“等着吧!”走回门里。 “差大哥,大概要等多久,我们这个事情很紧急,多耽误一会儿可能……”沈予诺焦急地说。 “县太爷又不在这,等他明天上衙吧!” “那县太爷现在在哪呢?” “在霓虹楼,我明天给你呈上都不错了!” 沈予诺还想再说点什么,门重重地关上了。 “我们到霓虹楼看看。”沈予诺呆呆地站了一会儿,说。 到了霓虹楼,发现这是一家青楼,说什么都不让女子进入,郑兴只好自己进去。过了一会儿,郑兴鼻青脸肿地出来,说有人拦着,根本靠不近县太爷的包房。 沈予诺心焦如焚,不知如何是好。 “少奶奶,要不我们先回去,说不定他们能找到什么线索。” 沈予诺只好点点头,和郑兴返回陈宅。 令她失望的是,大家都一无所获。 她睁着眼睛等到天亮,第二天天没亮便在县衙等候。衙门一直紧闭,沈予诺只好再次击鼓,这次倒是没等太久就有了动静,两个衙役跳出门来对她呵斥,她赶紧说明来意,却被拿棍驱逐。 “别打我家少奶奶,她身上有伤!”郑兴赶紧挡在沈予诺身前,护着沈予诺后退。 “等着就行了,再敲鼓小心我揍你们!” “差大哥,麻烦你向县令大人通报一声,我真的急需见到他!”沈予诺也学着给衙役塞钱。 “这点钱打发叫花子吗!”衙役不满道。 每人一两 银子叫打发叫花子?沈予诺愣住,郑兴赶紧又补了些银子,还递上一张银票:“县令大人日理万机,着实辛苦,烦请两位大哥帮我们递上一点茶水钱孝敬孝敬,感激不尽。” 县令收了钱,总算决定下午升堂问案。他歪在座椅上,漫不经心地瞄了一眼状纸。 “堂下何人,所为何事?” 沈予诺跪着,将详细情况讲了一遍,县令打着哈欠说:“你们连匪徒是谁都不知道,这样怎么抓人?不是叫我们大海捞针吗?回去等着吧,说不定过段时间他们就会自己露出马脚,到时再抓也不迟。” “大人,虽然我不知道是什么人干的,但我记得他们的长相,也已经画了肖像呈上,大人只需要在县内搜寻,便可找到他们,救回小女子相公!” 县令敷衍地拿起画像,瞳孔似乎震颤了一下,咳了咳嗽,严肃地说:“本官公务繁忙,你这个案子,无名无姓,无凭无据,本该不予立案,但本官见你可怜,就先收下了。你回去等就行了!” “事情紧急,小女子相公生死未卜,早一点查明,他便多一分生机。烦请大人辛苦操劳,尽快着手此案,好救小女子相公于水火。”沈予诺哀求。 “放肆,本官做什么事,还用你教!给我叉出去!”县令一拍惊堂木,两边的衙役唱起了“威武——威武——”沈予诺和郑兴被架起来,丢出衙门外。 退堂后,县令拿着那两张画像琢磨,越看越觉得眼熟,好像就是自己儿子新近买的仆从。他回到家中,让管家把那两人叫至面前责问。人跪在面前,他一边看画像一边看人,不禁啧道画得真像! “你们两个,来府上多长时间了?”县令冷脸问。 “回老爷,也快一个月了。”下人答道。 “来没多久就敢不守规矩,犯事作案?!” 这句质问吓得两仆赶紧以额磕地:“老爷,小的不敢,小的不敢!” “快如实招来,是不是绑架了什么人?人家家属都告到衙门了!” 两仆从赶紧把县令公子指使他们打人绑人的事一股脑说了。 “远之呢?在房里吗?”县令问管家。 “少爷外出还没回来。” 等丁远之回到家,县令亲自去儿子房中询问是怎么一回事。 “爹,这口气我没办法咽下,以前薇薇都是约我一起骑马——你也知道薇薇多喜欢我,可不知从哪里突然冒出了那个家伙,薇薇就再没理过我了!” “荒唐!跟人争风吃醋,搞这种事,这不是胡闹嘛!”县令叹了口气,责备道。 丁远之无所谓地笑笑,鼓捣着他的文玩。 “气出够了就把人放了,他家属不依不饶的,吵得我头疼。”县令说。 ++++++++++++++++++++++++++++++++++++++++ 【Rule-内部测试版本】 管理员:陆弈 欢迎使用! 当前可连接信号:(原代号已删除,请重输) 是否连接?□是□否 连接失败! 原因:超时(管理员意识离线,无响应) 自动关机中…… ++++++++++++++++++++++++++++++++++++++++ 32. 032 沈予诺和郑兴被赶出了衙门,这让她感到荒谬和寒心。她本以为贿赂了县令,县令就会用心查案,没想到县令竟然不作为到这般地步,竟说“只需等坏人自己露出马脚”,简直视人命如无物! 可她没有时间灰心丧气,还得继续想办法。 回到宅子,她吃不下饭,赶紧将肖像又画了几十份,发给众人,让众人分散在县城各处,逢人就拿图询问。 这时消极怠工的丁县令突然显示出惊人的办事效率,十几拨衙役半个时辰之内就奔赴各地没收画像,并让衙役代他传话,责骂沈予诺等人“寻衅滋事,制造混乱”,恐吓如果再在街上违令寻人,就全部收监。 “这些刁民,一天天正事不干,尽给本官找麻烦,搞这么大的动静,这让本官的脸往哪搁!”丁县令在衙里拍桌大骂沈予诺及其众。 师爷眼珠子一转,说:“大人勿扰。小人看这家人身份着实可疑,说是从外地迁来,住在外城边边上,小院一座,却有一群仆从,也不知怎么塞得下,怕不是裹头军的奸细蒙混进来的。小人以为,为县里的安全考虑,把他们全部都抓起来为好。” “那裹头军不早被……”丁县令突然明白过来,话锋一转:“你说的甚是有道理,本官也觉得蹊跷,他们应该就是裹头军无疑了。” 这时门外有小厮报告:“老爷,马车和礼品已经备好,您现在就要出发吗?” “大人这是要……”师爷疑问。 “唉,月怜这小蹄子,难哄!”丁县令做出一副嫌弃的样子。 “哦,哈哈哈……”师爷一副了然的表情,“大人喜欢最是紧要!” “你把她推荐给我,有功!”丁县令嘿嘿直笑。 “大人过奖,大人过奖。”师爷讪笑。 “那个什么陈宅,你去负责抄吧!本官这就去了。”丁县令起身,急切地往马车走去。 “小人自当尽力!”师爷答应着,心里暗喜又有油水可捞。 ** 方才街上问询,沈予诺感觉有一个小商贩可能知道点东西,但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衙役就过来没收画像和赶人。之后沈予诺再想问他,他就不回应了。 “别问我了,我什么都不知道!”小商贩很不耐烦地快步走开。 沈予诺估计他不说是因为不敢得罪官府,便想着还要找机会跟他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就让刘野山先去跟着他。 眼见天已经黑了,什么也做不了,沈予诺让众人先回去休息。 “少奶奶,您也回去休息一下吧,您还受着伤。” “没什么大碍,我等一下野山。” 众人不放心,非要留人陪着,最后郑兴留下来,跟着沈予诺在街道上来来回回。 彷徨无绪。这是第二个晚上了,不知道陆弈怎么样了。沈予诺的眼泪一颗颗滑落,不知自己还能做什么。 郑兴只能安慰:“别着急,少奶奶,总会有办法的。” 过了许久,刘野山的声音在远处响起:“少奶奶!”正扭头去看,他已经飞到沈予诺眼前。 沈予诺抹抹脸,问:“怎么样?” “那小贩还是什么都没说,但是我觉得他故意把我带到了那个地方。”刘野山说。 “什么地方?”沈予诺赶紧问。 “县老爷家。” “县衙?”按照规定,县令就住在县衙的内宅里。 “不是,是县老爷在外头买的大宅子,据说他嫌县衙里的太小。” “……”这样都行?沈予诺无语。 “我跟着那小贩从县老爷的宅门前经过,看到了一个人,和画像画的一样。” “真的?”沈予诺眼睛发亮。 “画上那人当时正在帮着卸货,把酒缸搬进县老爷家,好像是县老爷家的仆人。” “……”沈予诺心情变得复杂,“你确定匪徒是县令家的人?” “应该没看错吧。”刘野山挠挠头。 沈予诺、郑兴跟着刘野山来到县令的府邸外。 刘野山指指那个偏门说:“我看到他从那个门进去的。” 如果匪徒真的是县令家的,县令看了画像,不可能不认得呀。但他什么都没说,只叫她等着。 难道他要包庇? 可是县令家的人为何要绑架陆弈,这没理由啊…… 沈予诺疑惑不定,和刘野山、郑兴一同躲在巷子口盯着县令府邸,希望能再次看到那个匪徒。但时间一分一秒地过了,府邸没再有人出入。 “少奶奶,要不你跟郑兴先回去,我继续盯着,确定了就回去告诉你。”刘野山提议。 “没事,我就在这里看。”沈予诺说,抱着一丝缥缈的希望。 第二天早上,画像之一的人终于再次出现,从偏门慢慢悠悠走出来,那装扮和与门房打招呼的样子,确实像是府里的仆从。 沈予诺感到释然,感到震惊,还感到愤怒。 她不确定直接和县令摊牌,会不会遭到反诬。但是直觉告诉她一定不能与他对抗,只能暗中花钱找人周旋,看看县令能不能放了陆弈。毕竟对他们来说,金钱比陆弈更有价值。 沈予诺恨不得立即叩门送上巨款,可是这样恐怕太唐突,如果县令被落了面子,反而会把她推远,那事情就难办了。 还得好好想想,找谁当个中间人,她没有任何人脉…… 舒凌薇的脸在她脑子里一闪而过。但她…… 沈予诺的头很疼,身上也疼,长时间不眠不吃,让她的身心都很疲乏,决定先回去休息一下,再想对策。 三人忧心忡忡地走到城东北的小树林,突然从树后踉跄出一个人,把他们吓了一跳。 “少奶奶,你们别回去!陈宅已经被县老爷派人抄了,人抓走了,东西也搬空了!他们说你们是裹头军,还有人在那里守着,等着抓您呢!快跑吧!”原来是尤大娘,她的语气焦急、忧虑且愤懑。 裹头军?沈予诺莫名其妙,但听到尤大娘这么说,心里已经绝望。 完了,陆弈还没救出来,大伙儿也要陷入囹圄了…… 怎么办,怎么办……她瘫坐在地上。 只有一个办法了。沈予诺定了定心神,表情变得坚毅,连忙从地上爬起,头也不回地奔跑起来。 “少奶奶!”刘野山大叫,被郑兴制止:“别喊,跟着跑就是了!” 沈予诺忍着伤痛,跑一段,喘一段,摔了几回,好不容易跑到了跑马场。 太好了,听到了马蹄声,舒小姐今天也在这里。沈予诺倒吸一口气,跌撞到大门请求和舒凌薇见上一面。 吉叔一看来人,想到自家小姐会有的反应,不想理会。 禁不住沈予诺在耳边叨叨,又开口嫌道:“您也不看看自己这幅尊容,蓬头垢面,有辱斯文,可别污了小姐的眼睛!小姐发起飙来对谁都不好!” 沈予诺要硬闯,哪里闯得进去,随便就被拦住了,她只好放开喉咙大喊:“舒小姐,舒小姐,我有事情跟你商量!舒小姐!” 恰好舒凌薇骑马从这儿跑过,她 用力一勒马绳,桀骜地往沈予诺周边的空气望望,没看到想看的人,又冷哼一声,高声道:“给我打出去!” 众仆拿着棍棒来赶沈予诺,郑兴和刘野山赶紧把人护住,退了出来,三人都或多或少吃了几记闷棍。 “滚远点!不然打死你们!”众仆喝道。 沈予诺不顾威胁,又上前大声朝门里喊:“舒小姐,陆公子有难,只有你能救他!” 可能舒凌薇骑远了,她喊了几声,里头都没有反应。一个棍头朝她胸口捅来,她往后倒地,钝痛让她气都喘不上来。刘野山郑兴赶紧把她拖远。 “吉叔,你跟舒小姐通报一声!不然陆公子出了事,舒小姐也会怪罪你的!”沈予诺挣开束缚,冲上前又喊一声。 现在的沈予诺,完全没有一点神仙的样子,和普通人一模一样。但是她这般坚韧强硬,小小的身子竟能迸发出这样的激情与能量,让刘野山和郑兴有些震惊,也跟着沈予诺大声呐喊起来。 半晌,吉叔才推开众仆走出来,无奈地说:“你进去吧!” 郑兴和刘野山也要跟进去,却被拦了下来。 “你们不能进!”吉叔不由分说。 沈予诺心里怦怦直跳,假装镇定地朝他们两个点点头:“没事,你们在外头等我。” 这个舒小姐,性情火爆,说实话沈予诺有点怵她,但想想她应该不至于让人将自己打死吧。 沈予诺跟着吉叔,来到了马场中央。舒凌薇坐在枣红马凌波背上,趾高气扬、充满敌意地俯视着她。 只见面前的丑女妆容不整,面部斑驳,半截眉毛也不知去向,一颗大黑痣显眼得令人不适。还有那一身的脏污,简直不堪入目。舒凌薇不禁冷哼一声。 沈予诺不自在地打破沉默:“舒小姐,陆公子他……” “陆公子?”舒凌薇冷笑,“算你识相。” 当然,沈予诺应该称陆弈为相公,但她感觉不那么称呼,舒凌薇更会尽力。 “陆公子前天和舒小姐骑马,回去的时候被歹人绑架了,现在不知所踪,不知生死……” 舒凌薇一听,神色大变:“有这种事?谁干的!” “绑匪其中之一,应该是县老爷府上的人,还请舒小姐从中斡旋,解救陆公子。我实在担心得紧,已经过了两天了,陆公子被绑走的时候就已经奄奄一息,我不知道他们还会对他做什么……” 话还没说完,舒凌薇一夹马腹,一甩皮鞭,从跑马场大门迅疾而出。 沈予诺目瞪口呆,只听见吉叔慌里慌张地指挥众仆赶紧跟上,大小姐是骑马出去了,大伙儿又没骑马,怎么跟得上? ++++++++++++++++++++++++++++++++++++++++ 【系统日志|时间:崇胤昌安四年十月初九】 对象代号:(原代号已删除,请重输) 状态评估:对象失去管理员踪迹,安全感骤降87%。为解救管理员,两日内进食量为0g,睡眠时长为0h,饮水量150ml,构思方案5个,奔走里程数28.8公里,社交回避指数归零,求助意愿指数从-50升至100,行动力提升320%,意志力提升170%,自动屏蔽身上伤痛。 系统提示:对象已对管理员形成情感依赖,不能接受失去管理员,前期投资有望获得丰厚回报。 管理员批注:小傻…… ++++++++++++++++++++++++++++++++++++++++ 33. 033 舒凌薇鞭打着骏马,在街道上无所顾忌地飞驰,街上的行人和摊贩受到惊吓,纷纷避让,好几个不小心扑倒了街边的货摊,弄得鸡飞狗跳,水果饰品满地打滚。有一个书生装扮的人,没反应过来,直接被凌波撞倒,差点被马蹄践踏一命归西。 大家都惊魂不定地目送这女修罗远去。 县衙门口,舒凌薇用力一勒缰绳,凌波还没停稳,她已经从马上跳了下来,快步走到紧闭的大门前,二话不说,往门上狠踹。 衙役一边咒骂一边开门,还没回过神,身上已经被抽了一鞭,痛得大叫退到一侧。还要怒骂,看清来人,顿时焉了。 舒凌薇踏过门槛,骂道:“你们那个不长眼睛的上司呢?叫他滚过来见我!” “哎呦喂,舒大小姐,什么风把您吹来了,您快请进去坐!”师爷赶紧从厅内跑出,点头哈腰道。 “丁芜道呢?在哪里!”舒凌薇怒问。 “哎呀,丁大人他……他……” “快说!否则我抽你!” 师爷叹了口气,赔笑说:“……大人,大人在霓虹楼呢……” “狗官!”舒凌薇冷哼了一声,转身走出衙门,跨上骏马,又往霓虹楼驰去。 霓虹楼老鸨和龟奴见了她也不敢拦,就这么让她直直闯上了楼。 “丁芜道在哪间?”舒凌薇问。 龟奴手指颤抖地指了指最里面那间。 舒凌薇上前就一脚,门被踹开了。 “大胆!谁……”丁县令从床上抬起头,看到来人,忽然没言语了。 舒凌薇迈入房中,轻蔑地瞟了眼呆若木鸡的丁县令,一把掀翻了桌子,在凳子上坐了下来。 丁县令和姘头赶紧穿衣提裤,从床上爬起。 “舒大小姐,咋地,你怎么往这里跑?”丁县令难堪地问。 “你是不是绑了个人,叫陆弈?”舒凌薇并不看他,只双手交叉,翘起二郎腿。 丁县令局促地往门外看看:“大小姐,姑奶奶,什么事我们回衙门再说。” 舒凌薇的仆从和沈予诺赶往县衙,半道上听说她去了霓虹楼,便调头往霓虹楼来,现在已经进了楼里。老鸨龟奴也同样没拦。楼里的客人有些被吓跑了,有些还饶有兴致地听着楼上的动静。 只听见舒凌薇清越霸道的声音从楼上大门洞开的屋里传出来:“回什么衙门!在这里就把事情说清楚!” 沈予诺震慑于舒凌薇的胆量和威势,这对她而言难以想象。舒凌薇是权阉的亲戚,几个堂哥也当官,起初沈予诺只是觉得她能和县令说得上话,没想到不仅说得上话,还能在县令面前吆五喝六,简直倒反天罡。 “绑人?不可能的事,您听谁胡说的。”丁县令赔笑。 舒凌薇冷着脸站起来,只说了一个字:“走!” “啊?走去哪?” “回你府上!” 丁县令冷汗下来了,还要说点什么,舒凌薇已经下楼了,还丢了一句:“动作快点,别让我等你!” 下到一楼,舒凌薇扫了眼众人,见沈予诺也在其中,就指着她说:“你也跟着!” 舒凌薇抬脚上马,双腿一夹,骑着马就走了,剩沈予诺站在门口不知所措。 丁县令着急忙慌地钻进自己的马车,吉叔赶紧拉着沈予诺也钻了进去。 丁县令愣住,吉叔说:“县老爷赶紧出发,小姐等久了又会发脾气。” 马车夫受令策马追赶,颠得车里三人晕得慌。 进了县令府邸,舒凌薇已经坐在正厅上首,一边喝茶一边等府内的奴仆集合。 “全府上下,不论阿猫阿狗,全都给我站在这里,我要一个个检查,谁要是敢躲着不见,我就马上送他去厂狱过年!” 她说的厂狱,就是她叔父治下最高级别的监狱,以屈打成招、惨无人道著称,众人听了全都战战兢兢,连县令夫人和妾室都低着头畏畏缩缩站在队伍前头。 “你,过来认人!”舒凌薇朝沈予诺勾勾手指。 丁县令汗流浃背地看了一遍队伍,偷偷松了口气,画像那两人不在其中。 沈予诺仔仔细细看了一遍,生怕自己错过什么。但所有的人,她都没印象。 “怎么样?找到没?”舒凌薇不耐烦地问。 “怎么会没有……”沈予诺喃喃。 丁县令登时跳脚道:“你这妖女,竟敢诬陷本官!还不快给我拿下!” 府上家丁骚动起来,正要去抓沈予诺,舒凌薇一喝:“住手!我看谁敢乱动!” “姑奶奶,我一个朝廷命官,怎么可能会绑架平民?这妖女在这混淆视听,必须抓了严惩!”丁县令叫道。 “县令大人,我早上分明看见匪徒从你家里出来,一定还有人不在这儿。”沈予诺道。 “你敢糊弄我?”舒凌薇把茶杯摔在地上,“把你家奴册拿过来,我一个个数!” 管家呈上奴册,舒凌薇数完后问:“少了六个人,在哪?” 丁县令硬着头皮问:“那几个是不是跟着少爷出门玩去了?” “是的,少爷他们去斗鸡了。”管家说。 “呵呵,舒大小姐,我儿远之一大早就出门斗鸡了,这不也不知道您来嘛。”丁县令希望舒凌薇念在儿子是她朋友的份上,这事就到此为止。 可舒凌薇却说:“你们都不承认是吧?那好,丁芜道,我的人是在你地头上丢的,你必须给我找回来。我只给你两个时辰,必须让人完好无损地来到我面前!不然,我就修书一封,叫我叔父派锦衣监的人过来帮你找!我看到时候你这项上人头还保不保得住!” 丁县令原本以为被儿子绑架的人只是个无关紧要的角色,没想到舒凌薇竟如此重视,真是太岁头上动土了。他只好唯唯诺诺地说:“好,下官一定尽快查明,把人给大小姐找回来……” 丁县令说自己要回衙门查看卷宗,匆匆从府邸出去,擦了擦满头的汗。 “阿福,去斗鸡场!” 丁县令到了斗鸡场,把儿子等人从人堆里揪出来。“还玩呢,你绑那人呢?还活着吧?” “怎么啦?”丁远之不以为然。 “舒凌薇那个小魔头来府里要人啦,你快把人给放了!” “薇薇她……她怎么这么在意那厮!”丁远之气得跺脚。 “这祖宗惹不起!”丁县令问,“快告诉爹,人在哪?” “丢别院地窖里了,应该活不了了吧。”定远之还是毫不在意地说。 “你啊!”丁县令叹了一声,“赶紧带我去看看!那人要是死了,小祖宗还不知道怎么闹呢!” “不就是一个乡巴佬吗?薇薇也就是没见过,觉得稀罕。过一阵子她就毫无兴趣了。” “还说呢!快!”丁县令一巴掌拍在儿子背上。 丁远之只好不情不愿地停止斗鸡活动,和他爹返回别院。 “哪个地窖?”丁县令急问,“小祖宗就给我两个时辰,你别浪费时间!” “这咯!”丁远之往前方地下一指,“我都说死了,还找来干吗?” “人死了你也得弄出来,你不怕晦气啊!”丁县令没好气地说,但心里还是期待着千万别死千万别死。 地窖门开了,丁氏父子进了去。 只见那个年轻人躺在草堆里,身上满是血迹,一动不动。他的旁边还倒着一具狗尸,已经爬满了苍蝇。 丁县令又是嫌弃又是焦急地上前探了探年轻人的鼻息,还好,还有气。 “奇了,狗都给我弄死了……”定远之不可思议 地看着狗尸,“还以为他被狗啃得就剩骨头了,真看不出来……” “你们几个快把人抬出去,就丢在那个野树林里,一会我假装带人去找,就说在树林里发现的。”丁县令吩咐道。 几个仆从连忙过来搬人。 “这死狗也抬走,什么东西都搁在家里,也不嫌膈应!”丁县令捂着鼻子说。 仆从正要将人抬出院门,竟直直撞上舒凌薇等人,丁县令只能叫苦。 沈予诺看到浑身是血的陆弈,感觉自己的心跳都停了。她万分害怕,害怕陆弈已经死掉,根本没有勇气再往前走一步…… 舒凌薇震惊地扑到陆弈跟前,上下看了几眼,气得说不出话。 “啊……舒大小姐,人没死,您别担心……”丁县令赶紧说。 舒凌薇探探陆弈的鼻息,微微松了口气:“吉叔,快,把他带回家里医治!” 沈予诺听说陆弈还活着,人又重新有了劲儿,赶紧上前查看,只见陆弈身上没一块完好的皮肤,不是钝器伤就是……咬痕…… 舒凌薇看着抬出来的狗尸,声音冷若寒冰:“好啊,你们还放狗咬他!” 丁远之看到昔日的玩伴儿脸色极其可怕,不由得说:“薇薇,这小子不是什么好人,破坏我们的感情,我只是给他点教训。” “你看看是不是这几个人?”舒凌薇指了指搬人抬狗的家仆,转头去问沈予诺。 “大小姐,我只是这别院看门的,我什么都不知道啊!”其中一个仆人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沈予诺目送载着陆弈的马车离去,又忙乱地擦去泪水,才向众仆看去。她咬着嘴唇,指了指六人中的五人,说:“就是这五个。” “给我往死里打!”舒凌薇一发话,她的家丁就手持棍棒冲上来,个个下手狠辣无比,没一刻钟,六个奴仆就被活活打死,成了六摊血肉模糊的东西。 沈予诺被这骇人的场景吓得全身哆嗦,她低下头捂着眼睛,声音在空气里不住颤抖:“我只是说那五个,还有一个我不认得,他也说他只是看门的……”可根本就没人听她的话。 舒凌薇冷冷地望向发抖的丁县令及其儿子,修长的手指准备往那一指,丁远之赶忙扑到她的面前:“薇薇,我太喜欢你,所以无法忍受他和你在一起!我恨他把你抢走,我和你之前明明也玩得挺好的!你也不应该有了新朋友,就抛弃我这个老朋友啊!” 舒凌薇一鞭甩过来,丁远之胸前开了花,他龇牙咧嘴地往后一退,坐倒在地。 “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和他相提并论?你连给我提鞋都不配!”舒凌薇怒道,“给我打!” 丁县令赶紧上前护住自己的儿子,颤声说:“小,小祖宗,你不能动我们,我,我可是朝廷命官!你,你也不能太太过吧!” 舒府家丁停下来等候舒凌薇指示。舒凌薇停了半晌,冷哼一声,示意家丁退回。她跳上自己的马,丢给县令一句话:“好,朝廷命官,你们等着瞧!”说完绝尘而去。 丁县令和儿子冷汗出了一身,正要爬起,沈予诺赶紧上前说:“你们也知道了这层关系,我们陈宅是你们惹不起的,趁舒小姐还没提,赶紧把人都放了,不然……” ++++++++++++++++++++++++++++++++++++++++ 【Rule-内部测试版本】 管理员:陆弈 欢迎使用! 当前可连接信号:(原代号已删除,请重输) 是否连接?□是□否 连接失败! 原因:超时(管理员意识离线,无响应) 自动关机中…… ++++++++++++++++++++++++++++++++++++++++ 34. 034 听了沈予诺的话,丁县令叹了口气,颇为无奈:“放放放,我放还不行嘛!” 陈宅的人全被释放回宅了,沈予诺松了一口气。劲儿稍微一松,病就找来了,连发了三日高烧,迷迷糊糊,全身乏力,心里仍牵挂着被送去舒府的陆弈,着人去问,没有获得任何消息。 第四天总算退了烧,虽然感觉还是晕晕乎乎,但她还是执意亲自去舒府探问。毫无意外又是闭门羹。沈予诺非常揪心,虽然知道舒凌薇一定会尽力救治陆弈,但陆弈自身的情况到底如何?那天看到的陆弈情况很不乐观,全身是伤,昏迷不醒,不知现在是否有所好转。 她只好趴在舒府的围墙上使用ThinkMore的“耳聪”,一趴就是一个时辰。在同去的郑兴几个人看来,少奶奶这是被逼得没法了,都有点魔怔了,只能做这个毫无用处的动作来释放心里的痛苦和压力。她趴得实在太久了时,他们还会好言相劝,毕竟舒府围墙厚重结实,人是怎么都听不到墙内的动静的。 而沈予诺真能听得到府内下人的窃窃私语,舒凌薇的指责训斥,以及舒家老爷夫人的唠唠叨叨。 从拼凑出的信息来看,舒家长辈埋怨舒凌薇带一个无名无利、无权无势的野男人回家,说此举败坏名声,影响她以后嫁入世家高门;舒凌薇顶嘴称陆弈没有的他们舒家都能给,而陆弈也担得起,日后前途不可限量;而下人则在怨恨舒凌薇挑剔他们服侍陆弈不够用心,动不动就斥责体罚。听来陆弈应该情况稳定正在好转之中。只是她还没听到陆弈发出的声音。 可能他还是很虚弱,还在睡,沈予诺猜测。她感到很心疼。 之后几天,沈予诺每天都来舒府,流程都是先叩门请求看望,被拒后就趴墙边听音。郑兴几个同情地看着她,又毫无办法。 舒凌薇大概听下人说了沈予诺每日贴墙的事,虽然她不认为沈予诺能听到什么,但仍然厌恶沈予诺如狗皮膏药,要求家丁围着府邸巡逻,一看到沈予诺就驱赶。 沈予诺只好在离府邸八百米远的茶馆里坐着,从四面八方涌入的嘈杂声音中努力辨认八百米外想听的声音。这个事情让她耗费太多的脑力,结果就是听不了多久就头痛欲裂被迫中止。 “少奶奶,您不舒服就回去休息吧,我们坐在这里也没有用啊……”郑兴们说。 沈予诺也没解释什么,还是天天来茶馆“呆坐”。 一日,终于听到陆弈的声音了,有点疲弱无力:“我在这呆了多久?” 听到的那一下,沈予诺都想哭了。 舒凌薇的声音:“二十多天了。” “我得回去。” “你还没好呢!才刚醒过来,就把你能的!” “他们一定很担心我。” “你什么也别想,就在这里好好养伤,我家的医师和药材是最好的。来,先喝一口茶吧,这茶叫七花饮,刚泡好,很是清香。” “……不了,我喝水就行了。” “茶不比水好喝吗?” “还是水更适合我。” “行吧……夏莲,倒杯水过来。” “你没让她进来?” “谁?” “内子,来找过我很多次了吧。” “……这是我家,我为什么要让她进来?” “那我还是回去的好。” “我就不明白,她到底有什么好的,你怎么会娶她?” “她美丽聪慧,对我又好……” 陆弈话没说完,舒凌薇打断道:“美丽聪慧?你不是在开玩笑吧!” 陆弈沉默,舒凌薇又说:“她最好别让我看到,不然……哼!” “你为什么对她有敌意?她没得罪过你。” “我……我就是讨厌她!” “舒小姐可以有自己的想法,但内子是在下的底线,”陆弈歇了口气,继续说,“如果谁敢伤她分毫,在下绝不放过,必定让其抵命。” “抵命?”舒凌薇的语气轻蔑,“你是说我杀了她,你就会杀我?” 陆弈气息微弱,但语气冰冷:“舒小姐有恩于在下,在下未必会对舒小姐下杀手,但从此风流云散,永无关联。” 舒凌薇急道:“我才懒得杀她!” “那是最好,不要让我陷入两难,”陆弈道,“麻烦送我回去。” “我都说了,你伤还没好呢!为什么老想着走啊!” “我要给内子报声平安,再说我家也有医馆。” 舒凌薇沉默半晌,说:“我去把她叫来还不行吗?你乖乖在这里养伤吧!你那家破医馆,要什么没什么的。” “那有劳了。” 听了这些对话,沈予诺一下振奋了,对郑兴他们说:“我们现在可以去舒府了!” “啊?少奶奶,他们会乱棍把我们打走的,我就没见过这么霸道的!” “走吧!”沈予诺没做太多解释,脚步轻快地出了茶馆,郑兴几人只好跟着。 “做好挨打的准备吧!”郑兴无奈地说。 “少奶奶也怪可怜的,她这也是太想少爷了。”铁柱皱着眉说。 沈予诺走近舒府,马上就有三个拿着棍棒的家丁向她走来,几人不禁身体颤抖。就在家丁准备抡棒的时候,后头跑来一个下人阻止道:“别打了,小姐让那个姓沈的进去!” 郑兴铁柱面面相觑,神了,怎么突然就给进了?少奶奶到底是神啊,预知能力还是在的! 只能沈予诺一个人进,不过已经很好了。“我去看看他的情况,出来再告诉你们。”沈予诺说。 “好的少奶奶……注意安全啊。”郑兴看了看凶神恶煞的家丁下人,对沈予诺说。 沈予诺跟着下人,进了两扇门,又走入一个左侧的房间。 “在这等着吧!”下人丢了一句话,关上门就走了。 沈予诺四下看看,虽然房中干净整洁,但不像有人使用的,可能是一个空置的房间,只放着一套桌椅、一个空空的架子和一些带盆的花花草草。 不知陆弈在哪里,也不知为何她会被带到这里。沈予诺枯站着,默默等着,也不知在等谁,或许是舒凌薇?她跟她有话说? 不知等了多久,只感到阳光从这一头换到了那一头。沈予诺心焦地想,舒凌薇是否还是不想让她看望陆弈?但那也没必要把她晾在这里呀。还是她想教训她? 眼看夕阳西下,沈予诺准备再开启“耳聪”听听到底是什么情况。这时,房门终于被推开了。 一个颧骨高高,脸上不挂肉,头发稀薄扎成髻子,衣着素旧黯淡的女孩走了进来。她进来的同时,带来一股奇异的空气。 沈予诺礼貌地对她点点头。 那女孩挑着眉,表情冷漠倨傲,看都没看她一眼,就自顾自在椅子上坐下,留沈予诺依旧站在那里。 “我是舒府倒夜香的,名字没有,别人都叫我‘阿香’。”女孩看着窗说。 “……阿香姐姐。” “别叫我姐姐,你配吗!我就不明白了,你长成这样,比我还丑,我只能倒夜香,你倒能嫁给陆公子,这是什么笑话!陆公子那是什么样的人啊,像天上的月亮、匣中的宝玉,神仙一样的人物,竟昧在了你的手里!我还说为什么陆公子醒后一直不想回家,看了你的相貌以后我就明白了,他那是心中悲苦,不想见你,难怪他跟我家小姐抱怨懊悔!” 沈予诺在房中等了半天,看舒凌薇派一个粗使下人跟她见面,心里就知道她是想贬低她,听了这一番话后,更确定自己想的没错。她抿了抿嘴,没说话。 “你长得丑也就算了,又一点本事没有,陆公子鬼门关上走了一趟,你也没法帮助他一丝一毫。陆公子跟我家小姐交心,他是何等胸怀,何等大志,如果没有一 个得力的贤内助,如何能实现万一?要我说,只有我家小姐才能给陆公子带去他想要的权势地位和荣华富贵!” 这长篇大论,没猜错应该是舒凌薇给的稿子。虽然很刻意,但沈予诺听了,还是感到伤心和失落,毕竟说的都是事实。她绞尽脑汁倾尽所能,也比不上舒凌薇马鞭一挥手指一点。如果这回没有舒凌薇迅速介入,陆弈就会失去生机,整个陈宅的人也将在监狱里受苦受难,她自己连站在这和倒夜香的女孩面谈都不可能。 “我家小姐最恨明……那个明珠蒙……蒙尘,德……德不配位。她要弄死你,就跟弄死一只蚂蚁差不多,只不过看在陆公子的面上,才容得你至今。” 确实,在青楼手撕县令,在县太爷府邸吆五喝六,在别院随意打死六仆威胁朝廷命官,一点不带犹豫。沈予诺区区一个弱质女流,她要想杀也不是难事。这个世界没有一点王法,一只权力的寄生虫就可以为所欲为,县令如是,舒凌薇也如是,只是看谁权势更大罢了。 她拿什么和舒凌薇比呢?只有舒凌薇才能给陆弈的志向递上云梯。 舒凌薇无疑也知道陆弈胸中的沟壑,陆弈一定也是向她表达过的,这不是专属于自己和陆弈两人的秘密,他确实也和舒凌薇交心。 想着这些,沈予诺的心痛了。 “好马配好鞍,英雄还需……需……良剑伴!我劝你,掂清自己的斤两,现在就写下和离书,不要让大家为难!”女孩从袖中掏出一张纸,用力拍在桌面上。 沈予诺看去,白纸上已经写上了黑字: “贱妾沈予诺,谨告夫君陆弈: 贱妾不贤,貌若歪瓜,无才无德,徒占妻位,实为家中之耻!受君厌弃,唯思速离,一别两宽,各生欢喜!尘泥殊途,永不复见! 于年月日谨立此书” “你只要签名按手印就行!”女孩把桌上的墨块、砚台、笔架和印盒全推给沈予诺。看沈予诺犹豫不动,又说:“快点,写完让你见陆公子一面!” 沈予诺抬起头,脸色平静而内心揪痛地说:“舒小姐其实不用烦恼,我和陆公子,本就不是夫妻,陆公子怜我无依无靠,为了保护我才对外界如此假称。既然并非夫妻,自然也无需和离。” 女孩显然很惊讶,愣了半晌才说:“你站这别动,我去问问我家小姐!” 日已落尽,沈予诺仍站在原来的地方,站在昏暗里。 她拿什么去争取?既然不能扶助他的凌云之志,那就让云上的人接了他去。 过了一会儿,刚刚那个倒夜香的女孩又来了,她拿着一盏油灯站在门口说:“我家小姐说了,你和陆公子没有关系是最好,陆公子是小姐的人,以后不许你接近他,你必须保持距离,不然小姐一定让你不好过!你听清楚了吗?” “……我听清楚了。我可以见陆公子了吗?”沈予诺说。 ++++++++++++++++++++++++++++++++++++++++ 【系统日志|时间:崇胤昌安四年十月三十】 对象代号:(原代号已删除,请重输) 意识提取:“陆总还活着吧?”“千万不要死啊!”“他要死了我怎么办?”“好心痛……不要让我想这种问题!”“这么多天了怎么他一句话也不说?”“是不是我意念不够强烈?还是控制的技巧不够?没有接收到?”“要不要告诉舒小姐有人每天往她的茶壶里放死蟑螂?”“别给陆总喝就行。”“有舒小姐的关照,陆总应该会没事的吧?”“陆总,你要醒了拜托吱一声。”“拜托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系统提示:对象心烦意乱,频发头痛,但集中意识辨别声音的能力略有提高(+7%) 管理员批注:吱…… ++++++++++++++++++++++++++++++++++++++++ 35. 035 沈予诺终于被几经转手,由吉叔带进了陆弈养伤的厢房。 这个房间无比宽敞且极尽豪华,雕窗画壁,陈设精良,和沈予诺刚才所在的房间有天壤之别。转到华丽的凤栖梧桐屏风后,沈予诺终于看到了朝思暮想的人,那一刻她的眼泪不争气地流下来。 “人又没死,你哭什么丧!”舒凌薇白了沈予诺一眼。 “放心,我没事。”陆弈对沈予诺温和地笑笑。 沈予诺看着陆弈透着虚弱和疲惫的眉眼,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内子想我了,舒小姐见笑,”陆弈缓一缓又说,“在下叨扰府上多日,内心惶恐,还请麻烦舒小姐派人送我回去,在下康复后一定会登门叩谢舒小姐大恩。” “你又来了!你的命都是我给的,我让你在这医治,你就乖乖在这待着,非回你那个破宅干什么!”舒凌薇生气道,“还有,以后别再说什么‘内子’不‘内子’,又不是真的,还说上瘾了!” 陆弈有些惊讶地看了眼舒凌薇,又看了眼沈予诺。 “我和舒小姐说了,我们并不是夫妻。”沈予诺说。 陆弈没说话。 “陆公子,这里的条件显然比陈宅更好,更有利于你的康复。我今天代表大家来看望你,你醒了,我也放心了。我……我这就回去告诉他们,让他们也安心。”沈予诺说。 舒凌薇满意地瞥了沈予诺一眼,叫道:“吉叔,送客!” “等等!”陆弈看向舒凌薇,“舒小姐,我和内子有些私心话要说,还想请你回避一下。” “内什么子,都说不准叫了!”舒凌薇怒嗔,“你们孤男寡女有什么好说的,我回避什么?我才不呢!” “陆公子,宅里还有点事,我先回去了,你好好养伤……”沈予诺咬着嘴唇说,“我,我过几天再来看你。”说罢就要离开。 “阿诺!”陆弈唤了一声,沈予诺忍住没有回头,脚步杂乱地跟着吉叔出去了。 一连好多天,沈予诺都没往舒府跑。大家想或许是知道少爷醒转,少奶奶就没那么焦虑了,不必像之前一样,跟着了魔似的贴墙和呆坐。 又过了几日,陆弈身上的伤好多了,自己下床说要走回去,气得舒凌薇又恨又恼,自知也无法强留,只能叫来轿子,把这位大爷送回陈宅,还拨了心腹医师和三五个侍弄汤药的下人,一同在陈宅住下,专用的上等药材也运了一车过来。 众人无不看出这舒小姐对少爷极其不一般,而少奶奶这种不争不抢的性子,真让他们暗暗着急。 “少奶奶,少爷让您过去一趟,他说叫了您好多次了。”杜灵珠找到沈予诺说。 “有什么事吗?” “少爷没说。”杜灵珠想少奶奶是不是在跟少爷怄气呢,爱搭不理的。 “我还有事情要忙呢。”沈予诺把草药放入研钵。 “这些事我们来做就好了呀,”杜灵珠说,“少奶奶,少爷身体还没好,哪也去不了,啥也做不了,就巴巴地等着您去看他呢!” 沈予诺心里五味杂陈,还没答话,就听见屋外响起嘚嘚的马蹄声。片刻后,一个猩红张扬的身影从庭院穿行而过。 “他不会无聊的,有人看他。”沈予诺低下头说。 “少奶奶,您才是少爷的妻子,别的莺莺燕燕哪里比得上您!您可不能把少爷拱手相让啊!”杜灵珠又是鼓励又是劝告。 沈予诺只能笑笑说:“我……心里有数。” 又过了几天,沈予诺在医馆切割药草,一个阔别已久又心心念念的声音在耳后响起:“你们都先出去一下,我和少奶奶聊点事。” 旁人马上知趣地散去。 “打算一直躲着我?”陆弈问沈予诺。 其实沈予诺从舒府回来后,就没掉过一滴眼泪。此刻再次听到陆弈的声音,积攒在心底久矣的心酸不住翻涌,泪水突然决堤,但她没有回头。 “她和你说了什么?” 沈予诺清清嗓子,说:“她和我说了什么不重要,您自己做了什么才重要。” 您? “我做了什么?”陆弈反问。 “您让她喜欢您,她加入了您的游戏……那我就不奉陪了。” 陆弈叹了口气:“不存在什么游戏。你也清楚,在这个世界,没有任何依仗,连活着都是一种奢侈。我也和你说过,我只是利用她的关系,并不打算和她有什么牵扯。” “您说得对,在这里,无权无势寸步难行。我能理解您的选择,她确实更适合您。”沈予诺话语冰冷。 “谁适合我我说了算。”陆弈道。 “您的事您说了算,我的事我说了算。”沈予诺话声不硬,但语气肯定。 陆弈走到沈予诺面前,才发现女孩早已泪流满面,他的心一揪,忍不住想抚上她的脸为她拭泪,但沈予诺脸一侧躲过了。 “别哭,”陆弈只能放下手,“她是我要处理的关系,不是你要面对的关系,你完全不用在意她,相信我。” 沈予诺背过身去擦眼泪:“其实陆总也没必要跟我说这么多,我在你们的大事里,又不重要。” “怎么不重要?你对我很重要。” “陆总,我只是一个很胆小懦弱的人,我只想过平平淡淡的日子。您喜欢的生活,并不适合我。” 陆弈沉默了半晌,才说:“你对喜欢的东西不敢坚持,但我不一样,我想要的,就一定要得到。” “……您说得对,所以我们不合适。与其日后被您抛弃,不如我先拒绝比较体面。” “我在西卧里躺了半个月,你没来看过我一眼。现在我来找你,你就跟我说这样的话?” “……希望陆总不嫌弃,把我当做朋友,这已经是我的荣幸。” 好一会儿没有回音,沈予诺以为陆弈已经走了,一转头,他还站在她的身后。 “你不用急着决定。我们都慢慢看。”陆弈眸色温和,轻轻叹息。 沈予诺还没想好该做什么反应,门外又响起了清越的马蹄声。 很快,装扮娇丽的舒凌薇跃入眼帘,明艳的脸庞冲着陆弈扬起笑意:“你出来了?好全了吗?” “无碍了。”陆弈点点头。 舒凌薇狠狠地盯了旁边的沈予诺一眼,随即又把她视为无物,走过来抱住陆弈的右臂:“那我带你出去散散步,活动活动筋骨!” 陆弈转头看了看沈予诺,沈予诺却转身去角落里不知要忙什么。 沈予诺胡乱拿了几片药材在研钵里碾着。很快她听到身后的两个人走出了医馆,谈话声渐渐渺不可闻。 “我们都慢慢看”,沈予诺回想刚才陆弈的这句话。或许,它的意思是,不光是她考察他合不合适,他也在判断他们到底合不合适。 这么一想,沈予诺忍不住感到失落。 这样不是更好吗!和一个花心大萝卜纠缠,才不是好事呢!沈予诺马上提醒自己。 此后沈予诺对陆弈表现出了冷淡,陆弈也没再追问什么,淡然接受。他依然关心和照顾她,坦坦荡荡,不会让沈予诺感到不舒服,也不强求她给反应。 这天一早,突然有官差登门,大家十分紧张,以为又惹上了什么祸事。官差没说别的,单单是叫陆弈即刻到衙门听令。陆弈离家后,大家又陷入新的担忧。 “这日子怎么总感觉不安稳……” “不会又有什么事吧?” 有人想让舒凌薇知道这事,毕竟这是陈宅强大的靠山,但又不好明着提出来,毕竟得顾及少奶奶的感受。 沈予诺倒没想太多,陆弈出门没一会儿,她也出去了,郑兴几个人跟着她,一同来到了县衙门口。如果有任何不利的局面,她会马上赶往舒府求援。 丁县令的马车着急忙慌地奔将过来,在县衙门口骤停。丁县令一边整理衣冠一边小步跑入县衙内。 衙门外聚了越来越多看热闹的群众,据闻丁县令又是从霓虹楼回来的。那这是谁组的局?沈予诺觉得很奇怪。她往前凑了凑,希望能把堂内的情况看得更清楚。 堂中站着许多人,除了陆弈和丁县令,还有县丞、主簿等佐治官和各房书吏。一个衣着华贵的官差从怀中小心恭敬地掏出一张黄纸,众人刷刷跪下,四下顿时无声。 沈予诺没反应过来,被郑兴拉了拉,才知道自己也要跪,便跪了,心里揣摩这是要干什么。 官差一张口,大家便听出他是一个太监,也听出他是一个给皇帝传旨的钦差:“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清泉县令丁芜道,道德败坏,贪赃枉法,私设酷刑,欺压百姓,不除不足以平民愤!即刻革职查办,家产尽数抄没,妻儿发配边疆,不得延误!……” 众人闻言瞠目结舌,这罢免查办的消息也太突然了吧!简直没有一点征兆!丁县令更是有如雷击,简直要晕了过去,正要申辩,钦差继续高声宣读:“另,清泉县不可一日无人主事,特拔擢陆弈为新任县令,即刻就任。凡衙署事务,一概听其号令,若有人阻挠或妄议,视同谋逆,立斩不赦!钦此!” 堂内堂外一片死寂,人人都是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陆 弈本人也很震惊。 几个官差迅疾地围住丁县令,动作粗鲁地摘掉他的官帽,扯掉他的官服,拿了把大枷,一下把他扣住。 “冤枉啊,本官冤枉啊!”丁县令大声哀嚎,倒地拖延,一个官差在他脸上用力扇了几巴掌,又使劲踹了几脚,才把他支起来,押出门外。整个过程迅雷不及掩耳,众人来不及也不敢言语。 “陆弈,还不过来接旨?”太监钦差高声叫道。 “在下……下官接旨。”陆弈跪行几步,捧过那张黄纸。 随即钦差又递给陆弈吏部的任用文书,陆弈拿在手里,感觉这一切好不真实。 “官印在哪里?”钦差问。 “我知道,我知道,我去拿……”师爷赶紧说,往库房跑去。 太监钦差对堂中其他人说:“新老爷是成公公亲自选用,你们赶紧把各项事务和他汇报交接,不要耽误事情,越快越好,今早就把这事办完!” 陆弈一听“成公公亲自选用”,就知这事和舒凌薇有关系,他内心不禁感慨舒凌薇的能量比他想象的还大。别人一听这话,也知道了陆弈的通天背景,都不敢再怠慢于他,腰肢都放软了些,面色殷勤中带着一丝惧怕。 只是各项事务繁杂,怎么可能在一个早上完成汇报交接? “那个……钦差大人、陆大人,小的先回库房整理材料……”有一个佐官说。 “对,小的也要去仓库盘点一下……” “那得搞到什么时候!不用麻烦,你们要是平日勤于公务,肯定对各种数据都了如指掌,直接在这列个清单,签名画押就行!如果有问题,朝廷自然会追查前任!”太监钦差说。 众官吏先是面面相觑,然后如梦初醒,连声称好,匆匆拿过纸张,凭印象或想象开始编写数据资料。本来账目就不清不楚,亏空良多,正愁找什么借口掩饰,没想到钦差如此敷衍,正好糊弄过去。 陆弈心想,这怎么行,账目有问题,不就是给未来埋雷吗?但眼下也不好说什么,只能暗自决定后面再重新盘点一遍。 这样做甚至不用一个上午,很快材料就都弄好了。洋洋洒洒一大沓纸,粗看详尽,细看全是废话,可用的数据少之又少且极不可靠,所写的钱粮账目毫无数据佐证也不能互相印证,所估的人口与田地数量也是前后矛盾胡言乱语,所记的案件只列到案收监人数而没有案情叙述……总之毫无可取之处。 陆弈拿着这叠垃圾,看着眼前这群下属,感到当这个县令并不是什么美差,今日可凭关系获得权力,来日若是失了势简直全身上下都是靶子。 正想着之后的填坑方法,一个骄蛮清越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怎么样,喜欢我给你送的这份大礼吗?” 舒凌薇跃到陆弈身侧,昂着头,骄傲地问。 陆弈温和地笑笑,点点头:“喜欢,谢谢你给我的机会。” 不管怎么样,他已经从黔首中脱颖而出了,这算是他征程的起点吧! 他们做什么事情从来都不避人,但却不让人谈论和批判他们。沈予诺想。她看到她身边站着的普通百姓,表情漠然,但眼底有恨。即使是安全感一向较多的士绅,眉头也是皱着,眼里也都是质疑。虽然旧县令不是什么好官,但他们也不喜欢这样毫无王法的做派。 虽然陆弈才能出众,但百姓并不知道这一点,他们只知道这个人,没有任何资质说明,只凭权阉一句话就铲掉前任上了位,日后还将支配他们的生老病死。 只愿陆弈能当一个好官吧,沈予诺相信,他是可以的。 只可惜,天不遂人愿…… ++++++++++++++++++++++++++++++++++++++++ 【系统日志|时间:崇胤昌安四年十一月十四】 对象代号:阿诺 意识活动:对象心理关键词密度:自卑(26%),害怕(14.5%),讨厌(9.6%),压抑(8.5%),自我保护(21%),怀疑(10%),醋意(5%) 系统建议:根据对象当前状态,若强势表达(强吻、辩论、说理等),会造成对象逃避+忧虑+厌恶,好感-100%,重新接受管理员可能性3%。建议理解接纳(顺其自然),对象会疑惑+自省+心疼,牵绊+50%,管理员进可攻退可守。 管理员批注:……关闭个性化建议……算了,开着吧。 ++++++++++++++++++++++++++++++++++++++++ 36. 036 当众官吏还在准备第二天新老爷的城隍祭祀和首次会议,陆弈还在思索如何顺利接权和整改弊端,一场惊天变故发生了。 清泉县的宵禁制度早就荒废久矣,除了城门关闭落锁,街道上并没有衙役站岗和巡逻,晚上仍是有人行走活动。但到了三更半夜,基本就没什么人在屋外了,县城里一片静谧之象。 但今夜不同,原应黑漆漆的街道莫名火光冲天,本该酣眠沉睡的巷口突然喊声如雷。 就在一刻钟前,城里的内应蹑手蹑脚地将打盹的门卒割喉,颤抖而迅捷地开了锁,退了门闩。蓝布裹头而衣裳各异的草莽军队,像汹涌污浊的巨浪,从南城门开口处奔涌而入。 内应还来不及邀功,已被裹头军中的无名小卒随手砍翻。 骑马走在军队中央的是一个高大威猛的壮汉,他的笑声如同山洪,咧开的嘴露出一个上门牙的缺口,山洪声的一部分通过缺口时会变为嘶嘶的风声,形成令人难受的交响。他满意地拍拍身旁并辔而行的瘦弱且有点驼背的身影,夸赞道:“军师好手段!这么轻松就进了此城!” “这都是大首领的功劳!弟兄们在您的带领下,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瘦弱身影讪笑地朝大汉作了个揖,破旧折扇在他的腰间一摆一摆。 发现异常的守卒还未来得及发出像样的警报,已被抹了脖子。裹头军像洪水般涌入县城的四面八方,奔赴各自的目标。 营头罗超带着四支小队,不紧不慢地往东边营房走,他们的任务是去收拾残余县兵。 “罗营头,咱怎么总是干这种苦活累活?人家潘营头他们,每回都是去没收富户的家产!”一个队正抱怨。 “咱能跟人家比?人家是军师跟前最红的!”罗超没好气地说,“知足吧,至少我没让你去守城门!” “可不是,营房其实还算有点油水,军械库里多多少少还能弄些武器、护具,比守城门喝西北风强多了!”另一个队正说。 大伙儿闻言哈哈大笑。又一个队正说:“罗营头,您让那疯牛去守城门,他会跟您更不对付呢!” 罗超呸了一口:“我还怕他?让他知道谁才是头儿!” “自然您是头儿,那疯牛只配舔您脚趾!”大伙儿纷纷恭维罗超。 罗超得意道:“其实我也不是针对他,守城门可比打仗安全吧,我这是照顾他!” 一行人嘿嘿直笑,安步当车开到营房前。 营房里早已哄乱成一片。清泉县本来就荒于守备,满打满算也就三百来个县兵,其中又被裹头军奸细收买了一些,战斗力更叫一个弱。等里头被收买的县兵把懵圈的县兵打得差不多了,罗超等人才加入进去,热身还没完成,战斗就结束了。 “大……大帅,”叛兵领头的憋出这个称呼,向罗超汇报,“有几个逃掉了,咱这就去追……” “别费那劲儿。”罗超摆摆手,用眼神示意自己的手下。突然间,每个县城叛兵的身侧都贴过来一个裹头兵,还没来得及反应,已被后者手起刀落,割断了脖子。 “军师说了,这些人没必要留着,不然战利品都给他们摊薄了。”罗超没看倒地之人死不瞑目的惊愕表情,往军械库查看收获去了。 ** 县城东北角的陈宅仍沐浴在宁静的星光中。 沈予诺睡不着,在床上辗转反侧。 这天是一天比一天冷了,今晨又给宅里的人购置了冬衣。她记得刚来到这个世界,是夏天的时候,在森林中追兔赶鸡还会流一身汗。不知不觉,她已经在这个世界生存了这么长时间了,想想真是百感交集。 白天的时候,陆弈一边收拾行装,一边问她:“你要和我一起搬到县衙内院吗?” 她的心里很乱。 县衙内院是县令的私人住所,她以什么身份搬过去呢? “不,我就住这里。”最后她这般回答。 她和他已经略有生疏,如果再分住两处,可能会渐行渐远吧。 她真的愿意和他渐行渐远吗? “咚咚咚!咚咚咚!……”一阵急切的敲门声扰乱了沈予诺的思绪。 沈予诺起身披了件衣服,推开门向外张望。 “大人,裹头军、裹头军进城了!他们到处杀到处抢,营房也已经落他们手上啦!您快拿个主意吧!”一个狼狈不堪的县兵跪在地上,对穿着单衣的陆弈连连磕头哭诉,他骑乘的马在门外焦躁地嘶鸣踏蹄。 陆弈显然也很惊愕:“裹头军?不是已经被朝廷的军队消灭了吗?” “没有!我们营房里还出了好些叛徒,应该早就被他们收买了,弟兄们都死光啦!” 本来天亮后,陆弈会主持城隍祭祀,之后就该面见各级各房官吏和县兵卫队了。他还想着怎么重整这个班子,没想到未曾开始就成了这般境况。陆弈顿了片刻,连忙回身往沈予诺的东卧走,正好沈予诺虚掩着门站在门口。 “阿诺,你现在马上带着所有人躲进玉米地里,隐藏好,别让人发现!”陆弈神色严峻地看着她,语气急迫且不容质疑。 沈予诺刚才听了那县兵的话,早就慌了神,等到反应过来的时候,陆弈已经跑向西卧,她颤抖地追问:“那你呢?” “王六福,把所有人喊醒,跟着少奶奶去玉米地!”陆弈匆忙披上外袍,抱着一个厚重的书袋出来,那是上午交接时各官吏给他的材料。他把书袋往飞沙背上一放,跳上马背,一夹马腹,竟直接骑着马出了宅门。 飞沙出了门后立马加速,沈予诺追到门口,那句“你要去哪”还没出口,马和人早就消失在夜幕中。 沈予诺感到浑身发冷,扶住门框才勉强站住。“少奶奶!”陈宅的人闹闹哄哄全涌了过来,搀扶的搀扶,询问的询问,等话的等话……沈予诺努力让自己平静,对众人说:“我们现在马上去玉米地!清泉县乱了!” 大伙儿摸黑往玉米地赶,路上把尤大娘一家也叫上了。 那大片玉米地离陈宅不远,据说夏末时被主人卖给了富户,富户打算明年开春建园子。地里的玉米种得晚,长得不好,富户看不上,便一直放着。入冬后秆子虽还在,叶片却大多干枯脱落,稀稀拉拉的,并不适合几十个人长时间躲藏——但眼下,也只能先到这里了。 大家虽不太知道裹头军为何物,但是听了县兵的描述,以前在雁回隘的悲惨记忆瞬间被唤醒,人人惶恐,个个绝望,气氛压抑非常。 裹头军这名字,沈予诺有点印象。县衙旁的告示榜上张贴过捷报,称裹头军乃蔑视天道的山匪狂徒,残害众生,恶贯满盈,已被荡寇将军向应挥率领大军斩尽杀绝,永除后患。民众还对此事津津乐道,现在看来,消息是假的。 提前渗透收买士卒,并卡在县官交接、杂乱无序的档口发难,他们不光没尽绝,还有备而来。 如果裹头军的确如传闻所言是一支恶魔军队,那么作为清泉县的平民都会被伤害,何况刚接任县令的陆弈?那还不是杀来立威的对象?沈予诺十分担忧陆弈的情况,最该躲起来的人是他,可他却…… 他去哪?要做什么?去主持抵抗工作?单人单马和送死有什么区别?求援?但也无援可求,裹头军才不会对舒府有什么 忌惮,陆弈也没有可以求助的外部势力…… 沈予诺脑子很乱,除了为不知所往的陆弈担心,还要考虑自己和陈宅诸人的安全问题。躲玉米地肯定不是长久之计,许是陆弈料到裹头军也会杀到附近,在屋宇内照面一定出事,躲去户外可以暂时避开锋芒。只是天是会亮的,人暴露也是早晚的问题。 沈予诺让郑兴提醒众人切勿轻举妄动,切勿发出任何声音,自己则启动ThinkMore的“耳聪目明”,监控周边动静,观察周围的地形物貌。 陆弈骑着飞沙,在夜色中疾驰。路过城墙北门的时候,他看到三三两两的平民凄惶地往城门跑。 其中有个人嘴里一直发着啊啊呜呜的声音,侧脸轮廓似乎有点熟悉。 陆弈微微勒马,去听那些平民带来的讯息。 “军爷,不好了,裹头军从南门杀进来了!”有人哭喊。 “都杀红眼了,快开城门放我们出去!”有人哀嚎。 守北门的士兵登高一望,只见城里火光一片,自己也慌了神,匆匆打开城门,和平民一同逃跑。 陆弈见此情景不由一怔,心里盘算现在回去携陈宅人一同从北门出逃是否可行。虽然他们本来就是从北边进来的,北边不是什么好去处,但或许流落森林也比呆在人间地狱强。但时间上可能来不及,现在已经隐隐能看到异样的火光从南边过来,伴着令人不安的轰响,也许大伙儿一起赶到时,裹头军已经占领北门了。 陆弈有些犹豫,那自己是否此刻从北门逃出去找援兵?但想想此举难度不小,他并不知道朝廷的军队在哪里,加之沈予诺等人还在城中,熬不了那么长时间。于是他用力一甩马鞭,按原计划直扑主城而去。 火把的光点越来越多,光线越来越明亮,声音越来越嘈杂,前面也越来越危险。但是陆弈别无选择,赌一把可能还有希望,呆着不动就只能等死。 他刻意选择稍微偏僻些小巷骑行,避开繁华主街的大暴乱。然而惨叫声、哭喊声、狂笑声、刀斧入肉声还是不时传入耳中,火光明灭处尽是一幅幅扭曲的恶鬼索命图。 不知哪里飞来几只暗箭,还好他运气不错,竟毫发无伤,挥着刀来拦截的裹头兵也被他的骏马撞飞并被远远地甩在身后。 陆弈的心脏砰砰砰直跳,凭着一腔孤勇,骑行不辍。 “滚开!若误了本官的献城大功,拿你们狗命!”陆弈挥鞭怒斥,吓退小股裹头兵。 他边骑边听边观察,察觉到前方的裹头兵越来越多,心想自己骑着汗血宝马太招摇了,这马到了匪窝里一定会遭到哄抢,道路拥堵又跑不开,他很可能话还没说出口就被乱刀砍死,所以这马是不能再骑了。于是他拐入一个似是废弃的漆黑小院,下了马,将飞沙的缰绳系在一棵树上,背起书袋,谨慎走向巷口。 ++++++++++++++++++++++++++++++++++++++++ 【系统日志|时间:崇胤昌安四年十一月廿二】 对象代号:阿诺 事件描述:对象已按管理员要求,带领全宅(加上尤大娘一家)躲避于玉米地。 意识活动:心理关键词:恐惧(25%),责任(19.1%),冷静(15%),思念(18%),担心(13%),警觉(13.8%),焦虑(26.9%) 系统建议:对象情绪、心态极不稳定,建议尽快予以接应。 管理员批注:等我。 ++++++++++++++++++++++++++++++++++++++++ 37. 037 陆弈走到巷口,看见对街是米铺、布庄、文玩店一类的商铺,平日里顾客络绎不绝,现在则沦为da砸qiang烧的对象,几小股裹头兵正在为分赃饶舌。陆弈审视着他们,准备从中寻找合适的人选。 “他娘的,你们不是守城门的吗?怎么也来这和我们抢东西!”几个裹头兵骂另一股裹头兵。 “守你个鸟!你们吃肉,让老子们喝风,凭什么啊!” “和我们抢什么抢,有种去抢大户啊,就这些穷酸铺子,都不够塞牙缝的!” “呸!说了老子就来气!再到别处看看!” “走就走,东西你他娘的放下!” “老子的东西你也敢讨,我去你的!” “杀不死你这瘪三!” 两股裹头兵争夺战利品,一言不合就开始火并,最后守城门那股兵仗着人更多、手更黑获得了胜利,对方被他们砍倒三个,剩下的一边威胁一边跑。 “牛哥,他们要真告我们的状怎么办啊?”一个裹头兵看着逃走的人说。 “还让他们告状?”牛墩摸摸鼻子,三四个裹头兵马上追着那几个残兵杀去。 “唉,这些边角料,真不够看!”一个裹头兵掂掂几个米袋,懊丧地说,“活没少干,好处是几乎没有,什么时候才能公平点!” 陆弈深吸一口气,强作镇定地走到牛墩等裹头兵面前。在疑惑和凶狠的目光中,他微微昂着头,雍容不迫地说:“本官陆弈,现在赏你们功劳一件,保管日后大首领对你们青眼有加!” 有个裹头兵听也没听就下意识要砍陆弈,陆弈拿起书袋挡在身前,厉声喝道:“这刀下去,不光断你们富贵,还能要你们狗命!价值连城的汗血宝马,清泉县的巨额隐藏财富,大首领要是不要?这些东西只有本官能献!” 牛墩闻言拦住拔刀的裹头兵,上下打量了一眼陆弈,眼前之人虽然衣着普通,但却气度不凡,颇有一番威严。他皱眉骂道:“你……你他娘是谁啊?” “本官乃新任县令……” 陆弈话未说完,就被一个裹头兵打断:“县令,好得很,正要抓县城的狗官们杀了立威呢,确实也算功劳一件!”说完他奸笑拔刀,却被牛墩推了一把头叫他闭嘴。 “汗血宝马,巨额财富,哄人玩呢?在哪?”牛墩眯着眼问。 “自然是有,不然本官如何敢主动现身?”陆弈继续从容道,“本官能给大首领带来的利益,百倍于你们这群莽夫打劫全县的总和。你们尽快护送本官去见大首领,本官要归顺献礼,与大首领共商大计!待本官面见大首领,必在首领面前为你们美言,给你们请一等护卫之功,升官赏赐,岂不比你们在这里抢些零碎强上百倍?” “你倒是张口就来,但老子凭什么信你?”牛墩吐了口痰。 “你们是怕没有实力给本官保驾护航吧?护送本官这个肥缺,谁看了不眼红?争夺起来搞不好命都丢了!”陆弈摇摇头,不屑笑道,“也怪本官错看了人,应该想到你们既然被派去守城门,这般不受待见,肯定是因为能力不行!” 几个裹头兵怒起拔刀,牛墩的刀更是第一个架上陆弈的脖子。他本想一砍了事,但看到陆弈死到临头却还是毫无惧色甚至暗暗冷笑的样子,心里又犯嘀咕。 这人看起来深不可测,可能所言非虚。 牛墩的刀离开陆弈的脖子,又顺手拍退其他裹头兵的刀,骂道:“说的什么屁话!那些关系户也配和我们争抢?我们砍他们就跟砍柴一样简单!” 陆弈方才吓出一身冷汗,面上却仍旧风轻云淡,讽道:“那这般犹犹豫豫,难道是怕本官这个手无寸铁的文人?” “怕你娘!”牛墩怒斥。 “不怕就好。本官现在带你们去看马,免得你们以为本官戏耍你们,”陆弈说,“人要懂得珍惜机会,金山银山、美酒佳肴、豪宅美女,听我吩咐,唾手可得,否则永远只是挡刀的命!” 士兵们将信将疑,但脸上都露出几许向往的神色,但还有一个裹头兵阴着脸,低声对牛墩说:“牛哥,我看这狗官诡计多端,别让他把我们害了。” “就你小队人员的素质,还把别人当柴砍?本官看你们自己就是木鱼脑袋,”陆弈嗤笑,“本官拿自己的生机换你们几条贱命,也真是能想得出!” “带我们去看马!”牛墩当机立断。 “是了,这般混乱,马被别人牵走,你们的功劳可就少了一件!”陆弈冷哼。 “快走!”众兵急不可耐,比陆弈走的还急。 到了废弃小院,众兵一下被树旁的骏马夺去了注意力。在火把的光照里,白色毛发的飞沙仅仅只是站在那里,就展现出一股天神下凡、俊逸脱俗的气象。众兵不曾骑过像样的马,对马也懂得不多,但这院中尤物看一眼就知道不是凡品,忍不住就想靠近欣赏。 被众人围着,飞沙显得不悦,又是喷鼻,又是刨地,肌肉紧绷,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有人冒昧想伸手去摸飞沙那绸缎般光滑的皮毛,飞沙猛一甩头,腰身一扭,积蓄已久的力量通过高高扬起的后蹄予以释放,瞬间把那人踢了五米远,暴击和骨裂的声音惊呆众人。 没人关心那倒地的冒失鬼伤情如何,只是稍微后退了一小步,离飞沙远了些,欣赏的眼神里多了一丝敬畏。 “宝马你们已经过目,它太过引人注意,料想你们护送不住,权且让它留在这里,你们速速送本官去见大首领,本官手中的材料,比此马贵重千万倍!”陆弈扬扬书袋。 “一堆废纸而已!”一个裹头兵不以为然。 “走,现在就送你去!你可别忘了我们的功劳!”牛墩说。 “把你的弟兄们记住,到时候本官只找你要名单。” 牛墩等十几个裹头军提着刀,将陆弈护在中间,在街边急行。 主城被熊熊火光照亮,又被浓浓黑烟笼罩,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焦糊味和血腥气。朦胧之中,陆弈看见一些侥幸逃脱的百姓在小巷里奔逃,仿佛丢了魂一般。而那些最终被裹头兵追上的人,毫无必要地被乱刀砍死在街头。女人被从丈夫的怀里强扯出来,霎时如羔羊落入群狼之口。婴儿从家人手中襁褓里脱落,落地的瞬间已被大卸八块…… 这人间炼狱般的图景,他真的已经不想再多看。陆弈胸口极闷。 有别的裹头兵对陆弈产生了兴趣,以为他是哪个富家公子,抓了有利可图,便上来挑衅争抢,牛墩小队在对抗中死了三个,伤了多个,才总算杀退对手,保住自己的功劳。 “如果有人阻拦,误大首领的事,你们尽管杀便是,本官自会向大首领言明。”陆弈道。 有了陆弈这句话,牛墩等人看到没有威胁的裹头兵,也顺手杀几个,不管有无仇怨。 陆弈想,这裹头军只有纯粹的恶,他们没有未来,但破坏性极大。 大首领自然是在县衙这个象征权势和实力的地方。牛墩一边叫嚣一边威胁,总算让首领的亲卫长同意和他一同将陆弈送入衙门。 刚进县衙,陆弈就看见存放卷宗的库房燃着大火。 “这怎么烧了?”陆弈惊问。 “尽是一些没用的破纸堆,谁要看?大首领让烧了助兴。”亲卫长满不在乎地说。 陆弈攥着书袋的手心微微出汗。 “这里这么多文书大首领都让烧了,你这些……”牛墩不禁疑惑忧虑。 “这些都烧了,本官的资料就更显得珍贵。”陆弈沉声说。 其实真正有价值的原始资料已经毁于火海,他的书袋里都是交接时官吏现编的东西,没有参考意义,只因他需要全盘了解,才带回家粗略翻阅。 这个大首领丝毫没意识到户籍田册等材料的作用,实在是短视,倒也和他纵容军队烧杀抢掠的作风一致。往坏了说,他无知固执,容易油盐不进;往好了说,他智穷浅薄,容易引导操纵。 “本官建议你们还是把这火灭一灭,不然如此大风,再把县衙其他房子点着可不妙。”陆弈道。 粮仓已被大首领亲卫占领把守,大首领本人正在银库里兴致勃勃地看手下给他清点金银财宝,不时把一只粗粝肥大的手插入金块之中撩起又倾泻,嘴里发出洪亮又器小的笑声。 看到亲卫长和一小兵拥着一个年轻人走过来,他疑惑地仰起头斜睨,目露凶光。 陆弈的心抖了一下,但很快就让自己冷静下来,回忆告示里对裹头军的描述。 领头的是叫……洪升斗? 亲卫长和牛墩微不可察地争了一争,同时跪在地上想抢先发言:“大首领,清泉县县令前来归顺投降!” “不是说过狗官全抓了,剥了皮,装上杂草,挂在大门口示众吗?”洪升斗面色不悦,狠厉的目光射在亲卫脸上,示意他们动手拿人。 陆弈抢先一步跪地禀道:“大首领,在下并非投降,而是终于与明主相遇!先知曾对在下透露天机,大首领乃天命所归,在下早就盼着为大首领效犬马之劳!现在大首领移驾至此,本官甚是庆幸感恩,终于可以将天赐的厚礼亲手呈献于主上!” 陆弈的一番话让洪升斗眉头微微 松动,也勾起了他的兴趣。洪升斗示意亲卫先退下,粗声粗气地问:“你说的什么先知?又说的什么厚礼?” 陆弈答:“在下贱内,有通灵之能。有一日在下读书时让她焚香清心,未曾想袅袅香烟竟在半空形成文字,经她解读,才知是谶言诗,暗藏天机。” “什么诗?”洪升斗一个大粗人,听到这东西就由衷烦躁。 “诗是这样写的:洪波涌起乱世中,升空龙吟九霄峰。斗转星移乾坤定,天命归心大运通。”陆弈答。 “啥意思?” “起初在下也不知其意,贱内提示看每句诗的开头一字,连起来读竟然是‘洪升斗天’!大首领的名讳就在其中,意思就是说大首领即是万民的天!诗里的龙吟、九霄、乾坤、天命、归心,全都暗示着大首领是未来的帝王!” 洪升斗闻言眼睛一亮,却又猛地沉下脸,重重一拍满是金银的桌面,怒喝:“胡说!世上怎么可能有这样的事!一定是你这狗官,编这些狗屁诗句来哄骗老子!” 陆弈面不改色,叩首再道:“天机从来不是凡人能编出来的。在下只是一个文弱书生,手无缚鸡之力,若不是真的得到上天启示,又怎敢孤身闯入大营,拿自己的性命来献一句虚言?这诗说的是人间大势——乱世待定,本来在下也未觉察有任何特别,直到听说了大首领的名讳,才从诗中读出真意——大首领便是那个搅动风云、厘清海内的人!” 洪升斗盯着陆弈看了半晌,见陆弈体态安舒、神情坦荡,他的脸色才终于慢慢缓开,随即哈哈大笑,满面红光。他本就爱听别人奉承,而陆弈说得信誓旦旦,他就更受用了。 “大家既然已经得知天机,何不速速跪伏为大首领祝颂?这么英明神武、至尊无上的主公,不值得大家追随吗!”陆弈拜倒在地,口里呼道,“首领吾主,万民归心,克定乾坤,福泽四方!” 银库里的裹头兵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点发懵,但看到洪升斗享受其中,且在观察众人反应,于是媚上之心一起,跪倒一片,众口跟念陆弈的词: “首领吾主,万民归心,克定乾坤,福泽四方!……” 洪升斗在众人的呼声中逐渐迷失,连声道“好好好!” 待呼声稍停,陆弈接着说:“在下有一匹友人相赠的宝马,虽价值连城,但桀骜不驯,凡夫不能染指,唯有英雄可以驱驰。今日在下亲眼见到主公本人,知道您必是它命定的主人!还请主公不要嫌弃,将它笑纳。” “马在哪?”洪升斗兴致极高。 “宝马暂时托这位小哥照看,”陆弈指指牛墩,道,“整个县城都在庆祝胜利,而这位小哥和他的弟兄们,得知在下对主公的霸业有所助益,便不计较个人得失,一心护送在下前来面见。有这样忠于主上的手下,主公的伟业何愁不成!” 洪升斗的视线落在牛墩身上,赞许地点点头:“做得好,该赏!”牛墩内心激动,浑身颤抖,连连磕头。 “为了不误主公的事,三个弟兄在冲突中牺牲了,还望主公表彰其功,予以厚葬,以便人人效仿,尽心尽忠!”陆弈没有明说裹头军内斗的事,但洪升斗自己应该知道。 “厚葬!”洪升斗大手一挥,予以认可,又指着牛墩说,“你速速把马牵来,老子要看!” 牛墩一跃而起,但旋即又犯了难,刚才有人被神驹踹断肋骨的事还历历在目,让他去牵马…… “刚才在下有言,宝马性烈,只服英雄,别人去牵都要吃苦头。还请主公亲自移步,去检阅此马。” 洪升斗大笑,粗重的气息透过门牙缺口:“好,我就去看看你这马是不是真这么好!” 出了县衙,陆弈看到有几个裹头兵正在一滩污血中忙活着什么。他们手中那死人,正是昨天早上和陆弈有一面之缘的县丞——县城的二把手。知道裹头兵们在做什么之后,一阵酸水涌上陆弈的喉头,差点让他吐了出来。他别过眼去,快步跟上对残酷场景熟视无睹的洪升斗及其亲卫队。 ++++++++++++++++++++++++++++++++++++++++ 【Rule-内部测试版本】 管理员:陆弈 欢迎使用! 当前可连接信号:阿诺 是否连接?□是□否 连接失败! 原因:超时(管理员忙碌中,无响应) 自动关机中…… ++++++++++++++++++++++++++++++++++++++++ 38. 038 众人走到废弃小院门前,英气勃勃的骏马微微偏头,火光照出它优美强劲的线条。洪升斗眼睛一亮,抢过亲卫的火把,三步并作两步,凑近了往飞沙身上照来照去。 陆弈也走上前,轻轻拍拍马背,摩挲着飞沙的鬃毛,看着它的眼睛说:“飞沙,这便是你的新主人,你可要好好表现,博得他的赏识。” 飞沙一对秀目水溜溜地望着陆弈,好像想说什么,又好像懂了什么。 “好马!真是好马!”洪升斗从来没见过这么漂亮神气的马,他贪婪地欣赏着飞沙的每一寸皮毛和线条,浑身上下都透露着要占有此马的渴望。 陆弈又抚了抚飞沙,随后双手将缰绳献上:“主公上马试试,比干看更加快活!” 洪升斗看出这马出类拔萃,确实高傲,他的心里也不是没有怯意,但他仍是粗手粗脚地夺过缰绳,蹬上马背。感受到马并没有抗拒,他的紧张才又消了一分。待他一夹马腹,飞沙驮着他开始小跑,他又感到放松了一分。飞沙陡然提速,洪升斗心一紧,连忙抓紧缰绳,仍是稳稳当当地坐在鞍鞯上。 很快,飞沙就如同疾风闪电一般在长街上飞驰,街头的裹头兵无一不被这迅疾奔腾的马儿吸引住目光,怔怔凝望。洪升斗从没有过这么快却又这么稳的骑马体验,简直如同天神御兽,百米之外转眼可到,刺激、狂喜、振奋、自傲同时充盈他的心。 飞沙驮着洪升斗在长街上跑了五六个来回,洪升斗才恋恋不舍地停下马。 众人涌上前交口称赞,都夸大首领和宝马一见如故,真乃宝马识英雄,天底下只有英明神勇的大首领才能如此轻松驾驭此神驹。 洪升斗精神焕发,笑声如雷,抚着马背乐道:“你这个礼物,我十分满意!想要什么赏赐?” “宝马得遇良主,是它的造化。在下能为主公做事,也是在下的福分。在下不敢再要什么赏赐,只有一事相求。”陆弈俯首。 “什么事?” “宝马娇贵,饮食住行,都需懂行的人悉心照料。在下看主公对它极其喜爱呵护,由衷感佩,又想如果因蠢人无知损了它的神彩,那就辜负了主公的一番美意。” 洪升斗皱眉听着。 陆弈继续道:“宝马能呈现出如此好的状态,都是在下家中四十个下人的功劳,他们有的精通配制优等草料,有的善于治疗宝马的酸痛伤病,有的通晓马厩的清洁管理,有的熟知马性擅长驯化良驹,如果主公能保全他们的性命,让他们在您麾下效劳,他们不仅能让宝马保持状态,还能帮主公驯出更多出色的战马,提升咱们裹头军的实力,为主公的宏图大业助力!” 洪升斗其实本来并没什么宏大志向。他不过是劳县的一个文盲重刑犯,本来没两天就要上刑场的,恰逢李梁军攻破劳县,他便趁着混乱从狱中逃出,窜上劳山上做劫道的山匪生意。由于武勇凶残过人,很快就成了山中逃犯的头儿。要不是李梁军要清除他们,他们还想赖在劳山不走。 正被李梁军打得落花流水之时,洪升斗手下抓到一个从外县前来投靠李梁的落魄秀才。那秀才马上改换门庭,给洪升斗出谋划策,让他也举起一面“起义”的大旗,把山匪队伍改装成一支新生“义军”,专往官军薄弱处、物产更多处冲击扫荡,这可比被困山中缺吃少穿的生活好太多太多。 这支“义军”,到一处,打一处,抢一处,一处抢完就换另一处,虽然辛苦,但收获颇丰,洪升斗也越来越喜欢这种刺激的生活。现在听陆弈和他讲话,一口一个宏图霸业、未来帝王、天命所归,洪升斗既有些茫然,又有些心痒难耐。 陆弈见洪升斗若有所思,半天没有回应,不禁紧张出汗。几十人性命就系于一人之口,自己的千钧之重对对方来说轻如鸿毛,宛若儿戏。如果洪升斗拒绝,那该怎么办?天是会亮的,玉米地躲不了多久。 小院墙角边的一丛蒲公英在火光中瑟瑟发抖。陆弈跪倒在地,恳切地说:“主公真命天龙,您靴底扬起的尘土,落在草民身上就是万仞的高山;您指缝漏下的微光,照在草民身上便是永恒的太阳!我家这四十个下人,就像蒲公英一般微不足道,您可以轻易把他们揉烂,但倘若留下他们,让他们随风飘飞,便能将主公的仁德传遍四方!” 洪升斗听了这些好话,不免更加飘飘然,心想,自己或许真是有帝王之命的,不然如何解释从狱中死里逃生,如何解释兼并劳山匪盗,如何解释在官军的围剿下还越来越强?那不过是对未来吞并天下一次又一次小规模的排练预演罢了。 “你说,老子真的能当上皇帝?”洪升斗问。 陆弈连忙道:“这已是天定之事,在下自当全力辅佐!在下已把县里的重要卷宗整理好,对主公□□和建设清泉县大有用处!”陆弈拍拍书袋,继续说,“待裹头军将清泉县经营成可以持续收钱收粮、正常生产劳动和不断补充兵员的大后方,主公攻打天下、登临皇位指日可待!” “听着有点意思。”洪升斗点点头。 “在下有一套详细的计划,只待时机合适时与主公共同探讨,”陆弈俯首贴地,“只愿在下四十个下人也有机会贡献微薄之力。” “这是小事!就随你说的办,让他们过来给我养马驯马!”洪升斗摆摆手。 “恳请主公赐下保命令牌,好让在下回去将人带来,当面跪谢主公护佑之恩!” “那个什么先知,老子也想跟她再聊聊天机的事,一同去吧!”洪升斗说。 陆弈心里一咯噔,这事还没和沈予诺通过气。但他面上仍十分镇定:“如此甚好,有主公亲临,比什么都好使,我这些下人真是好命。” 洪升斗跨上飞沙。既然已经体验过骑行飞沙的乐趣,他原先那匹马就不想要了,直接赏给了陆弈。 “主公真是宽宏大方、体恤下属,在下十分惶恐涕零。”陆弈跪谢。 还没走上几步,洪升斗回过头问身后骑马的陆弈:“你说飞沙是朋友送的,那你这个朋友可不是一般的有钱,他住在什么地方?” “有钱有势,遇到了主公也毫无用处,”事发突然,每一步都在刀尖上行走,陆弈这才想起舒凌薇,不由得心里一凛,不知还来不来得及,“主公,送我马的是舒府的大小姐,她的叔父是当朝皇帝跟前的大红人,权势滔天,手握兵权,而且对她极为宠爱,请主公对她全家予以软禁,不要擅杀,这样便不会激怒她叔父兴兵来战,也可以作为日后谈判的筹码。” “舒府?”洪升斗眉头拧在一起,问一旁的亲卫长,“军师是不 是去了这个地方?” “是,”亲卫长回答,“军师每回都是去最富最流油的地方。” 洪升斗脸上露出不悦的神情:“这个于进,好处拿得比我还多!现在去舒府,我倒看看他搜刮了多少好东西!” 这便改道去舒府了。陆弈心中焦急,洪升斗这个人和他的军队,都是贪而不守之人,永远在占有的路上,却从不知道珍惜到手的东西。哪怕他再喜欢飞沙,哪怕照料飞沙的专业团队随时有覆灭的危险,他也是先去满足自己别的更大的贪欲。 “保命牌”晚到一分,沈予诺和陈宅诸人便多一分危险,但陆弈怕提多了会惹恼洪升斗或者引起他的疑心,那就更糟。而舒凌薇的情况也不知如何,他同样也不能显示出太多的关切,好在飞沙的速度不可能拖慢行程,一行人追着它不住奔驰。 来到舒凌薇府邸门前,只见大门洞开,牌匾跌断。绕过影壁,只见庭院内散乱地躺着十来具尸体,血污四溅,花架、盆栽、雕塑东倒西歪,一片狼藉。 陆弈屏气扫视一遍死尸,皆是小厮装束,有一个面熟的,是常跟着舒凌薇的忠仆吉叔。他们手边垂着崭新的铁枪,或许还是从那家陆弈光顾过的铁器铺购买的。 虽然有所预备,但仍如此猝不及防和无能为力。 陆弈抬起头想再找些什么,入眼的却是三五成群的火把,在堂前屋后晃荡着。嘈杂声中,一箱箱金银珠宝被搬上木车。 洪升斗从亲卫长手中夺过火把一照,认出是军师于进的心腹部队,眉头不由得拧在一起。 一个裹头兵悄悄抓了一把箱子里的宝贝往自己的衣兜里塞,这是他们的惯例,人人如此。他没想到一抬眼竟看到大首领带着一帮人站在面前,手一抖,宝贝掉到地上滚了一地。他赶紧跪下行礼:“大……大首领……” 其他裹头兵也才发觉大首领大驾光临,赶紧跪了一地。 洪升斗抬脚踹翻一旁的宝箱,又烦躁地看了看于进的十二辆木车,每辆车里头都快塞满了,他压着怒火问道:“于进呢?” “军师现在在大舒府。”一个裹头兵回答。大舒府是舒凌薇的伯父家。 “这还不够呢?”洪升斗像在质问又像在自言自语。他望了望车队,一拳砸在一辆车的门上:“好个舒府,比县衙还多几倍!” 大家不敢说话,都俯首帖耳盯着地面。 洪升斗跳上飞沙,大手一挥:“走,去大舒府!” 临走前陆弈低声询问一个兵丁:“府里其他人呢?” “都被拉去大舒府了。”兵丁回答。 拉走了,那应该还活着。陆弈稍微松了口气,只是不知道拉他们去那做什么。 ++++++++++++++++++++++++++++++++++++++++ 【Rule-内部测试版本】 管理员:陆弈 欢迎使用! 当前可连接信号:阿诺 是否连接?□是□否 连接失败! 原因:超时(管理员忙碌中,无响应) 自动关机中…… ++++++++++++++++++++++++++++++++++++++++ 39. 039 大舒府大概因为主人排行老大,所以屋舍格局更显恢弘壮观。此时府门前黑压压地围了几圈的人,有的是提刀的裹头兵,有的是被捆绑的仆役。他们都睁大眼睛望着圈子的中央。 虾米一般瘦弱且驼背的军师于进,岔开两条腿,站在正中间,近处一个裹头兵挥着马鞭,对几个身穿绸缎中衣、没穿鞋且跪地爬行的人又打又骂:“爬快点,没吃饭吗!” 爬行队伍里的老者——大舒府主人舒富,颤颤巍巍,不住求饶,马鞭在他脸上甩下一道红印,痛得他又哭又叫,爬不动但又不敢停。跟在他后头的几人更是心惊肉跳,即便有一两个爬得殷勤,但也避不开兵丁随心所欲的鞭笞。 “你们这些当奴才的,睁大狗眼看看自家的主人是怎么像狗一样求饶、没羞没臊的!钻我们于爷的□□,这可是无上的荣耀!”那兵丁高声喝道。 “于……于老爷,我们,我们和你无冤无仇的,为何如此羞辱我们!”舒凌薇的三叔舒旺忍不住开口,话音刚落又被抽了一鞭。 “舒富,舒贵,舒旺,舒宠……”于进低声念这几个名字,语气阴鸷,“你家倒是会取名,专吸旁人的运气福泽。若不是你们仗着权势,让自己生的那些不学无术的小畜生,一次又一次挤占我上榜的名额,我于进早就中举,早就出人头地了!也罢,该是我的还是我的,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只可恨那些小畜生都在外地任职,不然我定要杀他们泄恨!” “于老爷,和您争举人名额的都是男丁啊,我们舒家二房只有一个女儿,这账万万不能算我们头上啊!”舒凌薇的父亲舒贵急忙辩解。这话一出,惹得他的两个兄弟侧目摇头。 “你们姓舒的本就沆瀣一气,仗着那阉竖得势,在清泉横行霸道,肆无忌惮!有好处的时候赶着上,落难了就急着撇开关系了?要我说,你们就该荣辱与共!”于进鄙夷地看了舒贵一眼,裹头兵立刻唰唰给舒贵来了几鞭,痛得他哇哇叫唤。 “别装死,赶紧给爷爬!” “别打了别打了,爬,我爬还不行吗?” “哼哼唧唧啥啊,动作快点!” “啊,痛!求求你别打了……” 清泉县最富裕的几个人慢慢地向前爬,如此狼狈。队伍最后的是一个妙龄女子,穿着单薄的粉色蚕丝寝衣,蹙眉含泪,紧咬下唇。鞭子已经抽破了她寝衣的多处地方,露出渗血的伤痕。舒凌薇从小娇生惯养,哪曾受过这样的屈辱!可最初的叱骂诘问换来的皮肉之苦,让她只能噤声。 寒夜的冷风和伤口的痛楚让她不住发抖。看到自己的长辈包括父母一个一个钻过了于进的□□,周围奴仆看热闹的讥诮眼神,窃窃私语以及偷笑的样子,她感到颜面尽失,喘不上气,死的心都有了。 现在轮到她了,张开的□□就在眼前。她仰起头,狠狠地盯住那个丑陋可恨的贱人。 突然她倏地站起身,铆足劲儿旋身抬腿,一脚踹在于进的□□上。 瘦虾即刻倒地,捂着自己的下身,痛得叫不出来。周围几个裹头军见状连忙抬刀来砍舒凌薇,在一众人的惊呼中,一个声音突然响起: “住手!”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名高大俊朗的年轻男子立在不远处,虽然看着颇有气度和威严,但这等无名之辈,裹头兵如何肯听他的,刀在空中停顿一瞬后,又继续下劈。 舒凌薇早借着裹头兵愣神的工夫,侧身躲过了刀锋,但紧接着又如板上鱼肉,任人宰割。正当舒贵夫妇失声尖叫之时,又一声喝止破空而来,只不过这一次的声音如洪雷巨震,裹头兵一听就知道是谁,连忙收了手。 “大首领!”一众裹头兵连忙收了兵器,躬身行礼。 陆弈暗暗松了口气。刚才看到舒凌薇命悬一线,他一下忘了自己的隐忍之策,忍不住出言阻止,自己人微言轻不起作用,好在洪升斗及时制止了裹头兵的暴行。 看到舒凌薇披头散发、衣衫不整,一副暴烈凛然又楚楚可怜的样子,陆弈走上前,解下自己的外袍披到她身上。 没想到舒凌薇一下子扑进他的怀里,紧紧抱住,卸下所有坚强和伪装,放声大哭宛如一个孩子。陆弈只好轻抚她的后背予以安慰。 刚才舒凌薇跪地爬行,轻薄残破的寝衣下柔嫩曼妙的身形若隐若现,已是很吸引洪升斗注目,没想到她一跃而起脚踢于进□□,泼辣狠厉的性子更是对洪升斗的胃口。洪升斗对舒凌薇起了占有的欲望,此时看到舒凌薇和陆弈抱在一起,心里很不痛快,正想发作,刚才呻吟不止的于进已从地上爬起,歪歪扭扭地上前一拜:“大,大首领,您过来了……” 洪升斗没好气地将注意力转到于进这边:“你这是在干什么!开台唱戏吗!” “大首领说笑了,小的和他们有仇……” “你和他们能有啥仇?你就是看上他们的家产了吧!” 洪升斗说完,大步踏进大舒府邸,又看到十几辆木车停在里头,一问还是从小舒府——也就是舒凌薇三叔家运过来的。 “你这是要干啥?准备住这了?”洪升斗压着火气,声如闷雷。 于进小步跑过来,赶紧辩解道:“非也非也,我见这大舒府最是气派,所以叫人收拾收拾,准备给您下榻,是您住这,小的哪能呢?这小舒府的金银财宝,小的也给您运过来了,供您赏玩。” 洪升斗并不是很相信于进的话,他思忖如果他不走这一遭,这大舒府一定是于进自住。不过他面上只是淡淡道:“算你懂事!” 于进暗暗擦了把汗,心疼自己的损失。 洪升斗粗略扫视大舒府的装潢,十分满意,心想天大亮时再好好欣赏。他跨出门槛,看到门外三府的家丁奴仆黑压压一片,又感到心情烦躁,随手一指:“这些人看着碍事,都杀了。” 话音刚落,在场的裹头兵立即挥刀屠杀舒府的下人。有的原地被斩,有的没跑多远被捅,刀肉相接的声音此起彼伏,鬼哭狼嚎之声不绝于耳。舒府的贵人们有的吓得呆若木鸡,有的发狂哭喊,不知下一刻自己是不是也会死于非命。 陆弈将舒凌薇推开,快步上前对洪升斗说:“主公,在下之前已经禀明,舒府是当朝实权大太监的至亲。那权阉在朝廷的人脉盘根错节,又手握重兵,如果我们屠杀他的亲属,他必定不会善罢甘休,定会倾尽全力发兵报复!到时大军压境,对主公的宏图霸业极为不利!” 舒凌薇和她的父母听到陆弈那句“主公”,脸色骤变,震惊于他竟叛变到了对方阵营,真是白瞎了他们为他铺就的仕途! “你,你对得起我们吗!”舒母忍不住失声斥道。 舒贵慌忙捂住舒母的嘴,压低声音急道:“别说话!没听到他在保我们吗!” 一旁的于进听到“宏图霸业”四个字,深深盯了陆弈一眼,心里警铃大作。 这是何许人?怎么突然就成了能在首领面前说话的人物?还谈到这么宏大的事项,简直令人匪夷所思!一股危机感瞬间涌上心头。 “这是哪来的蠢物,竟敢在大首领面前胡言乱语!”于进伸手指着陆弈,厉声怒斥,“大首领的霸业,也是你能随意置喙的吗?” 陆弈没有理会于进,继续对洪升斗说:“在下投奔主公的路上经过北城门,发现偌大城门竟无人把守,想来咱裹头军的统筹分配出了问题。” 洪升斗闻言看了于进一眼,冷哼一声。于进掌管 调配,一向肥己,连自己这个大首领有时候拿的都不一定比他多,更不用提那些非他嫡系的分队。手下不满、胡闹,洪升斗也是知道的,但他觉得无伤大局,也懒得深究,但此刻他对于进的私心生出更多不悦。 “放肆,我军的事务,岂容你这外人胡乱置评!”于进暗暗咬牙,这厮竟敢给首领打报告,暗示他的工作没做好。 “胜利的果实太甜美,有人便迫不及待想品尝。或许是任务派发潦草、职责没划分好,或许是士兵们不认可上级的安排,总之,城门大开,放走了几个城中驿使,”陆弈继续说,“清泉县被主公占领的事很快就会传遍朝野,若舒府被屠,这事也会传到权阉耳边。我们裹头军现在需要的是休养生息、积蓄力量,给我们的时间越多,我们的实力就会越强,争霸大业也会更顺利。留舒家人的性命,朝廷军队也会投鼠忌器,主公便可从容布局,此举有百益而无一害!” 洪升斗皱了皱眉,沉思片刻,指向舒家的贵人:“那这几个就留下来吧!”说完,眼睛又往舒凌薇瞟去。 于进对舒府积恨久矣,怨气还没出够,仇人就被保了下来,心中极为不甘,正要开口,却被陆弈抢道: “主公,在乱世,人力是最值钱的。这些下人,您今日若能饶他们不死,他们日后就能成为您的破敌箭、攻城梯,为主公立下赫赫战功!还请主公广施仁德,普照众生!”杀戮任在继续,陆弈十分不忍,又对洪升斗一拜。 别人都叫洪升斗“大首领”,就这小子一口一个“主公”,肉麻至极,谄媚至极!于进心中暗骂,阴恻恻开口道:“大首领饶了几条狗命,你就以为自己能当救世主了?你劝大首领广施仁德,其实是为你自己收买民心!说,你究竟安的什么心!” 这句话正中猜忌之处,洪升斗面色一沉,目光又落回陆弈身上,眼神晦暗难判。 陆弈从容跪倒,朗声答道:“在下自己都是主公的私产,即便路上捡到碎银子都不敢私吞,不必等到主公过问,就已经呈上了。若能收买民心,那这民心也必是属于主公的民心,和在下有何关系?” 于进本想挑拨,却反被陆弈暗讽,又见洪升斗不满地睨视自己,不好接话,只能心里咒骂。 陆弈余光见府邸门前的活人越来越少,仍尽力争取:“这个所谓的军师,只知人心,不知人矿,不然主公的霸业早就可成!这些黔首,闲时可产万石粮,战时可以填沟壑,都是主公的宝贵私产,是主公夺取帝位的本钱,这般肆意挥霍消耗,岂不是自掘根基?如此败家,在下实在痛心!” 屠杀令其实是洪升斗下的,但陆弈只能骂于进来点醒他,希望他能想清楚,乱杀人即是损害自己的利益。 “那就留着吧,不必再杀了!”洪升斗望了望眼前卑微的草芥,终于开了口。 裹头兵纷纷停手。幸存的人不到十分之一,此刻都像烂泥一样瘫倒在地,仿佛也已经死去。 洪升斗的眼珠子转向舒凌薇。女子的娇俏的脸蛋上现出怒意,几缕秀发贴在脖颈处,一只手紧紧攥着衣襟,露出一段光洁的小臂。洪升斗不禁咽了咽口水。 ++++++++++++++++++++++++++++++++++++++++ 【Rule-内部测试版本】 管理员:陆弈 欢迎使用! 当前可连接信号:阿诺 是否连接?□是□否 连接失败! 原因:超时(管理员忙碌中,无响应) 自动关机中…… ++++++++++++++++++++++++++++++++++++++++ 40. 040 见洪升斗直勾勾地盯着舒凌薇,陆弈不动声色走到中间,将女孩挡在身后。 陆弈躬身又拜:“舒家人值百万两白银,尤其这位舒小姐,是权阉的至宠,权阉愿意付出极高的价码,来换她们的周全。反之亦然。在下担心有人短视,因一时贪欲侵害舒家人,给主公带来祸患,因此恳请主公下令将他们软禁在城隍庙,由专人看管,避免有人滋事。待大业成时,钱财美色何愁不足?”说罢刻意看了一眼于进,仿佛不知道洪升斗也在打坏主意。 如果眼神能杀人,于进已经把陆弈杀了:“你当大首领是你的傀儡呢,什么都听你的?” “不听忠臣之言,难道要听奸佞之谗吗?主公乃雄主明君,岂是你区区一个匹夫可以挑拨的?” 于进气急,骂道:“真是巧舌如簧!大首领要小心此人,来路不明,居心叵测!” “好了,就按他说的做!”一来陆弈的恭维洪升斗实在是受用,二来洪升斗也确实忌惮舒凌薇的权阉叔父,三来于进多占钱物的事惹他不快他要给于进下马威,所以他暂时听取了陆弈的话。 舒家人被裹头兵按住,要往城隍庙送。 “陆哥哥……”舒凌薇很害怕,对陆弈很是不舍,她挣开裹头兵的束缚,扑到陆弈怀里哭泣。 陆弈快速地瞥了一眼诸人对舒凌薇抱住他的反应。这很不好解释,陆弈其实更想以局外人的身份去保全舒凌薇,免得洪升斗认为他有私心,那样说服效果就会打折扣。 他低声在舒凌薇耳边说:“别怕,我保你没事。”说完看似冷漠地推开舒凌薇,高声道:“别以为我是在为你们说清,我只是想让你们为大首领贡献更大的价值罢了。饶你们性命的人不是我,是大首领,如果你要感激大首领的恩情,那就在狱中好好吃饭、好好睡觉,让权阉找不出我们的错处,甚至感激我们的优待,送来更多的赎金!” 舒凌薇眼里噙满泪水,知道陆弈其实是叫她好好照顾自己,还想再说点什么,却被裹头兵拉走,往城隍庙押去了。 这时,原本星光点点的夜空突然爆发出一片暗红色的奇怪的光霭。那光仿佛活物一般,似有脉搏跳动,一明一灭,节奏诡异,忽而燃起,忽而黯淡,在天际间流动翻涌,煞是诡异。 裹头兵哪里见过这种天象,吓得手脚发软,刀都拿不稳了。兵刃哐当落地,有人甚至抱头缩身,与瘫坐地上的仆役一同失控尖叫,乱作一团。 “这、这是不祥之兆!” “天神震怒了,要收我们啊!” “不对,是冤魂索命!” “饶命啊,我是无辜的啊!” …… 洪升斗和于进也吓得目瞪口呆,方寸大乱。 陆弈刚见这奇景也有些惊讶,但他转瞬认出这和原世界看过的极光十分相似。 这些人如此惧怕,说明这种天象并不寻常,他们没见过。 陆弈心念一动,马上俯首说:“主公勿忧,您乃真龙降世,自有神灵护体!只是突然出现如此奇怪的天象,恐怕是冲撞了什么煞气,还请主公速速赶往在下住处,让贱内解惑禳灾!在未领悟天意之前,请主公即刻传令全军,不要杀生,不要妄动,以免引发祸患!” 洪升斗本就六神无主,闻言连连点头:“去!现在就去见你老婆,见那个先知!” 于进的表情阴晴不定,搞不清陆弈到底是什么底细,怎么有这么多花样,能把首领哄得团团转,他到底想做什么?看到洪升斗几乎对陆弈言听计从,于进再次感受到了威胁。 见陆弈竟然跃上原先大首领的坐骑“黑风骑”,于进的眼又红了。 于进当年改投洪升斗麾下,看重的不过是洪升斗四肢发达头脑简单。他知道自己并非大才,李梁军人才济济,他很容易被埋没。但洪升斗这儿不同,全是无谋的莽夫,他是独一份的存在。他只需日常迎合,偶尔再出几个谋略,就能博得洪升斗信任,享受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 如果说现在有人想分掉他的角色、分走他的利益,那他绝对不会允许。洪升斗只能听他的,只能有他一个智囊! 洪升斗换了一匹相貌不凡的马。于进看了觉得奇怪,找了个首领亲卫来问,才大致知道是个什么情况。 又会奉承又有实力,这个对手不容小觑,是他的心腹大患。 天已渐渐亮了,头顶上的血色红光仍然存在,只是因为白日将要升出而渐渐显得淡了。 原本从容淡定的陆弈此时额上渗出了汗珠,眼神显出鲜有的焦躁。他不安地摩挲着马的缰绳,身体不自觉地僵硬。 他的头很痛,是真正意义上的肉身的疼痛。他已经试过很多次,但是大脑一片空白,没有任何信号传入。这是从来没有过的情况,之前就算沈予诺昏迷,他也能顺利连接。 本来他想通过自己的芯片“Rule”向沈予诺传递他给她的先知人设、他急智时编的谶言诗,以及血色红光的预备说辞。他以前也这么做过,用她的知识库梳理捕兔抓鸡的策略,调动她的“耳聪目明”观察染疫病患,用她的芯片推算在崩裂的竹梯上救命……他这么习惯操作她的芯片,以至于感觉她是自己的一部分一样。 如今,这一部分奇异地静默了,根本接收不到任何来自她大脑的数据。 他的心慌了。 此刻他担忧的不是和沈予诺对不上线导致谎言露馅,引发洪升斗疑心的后果,而是——沈予诺的安危。 她是不是出事了? 从他骑马出门到现在,已经过了三四个时辰,比他预期的时间要多。当时太过匆忙,让沈予诺她们躲在玉米地,只是因为料想初始的抢掠会以钱物为主,杀人也是耽误时间浪费力气的,正常人哪怕是盗匪也不会为了杀人而杀人,只要不打照面,躲上一晚上问题不大。 可是现在想想,实在太草率了。万一裹头兵陷入癫狂了呢?万一还是碰上了呢?玉米地,哪是能躲人的地方?他本应该考虑更周全的方式。 一路上,看到的尽是残破的屋,横死的人,血污的道。她一个弱女子,在偏僻的外城,带着一群手无寸铁的下人…… 他不敢想。 “这就是你家?”洪升斗朝陈宅一指,陆弈才回过神。 看那破烂的门洞和脏污的门槛,陈宅无疑已被抢劫一通,就连破茅草屋遇上裹头兵都不免被挫骨扬灰的命运,更何况一座四合院? “是,”陆弈应道,“贱内和下人们可能怕触怒军威,躲在了别处,请主公在此稍作休息,在下马上去寻人。” “你怕不是谎话编不圆,怕大首领怪罪,要逃跑吧?”于进冷笑。 “军师总是以己度人,如若信不过在下,尽可以与在下同行。”陆弈面色严肃。 “甚好,那我就带上这小队兵,去给你帮忙。”于进收起折扇,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 “军师一人帮忙即可,在下怕你的人手给在下帮倒忙。”陆弈急着找人,实在不愿意和于进过多纠缠,但如果于进带着毫无约束的心腹跟他一起去,他怕会遭暗算。 “你是叫什么名来着?陆俊?”洪升斗发话了,指指自己的亲卫队,“我也给你几个 兵,和军师他们一起去吧。” 陆弈知道自己不可能轻易消除洪升斗对他的猜忌,所以肯定要派人盯着他。但洪升斗似乎也疑心军师别有所图,给他几个兵,其实也是在牵制于进,这也是陆弈敢和于进硬碰的原因,当头儿的总爱玩这种制衡的游戏。 “在下陆弈,感谢主公体恤!现在就出发!”陆弈在马上行了个礼,扭转辔头,马腹一夹奔农田的方向去。 于进等人也骑马跟上。于进很纳闷,这黑风骑也不是什么乖巧的马,怎么像转性了,任由一个生人驾驭?不过他更关注的是陆弈的状态,看着明显没有先前那么冷静。看来这些失踪人口对他而言比较重要,至少他和妻子感情不错。 于进心想,那厮的妻子是不是先知不知道,但一定是那厮的软肋,是他之后可以进攻的点。 仍是没有信号。陆弈纵马飞奔到玉米地,偌大的一块地方,竟然大片都成为了焦土,只剩边上稀稀拉拉几根焦黄的玉米杆在那儿耷拉着,灰蒙蒙的空气中还残留着焚烧的气味。他的心脏骤停。 废墟里明显有些可疑的形状。他深吸一口气,跳下马,踏了进去。残存的玉米杆被衣袖不小心擦到,竟应声而倒。 几具烧成焦炭的扭曲的尸体出现在眼前,陆弈的呼吸一滞。他忍耐着强烈的不适,上前挨个打量。 还好,体型都不像她。 陆弈往后退走,突然踩到硬物滑倒。起身时,他发现那硬物竟然是他送给沈予诺的暗器手镯!一种不祥的预感裹挟住他,他微略颤抖地拾起手镯,余光看到旁边还有一具焦尸。尸身上扎着一支箭,整体黑如焦炭,已无法辨认,但身形骨架…… 霎时陆弈感到天旋地转,失去了所有力气,跌坐在焦土之中。 “在认亲呢?找到了吗?”于进摇着折扇走近陆弈。 心痛,自责,懊悔,悲愤……撕扯着陆弈的心,他不敢去触碰尸体,怕一动尸体会更碎烂,他紧紧攥着那只暗器手镯,快要把它嵌进肉里。 不敢想象她的最后时刻是多么地绝望……她是不是曾想用这手镯保护自己?这手镯有没有帮到她一点? 于进看到陆弈脸色惨白、失魂落魄的样子,有点幸灾乐祸:“这是你老婆?烧成这样?她都没有预知她自己的死?哈哈哈哈,你戏演够了,也该回去交差了!”怎么可能会有什么先知,这厮大概不知道,欺骗洪升斗的下场,可比速死更惨! “我再找找别人。”陆弈撑着地面,僵硬地站起。他又看了一眼焦尸,对于进说:“烦请军师帮我保管一下,随后我要将她下葬。我陈家的,哪怕是一条狗,也不能暴尸荒野。” 没等于进答话,陆弈就自顾自走向洪升斗派给他的亲卫兵,吩咐道:“请列位帮忙一同在附近寻找,若有活人,就说陆弈来寻,不会伤及性命,让他们放心汇合。” 于进有些讶异,但看陆弈步态不稳,知道他在强作镇定,便又满意地摇摇折扇。 于进指着焦尸,对一个手下说:“你守着吧,我倒要听听他还有什么说辞。” ++++++++++++++++++++++++++++++++++++++++ 【Rule-内部测试版本】 管理员:陆弈 欢迎使用! 当前可连接信号:无 重新搜索…… 搜索超时! 当前无可连接信号,请稍后再试! ++++++++++++++++++++++++++++++++++++++++ 41. 041 回陈宅的路上,陆弈平复好心情,准备应对接下来的挑战。 陈宅门前的大树下,放着一张从屋内搬出的木椅,上面坐着眉毛倒竖的洪升斗。他的脸色极为不耐烦,审判一般地盯着归来的陆弈。 于进早就让人来报,陆弈这厮空手而归,下人一个没找到,所谓的先知自己都被火烧死了。意思就是洪升斗被戏弄了。 洪升斗正准备发难,陆弈突然从马上滚下,跪在洪升斗跟前大呼:“主公,在下惶恐啊!” 正当洪升斗和于进以为陆弈要求饶时,他直起身子,脸上一副洞悉、释然、笃定的神态,接着说:“天意昭昭,稳固如此!主公的伟业,即将徐徐展开!” “你又说什么瞎……你又想说什么!”于进看陆弈又演上了,忍不住插了句话。 “在下贱内葬身玉米地的火海之中,然而在下并不伤心!因为在下想明白了,她那是以身应谶,以身传命啊!” “什么意思?”洪升斗皱眉问。 “主公还记得在下跟您说过的贱内焚香时显现的谶言诗吗?” “怎么了?” 陆弈再次吟起那首胡编的诗:“洪波涌起乱世中,升空龙吟九霄峰。斗转星移乾坤定,天命归心大运通!主公的名讳就在其中。可上天大概认为文字上的启示还不够明显,怕我等领悟不够,竟直接将天命外显于现实之中!” 于进听了这诗郁闷了。洪升斗?如果让于进来解,这就是一个穷酸卑微的名字,“升斗”不就是升斗小民的意思吗?陆弈这番发挥,直接把底层刍狗扶去登基了,高,实在是高!真是一个花言巧语、厚颜无耻的人啊! “说来听听!”洪升斗一听那诗就感到浑身舒爽,此刻对陆弈的话充满期待。 “黎明之时天空突然出现奇异红光,如潮水般四处流动翻腾,主公想想,这是不是‘洪波涌起’?红光的‘红’,正是主公的尊贵姓氏!” 洪升斗闻言点头:“说的是。” “玉米地起火,是不是对应主公的‘斗’字?”陆弈提问。 “这个怎么讲?”洪升斗疑惑。 “主公请看!”陆弈用手指在泥土中写“斗”字,边写边说,“这个‘斗’字,两点在上,意为天火降临;十字在下,意为十字之地承接天火。什么是‘十字之地’?玉米田间的小路纵横交错,不就是十字之地吗?” “那又怎么样?”洪升斗还是不懂。 “红光出现、火烧玉米地,都不是随意发生的小事,它们都是天命的应验!‘洪’字应验了吧?”陆弈刻意停顿,等洪升斗反应。 洪升斗点点头。 “‘斗’字也应验了吧?” 洪升斗又点点头。 “那主公的天命运势已经首尾呼应、做好准备,就等着托举中间的‘升’字了!何为‘升’?真龙升腾,如日高升!” 洪升斗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所以贱内故去也无妨,她已经牺牲了自身,完成了天命的传达,她的作用已经完成,主公无需问话,也不必疑虑,尽管承接天命,顺天而行即可!” “好!有理!”洪升斗抚掌大笑。 于进觉得陆弈的话不值一哂,但看洪升斗听得开心,也不好诘问。 “但贱内也以焦躯给主公示警!主公大军此前为革除前朝腐朽,如大火燎原,所到之处一片焦土。但现在天命已授,主公应怜惜草木,使治下变为沃土,如此才能滋养龙运,否则帝业也可能如焦尸一般,化作尘土!” 洪升斗闻言收起了笑容,有些烦躁:“老子知道!” “主公的名讳阐释了何为天道,在下建议,裹头军应制作军旗,以振扬主公的雄风,而旗帜就以主公之名为图案!相信这支有天地护佑的军队,一定会为主公斩获更多耀眼的战绩!”看洪升斗不喜,陆弈又接上这句。 一听这话洪升斗眉头又舒展开来:“这可以当成个事来办!” 一旁默默听着的于进心想,这厮实在巧言令色! 裹头军此前从无长久经营一地的打算,都是榨干地方的最后一滴油水后赶往下一处,这个陆弈总是强调仁德,于进也是好奇,不知他是否故弄玄虚,只是抛出一个虚伪的概念来迷惑洪升斗。可他太了解洪升斗和这个词无缘。 “使治下变为沃土?我倒是想知道,你有什么办法能做到?别只是说说而已!”于进摇扇冷笑。 “在下为主公做事,当然不是嘴皮子说说而已,自是有一番务实的计划。在下对这计划本就自信,没想到竟也与先知以死透露的天意暗合。” “什么计划?愿闻其详!”于进咄咄逼人。 “我先说说清泉本县,”陆弈在地上画了个简单的清泉县图,“一条白水河贯穿东西,一道外城墙圈入万亩农田,这宝地难怪能作为主公的龙兴之地,即便外部环境不好,即便敌人兵临城下,只要守好四个城门,就能自给自足,长期维持直至反转。” 陆弈就是要给洪升斗不断洗脑,这“龙兴之地”意义的赋予,既能让洪升斗不会随意损坏自己最重要的私产,又能反复给他的潜意识强化“成龙”的目标,使陆弈能够引导他的行为。 洪升斗闻言点头,于进则在他的身后嗤之以鼻。 陆弈没理会于进的白眼,继续说:“先知以命验证‘斗’字,主公需顺字而行。‘斗’既是天火焚烧玉米地,也可做另一种解释:两点强调清泉县本地应作为立足点深深扎根,横与竖的交点在清泉县东南方,指的就是眉山县,暗示应夺取眉山县,作为清泉县的拱卫。” “夺取眉山县?”洪升斗疑问。 “是,”陆弈在清泉县图东南处画了个圈,“眉山县盛产盐,盐是重要的生活和战略物资,得其盐矿,能让主公军民活命,还能外售换取金钱或武器。同时它也是平原地区通到清泉县的陆上要道,主公只要将它现有的城墙改造一番,就可以将战线外推五十里。这‘斗’字的一横一竖,既可表示城墙防御,将清泉县也就是主公的龙兴之地保卫周全,又可表示主公的威势不断延伸扩展。” “听着甚好!”洪升斗对这个计划表示认可。亡命天涯虽然刺激,但哪个山匪能拒绝老巢安稳而手脚越伸越长呢!别说这陆弈懂得还真多,听他这么一分析,洪升斗感觉自己当皇帝真的只是时间问题。 于进冷笑道:“那何时去打眉山县?到时候你可会当先锋?”陆弈这厮太会胡扯了,把大首领都说迷糊了,也衬得他这个当军师的很没谋略,于进心里很不爽快。说得好听,得做得到才行! “目前当务之急,是稳固清泉县这个根基地。如果还如军师之前胡乱指挥,抢一城丢一城,兄弟们何时才能真正享福,主公何时才能荣登大宝?还不是如丧家之犬,终日惶恐?” 陆弈看了一眼脸色铁青的于进,又转向洪升斗说:“攻打眉山县,这是在下所长,只待时机成熟 ,在下自当尽力。现在最紧要是盘活清泉县的人力物力,这个在下也是好手,只要主公一声令下,在下有把握将清泉县变成主公的摇钱树、大粮仓、兵工厂,为主公帝业打下夯实的基础!在下是真才实学,还是滥竽充数,主公一试便知!如若糊弄主公,主公尽管将在下五马分尸!” 洪升斗自己是个文盲老粗,对读书人的态度是又排斥又敬畏。他不得不承认,读过书就是不一样。于进是个秀才,陆弈也有功名,他们讲出的东西,他自己是真讲不出,其他那些兵丁就更讲不出。 “行吧,我看你有点水平,就让你试试。”洪升斗说。 “大首领,这不行吧?他一个投降的狗官,您让他来管我们裹头军的事?”于进瞪大眼睛高声抗议。 “在下作为前朝的地方官,自是有一套管理县城的方法,不是一般人能比的。如今幸运遇到主公,在下就像鱼得了水、鸟入了林一般,更能自在挥洒,一展才干!请主公赐在下蓝布裹头,允许在下彻底融入这天命之军,只要能为主公的大业贡献绵薄之力,在下万死不辞!”陆弈又拜。 于进急道:“主公,此人敌我难分,口蜜腹剑,您不可轻信了他!不然……” “军师何必器小?老子看他是个人才,你们两个共同辅佐我,好得很!”洪升斗拍拍陆弈的肩,一锤定音,“老子一向爱才,现在就封你小子为副军师!你原来那些同僚,知道吧?现在都已经成了草袋子,你如果敢有二心,老子会让你死得比他们还惨!” 陆弈的鸡皮疙瘩起来了,但他仍用沉稳的声音说道:“在下绝对不敢!承蒙主公信任,由在下管理清泉县,在下肝脑涂地都不能报答主公万分之一的恩情!只是破旧立新,事务冗杂,还请主公给在下一些时间,待在下做好方案,再与主公详谈。” “这个好说!”洪升斗道。 “现在主公有三件十万火急的事要办。” “什么事?” “其一就是厚葬以身证道的先知,也就是在下贱内。天意虽已明示,但是仍然等待主公的抉择,主公若决定激活命格,需以一场庄重的仪式,表达对天意的敬畏和自身的觉醒,以便正式开启龙运!这点马虎不得!” “好,怎么搞你来决定就是,老子要当皇帝!” “其二就是即刻发布安民告示,军队上下不得再杀伤人命,在下为主公筹谋大业,诸多事宜,少不得他们出力!” “林七,按副军师说的办!”洪升斗用下巴示意。 “是!”林七领命去准备了。 “其三,城内尸体需全部清理妥当,以免爆发疫病。” “好,马上叫人去办!王强、马由,你们去安排!”洪升斗干脆答应。 “是!”王强、马由也接令出发。 于进看这场景暗暗咬牙,狠狠地剜了陆弈一眼。 无耻小人,敢抢我饭碗!给我等着!于进默想。 ++++++++++++++++++++++++++++++++++++++++ 【Rule-内部测试版本】 管理员:陆弈 欢迎使用! 当前可连接信号:无 重新搜索…… 搜索超时! 当前无可连接信号,请稍后再试! ++++++++++++++++++++++++++++++++++++++++ 42. 042 未时过后,于进的手下过来报告大舒府已收拾妥当。 “大首领,您这两天着实辛劳,也该休息放松一下了。大舒府已经为您准备好,现在就让小的陪您回去,咱鉴赏鉴赏这清泉首富的珠宝器具,喝一喝那市面上绝版的名茶,尝一尝顶尖厨子做的美味佳肴,享受享受那酥骨麻皮的软床暖被!”于进向洪升斗作揖道。 洪升斗充血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哈哈哈,好,马上回去!老子也累了!” “这厮……这副军师住哪儿呢?”于进假装好意地问。 “主公,在下住陈宅即可。”陆弈道。 洪升斗想了想,点点头,又指了六个自己的亲卫给陆弈:“这六个兵就留着给你使唤了!” “谢主公!”陆弈一拜。 很快,除了陆弈和洪升斗留的六个亲卫,其他人都走了。陆弈推开陈宅半开的门。 陈宅内一片狼藉。陆弈让几个裹头兵收拾收拾,自己进卧房休息去了。 这几个裹头兵原是洪升斗的亲卫,级别比较高,被指派给陆弈,自矜担着监视的职责,本是不打算做什么粗活的。但没想到陆弈竟如此没有眼力见,竟然毫不客气地使唤他们,不免大眼瞪小眼,心里别扭又无可奈何,只能憋着气胡乱捣弄。 “他真以为我们是给他差遣的呢!”一个亲卫骂道。 陆弈如何不知道他们是监视他的?但只要洪升斗敢给他鸡毛,他就一定当成令箭。 他推开的是东卧的门。东卧本来也没什么贵重物品,就连柜子都没有,但也不耽误裹头军把所有桌椅床榻被褥都踢倒乱掷。 他关了门,扶起一把椅子,坐在上面。刀尖上走了一天,忍耐掩饰了一天,此刻他终于可以卸下心防,不再伪饰。 颓然,懊丧,焦灼,愤怒,恐惧,窒息…… 虽然他暂时保住了性命,但沈予诺和陈宅的人…… 他讨厌这种失控的感觉。 他之前近三十年的经历里,失控只出现在童年时代——父亲的不可预测和母亲的突然离世。从成年以后,他就牢牢掌控了自己的人生: 大学期间,在同龄人还在迷茫之时,他就已经发明了脑波促学头环,通过实时脑波监测与AI算法,测算不同个体的最佳学习时段并提供个性化干预方案,通过这项专利,他获得了绝大多数人一辈子都赚不来的第一桶金。 硕士毕业后,他又陆续开发了脑波操作系统及一系列诸如梦境记录、创伤记忆淡化、记忆备份、ThinkMore等应用。这些作品,为他赢得了世界性的声誉和无数的金钱。 公司荣登全球科技十强榜单,他作为CEO依然亲自抓科研一线,又做出了Rule这种争议极大的黑科技意识操纵应用,能提取、植入或改写人的意识。他知道,如果这个东西完成测试后能顺利推广,他就会成为真正意义上的神,成为人类的主宰。 他是极度自信的,即便是突然被丢入这个时空,他也没感到失控,他很快就知道他要做什么,他觉得一切仍在掌握。 可是这一次,规则混乱的土匪和突然横死的沈予诺,让他感到又回到了小时候。他的胃痉挛再度发作,恶心想吐。 缓了好一会儿,那股难受才慢慢消退。 陆弈环顾四周,看到了在墙脚被摔得七零八落的胭脂盒。他走过去,尽量按原样组装好。 沈予诺用这盒脂粉画过很多东西,很多颜色都见底了。陆弈本来想给她再买一盒的,或者给她直接买绘画的颜料——她自己可能都忘记了还有这种东西,就凭着自己画技高超拿着脂粉乱画。陆弈想着不由嘴角一弯,却又骤然收起笑意。 现在好像也不必买了…… 他怔了片刻。 叠放脂粉盒时,突然一张小画自夹层飘出。陆弈拿起一看,心里一紧。 画上是他在给凌风喂草。画里的他十分英俊爽朗。 陆弈记得那天,沈予诺拿着脂粉盒和纸笔坐在门里,他问她在画什么,她说在画马。他当时就知道马肯定只是画面的一小部分,她在画他。没想到现在在此处看到这张画,陆弈感觉有点难受。 他最初觉得沈予诺只是个花瓶,长得好看但腹中空空,只能作为容器——也就是他的数据库来使用。所以需要调取数据时,他也是直接通过芯片调取,从不经过沈予诺本人。 但随着相处日久,他发现沈予诺其实是一个宝藏,可挖掘的发光点很多。她并非毫无长处,她的画功出神入化,她对事物的观察细致入微,即便都是使用“耳聪目明”,她能观察到他观察不到的东西,这在乱世中是一种优势。而她那深耕并达到精湛水平的慧心,让陆弈有种天才之间的惺惺相惜之感。 他最开始是把她作为有用的工具而加以爱惜。但因为不断地拥有共同的、惊心动魄的经历,已经成为习惯的关注和保护,逐渐演变成了男女之间情意。 但他仍然认为没有什么大不了。在原世界,他从来没有空窗期,女友们来来去去。他没有偏爱哪个。爱情,不过是他忙碌生活的点缀,是可吃可不吃的茶点,品尝时也不觉得特别欢欣,撤去后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同。如果沈予诺愿意,谈个恋爱也行。 不过她拒绝了,这倒出乎他的意料。因为Rule的存在,她在他这里就几乎是一个透明人,只要他想,只要他连接上信号,他就能知道她所有的真情实感。她看他时心跳的频率,脑子里的胡思乱想,他全都知道。她因为他接触舒凌薇而吃醋、苦恼,他也都了然。他清楚她很喜欢他,然而她的拒绝也绝非作态。 也罢,他不强求。他的女友,都是自己主动投怀送抱的,他向来不主动,不拒绝,不承诺。和则聚,不和则散,很简单。 这次他是有些主动,不过,也许是因为寂寞久了些。 现在他只恨自己没有更主动些。 他搂着胭脂盒,靠着墙坐在地上。 他感觉很累,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而在大舒府内的洪升斗和于进,此时精神甚好,兴味正浓。 方才看了满院子堆叠的金银财宝,洪升斗喜不自胜,对每一件都爱不释手。 “大首领,小的将三家舒府的宝贝都搬过来了,不光是院子,那些个厢房里也是塞得满满当当的,您就是看三天三夜也看不完!”于进揖道。 “你自己不留点?”洪升斗摩挲着一个半人高的雕刻精绝的白玉观音像问。 “唉,大首领说笑,小的只是大首领的狗,大首领喜欢,小的哪敢私藏?”于进奉承道。 “好!好!”洪升斗笑得满面红光。 约摸看了一个时辰的珠宝,洪升斗还意犹未尽。于进说:“大首领,现在天色已暗,影响赏宝,不如我们先进房饮食,明日再继续看?” 洪升斗犹豫了一下,望望天空,确实暗了下来,而在暗色的天幕上,一直存在的红光显得清晰起来,在不停地明灭和流动。 因为陆弈将之解释为天降帝业的祥瑞之兆,所以洪升斗满意地看了一会,才说:“好!先回屋!”他手里握着一根翡翠如意,和于进进了堂屋。 堂屋里点了火烛,还算亮堂。茶香袅袅,饭菜喷香,酒味袭人。洪升斗一下坐到主位上,玉如意往桌上一摆,拿起筷子就开始品尝,于进陪坐在一旁,劝茶倒酒,添饭夹菜。 几杯酒下肚,洪升斗腆着脸说:“陪酒这活儿你干了没兴味,得换人来!” “大首领说得是,人那也是准备好了的,”于进很懂地笑着,又对屋外喝道,“进来!” 门口出现两个身着艳丽薄纱裙的女子,脸上又是惧怕,又是殷勤,快步走过来接过酒壶和筷子,给洪升斗和于进倒酒夹菜。 洪升斗的大手放到女子身上摸索,连声称好:“还是你小子会办事!” “只要大首领满意,小的上刀山下火海都行!”于进连声恭维,可随即又重重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你这是怎么的?”洪升斗疑惑地问。 “小的着实忧心,只怕大首领这种好日子到头了!” “你胡说什么!”洪升斗怒拍桌面。 于进赶紧跪在地上哀叹:“大首领啊,咱干的都是刀口舔血的活,随时都会脑袋搬家!吊着咱命的,就是每攻下一个地方就能马上得到的奖赏!” “那又如何!” “现在竟然有一个居心叵测的人,要大首领停在一处,施什么仁德,打什么根基,做什么未来的帝王!” “做帝王怎么了?你是说我没这个本事吗!”洪升斗怒道。 于进拜倒在地:“非也非也!俗话说‘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试问那厮口口声声说要助您称帝,可这对他有什么好处?他本来就是朝廷的官,城破了就该受死的,他那是为了活命,诓骗于您!” 洪升斗皱起眉头,没说话。 于进继续说:“他总是喋喋不休,让主公别杀人抢劫,看似是为主公收买民心,其实是让您让出咱裹头军的收益,为他自己攒名声呢!百姓感谢的只会是他,谁会知道这其实是您在忍痛割爱、损己利人?谁会感念您呢!” “可恶,没有我他能做成什么事!”洪升斗眉头更紧,拳头也握实了。 “所以他只能利用您!他说着天命,却带您去看一个死去的先知!死人能说什么,还不是由他乱编乱造!其实就是这个所谓‘先知’,还有什 么谶言诗,都是他胡说骗人的!他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取信于您,凌驾于我们这些忠心耿耿的老部下之上,以便最终把您架空!” “我就觉得那先知死了的事情很蹊跷!”洪升斗拿起酒杯,愠怒地一饮而尽。 “最可怕的是,他和那个舒府的小姐有私情,您也见着他们搂搂抱抱了吧?那舒家小姐什么人,当朝权阉宠爱的侄女,那厮真的怕您撕票导致官军攻打咱裹头军吗?他那是保他自己罢了!他一边用皇帝梦安抚您,一边又对权阉势力关照有加,和朝廷始终保持着联系。往好的说叫脚踏两条船,哪条沉了就往另一条跳。往坏的说,大首领就不怕他是奸细吗?在我们这潜伏着,时机成熟的时候把我们卖给官军!他又可以回朝廷加官进爵,我们呢?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洪升斗烦躁地把粉衣女子倒酒的壶推翻,酒壶飞落在地,酒水四溅:“他有这么大的本事?!老子岂是他可以随意戏弄的!” “若论才能计谋,那厮肯定比不上大首领。但大首领光明磊落,而那厮会使阴招啊!就比如送您那马,虽然品质上乘,但和他感情更深,更听命于他!您骑那马的时候,那马还频频回顾他。如果他包藏祸心,在哪次主公疾驰时,突然指挥那马让主公坠落,这该如何是好!” 洪升斗愣住了,他倒是第一次思考这个问题。半晌他才问:“那你说怎么办?这马我可是真的喜爱!” 于进心里吐槽,跟洪升斗讲这么多,他最后惦记的是马,面上却说:“那它的旧主人不可留。只要旧主人不在了,马自然就安全了。” “有理!”洪升斗像是解决了什么大麻烦,面目一下舒展开了。 “那就让亲卫即刻去击杀那厮!”于进赶紧道。 听了这话洪升斗却犹豫了,他又想了想,摇摇手。 “大首领,此人一日不除,咱……” 洪升斗不悦地打断于进的话:“你说的是有理,但老子就真不能做皇帝吗!你怎么能说这都是他胡说八道呢!” 于进连忙道:“小的并非说大首领不能做皇帝,小的只是帮大首领清理门户,把登基路上的障碍除掉!” 洪升斗看于进并不像真相信他是天命之人的样子,又说:“那红光异象,不是确确实实存在吗!” “是,是!”于进汗颜。 “那你对老子吞并天下有什么计策?” “这……”于进怎么可能有计策?洪升斗又不是那块料,裹头军也不是那块材。“大首领给我几天时间,我好好思考思考再给您回复。” 于进跟着洪升斗也有两年了,从来没听他提过什么帝王之业,他的计策最大不过抢劫一个县城。陆弈说的也对,这种四处扫荡的日子,也该有个头吧?说起大计,陆弈更像回事。洪升斗想。 洪升斗又想到陆弈说的厚葬先知才能正式开启龙运的话,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便说:“要杀他倒也不急。让他先搞完那个什么先知的葬礼,我们这些粗人又不懂那些讲究。把这天命拿在手里了再说。” “那个葬礼,是出于他的私心,所谓先知,其实就是他的老婆,他想让咱出钱给他老婆办丧事!” “说来说去你就是不信我有当皇帝的命!你是不是觉得只有你脑子灵光,而老子是蠢货,只会被别人瞒骗!?”洪升斗拍桌怒喝。 “没有的事,小的信、小的信……”于进只好退一步说,“不过清泉县的事情,可不能交给他来做。他不过是一个刚投靠过来的投降者,难道比小的这些跟了大首领这么久的人更值得信赖吗?” “这点你倒是说对了。那县里的事就不给他管了,”洪升斗又让人上酒,“你来管吧!” “是,大首领!”于进舒了口气,这下总算松快了些。 两人推杯换盏。过了一会儿,洪升斗又说:“这俩娘们,是青楼的吧?最会做戏,没意思!” 于进奉承道:“要不小的让人给你找几个良家妇女过来?” 面色酡红的洪升斗手指着于进哈哈大笑:“哈哈哈,还是你小子会办事!” 夜幕更深,红光更甚,大舒府里酒杯碰撞,高声谈笑,好不快活。 ++++++++++++++++++++++++++++++++++++++++ 【Rule-内部测试版本】 管理员:陆弈 欢迎使用! 当前可连接信号:无 重新搜索…… 搜索超时! 当前无可连接信号,请稍后再试! ++++++++++++++++++++++++++++++++++++++++ 43. 043 反射冷光的皮带扣,漫天而降的钞票……刺耳的刹车声,砰的一声闷响…… 陆弈忽的从梦中惊醒。他深深吸了几口气,擦擦冷汗,看向窗外。 已是清晨。 或许是只穿着单衣,着了凉的缘故,陆弈感到额头有些发烫,身上时冷时热。他摩挲着胭脂盒,考虑接下来的事。 洪升斗及其军队,短视、贪婪、残暴,陆弈不指望他们能成为像样的势力,更别提什么一统天下,这只是陆弈说来自保的瞎话。裹头军以往的惯例是所到之处不留活口,目前因为陆弈给的这个愿景,他们暂时没有把清泉百姓赶尽杀绝。但未来怎么样,真的不好说。 陆弈将小画放在内兜里,和暗器手镯一块儿,又到西卧添衣。裹头兵好歹干了点活,原先翻倒在地的衣物被他们捡起来,丢在歪斜的床上,他随手拿了一件穿上。 跃上黑风骑准备出行。六个裹头兵不请自来,也跳上马跟在陆弈后面。陆弈没理会,骑着马缓步慢走。 早上日光已经升起,盖过了红光的光芒,但细细看去,还是能看到一丝红痕。 小道上的死尸已被清理掉了,远处还有几个裹头兵在消极地搬运尸体,手脚粗暴,将尸体像个麻袋一样丢来踢去。陆弈路过他们的时候,他们只是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嘴里发着牢骚:“我去他娘的,为什么要干这活儿!” 道路汇合处,贴着一张字迹潦草、错别字繁多、有语病的安民告示: “天命之军洪大天王帅领果头军告知县民: 我军队为了大家不过付朽王朝的统治,已经烧杀抢略完成了。现在宣布按民。你们不要害怕了,咱不杀人了,还会保户你们,但有很子有良十还是要主动上交,不然发现了,还是会被砍头!马上执形,不要违返! 宗印昌安四年十一月甘三” 陆弈看完摇摇头。裹头军中并非没有通文墨者,于进便是其一。但他不写,也不审,任由这种告示贴出来,显然就不把百姓当回事。 不过,至少他昨天向洪升斗说的事,他们有在执行,效率还挺高,这是一个好现象。 去大舒府的路上,安民告示贴得到处都是,清理街道的裹头兵也到处都是。百姓是一个未见,陆弈只看到有几户人家的窗子偷偷开了条缝隙,缝隙里有人眼在闪动。 不知道清泉县一夜之间损失了多少人口,只怕在半数以上,想到这真让人难过。 到了大舒府,陆弈让人向洪升斗通报,自己则牵着马来到马厩,看到马厩里不光有飞沙,还有于进的坐骑。 “军师昨夜也在这?”陆弈问管马的裹头兵。 “是的,”裹头兵点点头,“昨夜军师给大首领送来四个美女,和大首领通宵喝酒玩乐,现在睡在厢房里还没走呢。” 陆弈点点头。裹头兵接过黑风骑的缰绳系上。六个跟着陆弈的裹头兵也过来系马。 飞沙对着陆弈发出高兴的鸣叫。陆弈走过去抚摸它,它将头靠在他的掌心里,舒服地喷气。 “你想我了?我会把你带回去的,但不是现在,”陆弈摸摸飞沙的长颈,俯在它耳边用极轻的声音说,“你先受点委屈在他这里呆着,等我。” 飞沙像是听懂了一样,轻轻一声嘶鸣。 刚才那个去通报的裹头兵走过来说:“副军师,大首领还未起身,你晚一点再过来吧。” 陆弈点点头,想了想,又解开黑风骑的绳子,骑马去了城隍庙。 舒凌薇和她的亲人们都被关在庙里一间厢房之中。此刻他们正靠在墙边坐着,身上的鞭伤还未愈合,忍不住低声呻吟。 舒凌薇紧紧裹着陆弈那晚给她的外袍,听到响动往门口一瞥,竟看见陆弈来到,又惊喜又委屈地奔将过来,扑到陆弈怀里。 陆弈轻轻把她推开,问:“你还好吗?” “我不好!我不要呆在这个鬼地方,这里蚊虫好多,咬得我受不了!还有他们一天就给我们喝一碗粥,粥里都是沙,都是虫子,根本不是人喝的!我身上还很疼,我好难受!陆哥哥,你快把我救出去呀!”舒凌薇梨花带雨地哭泣,往日骄纵的大小姐语气软得不行。身后的长辈也是连连叹息,不停附和。 “我会想办法,”陆弈说,“我先送点衣物和金疮药来,你们在这好好呆着,照顾好自己。” “我看你混得挺好的,在这个军队里也是个高官,把我女儿弄出去有什么难的!她救过你的命,又给你求过官,对你好得不得了,你怎么忍心还让她呆在这里受罪啊!”舒贵指着陆弈大声控诉。 “我会想办法。”陆弈仍是这句,转过身就要出门。 “陆哥哥……”舒凌薇拉住陆弈的袖子,泪眼汪汪问,“你这就走了?再陪陪我吧……” “听话,等我想办法。”陆弈轻轻抽出袖子,跨门而出。 “这白眼狼!真是白瞎了……” “爹,你别说了!”舒凌薇打断舒贵的话,久久地盯着陆弈消失的地方,喃喃道, “我,我相信陆哥哥……” 陆弈走出厢房,问看守的裹头兵的头儿:“饭食是如何供应的?” “我们就随便煮煮,吃剩的给他们咯。”裹头兵头儿说。 陆弈瞪着裹头兵头儿,那威严竟让裹头兵头儿感到有些发怵。“从今天开始,他们的饭食参照军中将领的吃食制作,花费你记着,到时候找我报销。如果他们要是因为饭菜太差而绝食生病,甚至死去,导致大首领损失千万两白银,你们的小命可不够赔!” “你娘的吓唬谁呢!”旁边一个裹头兵气愤地走过来,手里抓着刀把。头儿连忙把他的手按住,低声说:“你他娘在这犯什么混?这位是大首领身边新近的大红人,一夜之间当上副军师,你还敢顶撞?不要命了啊?”说完又回头对陆弈说:“知道了军师,今天以后我们会让他们吃好点,后头再找您对数!” “你们六个叫什么名字?”陆弈问跟着他的裹头兵。 “王宝!”“卢志!”“李够用!”“吴茂!”“汪家饼!”“郭普!” “你们三个去找金疮药,你们三个去找衣服。记着,不能抢有主之物,其他的你们自己看着办,天黑之前送到这里给他们使用。” 六个裹头兵面面相觑,他是真不知道他们是来监视他的吗?还老给他们派活儿? 陆弈看六人没动,又说:“昨天主公说了什么?把你们六个派给我,供我差遣。跟着我是比当亲卫差了一点,但这是大首领的命令,你们不听?” “……”王宝沉默片刻,又说,“这点小事,需要六个人去吗?他们四个去就行了,我和卢志跟着你,保护你的安全!” “随便你们,你们自己协调,我只要结果。”陆弈淡淡地说。 六个裹头兵小声嘀咕了几句,卢志、王宝仍旧跟着陆弈,其余四人找东西去了。 回到大舒府,洪升斗仍是未起,陆弈又骑马在街上逡巡。 他从早上睁眼开始,就一直想去那个地方,但他又怕。 可他到底还是想去陪陪她。 那就去吧。 去吧…… 去玉米地的路上,陆弈路过未完工的成宠庙,这烂尾的屋宇现在被裹头军当作马厩,也才一两天的时间,就漫出难闻的粪臭和腥臊味。 陆弈皱皱鼻子,继续前行。 他的马速很慢。一想到会看到那具焦尸,他的心就揪痛。 远远地就看到焦黑 失色的田地里用竹竿搭着几块鲜艳的大红布。陆弈困惑下马,往红布处走去。 有几个裹头兵乐哈哈地走过来,和陆弈打招呼。陆弈认出领头的那个是破城夜护送他去见大首领的牛墩。 “副军师,你看这怎么样?我们给这死人,哦,不,给这先知保护起来了!搭着布给它遮挡太阳,还防止风吹。您不是说红色表示‘洪’吗?红色吉祥,这不,我们用的红布,这还是从兄弟们的战利品里拿的呢!我怕先知躺着不舒服,那支箭我也拔掉啦!”牛墩喜滋滋地邀功道。 前日因为护送陆弈投诚,牛墩在大首领那露了一回脸,还被赏赐了不少银钱,他便认为陆弈是个有潜力的主儿,只要攀附好他,自己也能得到提升,于是就主动揽了守护先知的活儿,并发挥了一番创意,以便讨好陆弈和洪升斗。 “……”陆弈望着随风飘荡的红色布幔,和其下黑炭一般死寂的尸体,这强烈的对比让他感到不适。 “好。”陆弈点点头。 牛墩嘿嘿笑道:“副军师,那个下葬仪式什么的,我们也懂一点,如果有用得上我们的地方,我们一定效劳!” 陆弈看了一眼牛墩等人,心想这倒是些可用的人,他笑道:“好,你们对主公的事果然上心,未来若有能立功的机会,我一定安排你们去。” “谢谢副军师!”牛墩等人高兴地说。 陆弈准备往布棚里走,看到棚里躺着几个酒坛和鸡骨架。牛墩赶紧说:“谁啊,吃完喝完也不知道收拾收拾,赶紧的!”几个裹头兵马上冲上前麻利地把垃圾捡走,牛墩赔笑道:“副军师,您请,您请!” 如果不是和这尸体有故,陆弈不会想近距离挨着。这些裹头兵倒是毫不在意,还能在旁边吃吃喝喝。陆弈一边想,一边坐到焦尸近旁。 “你们不用在这候着,到那边阴凉地休息一下。我看看先知还有没有什么指示。”陆弈盘腿闭目,手搭在膝盖上。 “好好好,我们都去那边。”牛墩和其他裹头兵拉上王宝、卢志,离布棚远了些。 陆弈似有不甘,再次在脑里用Rule搜寻沈予诺大脑的信号。 仍是徒劳无功。 他缓缓睁眼,抬头望了眼布棚,半晌说:“你看,我们又在一个帐篷里了,像不像当时在森林里?不过这个帐篷更大更透气。” 没有另一个声音回应。 陆弈沉默一会儿,又说:“我知道你化妆技术了得,不过画成这样,我是真认不出你。”他勉强地笑了笑,感觉口有点发干。 红色的布幔呼呼地随风而动,天边的云也渐渐走远,布幔下的一人一尸却都静如雕塑。 又过了一会儿,陆弈说:“感觉你不在,我和原来的世界就彻底失联了,是真正的孤魂野鬼。” 他看了一眼焦尸,又说:“你现在是不是又回到了那边?‘死’是个回去的办法吗?要托梦告诉我。” 然后又是无尽的沉默。陆弈见红布的褶皱处还留着一个酒坛,里头还有半口酒,就一把举起倒进嘴里。酒很烈,辣得他眼睛微红。 坐了不知多久,洪升斗的亲卫骑马来找:“副军师,大首领有请!” ++++++++++++++++++++++++++++++++++++++++ 【Rule-内部测试版本】 管理员:陆弈 欢迎使用! …… 管理员强制关机并设置[60天]不自动弹出 (如主动开机,则恢复自动弹出功能)。 正在关机中…… ++++++++++++++++++++++++++++++++++++++++ 44. 044 洪升斗着人来请陆弈。陆弈眯着眼睛看看天空,已经过午了。 进到大舒府的中堂,洪升斗和于进早已坐定,一个在上首,一个在左侧,一个橙衣女子在一侧战战兢兢地倒酒,洪、于两人拿着酒器,又是碰杯,又是大笑,又是揩油。 陆弈上前一拜。 “听说副军师刚才在玉米地吊唁故人?”于进讥诮地问。 “在下去看先知是否还给了其他的指引。”陆弈道。 “给了吗?”洪升斗问。 “在下还在参悟中。”陆弈答。 “老子听亲卫说你一大早就来过,有啥事?”洪升斗又让女子满上酒。 “是,在下有一些建言,请主公定夺。”陆弈说。 “又有建言?”洪升斗有些不耐烦地说:“你昨天说的那些,我都让人办了!你先别说其他的,把那个先知的葬礼给办好,这才是第一位!你好好想想怎么准备,怎么布置,有什么环节,务必精心设计,把这葬礼办得隆重、好看,让上天满意!” “是,在下尽快办妥,让主公顺利承接天命,”陆弈说,“主公听得进忠言,也御得了属下,才一天不到的工夫,县里就再无腐尸,街头巷尾也贴满了告示,真是有道明主!” “那是当然!”洪升斗闻言又飘飘然,说,“我再给你拨一些人,你现在就去筹备先知的葬礼!” “葬礼在下一定会高规格地置办,现在想先跟主公说说清泉县的重建问题……” “这你就不用操心了,大首领已经把县城的事都交给我负责了!”于进打断陆弈的话,得意地嘬了小口酒。 陆弈微愕,望向洪升斗求证。 洪升斗点点头:“没错,清泉县的事军师管,你只用把葬礼搞好就行!” 陆弈默默看着两人碰杯喝酒,心想他俩才更默契。自己获得火箭式的提拔,得位突然,同时也极不稳固,如果于进讲他的坏话,让洪升斗对他生出了戒心,那他的处境会很危险。 “副军师难道有异议?”于进挑眉问道。 “在下不敢。只要都是尽心办事,谁干都行。”陆弈拱手。 陆弈忧心忡忡地从大舒府出来。整个议事的过程,他都是站着的,洪升斗没请他坐下饮酒。原来想的太过理想,以为自己可以解民众于倒悬,现在看来,自己要立住脚跟、保住性命,都还得费一番心思。 骑马快到陈宅,陆弈突然胸口一痛!他捂着胸口低头一看,攻击物是一粒小石子。陆弈立即朝前方的老树看去,并不见什么异常。 王宝、卢志漫不经心地跟在后面,没发现什么异样。陆弈心中疑惑,但仍不动声色,驾马从树旁过了。 回到陈宅,进了西卧,陆弈有意识地环顾四周,果然,他在枕头下发现了一块巴掌大的布片。上面不知用什么黑色的东西写着字,水渍还未完全干透: “Hideinreeds.Ufine?” 陆弈的心口瞬间被狂喜占满,感觉有些眩晕,他大口呼吸着,又向布片看了一眼,确认不是自己的幻觉。 这个世界不会再有别人用英语给他捎话了—— 她没有死!她藏在芦苇丛里,现在给他捎来了问候! 那么刚刚那颗石子,应该是刘野山丢的,这字条想必也是她让他送过来的。 陆弈再次动念搜索沈予诺的信号。 ……怎么还是没有? 机器可能有坏,但是这字条不可能有假,字迹是陆弈熟悉的,措辞中的关切就像沈予诺本人在面前温柔絮叨——这么简略的句子他也能脑补出这个画面。 陆弈在房间里走了一圈又一圈,想消化掉这份喜悦不至于让它太过于显露。 院里响起喧哗声。 王宝问刚从外头回来的李够用四人:“活干完了?” “干完啦!”李够用打了一个饱嗝说,“路上还看到一家面店,白吃白喝了一顿!”李够用说。 “这时候还有开店的?”卢志疑问。 “哪能有!我们闯进去,没想到还真找到了人,逼着做的!”汪家饼得意洋洋地说。 “我去他娘的,跟着这个什么狗屁副军师,两天了都没管过一顿饭,我都快饿死了!”王宝骂道。 “你们四个在这看着,我俩出去吃点,真顶不住!”卢志郁闷道,“那个副军师自己也不吃东西,他就不饿吗!” 别说,听他们这话,陆弈的肚子也不失时机地叫了起来,咕,咕咕…… 陆弈推开窗,朝院里的六个裹头兵说:“走,带你们去吃点好的!”说完走到院内将黑风骑的缰绳解开,牵着马出了宅门。看六个裹头兵还在疑惑,陆弈又说:“你们六个都来,有酒有肉,比面好吃多了!” “他能有什么吃的?他就剩这个破宅子。”吴茂嘀咕道。 说是这么说,六个人还是跟着陆弈出发了。王宝、卢志心想,他最好有好吃的,不然…… 陆弈带着六个兵来到了玉米地。牛墩和他的队员一看到陆弈,又满脸堆笑跑过来,满身酒气,嘴上还有油光。 “副军师,您又来视察呀?先知她好着呢!您看……”牛墩回头一指那个红帐篷,发现红布被风吹得卡在了焦尸的脖子处,它随着风一扬一扬地,快把焦尸的头给掀下来了。 几个队员赶紧跑过去整理红布,牛墩赔笑。 “你们最是能干。我和我这几个手下这两天忙得没时间吃饭,你们有什么好吃的,给我们来一点,记我账上,后头我加倍奉还。”陆弈道。 “好说好说,有用得着咱的地方,咱都赶着上!”牛墩笑着把陆弈等人请到他们刚才吃喝的地方,那儿早就摆了不少好酒好菜。 “你们先坐,你们先吃!”牛墩一边招呼陆弈等人,一边朝自己的队员喊,“蛇蛋,再去做几只鸡,杀一头猪,炒八个菜,把酒都搬出来,款待副军师!” 六个亲卫看着、听着,不自觉咽了咽口水。之前他们跟着洪升斗吃香喝辣,但却是万没想到底下的普通小兵也能吃得这么好,并且看起来比他们更自由自在,不禁生出些许幻灭之感。 陆弈之前在米铺就看出牛墩这只小队有股狠劲,上午来玉米地的时候,又看到牛墩小队主动运用谶言布置布棚给先知遮挡,且毫无顾忌地坐在焦尸旁喝酒吃肉,更是确定了他们非一般的乌合之众可比。领头的是个上进的主儿,不甘平庸,不守常规,虽不是可以信任的对象,但利用利用还 是无妨的。 新烹制的食物一盘一盘端上桌,其丰盛鲜香让一行人吃得津津有味。陆弈有意无意给六个亲卫劝酒,大家你一杯我一杯喝得不亦乐乎。整个玉米地里酒气熏天,欢乐无比。 天渐渐黑了,玉米地里的裹头兵个个东倒西歪,抱着酒罐满足地哼哼。 “来,再喝,别装死!”陆弈眼中醉意朦胧,推了把旁边的裹头兵,裹头兵应声躺在地上。 他晃晃悠悠地站起来,抬着酒杯挨个儿问,裹头兵全都烂醉如泥。他大声骂道:“都是没用的,一个能喝的都没有!爷去解个手,一会儿回来跟爷继续喝!” 说罢,他摇摇晃晃地往树林方向走去。 进到了树林,陆弈的眼神一下变得清醒,他蔽身于树后向玉米地望去,没见什么异常,便换了个方向,朝他印象中的芦苇丛走去。 蜿蜒的白水河两岸都有大片大片的芦苇。离玉米地最近的就是县东白水河右岸这一片。 天空中的红光还在流转,陆弈借着着光,倒也勉强认得了路。他又尝试搜索沈予诺的信号,还是没有。 也并非完全没有担心,只希望此去能够如愿。 一路上倒也安静,毕竟只有秃树杂草,没有什么能吸引裹头军的东西。 陆弈怀着期待且忐忑的心情靠近芦苇丛。他从这儿路过几次,但每次都是白天,并且也从未仔细端详过。此刻,只感觉夜色中的芦苇丛一望无际,宛如巨大且深不可测的黑潭,浓得化不开,芦苇失去了所有细节,只有在妖异的红光燃起的时候,才被勾勒出模糊的、重重叠叠的、朝向天空的轮廓。 风吹过时,苇丛发出沙沙沙的摩擦声,那声音像无害的轻声邀请,又像别有有心的引诱。 陆弈借红光闪耀的时刻,快速而细心地观察芦苇丛,只见左前方的芦苇有人为压折的痕迹,他便往那儿拨开芦苇杆,走了进去。 每根芦苇都有两三米高,对藏匿很有好处,但对此刻寻人的陆弈而言,倒是十分不便,密密麻麻的杆子与枯叶,割得他的手生疼。好在四十人共同行进的痕迹比较明显,陆弈在时明时灭的红光的映照下,顺着微微倾倒的芦苇留出的小径走,倒也颇有信心。 不过他感觉脚下的地越来越泥泞湿滑,踩起来有咕咕的声响。又走了一会儿,他的靴子已经陷入泥里约摸两寸,这让他警觉地停了下来。 借着红光,陆弈看到此处芦苇杆折断的方向杂乱无章。想必沈予诺她们经过此处的时候,也曾陷入茫然无措之中。他正准备再仔细研判一下周围的环境,推想沈予诺们最终的走向时,红光突然完全熄灭,芦苇丛瞬间一片漆黑,将陆弈彻底吞没。陆弈的呼吸一滞,心如擂鼓。 ++++++++++++++++++++++++++++++++++++++++ 【Rule-内部测试版本】 管理员:陆弈 欢迎使用! 当前可连接信号:无 重新搜索…… 搜索超时! 当前无可连接信号,请稍后再试! ++++++++++++++++++++++++++++++++++++++++ 45. 045 视野里是化不开的浓黑,陆弈只能静立不动。渐渐地,其他感官变得敏锐,试图弥补失去的视觉。腥腐气更明显,令陆弈头晕脑胀。而周身尤其是脚上传来的寒湿,让他感觉肌肉麻痹骨头刺痛。不远处的鸟鸣和不明动物窜走的声响,也让他感到不安。感到自己的脚陷得更深了,他轻趴于地,缓缓地拔出被淤泥吸吮的靴子。 一般人要是没有专门的目的,断不会继续在此逗留,只会往回走。沈予诺等人要避难,陆弈要找人,所以才不会折返。陆弈静默地趴在泥地上,焦灼地望向天空,期待红光还会亮起。突然,不知是什么东西,从他身上轻踏而过,似乎是往他的左侧跑去了。 等到红光再次燃起的时候,他往身体左侧,也就是未知小动物奔跑的方向看了看,慢慢把脚往那儿探去,地面似乎比他所在之处要坚实一些。于是,他调整了一下方向,用手肘和膝盖抵着芦苇的根部慢慢爬。 爬了一段,他的手掌忽然按到一片坚硬冰凉的东西——是冰。还未等他反应,那冰层就咔嚓一声碎裂,他的手瞬间插入刺骨的冰水之中。他没缩手,忍着冻僵的风险,再向下探了探,感觉水深半米左右。他用脚再次下探,确认水下的土地是坚实的,然后慢慢站起蹚水,每一步,都先用芦苇杆戳开水面的冰壳探一探,再用一只脚试探着踩实,确认安全后再迈步。 陆弈一边走一边想,沈予诺她们藏在这里,真不容易。 蹚水过程中,有几只不远处的水鸟被陆弈惊飞,它们扑打着翅膀,发出尖利的嘶鸣,在这“沙沙沙”的背景声中也显得格外清晰。 一段水路之后,陆弈终于又踩在了厚实的地面上,此刻他已全身湿透冻透,疲惫不堪。现在他并不十分确定自己找对了地方,但只要有一丝可能他都不想放弃。 一阵风吹来,陆弈敏锐地嗅到一丝温热和汗味,他的心情变得兴奋而紧张。 其实芦苇丛里完全有可能藏着别的人,比如说别的避难者。但他希望就是沈予诺她们。 他默默地祈祷着,轻手轻脚地前进。 红光骤亮,陆弈发现前方两米处的芦苇杆后似乎有人的轮廓。他再次细辨,发现左边一个,右边一个,那两人是在刻意藏匿,且膝盖朝着他的方向。 他走近时,突然两侧同时发动袭击,左侧一把锄头抡来,右侧一柄镰刀劈来,都直取他的咽喉!还好他早有准备,身子一蹲,同时大声喊:“是我!” 这一声炸出了周围更多的人声,嘈杂声中,陆弈听出了“是少爷!”三个字。他的心一松。 铁柱收起锄头,胡一刀收起镰刀,惊喜地把陆弈扶起。“少爷,真没想到是您啊,您怎么也裹着一块头巾?我们还以为是什么坏人。幸好幸好,没把您伤着!” 陆弈摸摸头上的裹头布,微笑摇头。 两人引着陆弈往前走。几步之后,陆弈看见一大片芦苇被压倒于地,留出了一块较为平整的、半个篮球场大的空地,陈宅诸人在红光中依稀可辨。他们快步走上前和陆弈相见相认,大家都欣喜非常。 人群中有一个较为克制的身影,眼中隐隐有些水光,轻轻地抿着嘴唇,紧紧地攥着袖口。陆弈见着她,心中的石头终于落地。 他二话不说,径直走过去将她一把抱住。沈予诺小声惊呼,随即满脸通红,全身发烫——哪怕陆弈浑身都是湿漉漉冷冰冰的。 陈宅诸人还从未看见少爷少奶奶抱在一起,此刻有些人吹起了口哨,低声轻笑。崔嫂似是体贴地给沈予诺抛了个眼神,把众人赶远,刻意给两人留出了空间,羞得沈予诺想把他们全叫回来。 陆弈把她抱得很紧,感觉到她的身子十分僵硬,他伏在她耳边说:“我还以为你死了,还好上天对我没那么残忍。” “我……我还好,只是……”沈予诺嗫喏。 陆弈把她松开,从自己的胸口摸出暗器手镯:“你把它丢在一个烧焦的尸体旁边,把我害苦了。” “我……我不是故意的……不小心把它弄掉了,”沈予诺眼里又闪着泪光,想了想说,“你说的那个……可能是灵珠吧……” 原来那晚沈予诺她们藏在玉米地,沈予诺通过“耳聪目明”提前观察到有一些百姓也往玉米地奔逃,而他们身后紧跟着追杀他们的裹头军。于是她马上决定在敌人的火把聚拢过来之前,带大伙儿换一个藏身之处。而这个新的藏身之处只能是毫无火光和人声的所在,看起来只有芦苇丛合适了。 通过观察光线反射的不同色差,沈予诺带着众人避开沼泽、深潭等危险区域,费了一番工夫后终于找到了这片可以临时落脚的地方。 “神就是神!”众人不禁感叹,他们自己是无论如何做不成这个事的。 然而在清点人数时,沈予诺发现少了四个人,她不能丢下任何一个人,于是她决定原路返回寻找。郑兴等人都让她呆在原地,换他们去找人,但她没同意,因为她觉得自己有听力和目力的优势,找人和找路都更容易,她去才最合适。最后确定刘野山和胡一刀与她同行并提供保护之后,大伙儿才给她放行。 沈予诺和刘野山、胡一刀在芦苇丛里陆续找到了三个人,还剩一个杜灵珠没找到。她想起最初逃往玉米地时,杜灵珠就因为腹痛而无法行动,便担心杜灵珠还在玉米地。沈予诺让胡一刀把找到的三人先送到落脚处,就和刘野山奔玉米地而去。 玉米地很大,并且裹头军已经杀到,田垄间到处点缀着火把的亮光。 “少奶奶,要不你先回去,我来找就行,这里太危险了。”刘野山劝道。 沈予诺从来不是什么胆大之人,但或许被架在类似“家主”的位置上久了,不知不觉便生出了很多责任感。她只丢下一句“你往那边找,我往这边找!”就一头扎进了玉米地里。刘野山也不是那种会违拗她、把她绑回去的属下,只好依她的话,往另一边去了。 一番搜索后,人还真被沈予诺找着了,她默默往杜灵珠那里摸去。她看到裹头兵的火把光照离杜灵珠很近,但她别无选择,只希望自己能在裹头兵眼皮底下完成带走杜灵珠的壮举。 她和陈宅诸人——也就是雁回隘的村民呆在一起的时间很长了,已经生出了很深的感情,杜灵珠是一个手很灵巧,性情也十分可爱的青春少女,经常帮沈予诺扎头发,沈予诺不能把她丢在那里。 沈予诺一度以为上天是关照她们的,像她这样身手谈不上灵活的人,竟也真的不声不响地爬到了杜灵珠那里。 杜灵珠蜷缩着身体,捂着腹部,显得十分脆弱。转头来看沈予诺时,那苍白的面容,和汗湿的额头鬓角,令人心疼。沈予诺手指放在嘴上示意她先不要说话。 待爬到杜灵珠的身侧,沈予诺挨在她的耳边以极轻极轻的气音问:“你还好吗?能走吗?” 杜灵珠痛苦地摇摇头,做出“痛”的嘴型。 沈予诺犯了难,最后她轻轻说:“我背你。” 杜灵珠费劲地往沈予诺背上靠,突然,身旁的玉米杆子咔嚓一折,声音虽然不算大,但也十分突兀,很快,裹头军发现了她们! 一支箭向沈予诺射来,杜灵珠想也不想,奋力扑过来挡下了箭,很快失去 了意识。沈予诺一边呼唤杜灵珠的名字,一边摸索手腕上的暗器手镯。 她从未想使用暗器来伤人,也从未研究过腕上的这支镯子,只不过这是陆弈送的,她也喜欢它的精致,便带在手上。此刻她手忙脚乱,不知道应该如何操作。眼看一个裹头兵拿着刀向她跑来,她情急之下胡乱按了一个开关,没想到这并不是发射按钮,手镯应声打开,从她腕上滑落。 在她以为她要死于裹头兵的屠刀之下时,刘野山突然出现,一脚踹向裹头兵前胸,把人踢翻的同时,抓住沈予诺的手臂,把她拉起来逃跑。 “灵珠,还有灵珠!”沈予诺还想回头,这次刘野山没惯着她,抓紧她狂奔:“少奶奶,回不去了,再回去,我们俩也没救了!” 刘野山说的没错,她们不光回不去,而且也必须不遗余力地奔逃,十几个裹头兵追在她们身后,还曾放了几箭过来,好在刘野山轻功了得,一一化解,并最终甩掉了裹头军,带着沈予诺回到了芦苇丛躲避点。 沈予诺一直自责没有把杜灵珠带回来,此刻听陆弈说她已经成为一具烧焦的尸体,不禁又伤心落泪。 陆弈再次把她抱在怀里,抚着她的后脑勺:“你已经做得很好了,真的。”玉米地里除了那个中箭的焦尸,还有十几具烧焦的尸体,陆弈原本以为那里头可能有陈宅的人,这么说来,那些应该是其他受难的百姓。 “你还好吗?野山说你被裹头兵监视着?是什么情况?”沈予诺不好意思地推开陆弈,关切地问。 “‘监视’这个词用得很准确,但我的处境不算危险,”陆弈把暗器手镯戴回沈予诺的手腕,想到洪升斗对他的猜忌,又说,“当然,也不算安全。” 沈予诺听了一脸疑问和担心。 陆弈笑了笑,说:“本来还想着把你们尽快接回来,但这个事得暂缓。不过现在看到了你,我想也快了。” “……什么意思?” “他们在这有吃的吗?夜里冷吗?还能坚持几天?”陆弈问。 “他们?”沈予诺听得云里雾里。 陆弈想了想,又说:“我想办法给他们送点物资过来。” “你说的他们是谁?”沈予诺疑问。 陆弈往芦苇丛深处的陈宅诸人一指:“就是他们。” “啊?” “你——我要马上带走,他们晚几天。” 沈予诺听了又羞又甜。陆弈看她此刻的模样,发如飞蓬灰头土脸,但莫名就是想……他微微俯下身,将脸凑向沈予诺。 沈予诺像受惊的小鹿,两只手像蹄子一般蹬向陆弈的胸口,自己往后退了半步。 陆弈叹息地笑了笑。沈予诺的脸烧得更厉害了。陆弈下意识地搜索连接沈予诺的脑电波,想看看她此刻的心理活动,但仍是找不到任何信号。 看来芯片真是坏了。 陆弈简单吩咐众人几句,让他们继续在芦苇丛里躲避一段时间,说这期间他会想办法送来吃食和衣物,让他们注意安全。然后他牵起沈予诺的手,往回去的路走。 ++++++++++++++++++++++++++++++++++++++++ 【Rule-内部测试版本】 管理员:陆弈 欢迎使用! 当前可连接信号:无 重新搜索…… 搜索超时! 当前无可连接信号,请稍后再试! ++++++++++++++++++++++++++++++++++++++++ 46. 046 这条逃生路径本是沈予诺找到的,但此刻她像个路痴一样,完全放弃了辨别道路,大脑处于放空状态,任由陆弈带着她七拐八拐。他在身边的时候,她总是能完全托付,这种安全感,真是难得。 她的手在陆弈的掌心里,触感温热。夜幕带给她的,既是能掩饰自己羞怯的安心,又是怕陆弈突然对她更进一步亲近的慌乱。 沈予诺记得在城破之前,她和陆弈的关系是那种濒临断绝的微妙。或许这生死之间的暂别与思念,让他们莫名地回到了跑马场共骑那天的旖旎氛围中。 不过可能还是她胡思乱想了,陆弈找路非常专注,甚至都没和她说话。 眼看快要走出芦苇丛了,陆弈才开口:“我和你说一下现在的情况。”他把他诈降裹头军到马上要办承天仪式的事情都说了。 沈予诺听完倒吸一口气,实在是佩服陆弈的应变。 “那土匪头子生性残暴,那时他在兴头上,我还想着让陈宅人给飞沙当马夫可保一时无虞。但现在他对我有了猜忌防备,我自己都是吉凶难料,所以几十口人,还是不要和我们一起冒险了。” “我们”,沈予诺喜欢这个词。陆弈单单选了她和他一起冒险,这是对她的信任,是把她当成真正的自己人。 “那……我是要扮演其实并没有死、突然归来的先知吗?”沈予诺问。 “不,先知就是那具焦尸了,你是别的身份,”陆弈说,“我的一个相貌丑陋的贴身侍婢。” 沈予诺闻言表情古怪。 “你别笑,不是我品味独特喜欢丑的侍女,而是土匪头子极好美色。你的丑妆务必牢牢焊在脸上,不然会很危险。”陆弈严肃地说。 “……好。”沈予诺说。 “我还需要你帮我办一场令人印象深刻的葬礼,”看到沈予诺脸上又显出担忧的神色,陆弈叹息地笑道,“我说的当然是先知的葬礼,你别想错了。” 沈予诺有被吓到,她连忙点点头:“你说,我做便是。” 走到相对干燥的地面上时,陆弈蹲下来,用芦苇的枯叶刮擦靴子上的污泥,沈予诺见状也学着清理自己鞋上的泥。陆弈又轻叹地笑:“你不用了,回到家换一身,这身藏好就行。” 沈予诺还有点懵时,陆弈突然脱掉身上的衣服,沈予诺羞得赶忙后退,面如火烧,小心脏怦怦直跳。 陆弈笑道:“转过去。” 沈予诺有点胡思乱想,一时不知当转不当转,但她看到陆弈要脱裤子时,只能连忙用手捂眼,转身蹲在地上。 “我要把衣服拧干,你别瞎想。”陆弈在身后说。没多久沈予诺背后传来甩布料的声音,又过了一会,陆弈说:“好了,我们继续走吧。” 两人并肩走在回玉米地的路上,一路上黑灯瞎火,只有头顶明灭的红光。风轻轻吹着,陆弈打了个喷嚏,他伸手过来握住沈予诺的手,说:“你身上冷吗?我之前好像把你的衣服也弄湿了。” 之前陆弈一身水一把抱住她,自然是把她衣服弄湿了些,不过沈予诺只是红着脸摇摇头:“不冷,没关系。” “回去赶紧换衣服。”陆弈说。 “嗯,”沈予诺点点头,又问,“你现在就回玉米地了吗?” “先看看情况。” 走到玉米地边上,陆弈见那团篝火依然燃着,裹头兵们依旧是东倒西歪躺着,和他离开时没什么不同。 “我送你回去。”陆弈说。 其实玉米地离陈宅不算远,但陆弈还是煞有介事地把沈予诺护送过去,或许是为了确保沈予诺的绝对安全,或许是为了在一起多呆一会儿。 顺利回到陈宅,沈予诺进屋换衣化妆,陆弈则脱了靴子在饮马槽里快速涮了几下,又用布擦干。 “我先回去了。”陆弈在东卧窗前低声说。 窗户马上打开了,沈予诺探头有些担忧地问:“你这样回去,他们不会发现什么吧?” “我会小心的。你记得我说的,注意安全。” 沈予诺点点头:“你也要注意安全。” 陆弈回到玉米地旁。他的脚步突然变得虚浮,眼神也变得迷离,踉踉跄跄地往人堆迈去。地面焦枯的残枝被他的靴子踩得嗒嗒响,又几乎把他绊倒。他摇摇晃晃来到酒坛面前,提起一坛就往脸上、身上倒,嘴里喃喃地不知骂些什么。随即又将酒坛丢到一边,又拿了另半坛往身上浇。旁人的视角来看,他就像醉得不行,酒坛都拿不稳、对不准似的。他捂着嘴好像在呕吐,酸水流了一手。 接着,他想绕过桌子拿另一坛酒,结果不慎被地上躺着的早就鼾声大作的裹头兵绊倒,重重地摔倒在地,发出一声闷响。他如醉汉一般含糊地咒骂了几句,然后转了个身,侧躺在另一个醉得不省人事的裹头兵身旁。 陆弈闭上眼睛,嗅着周围的酒气和酸臭味,忍受着身上的寒湿,慢慢将身体放松。片刻后,他像真的睡着了一样,嘴巴微微张开,发出缓慢深沉的鼾声。 无论是同卧于此、偶然睁眼看到他身影的裹头兵,还是远处路过的人,应该都不会太怀疑他也喝得酩酊大醉。 次日,裹头兵们陆续醒来。他们抚着还隐隐作痛的头,看到印象中风度翩翩的陆弈和他们一样躺在肮脏的地面上,蜷缩着身子,满身污渍,酒气扑鼻,还沉浸在宿醉之中。 陆弈被唤醒的时候显得十分不悦和不适。众兵将他搀扶上马,送回陈宅继续休息。 到了陈宅,突然跑出一个面色蜡黄、脸上都是麻点、眉如海参的驼背女人。她惊慌的眼神略过众兵,落在陆弈身上。 “少爷!”粗粝的嗓音叫道,“唉,少爷您怎么啦?” 两个兵抽出刀叫道:“你什么人?” 陆弈撑起头看了看,止住裹头兵,口齿不清地问女子:“罗娟?你竟然没死?” 女人上前跪在地上哭道:“少爷,奴婢跑得快,躲了起来。但心忧少爷安危,忍不住还是回来了!原来您也落在了裹头兵手里,看来今日咱们主仆二人只能命丧于此!” 陆弈摆摆手,对裹头兵嘟囔:“这是我的侍婢……”话还没说完,一口呕吐物喷薄而出,一旁的裹头兵避让不及,被吐在了肩上,嫌弃得在地上乱跳。 “侍婢是吧,那交给她吧!”那个裹头兵忙不迭地说。 罗娟搀扶着陆弈回到西卧躺下,合上门时往外头观察了几眼。 “你没事吧?怎么吐了?”罗娟——也就是沈予诺,回到床前关切地低声询问。 “没事。”陆弈闭着眼睛,话声嗡嗡。 沈予诺略一迟疑,轻轻把手抚上陆弈的前额。 “你的额头摸着有点烫……快把这身湿衣服换下来。”沈予诺急道。 “不怎么湿了,快风干了。”陆弈勉力笑笑。 这么冷的冬天……沈予诺心疼得顾不上好不好意思,赶紧帮陆弈换了身衣服。她用被子将陆弈裹得严严实实,又打了桶水,给陆弈擦脸。 陆弈微眯着眼, 望着沈予诺浅浅地笑,像一只毫无防备的、纯真温顺的猫咪:“你在我身边,我可以好好睡一觉了。” “嗯,你好好休息一下。”他的表情让她心弦一动,毫无抵抗力。她爱心泛滥地,在他的额上、脸上摸了摸。 陆弈在屋里养了几天病,牛墩天天来送吃食,洪升斗知道后也派人送了食物药材过来。米面粮油堆了大半个厨房,药材也都是高级货。 “这个裹头军的首领对你好像还不错。”沈予诺说。她因为太过不起眼,而被默认了存在。 陆弈淡淡一笑:“因为我对他有用。你不是也听到了,他的亲卫都问了我几次先知葬礼的事了。” 而每当夜黑风高,亲卫走神的时刻,刘野山便会趁机遁入陈宅,扛走一些吃的,以供芦苇荡诸人果腹。 有时候沈予诺不知道陆弈到底是真病还是假病,因为这一切好像都在他的掌握之中。但看到他发着高烧在被窝里睡得深沉,她又觉得应该都是巧合。 陆弈在病榻上也试了几次,但都搜索不到沈予诺的脑波信号。而他问沈予诺是否能正常使用ThinkMore时,沈予诺回答这些天她都有在使用。 看来只是他连接不上她,Rule还有一些缺陷。他应该也没什么机会继续钻研改进了,不得不说是一个遗憾。 虽然陆弈之前对洪升斗强调不要再杀伤人命,要安抚民众,但据闻于进每日着人破门抓良家妇女送入大舒府,洪升斗天天在府中饮酒作乐,女子们多是竖着进,横着出。有些裹头军小分队还是时不时骚扰百姓,以杀人作为威胁,只为把更多的财物弄到手。上下都是如此,县城里仍是一派乱象。 裹头军原本奉行杀guang、抢guang的政策,每到一处,攻占城门,只是为了消灭守兵,为抢杀行个方便,抢完就走,并不曾正经守门。现在陆弈突然提出根据地的构想,裹头军要在这里常驻,就不能像原先一样忽视城防,不然万一被敌人攻入,后果不堪设想。 于是守城门变成一件重要的事,一些心腹分队也被派去把守,四面城防甚严,连夜香、垃圾、死人都不得出城,要么化作深埋的肥料,要么化为焚烧的浓烟。清泉县和外界切断了联系,物资全靠自身供应。 这支怪诞的军队,毫无军纪,充满不可控性,但因为有共同利益,又能沆瀣一气,协同运转。就是苦了清泉县的老百姓,只敢藏在家中,一点动静就胆裂魂飞,惶惶不可终日。 想到要和那些恶魔周旋,沈予诺胸口如同压了大石。只有在望着陆弈的时候,她才能感到一丝安心。 先知的葬礼定在二十日后,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 ++++++++++++++++++++++++++++++++++++++++ 【Rule-内部测试版本】 管理员:陆弈 欢迎使用! 当前可连接信号:无 重新搜索…… 搜索超时! 当前无可连接信号,请稍后再试! 管理员关机并设置[永远]不自动弹出。 错误提示:[永远]输入错误,参数范围:1-60天,请重输 管理员关机并设置[60天]不自动弹出 (如主动开机,则恢复自动弹出功能) 正在关机中…… ++++++++++++++++++++++++++++++++++++++++ 47. 047 凭借洪升斗对先知葬礼暨承天仪式的重视,陆弈作为仪式的总调度,将非核心的准备工作尽情分派给裹头军去做。他和他的贴身丑婢拿着罗盘在玉米地里测算了两天的风水方位,让人以焦尸为圆心,以两百尺为半径平整土地。 “先知证道处为圆心,做一个一百二十度的扇形祭场,”陆弈为防裹头兵听不懂,直接用竹竿在焦土里画上两条线,“这两条线各自延伸至两百尺,最后用弧线连起来即可。祭场分为两个主要部分,前部是乐舞区,后部是观礼区,都要留出足够的空间。祭场范围内所有焦炭杂物要全部清理干净,铺上新鲜的黄色泥土。” 在场费力听训的裹头兵眼神里几许暴虐,几许困惑,几许怨恨,却又无可奈何,不管心里怎么想,表面上只能拿着各自的工具,开始干活。 沈予诺在陆弈耳边悄声说:“这工程量好像很大?” “大才好,这几个分队的兵,往日里都是冲在抢劫一线的暴徒,气盛力强,最适合干布置场地、修筑祭台这种吃力费时的工作,这样就没时间没精力再去骚扰百姓。”陆弈答道。 沈予诺点点头:“但他们未必服从你的管理。” “无妨。我又不是真的需要他们办事,只要能把他们困一困,耗一耗,制造一些事由,分散洪、于等人的注意力就行了。反正我已经警告过他们,这些工作重要至极,不得有误,没做到位要承担后果,”陆弈看向沈予诺,“你的工作才是最关键的,可有信心?” 沈予诺心里并不是十分有底,正不知如何回复陆弈,正好一个裹头兵从旁边经过,她便闭口不答。 裹头兵走远后,沈予诺耳边传来陆弈的轻声话语:“没关系,你尽情发挥,我能给你兜底。” 由于在公众场合,两人是主仆关系,所以陆弈脸上严肃冷漠,但说话的内容却让沈予诺感到柔软温暖。她默默收回视线,以免暴露出太多的钦慕和爱意。 而像采购这样的肥差,陆弈交给了牛墩。 “仪式需要的建材、祭器、祭品、布料等物资,就由你们小队来采办,”陆弈对牛墩说,“这项工作非常重要,关系到仪式的呈现效果,为了彰显主公不凡的天命气象,所有物料务必优质、精美、完备、丰足。想必县城的资源大半在咱裹头军各分队的手里,你可奉命调取,不必拘泥。只要将仪式办得体面、隆重,就是主公帐下第一功,以后委以重任不在话下。” 牛墩接到这活儿简直不敢相信,喜得那叫一个合不拢嘴。别说以后委以重任这样的好事了,就是在采办的过程中,都能“奉命”捞到数不清的好处! 听听陆弈怎么说的,“务必优质、精美、完备、丰足,不必拘泥,要办得体面、隆重”,这给了他多少操作空间,就是他自己昧下来谁又能说他什么!他这种边缘人物,能得到这种好差事,靠的就是陆弈的有意提拔。 “副军师,我替弟兄们感谢您的栽培!我们一定为您、为大首领好好办事!”牛墩点头哈腰回道。 于进的心腹潘虎干了两天不想干了,跑去和于进抱怨: “军师,你知道吗?姓陆那厮,让我们分队去白水河南岸捡黑白两色的鹅卵石,按图纸要求镶嵌在那祭场上!那祭场得有三亩地吧!这是人干的活吗!累死累活找颜色符合的鹅卵石,还要大老远搬运过河,还要按要求排列、固定这些破石头,拼出图案!这不为难我们吗!那厮还威胁,说什么图案是经过精心设计的,是用以引导、承接天运的,不得出错,否则严惩!真他娘的……” 于进只能安抚道:“咱军中都是坦荡男儿,没陆狗那种装神弄鬼的腌臜货色!他是唯一腆着脸奉承大首领能当皇帝的人,把大首领哄得五迷三道的,大首领现在坚信这事,愿意配合他搞这种把戏,咱做属下的,也只能听之任之。不过这种事情不会持续太长时间的,仪式一完,就是陆狗死期!” 于进和洪升斗告状说陆弈胡乱委派任务,搞得军中异议沸腾,陆弈倒是从容解释: “主公明鉴!在下只是伪朝一个小小孤臣,本来只有死路一条,却承蒙主公信任,提拔至副军师之位,在下对主公只有感恩和报效之心! 在下对军中的利益关系一无所知,做事用人只问是否对主公有利。谁更适合做,谁做了更好,就让他去做,仅此而已。为了主公大业,在下不怕得罪人,只知任何人的蝇头小利,都不能和主公的大业相提并论!只要我等齐心合力,助主公顺利承接天命,那主公得益,便是我等得益!何必鼠目寸光,为自己多干一些少干一些斤斤计较?!” 这解释很得洪升斗的心,即使许多小头目和士兵对任务不满,也只能心里暗骂,不得不去执行。由于陆弈还会每天检查,大家也不敢明着怠工。 一日,洪升斗和于进饮酒听曲,玩乐正酣,于进突然说:“大首领,您就不觉得这副军师来历不明,居心可疑吗?” 洪升斗一听于进又来质疑陆弈,潜意识就觉得他在质疑自己的天命,便不高兴道:“又怎么了?堂堂一个县令,也叫来历不明?” 于进见洪升斗面色不悦,只好小心地说:“副军师不是本地人士。” “不是本地的有什么奇怪?这当官的不就是调来调去的吗!” “据小的打听,副军师是从周边县城逃难过来的,以前完全没当过官,是那个权阉家族把他弄上县令之位的。” “所以呢?” “小的之前以为他可能在任上积累了一些仪式经验,毕竟官府有专门的礼仪班子嘛,或许他真的会这个。但现在看来,他也不过是个乡野村夫而已,和咱们也没什么两样。他能办什么仪式啊!他真的懂吗?大首领您想一想,承接天命,多么重大的事情啊,阿猫阿狗都能干吗?他只是嘴皮子利索一点,只是个骗子!” “乡野村夫?你是说他是乡巴佬?你看他像乡巴佬吗?”洪升斗哼了一声。 “……看起来是不太像,但他的经历就是这样……” “你就是觉得我不可能当皇帝是吧?!” “不不不,”于进见洪升斗瞪眼了,赶紧说,“您当然可能当皇帝,但这仪式……咱应该找一个有资格的人来办!” “谁?你吗?” “不不不!”于进赶紧否认,他不懂这种繁缛的东西,而更重要的是,谁都能看出洪升斗就是个土匪头子的命而已。当皇帝?别开玩笑了!如果于进来操办这事,日后洪升斗受挫,怪他仪式没办好,他才不想背这锅。为这一时半刻的权利,没必要。但他又实在受不了陆弈做戏卖弄。于是他把县里寺庙的主持、观里的道长“请”到府上询问,人家全都噤若寒蝉,忙说不会,生怕被委以重任。正规的找不到,又去找神婆神棍,然而命要紧,他们也不接活儿。所以陆弈这职务一时半会儿还真没人能夺去。 “谁办?!” “……这个……”于进说不出来,只好尴尬地赔笑。 于进光否定陆弈又说不出什么好人选,这让洪升斗十分烦躁恼火。他看出于进根本不相信他有帝王命,虽然于进的目的是挤兑陆弈,但深深伤到了他的自尊。 洪升斗把一旁碍眼的陪酒女子推到在地,对着于进破口大骂。 于进赶紧跪倒在地,唯唯诺诺赔不是,也暗暗怪自己喝迷糊了讲这个。 “以后少聒噪,别给老子找不痛快!”洪升斗怒道。 这时,正好陆弈过来汇报仪式准备工作的进展。 “副军师,军师又在说你的坏话,说你根本就不懂搞仪式那些东西。”正欲进门时,亲卫长在陆弈耳旁轻声说。 陆弈看了亲卫长一眼,面不改色,微微点头致意,几步之内,已经准备好了说辞。 除去刚刚发现的办仪式的资质问题,洪升斗对陆弈这种三天两头过来汇报请示的工作态度还是十分欣赏的,这充分满足了他的虚荣心和掌控欲。 “场地建设是仪式的基础,物资准备是仪式的保障,这两者现在正如在下计划的一样,有条不紊地进行。除了这些,还有一件关系主公气运的要事,要精心审慎地准备。”陆弈道。 “什么事?”洪升斗问。 “乐舞,”陆弈道,“礼乐教化这种大事要事,就是仪式之魂,也是主公基业之魄,只有德高望重之人,才能担此大 任!所以在下准备将这件要事交给军师!” 于进一惊,正要说话,陆弈抢道:“一来军师劳苦功高,负责乐舞这种万众瞩目、风光无限的事情,正是主公尊崇、宠信功臣的体现,弟兄们受到感召,更会效死力。二来,军师才高八斗,学富五车,能办成此事非军师莫属。万望军师莫要推辞,尽快招募合适人选,精益求精,尽善尽美,才能匹配得上主公的宏图霸业!” 好个陆狗,花言巧语要把他往火坑里推呀!于进暗骂。他懂什么乐舞?开什么玩笑! “副军师抬爱了,我哪有这个本事!我不懂这些东西!” “军师何必过谦!您读书甚好,若没有舒家作对,早就是国家栋梁了!哪怕没有专门去研究乐舞,备考经典里也有涉及,再稍微探究一番,一定能交出好的答卷!” “胡闹!唱歌跳舞、演奏音乐这些东西我编排不来,也不会训练!你另找高明吧!” “军师为何如此推脱?以后主公荣登大宝,身为臣下只有不断学习和调整自己,才能满足君王的需要,如果遇到事情就一句‘我不会’,那今后如何为主公打理天下,如何为主公分忧?” 于进咬牙暗骂,洪升斗却大笑着说:“副军师说得对!军师啊,咱裹头军里,就你俩学问最多!副军师负责总调度,你负责乐舞,合适得很!不然还能叫那些大字不识一个的大老粗来干?清泉县的乐师舞伎也不少,你去找找,圣贤书读了那么多,这事还难得了你?文弱的乐工舞女都指挥不了,还怎么给老子指挥军队?” 这话虽是笑着说的,但是能听出洪升斗的不满,于进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是……小的领命。” “对了,副军师,你原来是当县令的,那你也是个秀才吗?还是进人?还是举士?”洪升斗问。他连称号都说错了,但不妨碍他想问一问陆弈的老底。 陆弈一揖:“在下其实没有参加科举。在下乃雁回隘人氏,孩提时,朝廷钦天监根据占卜结果,来在下村里寻找有资质的儿童,选中了在下。二十来年,在下作为监正的首席大弟子,学习天文卜筮,两耳不闻窗外事,更不知科举功名之事。” 钦天监这种神秘机构,一般人有所耳闻,却难知其底细,而陆弈张口就来,就是认定洪升斗、于进之流无法分辨他的话的真实性。 于进、洪升斗虽然对陆弈的说辞有些疑惑,但陆弈身上那种文质彬彬、笃定泰然的气质,没受过优质教育的人是不会有的,即便陆弈不是什么钦天监的首席大弟子,也一定是某种不同寻常的身份,反正不是什么普通的乡巴佬。 但于进还是不服气,继续问:“那你怎么不好好呆在钦天监,出现在这里?” 陆弈长叹一声,道:“军师有所不知,五年前,先帝圣寿前两日,在下观测到复杂天象,与我那有先知之能的贱内合计,认为是大凶之兆,主君亡国破。显然这结论无法上报,否则会引起雷霆之怒,在下将性命不保。但既已知晓,便终日怏怏,心不得安。于是在下只能借酒消愁,不料酒后失态,冲撞了监正,被贬出了钦天监。” 洪升斗放下手中的杯盏,专注地听着。而于进挑着眉,眼里都是质疑却不知从哪发难。 陆弈继续说:“回到原籍不久,先帝突然驾崩,国内义军四起,证明在下没有算错。再后来,钦羌部族劫掠,加上兵变,雁回隘便如同人间炼狱,在下只能同几十个同乡一起逃难,一番辗转,便来到了清泉县。” 陆弈话音落下,房中一片安静。半晌洪升斗哈哈大笑,气息像快速拉动而又漏气的风箱:“副军师原来是这种身份,那承天仪式你来操办就再合适不过了!”说罢还特地看了于进一眼。 于进很想问陆弈一些具体的细节,试探他会否露出马脚,但无奈自己对钦天监毫无了解,也不知从哪问起,就算问了,陆弈也能给出答案,而他却无法验证答案。 “传令下去,承天仪式的事,所有人全力配合副军师!谁不好好干,老子砍了他!”洪升斗对亲卫长道。亲卫长领命而出。 这关算是过了,后面还有无数关,见招拆招吧。陆弈一边俯首,一边想。 48. 048 日上三竿,陆弈在大舒府中堂内等候洪升斗。 许久,陆弈见一个盖着白布、躺着人形的担架从洪升斗卧室抬出。 又过了一会儿,洪升斗打着哈欠,也从卧室里走出来。洪升斗看到陆弈,点了点头,迈入中堂。 “仪式准备得怎么样了?”洪升斗问。 陆弈一揖,道:“主公,三日之后的申时七刻,便是承天仪式的举行时间。现在除了军师负责的乐舞工作,其他事项均已办妥。” “嗯!”洪升斗点头表示赞许,“副军师办事老子放心!” “别人都是仪式里微不足道的角色,而主公作为天命之子,一言一行至关重要。古来帝王举行重要仪式的前几天,都需隔绝凡俗、净化身心,以表诚意。所以主公也需在接下来的几天里,调整自己的身心状态,以便在仪式中能感应天地。” “老子该怎么做?”洪升斗问。 “这三日的日出之时,主公都要用加了香草的温水沐浴,以便洗去肉体凡胎的污浊。” “洗澡嘛,好说,我让人去准备香草!” “沐浴过后,换上定制好的纯白衣物,室内静坐,减少活动,切勿使衣物再沾染尘埃。”陆弈指了指小兵端上的几件白色棉袍,这是这些天让裹头兵盯着县里的服装店赶制的。 这白衣服可不耐脏,洪升斗皱皱眉。 “饮食上,禁食荤腥,这样可以避免浊气污染,保持身心的清爽。” 这饮食禁忌洪升斗倒是知道的,但是不吃肉不喝酒对他来说是一大挑战。 “言行上,不可发怒,不可口出恶言,心态要保持平衡。宴饮、房事一类,必须完全禁绝,保证身心的洁净,才可与天地沟通。” “这三天都不行吗?这么严格?”洪升斗不快,那可都是他最爱的事情。 “不仅如此,主公这几日还要搬离大舒府,住进县城南边的白水庙,”陆弈道,“在下经过测算明确,白水庙乃龙气蕴集之地,主公清心寡欲,独居其中数日,日日虔心冥想,便可获得龙气归附。” 洪升斗听了这话,又是憋闷又是欣喜。让他这种内心全是杂念、举止粗放不羁的浑人放弃吃喝玩乐,到一间破庙里斋戒,简直难于通天。但如果天真的可通,那他委屈几天,收拢收拢龙气,也不是不可以。 “去他……咳,老子是说,三天嘛,三天就三天,三天老子还是坚持得了的!” 正为排练乐舞焦头烂额的于进听说洪升斗为了仪式,酒也不喝了,女人也不碰了,搬去白水庙修心养性了,不禁愣了半晌。看来洪升斗要当皇帝的决心是很强的,陆弈那个骗子真是该杀! ** 十二月廿四,未时刚过,牛墩小分队的人就引导千余裹头兵列队进入祭场。 扇形祭场外围,每隔五米插着一根高耸的黑边红旗,旗正中均绣有一条腾空的黑龙,细看此龙,由“洪”“升”“斗”三个字组成,遒劲有力,栩栩如生,宛如下一刻就要破旗飞出。 裹头兵们不能再使用自备的蓝布裹头,统一换了新头巾,颜色图案和旗帜一模一样,军队也不再叫“裹头兵”,而更名为“天命军”,每个分队的队正,手中都高举一个由焦黑玉米杆扎成的十字架,走在队伍前端,而队伍中每排士兵还要共拉一根红色布带,由于毫不对齐,显得十分拖沓,没有任何美感,再与地面上黑白鹅卵石拼成的数不清楚的黑龙交杂在一起,更显混乱。 沈予诺站在“先知”棺木的一侧,前一刻还在为杜灵珠神伤,为仪式成败惴惴不安,这时却被满场乱窜的元素吸去了注意力。她想到一句话:“吵到我的眼睛了。” 除了她设计的洪升斗龙形图案,祭场其他设计毫无艺术感可言。要问这乱七八糟的东西有何寓意,真实回答是没有。 陆弈的设计原则就是可劲折腾,搞得热热闹闹、繁缛至极,让裹头军每个人都搞不清楚但又付出甚多,让他们自我说服仪式是如此厚重与神圣。这与当初收服玄神信徒的手段有些相似。 但这些裹头兵们都不是善茬,脸上的倦容、怒容毫不掩饰,沈予诺真怕他们一冲动,上来把陆弈和她砍了。 唯一神色轻松愉快的恐怕只有牛墩小分队。昔日抢先吃肉、汤都不给别人剩一口的嫡系分队,现在何时走,如何走,往哪走,在哪停,全得听牛墩等人的,这种指挥支配的感觉让牛墩们很是享受。 至于乐舞区,于进的手下手举大刀、骂骂咧咧地将一众乐工、舞伎推来搡去。乐工舞伎个个如惊弓之鸟,在责骂和恐吓声中战战兢兢地布置乐器、排好队形,那苦状看起来和被抓去修长城没太大区别,沈予诺看得内心伤感。 “你在这看着,我去接洪升斗,”没看到于进,陆弈有些不安,决定直接去白水庙接引洪升斗,“你要注意安全。” “好。”沈予诺心中惴惴,但也只能答应。 河的对岸,洪升斗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穿着定制的黑底红纹的祭服,在镜中欣赏自己的风貌。都办妥当后,他既兴奋又忐忑地从白水庙大步迈出。 或许步子迈得大了些,洪升斗差点被门槛绊倒,实在有点不吉利,他忍不住骂了一声,又接过手下递来的缰绳,跨上飞沙。 正欲骑行,忽见斜刺里走出些许人马,为首的正是于进,一脸吊丧的表情。洪升斗不由眉头一皱,心说真晦气,又来败坏老子的兴致! 于进看了洪升斗的面色,只是讪讪问安,但又显出欲言又止的样子。 “你想说啥?”洪升斗没好气地问,“音乐舞蹈那些东西你搞好了吧?!” “大首领放心,这些天小的全心全力盯着那些乐工舞伎,一遍一遍跟他们抠细节,效果一定让您满意!” “那就行了!” “小的有一事不知当说不当说。”于进开口。 “不知当不当说就别说!”洪升斗大声道,“都到最后关头了,你别再说陆弈那小子的不是!” “噢,不不不,”于进忙道,“今天是大首领的大日子,小的也为大首领高兴。如果不是有紧急的军情,小的也不想叨扰大首领……” “紧急的军情?”洪升斗一激灵。以前裹头军到处抢劫,每处最多呆个五六日就要换地儿。这次来到清泉,大概是听了陆弈的“大后方”的说法,不自觉就懈怠下来,已然把这里当成了安乐窝。这段时间他只顾着关上城门吃喝玩乐,即便这三日斋戒远离了娱乐活动,但也几乎忘了自己以前刀口舔血的生活,如今听于进这么一说,就像突然从幻梦中清醒,汗都出来了。 “是。小的之前派出城去侦查的手下回来报信,说发现一支十万人的官军向清泉县方向进逼,现在离这儿大概仅有五十里地的距离。”于进忧心忡忡地说。 “五十里地?”这么近,敌人 快的话半天可到,慢的话一天半也就到了,洪升斗有些慌乱,裹头军可没有成功守城的经验,难道要弃城逃跑? “小的建议咱们在清泉县再抢一轮,然后赶紧撤离!之前因为陆弈那厮的说辞,咱们抢得并不彻底,许多油水还没榨出来,”于进怒哼一声,向洪升斗作了个揖,“咱裹头军,天生就是把脑袋系在裤腰带上亡命天涯的!陆弈那厮,口口声声说大首领有帝王之命,却连这样致命的情况都预测不到!他要不就是满口胡言诓骗大首领,要不就是和官军藕断丝连,要将大首领献给官军!这样的卑鄙小人,留着遗患无穷!小的愿现在就为大首领诛杀此奸贼!” 看到洪升斗眉头皱紧,望着天空流动的红光思索不定,于进立即喊出手下:“吕秀,马上去祭场杀了陆狗,为大首领分忧!” 吕秀正要奔出,却见一队人马迎面而来,为首的正是陆弈。 陆弈经过吕秀身边时对他漠然一瞥,眼神高傲而锐利,吕秀心神一恍,竟忘了抽刀。 陆弈滚鞍下马,跪地拜道:“吉时将至,在下特来迎接主公!” “大胆狗贼,和官军里应外合,陷我裹头军于不利!何不速死!”于进大喝一声,身后两个士兵拍马而出,抡刀直取陆弈。 陆弈大惊,所幸亲卫长横刀挡住,这才逃过一劫。 “亲卫长这是何意?为何要救此贼!”于进质问。 “大首领还没说话,你们何必着急动手?”亲卫长淡淡地说,眼睛望向洪升斗。 “军师为何杀我,可有什么误会,请明示!”陆弈拱手道。 听于进说十万官军进逼清泉县,陆弈也是一怔。 “副军师有何辩解的?”洪升斗焦躁地问。 陆弈迅速组织语言:“主公,十万官军的事,在下实属不知。但在下信奉一言,‘天予不取,必受其咎’!承接天命绝非儿戏,不可反复不定!如果激怒上天,后果严重!依在下看,主公何不按计划行事,完成承天仪式?整个仪式,不过一个时辰;杀在下,也用不了一瞬。完成仪式,不耽误我军撤退,而顺应天意,逢凶化吉,岂不更好?” 洪升斗听着陆弈的话,又望向天空,那红光如人的心脏一般跳动。 “如此吉兆,只为主公一人而出,如若错过,才是大憾!”陆弈望了眼天空,继续说,“踏破铁鞋搜罗整个小破县城的碎银,岂能比得上安坐龙椅赏玩传国玉玺愉快自在?!” “大首领,别听他乱说,赶紧将他处死,咱裹头军才有生路!”于进厉声道。 洪升斗大手一挥:“别说了!副军师说的有理,五十里,又不是马上就到,如果现在就闻风而逃,如何彰显咱天命军的雄风!” “主公如此胆识和魄力,不愧天命所归之人!”陆弈奉承道。 于进也料到洪升斗是这个反应,毕竟这是他最接近至尊大梦的时刻,往后也不会再有无耻谰言奉承他会当皇帝,他当然不会轻易打破自己的痴念。于是他退一步说:“陆狗确实可疑,将咱裹头军几乎全部都安排去祭场观礼,四道城门只得些许士兵把守,防备空虚。大首领想完成仪式也无不可,但小的建议拨重兵去守城门,以备不测。” 于进的说辞的确增长了洪升斗对陆弈的猜忌,他批准了于进的提议。 “去祭场,其他的事,后面再说!”洪升斗一夹马腹,向河对岸的玉米地骑去。 49. 049 祭场中,牛墩和潘虎起了冲突。 “仪式马上就要开始了,你们不好好待在原地,要往哪里去!耽误了办仪式,你担待得起吗?!”牛墩拦在潘虎分队前怒斥。 “你他娘哪颗葱,还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滚开,别耽误老子的正事!”潘虎猛地把牛墩搡在一边,正想走,却被牛墩一拳打在脸上。两个人顿时打得难解难分。 “牛哥,牛哥!这不是打架的时候!”有小兵在一旁提醒牛墩。 牛墩如梦初醒,赶紧住手,被潘虎一脚踢翻在地。 “我日你娘!”潘虎带着自己的分队扬长而去。 牛墩还想上前阻拦,他的几个队员跑过来报:“牛哥,那边好几个分队都走啦,说是接到命令去守城门,不参加仪式了,小的们拦不住!” 现场一片混乱,原来队列不整齐归不整齐,但至少站定了看起来还是有一番气势,但现在队伍进的进、出的出,不服从管理,横行无忌,到处都是争执之声。 怎么突然要去守城门了?难道洪首领变了决定?沈予诺有不好的预感,担忧陆弈的安全。看到不是所有的队伍都离开,她想可能还有机会。按捺住内心的恐慌,她驼着背往祭台走去,想再检查确认布置是否妥当无疏漏。 沈予诺装作云淡风轻的样子,望了望天色,随意扫视着祭台半空飘飞的红色帷幔,台沿上安插的焦杆编织的十字架,正在煮肉、蒸气氤氲升腾的大鼎……以及那块平平无奇的案板和其上两旁放置的五谷和蔬果祭品。 应该无误,应该无误……她心里默念着。突然,眼尖的她发现果盘底部有一个不明物品,被水果遮掩着。陆弈没有和她提过有这个布置。她不动声色的走近果盘,装作是在摆放水果,指尖触到不明之物冰凉坚硬的表面。她的心一突,继续摩挲,触觉和视觉让她确认了那是一把匕首! 为何这儿会出现一把匕首?虽然陆弈为了迷惑裹头军,故意添加了许多莫名其妙故弄玄虚的东西,但,在果盘里藏一把匕首,太过奇怪,总不能是分吃完肉之后,用匕首切水果来吃,搞个荤素搭配营养均衡吧? 祭场忽然响起了擂鼓声。沈予诺抬起头,望见入口处,陆弈正引着洪升斗等人缓步入场,一行人踏着鼓点,径直向祭台走来。 沈予诺顿时全身发冷发麻,有些站立不稳。她没有时间犹豫,凭着自己的直觉,快速将匕首藏进了自己的袖子,然后抗衡腿脚的僵硬,弓着背退下了祭台。 由于刚才部分分队的退场和冲撞,祭场内比较嘈杂凌乱,洪升斗起初有些不悦,但牛墩等人赶紧领头呼喊口号,现场呼声渐渐整齐划一,显得恢弘雄壮,弥补了队形的缺憾。 “首领吾主,万民归心,克定乾坤,福泽四方!……” 洪升斗的嘴角在一阵阵口号声中逐渐上扬,又细看了四周猎猎招展的洪升斗龙旗,身心舒坦开来。 陆弈听这喊声也暗暗称奇,没想到牛墩这人如此堪用,把他之前随口胡诌的话语记在心上,此刻自发用上,暂时解了围。他向牛墩投去赞许的目光,牛墩接收到后好不欢喜振奋。 陆弈将洪升斗引导到队伍的前列坐好,微不可察地搜寻了一下沈予诺的所在,两人视线一对。 陆弈心里稍安,假意抬头观测天空,然后示意开始舞乐表演。 于进在全县搜捕的近百个乐工、舞伎,开始展示自己的才艺。大概是由于总设计才疏学浅,无法将诸种技艺和每个个体融为一体,整个作品神散形散,单薄而嘈杂,既不庄严,也不接地气,大锅乱炖一般,在场不管懂艺术的、不懂艺术的,都欣赏不来。 本来洪升斗就为大军压境的事情心烦,好不容易被刚才的口号安抚了一下,这会儿又观看这不伦不类的表演,不由又焦躁起来,发出不满的哼哼。于进在一旁陪着,尴尬得不行。 “隆重”的乐舞终于告一段落,艺人们分到两旁,留出中间的通道,在两边继续表演,只不过这时她们成了背景画面,不论是舞蹈节拍还是乐曲演奏都变得舒缓轻柔。 陆弈通过通道登上祭台,开始主持祭礼。在陆弈的引导下,全体裹头军对着天地三叩九拜。 于进心中充满不屑,但是洪升斗都拜,他怎敢不拜,只能是一边拜一边暗骂。刚拜完起身,就听见陆弈在台上说:“下面有请天命军二把手——于进军师为祭礼诵读祝祷辞!” 于进一惊,开什么玩笑,没人跟他说还要准备这个!看他半天没上去,洪升斗疑惑地看着他,他也不知怎么解释。 陆狗这是死到临头不管不顾了吧?不怕毁了仪式的神圣性?他出了丑,对他又有什么好处!于进想不通,又不想给他人留下畏缩的印象,只好硬着头皮往祭台走去,一路上赶紧搜肠刮肚,想速成一篇祝文,无奈不是这方面的人才,还没登上台就出了一身汗。 于进只好想裹头兵都是大老粗,自己胡乱说些,只要神态、语气上淡定、庄重一点,糊弄过去就行了吧!不料陆弈递给他一张写满字的纸,小声说:“祝祷辞,你照着念就好。” 于进不知陆弈安了什么心,只能快速看一遍那些台词,辞藻华丽堂皇,似乎没挖什么坑。由于耽误了一些时间,底下已经有了躁动之声,于进只能匆匆上阵,手上一有了现成的文章,刚才脑里想的文字就湮灭无迹了,他只能一边警惕,一边念稿: “伏惟天地毓秀,日月钟灵。今有洪公升斗,承乾坤之景命,秉雷震之威德,虎步龙行,气吞八荒。昔有提剑斩昏聩,今有策马荡尘嚣,实乃人间再造之主,四海共戴之尊! 窃闻圣主出山,必有祥瑞。红光漫天,终日不消;先知证道,天意无爽。洪荒升龙指北斗,裹持头功做天军。洪公到处,枯木逢春;天军临处,狂浪息声,此非天命所钟,人力可为乎? 白水湍流,江山传檄而定;清泉涌动,百姓箪食壶浆。巍巍乎,洪公之功!昭昭兮,天子之命!今率众虔诚祝祷,非为求福,只因洪公悲悯苍生困于水火,惟愿天命 早降,代天讨伐无道,承运恩泽万民! 敢告皇天后土、四方神祇,共鉴此诚!护佑洪公九鼎之业,速扫六合,恩威广布,昌运绵长,社稷永固! 谨祝!” 文句并无问题,于进读完暗暗松了口气,只是搞不清楚陆弈有什么意图。 陆弈其实就是不想让他太舒服,让他疑神疑鬼心思晃荡,别来碍事。 这篇祝祷辞文绉绉的,洪升斗听得不甚明白,但也感到通篇都是称颂自己的好话,不由眉头舒展,抚掌而笑。牛墩又领着大家念那句溜须拍马的口号,祭场一派昂扬的气氛。 “接下来,请各位队正按从左到右、从上到下的顺序,给先知上香。”陆弈宣告。 裹头军五十多个队正,除去守城那些,还有大半在场。队正们依次上香,按照指引,将香插在低层的香座上。鼎内的水蒸气混合香烟,有一种云蒸雾绕的效果,飘飘乎若仙境。队正们只知肉香,咽着口水,陆弈和沈予诺却神经紧绷,唯恐出现差池。 队正们上完香,轮到营头,随后于进也上了香。 节奏把握尚可。 沈予诺用ThinkMore加持的眼睛监控光照角度的变化,她站在陆弈的余光中,很自然地低头看了眼手中盘子里的大香。 接到信号,陆弈请洪升斗起身,让沈予诺呈上大香。洪升斗将三根手指粗的线香拿在手中,感到比他想象中的要轻一些,便定睛打量,只见三根香都是中空的。陆弈见他面现迷惑之色,便说:“大香中空,以便沟通天地。” 洪升斗点点头:“原来如此!” “主公乃千钧之体,行止贵重,不容有差,请遵循在下的引导完成祭拜。”陆弈道。 沈予诺呈上烛火,洪升斗点燃三根大香,走到陆弈指定的位置。 于进一直焦急地回望祭场入口,不知在等什么。 祭台上,陆弈对洪升斗说:“主公乃天选之君,您的香不可与凡夫俗子的相混,请插于案上的九龙至尊香炉内。香炉有三孔,寓意天时、地利、人和。” 洪升斗嗯了一声,正欲将大香插入香炉的孔中,却被陆弈一拦。 陆弈余光看沈予诺,她还未点头,说明时机未到,于是他缓缓道:“主公稍停,上香前,需摒除杂念,虔诚祈祷。” 洪升斗只好停下,闭上眼睛默想。 沈予诺精神高度集中,窥着天光,盯着眼前不断变化的蓝字和图表——太阳光线和案板平面的夹角度数与计划的越来越接近,她很怕自己会出错,也很怕各要素没有配合好,达不到效果,但此刻唯有咬牙保持冷静,将事情进行到底。 她心里开始读秒。终于,她轻轻点了一下头。 陆弈大声道:“吉时已到,请主公插香!” 正在此时,祭场入口嘈杂声起,于求抓着一个百姓模样的老头快速向祭台赶来。 “大首领且慢!大首领且慢!”于求边走便喊,“小心……” 50. 050 于求一边喊着“小心”,一边冲向祭台。 “小心什么,有没有规矩!”牛墩冲到于求面前,将他拦住,“坏了仪式,你几条命够赔!”看到于求还要大喊大叫,牛墩一把捂住他的嘴:“闭嘴!有什么破事一会儿再说!” 牛墩虽然一直是裹头军的边缘人物,但论狠斗勇,不遑多让。 看到于求被牛墩搂着动弹不得,老头又一副畏畏缩缩的模样,于进心急暗骂:“废物,废物!”自己忙从观礼区疾行过去,大喊道:“有事快报!不要在此儿戏!” 牛墩大声骂道:“军师,你好歹也是军师,在这吵吵闹闹合适吗?把大首领放在眼里吗?” 沈予诺认出那个老头就是这些天在这里干活的石匠,案板的基座就是他制作的。一股寒意从她后背升起,难道老头发现了什么?这个阵势,莫非要对她们不利? 陆弈也想到这可能的威胁。他赶紧对好奇回头的洪升斗说:“主公,勿误吉时!” 洪升斗见祭场鸡飞狗跳,很是不喜,看到陆弈神情肃穆坚定,便收回注意力,跟着陆弈的手势,将三根香一一插入孔洞中。 水汽烟气弥漫,洪升斗在陆弈的引导下,朝香炉后的先知棺椁拜了三拜。 这是刺杀最合理的当口,错过就不好诬陷陆弈了!于进决定自己喊,才喊了一个字,牛墩的大手就伸过来,把他的嘴也捂上了:“谁都不能破坏仪式,否则大首领会严惩!”气得于进直拍腿。 大香插上,起初并没什么特别之处。但洪升斗拜完后刚直起身,忽然见到三根大香的烟从顶上消失,却从香炉下方倾泻而出,宛若河溪流淌,翻涌于案板之上。洪升斗正觉得新奇,又看见白色烟雾之中,突然金光迸发,凭空出现清晰立体的光影,他不由愣住了。 那是一幅以北斗七星为背景的帝王冠冕像,看起来庄严神圣、威风凛凛。关键是,那帝王的眉眼,竟与洪升斗毫无二致!在烟雾的浮动中,人像宛如活物,张嘴大笑时,竟露出门牙的缺口!——这不是洪升斗还能是谁! 洪升斗被震撼得无法呼吸。这时,陆弈突然跪拜高呼,颤抖的声音充满敬畏:“天命显形,显示得如此明确!虚无的预言已变作确凿的图景!主公!您是真龙!已得天证!” 距离较近的裹头兵只能看到案板之上似乎有光芒流转,烟雾之中似乎有幻影存在,但看得并不确切。距离较远的裹头兵,只看到莫名一团金光。而站在最后头的,被人墙遮挡,什么也看不到。听陆弈那么一说,大伙儿全都向前探头探脑,想看得更清楚些,要不是牛墩分队奋力将他们拦在观礼区,恐怕他们都凑到祭台边上了。 所有人只看到洪升斗全身僵硬,呆呆盯着眼前的金色烟雾,直至金光消失。 突然,洪升斗神色激动,不住往地上磕头。陆弈赶紧跟着洪升斗一起磕,边磕边高声呼道:“大概是主公之诚感动先知英灵,引动天地灵气,以烟雾、日光为媒,将未来之景提前显现!天命授予主公!” “什么未来之景?”于进推开牛墩,挤进人潮,抢到前排,脸色阴晴不定。 “军师没有看到?”陆弈先是假装惊愕,然后又变为了然状,“是了。天机高深,并非人人可窥。命格位分越高,看得越分明。主公是真命天子,所以能看到全貌。在下有幸,能看到十之六七,看到光晕之中,主公头戴帝冠身披冕服,一派帝王之相。至于福薄命贱之人,可能只能看到祥光,看不到实像。” 这话极大地满足了洪升斗的虚荣心,他从地上爬起,胸中激荡非常,面上红光更盛,挺直身躯,朗声大笑。 而裹头兵们热烈激动地交流着自己的所见,对陆弈的话越发信服。看到模糊图像的人沾沾自喜,自认高人一等;看不出甚至没看到的人,心中沮丧,畏惧惶恐。 洪升斗居高临下地睨视于进,眼神好像在说:“你小子知道了没?老子是真的受命于天!你小子才是傻子!幸亏没听你的!” 看洪升斗和和其他士兵的反应,好像确有其事,于进不禁产生些许自我怀疑,把本想说的“一派胡言!”吞进肚里。 牛墩刚才在和于求、于进纠缠,错过了瞻仰圣光的机会,很是可惜。不过他仍不忘搞气氛,赶紧带动大家再次山呼海啸: “首领吾主,万民归心,克定乾坤,福泽四方!” 呼啦啦一片人海在牛墩的带领下跪在地上,叩拜时如潮水翻涌。 “好,好,好!”洪升斗本来对自己当皇帝这事半信半疑,如今亲眼看到神迹显现,又惊又喜,仿佛皇位已然在手:“副军师果然没欺骗老子!老子亲眼看到自个儿做了皇帝!千真万确!你们好好跟老子干,好处少不了!” 台下又一阵欢呼。 洪升斗自鸣得意,视线扫过众人,和于求对上了焦,便问“你刚刚叫什么?” 于求呆了一呆,支支吾吾地说:“小的要举报,陆……” 于进在旁边拼命咳嗽,无奈于求没搞清他的意图,还以为于进嫌他办事磨叽,赶紧将老头往前一推,加快速度说:“这人是修祭台的石匠,他向我举报陆狗……副军师准备在大首领上香时刺杀大首领!”说完用肩膀碰了一下老头,示意他讲话。 老头面露难色,勉勉强强说:“那个……是,我看到这个人在果盘里藏了一把刀,我想,应该有什么坏主意……”一边说一边指了指陆弈。 沈予诺心里一咯噔,老头说的那匕首现在在她的袖子里。她偷偷将匕首按紧,心想可千万不能掉下来。 于进郁闷地打开折扇搭在自己的脸上,实在不想看下去。后悔这么重要的事怎么交给这样一个蠢货。 洪升斗听了这话,先是看了一眼陆弈,陆弈神色淡然,甚至有一丝不屑。 洪升斗又看了一眼于进。于进感到洪升斗恼怒的视线透过折扇射在他的脸上:“胡说八道!副军师怎么会害老子!老子是真龙,他早就知道!有脑子的都不会这么干!” 于求见洪升斗没看他而去看于进,眼色中有责备之意,忙说:“大首领若不信,不妨搜搜果盘,看看这石匠说的是不是真的!” 于进恨铁不成钢地插话:“于求,不要污蔑副军师,赶紧下去!” 于求疑惑地看着于进,一脸不解:“军师……” 洪升斗一脸怒意,但没发话。 陆弈看看这几人的表现,突然对洪升斗一拜:“在下对主公的真心,天地可鉴,不容毁谤!现在有人宣称在下要对主公不利,在下身正不怕影斜,自请搜查所谓凶器,以证清白!只有一事请主公恩允——证实此事纯属构陷之后,务必严惩小人,以正视听!这样才能让主公麾下人人安心尽忠,不惧流言!” 洪升斗对陆弈这番话比较满意,于是对亲卫长说:“老子自然是信任副军师,但副军师名声不能有污。你去检查一下果盘,谁要敢诬陷副军师,老子必定严惩!” 亲卫长当着所有人的面,将盘中水果一个个拿出,直至露出盘底,并没有看见什么刀。 老头不相信,于求也懵了,于进也有一丝讶异。不过于进想,其实有匕首比没匕首还尴尬。 洪升斗指着于求和老头怒道:“你们两个狗娘养的,副军师智谋过人,对老子忠心耿耿,是老子的心腹爱将,日后还要助老子打江山,你俩竟敢污蔑他!来人,把他们拖下去砍了!” “大首领饶命啊!”于求和老头跪地大呼。于求又对于进喊:“军师救我!” 于进恨不得找个地方躲起来,又不得不替于 求求情,毕竟他俩是近亲:“大首领,于求他也是担心您的安全,他也是想要为您尽忠啊!是这老的诓骗于他!这老的断不可留,但请大首领念在于求赤诚无知的份上,饶他一次吧!” “你还敢废话?老子连你一起罚!”洪升斗怒瞪于进。他知道这事肯定是于进主使的,于进就是和陆弈不对付,就是不信他是未来天子,就是要千方百计给他找不痛快。虽然于进连神迹都看不清楚,福气位分低,但某些地方还是能得洪升斗的心,所以洪升斗还不太想治他。 于进只能噤声,看着自己的堂兄弟被拉下去,心想:怪你自己吧,谁让你来这么晚! “军师!进哥!是你让我干的啊!救命啊!” 听到于求话里不停提到自己,于进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请求洪升斗看在于求是他亲戚的份上让他去送他一程,其实是想赶快捂上他的嘴。洪升斗没好气地同意了。 裹头军继续在祭场内分酒分肉,歃血盟誓。于进则追着于求等人跑出祭场。 看到于进奔将出来,于求还以为自己有救了,激动地叫于进的名字。 “你这蠢货!污蔑副军师的事也敢干!赶紧去死,少赖上我!”于进骂道。 “不是,军师,这是你出的主意啊!”于求慌了,从押他的士兵手中挣扎出来,滚在地上。 于进四下看了一眼,低声在于求耳边道:“你早来一点,赶在大首领上香前,事就成了!都弄出那什么神迹了,你再出来说这个,大首领只会认为是我嫉妒陆狗,要陷害他,你懂不懂!” “我也不想啊,这死老头本来说得好好的,答应指控陆狗,结果事到临头又害怕躲起来了,我找了他好半天!这才晚了的!”于求大叫,惊得于进赶紧捂住他的嘴。 老头也觉得自己冤,大哭道:“我真的放好匕首了,真的放里头了……” 神迹都出来了,匕首就是个笑话!于进叹了口气,对于求说:“算了,我也不怪你了,你好好上路吧!”说完从怀中抽出一把匕首,刺入于求的心脏。 把双眼瞪大的于求往地上一推,于进给裹头兵递了一个眼色,接着老头也被抹了脖子。 一个可以轻易除掉陆弈的机会就这样被浪费掉了。于进摇摇头,走回洪升斗身旁。 “城门那边有没有来报的?现在敌情怎么样?”洪升斗问。虽然已经承接天命,但要说完全不担心也是不可能的。 亲卫长回答:“那边没人过来。不过小的先前派人去探了,应该稍后就有回报。” 于进对吕秀使了个眼色,吕秀马上出去了。 天色渐渐变黑。终于,亲卫长派去探信的亲卫和潘虎一同回来了。 潘虎跪地报道:“喜报!大首领,小的探到敌人突然撤退,离清泉县越来越远,想必短期之内都不会对咱们造成威胁!” “此话当真?你们探的准不准?”洪升斗再次确认。 “千真万确!”潘虎答道,一边的亲卫也连连点头。 “哈哈哈……”洪升斗仰天大笑,又拍了拍陆弈的肩膀,“副军师果然料事如神,老子是上天选定的皇帝,什么事都能逢凶化吉!” 陆弈看了一眼于进,对洪升斗弯身一拜:“主公天地圣体,神灵庇佑,这便是上天给您承接天命的第一道贺礼!” 祭场内的裹头兵不知道大军进犯和撤退都是于进编的假话,只感到这件事情太过神奇,都兴奋大喊: “首领吾主,万民归心,克定乾坤,福泽四方!” 呼声久久不绝,响彻天地。 承天仪式结束后,各路人马陆续离开祭场,回到自己的驻处。 于进并没有走远,等别人都走光了,他又折返祭台,举着火把往案板上照。 51. 051 瞅着案板,于进问手下:“你们看到那个神迹了?真的有东西?” 离祭台比较近的营头罗超说:“还真有,模模糊糊的一个人像,好像还会动。副军师那么一描述,我一想,好像确实是一个带皇冠的皇帝!” “罗哥,你有福了,看得这么清楚!”别的裹头兵赞道,“我们就只看到一团光影。” “哈哈哈,哪里,哪里……”罗超笑得开心。 于进皱起眉头,用手放在案板上抚摸。 这案板质地粗糙,沾了点油渍……也没什么特别的啊。于进又举起火把,把案板上头、下头、左边、右边都照了一遍,也没发现什么异常。他沉吟片刻,又走到棺椁前,往棺材板上照:“总不会这里有问题吧?” “军师,我感觉这应该没法儿造假吧?没想到副军师说大首领是真龙天子的事竟然是真的。”吕秀说。 于进瞪了他的手下一眼,想驳斥又说不出什么话。把棺材板也摸了一遍,他才怏怏地说:“罢了,都回去吧!” ** 陈宅院外,原先洪升斗派过来的六个亲卫,在仪式之后,对陆弈愈加恭敬,几乎忘了自己的监视之职,规规矩矩地给陆弈站起了岗。 陆弈站在西卧的窗前向外望了一眼,然后收回视线,阖上了窗:“今天算是有惊无险。洪升斗现在对自己的皇帝命信了七八分,我们暂时安全了。” 沈予诺的心依然怦怦跳个不停。陆弈走过来,将她轻轻搂在怀里:“你太棒了,那幅画神乎其神,谁见了都不会怀疑是人为的。” “其实就是3D悬浮光栅画,用透明的颜料在案板上作画,阳光从特定角度照射过来,颜料和案板的折射率不一样,画就会显形,日光移动,画面也会变化。不知底细的话,确实会比较震撼。”沈予诺有些不好意思。 “我知道底细也很震撼。”陆弈笑道。 陆弈只是淡淡地笑,却能勾魂夺魄,沈予诺不觉跟着他笑:“你也很厉害啊,还想到用水雾和烟气使光效更突出。那个倒流香,也很有意思。” 陆弈轻轻低下头,看样子想吻沈予诺,沈予诺忙挣脱出陆弈的怀抱,蜡黄的妆容都盖不住脸红。 陆弈轻笑地叹息:“你又躲。” 沈予诺有点手足无措,扯话来说:“你……奉承洪首领那真叫一个丝滑,张口就来,感觉都摸不到你的真实想法。” 陆弈勾勾唇角:“只要别把我往坏处想就行。” “那……你在生活中说的话,有几分真几分假?” “对该真的人真,对该假的人假。你是想问我对你?”陆弈眼带笑意看着沈予诺。 沈予诺脸上发烫,忙说:“不是不是!” 陆弈叹息地笑:“我从小就是这么过来的,在我的父亲手下讨生活,阳奉阴违的功力很深了。” “啊?你父亲……” “你不会想听他的事。总之,他喜怒无常,或许这是他的驭人之术。他对我的赏罚只取决于他那一刻的心情,并且不许我有自己的见解。我小时候靠他供养,只能讨他开心;等到我能赚钱了,就各过各的。” “……” “可能有人会对我有看法,但我知道我在做什么。” “我只是随便问问,没别的意思……” 陆弈牵起沈予诺的手说:“至于我对你……” “对了,”沈予诺想起什么,急忙抽出了手,从袖子里掏出一把匕首:“这个,是我在果盘里发现的。” 陆弈又叹息地笑笑,接过匕首打量:“原来是你拿走了。” “你看你多冒险啊,还主动让人来搜。万一我没拿走,让人找到了可怎么办?” “有人提出要搜凶器,洪升斗沉默,说明他对我仍有疑虑,我要彻底打消他的疑虑,就必须把问心无愧、坦坦荡荡的态度表现出来,”陆弈说,“况且于进不让手下继续攀咬我,我想事情应该不会对我不利,那就赌一把。” 沈予诺想了想,说:“也是。其实当时‘神迹’已经显现,就算找出匕首,洪首领也大多会觉得是有人想陷害你,因为‘神迹’已经证明你是可信的,并且你是聪明人,不可能逆势而为。” “对。于进手下和那老头,就是没想通这些,才上赶着送人头。” “那这个于进,好像也不是很高明。”沈予诺说。 陆弈拿着匕首细看,发现手柄处有一枚舒府的标记。刀刃和手柄间有新鲜的插痕。 他把刀刃与手柄掰开,发现手柄中空,里头有一张纸。他将纸抽出来一看,是一封信,上面写着: “恩台尊鉴,敬禀者: 卑职陷于贼窟已二十日。彼时曾密遣信鸽,具陈诈降之事及贼兵虚实,并伏乞王师速援。然烽烟蔽野,音讯难通,不知前书得达否?卑职日夜东望,心如油煎。 今十二月廿四,即与王师约定之日。卑职依计而行,诓贼首洪升斗于县城东北玉米地设祭,并尽诱贼兵头目、精兵于祭场之内,虚空城门。若前书得达,王师已动,万乞依照前约,于今日申时七刻,急攻城门!其时贼众皆聚于野,无险可守,可一鼓而下,尽歼群丑于玉米地中! 然若前书未达,则王师恐不能至。卑职亦不敢存侥幸之心。臣身受国恩,岂肯苟活事贼?特备利刃,将于洪贼上香之际,奋身扑杀之!但求贼首伏诛,群贼无首,或生内乱,或望风溃,亦可为朝廷尽绵薄之力。 卑职不惧身死,吾心至忠,天地可鉴!倘他日收复城池,重整骸骨,愿以此匕首为证,使天下知臣并非降贼之徒,而乃殉国之鬼,则虽死无憾! 另,舒氏亲族现囚于城隍,卑职已示之以密道,乱起时即可遁入密室,周全无爽,万勿为念。 泣书至此,时辰将到,卑职当赴祭坛,不复能言。伏惟珍重,尽剿国贼! 卑职陆弈绝笔 十二月廿四午时” “这是……于进伪造你私通官军的信件?”沈予诺微微一笑,“虽然他不高明,但是文笔还行。” 陆弈望着沈予诺,也是一笑,略一沉思,道:“于进其实还是得小心对付的。之前裹头军轻易破城,就是他的筹谋。他信里写的确实有可行之处,我都盼着这支大军前来。虽然他的计划很简陋,执行也不行,但是,如果换一个行动力强的人来做,未必不会成功。操控洪升斗这样多疑且冲动的领导,简单粗暴反而是最有效的。” “是吗?”沈予诺思索。 “于进先跟洪升斗说十万官军压境——这是非常紧急、非常能牵动洪升斗内心、能让洪升斗瞬间陷入混乱失控的事情,他想趁机立斩我,也几乎就做到了,如果不是亲卫长救我,如果不是洪升斗对皇帝梦执迷,恐怕我早就身首异处。” “啊……”没想到生死就在一瞬,沈予诺不由得轻轻惊呼,暗暗庆幸。 “于进戏做的也挺足,刻意把军队调回去防守城门,好像真有此事。就算洪升斗执意去拜祭,心里也疑虑重重,只要那个指控我的人在洪升斗上香前开口,找到这把匕首,给洪升斗看里面的信,这信的内容和他之前大军进逼的说法能对得上号,看起来也确实能实施,以洪升斗多疑冲动的性子,他必不会先考虑事情的真假,而会先把我杀了再说。” 今天陆弈竟然两次与死神擦肩,沈予诺身上起汗,抓住了陆弈的袖子。 “即使事后洪升斗知道官军和信件都是假的,于进的目的也已经达到了。而且以洪升斗对他的依赖程度,也不会重罚于他。” “太险了,还好他的人不靠谱,来晚了。我们的运气不错。”沈予诺说。 “是。我们不光有运气,还有实力。如果没有你制作的‘神迹’,我现在在哪里都很难说,”陆弈目光如水,握住了沈予诺的手,“是你救的我。” 沈予诺腼腆微笑:“我没你说的那么厉害……” 陆弈在沈予诺额头上轻轻一吻,又在她耳边说:“你看,我们在这个世界同甘共苦,互相拯救,有没有发展出非同一般的感情?” “那个,我先回东卧了。”沈予诺掩饰内心狂跳的慌乱,赶紧退半步说。 “不太符合规矩,你毕竟是我的侍婢,怎么能住比我卧房更尊贵的地方?”陆弈打趣道。 这些天来沈予诺都在西卧抱着祭台的案板作画,累了倒头就睡,倒没想过男女共处一室的问题。现在没事情挡在他们中间,还在一处待着是有点尴尬,或者有点……危险。 “那怎么办?”女孩嗫喏着,她是真的无措。 沈予诺受家庭教育和个人性格的影响,比较保守,虽然有时候她自己也不喜欢这种不合时宜的畏缩之态,但这点却有些戳陆弈的心。 陆弈没有主动追求过任何人,这就决定了能成为他女朋友的都是自信主动的人。沈予诺这种美而不自知、不懂利用自己优势的女子,让他感到稀缺和特别。 “你没有谈过恋爱?”陆弈问。 沈予诺脸上发烫,支吾道:“问这个干吗……” “你这么漂亮,从小到大应该不缺少追求者,我很好奇,”陆弈问,“你不喜欢亲密关系?” “我……我去看看马要不要喝水……”沈予诺边说边去开门。 “孔子都问人不问马,”陆弈笑着拦住她,“你还是呆在这吧,我是正人君子,比外面要安全。” 陆弈在地上铺了个褥子:“我睡这,你睡床。这些天你很劳累,早点休息养一养。” 半夜里,陆弈鼻息均匀,终于暂时能睡一个稳觉。床上的沈予诺却还是没睡着,偷眼去看褥子上的人,在想他说的话。 “你不喜欢亲密关系?” 是吗?是吧?沈予诺不禁想起高中时候的事情。 那时沈予诺特别喜欢一个叫陈忱的名画家的作品,正好有一部动画电影,就是他画的稿,正在热映,一票难求,沈予诺想尽办法都没买到票。 就在电影即将下线时,前座的男孩不知从哪里搞到两张电影票,递给沈予诺。 那是个很阳光很清澈的男孩,没少给 沈予诺解围,两个人彼此之间有少男少女那种懵懵懂懂的好感。 “是《我的名姓》!你竟然有票!”沈予诺惊叹,笑靥如花。 “我知道你喜欢这个,明天下午放学一起去看吧!”男孩也笑。 她从没和别人说过她喜欢什么,他是自己发现的。这让沈予诺很是感动。 两个人如约看了电影。电影果然精彩,画面美轮美奂,沈予诺目不暇接,赞叹万分。而身旁的男孩,和她一起欣赏,一起欢笑,因为能让她沉浸于喜悦之中而感到幸福。 那是很美好的体验,好到沈予诺此后再不敢将它翻出来回忆。 电影散场后,他们聊着天出了电影院,在大门口撞见了沈予诺的母亲。 沈太太剜了男孩一眼,硬拽着沈予诺走了。 那个晚上,沈予诺很难受,沈太太用言语羞辱和体罚,让她承认自己是一个堕落、不知廉耻的女儿。 本以为这就够难捱的了,没想到第二天,沈太太闹到学校里去。校长办公室内,学校各位领导、班主任、男孩及其父母、沈太太和沈予诺,聚于一堂。 校长室外围观的同学听到里头不时飘出沈予诺母亲尖锐的叫声: “毫无家教!嘴上毛都没长齐,就动坏心思,学社会上的人泡妹子!要是搞大我女儿肚子,谁来负责!” “你们这些男生家长,都不管教自己的孩子的吗!就想着吃亏的反正不是你们对吧!” “你们这些学校领导,好好的孩子送到你们这儿,你们都不教育、不管束的吗!班主任不是应该早就发现问题,防范于未然的吗?你们一个个都太失职了!” 学校领导和班主任被训得和孙子一样。男孩在沈太太的攻击下脸色发白,晕倒在地,男孩家长又急又气,顾不上和沈太太争辩,赶紧把孩子往医院送。窗帘缝处闪烁的眼睛,室外看热闹的骚动……沈予诺实在无地自容。 后来男孩转学了。沈予诺也假装忘了这回事,在别人恶意提起时充耳不闻。从此,类似的情感对她而言等同于受辱、祸事,在灾难降临之前,她会提前躲避。 沈予诺看着熟睡的陆弈,心想恋爱真的那么糟糕吗?当年那个男孩,带给她的是温暖;现在这个男人,让她获得安全与成长。这比母亲对她的爱,恐怕要正面得多。 陆弈转了个身,睁开了眼,发现沈予诺的眼睛在黑暗里闪耀。 “你是没睡,还是睡醒了?”陆弈问,迷糊低沉的嗓音有点诱惑人,“别怕,我在这。” 沈予诺的眼眶一湿:“我……我不知道是不是想我妈妈了……”沈太太虽然给沈予诺造成了很多伤害,但这一刻,她竟然还是很想她。她妈妈毕竟是她的出处,可她已经找不到归途。 陆弈坐起身子,在想怎么措辞安慰。“你妈妈一定很爱你。你的思念,她会感受得到。”说完这个,陆弈自己的思绪也飘了一飘。 “我不知道。我妈妈对我很严格,我……其实并不喜欢和她待在一块。” “是吗?那现在待不到一块,也不算太坏。” “也许吧……”沈予诺叹了口气,“你会想你的妈妈吗?” “会。她已经过世十六年了,我一直都记得她的样子。” “不好意思我不知道……”沈予诺很歉仄。父亲古怪,母亲早逝,这么听来,陆弈儿时挺不幸的,他长成这么优秀的人,应该挺不容易的吧。 “没事。她和你一样,鼻梁旁有一颗痣,你要感谢那颗痣,让你找到智穹这么好的工作。”陆弈轻轻一笑。 “啊?我是这样得到工作的?”沈予诺轻呼。 “也不完全是。归根结底,还是我们俩有缘。” 沈予诺的脸又微微一红,说:“我在想,如果我妈妈知道你总是……这么跟我说话,她会怎么对付你。” “你妈妈很凶?” “她可能会站在智穹公司的大门口,当着你所有的员工批判你。” “她不一定说得过我。”陆弈道。 沈予诺闻言忍不住笑了,想到那个画面觉得特别好玩。 好玩……? 怎么到了陆弈这里她会觉得好玩? 不不不,她应该还是会羞惭到无地自容的吧? “我知道了,是你妈妈太过保护你,所以不让你谈男朋友。” 保护?沈予诺咀嚼这个词,感到一股难以言说的滋味。 “如果以后还有机会看到你妈妈,我会把她的思想工作做好,”陆弈笑道,凝视沈予诺的眼睛,“花开堪折直须折,不要辜负了青春。” “先睡了,晚安。”沈予诺转了个身,把陆弈炽热的眼神挡在身后。 只听见陆弈在背后轻笑叹息,也和她道了一声晚安。 三天后,天命军的头目们在大舒府议事。 “副军师,自老子占领清泉县那晚起,天空中就一直有红光闪耀,怎么这两天却没看见那红光了?该不是天意有变吧?”洪升斗探着身问坐在下首的陆弈。 52. 052 听洪升斗问红光一事,陆弈一揖:“主公勿扰。冠冕像一出,就表明一切都已经步入天道正轨。红光乃天地灵气,之前流动不定是因为暂未得主。那晚天命已完成传达,灵气已尽数注入主公体内,天空中自然不再可见。” “原来如此!”洪升斗靠回椅背,抚须大笑。 “恭喜大首领获得上天认证!”几个营头纷纷表示祝贺和敬意。 “上天将如此重任交给老子,老子岂有不发奋努力之理!你们有什么治国安邦的好点子,统统说来,咱讨论讨论!” “主公雄才大略,清泉县就是给主公小试身手、一展拳脚的好地方,我们就从这座有福之地开始,将它做大做强,让其他州县见了都想乞降归附。”陆弈说。 洪升斗点点头:“副军师有什么计策?” 陆弈一揖: “大如天下,小如一隅,要想持续发展,都不外乎‘治理’二字。在下有两计,一是‘治民’,二是‘理军’。 主公威降清泉,以雷霆之势铲除旧弊,如今县内初定,百废待兴。‘治民’之‘治’,就是‘无为而治’之意,给予百姓宽松的环境,不做过多的打扰,减少税赋,维护支持他们恢复生产生活,过个一年半载,粮仓自满,银库自足。百姓过好了,那就是主公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仓库,进可攻,退可守。” 洪升斗皱眉,又问:“‘理军’又是怎么说?” 陆弈再拜: “所谓‘理军’,就是梳理咱天命军的脉络。咱弟兄们个个骁勇,但猛虎也需要有名册,既是为了论功行赏、选拔人才,为日后封侯拜相提供依据,也是为了主公能摸清家底,握紧命脉。 谁有将帅之才,谁勇猛无畏,谁忠心耿耿,统统记录在册,一目了然,这样主公掌控、指挥全军就方便多了。主公根据功劳簿管理军队,公平公开,弟兄们谁不尽忠奋勇,以图报效? 如此‘治’‘理’,粮足兵精,何愁霸业不成?” “治民”这条有些违反洪升斗的土匪抢掠本能,但“理军”这条倒是很得他的心,因为能满足他的掌控欲。洪升斗看到一旁的于进一脸不以为然,就问:“军师有何想法?” “副军师一上来不为咱裹……咱天命军谋利益,就想着摸清咱军队的底细,不知有何企图。”于进撇撇嘴说。 “军师此言甚是奇怪,你我共同为主公大业出谋划策,你为何总要将我视为对头?不知军师对全军是否了如指掌,如果不清不楚,那就是失职;如果清楚却不向主公禀明,就不知是何居心了。”陆弈挑挑眉。 于进瞪一眼陆弈,说:“副军师惯爱说笑。大首领,依小的之见,副军师刚才所言,乃是坐而论道,不接地气。在下也献上两计,一曰‘固本’,二曰‘培元’,这‘本’就是追随您刀口舔血的弟兄们,这‘元’就是大首领,也就是这块土地的新主人。” “老子最烦你们这些读书人,文绉绉的,什么意思快快说来!”洪升斗不耐烦地说。 于进收好折扇: “大首领固然是一团烈火,但少不得弟兄们拾柴。兄弟们把脑袋系在裤腰带上,为了什么?不过是图个痛快,谋个前程。如今县城尽在我军掌握,却因为所谓‘养民’的借口而束手束脚,未能对弟兄们的功劳及时兑现,难免凉我军心,消我虎狼之势。大首领要想日后燎原,必先固本。” 洪升斗听了虽然不太高兴,但也知道自己下边那些人确实如此,无利不聚,无利不往,这的确可能成为一个问题。 “至于县民,愚昧无知,与狗无异,给他们施恩,他们就不知天高地厚,蹬鼻子上脸,索求更多;只有狠狠地鞭笞驯化,他们才知道谁才是主人,才会战战兢兢,俯首帖耳,甘受驱驰。 小的估摸现在每户仍有不少余财,咱收取过来,一可充实军资,犒劳将士,巩固根本;二可让县民明白自己的本分,切勿生怠慢侥幸之心,竭诚尽力效忠大首领。 总而言之,大首领要称霸天下,必先稳定人心、威慑四方,比那什么无为而治、梳理脉络更实用。”于进冷笑。 倒也有理。洪升斗想。 陆弈淡然一笑:“军师本是读圣贤书的,现在竟有如此境界,令人佩服。军师爱兵如子,此计若行,军中定会对军师感恩戴德、忠心不二。” “那是大首领的恩典,自然感恩效忠大首领!”于进冷哼一声。 陆弈轻笑摇头: “只可惜军师仍是土匪亡命徒的眼界,只知一时之快,只管个人得失,却不顾主公的千秋大业! ‘固本’自然重要,但如何‘固’,可得讲究。是盗匪杀人越货后的分赃,还是主公王者气度的封赏?天命军是为主公的天命而战,还是为自己抢劫而战?如果欲望不加引导束缚,那他日无城可抢,或者哪次收获不比从前,或者敌人的出价更高,军队忠诚还能否维系?这军心是越抢越固,还是越抢越散,越抢越乱?最终是否会反噬主公?” 是这个理。洪升斗又陷入沉思。 陆弈继续说: “至于‘培元’,与水载舟覆舟同理。如果主公得民心,就能在县城里深深扎根,获得无尽的滋养;如果主公误信军师拙见,那么就不是‘培元’而是‘埋元’,只会葬送大好前程。试问连最后的口粮都要被剥夺的百姓,是会拥护还是憎恨主公? 滥施威势,确实可能看到表面顺从的民众,但一旦前方战事吃紧,或有其他势力来攻,他们会不会开门揖盗,背刺主公?而如果他们在主公治下有生计和安宁,那不用我们去要,他们都会主动支持维护主公,盼着天命军好。” 陆弈的“反噬”说和“背刺”说,击中了洪升斗内心的恐惧,让他不得不正经地考虑这个问题。 “军师之计是杀鸡取卵,有今天没来日;在下之计是养鸡生蛋,不速成但能长久。还请主公定夺。”陆弈又是一拜。 于进气得直瞪眼,还想说什么,洪升斗猛拍桌子,高声定论: “行了,别争了!你们二人都是为了大业着想,说的也各有道理! 犒劳弟兄们嘛,必须犒劳,但之前大伙儿也抢过一轮了,不至于没有收获,老子从老子财物里再拿出一些,给弟兄们再分上一点!但说好了,往后可就不兴这么来了!毕竟咱是天命军,不是那亡命匪! 副军师速速去造那个功劳簿,老子要尽快看到这东西,以后论功行赏,好处不会少的,并且更加公平!至于那个什么‘无为而治’,那不能真不治,由谁治、怎么治,也要好好参详参详!” “主公说的是。县城治理,在下略有心得,愿为主公分忧。政事冗杂,正是用人之际,恰好可以从功劳簿中选择能力出众者担任职务,共同为主公理清要务。” “你一个钦天监出身的,治理县城能有什么心得?莫不是想大权独揽,另有所图?”于进质疑道。 陆弈轻蔑一笑: “军师说话前后矛盾,既然质疑在下能力,又何必担心在下生事?此话纯属多余。 在下既有才能,又有为主公大业尽力之心。军师以为钦天监就是看星星看月亮的?非也,钦天监观测天时,也协理人事。 在下最擅长观察规律、预测变化、顺天应人,这就是‘治理’的核心。管理一县,也不外乎洞察民情,防祸患于未然,护祥瑞于初萌,依据天道来组织生产生活。 天下皆知主公乃天命所归,在下依附即可获得锦绣前程,还有何求?” “巧言令色!”于进不屑道。 军师要担心自己权势被分,也大可不必,”陆弈面向洪升斗,诚挚而坦荡地说,“主公,在下建议,将治理分为‘养气’和‘理财’两个部分,在下愿以毕生所学,为主公养龙兴之气,至于‘理财’,向来是军师重视且擅长的项目,由军师 主管。这样一来,在下与军师都可从各自擅长的方面为主公效力,也能摆脱弄权的猜疑。” “如此甚好!”陆弈与于进互相制衡,洪升斗乐见如此,“那具体怎么分管?” “在下根据天时指导百姓耕织,访察民情并教化百姓,宣扬主公的正统天命,主持正义,赈济穷困,抚恤孤老,为主公凝聚人心。编订兵录、户册,为主公呈上第一手资料,让主公直观地掌握军队和百姓的态势。此外,观测天象、记录祥瑞,供主公参详。” 洪升斗很满意,示意陆弈继续说。 “军师则负责赋税征缴、市井管理、军需供给等实务,在下只提供名册,具体的实行方案由军师和主公裁定。”陆弈道。 在座的营头们听了这话心里不住揣摩,这副军师实在有些不可理解,虽说军师向来就掌握着实权,油水丰足,但副军师就争也不争吗?只给自己这种无用的虚衔?这是怕大首领忌惮而过分束缚手脚了吧! “你倒是会分,假扮无私,不沾实务,可这编户选才、教化黔首、解读天象,哪件不是大事?你都尽数抓在手中,一件不放。我仍是那个疑问,你到底是为主公尽忠,还是为自己铺路?”于进两眼冒着精光,直盯陆弈。 陆弈不以为然地笑了:“在下的权责军师觉得更重大,那么,咱俩互换?” “那倒不必!”于进连忙拒绝,抖开折扇给自己扇了扇风,“还是各自做各自擅长的。” “那军师以后就莫要得了实惠嘴上还不饶人。”陆弈冷哼一声。 于进被噎住,面色难看。 “老子看副军师这主意出得甚好,就这么办!”洪升斗下结论,“你们两个是老子的左膀右臂,互相监督、互相促进,甚好!” 两人称喏。 于进想到一事,不怀好意地问:“我听闻副军师宅中突然出现三十几个不明身份的人,不知副军师如何解释?” 洪升斗闻言望向陆弈,目光中带着猜疑。 陆弈拱手道: “正要跟主公禀明。他们就是在下之前失踪的下人。乡野小民,胆子如鼠小,那夜天命军入城,他们惊骇过甚,藏了起来。前日听说祭场天降神迹,主公乃千真万确的真龙,这不,老幼相携而出,说要拥护真龙、效忠真龙。 之前在下和主公提过让他们给主公养马,但在下听说主公已用了舒府马夫,恐怕没有空缺给他们。此刻他们正在府外候命,是继续跟着在下还是供主公差遣,还请主公定夺。” 洪升斗和众头目一同走出府门,果然看到三十几个衣衫破旧、灰头土脸的人站在门口,一看就是普通村人,老的老,小的小,弱的弱,蔫的蔫。 “这就是你说的私人武装?”洪升斗不满地瞪了于进一眼。于进羞惭低头。 “这些人颇有从龙之心,但资质平平,除了养马,再无其他能在主公帐下当差的本事。三四十个人,怕是多费钱粮。”陆弈在一旁道。 “你带回去吧!”洪升斗皱眉摆手,转身回府。 离大舒府有些距离后,陈宅人才恢复常态,变得生龙活虎起来。 “就是让他看不上咱!”刘野山哼了一声,众人哄然大笑。 陆弈带着旧部回到了陈宅。 “终于可以不用在芦苇荡里待着了,那潮湿劲儿啊,我都飞不起来了。”刘野山一屁股坐在中堂的椅子上。 “你是飞虫翅膀沾了水吗,还飞不起来?”崔嫂在一旁笑。 大家纷纷抒发自己回家的愉快心情。 “从芦苇荡到陈宅,不过是从荒地进了狼窝,大家不可掉以轻心,一切都要谨慎低调,不要招惹是非。”陆弈面色严肃道。 众人收起笑颜,连忙点头。 “各自去忙吧。”陆弈摆摆手,让诸人退下。 沈予诺凑近陆弈,问道:“陆总,我们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53. 053 谈及接下来的打算,陆弈眉头皱起:“裹头军占领县城已经一个多月了,之前逃出城的百姓也不少,按理说这消息也应该扩散了,但不知道为何朝廷没有一点动静,纵容这些匪寇在此盘踞。” “可能官军还在路上,还没开到?或者土匪的情报网不行,没探到消息?” “也有可能。”陆弈回答。 沈予诺轻轻叹了口气,不知道这种担惊受怕的日子还要过多久。 “如果我要是知道这个世界有哪个地方太平,一定先把你送过去。”陆弈轻抚沈予诺的脸。 “那你呢?你不同去吗?” “我是县令,是一县百姓的父母官,我得为百姓做主,尽量保全县城。” 沈予诺闻言不禁动容,觉得眼前的男人形象更高大了。 “如果真的有那个太平的地方,我也不会走,我要和你一起在这里和坏蛋周旋。”沈予诺抿了抿嘴。 她的勇气出乎他的意料,两人相视而笑。 “确实,我需要你。”陆弈把沈予诺拥入怀中。沈予诺的身体一僵,却没把陆弈推开。 “我之前打听过,城西有家颜料铺,色彩繁多,质地优良,清泉县的书画家最爱光顾。一会儿我带你去买颜料,可以把脂粉盒换掉了,以后可以更随意发挥,解压解闷。” 沈予诺一听这话,既感动又雀跃:“好呀,我还没好好研究过古代的颜料呢,一定很有意思!不过,县城现在这样,店铺还开门吗?” “只要有心,有钱,总有办法。”陆弈笑道。 “咳咳咳……”门外突然有人咳嗽,沈予诺害羞地弹出陆弈怀抱一米,脸比柿子还红。 陆弈朝门口的王六福问:“什么事?” “……那个舒小姐,她托人来说,请少爷去一趟。”王六福偷眼看沈予诺,有点不好意思。 陆弈顿了顿,对沈予诺说:“我们先一起去看她,然后去颜料铺。” 王宝把马车驾过来,沈予诺跟着陆弈上了车。车行了一段路,沈予诺慌忙压低声音说:“陆总,这不是去舒府的方向,那个裹头兵是不是有问题……” 陆弈摸着她的头笑道:“没事,舒府的贵人们现在被关在城隍庙。” “关在城隍庙?”沈予诺有些惊讶,“舒小姐她们没事吧?” 两人在城隍庙门前下了车,因为对外是主仆关系,陆弈和沈予诺一前一后,看起来尊卑有序。 有一个裹头兵看到陆弈大驾光临,赶紧上前说:“副军师您来啦,我们给舒小姐腾地方了,把整个后院都给他们一家子住,她们不用再挤在一间屋里了!” 陆弈点点下巴,表示认可,裹头兵高兴得咧开一嘴大牙花。 两人来到后院。舒凌薇正在院子中间踢毽子,她的姿态翩然如蝶,轻盈而有活力。看到陆弈来了,她急忙跑过来,一把扑到陆弈怀里。沈予诺看到这幕瞬间石化。 陆弈把舒凌薇轻轻推开:“近来过得可好?” “陆哥哥,你怎么这么长时间没来看我,是不是把我给忘了?”舒凌薇噘着嘴,一脸天真骄蛮。 “不是,外面危险,你呆在庙里反而安全。”陆弈回答。他又问了舒凌薇近日的吃食,还问她有没有什么需要,态度温和亲近,任由舒凌薇拉着他的袖子左右摇晃。 沈予诺弓着背,低着头,心里酸酸的。 “陆哥哥,我听那些裹头兵闲聊,他们说你癖好特殊,每晚都和一个又老又丑的婢女同宿,这是怎么回事?”舒凌薇带着一丝质问的口吻望着陆弈。 陆弈瞥瞥沈予诺,压住想笑的唇角,严肃道:“别听这些无稽之谈。” 舒凌薇顺着陆弈的视线看过去,疑道:“这是你的婢女?不会是她吧?怎么以前都没见过?”她走近沈予诺,莫名地觉得有点熟悉,她还注意到她的鼻梁旁也有一颗痣。 陆弈装作无奈地说:“胡编乱造的流言你也信?我陈宅三四十个下人,你这么高贵的大小姐,怎会对每个人都有印象?罗娟办事利落,会服侍人,我让她照顾我的饮食起居罢了。” “罗娟?‘罗’倒是很配这个罗锅身材,‘娟’那就是反讽了。陆哥哥是惯会取名的。”舒凌薇上下扫了一眼沈予诺,傲慢而美丽地笑了。 “要是没别的事的话,我还有公务在身,先走了。”陆弈说。 “等等,陆哥哥,对了,那个沈什么诺,是不是死了?”舒凌薇问。 陆弈和沈予诺心中都是一个咯噔,想怕不是舒凌薇发现了什么端倪故意这么问。 “她死了,倒是可惜了。”舒凌薇抿抿嘴,虽是这么说,但眼角眉梢却有藏不住的笑意。 如果沈予诺真死了,舒凌薇这副表情是要得罪陆弈的。“告辞。”陆弈转身。没想到舒凌薇从背后将他抱住,带着哭腔说道:“陆哥哥,你把我弄出去吧,我被关在这里,真的好难受!” 陆弈见沈予诺已经扭头不看他了,他只能无奈地掰开舒凌薇的手:“你身份特殊,我没有合适的理由解除你的禁闭。你先好好待着,想玩什么,做什么,我给你带来便是。” “我想要什么都行吗?” “除了骑马。” 舒凌薇露出一个笑脸:“那我要你天天来看我!” “有空我会来。”陆弈唇角一勾。 舒凌薇皱起眉头,明显不悦:“你什么时候有空!” “我现在就不太有空。罗娟,走。”陆弈朝沈予诺挥了挥手,往门外走去。 舒凌薇气得跺脚,又忍不住大声喊:“陆哥哥,七天后是我的生日,你得来陪我过!”她跑过去想追回陆弈,却被裹头兵拦住,半晌才听到一句回复:“我尽量!” 陆弈对王宝说:“去城西的颜料铺。”沈予诺跟着陆弈上了马车。 陆弈见沈予诺一直低着眼皮不看他,就问:“你不开心,为什么?” 这不是明知故问吗?为什么对她也使这一套!沈予诺心里着恼。 “她救过我,我把她当作妹妹。” “说法变了,不再是需要利用她的人脉和权势了?”沈予诺没好气地说,“我看你还是别改口,哪天她叔父把她救出去了,你还是能借助她的力量 的。” 陆弈笑着叹息:“你倒是伶牙俐齿,但我也没说谎,我在你这儿不想说谎。” “那我也是你的妹妹吗?”沈予诺本想怼陆弈,但眼睛一与陆弈相接就羞赧起来,感觉自己说这话的口吻有点不对,又把眼睛移向别处。 陆弈笑道:“我可不要你这个妹妹。哪个正常人会总想着拥抱亲吻自己的妹妹?” 沈予诺脸上发烫,又说:“那哪个正常人会任由妹妹对自己又搂又抱?” “下次我把她推地上?” “你舍得吗?” “有点下不了手,不符合我的人设。” “……”算了,怪自己自作多情,这么轻浮的男人,还是保持距离为好。沈予诺气恼地侧过身子,索性撩开车帘子看外面,不再搭理陆弈。 看着沈予诺的侧颜,陆弈有些奇异的感受。他似乎喜欢她因吃醋而炸毛的样子,那里有她难得一见的真性情。她和他难道没有一丝相似?水面下隐藏的冰川,火山内沉默的岩浆。 “以后我和她保持合适的距离。”陆弈说。 “不必。”沈予诺答,但眉头似乎有所松动。 转眼到了舒凌薇生日,陆弈差人买衣服、买首饰给她庆贺。 “清泉县的名小吃,也去买一些,一同给她送过去,”陆弈在县衙办公,从卷宗里抬起头,对赵五说,“送归送,要低调点,不要招惹是非。” 赵五领命而出。 从下午到傍晚,舒凌薇三番四次托人跟陆弈说让他陪她过生日。陆弈叹了口气,看看旁边坐着的沈予诺,说:“你和我一起去吧。” “我一个老婢,上不了桌,在一旁看着有什么意思,不耽误你们的好事,你自己去吧。”沈予诺没好气地说。 “让那人和舒小姐说,我公务繁忙,下次再去看她。”陆弈对郑兴说。 “等等……你还是去吧,她被关在那里也挺无趣的,一年就一次生日,还是让她开心点吧。”沈予诺说。 “你是真让我去还是说气话?”陆弈笑着叹息。 “我可做不了少爷的主。” 陆弈笑着摇头,对郑兴道:“就按我刚才说的回复他。” 沈予诺又连忙制止:“你去吧,真的。” “你不恼?” “我为什么要恼?” “那就不去。” “我不恼可以了吧?” 陆弈凝视沈予诺片刻,道:“那我让人先把你送回去?” 明明就是想去,还要搞得像是我请他去的。沈予诺当然恼。 “我晚点再陪你。”陆弈说完,让郑兴准备马车,又拨了四个亲卫送沈予诺回陈宅。 陆弈骑着马,不疾不徐地往城隍庙的方向去。 突然半路奔出两匹马,把他拦住了。 是洪升斗的亲卫。 “何事?陆弈心一沉,想是否自己和舒凌薇联系过密而遭到猜疑。 “副军师,大首领请您去大舒府宴饮,有好酒、美女相待!” 两个亲卫点头哈腰,煞是恭敬。 54. 054 陆弈进入大舒府,还未走到议事厅,就已听到明艳的歌舞声。 除了洪升斗、于进,厅内还有十个营头,早就坐在各自位子上等候,看到陆弈到来,都起身致意。 洪升斗招呼陆弈落座,道:“军师可真是惯于搜罗好东西!这不,从舒府内院老树下挖出一坛美酒,很是有些年头。要是军师不送过来,老子还喝不上。既然老子有这口福,就把你们都招呼过来,一起品尝品尝!” 于进听出洪升斗话里有讥讽责备之意,赶紧谦恭道:“大首领说笑了,小的不过是给您跑腿,发现好东西,哪个不是第一时间往您这里送啊!这叫物归原主!” 洪升斗捻了捻须,对于进的话较为满意。营头们也纷纷奉承二人,说一个会领导,一个会出主意,带着弟兄们吃香喝辣,恩情大如天。 侍女上前倒酒,大伙儿品尝后纷纷夸酒甘洌醇美。 “好酒,真是好酒!” “这清泉县真是藏了不少好东西!” “可不是,别看那些县民装得可怜,其实吓一吓都还能吐出不少!” “本来就是些贱骨头,越打越懂事。”于进轻笑,又看了一眼营头罗超,问,“罗营头,你这额头是怎么回事,怎么还包着纱布?” “唉,军师有所不知,被牛墩那小子给打的!” “牛墩不是归你管的队正吗?怎么敢和你发生冲突?” “他这人本来就狂,以前就不怎么服管,再加上最近……”罗超欲言又止,看了陆弈一眼。 于进也望向陆弈,叹道:“牛墩最近风头出得挺足,有人罩着,就更无法无天了。” “军师别说,我都怕他骑我头上拉屎!” “你这没用的,你可是他的头儿,还由得他了?不听话就杀,你又不是没这权力!” 罗超露出一个难受的表情:“军师您说得倒轻巧,我能杀牛墩,可我得罪得起……吗?” 陆弈一言不发,像没听到一样。 洪升斗酒杯重重一搁,骂道:“这点破事,也值得说?管不住手下怪谁?你不害臊,老子都替你脸红!闭嘴,好好喝酒!” 众人又喝了一轮,席下突然奔出好些衣着轻薄的美女,随着舞曲款款扭动。舞女们动作不齐,表情也各异,艺术效果为零,但身形婀娜,把一群大老爷们看得哈喇子都流出来了。 洪升斗瞪大眼睛,指着舞女大笑,问道:“这又是军师准备的?” 于进谄媚地说:“小的寻了一些姿色尚可的女子,有些是大户人家的女儿,有些是青楼的牌面,不同种类,相映成趣,特献给主公赏玩!” “老子就说你会办事!”洪升斗甚是满意,当下就拉一个舞女入怀,“老子一个人享用未免不够意思,你们人手一个便了!” 在座的一边谢恩一边上去抓人,放肆哄笑充斥耳边。 “副军师坐着不动,莫不是独爱你家那个丑婢?那丑婢有什么好的,你抬头看看,这些才叫美女,更柔软,更滋润,更销魂!”于进讥讽道。 “谢主公和军师美意,内子刚刚过世,在下不便纵情声色。”陆弈回答。 于进对洪升斗说:“大首领,舒府那大小姐您可还记得?她的姿色更在这些舞女之上,您要不要也叫过来玩玩?” “那倒确实是个美人胚子……”洪升斗正想点头,陆弈连忙插话:“主公,在下先前已劝谏过,舒府绝不可染指,否则会引得权阉震怒,大军来袭。军师和舒府有私仇,但军师的私仇,不能置于主公的帝业之上!军师应收回此话,自罚三杯!” 洪升斗刚起的兴致被陆弈摁熄了,感到扫兴,不满地哼了一声。 于进阴阳怪气地说:“自古男儿没有不好美色的,副军师扮作正人君子的模样,不知是不屑与大首领及我等同流,还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 “军师又对在下有何指教?” 于进冷笑道:“你三番四次阻止大首领宠幸舒小姐,是为你自己吧!你和舒小姐私通,想独占舒小姐,还怕舒小姐怪罪而不敢享用美色,只敢抱着老婢聊以自慰。我说的是与不是?” 陆弈露出轻蔑的笑容:“军师不去说书实属可惜。” “别想蒙蔽大首领,你跟舒小姐互通款曲的事,人人皆知!” 陆弈转向洪升斗道:“在下与舒家小姐的确有些交情,这点不敢隐瞒主公。之前她给在下送官,虽是一厢情愿,但也是一番好意,在下也承她的情,所以她被禁足城隍庙,在下愿多给予方便,也算是礼尚往来。但要说在下对她有男女之情,那就实属虚构了。在下对她维护,或许有私人原因,但主要还是为了主公大业。主公将来坐拥天下,什么样的美人得不到?现在正是壮大之时,实在没必要为了一个女人给大业招惹麻烦。” “说的倒是好听,你难道不想通过舒小姐维持朝廷这条线,好首鼠两端?”于进不怀好意道。 陆弈摇头轻笑:“看不清趋势的人才会首鼠两端,在下早就确信谁是天命之主,又岂会如此犯傻?倒是军师,在事实面前还坚持自己可笑的思考,把精力都用错了地方。” “他娘的,你俩见面不互骂几句就不痛快是吗?这酒和女人都不够堵你俩的嘴!”洪升斗斥道。 “大首领教训的是,是不该败坏大家的兴致!”说是如此说,于进对陆弈还憋着一股恶气,还想整点事情来给他好看。他眼珠一转,说:“小的想到一个有意思的游戏,咱们玩起来,取个乐?” 洪升斗刚才被陆弈的说教压制,不能满足欲望,十分烦躁,一听有“游戏”,又来了兴趣:“什么游戏?快说!” 刚才被诸头目选剩而暗自庆幸的舞女,此刻战战兢兢地望着于进伸过来的手指:“你们这几个,别跳了,过来,轮流用嘴含酒,喂给在座的爷们儿喝!” 几个营头哄笑起来:“甚好,甚好!” “谁要是洒了一滴,或者惹得哪位爷不高兴了,就处死,”于进继续说,表情轻佻,仿佛讲的是一件无足轻重的事,“大首领,您看这个玩法刺不刺激?” 几个舞女瞬间面无人色,浑身打颤。 洪升斗拍案大笑:“哈哈哈……军师这主意甚是有趣,就这么办!” 在放肆的起哄声中,舞女们心惊肉跳地含着酒,恐惧地走向众头目。洪升斗、于进和营头们乐在其中,亲亲抱抱,场面低俗。 轮到陆弈了。他的内心极度厌恶,但表面上必须保持镇定。他知道这是于进给他使坏,如果他公开拒绝参加这个游戏,就坐实了于进对他“不屑同流”的指控,等于公开打洪升斗的脸,甚至可能被怀疑心怀不轨。 陆弈的余光看到于进一边冷笑一边密切观察他的反应,洪升斗和营头们也在猎奇地望着他,而舞女在瑟瑟发抖地凑近他……他的脸部肌肉一紧,只能硬着头皮,面无表情地忍耐。 但那舞女或许太 过紧张,竟一个趔趄倒入陆弈怀中,口中酒水尽数吐到了陆弈的外袍上。肌肤接触的瞬间,陆弈眼底掠过一丝厌恶,浑身僵硬,但很快又显示出放松的样子,将舞女虚虚一扶。 “公子饶命,公子饶命!”舞女大哭,赶忙跪在地上磕头。 “大首领,你听,舞女叫副军师‘公子’,真是别致!”于进阴笑道。 “咱在座其他的,都是糙老爷们,再没人担得起‘公子’二字了。”罗超和其他营头们也哄笑起来。 陆弈没说话,低头看了眼胸前的湿痕,随手将外袍解下,搭在一旁。 洪升斗乐道:“按规则,这女的该处死了。” 于进为了进一步羞辱陆弈,让陆弈难堪,便说:“大首领,这女子见到白面小生,难免心神荡漾,不如咱再给她一个活命的机会,如果她把副军师伺候舒服了,就可免死。您看这样如何?” 这提议实在很符合洪升斗本人的恶趣味,他感觉陆弈一直有种清高的姿态,让他不是特别舒服,他也想看陆弈出丑失控的样子,于是欣然同意:“就按军师说的办!小女子可要把握好机会!” 营头们对此也非常感兴趣,他们平时觉得陆弈神秘、疏离,想看看陆弈被于进这般当众玩弄,会怎么应对。是严词呵斥,还是屈辱顺从?严词呵斥的话就显得太虚伪、太假正经;屈辱顺从则表明陆弈根本就不是于进的对手,任由于进拿捏,那他们日后也无需太尊重这位副军师。 舞女为了活命,只能硬着头皮地给陆弈宽衣。见陆弈动也不动,就豁了出去,在陆弈脖子上轻吻啃咬,上下抚摸。陆弈看向洪升斗和于进,眼里闪过一丝杀意,但瞬间他就低下眼帘将之掩盖。他极快地调整好状态,再次抬眼时,他微微侧着头,露出颀长的脖颈,脸上一副无奈接受、慵懒享受的神情。陆弈望望众人,嘴角勾出无奈的、自嘲的弧线,和之前一样,自若地拿起桌上的果品放入口中品尝。 大家看他波澜不惊,心里略有些失望。 陆弈扭过头,在舞女耳边用只有他俩能听到的声音快速地说:“想活命,手别乱动。”语气冰冷如发号施令,舞女瞬间不敢乱动。 “主公,这女子为了活命也是够拼的,”陆弈玩世不恭地笑着,对洪升斗说,“但她笨手笨脚,酒没喂成反倒污了衣裳,说是该罚,却让她来与我厮磨,这到底是罚还是赏?作为您的王佐之臣,在下自问有些风姿,不是什么人都配沾在下的衣尘。军师这主意不公允,未免便宜了这舞女。” 这番言语十分自负,但却没人反对。 “真要罚,不如让她给全军洗半个月的衣物,这样既能让她在苦役中反省自己的错处,又能彰显主公的帝王之仁。”陆弈说完将舞女推开,从容整理被弄乱的衣襟,就如不染风尘的上仙一般,众糙汉看得微微一呆。 “呵呵,副军师这又想假仁假义了,收买人心连舞女都不放过。”于进嘲讽道。 陆弈似笑非笑地望向于进:“军师会玩,既试了舞女的胆量,又考验了在下的定力。只是这游戏,对主公帝业非但无益,反而有害。虽然目前我们尚在清泉扎根,但日后将要角逐天下,少不得人才助力。观望的豪杰,若知道自己不能被待之以礼,那便不会归附,主公白白受此损失,岂不可惜?!” 听了这话,洪升斗既有些惭愧,又有些恼怒,还有些不安,连忙说:“罢罢罢,不玩了不玩了!没意思!来,喝酒,喝酒!” 55. 055 议事厅里喝酒喝到后半夜,每个人都醉醺醺的。洪升斗让众人在大舒府留宿: “都别回去了,喝趴了就找个厢房睡去,府里房间多的是!” 除了陆弈,别的头目都在亲卫的搀扶下住下了。陆弈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摆摆手,坚持要回陈宅去:“谢主公……美意,只是君……君臣有别,在下不敢……不敢在主公府上留宿,坏了尊……尊卑,还请告退……返家。” 陆弈傍晚出门到后半夜都没回家,沈予诺披着大衣,站在门房边望眼欲穿。她既担心陆弈回来路上出了什么事导致耽搁,又怀疑陆弈在城隍庙呆到这时候还不回来到底想干啥。 “少奶……罗娟,风大,你回去睡吧,少爷应该也快回来了吧。”王六福劝道。 可是沈予诺内心不安定,不可能睡得着:“没事,我再等等。” 终于,夜幕里传来马车的声响,王宝驾车把陆弈送回来了。 “怎么醉成这样?”沈予诺看到车内面色酡红、酒醉不醒的陆弈,惊道。 “喝多了。”李够用回答。 王六福和沈予诺连忙把陆弈搬进西卧。 “六福叔,您先去忙吧,我来就行了。”沈予诺说。 “我先去打盆水?”王六福问。 “也好,麻烦您了。”沈予诺把陆弈的靴子脱下,把人摆正,纳闷陆弈怎么外袍没了。 “你呀你,去给人家过个生日,高兴成这样!快说,你喝了多少酒?一身酒气的!”沈予诺用湿毛巾给陆弈擦脸,边擦边调侃他,因为她知道他睡得很沉听不到她的话。 油灯不算亮,但沈予诺看到陆弈脖子上有一块红印。她有些疑惑,凑近了些,竟发现是两道细细的牙印。 牙印?怎么会有牙印?在脖子上? 突然她感觉难以呼吸。 吻痕?这……是吻痕吗? 吻痕?吻痕?…… 她一下坠入了冰窟。 舒凌薇竟然咬他的脖子!而他竟然……竟然允许舒凌薇……咬他的脖子! 这是多么亲密的行为!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他为什么要这样…… 沈予诺感到不能接受,她当下就想丢下陆弈跑出这间房。 僵坐了片刻,她又确认了一次那个痕迹,有点想哭。 他身上是不是还有其他痕迹,他们还做了什么……她不敢想。 第二天早上,陆弈醒来,感到头很痛。他看房中无人,便走到桌旁倒了杯水喝,然后扶着额头走出卧室,看到沈予诺正坐在院子的一角对着花花草草发呆。 沈予诺抬起眼睛看了陆弈一眼,却没说话。 “这花长得不错,不枉你每天给它浇水施肥,”陆弈揉揉太阳穴说,“过一会儿和我一起去县衙,我需要你帮忙。”有沈予诺协助处理文件,陆弈觉得再好不过。 “你昨天玩得挺开心呀,回来得这么晚。今天有精神吗?”沈予诺冷淡道。 大舒府的宴饮低俗不堪,陆弈觉得没必要和沈予诺讲,免得脏了她的耳朵,便答:“还行,酒喝得多了点,现在头还有点疼。” 头疼?活该!沈予诺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了:“你的脖子怎么了?” 陆弈下意识用手摸了摸那块红印,不想让沈予诺挂心,就说:“没什么,不小心被树枝擦到的。” 沈予诺的心更凉了,她快速低下眼皮,遮盖住涌出的泪水。 树枝擦到的?她看到的分明是牙印。他对她也是睁眼说瞎话,张口就来,都不用准备。他是如此的表里不一,或许他在她这里,跟在舒凌薇那里、在洪升斗那里都是一样的,没有真心可言,一切都只为他的目的服务。 “少爷,舒小姐又遣人来让您过去,说您今天一定得去,不能推脱。”王六福偷看了眼沈予诺,讪讪来报。 沈予诺心想这两人真是腻歪,陆弈凌晨别回来不就得了,何必呢?还在这欲擒故纵吗? “说我公务繁忙,得空再去,”陆弈看了看沈予诺,感觉她不太高兴,便说,“我去换身衣服,你也去准备一下,我们……” “我不舒服,不想去,你自己去吧。”沈予诺站起来,看也没看陆弈,径直走向东卧。快迈进门时她想起自己现在的身份,又说:“我还是在厢房里打个地铺吧。”转头进了厢房。 陆弈叹了口气,心想她现在有小性子了,吃醋不满了敢表现出来,倒也有点可爱。 陆弈用了点饭,又在厢房门外张望了一会儿,感到沈予诺不会出来了,便自己上了马车。 沈予诺在厢房里偷偷抹眼泪,感到一片真心错付,十分伤感。 不知待了多久,沈予诺听到脚步声临近,听话音是崔嫂和王秀芝。 “唉,那舒小姐怎么这么死乞白赖的,一个女人,一点矜持都不讲!”崔嫂嫌弃道。 “她真的割脉了吗,真是不可想象……”王秀芝说。 “割脉应该找我去上药包扎,找少爷干吗?十成是假的!”崔嫂说。 沈予诺听得莫名其妙,就见两人推了门进来。 “少奶……您怎么在这里呀?”崔嫂奇道。 “啊……以后我就和你们睡一块了。”沈予诺说。 “您可别跟少爷怄气,舒小姐没脸没皮赖着少爷,但这也不能怪少爷。”崔嫂说。 沈予诺心想不怪他怪谁,又问:“我刚刚听你们说舒小姐……割脉?” “是的,刚才又有人过来说舒小姐气少爷不去看她,割脉了,现在危在旦夕,让少爷赶快去看。”王秀芝说。 沈予诺震惊地瞪大双眼。 “您别信,一定是诓少爷的!舒小姐那样蛮横的人,可能会自杀吗?”崔嫂不以为然道。 会吗?沈予诺猜不准。舒凌薇刁蛮任性,感情强烈,一时想不通有过激行为,也不是不可能。昨晚和陆弈一夜风流,结果陆弈半夜走了,还叫不回去,完事了就翻脸不认人,她感到心碎,想要刺激一下陆弈的冷漠心肠,想测试一下陆弈到底在不在乎她,用自残的方式…… 一时间沈予诺对舒凌薇有种同病相怜的感觉,她又何尝不是错付? “我去看看她吧……” 沈予诺说,她对舒凌薇生出了一些心疼。 崔嫂难以置信地看着沈予诺:“您……没开玩笑吧?” 沈予诺从医馆拿了一瓶精制的金疮药,准备出门。 “这天乌黑乌黑的,恐怕要下雨了,您真要去?要不我去吧,回来给您汇报。”崔嫂说。 “没事,带把伞就行了。” 到了城隍庙后院,沈予诺看到舒家几个长辈都站在某间房的窗外向内张望。 “二哥,薇薇没事吧?”一个中年男人向房内询问。 沈予诺心里嘀咕,舒凌薇还真的割脉啊……她走到窗前,正想说什么,一个中年妇女回头看到她,问道:“诶,你是陆弈的婢女吧,陆弈人呢?” 沈予诺正想回答,突然见到房内床上的舒凌薇一跳而起,打开门走了出来。舒凌薇环顾了一下院内,怒道:“陆哥哥呢,怎么没看到他?” “他……他现在在县衙办事……可能晚一点会过来,”沈予诺看了看舒凌薇的手腕处,好像没什么异常,又问,“舒小姐需要金疮药吗,我这里……” 舒凌薇一把打掉沈予诺手中的药品,斥道:“连你也来取笑我!你是个什么东西!”她眼里闪着泪花,猛地转身回到房间,把自己的父母都撵了出来,重重地关上了门。 “薇薇,薇薇……”舒父舒母在门外叫唤。 “舒小姐没受伤吧?”沈予诺从地上捡起金疮药,问舒凌薇的父母。 舒父舒母没好气地摇摇头,几个长辈也才明白过来:“原来是装的啊,这孩子唬得人怪担心的,二哥二嫂你们也不早点说……” “你们都走开,都走开!别来烦我!”房内的舒凌薇大喊大叫,伴随着砰砰咚咚的声音,不知在砸什么东西。 “哎呦我的小祖宗啊……你这是何苦呢……”舒母叹道。 沈予诺有些担忧地往窗内望去,无意中看到舒凌薇的床上有一件蓝色的衣服,似乎有些熟悉。她下意识地启用了ThinkMore的“目明”。 其实看到的第一眼她已有了猜想,但似乎不死心,或者想让自己更加死心,她非要看得真真切切。 结果如她所愿。 那确实是陆弈的衣服。他回来的时候身上就没有外袍,原来是在这里。 虽然早就了解这件事的发生,但亲眼看到那件衣服落在那里,沈予诺还是如遭雷击。 “下雨了,下雨了,走吧,走吧!”舒家长辈赶紧退到有遮挡的地方。 看到沈予诺还留在原地淋雨,他们不禁奇怪: “这婢女是傻的吗?这么大的雨不知道躲。” 半晌后,沈予诺才轻飘飘地走出了院子,走出了城隍庙。 雨一直下着,她手里有伞,但没撑开,她手上有药,但对她无效。 当沈予诺像落汤鸡一样走回陈宅,崔嫂和王秀芝惊得赶紧把她扶进屋子。 “这怎么回事啊,您……” “没事……换身衣服就好了。”沈予诺的脸上无悲无喜,只有湿漉漉的雨水。 以后永远都不想再理他了。 56. 056 用过早饭后,陆弈和沈予诺一前一后往大门走去。从中堂到大门距离也不远,陆弈还放慢步伐等了沈予诺好几次,但她都始终在他身后一米的地方。 陆弈想开口和沈予诺说话,沈予诺侧头避开视线,同门房王六福打招呼。 王六福正拿着一张纸发呆,看到两人过来,忙上前说:“少爷,少……罗娟,刚才来了两个裹头兵,把这个塞给我说是副本,让我收好,我都不知道这是干啥的。” 陆弈接过纸一看,上面写着“上等”“中等”“下等”三个大条目,每个条目下或多或少写着陈宅人的名字。 “上面只写了陈宅女眷的名字。”陆弈细看了名单后说。 “前几天有裹头兵过来登记名字,让我把全宅的女人叫出来给他们看,威胁我说要是瞒报,就弄死我。他们还拿了周围几户的女人名单问我有没有补充的,说我要能揭发哪户少报不报,那户的家产就归我。我想肯定没什么好事,还想着跟您说,但后来给忘了……” “他们要这些名单做什么?”沈予诺奇怪。 “不知道啊。他们还在我们的门框上绑了东西!”王六福指指大门上方,沈予诺望过去,那里绑着一红一蓝一白三根布条。 “也没说是做什么的吗?”沈予诺问。 “没说啊。”王六福答。 陆弈和沈予诺困惑地迈出门,上了马车。 在马车上,陆弈和沈予诺面对面坐着,但沈予诺撩起车窗帘子往外看,并不和陆弈相视,这些天她天天都是如此。不过她发现今天沿路的所见略有变化,似乎每户人家门前都绑着各色布条,和陈宅门框上的差不多。 并非节庆,也不是什么习俗,实在古怪。沈予诺想。 “不知道他们又想玩什么花样。”陆弈说。 沈予诺没有接话,车厢内陷入沉寂。 过了一会儿,陆弈终于再次打破沉默:“你最近怎么了,对我有些冷淡?” “陆总,我们都想在这个世界活下去,这是我们的共同目标。为了达到这个目标,我已经很用心在和你合作了,天天和您去县衙梳理海量的资料,理出要点,形成方案。这应该不能评价为‘冷淡’。”沈予诺看着陆弈的衣襟说。 “我知道你又在恼我。但你自己也说了,生日总要让寿星开心点,我给她送了一些生日礼物,还都是让人代买的,并不过分,这事也已经过去十天了,”陆弈叹了一口气,道,“我们每天有很多事情要做,时间和精力有限,我可能不能时刻体察你的情绪,但我希望你是开心的,至少不要为一些很小的事情烦恼。” 很小的事情?太会避重就轻了。沈予诺回答:“陆总,你带我寻找活路,我也好好给您干活了,这就行了。至于我的开不开心,烦不烦恼,这是我的私事,您不会连这都要管吧?” 陆弈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只把舒凌薇当作妹妹,我和她之间没有什么。” “您没必要和我说这些,我和您之间也没有什么。” “……”陆弈又叹了口气,“你开心就好。” 开心你个大头鬼,虚伪!沈予诺心想。 突然马车急停,两个人差点飞出车外。 “怎么回事的,你们不要命了吗!”驾车的郑兴怒喝,王宝和李够用也拔出了刀。 “军爷,可怜可怜咱娘俩,我男人死了,茅屋也被人抢去,实在是没有活路了!让我小女给您做婢,您给赏几个钱,让我们把我男人葬了吧!”车前一个妇人携着一个看着十一二岁的女孩,跪在马车前大哭。 马车上丢下来一块银子。“走。”陆弈吩咐郑兴。 郑兴想调转马头,那妇人和女孩又拦在马前,妇人冲到车帘前,哭声凄厉:“军爷,我们絮儿是正经农户,相貌周正,性情也稳重,这是她的身份文书,您收了去吧,不然她也是个死!” “走吧,我们少爷不收的。”郑兴上前阻拦,但禁不住妇人剧烈挣扎。 “再不走砍死你!”王宝抬刀恐吓。 然而一只青筋暴起的手还是颤抖而坚定地攥着文书伸进车内,沈予诺有些于心不忍,把车帘撩起。“大婶……”正欲说些什么,突然一把匕首向她猛扎过来!还好陆弈眼疾手快,用手臂将她一挡,匕首扎在他小臂上,鲜血直流。妇人还不罢手,身子前探,又向陆弈身上扎来! “噗”地一声,沈予诺看到车外鲜血喷溅,王宝一刀劈在妇人后背,妇人顿时一萎,被拉出车厢,扔到地上。 女孩赶紧上前抱住母亲大哭。那妇人面容扭曲而抽搐,生机和激愤随着减弱的呼吸而渐渐消散,虽然已经虚弱不堪,但骂出的话却还是让惊魂不定的沈予诺心里一堵。 “你们这些畜生……天天往衙门跑……还道是多么……勤政,可琢磨的……尽是怎么折磨人的方法……呸……” “娘,娘,娘!……”女孩哭得声嘶力竭,却只能看着母亲闭上了眼睛。 李够用准备给女孩也来一刀,沈予诺大声惊呼,陆弈连忙喝止。 他眉间微皱,看了眼女孩,又丢下一块银子,“赶紧把你父母葬了,别在此处纠缠!” 马车转了个向,快速地驶离,现场只剩一个女孩抱着尸首哭泣。四周站着一群沉默围观的百姓。 沈予诺还处在刚才的情景里没出来,心里又是惊恐,又是难受。突然想起陆弈的手臂,赶紧询问:“你的手……” 陆弈捂着手臂,血从指间缝隙滴落,他面色平静道:“没事。” 到了县衙,沈予诺赶紧拿纱布给陆弈包扎。 “刚才那家人……那个女孩还那么小,她怎么办呀……”沈予诺担忧地问。 “这种事情多了,管不过来的。”陆弈淡淡地说。 沈予诺知道陆弈说的是事实,悲剧每天都在清泉县上演,但在眼前发生,冲击力还是太大了。 “把王宝和李够用叫过来。”陆弈吩咐郑兴。 很快两个裹头兵就进到厅内打拱:“副军师。” “今天你们护驾有功,该赏。”陆弈示意郑兴给二人犒赏。 “谢副军师!”两个裹头兵欣喜接过赏钱。 “不过我这个人有些晕血,以后这种威胁性不高的,你们不用弄死。” “是是是!”两人见陆弈表情冷漠,有些惶恐,连忙点头。 两个裹头兵退下后,沈予诺又说:“那个女孩太小了……” 陆弈没接话,低下头,开始翻看卷宗。 沈予诺咬咬下唇,不快道:“那大婶说的也没错,我们在这里忙忙碌碌,对她们的生活,有什么帮助吗?” 陆弈翻书的动作顿了顿,但还是没抬头。 沈予诺放心不下,便对郑兴说:“麻烦你去问一下刚才那家人是怎么回事。” “是。”郑兴出去了。 陆弈不置可否,只顾看资料。 沈予诺觉得陆弈冷静得有些冷血。 中午时,郑兴回来了,说:“我去问了,这家人原来有两个女儿,大女儿之前被军师绑了,献给了大首领,然后就死了。前几天有裹头兵来登记家里的女人姓名,他们怕小女儿也被祸害,就把小女儿藏起来没报。后来好像是被邻居举报了,裹头兵就根据规定把他家男人杀了,还把他家的房子给了邻居。” “根据规定?”沈予诺咬着牙,“这什么规定,简直……” “和六福说的差不多。”陆弈放下材料,略有所思。 “那个女孩现在怎么样?” “听说是跳河了,没找到人。”郑兴回答。 “……”沈予诺说不出话来,只是眼角泛红了。 黄昏时分,返回陈宅路上,沈予诺看到不少裹头兵的身影。之前陆弈提出要“无为而治”“管理军队”,裹头兵的恶行是消停了一点,有那么些天,街上看不到他们的身影,如今他们又蜂拥而出,让人倍感不安。 两人回到陈宅,看到一屋子的人惶恐不安地等着他们。 “少爷,你们终于回来了!”众人涌过来。 “怎 么了?”陆弈问。 崔嫂将一张纸递给陆弈:“少爷,这是我从外头的墙上撕的,您看看。” 陆弈和沈予诺看纸上的文字,还是那种错字病句的风格—— “天命之军洪大天王帅领天军告知县民: 洪大首领威武,天军劳苦功高,穷困小县不识敦化,无以为报。军师锐智,特提出搞劳办法,既能满足天军需求,又能全尔等供奉之心,岂不快哉! 特宣不如下: 以清泉香玉册为准,女人分为三等。上等听候点名,入大首领帐前侍应。中等是赏锡,给有功有赏者听用。下等充作供奉,凡天兵皆可役使。上等红色布条,中等兰色布条,下等白色布条,绑在家门,任何人不得随意更改,否则死!恢复消禁,酉时过后,凡女子应安坐家中等待,若仍在街上游荡,可随意处制! 此使军民一体,同心同德之好事,务必尊守实行!否则会被砍头!马上执形,不要违返! 宗印昌安五年一月十八” 这是什么世道!沈予诺看完握紧了拳头。 “看这告示,所有女人都要变成裹头军的玩物,这怎么办?”崔嫂问,她身后全是同样焦虑的面孔。 陆弈让王六福把名单副本拿过来,又看了一遍。 “这裹头军真是丧尽天良,几岁的女娃娃,也写在里头!”王六福抱紧自己年幼的女儿小灯芯,浑身发抖。 “天杀的,我都六七十了,也在名单里呢!”尤大娘啐了一口。 名册之上,阿兰、巧红等人列为上等,崔嫂、王秀芝等人列为中等,罗娟、尤大娘等人列为下等。 胡一刀怒骂:“敢闯进来,老子跟他们拼了!” “不要妄动,去把大门栓好。看在我的面子上,普通小兵应该不会硬闯,”陆弈沉声,“不过洪升斗和于进点名要的,我未必护得住。我现在去找洪升斗,你们都呆在宅里别出去。” 陆弈来到大舒府,洪升斗和于进又在饮酒。 “副军师,坐,这酒不错,你也喝点!”洪升斗道。 “谢主公。”陆弈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哈哈哈,你们俩真是老子的左膀右臂,副军师的兵册刚给老子呈上,军师的清泉,那个什么……” “清泉香玉册,清泉香玉册!”于进嘿嘿嘿地补充。 “对,清泉香玉册,也给过来了,都是好东西!” “小的在军中颁布犒军细则时,弟兄们都一改之前的颓丧之气,高兴得不得了,说大首领爱兵如子,说追随大首领真值,说以后还要更加努力做牛做马,报答大首领!” 洪升斗笑声如雷,十分受用:“让他们好好干,以后老子当了皇帝,赏得更多!” 陆弈在心里叹了口气,他已经多次告诉洪升斗为君之道,但似乎都是鸡同鸭讲,没几天洪升斗的心智就恢复如初,本性回归。这种人带的兵,也是一个德行,完全没有礼义廉耻。他要一次一次去说服洪升斗,实在疲累。 “主公爱兵,实在令在下感佩。但犒军的方式,还可以再商榷。此令虽然看似主公体恤士兵,实则破坏了天命军的纪律性,不仅起不到增加士兵忠诚的目的,还会让士兵耽于享乐、丧失战斗力,并且还容易激起民变,破坏主公大后方的根基。”陆弈拱手道。 洪升斗哼了一声,脸上明显出现不悦的神色。 于进讥讽道:“副军师莫非以为我天命军是不用吃草的牛,只管使唤就行?牛都不能不吃草,更何况是人!你说记录军功分赏,请问待在这县城里毫无作为,如何夺取军功?既然说是按功分赏,那先前弟兄们冒死占城,这功赏了吗?副军师只知高谈阔论,但带兵打仗稳定军心,是要实实在在去做的!” 再加上这个三观不正、一嘴歪理的军师,这支军队不为非作歹就奇了。陆弈心想。 “军队是主公争霸天下的利器,但民心也是主公坐拥四海的基石。如果取之无度,必受反噬。还请主公收回此令,再商讨更好的方案。”陆弈再揖。 57. 057 陆弈回到陈宅,大家围过来问:“少爷,您跟洪头子聊得怎么样?” “刚才有没有人来陈宅骚扰?”陆弈问。 “没有。” “女眷好好呆在宅里,最近别出门。其余只能静观其变,”陆弈淡淡道,“都散了吧。” 看来少爷没能让洪魔头改变主意。大家你看我我看你,都有些失望。 沈予诺来到西卧门口,敲了敲门。 “谁?”陆弈问。 “……是我。” 沈予诺进入西卧,陆弈问:“你今天不睡大通铺了?” “……”沈予诺说,“我只是过来问几句。” “问什么?” “陆总,那个告示毫无人道,洪首领要当皇帝,不能这样对待子民,难道和他说不通吗?” “他认知低下且本性难移,我只争来一条:每月服役仅限一次,满三次就可免役,受苛待者可报官。” “报官?有用吗?官会自己处罚自己?”沈予诺难以置信地反问,“更何况,这凭什么?他们凭什么可以这样折辱人!” “我尽力了。”陆弈平静的脸上隐隐透出疲惫。 当夜,清泉县再次陷入恐慌,裹头军按册强征女子入营侍奉,稍有不从便打骂羞辱,哭声彻夜不绝。 陈宅因陆弈的威势,暂得安宁。但阿兰、崔嫂等人天天惶恐不定,就怕哪天被点名听用。 陆弈的“养气部”接管此事,他铁腕立规,敢超额强征、肆意凌辱者,杖毙不饶。裹头兵们也渐渐不敢超出规则行事。陆弈自嘲竟要管这些腌臜事,但至少能护住一分微弱的公道。 大家听说偌大一个清泉县,只有一处可作庇护所,就是副军师的宅邸,于是陆陆续续有许多女子前来求助。沈予诺不忍拒绝,都接纳入陈宅加以保护。 一开始沈予诺把她们藏得比较好,陆弈没发现。但随着人数越来越多,终于还是没逃过陆弈的眼睛。 “为什么自作主张,让她们住进陈宅?”陆弈质问沈予诺,表情严肃冷漠。 “她们太可怜了,这里比较安全。”沈予诺低着头回答。 “巧红不可怜吗?你保护得了她吗?” 巧红上次被洪升斗选中,去服侍了一晚,回来后至今痴痴傻傻,问之不答。 沈予诺的眼睛红了:“我保护得了的,我就一定会保护!” “你不能妇人之仁,这样做会给陈宅招灾。保护我们自己人无可厚非,洪升斗不会计较,但如果你把全县的女人都收留进来,就是公然和他叫板,你不想搞到最后,我们的人也被搭进去吧?”陆弈冷冷地说。 “……”沈予诺泣道,“你说得轻松,你是男的,根本就无法和女性共情!” “在这种乱世,在这种恶魔的治下,是男是女有什么区别?人人都自身难保!”陆弈说完,把王宝、李够用叫了进来,让他们把外来女子全部赶出陈宅。 王宝、李够用可不是什么良善之辈,又拉又拽,还用刀威胁,将一群哭哭啼啼、恐惧绝望的女子拖出了陈宅大门。 沈予诺泪水决堤,她知道陆弈说的有道理,但看到那么多无助的人扯着她,求着她,眼巴巴地望着她,她做不到无动于衷。 “让她们再呆几天吧!”沈予诺哀求道。 “有什么区别?”陆弈面无表情。 所有外来女子都被逐出了陈宅,沈予诺感到心碎。 “你就当这是乱世之人为了活下去必须承受的劫难。”陆弈见她蹲在地上掩面痛哭,面色略有松动。 “你真是铁石心肠!”沈予诺啜泣。 “我不认为这是应该的,或者是可以接受的,但目前只能如此。光怨恨喟叹没有用,我在大舒府振臂一呼也没有用。想改变这种局面,要从长计议。” “我不敢想象如果我是她们会有多绝望……”沈予诺脆弱地抱住自己。 “你不会是她们,你有我。” 沈予诺抬起眼睛,对上陆弈的视线,看到他的眼里有坚毅,有确信,还有温柔。她的心感到一丝暖意,可一想到满城女子的绝望,那点暖意,瞬间就被无边的悲凉淹没。 陆弈之前编订兵册,获得洪升斗好评,加上他展现出的组织管理才能,洪升斗便把组建清泉县管理班子的活儿给了他,让他先搭建框架,初选人员,再交由自己和于进审定。为了获批以及藏锋,重要的位置只能安排洪升斗或是于进的嫡系,陆弈只能在一些不起眼的小职位上安插陈宅的人。洪升斗之前安排在他身边的六个亲卫,他一直想退回去,但若一个不留,洪升斗必会起疑,所以他留下两个最懒最弱的——汪家饼和郭普,把其他四个送到了低级管理岗位,美其名曰“能者居之”。 在庆祝领导班子成立的宴会上,陆弈又老调重弹,重申无为而治、勿要扰民的治理观念。但要员都是土匪本性,不出大乱就不错了,扰民的事那是重出不穷。但这个伪政府也算勉强运营起来,百姓只能被迫习惯混乱的、备受侵扰的统治,生活还得继续,二者暂时达成某种极不稳定的平衡。 陆弈和沈予诺也处于某种平衡之中,不远不近,不咸不淡。虽然有时候陆弈语言上会有亲近的表示,但沈予诺总是一副公事公办的姿态,不谈私谊,只谈合作。二人倒也配合得当。 这些天,陆弈以巡查县况、体察民情、修订民册为由,派出了陈宅男丁,前往各家各户了解情况,而他本人也携着沈予诺,坐在郑兴驾驶的马车上巡视县城。 “郑兴,今天考查城南,你像之前一样,把每条街道和巷子都走一遍,我要看看百姓们的生活环境是否有序,有否有妨害风水的格局需要整改。”陆弈朗声说。 “是。”郑兴应道。汪家饼和郭普则面色难看。 又来了!郑兴将马车驾得飞快,汪、郭二人费劲狂追,不住咒骂。 “咱那两匹马,闹肚子闹到什么时候!” “去他娘的,天天让老子拿两条腿跑,都快跑断了!” “这破县城到底有什么可看的!” “我呸!” 车内的沈予诺撩着车帘的一角,注视街道上有用的建筑物,在膝上的图纸上做标记。这幅清泉县战略守备图已经完成了一大半,标记了裹头军的执勤点、粮仓、马厩、各队营地、头目住处、可利用的地形等信息。 “外城东南角有一个中型校场,附带一个军械库。”陆弈观察车外的情况,口述给沈予诺。 “嗯,标好了。” “和之前的差不多。”陆弈看一眼手中的清泉县旧守备图。 “和其他几个城门相比,南城门应该是防守最严的城门吧?”沈予诺问。 “是。东西两门是水路,不是常规道路。北门你也知道的,面对夺命林,除了北边外族翻山越岭过来,没有可御之敌。南门外接通衢大道,最是需要设防的。一会儿我们下去走走看看。” 沈予诺往车外微微探头,看到汪家饼和郭普两个人落在马车两百米外喘着粗气。 “你个死车夫,慢点会死吗!”汪家饼一边喘一边大骂。 郑兴带着他俩又漫无目的地遛了几圈,两人跑得快虚脱了,坐倒在地上。 马车驶回他俩身边,陆弈掀开车帘:“你们两个也辛苦了,东边一里有个酒肆,你们去休息休息。县里本来也没什么危险,不用保护我。”说完伸出一锭银子。 两人没怎么犹豫,谢过陆弈,慢腾腾往酒肆踱去了。 陆弈和沈予诺在某个隐蔽处下了马车,又爬上一片屋顶,眺望南城门。 如果说汪家饼和郭普这几天是劳于四体,那么沈予诺这几天是劳于脑子。她每天都要开着ThinkMore的“耳聪目明”,扫描县城,瞭望目标。也许这些天芯片使用得过于频繁,现在一用芯片,她的头就很疼,不过为了赶进度,也没和陆弈说,依旧坚持着。 趴在屋顶上,她的的脑袋一阵阵发晕。 “你怎么了?”陆弈见她脸色不对。 “没事。我在观察南城门的岗哨。” 陆弈朝南门望去,以他的肉眼,只能看到遥远的模糊的轮廓,毫无细节。他侧头看着身旁的女孩——妆容让她看起来像个大婶,脸色蜡黄,皮肤粗糙,皱纹伸展,斑点如星,但有着一头不匹配的如云的秀发,她眉头微蹙,目光专注,既可爱又美丽。 沈予诺其实余光有看到陆弈在盯着她看,她有些不自在,微微不满地瞥了他一眼,但是陆弈不知收敛,视线相接时 他竟然对着她笑了一下。 沈予诺暗想这算不算职场性骚扰。 “你这小傻瓜,还挺难哄的。”陆弈轻笑着叹息。 求求了,再这样要报工伤了!沈予诺内心在呐喊。不要以为你长得帅就可以四处撩骚,在我这里一样是很下头很猥琐!一想到他滥情的事,她的心里还是很痛。 “以前世界的事,我就不跟你解释了。但是舒凌薇,我对她真的没有男女之间的感情。我承认之前我为了攀上她的关系,有意接近和引导她,但我有底线,我也在乎你的感受,我不会乱来。” 你都在她房里做了那种事情,还跟我说不会乱来。沈予诺心里一阵寒意。 陆弈捕捉到沈予诺眼中的冰冷,叹了口气,又说:“你不要凭空乱想,要相信我。” 沈予诺想离陆弈远一些,便往旁边挪了挪,不想身子一滑,差点滚了下去,还好陆弈及时搂住了她。看她又要挣扎,陆弈松了手:“别乱动了,小心掉下去。” 看完南城门的布防情况,两人回到地面,一前一后走着,陆弈有些无奈。 突然沈予诺叫出声来:“陆总!” “怎么?”陆弈回过头,看到沈予诺一脸震惊地注视着前方的房屋,手指颤抖。 “陆总,那里怎么会有个灯箱?” 灯箱?陆弈朝她指的地方望去,困惑道:“在哪?我没看到。” 沈予诺分明见到前方的屋檐下挂着一个彩色灯箱,上面还写着“ThinkMore运行日志”几个字。但是她自己也意识到这不可能,现代的灯箱怎么可能出现在这个古代的世界里?可她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还是看到那个灯箱和那几个字。 沈予诺突然毫无预兆地转身朝另一条巷子走,陆弈叫她她也不应,只顾一直往前走,走到水坑也不避开,径直踩过去,把裙子都溅湿了。陆弈感觉古怪,赶紧上前将她拉住。 沈予诺突然大力甩开陆弈的手,快速缩到墙角,惊恐万状地喊:“别碰我!别碰我!别碰我!……” 陆弈惊愕地看着她,想上前又怕吓到她,只能轻声唤着:“阿诺……” 沈予诺手足乱挥乱踢,抵抗着眼前的空气,同时身子紧紧贴墙,恨不得把自己嵌进墙壁。 过了两分钟,沈予诺好像突然又从这种惊恐的状态中出来了,她一脸懵地离开墙壁,似乎在回想什么。 “我刚刚……怎么了?” 陆弈走近她,捧起她的脸,认真严肃地盯着她的眼睛看。 沈予诺有点不好意思又有点气恼地挣脱开来:“你干吗?” “你过来。”陆弈带着沈予诺走出巷子,指着刚才沈予诺指过的地方问她:“那里是不是有个灯箱?” “灯箱?你是说广告灯箱吗?”沈予诺往屋檐看了一眼,“怎么可能,这里是古代。” 陆弈忧虑地望着沈予诺,话声温和:“你最近太累了,都有幻觉了。回去好好休息一下,后面就先别跟我跑了。” ++++++++++++++++++++++++++++++ 【Rule-内部测试版本】 管理员:陆弈 欢迎使用! 当前可连接信号:阿诺 是否连接?□是?否 自动关机中…… 管理员重启中…… 欢迎使用! 当前可连接信号:阿诺 是否连接??是□否 连接成功! 【系统日志|时间:崇胤昌安五年二月初二】 对象代号:阿诺 状态评估:对象连续多日高强度使用芯片,引发大脑能量代谢失衡,导致神经递质暂时性耗竭,引发头部剧痛并伴随意识障碍,主要表现为出现幻觉(灯箱、乱兵)、身份混淆(马车、俘虏) 系统提示:芯片过度使用疲劳综合征(中度) 系统建议:建议立即停止芯片使用,并强制休息至少三日 管理员批注:竟然又能找到信号了?!……锁定ThinkMore部分功能,只保留基础监测,让她好好休息几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