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蝉鸣》 1. 我叫应妙 窗外的雨滴淅淅沥沥地敲打着教室的窗户,黑云压城,教室里的学生正上着自习课。 今天是周五,距离开学已经过去近一周了,班上的同学也渐渐褪去了刚开始的新鲜感。 应妙是高一三班里的众多新生中的一位。 教室里并不安静,自习课没有老师的看管,窃窃私语的声音此起彼伏。一周的时间足够和临桌熟稔,不少人也交了合得来的朋友,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讨论着。 她坐在靠着窗边的位置上,左臂抵着墙,右手转着笔思考着眼前的数学题,耳边则不受控制地听着周围人的八卦。 斜后方传来压低声音的交谈:“听说等会班会要换座位了。” 这句话一下子勾起了应妙的注意力。 座位是刚开学按照身高临时排的,单人单桌,班主任也早就说过座位只是暂时的。如今已经过了一周的时间,该观察的也差不多了解一二。 周围瞬间热闹了几分,有人希望和新朋友坐得近一些,也有人祈祷有一个好一点的同桌。 应妙拿着笔在演草纸边角小表情,一个接一个,画到第七个的时候,班主任的声音从后排响起来:“都安静,自己做自己的事,讲题下课再讲,要借东西的,都传纸条!” 班级像被谁按了静音键,瞬间只剩窗外的雨声。 班主任慢步走上讲台,手里拿着一张纸。她将白板打开,把那张纸投屏。 班里人都有了猜测,又引起一阵骚动,不过这次班主任没有再整纪律。 等看清后,就得到了证实。 那是一张座位表。座位是六人一组,二二分。 应妙看了一圈,终于找到了她的名字。 “都看看,这是座位表,现在先无声地收拾东西,马上下课了,等下课后就换,不要耽误下节课。”班主任看着下面的同学说道。 刚说完,下课铃声就响了起来。 班里像炸开了锅。搬书、拖动桌子的声音陆续响起。 “这个凳子我要带走!我要带着靠背的。” “不是,别挤我啊!” “你能不能收拾快一点啊,哥?我求你了。” …… 应妙抱着书,背着书包,挤过一个又一个同学,终于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她把书放到桌子上,书包挂在旁边,先坐了下来。 她扭头看了一眼,旁边的位置是空的,她的同桌还没来。应妙记得她的同桌好像是她们班的班长,好像叫谢什么野。 应妙将书分好类放进书桌里。 刚把一切都收拾好,她伸手去拿桌边的笔袋,不小心一碰,笔袋从桌沿滑下去,拉链是开着的,几支笔从里面散了出来,骨碌碌滚出好远。 应妙“哎”了一声,慌忙要弯腰去捡。 一只手已经先她一步,把滚得最远的那支笔按住了。 她抬头。 一个背黑色书包的男生半蹲在地上,把那几支笔一支一支捡起来,回身递给她。 整套动作快而利落,快到应妙还没来得及把“我来”两个字说出口。 “你的。”男生的声音很轻,混在教室的嘈杂里。 应妙接过来,喉咙像被什么轻轻卡了一下:“啊,谢谢。” 对方点了下头,没多说什么,转过身去整理自己的东西了。 应妙低头把笔袋放到远离桌沿的地方,抬头时顺势看了一眼那个男生的背影。 他已经安安静静地坐好了,背挺得很直,一本书一本书往桌上摆,书脊都对齐了桌沿。 就只是这样一个很小的片段,和搬座位时满教室的混乱比起来,几乎称不上什么事。 但应妙想,她以前好像从来没注意到过有这么个人。 紧接着她身旁有人将凳子拉开,坐了下来。 应妙转过头,看了他一会,主动开口:“哈喽,你是不是班长?” 旁边的人点了点头:“昂,我是。” “你叫什么?” “谢知野。”他偏头看了她一眼。 应妙“哦”了一声。 “那你呢?” “应妙。”她说,“应该的应,奇妙的妙。” 谢知野点点头:“这名字挺适合你。” 应妙愣了一下,没来得及细想这是夸她还是随口一说,谢知野已经转回去整理自己的书桌了。 * 又是一节自习。 可能因为刚换完座位的原因,应妙总觉得班级变得安静了不少。 刚才搬家一般轰轰烈烈换座位的那股热闹劲儿褪去大半,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细碎的沙沙声,偶尔夹杂几声极轻的翻书响动。 窗外的雨势小了一些。 整整一节课,她和身旁的谢知野没有说上一句话。不是刻意疏远,两个人各自埋着头,忙着桌上的习题。 应妙好几次算到难解的数学步骤,笔尖顿在草稿纸上,下意识就想转头问问同桌,余光瞥见谢知野埋头演算的模样,又把话咽了回去。 她隐约记得班里不少人提起过,班长谢知野的数学很好,好像还是数学课代表。 正犹豫着,谢知野写完一道题,把笔一搁,侧头看她:“哪道?” 应妙吓了一跳:“你怎么知道我要问你题。” 谢知野没回答这个,只伸手点了点她的草稿纸:“这道。你先消掉这个参数,再代入会好算一点。” 他说得简简单单,语气跟念题目要求差不多,说完又转回头继续写自己的题。 应妙“哦”了一声,按他说的试了试,果然顺下去了。 她心里给这个新同桌贴了张标签:人不错,数学好,以后不会的可以问他。 写完最后一步,应妙放下笔,活动了一下手腕。 目光随意往前面扫了一圈,落在斜前方那个背影上。 那个男生依旧保持着方才的姿势,脊背挺得很直,正专注写着什么。 她没多看,很快就收回了视线。只是脑子里不自觉地又冒出刚才他捡笔袋的那一下。 动作很快,也没什么多余的话。但就是挺自然的。应妙也说不上来为什么记住了这个。 大概是新组里第一个和她有交集的人吧。 一节课的时间就在这样安静又平常的氛围里缓缓流走。 下课后。 应妙将课本合上,伸了个轻缓的懒腰。 然后侧过身看谢知野,他正一丝不苟地整理着桌上的试卷,袖口卷到小臂,动作麻利。 班主任来到教室。 “已经分好组了,每个组都自己选一下组长。” < p>组里的几个人都转过头来,谁也没先开口。 应妙趁机看了一圈组里的人。 斜前方那个帮她捡笔的男生这会儿也转了过来,她第一次认真看清了他的正脸。 眉骨锋利,下颌线干净利落,五官清俊,眉宇间有种沉静。 她只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 突然有些安静 见没人说话,谢知野开了口:“怎么都不说话,一共就九科,总有一人担两科。” 这时候一直默不作声的江绝叙出了声,声音随意:“我收数学吧。” 谢知野报了化学和物理。 应妙想了想:“那我收历史吧。”其实她刚开始是想选数学的,她数学算不上顶好,但自认为挺好的,但被江绝叙抢了先,只好放弃。 前桌的女生看着就是一副好相处的模样,声音轻快:“我收生物。” 最后面的两个人似乎没什么可选了。但谁也不想去收语文和英语,因为这两科都要去给老师背诵,自然谁也不愿意去当。 几个人面面相觑,目光在语文、英语两个选项之间来回打转,一时谁都没有开口。 谢知野整理试卷的手停了下来,转头扫了一圈组内众人:“要不石头剪刀布?输的人选。” 江绝叙把椅子往后仰了仰,像对这种事没多大兴趣,随口说:“可以,赌一把。别让我猜拳就行。” 前桌女生笑着跟上:“那行吧,只能这样了。” 六个人分成三组。 最后前桌女生输了,其次是应妙正后方的男生。两个人面面相觑。 江绝叙轻轻靠着椅背,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我随便,剩下两个你们挑。” 前桌女生犹豫片刻:“我不太想管背诵……”后桌男生也赞同。 两难之际,谢知野试探开口:“不然折中方案,我们发明一个轮换制度,一周语文一周英语,两周一轮。” 应妙被这个郑重其事的提议逗笑了,忍不住接话:“不是,你自己笑没?你觉得可行吗。” “那没办法啊。”谢知野摊了摊手。 最后折腾了半天,还是只能如此,让那两人一个语文一个英语。 事情尘埃落定,几个人陆续转回身坐好。 应妙这才后知后觉想起,自己还不知道这个组里大家的名字。刚刚忙着商量分工,忘了开口问一句。 趁着大家还没完全转回去,她轻轻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不大,刚好能够传到那边。 “对了,你们都叫什么名字啊,一个组的,互相认识一下呗?” 江绝叙闻声回过头来,眼眸淡淡看向她:“江绝叙。” 应妙弯起一点笑意:“我是应妙。” “我知道。”江绝叙说。 应妙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转了回去。 谢知野在旁边随口补了一句:“我谢知野,刚刚已经认识了。” 前桌女生也转过头来,大方地自我介绍,叫温晚。后排两个男生依次报上名字,陈屿、陆扬。 短短几分钟,整组六个人,总算把彼此的姓名对上了脸。 应妙坐直身体,靠回椅背上。 高一的日子好像就这样,慢慢有了具体的实感。 总之,她对这次换座位很满意。 2. 住宿 夜晚,回到家。 应妙躺在沙发上,看着妈妈从包里拿出来的“住校通知”。 纸质的,边角被折了一下,上面印着学校公章。 父母希望她住校,因为早上五六点就要起床,晚上八九点才去接。一来不方便,二来应妙早上总是起不来,不如在学校,最起码能多睡一会。 应妙也同意了,她倒是挺期待住校的,不知道会不会和初中一样。 初中宿舍的记忆还停留在熄灯之后小声聊天、偷偷分享零食,吃泡面的夜晚,也有早上慌慌张张抢卫生间的狼狈。 不知道高一的宿舍生活会是什么模样。 她手指捏着那张纸质申请表,表格只有简单的几个选项,看得人心里发痒。 报名的人并不多,应妙一眼就发现了她知道的名字,江绝叙和谢知野。 应妙松了口气,还好在班里还有她同桌和江绝叙,总不会显得太过冷清。 剩下的人她就没怎么听过了,但她注意到了另一个名字。 江怀一 应妙心想:这个名字怎么这么好听!真想和她分一个宿舍,真想看看她到底是什么样的。 妈妈端着一盘洗好的葡萄走过来,放在茶几上,顺势坐在沙发边。 “想好了?确定要住校?” “嗯。”应妙拿起一颗葡萄塞进嘴里,清甜的汁水在舌尖散开,“试一试呗。总不能一直赖在家里。” “正好不用每天早起折腾,你那个闹钟,哪次不是响三遍你才勉强睁开眼。”妈妈笑着吐槽了一句。 应妙撇撇嘴,没有反驳。 不得不承认,早起确实是她跨不过去的难关。 她没有深究,趴在茶几上,用笔一项一项慢慢填写信息。 姓名、班级、联系电话,到最后一栏“是否自愿申请住校”,毫不犹豫地勾选了是。 之后应妙又突然有点紧张,但更多的是藏不住的兴奋。 这个周末,她忍不住开始想象宿舍、晚自习、食堂,还有许许多多还未发生的小事。 以及和母亲准备住宿物品。 当然少不了应妙爱吃的零食,芒果干、奶糖、饼干……一股脑全都塞进了行李箱内侧的隐形夹层。 她轻轻按了按鼓鼓囊囊的布料,心里暗暗盘算,这算是宿舍社交物资,万一新室友喜欢,可以分给大家。 “别塞太多零食。”妈妈走回来一眼看穿她的小动作,无奈地敲了敲行李箱的边缘,“宿舍可不能天天吃这些,饭还是要好好吃。” 收拾完所有东西,行李箱立在房间墙角,沉甸甸的,像装满了一整个崭新的期待。 夜里躺在床上,应妙翻了个身,又翻了回去。 宿舍分配名单还没有公布。 不知道返校前,能不能知道最终的安排。 会和谁同住一室? 晚自习结束后的夜晚,清晨拥挤的洗漱间……许许多多细碎的画面在脑海里来回打转。 周日的傍晚,行李箱还静静靠在卧室的墙边。 应妙趴在书桌前,把那张住校通知单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上面没有宿舍分配的信息,只有报名表和注意事项。 “别总想东想西了,早点收拾好,明天一早就要返校。” 妈妈推开房门进来,手里多了一个小小的收纳袋,“这里面是橡皮筋、棉签还有一些常用的小东西,给你塞到书包侧袋。” “知道啦。”应妙应了一声,把收纳袋接过来。 晚饭过后,她又偷偷检查了一遍行李箱夹层里的零食。都安安稳稳躺在里面。 窗外天色慢慢沉下去,路灯一盏盏亮起。 这个周末就要结束了。 应妙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好一会儿才睡着。梦里朦朦胧胧,有长长的宿舍楼走廊,热闹的食堂,还有几个模糊的身影。 * 周一清晨,天刚蒙蒙亮。 往日总要赖床十几分钟的应妙,今天没有半点拖沓。 匆匆洗漱完毕,吃过早饭,拖着满满当当的行李箱出门。箱子滚轮碾过路面,发出咕噜噜轻响。 到校的时候,校门口已经热闹起来。 来往的学生拖着大大小小的行李,家长跟在一旁,叮嘱声、说笑声响成一片。 应妙拖着箱子走进教学楼,将行李放到教室的后面,然后自行坐到自己的座位上。 谢知野已经坐在位置上了,桌面上摊开一本练习册,正低头安静做题。 听见旁边椅子拉动的动静,他抬眼扫了应妙一眼。 “来得挺早。” “嗯,你也是。”应妙放下书包,下意识往斜前方望去。 江绝叙也已经来了,单手撑着额头,不知在看课本还是在小憩,周身安安静静的。 教室里的座位已经坐了大半,有人在小声背书,有人在补作业,空气里混着早餐的包子味。 江绝叙坐得很直,校服领口整齐。 应妙看过去的时候,他翻了一页书,动作很轻。 这人,怎么总是安安静静的。 应妙收回视线,手指无意识地转着笔,心里惦记的还是宿舍分配名单。 没过多久,班主任抱着一叠资料走进教室。喧闹一点点平息下来。 班主任将一张打印好的名单贴在教室侧边的墙壁上,声音平静。 “住校生宿舍安排已经出来了,大家下课可以过去看一看。今天午休之后,就可以把行李搬到宿舍楼。” 话音刚落,教室里一阵小小的骚动。 不少住校的同学立刻站起身,迫不及待围了过去。 应妙坐在座位上,手心微微发热。 她深吸一口气,等着下课铃声响起,想去墙壁前,寻找自己的名字。 下课铃一响,大半住校的同学一窝蜂涌到墙边,挤着看宿舍名单。 应妙没有立刻冲上去,心脏砰砰跳着,坐在座位上磨蹭了几秒。 她偷偷瞥了一眼斜前方,江绝叙已经站了起来,被几个男生围着,不知道在说什么。 他好像人缘很好的样子。 应妙有点烦,也不知道在烦什么,她朝着那面墙走去。 名单前围了好几层人。 前面一个高个子男生的后脑勺严严实实挡住了她的视线,应妙踮起脚,左右歪了歪脑袋,只看到一堆模糊的字。 心里有点急,又不好意思硬挤。 她正想先退出去,前面的人突然往后退了一步,她来不及躲,整个人被撞得往旁边一歪,手下意识抓住了一个人的胳膊。 “小心。” 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应妙抬头,对上了江绝叙的眼睛。 江绝叙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应妙旁边,被应妙抓着的胳膊没动,另一只手虚虚挡了一下她的肩,防止她摔下去。 两人距离近得过分。 应妙猛地松开手,往后跳了半步。 “对、对不起!” 江绝叙收回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子,又抬眼看她:“你站这么后,看得到?” “看不到。”应妙有点想死,“人太多了,等会再看。” 江绝叙站得很近,近到应妙能闻到他校服上洗衣液的味道,很淡。 “没有,人太多了,等会再看。”应妙鬼使神差地补了一句,“你要是看的话顺便帮我也看一下,谢谢。” “好。” 江绝叙应得很干脆,绕过她往人群走。 他个子高,站在一群人后面也没怎么费力,稍稍偏头就能越过前面几个男生的肩膀往名单上看。 应妙站在原地没走,低头看了看自己刚抓过他胳膊的那只手,掌心还留着一点校服布料的触感。她把那只手攥了攥,又松开,假装若无其事地看向别处。 她看见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从人群里退出来,朝她走回来。 没过多久,江绝叙从人群里退出来,朝她走回来。 “女寝402。”江绝叙说。 应妙眼睛亮了一下,“还有谁?” “江怀一、林清越、苏念。” 应妙愣住了。 她抬头看他,有点不敢相信:“不是?你全记住了?” 江绝叙垂下眼,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阴影。 “就几个字。” “……” 应妙张了张嘴,突然不知道说什么。 她本来想说“谢谢”,但这两个字卡在喉咙里,好像怎么说都显得特别多余,特别笨。 “那谢了。”她最后憋出来一句。 江绝叙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应妙又补了一句:“你真神了。” 江绝叙:“不就记几个名字?” “……” 应妙觉得自己要疯了。 这人说话怎么这样,也不是凶,也不是冷漠,就是每一句都让她接不住。 她干脆不说话了,鼓了鼓腮帮子,转身就走。 走出两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江绝叙还站在原地,正看着她离开。两人的视线在空中撞了一下。 他没什么表情,但应妙总觉得他好像……在等她说下一句。 她赶紧转回头,脚步快得差点绊到自己。 回到座位上的时候,谢知野刚好也从外面回来,经过江绝叙旁边,拍了拍他:“咱们两个一个宿舍,太巧了,你睡我隔壁吧。” 江绝叙:“我随便。” “那就说定了!” 谢知野看起来心情很好。 应妙偷偷看了江绝叙一眼。 他已经坐回自己的位置,脸上还是那副安安静静的表情,仿佛刚才什么也没发生。 她收回视线,在草稿纸上胡乱画了几笔。 * 午休之后,住校生陆陆续续往宿舍楼搬行李。 应妙拖着行李箱走出教学楼。 女生宿舍楼已经很热闹了。 走廊里来来往往全是拎着行李的学生,宿舍门敞开着,里面传来说话声和整理东西的响动。 应妙找到402门口,深吸一口气,把箱子拖了进去。 房间里已经有一个女生在铺床了。 那女生个子高挑,扎着低马尾,几缕碎发垂在耳侧,侧脸清秀。 她正把一床浅灰色的被子铺得平平整整,动作不紧不慢。 听见动静,女生直起身回过头来。 “你是应妙吧?” 她的声音很温柔,笑容也淡淡的,眼睛弯起来,像一汪温吞的湖水。 “你好,我江怀一,以后就是室友啦。” 应妙站在原地,愣了一小会。 原来江怀一长这样。 和她想象中差不多,又不太一样。名字好听,人也好看,说话轻声细语,整个人站在那里就让人觉得安心,像邻家姐姐。 “你好你好。”应妙回过神来,连忙点头,“我就是应妙。” “你的床位在窗边那个,上铺还是下铺,你先选?”江怀一笑着说,“我睡你对面,以后有事可以直接找我。” 应妙把行李箱推到窗边,选了下铺。 江怀一一直没闲着,主动过来帮她铺床单、套被套,手法利落,一边弄一边和她聊天。 “你家离学校远吗?” “有点远,所以爸妈让我住校。” “我也是,早上实在起不来。”江怀一笑了笑,把被角掖好,“住校挺好的,能多睡一会儿。” 应妙蹲在地上从行李箱里拿东西,听到这话,忍不住抬头看了她一眼,觉得这个人相处起来一点压力都没有。 两人正说着,宿舍门又被推开了。 两个女生有说有笑地走进来,一个短发圆脸,一个戴眼镜。 短发的那个先开了口,声音清脆:“你们好!我是林清越,她叫苏念。” 苏念扶了扶眼镜,笑得有点腼腆:“以后就是室友了,多多关照。” 四个人互相报了姓名,宿舍里的气氛很快热络起来。 应妙把带来的零食从夹层里掏出来,放在中间的小桌上,芒果干、软糖、饼干铺了一小片。 “快来,随便吃,我带了很多。” 应妙拿起一包饼干就递给林清越,林清越眼睛一亮,“啊啊啊你人真好,谢谢啊!” 江怀一坐在床沿,拿起一包饼干看了看,又放回去,笑着对应妙说。 “你带这么多,是要把宿舍开成小卖部吗?” 应妙被她逗笑,“嘿嘿,不能亏待自己!” 那种刚进宿舍时揣在心里的紧张感,这一刻散得七七八八。 她靠在刚铺好的床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突然觉得住校这件事,可能比她预想的还要好。 收拾得差不多后,几个人一起出了宿舍,准备回教室上下午的课。 3. 雪中送炭 应妙出宿舍的时候刚好看见江绝叙。 江绝叙后面跟着谢知野。三人一打照面,都愣了一下。 “巧了。”谢知野率先笑起来,“你们也收拾好了?” “刚弄完。”应妙应道,目光不自觉地朝江绝叙飘了一下。 江绝叙站在谢知野身后,没有说话,就只是静静的看着应妙。 阳光打在江绝叙半边肩膀上,校服白得晃眼。 应妙把手背到身后,犹豫着要不要说点什么。 谢知野已经走到前面去了,回头喊:“走啊,快上课了。” “来了。”应妙应了一声。 江怀一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视线往前看了一眼,又看了看她,没说话,只是轻轻笑了一下。 应妙被她这一笑弄得有点心虚:“笑什么?” 江怀一摇摇头,语气轻飘飘的:“没什么。走吧。” 一行人往教学楼走去,应妙走在江怀一旁边,前面是江绝叙和谢知野的背影。 她低头看路,心里却乱糟糟的。 * 下午的第一节课是数学。 数学老师是个做事干脆利落的中年女老师,讲课节奏很快。 整节课大半时间都在讲解习题册,前面的选择填空一带而过没有仔细去讲解,一路讲到了最后一道压轴大题。 “这道题思路比较绕,我先给大家十分钟,前后四人小组互相讨论一下,看看有没有别的解法。” 老师话音落下,教室里顿时响起一阵桌椅挪动、低声交谈的动静。 应妙把习题册摊开,指尖点在那道大题上。 她的数学不算太好,但平日里只要沉下心,很多难题都能理出思路。 这道题题干看着复杂,几个条件绕来绕去,可她读了两遍,脑子里已经隐隐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只是还没有完整地演算出来。 “这道第二问的辅助线,怎么说?”谢知野率先开口,笔尖停在图上。 旁边的女生皱着眉,草稿纸上画了好几条凌乱的辅助线,依旧毫无头绪,摇了摇头,“我卡在这一步了,这几个条件怎么都连不到一起。” 应妙在草稿纸上顺着自己的思路画了几个图形。 她没有顺着常规的路径走,反而设了一个的未知数。 “我觉得可以不用这条辅助线。” 应妙轻轻开口,把草稿纸往中间推了推,“用参数法试一试?” 谢知野低头看向纸上的演算,“太麻烦了,计算量太大。” “是会多算几步,但可以避开那个很难证的相似。” 应妙指尖点着其中一个式子,条理却很清晰,“你看,已知这两个边长,直接设这个变量,就能绕过证明那一步。” 几个人都凑过来看她的草稿。 江绝叙一直安静地坐在一旁,没有插话,只是目光落在草稿纸上,顺着应妙的思路一行行往下看。 他没有立刻表态,安静地听着所有人的讨论。 谢知野思索片刻,承认这个思路确实可行,“倒是一条新路。” 应妙弯了弯眼,有一种被证实的得意。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江绝叙忽然开口。 “这里可以简化一步。” “怎么简化?”应妙又看了一遍,但是没有发现任何问题。 “不用硬算完所有参数。”一旁的谢知野开了口 应妙抬眼:“怎么说?我目前能想到的只有一步步代进去。” “你设的参数本身存在一个隐含的几何约束,你暂时只用了边长条件,没有用上。” “把这个角度关系直接代进方程,可以消掉你新设的未知数,不需要完整解出它的值。” 应妙重新看向整张草稿。 方才她一门心思想着绕过相似证明,只顾依靠边长建立等式,完全把题图当中那个隐藏的角度条件搁置在了一旁。 她只顾着创造一条新路,却忘了这条路还能和原图自带的约束结合。 旁边的女生也往前凑了凑,目光来回对照习题册的图与草稿纸上的式子,眉头慢慢舒展。 “这样,就不必求出这个参数具体数值,直接得到第二问需要求证的结论。” 应妙写完关键一步,她侧过头看向身旁的江绝叙。 “太强了吧,我都没想过!”你俩莫不是数学天才。 谢知野拍了怕江绝叙的肩膀,对着应妙说“低调低调。” 自那天之后,有些东西开始变了,但并不明显。 应妙自己也说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好像也没有一个特别的瞬间,就是等她意识到的时候,她已经习惯拿着习题册往斜前方走了。 起初她还犹豫,每次站起身前要在座位上磨蹭几秒,想想这个问题值不值得专门跑一趟。 后来某次课间,她被一道函数题卡了半节课,实在憋不住,走过去把习题册往江绝叙桌角一放。 “这题,你帮我看看。” 江绝叙正靠着椅背休息,半闭着眼。听见动静,他掀开眼皮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把桌上的书往旁边挪了挪,留出一小块空处。 “放这儿。” 应妙把习题册摊开,指着最后一个小问。江绝叙坐直了身体,目光落在题目上,沉默了几秒,然后从笔袋里抽出支笔,在她的草稿纸上写了两行。 “你先看这一步。” 应妙凑过去看。他写得很快,字迹潦草但不乱,关键的地方还特意圈了个圈。 她看了一遍,没完全明白。江绝叙又解释了几句,语速不快,点到为止。 他讲题的时候和平时不太一样,不怎么说废话,每一句都落在关键处。 “懂了?”他问。 “懂了。”应妙点头。 “你自己算,我只说思路。”他每次都这么说。 应妙一开始有点不习惯,觉得这人真省事。 后来慢慢发现,这样记的反而牢。 有一次她问完题,正要走,江绝叙忽然说了句:“你草稿纸挺乱的。” 应妙回头:“啊?” “第一步和第三步挤在一起,自己不看错才怪。”他指了指她草稿纸上一团挤得一坨的数字,“写开了,很多题你自己就能顺出来。” 应妙想反驳,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草稿纸,确实乱得惨不忍睹。她张了张嘴,最后憋出一句:“……我这不是为了节约纸张吗。” “可以,那是挺节约的,那你本子怎么这么薄了?”江绝叙说。 应妙:“……” 她狠狠瞪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但第二天,应妙的草稿纸居然真的写得比平时整齐了一些。 谢知野在旁边看见了,大惊小怪地嚷嚷:“应妙,你草稿纸是不是被人魂穿了?怎么这么工整?” “你才被魂穿了。”应妙头也不抬。 谢知野不信,探头过来翻了翻她的草稿纸:“不是,这写的什么啊。” 应妙一把将草稿纸捂住:“你闲不闲啊?” “我这不是关心你的学习进步吗。” “那你自己进步去。” 江绝叙坐在前面,听见他们斗嘴,回头看了一眼,正好对上应妙的视线。 两人都愣了一下,然后同时移开。 谢知野在旁边看得直乐:“你俩能不能别这么同步?” “滚。”应妙说。 * 某个晚自习结束的夜晚,雨丝细密地落了下来。 应妙和江怀一站在教学楼下的屋檐下,谁也没带伞 。 应妙把书包翻了个底朝天,只摸出一包纸巾和半块没吃完的饼干。 江怀一也翻了翻自己的包,冲她摇了摇头:“我也没有。” 两人对视一眼,都有点无奈。 风裹着凉意吹过来,应妙缩了缩肩膀,抬头望着灰蒙蒙的雨幕:“这雨一时半会停不了吧。” “要不冲回去?”江怀一伸手探了探外面的雨势,“淋到宿舍估计得湿透。” “再等等吧。”应妙往墙边靠了靠,抱紧书包,“湿透了明天肯定头疼。” 正说着,两把伞一前一后停在了她们身侧。 “你们没伞?” 谢知野的声音先响起来。 他和江绝叙一人撑着一把伞,站在台阶边,伞面上的雨珠顺着伞骨往下滑。 应妙转过头,视线正好和江绝叙对上。 他站在谢知野旁边,黑色伞面下露出半张脸,表情在昏暗的光线里看不太清。 “忘了看天气预报。”应妙干巴巴地回了一句。 江绝叙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旁边同样空着手的江怀一,把伞柄递了过来。 “你们俩用这把。” 应妙愣了一下,没接:“那你呢?” 江绝叙往谢知野那边靠了一步:“我跟他挤一把。” 谢知野“啊”了一声,看看江绝叙,又看看应妙和江怀一,嘴角抽了一下:“行,谁让您高风亮节呢。” 江绝叙没理他,又把伞往前送了送:“拿着。” 应妙犹豫了一下,伸手接过来:“那……谢谢,明天还你。” “不急。” 江绝叙说完,转身钻进了谢知野的伞下。 谢知野还站在那儿冲她们扬下巴:“你们俩慢点走,路滑。” 四人分成两拨,一前一后走进了雨里。 应妙把伞撑开,黑色伞面“砰”地弹起,雨点砸在上面,声音又密又急。她握着伞柄,往江怀一那边偏了偏:“你靠过来点。” 江怀一挽住她的胳膊,两人挤在一把伞下,步子不紧不慢。 前面谢知野和江绝叙共撑一把。谢知野个子高,把伞举得挺高,江绝叙大半个肩膀都露在外面,校服袖子很快被雨打湿了一片。 应妙在后面看着,小声嘀咕:“这人,把伞给别人,自己倒淋着。” 江怀一笑了笑:“人家绅士,你还挑剔。” “谁挑剔了。”应妙撇了撇嘴,把视线从前面那个淋了半只胳膊的背影上收回来,低头看脚下的水坑,“我就是觉得……他还挺够意思的。” “你之前还说人家不好相处。” “那是之前。”应妙理直气壮,“现在我觉得他人不错。” “就因为他借了你一把伞?” 应妙被噎了一下,嘴硬道:“这还不够?大雨天的,这就是雪中送炭。” 江怀一笑出了声,没再逗她。 两人踩着积水往宿舍走,雨夜的校道安静,空气里有股潮湿的青苔味。 回到宿舍,林清越已经洗漱完了,苏念坐在书桌前抄英语单词。 林清越从上铺探下脑袋,一眼就看见了阳台那把陌生的黑伞:“这谁的伞啊?” “江绝叙的。”应妙随口答道,“他借给我们的。” “我们?”林清越拖长调子,脸上带着坏笑。 “还有江怀一!”应妙抓起毛巾朝她扔过去,“把你的脑袋收回去,少乱想。” “我什么都没说啊。”林清越接住毛巾,笑得更大声了。 苏念推了推眼镜,幽幽补了一句:“听说男生主动借伞,都是……” “都是什么?”应妙提高音量。 “都是好人。”苏念憋着笑。 应妙翻了个白眼,转身去洗漱了。 4. 日常 第二天一早,应妙把叠好的黑伞用,带去了教室。 她到的时候,江绝叙已经坐在位置上了,正低头抄写什么。 应妙走过去,把伞轻轻放在他桌角。 “昨天谢了。” 江绝叙抬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那把叠得整整齐齐的伞:“放那儿吧。” “你不检查一下?万一弄坏了呢。” “一把伞而已。” 应妙说:“不行,你快看,有保障。” 江绝叙笔尖顿了顿,笑了一下,“真没事,你是不是做贼心虚,在赌我会不会打开?” 应妙:“……” 她发现这人说话总是这样,不冷不热的,偏偏又不是故意要噎你。 应妙也来劲了,回了一句:欠人东西我睡不着觉。” “那你昨天睡了吗?” 应妙被问住了。 她昨晚回了宿舍,洗漱完聊了会儿天,躺在床上没两分钟就困得睁不开眼,一夜无梦。 “一夜未眠。” 江绝叙看了她一眼,没拆穿,“嗯,真是个好少年。” “那是。” 应妙回到座位,谢知野还没来。 她摊开英语书,背了会单词,又忍不住往斜前方看了一眼。 江绝叙已经把伞收进了书包侧袋里。 应妙想,这人有时候真挺奇怪的。 * 真正让应妙觉得江绝叙“和表面不太一样”,是在几天后。 那天课间,应妙正趴在桌上闭目养神,忽然听见斜前方传来一阵压不住的笑声。 她抬起头。 江绝叙侧着身,一只手搭在谢知野桌沿,正低头看谢知野草稿纸上的什么东西。 谢知野不知道画了什么,两个人都笑得肩膀在抖。 “?”应妙被打扰。 谢知野看见她醒了,抬起头,冲她招手:“快来快来,看我画的好东西。” 应妙凑过去看了一眼。 草稿纸上画着一幅简笔画,画的是数学老师站在讲台上,手里举着一把超长的尺子,追着一个火柴人满黑板跑。 画得歪歪扭扭,但意外地传神。 “这谁画的?”应妙问。 “我画的,江绝叙添的笔。”谢知野指着火柴人头上那三根竖起来的头发,“这三根毛是他加的,是不是一下子就有灵魂了?” 应妙抬头去看江绝叙。 江绝叙眼角还带着一点弯,他指了指画里老师旁边那块黑板:“我写了几个字。” 应妙定睛一看,黑板上歪歪扭扭写着:今天的作业是画老师。 应妙没绷住,也笑出了声:“你们俩真是……” “是他先动的笔。”江绝叙说。 “我画的,你加的,咱俩谁也别说谁。”谢知野把草稿纸折起来往桌肚里一塞,“别让老师看见,不然下节课黑板报就归咱们俩了。” 应妙笑得肚子疼。 她以前一直觉得江绝叙笑点很高,毕竟这人看什么都淡淡的。 没想到被谢知野一幅破画逗成这样,还偷偷给人加了三根头发。 好吧其实谁也别说谁。 从那天之后,应妙和江绝叙的相处慢慢变得不一样了。 课间问题的时候,江绝叙偶尔会多说几句和题目无关的话。 比如“你的草稿纸怎么永远这么乱”,比如“这里写错了,不是因为不会,是因为你着急,你每次做题都跟后面有人追你似的”。 应妙被他说得又气又没法反驳,只能恶狠狠地把草稿纸抹平了重写。 有时食堂碰到,江绝叙会看一眼她盘子里的菜,说一句“又吃这个”。 应妙就回他:“那你替我吃?”江绝叙就真的会假装拿走。 两人在这种小小的事情里,渐渐把关系拉进了。 有一次晚自习结束,应妙和江怀一走在前头,谢知野和江绝叙跟在后面。 谢知野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忽然在后面喊:“应妙,你鞋带散了!” 应妙低头一看,果然散了。 她蹲下来系鞋带,江怀一停下来等她。 身后的脚步声也停了。 应妙系好鞋带抬头,江绝叙正好走到她旁边,两人隔着一步距离。 “你鞋带散了一路,自己没感觉?”他说。 “没有。” “那你也是挺厉害的。”江绝叙挑了挑眉。 “哎,你什么意思吧?!” “我什么都没说。” 应妙忽然觉得,和这个人斗嘴其实挺有意思的。 * 几天后,班主任重新安排了卫生分区。 “每个组都自己看一下任务表,室外的早点下去,别磨蹭。”班主任说完,把一张分工表贴在了黑板旁边。 应妙挤过去看了一眼,发现她和江绝叙被分到了同一个室外打扫组。 谢知野站在她旁边,看到名单后发出一声夸张的“哇”:“不是吧,这么巧,你俩一组?!” 应妙看着江绝叙的方向,江绝叙也正好回头看她。 “这就是缘分,懂不懂?”谢知野笑得贼兮兮的。 应妙刚想开口,江绝叙已经先一步说:“孽缘。” 应妙扭头看他一眼,没绷住笑出了声:“你怎么还抢我台词。” 江绝叙也笑了一下:“那你说,我听着。” 应妙憋了两秒:“算了,你说得挺对。” 谢知野在旁边笑得更大声了:“你俩这默契,不去说相声真可惜了。” 他们组负责的是操场东边那条林荫道,两旁种着一排竹子,风一吹,叶子就没完没了地往下掉。 另外两个组员是两个男生,都是好说话的人。四个人从教室里拿了几把扫帚,慢悠悠地往那边走。 “你扫前面还是后面?”应妙问。 “我扫前面,你跟着收。”江绝叙把扫帚往地上一杵,“但你别离我太近,我动作大。” “你还能把我扫起来不成?” “怕你轻功不行。” 应妙白了他一眼,没绷住又笑了。 江绝叙挥着扫帚,把落叶往路边推,动作确实挺大,扫帚划过水泥地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 他校服袖子卷到小臂,露出干净利落的手腕。 四个人保持着松散的节奏。 偶尔有风吹过来,刚扫好的路面又落下几片叶子,应妙只能叹着气再扫一遍。 “这树是不是针对我。”她第五次清扫同一片区域的落叶,累得直捶腰。 “树在给你加练。”江绝叙已经扫到了前面。 “你闭嘴吧。” 江绝叙停下动作,回头看她。 应妙弯着腰,一手撑着膝盖,一手把扫帚支在地上,额角的碎发被风吹得乱飞。 “累了就歇会。”他的语气忽然比刚才软了一点。 “不累,我就 是热。”应妙直起身,拿袖口擦了擦额头,“这鬼天气,都十月了还这么闷。” “确实,先不扫了。”江绝叙将扫帚放下,坐到了旁边的凉亭里。 应妙和另外两人也跟了过去。 一个高个子男生从路那头过来,满脸是汗:“我说,这片的叶子掉得这么快,扫了半个钟头了,怎么还没完?” 跟在后面的人,有气无力:“因为风是循环的。这边扫完,那边又吹回来了。” “这算不算自然界的能量守恒?”应妙坐在那,把一堆叶子往旁边花坛里划拉。 “算。”江绝叙接话。 这时,被指派负责检查的一个男生从楼上下来,朝他们喊:“快点啊,快上课了,赶紧扫!” 几个人对视一眼,同时从凉亭里弹了起来。 应妙抓起扫帚,把最后散在路中间的几片叶子草草归拢到路边。 江绝叙已经走到最前头,几下把那一截路面扫得能看了。 检查员走过来,低头看了看,勉强点头:“行了,你们上去吧,下次别堆到最后。” “谢谢谢谢,我们下次一定提前扫完。”高个子男生嬉皮笑脸地应了一声,拔腿就往教学楼跑。 应妙把扫帚往肩膀上一搭,跟江绝叙一前一后往回走。 她走了一段,发现江绝叙没跟上来,回头一看,他正弯腰把滚到花坛边上的一团废纸捡起来,丢进垃圾桶。 “走啊。”应妙停下来等他。 “你鞋带又散了。”江绝叙直起身,朝她脚边扬了扬下巴。 应妙低头一看,果然又散了。她蹲下来系,江绝叙走到她旁边,没催,就站在那儿等着。 两个人走回教室的时候,预备铃刚好响起来。 应妙把扫帚放回工具角,回到座位,额头上一层薄汗。她用湿巾擦了擦脸,灌了两口水,才觉得自己活过来了。 谢知野已经坐在座位上,见她回来,凑过来小声问:“怎么样,和我江哥一起扫地什么感受?” “江哥?什么音?你要想体验要不咱俩换换?我记得你是擦柜子的吧?”应妙有些生气。 应妙这话接得又脆又利落,谢知野被噎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行行行,我擦柜子怎么了,我那是精细活,技术岗懂不懂?跟你这种出体力劳动的不一样。” “那你来体验一下体力劳动?明天,教学楼下面,替我。” 谢知野笑了笑:“那不行,我太强了你知道吧,我不能抢了江哥的风头。” “什么江哥,你俩什么时候拜的把子?” “就前几天。”谢知野一本正经地拍了拍自己胸口,“我是他异父异母的亲兄弟,铁得很。” 应妙转头去看江绝叙。 江绝叙正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支笔,听见谢知野这话。 “别听他瞎编。” “啧,江绝叙,你这话就伤人了啊。”谢知野捂住胸口,演得起劲,“那天在食堂,你没带饭卡,谁帮你刷的?你现在跟我说这个?” “你刷了我十块五,我第二天就还你了。”江绝叙说。 “那不一样,那是情义。” 江绝叙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你要不再借我十块?我想看看情义能不能当饭吃。” 应妙没憋住,笑得差点呛到。 谢知野也被堵得说不出话,最后只能悻悻地转回去,嘴上还不忘找补:“你们都给我等着,下次可没这种好事了。” 5. 你怎么了 距离开学已经过去一个月了,月考也即将到来。 周一晚自习,班主任走上讲台,脸上带着严肃。 “说个事,把笔都放下,”等班级安静下来,才继续开口,“这周四周五两天时间要用来月考,考试范围各科老师都会去具体说,这两天都好好复习。成绩出来以后,下周就开家长会。” 话音刚落,班级里就一片哗然。 应妙坐在座位上,表面无常,但心里却有些紧张。 她早就知道考试不会太远,但没想到会这么突然。 应妙自认学的不差,但她也知道这次考试的重要性。这是升上高中一来第一次考试,也是能直观看出班级以及同学们的水平及差距。 她想考好,一定要考好。 下课后,各科的老师像约好了一样,一个接着一个进来说复习的内容。 语文老师圈了几篇必备的科目和答题技巧,数学老师列出了必备的大题,英语发了几张转专项练习卷,物理直接布置了一整套的章节复习题。 应妙桌子上的试卷越堆越高,最后不得不先用笔袋压住,免得被风吹散。 “这也太多了吧。”温晚将刚发的试卷一张一张的叠起来,“哎呀这咋学的完,我感觉要通宵了。” “通宵也未必复习的完,我就想放轻松,心态最重要。”应妙说。 话是这么说,可到了晚上,应妙却没轻松到哪去。 宿舍熄灯以后,应妙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她的脑海中全是白天老师强调的那几道数学大题。 尤其是她最没底的几何。总觉得脑子一团浆糊。 她拿起一个很小的LED灯,用被子蒙着头,借着那一点微弱的光,翻开了数学错题。 前几页的题目应妙已经很熟了,越往后就越吃力,虽然应妙最后都能做出来,但思考的时间却长,考试没那么多时间。 灯光将纸张照的格外透亮,字迹清楚,可应妙越看就越发慌。 “怎么还没有睡?”旁边的江怀一带着一点睡意小声的询问。 应妙吓了一跳,她关掉了灯,从被子里探出头,小声道:“就睡了。” 江怀一翻了个身,“明天早读还要默写,别太熬夜,早点睡。” “知道了。” 应妙把错题本放到枕头下面,闭上了眼睛。 * 第二天的早自习,应妙困的脑袋一点一点往下沉,英语单词在眼前打转,就是进不去脑子,她实在是撑不住了,趴在桌子上闭了会眼。 “哎,应妙醒醒。” 一只手在她的桌子上轻轻叩了两下。 应妙猛的抬起头,谢知野在一旁看着她,江绝叙转过头观察。 “早读还没下课呢,你胆子挺大,敢在英语早读睡。”谢知野小声提醒。 应妙闭了一下眼。 “你昨晚去做贼了?”江绝叙询问。 应妙手捂着眼,勉强坐直,把手放下来。 “没事,背书背困了。” 江绝叙看了一会,没再说话,转身坐好。 应妙本来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早读一下课,就准备趴在桌上准备再休息一会。 江绝叙看出来她的意图,拍了拍他,“别睡,等会老师来了。” 随后江绝叙从桌子里拿出来一瓶拿铁递给应妙,“给,喝了吧,别睡了。”随后就没等应妙拒绝就转过头。 应妙:? 应妙还没搞清楚什么状况,低头看了一眼被赛到手里的拿铁咖啡,愣了一会。 谢知野:? 谢知野当即就拍了一下江绝叙,迫使他转过头。 谢知野故作可怜的看着江绝叙。 “江哥,我对你不差吧,我都给你刷饭卡了,你都没想过给我?!” 江绝叙撇了他一眼。 谢知野:?!“没爱了。” 江绝叙从桌子里又拿了一瓶给谢知野,“没了,这是最后一瓶。” 谢知野看他真的又拿了一瓶有点惊讶,他本来是开玩笑的没有真的想要。但他都给了,再不收下就不好意思了。 谢知野一边开心的笑着,一边拍着江绝叙的肩膀,就这么一直拍着。 “好兄弟一辈子。” 应妙想见此场景,像要换回去,却被江绝叙言辞拒绝。 理由是:不想因为你让咱们组的整体消沉。 应妙:? 应妙心里有些过不去,想着下次给他带零食吧。 “好人一生平安!” * 中午去食堂的路上,应妙和江怀一走在前面,林清越和苏念在后面讨论着物理题。 “我好慌啊。”林清越端着盘子,一脸魂不守舍。“你知道吗我昨晚梦到我数学卷子上全是空白,一睁眼冷汗都出来了。” “我去,我也是!”苏念说。 “你们都是考前焦虑,”江怀一找到位置,把餐盘放稳后坐下,“别吓自己了,越紧张越考不好。” 应妙刚扒了一口饭,余光看见江绝叙、谢知野和班里的一群男生从食堂门口进来。 她没有抬头,低头继续吃着饭。 “哎,应妙。”谢知野的声音由远及近,“你数学复习咋样?” 应妙向谢知野声音发出的地方看去,“还行吧。” “那你还行,我就完了。”谢知野端着餐盘和一群人坐到了她们后方的空桌子上,一脸苦大愁深,“我这次肯定是考不过江绝叙的,但别求被你超过就行。” “不是,你啥意思吧?”应妙放下筷子,“什么叫别被我超过?” “字面意思啊,你不是数学不好吗。”谢知野说完就转过头。 “你才数学不好!” 在旁边看着他们说话的江绝叙他往谢知野那边看了一眼,很快又收回来。 又装作超不经意间看了一会应妙。 应妙在气头上,没看见江绝叙的目光。 江怀一看了他们一眼,像想到什么,低下头笑了笑,没说话。 江绝叙见他们两个还在说话,直接对应妙说:“别理他,不累吗?你越理他他越来劲。” 应妙背说的无法反驳,只能“嘁”一声,继续吃饭。 江怀一吃的差不多了,她转头看了看应妙,又看了看江绝叙。 她想到什么,突然笑了。 应妙转头发现江怀一看着自己,发出疑问,“怎么了吗?你笑什么呢?” 江怀一又笑了笑,没有说话。 * 回到教室,午休时间还没结束。 应妙刚坐下,谢知野就从后门晃进来,手里抛着一颗从食堂顺来的薄荷糖,一脸嬉皮笑脸地凑到她面前。 “妙姐,你数学到底复习到哪了?透露一下,我看看我要不要慌。” “你慌你的,别拉上我。”应妙把英语练习卷往桌上一铺,做出要写题的样子,不想理他。 “别这样啊,咱俩谁跟谁,交流一下学习心得嘛。” “你平时不是最不喜欢学习吗,怎么现在开始装好学生了?”应妙头也不抬。 谢知野往她桌角一靠,假装正经:“因为我要超过你,让你看看什么叫后起之秀。” 应妙终于抬起头,拿起英语卷子朝他比划了一下。 “后起之秀?你先把昨天英语专项卷的选择题及格了再来跟我说话。” “你怎么知道我选择题没及格?”谢知野瞪大眼。 “猜的。”应妙冲他笑,笑容里有股明晃晃的挑衅,“毕竟你就这水平。” “我——” 谢知野还要还嘴,斜前方忽然传来“啪”的一声轻响。 两人同时看过去。 江绝叙把一本练习册往桌上一放,声音不大,但足够打断他们的对话。 他头也没回,只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谢知野,你今天的物理卷子还没订正呢,别忘了。” 谢知野懵了一下,“啊? 谢知野半信半疑地回了自己座位,低头翻出那张惨不忍睹的物理卷子,抓了抓头发,开始找答案。 应妙看着江绝叙,江绝叙此时已经伏在桌上,像是准备午休。 他的脸朝着窗户,看不见表情,只有半截后颈从校服领口露出来。 应妙和谢知野对视一眼后,应妙戳了戳江绝叙,“你咋了?你从早上就不对了,你今天话特别少。” 江绝叙没有动作,“没事。”这话说的干脆,但应妙就是觉得不对。 “你真没事?” “真没事。” 教室里慢慢安静下来。 窗帘没拉严,阳光从缝隙里透进来,落在他后背上,照亮一小片。 应妙觉得他应该是困了,没再打扰他,就坐好了。 教室后排,江怀一正靠着椅背喝水,目光掠过前方一前一后两个背影,嘴角弯了弯,到底没说话。 午休结束后。 谢知野终于把物理订正完了,长舒一口气,起身去扔垃圾。 谢知野先到江绝叙座旁边,他压低声音说:“谢了江哥,要不是你提醒,我就完了。” 江绝叙已经坐起来了,正收拾桌上的东西,“你自己不写作业,还怪别人抓你。” “我这不是不会吗。”谢知野理直气壮。 “不会还不问?”江绝叙说。 谢知野被噎住,不说话了,一转头看见应妙在笑,立刻又来了精神:“你笑什么,我物理不好,你数学也不好,咱俩半斤八两。” “谁跟你半斤八两?我数学再不好也比你强。”应妙不甘示弱。 “行行行,你强你强,那下次数学课你上黑板做题,我给你鼓掌。” “谢知野你幼不幼稚。” “这叫同学情谊。” 6. 知道了江老师 谢知野还在那边说个没完,应妙正要怼回去,余光里忽然多了一道人影。 江绝叙不知道什么时候站起来了,把她的水杯递给她。 应妙抬头看他。 “说那么多话,不渴吗。”他说,江绝叙的眼睛看着她。 应妙愣了一下:“啊我吵到你了吗?” 谢知野:“没有,你喝吧。” 应妙:“……”她低头看了眼水杯,又抬头看他,一时竟不知道说什么好。 谢知野在一旁瞪大了眼睛:“不是,江哥,我也说了很多话啊,你怎么不给我水?” “你嗓子那么大声,像缺水的样子吗。”江绝叙瞥了一眼。 “我这是男高音。” “那更应该少说点。” 谢知野委屈地看向应妙:“你看看他,应妙,他是不是双标?” 应妙没说话,把水杯拧开,喝了一小口,动作有点不自然。 她其实不渴,但江绝叙已经把水放到了她手边,好像不喝一口,这件事就没法收场。 江绝叙看她喝了,就叫上应妙去打扫卫生,随后就去后排拿扫帚了。 谢知野朝他背影小声喊:“你们这就走了?不坐下聊两句?” “留你一个在着丢人吧。” 谢知野被堵得说不出话。 应妙回头想嘲笑一下谢知野可还没等开口,就被江绝叙催着下去了。 “这么急着打扫?”应妙不解。 “快点打扫完,回去好复习。” “哦哦,可以可以,向你学习。” “嗯嗯。” “?不是?我说着玩的。” “不行,我当真了。” “就你……” 应妙刚想反驳,没注意脚下的台阶,一下子就绊住了。江绝叙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把她拉回来。 “走路看路。”他皱了皱眉。 应妙站直了,心跳因为刚才还有点快。 江绝叙的手已经松开了,但隔着校服,应妙仿佛还能感觉到他刚才那一下的力气。 “谢谢啊。” 江绝叙:“嗯。” 应妙快步走到前面,江绝叙则不紧不慢地跟在她后面,两人隔着一小段距离。 在应妙的背后。江绝叙看着她的背影低着头笑了笑。 应妙走了一小段,发现他还没跟上来,回头催他:“你快点,不是你急着打扫完回去复习吗?” “哦,这会儿又嫌我慢了。”江绝叙三两步跟上来,顺手把她肩头沾的一片小叶子摘了下来。 应妙抬头看了他一眼:? 江绝叙对上她的目光:“有树叶。” 应妙觉得有些尴尬,想着只是帮助同学,就没过多说什么。 “行,thankyou” 等两人来到卫生区,就见那两个男生已经在那坐着了。 高个子男生见他们来,老远就喊:“你们可算来了,再不来我俩都扫完了。” 应妙环顾了一下四周,不兑,这真的打扫了吗? 她小跑几步走到那。 江绝叙还在后面慢慢悠悠的,“你们真的扫了吗?坐那好久了吧。” 高个子男生往旁边让了让,又说:“那我和眼镜扫西边,剩下中间给你俩。” “ok!” 江绝叙走到她旁边,顺着她扫过的方向往自己那边带。 风一吹,竹叶又簌簌往下落。 应妙叹了口气,继续挥扫帚。江绝叙在旁边听见了,偏头看她:“你每扫两下就要叹一次气,肺活量挺好。” “我乐意,有问题?”应妙头也不回。 “行,你乐意。”江绝叙头也不抬,把扫帚往前推了一大段,竹叶发出“沙沙”的响。 过了一会儿,应妙直起腰,拿袖子擦了擦额头。江绝叙正好扫到她旁边,顺手从校服口袋里掏出纸巾,递过去。 “给你。” “我不用。”应妙摆摆手,“又没出多少汗。” “你脸上有灰。”江绝叙说。 应妙愣了一下,抬手摸了摸脸:“哪儿?” 江绝叙看着她,叹了口气,把纸巾往前一递:“擦擦。” 应妙接过来,抽出一张在脸上胡乱抹了两下:“行了吧?” 江绝叙已经转过身去了,声音从前面传来:“还有左边。” 应妙“哦”了一声,又擦了擦左边。她没当回事,把用过的纸巾团起来,打算一会儿找个垃圾桶丢。 江绝叙回头看了一眼,没说什么,继续扫地。 扫到后半段,两个人渐渐拉开了距离。 江绝叙扫他的,应妙扫自己的,偶尔交流几句,也都是“你那边扫完了吗”“帮我把簸箕递一下”这类话。 应妙中途还和旁边组的高个子男生聊了会儿天,问他学习怎么样,高个子男生说“不好”,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 江绝叙离得不远,但也没插话。他低着头,扫帚一下一下落在地上。 * 扫完回教室的路上,应妙走在前面,江绝叙跟在后面,中间还是隔着一小段。 她回头看他一眼,说:“你等会给我讲道数学题呗?” “行。”江绝叙说,“等会儿到教室,你给我看题。” “行。”应妙爽快地点点头。 江绝叙在后面看着她,走得不紧不慢,嘴角还翘着一点。 江绝叙好像很喜欢走在应妙的身后,和她一起走路基本都在后面。 只是应妙从头到尾也没回头,更没看见。 * 回到教室,午休时间还没有结束。 应妙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函数的练习卷。江绝叙也回到了座位上,撕下了半张演草纸。 江绝叙硬生生把谢知野给挤走了,谢知野只好坐到了江绝叙的座位上。 江绝叙在谢知野的位置上坐好,看了一眼卷子,拿笔将题目中函数表达式圈出。 “你先把定义域标出来。” 应妙照做。江绝叙又说:“把原式拆成两段,别急着求导。” “哦。”应妙埋头开始写。 江绝叙也不催,等她写几步卡住了,才伸手在至纸上轻点一下:“这里。” “你还是粗心。”江绝叙语气淡淡的,不是那种挑衅。 应妙也知道他说的是实话。但还是有些不服,隐约在心里想着要超过他。 江绝叙没再说话,示意应妙把把笔给他,把剩下的步骤写了一行,又推回去:“你自己算。” 应妙接过来,闷头算了几分钟,写到最后一步,发现和答案对上了。 她抬头看着江绝叙,眼睛亮晶晶,笑着说的:“出来了。” 江绝叙看到应妙这样也笑了一下,点了点头:“这种题,先画图,再动手,就简单多了。” “记住了,江老师。”应妙故意拖长调子。 江绝叙没接话。把演草纸叠了起来,拿在手上,回了座位。 应妙把卷子反倒下一道题,她现在心情不错。 江绝叙讲题确实有一手,一讲题就严肃,也不会嘲笑她。虽然平时最毒,但真正到学习上的时候,反而特别有耐心。 * 接下来的一天,日子很快就过去了。 大家都在复习。 应妙和江绝叙的交流也大多围绕着题目。谢知野也是老样子,嘴上说着“考不过江哥啊,还复习干什么”,暗地却偷偷刷起卷子。 晚自习的时候,应妙看见他趴在桌子上对着立体几何发愁, 草稿纸也画满了,应妙忍不住笑出了声。 谢知野回头瞪她:“你笑什么?我这叫厚积薄发。” “你这是厚脸皮。”应妙说 温晚听到后,也笑了:“这叫临时抱佛脚,还是泥菩萨。” 应妙笑得更厉害了。 谢知野悲愤的低下头:“你们等着,我这次肯定比你们考的都好!” 江绝叙回头了。 谢知野看见后急忙改口:“出了江哥。” 嘁…… * 晚自习下课铃响的时候,应妙还在座位上背英语范文。 教室里的人走了大半,只剩下几个住校生还在磨蹭。应妙背得脑袋发胀,一抬头,发现江绝叙正站在她桌边。 “还不走?”他问。 “再背一会儿。”应妙揉揉眼睛,“这个作文模板我老是记不熟。” “你今晚再背,明天考试也未必用得上。”江绝叙说,“不如早点回去睡觉。” “你倒是轻松。”应妙说。 “我昨晚睡了八小时。”江绝叙说。 “你在跟我炫耀?” “我在教你考试经验。”江绝叙把她桌上的英语书合上,“走了,江怀一在门口等你。” 应妙一回头,果然看见江怀一正扒着门框朝她招手,嘴里无声地喊:“快点。” 她只好收拾东西,起身朝外走。经过江绝叙身边时,她小声说:“明天数学,你肯定又是全对。” “你也是。”江绝叙说。 “我争取。”应妙冲他笑了一下。 江绝叙看着她,似乎想说点什么,最后只点了个头:“早点睡。” “知道了,江老师。”应妙摆摆手,跑向林清越。 江绝叙在教室里又站了一小会儿,才关了灯,不紧不慢地走了出去。 * 应妙和江怀一一起回宿舍。天已经凉了,风轻轻吹过 “你最近和江绝叙走的很近啊。”江怀一突然来了这么一句。 应妙愣了一下:“有吗?” “有啊,你不是经常问她题吗?” “那不是因为他题讲的清楚吗。”应妙又说,“再说了,他也给温晚、谢知野他们将,又不是只给我讲。” “可是……”江怀一歪着头看她,“他给你讲题比较有耐心。” “那是我比较聪明,天才总是互相吸引。” 江怀一笑了笑:“除了讲题,平常走的也近啊。” “因为在同一个组,斜前后座,打扫卫生也是一个组。” 江怀一只一味的笑,没再说话了。 应妙也就没往心里去。她真觉得江绝叙就是个不错的同学,学习好,说话欠了点,但人没坏心。 应妙觉得和这样的人打交道,不累。 * 考试前一晚,宿舍里的氛围倒是比平时安静了不少。 林清越破天荒地没拉着苏念聊天,她正盘腿坐在床上翻英语笔记,嘴里念念有词。苏念开着台灯,对着物理错题本一页页看。 江怀一靠在下铺床头,半闭着眼,不知道是在背语文古诗还是已经困了。 应妙看了眼时间,还差十分钟熄灯。她本想再翻翻数学公式,手伸到枕头边,又停住了。 算了。该会的都会了,不会的也不会因为多熬十分钟就会了。她把毛巾搭在椅背上,爬上了床。 “应妙。”下铺的江怀一忽然叫她。 “嗯?” “明天加油。” 应妙笑了:“你也是。” 熄灯了。 黑夜里,应妙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语文作文不跑题,数学大题写前两步,英语完形别想太多,物理公式别代错。 想着想着,就睡了过去。 7. 月考当天 周四的早晨,天刚蒙蒙亮,应妙就被吵醒了。 宿舍楼比平常嘈杂了很多,水房里也挤满了人,到处都是牙刷和杯子碰撞发出的声响。 应妙站在洗手池前,用冷水洗了把脸,才勉强把最后一丝困意赶跑。 林清越在一旁边对着镜子整理刘海,一边嘴里念叨着“语文千万不要考课本外的文言文。” 苏念端着杯子,一脸没有睡醒的样子,被林清越一把拽过去照镜子。 江怀一呢?她已经收拾好了,正坐在床边穿鞋,见应妙出来后,冲她笑了笑:“走吧,去食堂。” 应妙点点头,背上书包,和江怀一一起出门了宿舍门。 林清越和苏念总是收拾得很慢,她们两个人之间的关系也比和应妙江怀一的关系好。 林清越和苏念总是让应妙她们先走,不用等她们。而且她们也从不在学校吃早饭。 * 今天食堂的早餐格外抢手。应妙好不容易抢到了一个肉包子和豆浆,就和江怀一找了个位置坐下来。 还没吃几口,谢知野就端着餐盘飘过来了,黑眼圈很重,整个人都透露着一种“一夜未睡”的惨样。 “你又熬夜了?”应妙咬了一口包子。 “最后翻了翻语文的答题模板。”谢知野声音很轻,“当我背到后面的时候,发现连之字有几种用法都分不清了。” “那你可真是完了。”应妙说。 温晚瞪她:“你怎么不安慰我?” “安慰你有用吗?”应妙又喝了一口豆浆。 谢知野只能无助的叹了口气。 此时,江绝叙从后面走过来端着餐盘坐到了应妙的旁边——也就是谢知野的对面。他看上去精神不错,校服领口的扣子扣得整整齐齐。 “江哥,你昨晚睡的怎么样?”谢知野问。 “你不就在我旁边吗?还问?” “我指的是睡眠质量。” “还行,睡得早,现在一点都不困。” “你是人吗?”谢知野更悲愤了“我一点了还在被书。” “那你今天考语文应该稳了。”应妙说。 “得了吧,我背的全没考。”谢知野已经开始为失误找上借口了。 江绝叙没理他,转头看向应妙:“你考场座位找到了吗?” “找到了。”应妙说,“三考场,进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我也在三考场。”江绝叙说,“你的正后面。” 应妙感到惊讶:“不是?咋分的考场?!这也太巧了吧。” “而且你怎么知道的?” “昨天看考场的时候看到你了。” 江怀一“哦”了一声。 江怀一全程一句话也没有说。 她挺喜欢这种氛围的,喜欢看他们拌嘴,尤其是去注意应妙和江绝叙。 她总觉得江绝叙对应妙不一样。 江怀一:暗中观察ing * 吃完早饭,几个人往考场走。 三考场在教学楼三楼。走廊上已经站满了不少人。有人在看书,有人三三两两说着话。 应妙找到了自己考场的门口,回头看了眼同考场的江绝叙。他已经站在离她不远的地方,正低着头,看着手里的笔袋。 “不进去?”应妙问。 “进去也是干等着。”江绝叙说,“你先进去吧。” 应妙没太在意,点点头,迈进考场,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她把手表摘下来放到了桌角,笔袋打开,将文具一样一样检查了一遍。 她转过身子去看后面的桌子。桌子上的考试信息条上确实写的是江绝叙的名字。 “这也太巧了吧。”应妙又再次感叹。 没过多久,江绝叙就进来了,径直坐在了她的后方。 监考老师宣布了考场纪律,应妙深吸了一口气。 语文试卷发下来,她先翻到作文。 看到作文的那一刻,她心里一松。还好不是议论。 题不算难,默写也基本都背过。按她平时的练习节奏,一道题一道题的往下写。 …… 语文考试结束后,走廊里全是议论作文的声音。 应妙和江绝叙一起走出考场。 应妙一边走一边问着:“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你说呢……” “与你比起来,应该略有逊色。” “嘿嘿,你还挺有自知之明啊。” * 应妙和江绝叙刚回到班就听见林清越在哀嚎:“语文的选择题好难啊,我感觉我错了一半!” “我也是。”苏念小声说。 江怀一开到应妙回来了,立马就来找她:“stop!不要聊语文了,先想想下午的数学吧。”说着就递给应妙了一颗糖。 应妙把糖塞进嘴里,是草莓味的,甜得有些发腻。 …… 下午考数学的时候,应妙那到卷子先深呼吸。 她想起江绝叙说的,“先画图,在动手”做到大题的时候先在草稿纸上把图形画出来,标上已知条件。 果然好多隐藏的关系就都露出来了。 最后一道压轴题,她做了前两问。 第三问实在是没有思路,应妙没有选择死磕,她回头检查了前面的选择和填空。 铃声响起,交卷。 应妙先行走出了考场,整个人像被抽离。江绝叙见她没等自己,也跟着出去了。 “应妙,怎么样?”江绝叙在后面问。 “还行吧,最后一题只做了前两问。”应妙有点丧。 “足够了。明天还有物理,别想数学了。” “你最后一题做完了?” “昂。” “啊。” 谢知野从隔壁考场冲出来,一脸无奈:“说多了都是泪。” …… 江绝叙和谢知野去食堂吃饭了,而应妙则是回到班级去找江怀一。 刚走到教室门口,就见江怀一已经坐在位置上了正把考试用的文具收到笔袋里。 应妙走了过去,往她旁边一坐,长长叹了口气。 江怀一笑着抬头看她:“走吧,去食堂。” 应妙点了点头,和江怀一一起走出了教室。 中午虽说是秋日但仍烈日炎炎,空气里透着燥热。 两人往食堂走,路上谁也没有再提考试的事,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宿舍楼下的一只三花猫。 食堂的人不少。江怀一和应妙打了菜,端着餐盘找到位置。 说话声,吃饭声,闹哄哄的,把考试那一点紧绷感冲散了打半。 两人在靠边的位置坐下,面对着面 应妙饿得厉害,拿起筷子先扒一口。江怀一吃得慢,把菜里的胡萝卜一点点挑到一旁。 “等会咋俩一起再过一遍物理公式。”江怀一抬头看她。 “行。” 两人边吃边聊,话题从学校到考完试后。应妙说想回家睡上一天,江怀一笑着说她也想。 食堂的人渐渐少了,应妙也吃的差不多了,江怀一跟着应妙去餐盘回收处。之后两人又在门口吹了一会风。 “走吧,回教 室吧。”江怀一说。 应妙点头,和她肩并肩往教学楼走。 * 应妙和江怀一回到教室时,午休铃还没响。 教室里学生基本都回来了,有的趴在桌上,有的在看书。 江绝叙和谢知野还没回来,估计还在食堂里磨蹭。 应妙回到自己座位,从书包里翻出物理笔记本,又拿了支荧光笔,朝江怀一扬了扬手。 江怀一坐在谢知野的位置上摊开自己的物理,重点公式用红笔框了起来,整洁方便看。 “你看看这几个公式。” “我都会,但怕记不熟。” “那下午考前,你把这个再看一遍,尤其是单位别写错。”江怀一说。 应妙点点头,用荧光笔在笔记本上做了个记号。 两人又对着几个常考题型过了两遍,江怀一讲得细,应妙也听得认真。 正看着,教室门口传来一阵响动。谢知野人还没进来,声音先到了:“我完了!我下午数学真的死定了!” 应妙抬头,就见谢知野一脸悲壮地冲进来,后面跟着江绝叙。 江绝叙不紧不慢,和谢知野形成鲜明对比。 谢知野冲到座位旁,才发现自己的位子被江怀一占了。 “哎,江怀一,你坐我位置上,那我坐哪儿啊?”他端着餐盘,一脸悲愤还没退下去,又添了新的委屈。 “我马上就走。”江怀一说着,把物理笔记又往应妙那边推了推。 “没事没事,开玩笑呢,你做吧。”谢知野摆了摆手。 “你俩还在复习啊?”谢知野把餐盘放在过道对面的空桌上,“都考完两科了,歇会儿行不行。” “下午还有物理。”应妙头也没抬,“你要是闲着,过来一起看。” 谢知野连连摆手:“我下午的数学已经死定了,物理再补也白搭。不如养精蓄锐,等明天英语拼一把。” “你昨天还说要靠英语翻身。”江怀一笑。 “昨天的我和今天的我不是同一个我。”谢知野理直气壮。 江绝叙坐到位置上,转过身看着应妙。 “你物理复习怎么样?” “还不错。” “我考考你?”江绝叙突然来了这么一句。 “随便!Soeasy” 江绝叙提问了一下比较偏的易错点,应妙也都能答出来。 江绝叙点点头:“确实还行。” “就还行啊?”应妙不满意。 “那你想听什么?”江绝叙挑眉,“说你天纵奇才还是骨骼精奇?” “算了吧,哪个都配不上。”江绝叙故意装腔作势。 “江绝叙!”应妙举起笔记本作势要打他。 江绝叙轻巧地往后一躲,笑着说:“我这是在鼓励你。” “你管这叫鼓励?”应妙没好气。 “我一般不说人还行。”江绝叙认真起来,“所以这对你来说,已经是最高评价了。” 应妙她没接话,她心里想着:等成绩出来用成绩惊艳全场。 应妙把笔记本收好递给江怀一。脸往旁边一瞥,不去看江绝叙,然后拿出酸奶插上,喝了一口。 江绝叙还看着她,目光落在她喝酸奶的侧脸上,过了一会才说:“明天英语,你完形填空别太纠结。拿不准的先跳过,回来再看。” “你怎么连英语都要管。”应妙抬头看他。 “我这是怕你考太差,跟你一个组丢人。”江绝叙说。 应妙知道他又在嘴硬,也不拆穿,只“哦”了一声,说:“知道了,江老师。” 8. 考完 这几日都在考试,转眼就到了周五下午,最后一场也考完了。 应妙和江绝叙一起走出考场。 连着两天的考试班级里的人都有些麻木,可一回到班,却又热火朝天得搬桌子收拾东西急忙想要回家,修复一下受伤的心灵。 “累死我了,终于考完了,快死了。” “你帮我搬一下凳子!” “你拿搬了这是我桌子” “数学最后一道选择到底是不是A?” “别给我提成绩,我要回去好好玩游戏。” …… 应妙站在教室门口,看着里面乱成一片的场面,忽然有点想笑。 两天考试把人压得没了形状,这会儿全活过来了。 搬桌子的、找书包的、把校服外套往肩上一甩就往外冲的,像被关了许久的鸟突然开了笼。 她也回到自己座位,把桌面上散乱的草稿纸团成团,丢进桌子旁边的垃圾袋。 笔袋拉好,几本要带回家的练习册塞进书包。她动作不快,旁边的人已经走了一小半。 江怀一在她旁边等她,把书包带在胸前系好,小声说:“等会儿怎么回去?你爸来接你吗?” “他说来,但估计得晚一点。”应妙把最后一本书塞好,抬起头,“你呢?” “我坐公交。”江怀一说。 “那我们一块儿下去。”应妙背好书包,和江怀一往门口走。 经过讲台时,她看见谢知野正趴在讲桌边,对着黑板上的月考座位表发呆。 “走了谢知野。”应妙喊他,“你等会儿还回宿舍吗?” 谢知野转过头,一脸疲惫:“回吧,我东西还在宿舍没拿。你先走,我等着和江哥一起。” 应妙点点头,往角落里扫了一眼。 江绝叙正站在窗边,把窗帘拉上,夕阳从他身后照进来,整个人被镀了层毛茸茸的边。 他好像没注意到周围,正一下一下地卷窗帘绳,动作很慢。 “江绝叙,我们走啦。”应妙冲那边挥了挥手。 江绝叙抬头,看见她站在门口,书包背得有些歪,头发被风吹乱了几根。 他点了下头,声音不轻不重:“嗯,路上慢点。” 应妙笑了笑,拉着江怀一出了教室。 走廊里拖箱子的声音、说笑声、急着下楼时脚步咚咚的响动混在一起。 应妙和江怀一被挤得摇摇晃晃,好不容易下了楼。 三三两两都是往校门走的人,阳光斜斜地铺在地上,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长长的。 “考完了,感觉像做梦。”应妙深吸一口气,把书包往上颠了颠。 “是啊。”江怀一眯起眼,看着前方校门口逐渐多起来的家长,“这两天过得太快了。” “我今晚要睡到自然醒,谁也别叫我。” “你妈肯定会叫你吃早饭。” “那就等我吃完了继续睡。”应妙说得理直气壮。 两人走到校门口,人更多了。 车流堵成一片,喇叭声此起彼伏。应妙一眼看见自己爸爸的车停在对面,朝她闪了下灯。 “我走啦。”应妙转头对江怀一说,“周日晚上见。” “嗯,周日见。”江怀一朝她挥挥手。 应妙背着书包跑向那辆车。 坐进后座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校门口,江怀一已经走向公交站台,背影在夕阳里显得很温柔。 她靠回座椅,把车窗摇下一点。 凉风灌进来,吹得她有点犯困。 她闭上眼,脑子里忽然闪过江绝叙站在窗边拉窗帘的样子。他今天没怎么说话。 应妙没往下想,只把窗户又摇上去一点,小声对爸爸说:“到家叫我。”然后闭上了眼睛。 车慢慢驶离校门,周五傍晚的街道很热闹。 应妙在晃悠悠的车里睡着了一小会儿,梦里还是考场翻卷子的沙沙声,混着教室里拖桌子的响动。 醒来的时候,已经到家楼下了。 * 回到家,应妙把书包往床上一扔,整个人呈“大”字倒下。 还是家里的床舒服。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 没一会儿,妈妈敲门进来,问她饿不饿,说厨房炖了汤。应妙闷声说“等会儿再喝”,妈妈念叨了两句,替她把门带上了。 应妙趴了好一会儿,才从书包侧袋里摸出手机。 班里群班主任发了一些注意安全的东西,和考后不要放轻松之类的东西。 她刷了几下,正想锁屏,忽然看到通讯录那里冒出个红点。 她点进去。 新的朋友那一栏,明晃晃地躺着一个好友申请。 头像是那种网络男生的动漫头像。备注写得简单:江绝叙。 应妙盯着屏幕,手指悬在“接受”上面,迟迟没有按下去。 一瞬间,脑子里冒出好多问题:他哪来的我的号?他怎么会突然加我?有什么事情吗? 她坐起来,靠着床头,把手机攥在手心里。 过了几秒,又觉得自己好笑。不过就是加个好友,怎么还紧张起来了。 她点下接受。 对话框跳出来,系统提示“你已经添加了江绝叙,现在可以开始聊天了”。 应妙盯着那行字,等了一会儿,对方没有消息。 她放下手机,起身去厨房盛了碗汤。汤有点烫,她小口小口地喝。 手机放在手边,屏幕暗着,始终没有亮起。 等她再回房间,手机已经亮起来了。 江绝叙:到家了? 应妙咬着筷子,飞快地打了几个字:到了。 又补了一句:你呢? 江绝叙:也到了。 她回了一串句号,又说:你加我干嘛? 隔了半分钟,江绝叙回:看看你有没有认真写作业。 应妙:?你闲不闲。 江绝叙:有点。 应妙:那你去找谢知野。 江绝叙:他太吵。 应妙把手机往床上一扣,脸埋进被子里笑。 她也不知道自己乐什么,就是觉得这人和平时不太一样。 过了好一会儿,她重新拿起手机,回了一条:不跟你说了,我喝汤去了。 江绝叙:嗯,早点睡。 应妙回了个“哦”,把手机放在床头。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窗外天色彻底暗下来,小区里的路灯透过窗帘。 应妙躺了一会儿,又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江绝叙没再回消息。对话框安安静静停在最后 那个“哦”字上,像被人轻轻按下了暂停键。 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被子上。过了几秒,又翻回来。 手指在聊天记录上无意识地滑了滑,来来回回就那几句话。 她猛地坐起来。 “应妙,你有病吧。”她小声嘟囔了一句。 然后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起身去收拾书包。 她强迫自己不去管它,把练习册一本一本抽出来,按照周日晚要带回学校的顺序摞好。 笔袋里的笔也拿出来检查了一遍,有一支中性笔快没水了,被她扔进抽屉。 做完这些,她又无事可做了。 妈妈的汤还在厨房温着,她刚才只喝了几口,碗还放在餐桌上。 她走出去,又盛了小半碗,坐在餐桌边慢慢喝。 手机被她放在房间里,离得远了,反而心里踏实一些。 “考完了就好好放松,别老捧着手机。”妈妈从客厅经过,探进头看她,“明天想吃什么?妈给你做。” “都行。”应妙说,“我有肉吃就行。” “你倒不挑。”妈妈笑了一声,又去忙了。 应妙喝完汤,把碗洗了,回到房间。 她靠在床头,把手机从枕头底下摸出来,犹豫再三,点开了班级群。 群里还是只有班主任那几条通知,零星几个家长回了“收到”。 再没人说话。她往上翻了翻,又退出来。通讯录那里的小红点已经消失了。 和江绝叙的对话框还停在原处。 她盯着看了一会儿,到底没再发消息。 正打算关灯睡觉,手机忽然又震了一下。 她几乎是同一时间拿了起来。 江绝叙:物理选择题第九题,你选的什么? 应妙:? 她有点摸不着头脑,但还是认真回:我选B。 江绝叙:嗯,那就没事了。 应妙更懵了:到底什么事? 江绝叙:没什么,有人说选D,我觉得你选B是对的。 应妙:你居然会来问我这种问题?你不是最烦对答案吗? 江绝叙:对别人烦,对你还好。 应妙看着那行字,心跳不轻不重地快了一拍。 她咬了咬下唇,噼里啪啦打字:你少来,你肯定在套路我。 江绝叙:我套你什么?套你答案?明天估计成绩就出来了。 应妙:那你还问我。 江绝叙:想找你说话,不行? 应妙手指一顿,整个人顿住了。 她深吸一口气,盯着那七个字,好像不认识了似的。 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确定自己没看错,才慢慢打出一个字。 “行。” 江绝叙回得很快:“那行。早点睡,别玩太晚。” 应妙说:“知道了知道了,你好啰嗦。” 江绝叙:“就啰嗦。” 应妙这下彻底不知道回什么了。 她把手机扣在胸口,瞪着天花板。 窗外有风,吹得窗帘轻轻鼓起来。她觉得自己耳朵尖发烫。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回了个“睡了”,然后关了手机。 黑暗里,她闭上眼睛,嘴角却还弯着。 这个人,怎么考完试像变了个样。 9. 出成绩 周日下午,应妙提前回了学校。 校门还没到最拥挤的时候,三三两两的学生拖着行李箱往里走。 天还阴着,风里带着点雨前的潮湿气。 应妙背着书包,手里还提着一袋妈妈硬塞的水果,步子不算快。 她刚走到教学楼前,就看见谢知野从另一头跑过来,老远就喊:“应妙!出大事了!” 应妙吓了一跳:“怎么了?” “成绩表贴出来了!”谢知野喘着气,脸都涨红了,“就在年级公告栏那里,我刚路过看见的。” 应妙心里沉了一下一下,脚步顿住:“全科的吗?” “全科的,贴在靠操场那边。”谢知野指着方向,“人已经围了一堆了。我不敢看,你帮我去看看。” “你自己怎么不去。”应妙把水果换了只手提。 “我腿软。”谢知野说得理直气壮。 应妙白了他一眼,到底还是迈开步子往公告栏走。 谢知野跟在她后面,缩着脖子,像要去赴刑场。 公告栏前果然围了一圈人,里三层外三层,有人踮着脚,有人拿着小本子抄。 应妙站到人群外,一眼还没看到成绩,心跳已经开始快了。 “应妙,你看到没?”谢知野在后面急得直拽她袖子。 “别拽,还没看到。”应妙深吸一口气,踮起脚,从前面几个人的肩膀间望过去。 她的名字在中上位置,不算显眼,但也不难找。 班级第七。 应妙盯着那个数字愣了好久,才又往后看各科分数。 数学比想象中好,英语过得去,语文中规中矩,物理居然这么高。 她悄悄松了口气,胸口那块压了一整晚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第七。”她回头对谢知野说。 谢知野瞪大了眼:“谁第七?你第七?我靠。” “你自己看。”应妙把他往前一推。 谢知野挤进去,没两秒就传来一声哀嚎:“完了完了完了——英语没及格!我没了!” 应妙忍着笑,抬头在成绩表上继续扫。 目光不自觉地向上,直到停在那个熟悉的名字上。 江绝叙,班级第一。 她盯着看了两秒,说不上是佩服还是别的。 第一名,和她差了六个名次。明明每天都在一个教室里坐着,差距却像隔了一条看不见的沟。 她又往旁边找了找江怀一,发现她在第二名,刚好排在江绝叙后面。 “应妙,你帮我看看江哥多少?”谢知野从人群里钻出来,头发都被挤乱了。 “第一。”应妙说。 “我就知道。”谢知野又叹气,“你说同样是人,他脑子怎么长的。” 应妙没接话。 她心里忽然有点说不出什么滋味。 不难受,也不嫉妒,就是觉得江绝叙这个人,好像永远走在她前面一点。 不远,但她追起来,总差着一段。 “走啦。”她拍拍谢知野,“先回教室放东西。” 两人往教学楼走。 谢知野一路上都在嘟囔英语怎么又没及格,应妙没怎么听进去。 她低着头,鞋尖踢着一颗小石子,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张成绩表。 刚到教室门口,应妙就看见江绝叙已经坐在位子上了。 他低着头,正往新本子上写名字,侧脸安静。 “江绝叙。”应妙走过去,尽量让语气显得自然,“你看到成绩了吗?” 江绝叙抬头,看了她一眼:“看到了。” “你第一。”应妙说。 “嗯。”江绝叙点了个头,又补了一句,“你也不差。” “比你差远了。”应妙把水果放在桌角,声音不自觉小了一点。 江绝叙搁下笔,认真看她:“你第一次月考,班级第七,年级还没看吧?这已经比很多人强了。” 应妙愣了愣,没想到他会这么正经地安慰人。 “你这是在夸我?”她半信半疑。 “不然呢。”江绝叙说,“我很少夸人。” 应妙本来还有点紧绷,听他这么一说,心里忽然就软了。 她抿着唇,没笑出来:“你装什么。” 江绝叙移开目光,继续低头写字。 应妙也回到自己位子,把书包放好,摊开晚自习要用的书。 教室里人渐渐多起来,大家三三两两地议论着成绩。 有人笑,有人叹气,也有人趴在桌上不说话。 月考结束后的第一个晚自习,对于成绩不好的同学是最难熬的 * 晚自习开始前,江怀一到了。她一进教室就朝应妙笑:“看到成绩了?你第七,很厉害。” “你第二,江绝叙第一,都比我强。”应妙说。 “下次努力。”江怀一放下书包,“你数学进步空间还大着呢。” 应妙被她说得笑起来。 晚自习的铃声响了,班主任进来,简单总结了一下月考情况。 她没有点名批评,只说了些“胜不骄败不馁”“考完就翻篇,把心思放在接下来的学习上”之类的话。 应妙坐在灯下,听着班主任的声音,忽然觉得高一这条路,好像真的开始往前延伸了。 最起码开了个好头。 * 晚自习快结束的时候,班主任又开口了。 “这次月考班级前八的同学,明天上午大课间到教学楼下面那个石碑那里集合,拍个照,年级里要贴光荣榜。”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教室:“谢知野,你是班长,明天你拿我手机去,把前八的人拍一张,拍清楚点。” 谢知野正发着呆,听到这话猛地抬头:“啊?我拍?” “你不是班长吗?”班主任看他。 “是是是,我拍我拍。”谢知野连忙点头,脸上那点疲惫瞬间被兴奋取代了,“那老师,我自己也进前八了,我拍自己怎么拍啊?” 班里有人笑起来。 班主任也笑了一下:“你先把他们七个拍好,再找个人帮你拍。” “那行。”谢知野搓了搓手,整个人都精神了。 应妙本来还没什么感觉,听到自己要去拍照,多少也有点期待。 她低头看了一眼校服领子,用手压了压褶。 第二天上午,大课间。 天气比昨天好了一些,太阳从薄薄的云层里透出来,不晒,但亮堂堂的。 教学楼下的石碑旁,已经三三两两站了几个其他班的前几名。 应妙和江怀一从楼上下来,远远就看见谢知野举着班主任的手机,像模像样地张罗着。 “来来来,前八的往这边站,男生站后面,女生站前面。” 谢知野一手叉着腰,一手举着手机,架势摆得像模像样。 “你装什么摄影师。”应妙走过去,忍不住笑。 “我这是受命于班主任,你配合点。”谢知野把她往前轻推了一下,“你站江怀一旁边。” 应妙站过去,和江怀一挨着。江绝叙从后面走过来,很自然地站在了应妙旁边。江怀一侧了侧脸,看了眼应妙,又看了眼江绝叙。 “都看镜头啊——等等,都别笑了。”谢知野对着手机屏幕指挥。 没办法他们一拍照就想笑。 可能是考了好成绩,心里藏不住,也有单纯笑点低的,像应妙那样。 “行吧行吧,都稍微收一收。”谢知野按下快门,连着拍了好几张。 “好了吗?” 有人等得不耐烦。 “别急,我看看成片。”谢知野低头翻着手机,突然叫起来,“应妙你闭眼了!” “我哪闭眼了?”应妙不信,凑过去看。 照片里,自己果然半阖着眼,像在打瞌睡。 “重拍重拍。”谢知野又举起手机,“这次都别动啊,我数三二一。” 应妙重新站好,余光忍不住往旁边看看江绝叙。 他站得笔直,阳光从石碑旁那排松树间漏下来,在他肩膀上碎成几道。 “三、二、一。” 快门声落下。 谢知野低头看了一眼,满意地点头:“这张不错。” “我看看,你咋不加美颜啊!会不会拍。” 刚好,旁边路过了几个高年级的学姐。 “你们要拍照吗?我帮你们拍吧。” “好好好,谢谢啊。” “你们哪个班的?高一的吗?” “高一三班。” “你们是班级前几?” “昂。” 等拍出来满意的照片后,那群学姐就走了。 “走了走了,要上课了。”谢知野把手机收好。 江怀一在她旁边,忽然说:“应妙,你刚才站得离我好近。” 应妙回神:“啊?有吗。” “有啊。”江怀一笑着说,“都快挤到我了。” “抱歉啊没注意。”应妙干笑。 江怀一轻轻:“没事没事。” 回到教室,应妙坐在位子上,忍不住又往江绝叙那边看了一眼。 他正低头把校服袖子往下拽,像有点热。 她收回视线,在草稿纸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小人,旁边写着“第六”。 想想又划掉,写了个“第五”。 * 谢知野回到教室,把班主任的手机还回去的时候,还不忘补了一句:“老师,照片拍了好几张,都挺清楚的。” 班主任点点头,让他先回座位。 应妙坐在位子上,正把草稿纸上那个写了又划掉的小人涂成一团。 谢知野经过她旁边,弯腰凑过来,小声说:“刚那几张照片里,有一张你笑得特别傻。” 应妙抬头:“你才傻。” “真的。”谢知野憋着笑。 “谢知野,你是不是没事做?”应妙拿起桌上的笔盖扔他。 谢知野侧身躲开,笑嘻嘻地回了座位。 应妙低下头,把草稿纸翻到背面,决定不再想照片的事。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物理。老师讲完最后一道题,布置了作业,又补了句:“这次月考物理平均分不高,很多同学基础没打牢。尤其是选择题,拿不到分的,自己回去把错题整理一下。” 应妙一边抄作业题,一边在心里想,她的物理这次考这么高,多少有些运气。 那些公式如果换一道题,她可能还是不会用。 正想着,一张纸从斜前方传过来。是一张小纸条,直接落到她桌角。 她展开。 “放学后别走,等我去吃饭。你有东西落在我这儿了。” “挑衅我?!” 她回想了一下,水杯在,笔袋在,水果也吃了,练习册一本没少。实在想不起来。 放学后,教室里人散得很快。应妙慢吞吞地收拾东西,江怀一过来叫她:“去不去食堂?” “你先去,我稍等会儿。”应妙说。 江怀一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还坐在位子上的江绝叙,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走了。 没一会儿,教室里就剩他们两个人。 应妙走过去,站在江绝叙桌边:“我什么东西落你那儿了?” 江绝叙从书包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在她面前。 10. 体测 “加油应妙” 那是一支笔。 很普通的黑色中性笔,笔杆上贴着张小小的贴纸,已经磨得有点褪色了。 应妙一眼就认出来,是上周她借给江绝叙的那支,后来自己都给忘了。 “就这个?”她愣了一下。 “不然呢。”江绝叙把笔往她面前推了推,“你的东西,不要了?” 应妙拿起来,笔帽上还有她用指甲划出的一道小痕。她有些不好意思:“我都忘了。” “你记性也就这样了。”江绝叙说。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还我,还专门留到放学。”应妙说。 “我这不是给你制造点悬念吗。”江绝叙抬头看她,眼睛里带着点捉弄的意思,“不然你早跑了。” 应妙被他说得一哽,半天憋出一句:“你无不无聊。” “有点。”江绝叙笑了一下,把书包拉链拉上,站起来,“走吧,去食堂,再晚真没菜了。” 应妙还拿着那支笔,站在原地没动。 她快步跟上去,两人一前一后下了楼。 食堂里的确没什么人了。 窗口的菜剩得不多,阿姨举着勺子,问他们要什么。应妙随便点了个鱼香肉丝,江绝叙要了份青椒肉丝。 应妙找了半天也没见到江怀一,两人最终面对面坐下。 应妙吃了几口,见江绝叙只是慢悠悠地扒饭,没说话,便问:“你考第一,怎么好像一点都不高兴?” “有什么好高兴的。”江绝叙说。 “第一诶。”应妙用筷子比了比,“你不想炫耀一下吗?” “跟你炫耀?”江绝叙看她。 “也不是不行。”应妙挺了挺背,“你炫吧,我听着。” 江绝叙笑了一声,笑得肩膀都轻轻抖了一下。 他放下筷子,正色道:“那我说,我英语比你高十二分。” “无伤大雅。”应妙表面毫不在乎。 “真的吗?”江绝叙耸耸肩。 应妙气不说话了。可过了几秒,她又忍不住说:“我下次英语一定会上去的。” “行。”江绝叙说,“我等着。” 应妙抬头看他。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不轻不重,却认真得让人有点不自在。 她飞快地移开眼,夹了一大块菜塞进嘴里。 饭后,两人一起往回走。 夜色已经落下来,路灯把影子拉得老长。 应妙走在他旁边,步子不自觉放慢了些。 “江绝叙。”她忽然叫他。 “嗯。” “你以后是不是每次考试都能考第一?” 江绝叙偏头看她:“不一定。” “那如果被我超过了呢?” 江绝叙想了想,说:“那说明你变厉害了。” 应妙对他的反应有点意外,追问道:“你不会生气?” “为什么要生气。”江绝叙说,“我巴不得你快点跟上来。”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是早就想好了这句话。 应妙:?气死了!又在挑衅! 应妙没说话。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影子和他的影子在地上交叠了一下,又分开。 走到教学楼门口,预备铃刚好响起来。 应妙下意识加快脚步,转头说:“快走,要迟到了。” 江绝叙跟在后面,不紧不慢地“嗯”了一声。 两人一进教室,谢知野就朝他们挤眉弄眼。 应妙没理他,径直回了座位。江绝叙也坐下,从包里抽出晚自习要用的卷子。 应妙把物理卷子翻开,眼睛盯着题目,半天没写一个字。刚才那句“我巴不得你快点跟上来”一直在脑子里转。 她悄悄侧过头,用余光扫了一眼江绝叙又低下头写题。 * 晚自习结束后,应妙和江怀一一起回宿舍。 林清越和苏念不知道从哪绕了远路,还没回来。 两人走到宿舍楼下,江怀一忽然说:“你今天和江绝叙一起吃饭了?” “嗯。”应妙没否认,“他欠我一支笔,还我。” “就为了一支笔?”江怀一笑着看她。 “对啊,不然还能为什么。”应妙说。 “还有!你中午去哪里吃了?我找了你半天。” “就在最边上,靠在出口……” * 两人进了宿舍楼。 回了宿舍,林清越和苏念已经在了。 林清越坐在床边擦头发,见她们回来,问:“你们怎么才回来?” “路上说了会儿话。”江怀一说。 应妙把书包放下,拿了换洗衣服去洗澡。 里水声哗哗响,热气慢慢漫开。她闭着眼站在花洒下,把头发打湿,脑子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想。 洗完出来,林清越已经躺下了,正和苏念讨论明天早读是不是要默写。 应妙擦着头发,坐在床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听。 “英语老师说没说默写?”应妙问。 “好像要。”苏念说,“就默昨天发的那张短语表。” “我还没背。”应妙叹了口气,把毛巾搭在椅背上,翻出短语表,靠在床头看。 宿舍渐渐安静下来。 江怀一也上了床,翻了几页书就关了台灯。 林清越和苏念还在小声说话,过了一会儿也没声了。 应妙看完最后一组短语,把纸塞回书包,轻手轻脚地躺下。 * 第二天早读,英语老师果然要默写。 应妙昨晚临阵磨枪,把短语表过了两遍,默写时居然写得还算顺。 交上去的时候,她悄悄松了口气。 下课铃响,教室又热闹起来。 应妙正把默写纸夹进英语书里,谢知野从前面转过来,一脸生无可恋:“应妙,下节体育课跑完操接着上,你知道不?” “知道啊。”应妙头也没抬,“怎么了?” “还怎么了。”谢知野压低声音,“我刚在办公室听体育老师说,这堂课要测八百和一千。” 应妙猛地抬头:“什么?” “体测。”谢知野伸出两根手指,比了个跑步的姿势,“你八百,我一千,一个都跑不了。” 应妙整个人都僵了。 她最怕的就是八百,初中每次跑完都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嗓子眼发紧,腿像灌了铅。 原本以为高中能躲过几天,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消息准吗?”她还抱着一丝希望。 “体育老师亲口说的,说趁天气还不冷,先把耐久跑了。”谢知野说,“不信你问江绝叙,他也在。” 应妙下意识往江绝叙那边看。江绝叙正把下节课要换的运动鞋从桌下拎出来,见应妙盯着他,点了下头:“是要测。” 应妙脸都白了。 江怀一从旁边走过来,安慰她:“没事,慢慢跑,及格就行。” “我初中八百最好成绩四分零九。”应妙苦着脸。 “那不是及格了吗。”江怀一说。 “那是最好成绩。”应妙强调,“大部分时候都是四分半。” 江怀一被她说得笑出来:“那今天状态好一点,没准就跑了四分零九呢。” 应妙完全没被安慰到。 课间操照常进行。 跑操的时候,应妙心里装着事,步伐都沉了不少。 班里的同学跑完两圈,在操场边喘气。应妙叉着腰,抬头看天。 太阳不大,风也合适,可她一想到下节课要测八百,就觉得今天这天气好得特别讽刺。 解散后,体育老师果然吹了哨子,把班里的女生集中到跑道上。 “今天测八百米,大家把外套脱了,活动一下。记成绩的,别当儿戏。”体育老师拿着秒表和夹板,语气很平。 女生们一片哀嚎:“刚跑完就体测?!” 应妙站在跑道边,慢慢吞吞地做拉伸。 她扭头去找江怀一,发现江怀一在人群后面,已经脱了外套,里面是件白色的短袖。 江怀一朝她招招手:“一会儿跑的时候别冲太猛,跟着前头的人跑。” “我知道。”应妙说,“就是每次到最后都撑不住。” “最后两百米,你盯着终点跑,别想别的。”江怀一说。 男生们在不远处的弯道边坐着。谢知野正对着跑道的方向喊:“应妙加油!”声音大得半个操场都能听见。 应妙瞪了他一眼,让他闭嘴。 谢知 野不但没闭嘴,还站起来挥手。江绝叙站在他旁边,没喊,只朝这边看了看。 体育老师叫了第一组上跑道。 应妙和江怀一都在这一组。应妙站上跑道,心跳已经快得不像话。 她偷偷往旁边看了一眼,江怀一正面朝前方,呼吸平缓,看不出紧张。 “各就位——” 哨声一响,所有人冲了出去。 应妙没敢跑太快,跟在中间。 当路过江绝叙旁边的时候,江绝叙突然说了一声:“应妙加油!” 应妙听到之后被逗笑了,随后又调整呼吸,向前跑。 第一圈还好,腿不沉,呼吸也顺。 她甚至觉得自己今天状态不错。可第二圈过半,她的嗓子开始发紧,腿像被人往下拽。她听见旁边江怀一的声音:“摆臂,别停。” 她照做了,咬着牙往前迈。 最后两百米,江怀一在她前方一点点,忽然回头喊了一句:“应妙,就快到了!” 应妙听不太清,满脑子只剩风声和心跳。她看见终点线就在前面,体育老师举着秒表,旁边有同学在喊名字。 她拼着一口气冲了过去。 冲过线的那一刻,她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江绝叙在一旁说:“别停,走一走。” 应妙被江怀一拖着走了几步,嗓子像吞了砂纸,喘得说不出话。 她弯下腰,手撑在膝盖上,眼前有些发白。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直起身。 体育老师报了成绩:四分十八。应妙听了,心里说不上是高兴还是麻木。 比最好成绩差了点,但也没差太多。 她擦了把汗,和江怀一一起往篮球场走。 林清越和苏念还没跑,正在旁边做准备活动。 林清越看见应妙的样子,脸都皱起来:“姐,你这一跑完,我更紧张了。” “别紧张,跟着人跑就行。”应妙有气无力地说。 “跑了多少?”江绝叙问应妙。 “四分十八。”应妙说。 江绝叙笑着“嗯”了一声:“可以了。” 应妙抬起头:“你以为我会不及格?” “嗯。”江绝叙。 应妙想瞪他,却连瞪人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拧开瓶盖又喝了口水,靠在篮球架旁,看着跑道上第二组女生就位。 哨声再次响起,林清越和苏念跑了出去。应妙在心里默念:保佑她们都跑完。 等所有女生跑完,体育老师又吹哨让男生集合,测一千。 谢知野一脸“风萧萧兮易水寒”的表情,走到起跑线前,还不忘回头对应妙喊:“我要是跑不动了噶在操场上,你给我作业写完!” 应妙无奈朝他挥挥手:“你跑完再说。” 江绝叙站在谢知野旁边,神情淡淡的。 他把校服外套脱了,只穿件灰色短袖,伸了伸腿。 应妙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又快速移开。 一千米哨响,男生们冲了出去。应妙和江怀一站在场边,看着。 谢知野果然跑了两圈就掉到后面,一脸狰狞。 江绝叙一直稳稳地保持在前面几个。 应妙看着跑道上的江绝叙也想要反击:“江绝叙加油。” 江绝叙还是忍不住笑了。 他跑得并不费力,步伐很稳,像在做一件很平常的事。 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起来,露出干净的眉眼。 谢知野最后一个冲过终点,整个人直接倒在了草地上。应妙和江怀一跑过去,把他拉起来:“别躺着,走几步。” “我死了。”谢知野闭着眼,气若游丝。 江绝叙已经跑完,正站在一边喝水。他额头上全是汗,喉结随着吞咽动了一下。 应妙只看了一眼,就把目光收了回来。 体测结束了。 体育老师又简单交代了几句,便让队伍解散。 应妙和江怀一往教室走。 江绝叙落在后面,捡起谢知野掉在跑道边的校服外套。 “你连衣服都不要了。”江绝叙把外套丢到谢知野头上。 谢知野“嗷”了一声,把外套扒下来,嘟囔:“我跑得都失忆了。” 11. 日常趣事 语文课是下午第一节。 秋天的午后最容易犯困,教室里窗帘半拉着,光线昏昏的,连空气里都浮着一层懒。 老师在讲台上讲着课,声音不紧不慢,像在念一段很长的背景音乐。 应妙用手撑着脸,强撑着眼皮。 她昨晚背短语背得晚,这会儿困得直点头。 她转头看了眼江怀一,江怀一坐得端端正正,笔记写得工工整整,像永远不会困。 斜后方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呼噜。 应妙下意识回头。 坐在最后一排靠墙的周让正趴着,两只胳膊交叉垫在脑袋下,脸朝着墙,睡得极沉。 校服外套盖在肩上,像在自己家床上一样安稳。 语文老师停下了,手里那本书慢慢放下来,眼睛盯着周让的方向,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粉笔灰往下落的声音。 “周让。” 没人应。 “周让。”老师声音高了一点。 周让动了一下,从胳膊里露出一只眼睛,迷茫地抬了抬头。 他头发被压得翘起来一撮,脸上还印着校服袖子的褶子。 “你要不要直接躺地上睡?”语文老师说,语气还算平静,但周围已经有同学开始憋笑了。 周让像是认真思考了一会。 然后他真的站起来了。 在全班目光中,他往旁边挪了挪,把校服外套往地上一铺,整个人躺了下去,还调整了一下姿势,把手枕到脑后,闭上了眼。 老师:? 教室里静了半秒,接着“轰”地炸开了。 应妙憋笑憋得肩膀直抖。扭头对一旁的谢知野小声说:“笑死我了,是个人物。” 江怀一:? 林清越直接笑出了一声鹅叫。 本来就好笑了,听见林清越这一声班里有笑了。 “笑死我了,还在加料。” “不是,啥音?” 林清越赶紧把脸埋进课桌里。 语文老师站在讲台前,脸色红一阵白一阵,手里那本书抖了抖,像是想砸下去又忍住了。 “你给我起来。”老师咬着牙说。 周让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声音从下面传上来,懒洋洋的:“老师,不是你让我躺的吗。” 教室里又是一阵爆笑。 “这是啥新型起流量方式。” “好雷霆。” “他是不是觉得自己帅炸了?” “我让你躺你就躺?我让你学习你怎么不学?!”老师声音都变了。 “这不是怕老师说话不管用嘛。”周让还躺得挺直。 语文老师终于忍不住了,把书往讲桌上一拍:“起来!再不起来,今天晚自习你就去办公室写检讨!” 周让这才慢吞吞地坐起来,又慢吞吞地站起来,拍了拍校服上的灰,坐回位子上。 他还朝旁边的人小声说了句:“地板有点凉。” “你乐不?” 应妙笑得肚子疼,偷偷看了眼江绝叙。 他倒也笑了,只是不像别人那么夸张。 他侧着脸,嘴角弯着,眼睛看向周让那边。 语文老师站在讲台上,深吸了好几口气,才重新拿起书。 她用一种“算我倒霉”的语气说:“继续上课。” 但教室里已经没几个人能听进去了。 下课铃响,周让还坐在位子上,一脸没睡够的样子。谢知野冲过去,拍着他肩膀说:“哥,你以后就是我第二个哥。” “那第一个是谁?”周让问。 “江哥啊。”谢知野说着,朝江绝叙的方向拱了拱手。 “那我排第二,行。”周让也不挑。 应妙从旁边经过,实在忍不住,插了一句:“周让,你当时怎么想的,真往地上躺啊。” “困啊。”周让说得理所当然,“坐着我都能睡,躺着不是更舒服。” “你也不怕老师让你叫家长。”苏念在一旁说。 “叫就叫,我妈早习惯了。”周让说完,打了个哈欠,又把外套往桌上一铺,作势要睡。 应妙哭笑不得,摇摇头回座位。 下午第三节自习课,班里还有人在偷着学周让,把外套铺在地上躺下去。 谢知野就是其中之一。他刚躺下没两秒,班主任从后门进来,一眼看见,脸色骤变。 “谢知野!你给我起来!” 谢知野像装了弹簧一样从地上跳起来,整个人站得笔直:“老师,我捡东西。” 班里笑成一片。 应妙趴在桌上,笑得肩膀都在抖。她抬头,正好看见江绝叙也往这边看。他冲她轻轻摇了下头。 应妙冲他做了个鬼脸,又低头继续写作业去了。 * 天有不测风云。 从上午第四节课开始,风就一阵阵地刮,把教室的窗帘吹得鼓起来。 应妙坐在窗边,看见外面的天像被人用灰布蒙了一层,远处的操场都变得模模糊糊的。 她心里隐隐有点希望:这种天,体育课说不定不用上了。 结果下午第一节课上课铃刚响,体育委员就进来喊:“体育课照常上,老师让大家去操场集合。” 教室里顿时一片哀嚎。 “这天气还上体育课?”林清越趴在桌上不想动,“等会儿肯定下雨。” “下了再说,先下去。”体育委员说完,自己先出了教室。 大家不情不愿地起身,拖着步子往楼下走。 应妙和江怀一跟着队伍,刚走到教学楼门口,天上突然就“哗——”地落下一场暴雨。 是真的暴雨。雨点又急又大,砸在地上溅起一层白雾。 明明几分钟前还是阴天,这会儿整个校园都泡在水里了。 风把雨吹得斜斜的,站得离门口近一点都能被淋湿半条腿。 大家堵在教学楼门口,谁也不敢冲出去。 “我就说吧,肯定下雨。”林清越抱着胳膊,一脸“我早有先见之明”。 “那现在怎么办?还去操场吗?”苏念问。 “老师没发话,先等等吧。”体育委员说。 等了好几分钟,雨一点没小。有人开始往回走,说不如回教室。 体育委员拦住他们:“等会儿老师找不到人怎么办?” “老师肯定也不在操场。”有人说。 又过了一会儿,一个男生从外面跑进来,浑身湿透,说操场那边一个人都没有,体育老师也不在。 大家一听,立刻做鸟兽散,全都转头往楼上跑。 应妙和江怀一跟着人流往回走,走到二楼拐角,江怀一突然说:“要不我们去找找老师吧?万一老师在哪个楼道里等我们呢。” “有道理。”应妙说。 于是她们俩脱离了大部队,开始在楼里找体育老师。 这一找就找出了问题。 教学楼太大,楼层太多,楼梯又拐来拐去。 应妙和江怀一从一楼转到四楼,又绕到另一边的连廊,发现这栋楼和办公楼是连着的,中间还隔着两个楼梯间。 她们一路找,一路问:“看到体育老师没?”得到的回答都是“没啊”“你们也找老师?我们也在找”。 中途还遇到几个同学,和他们一样在找。几个人组成一队,越走越乱。 林清越说去北边看看,苏念说去南边,有人说去体育馆,有人说去器材室。 大家谁都说服不了谁,干脆分头找。 应妙和江怀一最后又绕回了五楼。 雨更大了,打在走廊窗户上“噼里啪啦”地响。天暗得像傍晚。 应妙靠在栏杆边,喘着气:“这楼怎么这么大啊。” “我们刚才是不是来过这儿?”江怀一看着墙上的班级牌。 “好像……是吧。”应妙也有点不确定。 就在这时,楼梯拐角传来体育老师的声音:“我找你们半节课了!你们跑哪去了?” 应妙和江怀一同时转头。 体育老师站在楼梯口,身上湿了一半,手里拿着秒表和文件夹,脸上的表情像是刚从水里钻出来又发现学生全不见了。 “老师,我们也在找你!”应妙说。 “我三楼办公室找,四楼教室找,五楼找完下二楼,你们一群人跟打游击一样,我越追你们越跑!”体育老师走近几步,又气又好笑。 “我们以为你在操场,又以为你在体育馆……”江怀一解释。 “这么大的雨,我能在操场淋着等你们吗?我不得回来找你们吗?”体育老师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结果好了,我在前面找你们,你们在后面找我,找了半节课,一个操场的人都没齐。” 应妙和江怀一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 后来大家陆陆续续被叫到走廊上。体育老师点完名,发现居然少了三个。 一问才知道,那三个还在操场附近的教学楼里找他。 “行,这节课就上到这里。”体育老师彻底无奈,“都回教室去,下次别这么聪明了,原地等着就行。” 应妙笑得肚子都疼了。雨还在下,她拉着江怀一的手臂,一边笑一边往教室走。 “下次还是别自告奋勇了。”江怀一说。 “我也觉得。”应妙擦着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咱俩跟傻子一样,整栋楼跑了个遍。” “至少把楼栋结构摸熟了。”江怀一认真地说。 应妙笑得更厉害了。 回到教室,谢知野已经坐在位子上了,衣服湿了一大片,鞋上全是水。 他见应妙回来,立刻说:“你们是不是也去找老师了?我跟周让也去了,我们还去体育馆了,差点跑进器材室被锁里面。” “我们南北两栋都跑遍了。”应妙坐下,喘着气。 “这学校真是大得离谱。”谢知野拧着袖子上的水,“找个老师找半节课,人还没找到。” “找到了,就在楼上。”应妙说。 “那是你们运气好,我们全程没见到。”谢知野说。 应妙看了眼江绝叙。他坐在旁边,校服倒是没怎么湿,只有裤脚有点水渍。 她问:“你刚才去找老师了吗?” “没去。”江绝叙说,“我就在楼下等着。” 应妙:“那你怎么不早说。” “你们跑得太快了。”江绝叙看她一眼,“我喊了,你们没听见。” 应妙张了张嘴,又气又想笑。 外面的雨还没停,风从窗户缝里挤进来,带着凉意。 应妙靠在椅背上,觉得这节体育课虽然什么都没练,却比跑了八百米还累。 但好像也挺好笑的。 12. 触动 周四下午第二节课,教室里闷得发慌。 刚下过一场暴雨,外面的天还阴着,空气里全是潮湿的感觉。 教室天花板上的吊扇转得有气无力,像随时会停。 大家都在埋头抄笔记,笔尖沙沙地响,衬得走廊上偶尔经过的脚步声特别清楚。 应妙正把数学笔记往本子上补,忽然听见后排周让“咦”了一声。 “什么声音?” 应妙停了笔。确实有声音。 很轻的“嘶嘶”声,像有什么东西在往外冒。 她回过头,发现声音是从教室后门附近的墙角传来的。 那面墙上嵌着一小截裸露的水管,管壁已经有些生锈了。此时,几道细小的水线正从水管接缝处往外喷,水珠顺着墙往下淌。 周让第一个站起来:“我靠,水管漏了?” 他话音刚落,水管像听见似的,“砰”地一声,接缝处直接炸开了。 水猛地喷出来,白花花的水柱斜着冲向教室,哗啦一下浇在前排一个男生的课桌上。 那男生本来还在写作业,被淋了个正着,整个人弹起来:“我操!” 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 “水管炸了!水管炸了!” “快把书拿开!” “谁去关阀门啊!” 水越喷越大,像开了闸。 地面很快积了一层水,从后门往前门蔓延。同学们慌成一团,有人搬书,有人拖桌子,有人举着外套挡水。 应妙反应还算快,先把桌上的数学笔记塞进书包,又把谢知野忘在桌角的英语课本抓过来,抱在怀里。 谢知野正弯腰帮她提书包,被水溅了一裤腿。 “谁去喊老师啊——”有人喊。 苏念离后门近,被喷了一脸水,边擦边往门口跑。 他踩着水,刚拉开门,就和从外面回来的陈屿撞了个正着。 陈屿手里拿着一沓刚领的资料,还没看清怎么回事,就被苏念往后推了一把:“别进来!后边水漫了!” 但已经来不及了。 水管又猛地喷出一大股水,正好冲到天花板上,水花四溅。 教室里几个男生拿着拖布想把水往门口赶,拖布在水里一推,水浪直直朝门边涌去。 陈屿正要进来,一脚踩进门。谢知野刚好又喊了声:“让开啊——” 水浪像商量好了似的,“哗”地一声,从门里冲出去。 陈屿站在门口,被那股混着粉笔灰的水浪从头浇到脚。 她整个人愣在原地,手里的表格全湿透了,头发软塌塌地贴在额头上,水顺着脸往下滴,白衬衫贴在身上,像从河里捞上来的。 教室里有一瞬间的安静。 然后不知道是谁先笑了一声。接着全班都笑了。 谢知野笑得最大声,差点没站稳,一屁股坐在水里。 周让举着拖布,笑得整个人靠在墙上。应妙笑得蹲在地上,怀里的书都差点掉了。 陈屿站在那儿,慢慢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看了看手里的表格,又看了看里面笑成一片的人。 “你们……先关水阀。”他说。 他的声音居然还挺平静,只是说一个字,嘴里就喷出一点水。 大家笑得更凶了。 后来总务处的人终于来了,关了阀门。水停了,教室像刚发过一场水灾。 地上积了厚厚一层水,课本、卷子、塑料袋飘得到处都是。 全班同学拿着拖布、扫帚、脸盆抢救,拖地声、水声、喊声混成一片。 陈屿不知道从哪儿找了条干毛巾,站在走廊上擦脸。他衣服还在滴水,脚边已经积了一小滩。谢知野凑过去,递了包纸巾,语气难得地有点愧疚:“那什么,你别感冒啊。” 陈屿接过纸巾,看了他一眼:“你们拖水的时候,就不能先看看门口有没有人吗?” “我真没注意你正好回来。”谢知野说,“你那叫天降甘霖。” 班长白了他一眼:“滚。” 应妙正端着个小盆往外舀水,经过他们身边,笑得手都抖。 她回头看了一眼教室里的狼藉,心想:这一学期没被学习累死,倒先被这些破事笑死了。 江绝叙从教室里出来,校服袖口湿了半截,脸上也溅了点水。 应妙看见他,忍不住说:“你刚才在哪呢?怎么没见你抢救课本?” “我在帮你把椅子搬起来。”江绝叙说,“你桌子被泡了半截,腿不垫起来,晚自习坐水里。” 应妙一愣:“我桌子被泡了?” “就在后门口,你说呢。”江绝叙边说边把湿袖子往上卷,“去把你的书搬到我桌上,别在你自己那儿待着了。” 应妙“哦”了一声,乖乖转身去搬书。经过班长身边时,又没忍住笑了一声。 班长擦着头发,面无表情:“还笑。” “不是笑你。”应妙抿着嘴,“就觉得你头发贴头的样子很别致。” 陈屿吐出一个字:“滚。” 最后这场闹剧在班主任踏进班里好长时间才停下来。 * 应妙最近发现,她和江绝叙说话的次数变多了。 起初是水管事件后的那个晚自习。 她桌子被泡得厉害,椅子腿下垫了两层纸板,还是有点晃。 谢知野从外面借了个旧拖把回来,把周围的水又拖了一遍,嘴里念叨着“陈屿今天真惨,我感觉他那资料能拧出水来”。 应妙没搭话,忙着把湿了半截的物理卷子往窗台上铺。 正蹲着,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把她卷子边角轻轻按住。 她抬头,是江绝叙。 “你风不吹,一会儿就粘在窗户上了。”他说,拿了两支笔把卷子压好,又顺手把她桌角没湿的一摞书搬到过道那边的空桌上。 “谢了。”应妙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你今晚写什么?”江绝叙问。 “数学吧。”应妙说,“前两张卷子没带,也不知道放哪了。” “你放我这儿了。”江绝叙说完,很自然地拿出两张数学卷子,递给她,“上回你问我题,顺手放我这儿的,后来忘了拿走。” 应妙接过来,上面还夹着一片他常用来当书签的银杏叶。 “你把我卷子留到现在?”她有点意外。 “留着又不会生利息。”江绝叙说,“今天正好还你。” 谢知野在旁边看了半天,酸溜溜 地来了一句:“江哥,你对我也这么上心就好了。” “你什么时候能把东西放我这儿超过一天,再说。”江绝叙头都没回。 应妙弯了弯嘴角,把卷子收进书包里。 从那以后,两人好像养成了一种很轻的默契。 课间,谢知野趴在桌上补觉。 应妙有时候想喝水,一摸水杯,发现自己忘带了。 她往斜前方看一眼,江绝叙已经把一瓶矿泉水往她那边推了推。 应妙还没反应过来,江绝叙说“里面是新的,没喝过”。 “你下毒了?” “你才下毒了。” “真假的?你人这么好?” “我本来就好。” 她接过去,拧开瓶盖,喝了口水。 有时候江绝叙收作业,经过应妙旁边,会停下来敲敲她的桌沿:“你化学卷子还差一道题没写,老师说下课前交。” 应妙“啊”一声,手忙脚乱地找卷子。 江绝叙也不催,就站在旁边,顺手帮她把堆在桌角的书摆正。 等应妙把最后一道题匆匆写完递给他,他才拿着卷子走开。 谢知野醒过来,看见自己桌上多了一瓶没开过的水,问应妙:“你给的?” “不是。”应妙说,“江绝叙放的,说让你醒了别用这个浇头。” 谢知野:“他到底什么时候来的?” 应妙耸耸肩,低头继续写题。 周四那节体育课,因为上次水管事件,教室后门那面墙还在修,总务处说不能从那边过。 大家下楼就绕了远路。 应妙和江怀一走到二楼平台,发现谢知野和几个男生在后面闹,推推搡搡的。 江绝叙走在最前面,回头看了一眼,就放慢了步子。 等应妙经过他身边,他才说:“你鞋带散了。” 应妙低头。果然。 她把脚往旁边一抬,踩在台阶上系。 江绝叙就站在旁边等她系完,就等着,也不催。 应妙倒是觉得挺暖心的。 “你——”她抬头看他,他正好低头。 应妙有些不自在:“这么有情商啊。” “本来就有。” 后面的谢知野刚追上来,正好看到这一幕,大声嚷嚷:“我靠,你还等她系鞋带,!” “你鞋带又没散。”江绝叙说。 接着就被应妙一把拽起来:“你有病吧,快走,要迟到了。” 谢知野被拽得踉跄,还在喊:“江哥你偏心!” 江绝叙没理他,不紧不慢地继续下楼。 应妙走在他前面几步,耳根还红着。 她能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自己后颈上,不重,像羽毛轻轻扫了一下,感觉还是和刚才一样浑身不自在。 那节体育课跑操,应妙有点心不在焉。 正跑着跑着,旁边江怀一轻轻碰她:“你鞋带又松了?” 应妙赶忙低头看了一眼。携带没有,还好好的系得紧着。 她抬头朝队伍前面看了一眼。江绝叙在男生排头,跑得轻松。 她收回视线,心里像被什么很轻地划了一下。 不疼,就是怪怪的感觉。 13. 期中 期中考前一周,天气忽然冷了下来。 应妙早上从宿舍楼出来,被风一吹,整个人缩进校服领子里。江怀一在她旁边,把手塞进口袋,呼出的气变成淡淡的白雾。 “怎么突然就这么冷了。”应妙跺了跺脚。 “都十月中了。”江怀一说,“再冷点,跑操更受罪。” 应妙一想到大课间还要去跑操,脸就皱起来。 她拉了拉校服拉链,和江怀一加快步子往教学楼走。 教室里的窗户关得紧紧的,一进门,热气混着早读的声扑面而来。 应妙摘下书包,刚在座位上坐下,谢知野就凑过来,手里攥着半根没吃完的油条,神秘兮兮地说:“应妙,你知道吗,期中考试座位表出来了。” 应妙动作一顿:“在哪?” “办公室门口贴着。”谢知野咬了口油条,“我刚去交作业,瞟了一眼。” “你倒是说啊。”应妙拍了他胳膊一下。 “你急什么。”谢知野咽下嘴里的东西,故意拖长调子,“你和江怀一一个考场,还跟江哥前后桌。” 应妙心跳快了半拍,面上却装得不在意:“又是前后桌?这考场按什么排的啊。” “按上次月考成绩呗。”谢知野说,“江哥第一,你第七,能挨着就不错了。” “那你怎么没跟我们一个考场?”应妙问。 谢知野脸一垮:“你能不能别哪壶不开提哪壶。” 应妙笑出来,从书包里抽出英语书。 她抬头看了一眼前方,江绝叙已经来了,正低头翻着书。 他校服外面多套了件深色的薄外套,衣领立着,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更安静了些。 也不知道他知不知道考试座位的事。 早读铃响了,谢知野赶紧坐正,嘴里还叼着半根油条。应妙用胳膊肘撞了他一下:“老师来了。” 谢知野一口吞下,噎得直翻白眼。 “呜……救我!” 第一节课是数学。 老师讲了一张复习卷,最后十分钟用来对答案。 应妙错了一道大题,心里有点烦。 她盯着那道题看了半天,把步骤重新推了一遍,才发现自己把公式代错了一行。 下楼后,江怀一凑过来看了一眼:“你现在找到问题了吧?” “嗯。”应妙把错误用红笔圈出来。 “你太着急了。”江怀一说,“题目里的条件没读完就下笔。” 应妙点点头。 她抬头的时候,目光不自觉地扫过江绝叙。他正把自己写满步骤的卷子折好,往桌肚里一塞,看起来对今天的错误并不在意。 下课之后,应妙去办公室交作业。 回来的时候,在走廊拐角碰见了江绝叙。他手里拿着个保温杯,正从饮水间出来。 “你早上怎么没去食堂?”应妙问。 “不饿。”江绝叙说。 “最近都没在食堂见过你。” “你以前什么时候见我吃早饭了?”江绝叙看她。 “刚开学那会儿,你还会喝粥。”应妙说。 江绝叙似乎没想到她记得这么清楚,顿了一下,才说:“最近起得晚。” 两人并排往教室走。快到门口时,江绝叙忽然说:“期中考试,你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注意分类讨论。” 应妙偏头看他:“你怎么突然说这个?” “上次月考你丢分就在那。”江绝叙说,“这次别再错了。” 应妙“哦”了一声,心里却有点暖。 * 期中考试那两天,天气更冷了还下着雨。 应妙坐在考场上,手指冻得有点僵。 她一边写题,一边往手心里哈气。监考老师在讲台前慢慢踱步,窗外风呜呜地吹。 最后一门物理考完,应妙走出考场,整个人像从冰窖里出来。 江怀一已经在门口等她了,递给她一片暖宝宝:“快贴上,你脸都冻白了。” 应妙接过来,撕开贴在衣服里面。没一会儿,热气慢慢散开,她终于缓过来一点。 “考得怎么样?”江绝叙问。 “不知道。”应妙说,“物理最后一道没时间写完整。” “我也没写多少。”江绝叙说,“大家都说难。” 应妙点点头,心里还是没底。 回教室的路上,她碰见了江怀一。 她刚从另一个考场出来,双手插在兜里。 看见她,走上前。 “物理最后一道做了吗?”她问。 应妙摇摇头:“就写了个公式。” “公式也有一分。”一旁的江绝叙说。 “你每次都会安慰人。”应妙扯了扯嘴角。 “不是安慰。”江绝叙说,“你不会的,别人也不会。” 应妙抬头看他。 他的语气很平静,不像在说好听话,反而像在说一个很确定的事实。 她忽然觉得自己那点没底,被他这么一说,竟然真的轻了一点。 “你呢?”她问。 “做了前两问。”江绝叙说。 “那不是也——”应妙说到一半,又觉得对他来说,前两问根本不算什么。 “走吧,先回教室。”江绝叙没在这个话题上继续。 三个人一起往教学楼走。 应妙低着头,踩着地上的银杏叶。江绝叙走在她左边,江怀一在右边。谁都没怎么说话,但那段路却走得很踏实。 * 成绩出来那天,是周四。 应妙到教室的时候,公告栏前已经围了一堆人。她没有马上过去,先放好书包,才慢慢走到人群后面。谢知野从里面挤出来,脸涨得通红,一见应妙就喊:“应妙!你第五!” 应妙愣了一下:“你逗我?” “我逗你干嘛!”谢知野指着公告栏,“真的,我看了两遍!班级第五!你进步了!” 应妙挤进去,踮起脚,在密密麻麻的名字里找到自己。 第六名。不,等等,她再一看,上面写的是第五。她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 确实,第五名。 她心里“轰”地一下,心跳的很快。 周围闹哄哄的,她听见谢知野在喊“请客请客”,听见温晚在笑,听见不知是谁在说“应妙好厉害”。 她只是站在那里,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恭喜。” 身后有人说话。 应妙回头,是江绝叙。 他站在她后面,手插在校服口袋里,微微低着头看她。 他的眼睛看着应妙,像早知道她会走到这个位置。 “你看到啦?”应妙说话时还有点喘。 “嗯。”江绝叙点了个头,“第五。” “比你差远了。”应妙说。 “比上回近了。”江绝叙说。 应妙一怔 。 她想起月考成绩出来那天,自己说过的那句“比你差远了”。 江绝叙一直记着。她还想起那句“我巴不得你快点跟上来”。他不是说说而已。 “你上次说,等我追上来。”应妙看着他。 “嗯。”江绝叙说,“你追上来一点了。” “那有没有什么奖励?”应妙半开玩笑。 江绝叙想了想,说:“晚自习下课,陪我去小卖部。我请你喝酸奶。” 应妙笑了:“就一瓶酸奶啊?” “那再加一包芒果干。”江绝叙说。 “成交。”应妙说。 谢知野在旁边听得目瞪口呆:“你们怎么还开始约小卖部了?就不能带上我吗?” “不带。”应妙说。 “为什么!” “你太吵了。”应妙和江绝叙几乎同时说。 谢知野:“……” * 晚自习结束,外面的风比白天小了些,但还是很冷。 应妙和江绝叙一起往小卖部走。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细长。应妙把手缩在校服袖子里,步子迈得很轻。 她没说话,但心里是高兴的。那是这段时间以来,最轻松的一个晚上。 小卖部里人不少。江绝叙让应妙站在门口等,自己进去买。 没一会儿,他拎着个小塑料袋出来,递给她。 “给。” 应妙接过来,里面是一瓶酸奶和一包芒果干。正是她喜欢的牌子。 “谢啦。”她抱在怀里,像得了什么宝贝。 “下次考进前五,还有。”江绝叙说。 “我已经第五了。”应妙说。 “那就前三。”江绝叙说。 应妙瞪他:“你当这是打游戏啊,还带升级。” 江绝叙笑了一下:“升级有什么不好?” 应妙没说话,拆开酸奶喝了一口。 冰冰凉凉的,从喉咙一路滑下去。 她抬头看天,月亮藏在云后面,只透出一点模糊的光。 “江绝叙。”她说。 “嗯。” “你觉得我期末能考多少?” “看你想考多少。”江绝叙说。 “我想考过你。”应妙说。 “那有点难。”江绝叙说。 “你刚才还说让我追上来。”应妙不服气。 “追上来是缩短距离,不是超过我。”江绝叙偏头看她,“不过,如果你真想超,我可以让让你。” “谁要你让。”应妙翻了个白眼。 江绝叙笑出声来。那笑声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温柔。 应妙听着,心跳不自觉地快了一拍。她别过头,假装在看路边的树。 两个人慢慢走回宿舍区。女生宿舍楼前,应妙站定,朝他挥挥手:“那我上去啦。” “嗯。”江绝叙说,“早点睡。” 应妙点点头,转身走进宿舍楼。走到楼梯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江绝叙还站在原地,正看着她这边。见她回头,他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快上去。 应妙冲他笑了一下,转身上楼。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把芒果干放在枕头旁边,没舍得拆开。 酸奶已经喝完了,瓶子被她洗干净,摆在桌角。 她闭着眼想:第五名,好像也没有那么难。 下次,再近一点。 14. 运动会 十一月中旬,学校秋季运动会来了。 天难得晴了,操场上插满彩旗,广播里循环放着入场进行曲。 每个班搬着板凳坐在划分好的区域,花花绿绿的运动服混成一片。 应妙什么项目都没报。 不是不想,是实在没什么运动细胞。 当初体育委员拿着报名表在班里转了三圈,应妙把头埋进英语书里,硬是没抬起来。 谢知野在旁边起哄:“应妙,你去跑个八百吧,为班级争光!” 应妙头也不抬:“你去,你跑完我请你喝水。” 谢知野立刻闭嘴了。 最后女生八百是江怀一报的。应妙知道后吓了一跳:“你疯了?” 江怀一很平静:“没人跑,我跑呗,能跑完就行。”应妙看着她,忽然觉得自己有点没用。 运动会那天,江绝叙有项目。男子一千米,还有4×100接力。 应妙坐在看台上,腿上摊着一本语文书,半小时没翻一页。 广播里一会儿念加油稿,一会儿播报项目检录。 她听见“请高一年级男子一千米运动员到检录处检录”,立刻抬头朝跑道那边看。 江绝叙正从人群中走出来,脱了校服外套,只穿一件白色短袖和深色运动裤。 他高,站在一群男生里很显眼。 谢知野跟在旁边,不知道在说什么,一边说一边比划。 江绝叙偏头听着,偶尔点一下头。 应妙看着他走到起跑线前,活动脚腕,拉弓步。 阳光打在他身上,把头发照得有点发亮。她忽然觉得嗓子有点紧,像自己要跑似的。 发令枪响。 应妙站到了看台最前面。旁边挤满了加油的人。 江绝叙起跑不算最快,一直跟在第三个。 他跑得稳,步子迈得大,呼吸节奏很好。 前两圈,名次没什么变化。 到了最后三百米,他突然提速,从外道超了一个人。最后一百米,又超了一个,最后冲过终点时,和第一名几乎同时。 广播里开始播报名次。江绝叙拿了第二。 她坐回板凳上。 “我突然好紧张。”江怀一说。 “别紧张!”应妙安慰,“你肯定拿第一!”。 过了一会儿,谢知野从操场那头跑过来,扯着嗓子喊:“应妙!水!快给我水!江哥跑完了,站那儿直喘气!” 应妙拿上来江绝叙的水,起身就往下走。走到半路才反应过来,自己干嘛跑这么快。 她放慢脚步,走到草坪边。 江绝叙正撑着膝盖,头低着,额发被汗黏在额角,脸和脖颈都是汗。 “给。”应妙把一瓶水递过去。 江绝叙抬起头,看见是她,接过去。 他先没喝,只握在手里,喘了几口,才慢慢拧开瓶盖,仰头灌了半瓶。 “第二可以可以。”她说。 江绝叙说,“还行。” “差一点就是第一。”江绝叙说,“有点可惜。” “你去年也这样吗?”应妙问。 “去年没跑。”江绝叙看她,“今年才想跑。 —— 接力赛快开始的时候,应妙真的站到了跑道边。 她没敢太靠前,就站在离起点不远的草坪边上。 江绝叙跑最后一棒。 谢知野是第一棒,正原地蹦着,像只上紧了发条的青蛙。 “笑死我了。” 发令枪响 谢知野像被谁踹了一脚似的冲了出去,姿势不算好看,但胜在气势足,两条腿倒腾得飞快。 第一棒跑完,他们班排在第二。 第二棒接得有点慌,交接时差点掉棒,好在稳住了。 第三棒是个高个子男生,跑得不错,但隔壁班最后一棒太强,等他交到江绝叙手里时,他们班已经落到了第三。 江绝叙接棒的瞬间就冲了出去。 应妙站在跑道边,和班上几个女生挤在一起。 她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那个白色的身影。江绝叙跑得很快,步幅大。 最后一百米,他追到了第二。 冲过终点时,班上好多人都在叫。 “小组第二!可以了可以了!” 应妙也跟着松了口气。 她没往人群里挤,只远远看着江绝叙弯着腰撑在膝盖上,谢知野从后面扑过去,整个人挂在他背上。 “江哥!你太牛了!你要不是接我棒,肯定第一!” 江绝叙被他压得往前一踉跄:“下去。” “你让我趴会儿,我腿软。” “你腿软关我什么事。” 江绝叙说着,还是没把人掀下去,只慢慢往旁边挪,让出了跑道。 应妙看得笑出声来。 她转身回了看台,把江绝叙的水放在他书包旁边。 江怀一正低头看赛程表,见她回来,说:“接下来就是女子八百了。” 应妙一下子坐直了:“你号码布别好了没?鞋带系紧点。” “别好了。”江怀一站起来,把外套脱了,“你等会儿去终点等我。” “嗯。”应妙点头,又补了一句,“跑不动就慢点,别硬撑。” 江怀一笑了笑:“我什么时候硬撑过。” 女子八百集合的时候,应妙陪着江怀一过去。 她帮江怀一检查了鞋带,又把自己的发圈摘下来,把江怀一有点松的马尾重新扎紧。 “去吧,我就在终点。”应妙说。 江怀一“嗯”了一声,站到起跑线上。发令枪响,应妙往终点那边走。 她站在计时牌旁边,两只手攥着江怀一的校服,眼睛跟着那个熟悉的身影。 第一圈还好。 第二圈的时候,江怀一脸明显白了,步子也沉了。应妙看得着急,想喊,又怕打乱她节奏。 最后江怀一第五个冲过终点,应妙立刻跑上去,把校服披在她肩上,一只手扶住她胳膊。 “走走走,别停。”应妙说。 江怀一整个人靠在她身上,喘得厉害。两人沿着操场边慢慢走,广播里正在念男子一千米的决赛名单。 应妙没注意听,只一个劲儿地问:“还行吗?要不要喝水?” “等会儿。”江怀一嗓子发哑,冲她摆摆手。 走了快小半圈,江怀一才慢慢缓过来。她喝了几口水,说:“我以后再也不说八百好跑了。” “你去年还跑第五呢,今年已经很厉害了。”应妙说。 “你又知道了。”江怀一笑着看她。 “我数着呢。”应妙说。 两人回到看台,林清越和苏念也回来了。 林清越一屁股坐下,说自己刚刚喊加油喊得嗓子都疼了。 苏念递过来一盒润喉糖,林清越含了一片,又开始张罗着去小卖部买水。 下午的项目少,看台上的人散了不少。应妙把语文书塞回书包,问江怀一:“等会儿走不走?” “走。”江怀一起身。 应妙背好书包,眼光扫了一圈。 江绝叙还在跑道那头,正和一个不认识的男生说话,手里拿着瓶喝了一半的水。 应妙没过去,只和江怀一往看台边走了。 “你不跟他打个招呼?”江怀一忽然说。 “没必要。”应妙 说。 江怀一“哦”了一声。 两人回到教室,里面没几个人。 应妙把窗户打开透气,又给窗台上的绿萝浇了点水。 江怀一趴在桌上休息,过了会儿,她说:“你今天一直没怎么看书。” “这么吵,谁看得进去。” “那你下午还去操场吗?” “不去了。”应妙摇头,“就在教室待着吧,清静。” 江怀一笑了:“你早上还说运动会挺热闹。” “热闹过头了。”应妙说,“我现在耳朵里还嗡嗡的。” 两人正说着,门口一阵响动。 谢知野大摇大摆地进来,后面跟着江绝叙。 谢知野一眼看见应妙,就喊:“应妙!你早上怎么没去接江哥?他跑完到处找你!” 应妙一愣:“找我干嘛?” 谢知野张嘴就要说,被江绝叙从后面拍了一下后脑勺。 江绝叙语气平常:“别听他胡说。我是想问你有没有看到我外套。” “你外套不就在你自己书包上吗。”应妙说。 江绝叙转头看了一眼,果然在。 他“哦”了一声,说:“没注意。” 谢知野在后面笑得直抽气。 应妙觉得这两个人怪怪的,也懒得想,低头继续给绿萝擦叶子。 江绝叙走到自己座位旁,把外套拿起来抖了抖。 经过应妙旁边时,他很随意地问了句:“你下午还下去吗?” “不下了。”应妙说。 “行。”江绝叙说,“那我也不下去了。” 应妙没抬头,只“哦”了一声。 江怀一在旁边看着,嘴角弯了弯。 * 中午吃完饭回来。 谢知野先进来,校服拉链只拉了一半,走路带风,坐到了江绝叙位置上。 看见应妙和江怀一还在,他嚷起来:“你们真不去看下午的比赛了?人家别的班可热闹了。” “我们班在操场又不缺我们两个。”应妙说。 “缺啊,后勤组的都去送水了。”谢知野一屁股坐在她前面,扭头看她,“去呗。” 江绝叙就是这时候进来的。 他换了件干净的校服外套,头发还是湿的,像刚洗过脸。 他走到谢知野后面,伸手把他的后领子一拽:“让开,别堵在别人桌前。” 谢知野被他拽得往后一仰:“我正聊天呢!” “聊什么,又胡说八道。”江绝叙坐下,把手里的餐巾纸放在桌角。 他看了一眼应妙,语气正常:“下午你没下去?” “没。”应妙说。 “下面也没剩几个项目。”江绝叙说,“都是些投掷和跳远。” “那你们怎么回来了?”应妙问。 “没我们的事了。”江绝叙说。 谢知野插嘴:“我本来还想看跳高,江哥非说要回来拿东西。” “你自己要跟回来的。”江绝叙说。 “我那不是一个人待着无聊吗。” “那你怎么不去找周让。” “周让去医务室了。”谢知野说。 “怎么了?”应妙问。 “跑一千的时候崴了脚,刚才去看,肿得跟馒头似的。”谢知野说。 应妙皱了皱眉:“严不严重?” “说问题不大,过两天就好了。”谢知野摆摆手。 几个人在教室里坐了一会儿。 夕阳慢慢斜进来,把黑板边上的粉笔灰照得亮晶晶的。 林清越和苏念也回来了,手里拎着几瓶汽水,说操场那边要收场了。 …… 15. 匆匆 运动会之后,日子像按了快进键。 天也越来越冷了,应妙每天早上从被窝里爬出来的时间也越来越长。 宿舍里的闹钟从六点响到六点十五,林清越的被子永远第一个被掀开,然后传来一声惨叫。 苏念则一声不吭地坐起来,顶着乱七八糟的头发发两分钟呆,再慢慢下床。 应妙经常踩着预备铃冲进教室。 有几次她前脚刚坐下,班主任后脚就进来了。谢知野在旁边小声说:“你真是卡点天才。” 应妙喘着气,把书包往桌下一塞:“闭嘴,我鞋都快跑掉了。” 江绝叙还是坐得端端正正,正在背英语等会要默的单词。 天气转凉之后,课间有了新的固定节目:接热水。 每节课下课后,饮水机前都排着队。 应妙和江怀一经常一人拿一个杯子,站在队伍里聊天。 林清越和苏念有时也来,四个人把窄窄的走廊占了一半。 谢知野路过时总要嘴欠:“接水呢?帮我也接一杯呗。” 应妙头也不回:“自己没手?”谢知野说:“我手冷。” 应妙说:“冷就插兜里,少说话。”谢知野“嘁”一声,转身去找江绝叙。 江绝叙一般不排队。 他的杯子大,一接就是满满一瓶,够喝一上午。 有次应妙去得晚,热水已经没了。 她拿着空杯子站在饮水机前叹气,一回身,江绝叙在自己后面。 “我帮你接。”他说。 应妙摇头:“真假的?这么好。” “当然”江绝叙接过应妙的水杯。 应妙回了班,过了一会,江绝叙提着接满水的水杯回来了。 “谢谢。” “江绝叙,你以后每天早上都帮我接一杯吧。”她开玩笑道。 “行。”江绝叙说。 应妙愣了:“我随便说的。” “我随便答的。”江绝叙把杯子收回去,走了。 留下应妙站在原地,被自己的玩笑弄得有点不好意思。 * 十二月初,班里又开始有了一点新潮流。 周让从家里带了一副迷你象棋,课间和班上的男生蹲在地上杀。 后来被班主任收过一次,安静了几天,他又换成了五子棋和井字棋,用作业本背面画格子,铅笔写X和O。 再后来,连五子棋也被收了,周让就开始用橡皮和尺子搭“书桌台球”,结果被语文老师发现,罚他把《劝学》全文抄了两遍。 应妙和江怀一在旁边看热闹,笑得停不下来。 “周让,你上课怎么不犯困了?”应妙问。 “心里有事,睡不着。”周让一本正经。 “什么事?” “我在想下节课玩什么。”周让说。 应妙笑得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 谢知野也没闲着。 不知道从哪翻出来一摞旧杂志,课间看,晚自习也夹在课本里看。 有次被班主任抓个正着,让他站到教室后面。谢知野老老实实站了半节课,下课铃一响就“活”过来,继续跟江绝叙贫。 “江哥,你说我要是把看杂志的劲头用在学习上,能不能超过你?” “不能。”江绝叙说。 “为什么?” “因为你脑子已经定型了。”江绝叙说。 “那应妙呢?她能超你不?”谢知野故意问。 江绝叙看了应妙一眼,说:“她可以。” 应妙正喝水,差点呛到。她转头瞪江绝叙:“你少拿我开涮。” 江绝叙笑了一下:“没开涮。” 谢知野在旁边“哦”了一声,怪声怪气的。 应妙把英语书拍在他桌上:“你单词背了吗?明天早读要听写。” 谢知野立刻闭嘴了。 冬至那天,食堂有饺子。 应妙和江怀一一下课就冲过去,发现窗口前已经排了老长。 林清越和苏念动作快,占到了位置。 四个人好不容易会合,端着盘子往角落走。 刚坐下,谢知野就端着两大盘饺子挤过来,一个人占了半张桌。 “你是猪吗?”应妙说。 “我身强体壮,发育期。”谢知野理直气壮。 江绝叙也来了,只买了一碗汤。他坐在应妙斜对面,安安静静地喝。 谢知野一边吃一边说冷笑话,把自己笑得前仰后合。 应妙没忍住,也笑了。江怀一在旁边说:“你今天胃口挺好。”应妙点头:“冬至嘛,吃饺子。” 正吃着,窗外忽然有人喊:“下雪了!” 食堂里轰一下,不少人放下筷子往外看。应妙也扭头。 外面真的飘起小雪花,细细碎碎的,落在地上就化了。 应妙眼睛亮起来,饭都忘了吃。江绝叙抬头看了看,说:“这雪估计积不起来。” “积不起来也是雪。”应妙说。 江绝叙没反驳,只“嗯”了一声。 晚上回宿舍的路上,应妙伸手去接雪,雪花落在掌心,一下就没了。 她仰着头,笑得像个小孩。江怀一在旁边说:“你小心别摔了。”应妙说:“摔了也值。” 谢知野从后面跑过来,故意用脚去踩地上的水坑,溅起一片。 应妙追着他打。江绝叙走在最后,手插在校服兜里,抬头看天。 雪还在下,很小,像谁在天上撒了一把细盐。 应妙在前面喊:“江绝叙,你走快点!” 江绝叙应了一声,加快了步子。 * 冬至之后,雪断断续续下了两天,到底还是没积住。 只在花坛边、车棚顶上留下薄薄一层,像谁用白颜料轻轻抹了几笔。 应妙每天经过都要摸一把,冻得手指通红。 江怀一说了她几次,她不听。 * 一月初,最后一次周测来了。 班主任提前一天就在班里打预防针:“这次周测是期末前最后一次全科模拟,都给我认真点。周测完就好好复习,别到处疯跑。” 结果周测当天,教室里热得出奇。 暖气开得足,窗户关得严,人一多,又闷又燥。 应妙写着写着就想睡,眼皮直打架。 她掐了自己虎口一下,强撑着把数学卷子做完。 物理考到一半,她抬头活动脖子,看见斜前方江绝叙的背影,还是那么稳,笔尖没停过。 考完最后一科,全班都瘫了。 有人趴在桌上,有人靠在墙上,还有人把卷子顶在头上,说“让我死一会儿”。 谢知野从座位上弹起来,扒着窗台往外看。突然,他大喊一声:“下大雪了!” 应妙“噌”地坐直。 真的下大了。 不是前两次那种小雪花,是大片大片的,像撕碎的棉花,纷纷扬扬地往下落。 地上已经白了一层,窗沿上也积起一小道。 “走走走!打雪仗去!”谢知野已经往外冲了。周让紧跟其后,鞋都没穿好。几个男生呼啦啦涌出教室,像一群被关了半天的狗。 应妙也坐不住了,拉着江怀一就往外跑。林清越在后面喊:“等等我!我拿个围巾!”苏念犹豫了一下,也被林清越拽走了。 操场上已经热闹起来。 雪越下越大,地面很快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应妙刚跑到操场边,后颈突然一凉——有人往她领子里塞了一小团雪。 她一回头,谢知野已经跑远了,笑得像个傻子。 “谢知野!你死定了!”应妙蹲下就团雪,追着谢知野砸。谢知野边跑边叫:“江哥救我!应妙杀人了!” 江绝叙站在篮球架旁边,正慢悠悠地团一个雪球。他看了眼谢知野,又看了眼追在后边的应妙。 雪球划了个弧线,“啪”地砸在谢知野后脑勺上。 谢知野懵了,停住脚步:“江哥你砸我?” “手滑。”江绝叙说。 “我靠!” 应妙趁机追上去,一团雪正中谢知野后背。 谢知野“嗷”一声,也不跑了,蹲下来疯狂团雪,开始无差别攻击。 场面彻底失控。 江怀一站在场边笑,被周让一个雪球擦过肩膀。 她愣了一下,弯腰团起一个,很斯文地丢回去。周让夸张地往后一倒,躺在雪地里装死。 林清越更是疯了,追着应妙满场跑,嘴里喊着“你刚才在食堂吃了我一个饺子,现在要还”。 应妙边跑边喊:“一个饺子你记到现在,你幼不幼稚!” 苏念一直躲,最后被不知道谁扔的雪球砸中围巾,气得把围巾摘下来追着人抽。 雪还在下,越下越大。呼出的气白花花一片,每个人头发上、肩上都是雪。 应妙跑得脸通红,帽子歪了,鞋子里也进了雪。 她靠在跑道边的栏杆上喘气,笑得腰都直不起来。 江绝叙走过来。 “别打我!”应妙问。 “没想打你。” “你刚才怎么不跟他们一起玩?”她问。 “玩了。”江绝叙说,“你后脑勺那一下,是我扔的。” 应妙瞪大眼睛:“是你?不是谢知野?” “不是。”江绝叙笑了一下。 “你打吧,我不躲。” 应妙作势要团雪砸他,江绝叙也不躲,就看着她。 她团了一半,又加了雪,她他很使劲的攥成球。 江绝叙真就不躲了,任由应妙砸过来。 应妙没想到他不躲:“你真不躲啊。” “说到做到。”江绝叙说。 应妙笑了:“神经啊。” 雪还在下。操场上的喧闹声慢慢小了下去,有人开始往回走。 应妙和江怀一挽着手回宿舍。上楼前,她又回头看了一眼。 江绝叙站在雪地里,正把谢知野从地上拽起来,顺手拍掉他后背的雪。雪花落在他黑色的头发上,亮晶晶的。 应妙看了一会儿,被江怀一拉了一下:“走啦,再站要冻感冒了。” 她“哦”了一声,转身上楼。心里却想:这场雪,终于积住了。 16. 结束高一上 期末考试前一天,雪已经化得差不多了,只在背阴的墙角还剩几堆灰扑扑的残雪。 应妙坐在教室里,翻着物理笔记。 她其实看不太进去,脑子里总在冒一些乱七八糟的念头。 比如数学最后一道大题会不会考分类讨论,比如英语完形填空第一篇她能不能全对。 她抬头往斜前方看了一眼。 江绝叙正低头写着什么,笔尖在纸上划得飞快。 他的校服外套搭在椅背上,只穿一件白色毛衣,肩膀很平。教室里暖气烧得旺,他额前有几根头发被吹起来一点。 应妙收回视线,继续看笔记。 “别看了。”谢知野从旁边凑过来,小声说,“你再看,笔记上的字也不能跑进脑子里。” “你管我。”应妙头也不抬。 “我是为你好。”谢知野一副老母亲口吻,“越到考前越要放松,像你这样越看越慌,明天一准发挥失常。” “你还好意思说我。”应妙瞥他,“你英语单词背完了吗?” 谢知野脸一垮:“你哪壶不开提哪壶。” 应妙笑了一声,把物理笔记合上。她确实有点看不进去了。 教室里闷得慌,她起身去窗边透气。 窗户一开,冷风就灌进来,吹得人一激灵。 她站了没一会,江绝叙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别站窗口,等会儿感冒了。” 应妙回头:“就吹一下。” 江绝叙已经走到她旁边,伸手把窗户推回去一多半,只留了条小缝,“明天考试,你病不起。” 应妙撇了撇嘴,到底没再开。 晚自习快结束时,班主任进来说了考试安排和考场分布。 应妙这次还是在二考场,没和江绝叙一个考场,反而和谢知野分到了一块。 谢知野知道这个消息后,乐得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 “应妙!咱俩一个考场!这说明什么?!” “说明你要完蛋了。”应妙头也不抬,“跟我一个考场,你连抄都没得抄。” “谁要抄你啊。”谢知野昂起下巴,“我靠自己。。” “你上次英语多少分来着?”应妙假装认真回忆。 谢知野立刻不说话了。 考试当天,二考场在四楼。 应妙一进教室就看见谢知野已经坐在靠走廊那排,冲她呲着牙笑。 她没理他,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把笔袋、尺子、橡皮一样样摆好。 没过多久,监考老师拿着卷子进来。应妙深吸一口气,低头开始答题。 语文考完,她感觉一般。 作文不算难,但理解有几道拿不准。她交卷出来,在走廊上等谢知野。 过了好一会儿,谢知野才慢悠悠走出来,一脸痛苦:“应妙,文言文那篇我连主角叫啥都没记住。” “正常。”应妙说,“你记住过什么?” “我记住你了啊。”谢知野说。 应妙翻了个白眼,往楼下走。 她往三考场的方向看了一眼,江绝叙不在门口。可能是先走了。 她没多想,和谢知野回了教室。 中午食堂人特别多。 应妙和江怀一挤了老半天才打到饭。林清越和苏念比她们快,占了个角落的位置。 四个人边吃边对答案,说到最后,林清越突然捂起耳朵:“别对了别对了,再对我下午数学不敢考了。” “你早上不还说数学是你强项吗?”应妙说。 “那是早上的我。”林清越说,“现在的我已经变了。” 应妙笑得不行。 吃完饭回教室,江绝叙已经在了。他坐在位子上,正拿湿巾擦桌子。 应妙走过去,随口问:“你早上怎么走那么快?” “去办公室送作业。”江绝叙说。 “哦。”应妙点点头,没再问。 下午考数学。应妙这次没慌。 她按照江绝叙之前说的,先把会做的题稳下来,再回头攻难题。 最后一道大题她做出来了前两问,第三问写了几步,没死磕。 交卷铃响的时候,她居然有点轻松。 走出考场,她看见江绝叙正站在楼梯口。他双手插在口袋里,看见她,站直了身子。 “考得怎么样?”他问。 “还行。”应妙说,“比上次好点。” “那就行。”江绝叙说。 “你专门等我?”应妙问。 江绝叙没回答,只往旁边让了让,和她并排下楼。 应妙走在他旁边。楼道里人来人往,不时有人挤过来。 江绝叙会往她那边侧一点,用肩膀挡住涌过来的人。 应妙没说话,只看着脚下。 楼梯下到一半,谢知野从后面追上来,一巴掌拍在江绝叙肩上:“你俩怎么又一起走?能不能带我一个?” “你太慢了。”江绝叙说。 “我那是多检查了两遍。”谢知野理直气壮。 “然后呢,检查出多少错误?”应妙问。 谢知野憋了两秒:“……没敢看。” 应妙笑得差点踩空台阶。江绝叙伸手扶了她一下,很快又松开。 三人走到教学楼外,天已经阴了,空气里有股湿冷的气味。 应妙把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说:“明天考完,就真的放假了。” “是啊。”谢知野感叹,“我这学期怎么好像什么都没学。” “你是真的什么都没学。”应妙说。 “你能不能别老说实话。”谢知野苦着脸。 江绝叙站在旁边,忽然说:“考完了去学校门口那家奶茶店吧。我请。” 应妙转头看他:“你什么时候这么大方了?” “一直大方。”江绝叙说。 “得了吧,你连早餐都不请我。”谢知野说。 “你不配。”江绝叙说。 * 第二天上午考英语。 应妙坐在考场里,耳朵里全是监考老师放听力时的喇叭声,夹杂着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 她握着笔,在选项间涂得飞快。完形填空比想象中顺手,题有一篇她不确定,但也没时间细想。 交卷铃响,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寒假真的就在眼前了。 她收拾好东西走出考场,谢知野已经在门口等她了,背靠着墙,一副劫后余生的表情:“应妙,我英语这次肯定及格了。” “那太好了。”应妙说,“至少你妈不用追着你打了。” “你能不能盼我点好。” “我这是替你高兴。” 谢知野哼哼两声,和她一起往楼下走。他忽然压低声音:“江哥说考完去奶茶店,你真去啊?” “去啊。”应妙说,“你不想去?” “去去去。”谢知野挠了挠头,“就是有点不习惯,江哥居然主动请客,我总感觉有诈。” 应妙笑了一声:“那到时候你站门口,我进去帮你试探试探。” “好兄弟。”谢知野拱手。 两人回了教室。 班主任还没来,教室里闹哄哄的,有人在对英语答案,有人在讨论下午的物理。 应妙把书包往桌上一放,抬头扫了一圈。江绝叙还没回来。 江怀一拿着物理错题本过来,和她对了几道题。应妙把几道拿不准的写出来,和江怀一讨论。 林清越在旁边听了一耳朵,立刻叫停:“考完了还讨论什么啊,放过我吧。” 应妙笑着说:“下午还有物理呢,你现在不抱佛脚了?” “抱不动了。”林清越趴在桌上,“我决定用最放松的状态去考。”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苏念小声接了一句。 林清越捂住耳朵,开始哼歌。 下午物理,应妙状态一般。 最后一道大题她只写了个开头,但选择和填 空感觉还行。她交卷出来的时候,外面天已经快黑了。 江怀一站在教学楼门口等她。看见她,她递过来一包热牛奶:“我让江绝叙买的。” 应妙接过牛奶,往四周张望。江绝叙从楼梯口走出来,手里提着一袋零食。看见应妙,他朝她扬了扬:“走吧,奶茶店。” 谢知野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一把抢过江绝叙手里的袋子:“我帮你提!” 江绝叙看了他一眼:“你倒是不客气。” “咱俩谁跟谁。” 四个人出了校门。 学校门口的奶茶店已经挤满了学生,门口的小黑板上写着“第二杯半价”。谢知野第一个冲进去,占了个角落的位置。 江怀一和应妙并排坐着,江绝叙去点单。 “你还喝原味的吗?”江绝叙问应妙。 “嗯。”应妙说,“就原味,微糖。” “我也要。”江怀一举了举手。 谢知野把菜单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最后点了个最大杯的珍珠奶茶。 江绝叙点了杯柠檬茶,然后去排队。 应妙低头看桌上的贴纸,发现是去年贴的某个明星。 谢知野凑过来看,说:“这谁啊,好眼熟。” 江怀一说:“好像是个选秀出来的。”应妙把贴纸翘起的边角按了回去:“不知道,我脸盲。” 江绝叙端着奶茶回来,分给各人。应妙捧着自己的原味奶茶,暖意从指尖蔓延到全身。她喝了一口,眼睛都弯了。 “好喝吗?”江绝叙问。 “好喝。”应妙说,“这家店怎么现在才开?” “早开了。”江绝叙说,“你自己没来过。” “我哪有钱天天来。”应妙说。 “那以后想来告诉我。”江绝叙说。 应妙抬头看他。 “那我买到你没钱。” 谢知野咬着吸管,看看他俩,又看看江怀一,叹气:“怎么没人跟我说这种话。” “你先把上次欠我的三块钱还了。”江绝叙说。 谢知野立刻老实了。 奶茶店里闹哄哄的,都是刚考完试的学生。 有人在对答案,有人在约去网吧,有人说要睡到自然醒。应妙听着听着,忽然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江怀一问。 “没什么。”应妙说,“就是觉得,这样真好。” 江怀一也笑了一下,没说话。 从奶茶店出来,天已经完全黑了。 谢知野和江怀一走在前面,江绝叙和应妙落在后面。 “江绝叙。”应妙忽然叫他。 “嗯。” “寒假你要干嘛?” “写作业,过年,然后开学。”江绝叙说。 “一点意思都没有。”应妙撇嘴。 “那你说说,你寒假要干嘛?” 应妙想了想:“写作业,过年,然后开学。” 江绝叙低头看她:“你也没意思。” 应妙笑起来,呼出的白气在风里散开。 她抬头看天,月亮又细又戏。 她往前走了两步,发现江绝叙没有跟上来。 她回头:“你怎么不走?” 江绝叙站在原地,正看着她,手插在口袋里,嘴角带着一点很淡的笑。 “应妙。” “嗯?” “下学期,咋俩能做同桌吗。” 应妙愣住了。 风从他们之间吹过去,带着冬天的凉意。 她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闷闷的,一下又一下。 “就……这事儿啊。”她别开眼,声音轻轻的,“到时候看情况吧。” “好。”江绝叙说。 他走过来,和她并肩。两个人慢慢往前走,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着,把影子交叠又分开。 应妙把手放进校服口袋里,指尖还在发麻。 她没再说话,只是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 17. 高二 那个寒假过得很快。 应妙没做什么特别的事。 写作业、过年、走亲戚、睡懒觉,偶尔和江怀一发消息,偶尔在班级群里看见谢知野刷屏。她没怎么和江绝叙联系。 不是不想,是每次点开对话框,又不知道说什么。最后只发过一句“新年快乐”,他回了四个字:“你也是。” 开学那天,天还冷着。 应妙拖着重重的行李箱回到宿舍,发现林清越已经到了,正把新买的床单往床上铺。 苏念比她晚来一步,江怀一推门进来时,手里还提着一袋从家里带的橘子。 “新年好。”江怀一把橘子分了。 “新年好新年好。”应妙接过一个,剥开,甜得眯起眼。 一切好像和上学期没什么不同。 但好像又什么都变了。 高一下学期的日子,比上学期快得多。 应妙有时觉得,自己还没把春天看仔细,夏天就来了。 她和江绝叙没有做成同桌。选座位那天,她犹豫了,最后选了江怀一旁边。 江绝叙坐她后面一排。她没解释,他也没问。只偶尔,她的笔掉下去,会帮他捡起,捡起来,放回她桌角。 他们一起经历了很多事。 也说不清是哪几件。 好像就是上课、吃饭、晚自习、回宿舍。谢知野还是那么吵,林清越还是那么爱起哄,周让还是那么能睡。 应妙和江绝叙之间,也是如此淡淡的。 后来有一天,老师在班会上说,高一下学期快结束了,下个学期要文理分科。 应妙是在那天晚上,忽然有些慌的。 她不知道自己该选什么。 文理两个方向,像两条越分越远的路。 她把自己蒙在被子里,想了很久。 想期末,想分科,想以后。最后也不知道怎么就睡着了。 第二天到教室,她顶着黑眼圈趴在桌上。江绝叙从她旁边经过时,轻轻放了一瓶牛奶在桌角。 “又熬夜?”他说。 “嗯。”应妙没抬头。 “想分科的事?”他又说。 应妙这才抬头看他。江绝叙没笑,眼睛里是那种很安静的、让人安心的认真。 “没想好。”应妙说。 “我选理。”江绝叙说,“但你可以慢慢想。” 应妙看着他的眼睛,心跳忽然很响。 她张了张嘴,没说话。 那个夏天来得很快。 期末考完的那天,应妙没有急着收拾东西。 她坐在教室里,看着窗外那棵银杏树。 叶子还是绿的,被风一吹,哗啦啦地响。 江绝叙走过来,坐在她对面。 “你选什么?”他问。 “理。”应妙说。 “确定了?” “确定。”她说。 他笑了,很轻,但应妙看见了。 “希望能在一个班。”他说。 应妙偏过头看窗外,嘴角压不下去。 “随便了”她装作不在意小声说。 “不随便。”江绝叙说。 * 那个夏天,教室空了,蝉鸣响了,高一下学期就这么结束了。 应妙回到家,把校服洗了收进柜子里。 她躺在床上,翻着手机里的通知。 文理分科表上,她在“理科”那栏打了个勾。 然后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 窗外阳光很亮。她知道,有些事,正在慢慢靠近。 * 高二开学那天,应妙到得早。 分班名单贴在教学楼一楼大厅,红纸黑字,围了一堆人。 应妙挤不进去,就站在外面等。 她不敢太用力看,怕一眼找不到自己的名字,又怕找到了,旁边没有想看到的那一个。 谢知野不知从哪儿钻出来,头发剪短了,人晒黑了一点,嗓门还是大:“应妙!我看到你了!理科一班!” 应妙的心提起来:“还有谁?” “我啊!”谢知野拍胸脯,“咱俩又同班。” “还有呢?”应妙问。 “江怀一。”谢知野掰着手指,“还有周让,陈屿……哦对,还有江哥。” 他说最后四个字的时候,故意拖了长音。 应妙“哦”了一声,转身往新教室走。谢知野追上去:“你‘哦’什么啊,你跟我再同班,你不高兴?” “高兴。”应妙说,“高兴死了。” “你走那么快干什么,教室在四楼,别跑错了。”谢知野喊。 应妙没回头,脚步轻快。 新教室还没坐满。 她去得早,在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 刚把书包放好,门口的光被挡了一下。江绝叙走进来,肩上挂着书包,校服外套敞着,看见她,停了一秒。 “早。”他说。 “早。”应妙低下头,假装整理笔袋。 江绝叙没多说什么,从她身后走过,坐到了她后面。和以前一样。 应妙的心跳又快起来。 她觉得自己真没出息,一个假期没怎么联系,一见面就还是这样。 班主任进来点了名,发了新课本。 高二的课表排得比高一满。 黑板边上写着“距离高考还有600多天”。应妙看了一眼,心里发紧。 开学第一周,大家还带着假期的懒散。 谢知野上课照样打瞌睡,周让还是变着花样玩。 应妙没怎么适应,总觉得自己还没从暑假里醒过来。 江绝叙却像一直就在状态里,上课、写题、跑步,没什么变化。 真正开始改变,是第一次月考之后。 成绩贴在公告栏。应妙考了班级第四,江绝叙第二。两个人之间还隔着一个名字。谢知野不干了:“江哥,你怎么不是第一?谁把你挤下去的?” “一个从二班转来的。”江绝叙说。 应妙抬头看了眼贴在墙上的成绩单,第一名叫邓回天。 她有点印象,高一的时候在五班,成绩不错,但不爱说话。 这学期他和他们分到了一个班。 “邓回天挺厉害的。”江怀一在旁边说。 “我也觉得。”应妙说。 江绝叙没接话,只低头翻书。应妙看了他一眼,没太在意。 可后来的事情,有点不对劲。 邓回天坐在靠门那排,和应妙隔得不算近。但他总喜欢在课间拿着练习册过来问江绝叙题目,问完后会顺路在应妙桌边停一下,和她聊几句。 都是关于作业和考试的,但频率有点高。应妙没往心里去。 直到有一天,谢知野悄悄跟她说:“邓回天是不是老来找你?” “有吗?”应妙想了想,“就是问问英语和数学。” “他不问别人,就问你。”谢知野说。 “你少胡说。”应妙白他一眼。 谢知野“嘿嘿”笑,没再说。 可江绝叙好像也察觉到了。 邓回天再次过来找应妙时,江绝叙从后面站起来,把水杯往桌上一放,声音不大:“邓回天,你物理卷子借我看看。” 邓回天愣了一下,从书包里翻出卷子递过去。江绝叙接过来,翻了几下,还给他:“谢了。” 邓回天走了。 应妙回头:“你什么时候对物理卷子 感兴趣了?” “一直感兴趣。”江绝叙说。 “你上次还说物理卷子没什么好看的。”应妙说。 “上次是上次。”江绝叙说。 应妙觉得他怪怪的,但没追问。 后来,邓回天来找她的次数少了。偶尔在教室门口碰到,也只是一句“作业写完了吗”。 应妙没觉得有什么,和江怀一说起时,江怀一只是笑。 “你笑什么?”应妙问。 “我笑你什么都不知道。”江怀一说。 应妙更糊涂了。 十月底,班里组织秋游。 去的是郊外一座小山,山脚下有片银杏林。 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金灿灿地往下落。应妙和江怀一走在前面,谢知野在后面拍照。 林清越拉着苏念研究自拍角度。江绝叙走在最后,不紧不慢地跟着。 爬到半山腰,应妙有点喘,坐在石阶上歇。 江绝叙走上来,从包里摸出一瓶水,递给她。 “你包里怎么总带着水。”应妙接过来。 “背得动。”江绝叙说。 应妙喝了几口,递还给他。他也不嫌弃,接过来拧上盖,放回包里。 邓回天从后面赶上来了,额头上都是汗。他看见应妙,步子慢下来:“你累不累?我这儿有巧克力。” 应妙摆摆手:“我不累,你吃吧。” 邓回天没再说什么,跟几个男生继续往上走。 江绝叙站在她旁边,忽然说:“你挺招人的。” 应妙抬头:“招什么?” “没什么。”江绝叙移开视线,看向远处。 “你才招笑!” 银杏林在他们脚下,像一片金色的海。 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带着秋天干燥的凉意。应妙看着他的侧脸,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 她低下头,小声说:“江绝叙,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 江绝叙没回头。过了很久,才“嗯”了一声。 “那你说啊。”应妙说。 他转过脸来看她。 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落在他的眉眼上。他像在组织语言,又像已经想了很久。 “等期末考完吧。”他说。 应妙愣了一下,然后点头:“好。” 那天之后,应妙总觉得日子像被谁拉长了。 她每天早上到教室,会先看一眼江绝叙的位置。 他抬头,她就移开目光。 他问她借笔、和她对答案、课间帮她接水,都变得格外清晰起来。像有人在她耳边给所有平常的小事都加了重音。 她开始等那个“期末考完”。又怕它来,又希望它快一点。 秋天很快过去。 冬天来的时候,应妙把围巾裹得高高的,只露出一双眼睛。 江绝叙有次在走廊里看见她,说:“你像只企鹅。”应妙踩了他一脚。 期末考试前一天,下了点雨。应妙没带伞,站在教学楼门口,正犹豫要不要冲。 江绝叙从后面走上来,把伞递给她。 “你怎么办?”应妙问。 “我住得近。”他说。 “男生宿舍也在学校啊。”应妙说。 江绝叙笑了一下:“你先走。” “你……认真的吗,算了吧” “没事,你打吧。” “要不咋俩撑一把?” “不用,你走吧。” 尽管应妙心里有些过不去,但江绝叙言辞推脱,应妙也没办法,只能走了。 “江绝叙!”应妙回头。 “怎么了?” “明天加油!” “你也是。” 18. 同桌 期末考完,应妙在家躺了两天。 考得怎么样,她不太愿意想。 最后一科交卷时,脑子是空的,只记得窗外的雨还没停。成绩出来前,她只想先过几天不用早起、不用背书、不用对答案的日子。 第三天,谢知野在群里炸了。 “今晚聚餐!谁不去谁后悔!学校门口那家烤肉店!我请客!不,AA!都来!” 底下跟了一串“111”。 周让说“吃穷你”,谢知野说“就你那点胃,再练练”。应妙本来窝在沙发上犯懒,看到消息,没急着回。江怀一先私聊她:“你去吗?”应妙回:“去。” 谢知野把时间定在下午六点。 应妙到的时候,门口已经站了几个人。 谢知野正踮着脚数人头,林清越和苏念在讨论菜单,周让靠在墙边打哈欠。江绝叙站在最边上,穿了件灰色外套,低头看手机。 应妙走过去,先跟江怀一打招呼,又冲其他人挥挥手。江绝叙抬头,冲她点了下头。 “人都到齐了吧?”谢知野开始张罗,“走,我订了大桌。” 烤肉店不大,他们七八个人正好坐满一张长条桌。应妙坐在江怀一旁边,江绝叙坐她斜对面。 炭火烤起来,烟熏火燎的,每个人的脸都被烤得红扑扑的。 谢知野第一个撸起袖子,把肉往烤盘上铺。 油星子蹦起来,周让“哎哟”一声,说:“你慢点,溅我一脸。” 谢知野说:“烤得快,吃得多,你懂什么。”林清越已经伸筷子去夹了,苏念小声说:“还没熟吧。” 林清越说:“半熟更有味。”应妙笑着说:“你也不怕拉肚子。”林清越瞪她:“乌鸦嘴。” 肉烤好一波,大家抢成一团。江怀一给应妙夹了几片,应妙咬了一口,烫得直哈气。 她伸手去够饮料,发现自己的杯子空了。正要倒,江绝叙已经把她手边的饮料瓶拿起来,帮她倒满。 “谢谢。”应妙说。 “慢点喝。”江绝叙说。 “你吃得不多。”应妙说。 “我不太饿。”江绝叙夹了片烤土豆,慢慢地吃。 谢知野在旁边看见了,嚷嚷:“江哥,你专门给应妙倒饮料,不给我倒,你太偏心了。” “你有手。”江绝叙头也不抬。 “我有啊,可你倒的甜。”谢知野说。 应妙差点被饮料呛到。她踢了谢知野一脚:“你少说两句。” 谢知野嘿嘿笑着,继续翻肉。 饭吃到一半,聊起了寒假安排。周让说他要回老家过年,林清越说要去学画画,苏念说报了个网课。 谢知野拍着桌子说:“你们一个个都这么上进,显得我很废。” “你本来就废。”应妙说。 “行,应妙,这顿我白请了。” “AA的,谁请谁啊。”应妙说。 谢知野说不过她,转头跟江绝叙诉苦:“江哥,她老欺负我。” “你自找的。”江绝叙说。 大家笑成一团。炭火的光映在每个人脸上,暖洋洋的。 从烤肉店出来,天已经黑透了。街上的灯亮起来,风很冷,但大家吃得热乎乎的,都不想回去。 谢知野提议去前面的奶茶店坐坐。应妙说:“你还没吃够?”谢知野说:“正餐之后不来点甜的,人生不完整。” 于是一群人又浩浩荡荡地拐进奶茶店。应妙点了杯热可可,和江怀一靠窗坐着。 江绝叙坐在她旁边,中间隔了个江怀一。 谢知野非要点那个第二杯半价,拉着周让凑单。 “放假了,真好啊。”林清越叹气。 “这才第一天。”苏念说。 “你还嫌长啊。”应妙笑。 “我是舍不得。”林清越说,“下学期一开学,离高考就又近了。” 江怀一说:“先别想那些,好好过寒假。” 应妙咬着吸管点头。 从奶茶店出来,大家各自散了。应妙和江怀一顺路。江绝叙走在她俩后面,不远不近。经过路口时,应妙回头:“你不回家吗?” “送你们一段。”江绝叙说。 “我们两个女的,不用你送。”应妙说。 “我不送你们,我也走这条路。”江绝叙说。 江怀一在旁边笑:“你们先聊,我到前面等我妈。” 她说着就加快了步子,把应妙和江绝叙落在后面。应妙叫了她一声,她只摆摆手。 应妙有些不好意思,放慢了脚步。江绝叙走到她旁边,两个人在路灯下走着。 风很凉,应妙把手缩进袖口里。 “考得怎么样?”江绝叙问。 “不知道。”应妙说,“你呢?” “还行。”江绝叙说。 “你每次都说还行。”应妙说。 “不然呢,说很好?”江绝叙笑了一下。 “那你寒假有什么打算?”应妙问。 “在家待着。”江绝叙说,“写作业,过年。” “我也是。”应妙说。 他们又沉默地走了一段。快到江怀一说的那个路口时,江绝叙忽然说:“应妙。” “嗯。” “下学期,还坐我后面吗?” 应妙没有马上回答。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睛在路灯下黑亮黑亮的,像在等一个早该说出口的答案。 “老师会分。”她说。 江绝叙笑了,很轻,像风从耳边擦过去。 “好。”他说。 应妙跑向江怀一,没有回头。可她知道,他一直站在那儿,看着她走远。 寒假还很长。但有些东西,已经不需要再等了。 * 成绩出来那天,应妙正窝在沙发上看电视。 手机在茶几上震了一下,是谢知野发来的:“成绩出了,你看了没?” 她没回。过了几分钟,江怀一也发来一条:“应妙,你第十。” 应妙看着那三个字,心里轻轻沉了一下。 她坐起来,翻开成绩表。 班级第十,比上次退了好几名。数学考砸了,物理也没上预期。 她把手机扣在腿上,盯着电视屏幕,什么也没看进去。 这个寒假,她以为自己不在乎,真看到分数时,还是有点难受。 开学那天,她没怎么说话。 新学期的座位表贴出来,按上学期期末成绩排。 班主任在班会上说:“班级前九名当组长,每组六个,自己选组员。选好之后,小组自己商量座位,下周一正式坐。” 应妙第十。差一点,没当上组长。 她坐在位子上,听班主任念组长的名字。 江绝叙第一,江怀一第二,邓回天第三,谢知野居然考了第七,也当上了组长。 念到谢知野时,他回头冲应妙挤了挤眼。应妙没理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指。 选组员那天,教室里很闹。组长们站在讲台前,像挑人一样。 应妙趴在桌上,不太有精神。江怀一叫了她的名字,她抬起头,冲江怀一笑了笑,没说话。 “应妙。 ”谢知野在讲台上喊,“来我组啊!我可以让你当副组长!” 应妙摆摆手:“不要。” “为什么啊?” “你组里肯定全是男生,我不要。”应妙说。 谢知野哼哼两声,又去拉周让。 江绝叙站在旁边,一直没怎么说话。轮到他选时,教室里安静了一下。 他点了几个人的名字,都是平时比较踏实的。最后,他说:“应妙。” 应妙抬头。 江绝叙看着她,重复了一遍:“应妙,来我这组。” 教室里响起一点低低的笑声。谢知野在后边“哟”了一声。江怀一弯起眼睛。 应妙低头收拾书包,没看江绝叙,也没说不好。 座位商量那天,江绝叙把一张草稿纸放在她桌上。 纸上画着座位表,六个人的名字都标好了。她的名字在他旁边。 “你干吗?”应妙问。 “我选的组,我来排。”江绝叙说。 “我还没说进你组。”应妙说。 “那你现在说。”江绝叙看着她。 应妙别开脸,过了两秒,小声说:“我坐哪儿都行。” “我旁边。”江绝叙说。 应妙没接话,只把那张草稿纸折起来,塞进了笔袋。 开学第三周,她终于坐到了江绝叙旁边。 和想象中不太一样。 江绝叙上课不怎么说话,笔记做得快,偶尔应妙打瞌睡,他就用笔杆轻轻点一下她的手腕。她一惊,转头看他,他眼睛还盯着黑板,像什么都没发生。 “你下次直接推我。”应妙小声说。 “推你动作太大。”江绝叙说,“笔杆就够了。” “你当我是弹簧啊。” “差不多。” “我怎么感觉咱俩做同桌之后,你话变少了?” 应妙尴尬笑了笑:“就是突然感觉没啥说的,就是很尴尬。” “可能是不太适应。” “哈哈……” 再之后呢? 应妙在草稿纸上画了只猪,推到他那边。江绝叙看了一眼,在旁边补了个箭头,写着“你”。应妙气得把纸抢回来,揉成团。江绝叙低低笑了一声。 他们一起值日,一起去小卖部,一起被谢知野调侃。应妙不承认自己心情变好了。但确实,第十名那件事,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 有天晚自习,江绝叙递过来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这次期中考,你进前五。” 应妙看着那行字,写:“要求真多。” 江绝叙回:“不多。你应该。” 应妙盯着“你应该”三个字,看了很久。她把纸条折好,夹进数学书里。 那天之后,她做题明显更认真了。江绝叙也没特意帮她什么,就是每节课后会把重点整理成几行,放在两人桌子中间。应妙不问他,他也不说,像一种没约定的分工。 期中考试前一周,应妙熬夜复习,早上起不来。江绝叙帮她带早饭,两个包子,一杯豆浆,放在她桌角。 应妙说:“你别老买,我给你钱。”江绝叙说:“记账,期末一起算。”应妙说:“那你记清楚点。”江绝叙说:“清楚得很。” 期中成绩出来那天,应妙考还是哪点分数。。 她站在公告栏前,看着自己的名字。 旁边江怀一说:“为什么?”应妙说:“我不知道。” 江怀一笑着摇头。 江绝叙从她们身后走过,看了一眼成绩表,又看了一眼应妙。 “没事,还有时间。” 19. 应妙 期中之后,应妙没再提成绩。 她把成绩单折起来,夹进数学书最后几页,眼不见心不烦。 日子照样过。每天早上和江怀一从宿舍出来,冷风一吹,两人缩着脖子往教学楼跑。 林清越和苏念还是慢吞吞的,每次都要在打铃前两分钟才冲进来。 应妙和江绝叙做同桌已经一个多月了。 她渐渐习惯了他离得那么近。 近到能听见他写字时笔尖摩擦纸张的声音,近到胳膊偶尔碰到一起,谁也不会特意躲开。 江绝叙话不多,但该说的时候从来不少。 比如她课间睡觉,他会把窗帘拉上一点,挡住晒在脸上的太阳。 应妙有时候觉得,这样也挺好。没那么多话,也没那么别扭。 谢知野还是老样子,一下课就凑过来。 他不坐自己位子,专门搬个凳子挤到应妙和江绝叙中间。 有次被江绝叙用笔戳了一下胳膊:“你挤到我们了。” “那我去哪儿坐?我座位那么远。”谢知野说。 “你回你座位。”江绝叙说。 “你变了,江哥。”谢知野捂住胸口,“有了同桌就不要兄弟了。” 应妙在旁边笑得不行。江绝叙低头继续写题,只说了句:“别理他。” 周让的“课间娱乐事业”也还在继续。这次他带了一副扑克牌,用橡皮筋绑着,藏在字典里。 下课铃一响,他和几个男生就溜到教室后面,蹲在角落里打牌。 后来被班主任发现,扑克牌没收,周让又喜提写检讨一篇。 “你怎么总被抓。”应妙说。 “班主任和我有缘。”周让一脸深沉。 “那你和他过吧。”谢知野说。 周让翻了个白眼。 应妙偶尔会和江怀一去操场走走。 晚自习前,天还没全黑,操场上不少人在跑圈。 应妙不跑,就绕着看台慢慢逛。 江怀一有时会说起家里的事,说她妈妈最近身体不太好。应妙听着,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只能把口袋里的糖掏出来,说:“给你,草莓味的。” 江怀一接过糖,笑了:“你就像我妹。” “那你以后当我姐。”应妙说。 “好啊。”江怀一说。 学校小卖部新进了一种面包,应妙特别喜欢。她每天中午吃完饭都要去买一个,有次去晚了,最后一个被江绝叙买走了。 她站在货架前,看着空空的格子,叹了口气。 回到教室,她发现那个面包就放在自己桌上。 她转头看江绝叙。他正低头写物理题,说:“我买多了。” “你骗谁呢,你从来不吃面包。”应妙说。 “今天想吃了。”江绝叙说。 “那你还给我。” “你不是想要吗。”江绝叙抬头看她,“你要就不要了,我吃。” 应妙“哦”了一声,把面包拿起来。她没吃,看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江绝叙,你以后别老这样。” “哪样?” “对我太好。”应妙说。 江绝叙停下笔,偏过头看她。他的眼睛很黑,像能把人看穿。 “我高兴。”他说。 应妙不说话了。她把面包拆开,分了他一半。 江绝叙接过去,吃了一口。 应妙看见他耳根好像红了一点,又觉得可能是自己眼花。 期末考试前,班里开始贴倒计时。 谢知野天天在倒计时牌旁边拍照,说“我要记录自己从学渣到学霸的蜕变”。 应妙说:“装!” 应妙复习到很晚的那几天,江绝叙会在放学后陪她走一段。 两人从教学楼出来,天已经黑透了。风很冷,路灯把人影拉得细长。 应妙把半张脸埋进围巾里,江绝叙走在她外侧,替她挡着风。 “你回去吧,不用送我。”应妙说。 “我也要回宿舍。”江绝叙说。 “男生宿舍在反方向。”应妙说。 “我多走几步。”江绝叙说。 应妙不再坚持。两个人慢慢走着,谁也不说话。到了宿舍楼下,应妙说:“明天见。” “明天见。”江绝叙站在原地,等她上了楼,才转身离开。 应妙上楼时回头看了一眼。他还没走远。 * 临近期末,天气反而回暖了几天。 白天太阳很好,照在身上暖烘烘的。 应妙中午吃完饭,和江怀一坐在操场看台上晒太阳。林清越和苏念没来,说要在教室里补觉。 谢知野不知道从哪弄来一瓶汽水,坐在她们后面两排,一个人喝得咕咚响。 “你能不能小点声。”应妙回头瞪他。 “渴。”谢知野说。 应妙没理他,仰起脸。 风从操场上吹过来,带着泥土和草叶混在一起的气味。 她眯了眯眼,觉得自己像一只晒着太阳的猫。 “江绝叙呢?”江怀一随口问。 “在教室吧。”应妙说,“他最近老在教室写题。” “你不去陪他?”江怀一笑。 “陪什么啊。”应妙把脸往围巾里缩了缩,“我又不写。” 谢知野在后面插嘴:“你去坐他旁边,保证他写得又快又好。” “你不说话没人当你哑巴。”应妙说。 “我是认真建议。”谢知野说。 应妙懒得理他。 又坐了一会儿,操场上开始有人跑圈。一个体育生在练百米,跑过去时带起一阵风。 应妙看着他,想到江绝叙跑步时的样子。他跑起来不凶,但很快,像风本身。 “应妙。”江怀一忽然叫她。 “嗯?” “你和江绝叙走的有点近吧?” 应妙愣了一下,没说话。 江怀一没有催她,只安静地看着远处。 “我不知道。”应妙最后说。 “不知道也挺好的。”江怀一说。 应妙低头看自己的鞋尖。鞋带系得很紧,是江绝叙教她的那种系法。 她忽然觉得江怀一说得对,有些事,不知道的时候,反而最清楚。 下午第一节课是语文。 老师讲评上周的作文,应妙写得一般,被当众念了一段。 她全程低着头,用笔在草稿纸上画圈。江绝叙在旁边小声说:“写得不错。” “哪里不错了。”应妙说。 “比喻用得好。”江绝叙说。 “你又没看我全文。”应妙说。 “听了。”江绝叙说,“老师说的时候,我在听。” 应妙没管他,自顾自在纸上画了个乌龟,指给江绝叙看。 “看,是你。” …… 下课之后,应妙把那张草稿纸折成纸飞机,扔到了垃圾桶里。 “你怎么扔了。”江绝叙说。 “留着干嘛。”应妙说。 “挺好看的。”江绝叙说。 “那是乌龟。”应妙说。 “会飞的乌龟。”江绝叙说。 应妙笑了:“江绝叙,你有时候真的很无聊。” “你也没好到哪去。”江绝叙说。 晚上回宿舍,林清越在敷面膜,苏念在背政治。 应妙洗了脸,坐在床边擦护肤品。 江怀一从外面进来,手里提着一袋橘子,说是她妈妈送来的。 “你妈妈身体好些了吗?”应妙问。 “好多了。”江怀一说,“这周还去公园走了走。” “那就好。”应妙剥了个橘子,分给林清越和苏念。林清越贴着面膜,张嘴接着。苏念小声说“谢谢”。 “寒假你们有什么打算?”林清越问。 “在家。”应妙说。 “太没劲了。”林清越说,“我们宿舍要不要出去玩一次?趁现在还没高三。 ” “可以啊。”江怀一说。 “去哪儿?”苏念问。 “游乐园怎么样?”林清越来劲了,“我还没和你们一起坐过摩天轮呢。” “你什么都想坐。”应妙说。 “我胆子大。”林清越挺胸。 “上次过山车你叫得比谁都惨。”应妙说。 “那是意外。” 宿舍里笑成一片。 应妙靠着床栏,忽然觉得,日子好像也没有那么难熬。 有些东西,就算暂时没答案,也可以先放着。 可真的能放着不管吗? * 宿舍里笑过一阵,慢慢安静下来。 林清越揭了面膜,拍着脸往床上爬。苏念合上政治书,把台灯调暗了一点。 江怀一坐在床边剥最后一个橘子,动作很慢。 “我听说,下学期可能要重新分班。”林清越忽然说。 应妙愣了一下:“分什么班?” “就是文理分科之后,还要再根据成绩大调一次。”林清越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我也是听别人说的,好像说理科班有几个要拆了重排。” “按成绩,应该是年纪排名。” “不会把我们拆了吧?”苏念小声问。 “不知道。”林清越说,“要拆也没办法。” 应妙没说话。 她靠在床栏上,手里还捏着一小块橘子皮,指尖凉凉的。 江怀一抬头看了她一眼,说:“还不一定呢,别想太多。” “对啊,学校每年都这样,传得厉害,最后就动几个人。”林清越说。 “可如果真分了呢?”苏念的声音更小了。 应妙把橘子皮丢进床头的垃圾桶,拍了拍手:“分就分呗,又不是见不到了。” 她说得轻巧,可那天晚上,她很晚才睡着。 第二天到教室,谢知野又在讲台上咋呼:“我听说要分班了!按年级排名,我是不是得开始学习了!” 应妙把书包往桌上一放:“别操心了。” 江绝叙从后门进来,手里拿着两本书。他走到应妙旁边坐下,说:“你也听说了?” “嗯。”应妙点点头。 “暂时还没定。”江绝叙把书放好。 “那要是真分呢?”应妙问。 江绝叙转头看她:“你怕什么?” 应妙被问住了。她偏过头,翻开英语书,小声说:“我没怕。” 江绝叙“嗯”了一声,也没再问。 一整天,班里都在传分班的事。 有人说只调几个人,有人说文理分科时没分好的要重新打乱。 温晚叹气:“我可不想跟你分开。” 应妙笑了,拍拍她:“别搞得像生离死别一样。” 晚上回宿舍,江怀一没怎么说话。应妙洗漱完,坐到自己床上。林清越也没有像平时那样闹,只把校服叠好放在床尾。 “早点睡吧。”江怀一关了大灯。 应妙躺下来,盯着上铺的床板。过了一会儿,她小声说:“江怀一,你睡了吗?” “没有。”江怀一的声音从下铺传来。 “你说,我们会分开吗?” 江怀一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希望不会。” “我也是。”应妙说。 * 第二天,到班里。 今天的江绝叙话特别少。 应妙看出来了:“你不想分班?” “不想。” “为什么?” 江绝叙没说话,只叹了口气。 “就是……” 应妙抢先说:“因为班里的同学?” “也不算。” “算了。没事。” 应妙不好过多去问,就不问了。 其实应妙心里也不好受。 也许是班里和谐的氛围。 也许是适应的舒适圈。 也许只是某一个人。 20. 不想和你分班 应妙嘴上说“分就分呗”,可心里到底还是在意。 第二天早自习,她来得比平时早。 教室里只有几个住校生在背单词。 她坐到位子上,翻开英语书,眼睛看着第一行,半天没往下翻。 江绝叙什么时候进来的,她没注意。直到一杯豆浆放在她桌角,她才抬头。 “你今天怎么没去食堂?”她问。 “不饿。”江绝叙坐下,把书包挂好,“你来得挺早。” “睡不着。”应妙说完,又觉得这话说得太实在了。 江绝叙看了她一眼,没追问。 他从桌肚里摸出笔袋,一样一样摆好,动作和平时一样慢条斯理。 应妙看着他,忽然想问点什么,又觉得问了也是白问。 早读铃响,谢知野踩着铃声冲进来,书包带子还挂在胳膊上。 他一边喘一边把英语书翻到指定页,嘴里念叨:“完了完了,今天要默写。” “昨天不是让你背了吗?”应妙说。 “背了,但背的是语文。”谢知野理直气壮。 应妙懒得理他。 第一节课是数学。 老师在黑板上画了一道椭圆题,讲了几种解题思路,最后留了几分钟让大家自己整理。 应妙盯着图,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两下就停了。 江绝叙在旁边写自己的,写了一会儿,往她这边偏了偏头。 “椭圆第二定义,你还没用。” “我在想。”应妙说。 “想什么?” “想别的事。”应妙老实说。 江绝叙没问她想什么。他把自己写的那几行推过去,放在两人中间。应妙低头看,是他整理好的步骤,旁边还画了个小图。 “你写得比我清楚。”应妙说。 “那就照着看。”江绝叙说。 应妙把他的草稿纸拿过来,照着走了一遍。做完之后,她把纸还给他。江绝叙接过去,随手夹进自己的数学书里。 “不还我了?”应妙问。 “借我看的,明天还你。”江绝叙说。 应妙想说那是我的草稿纸,想想又算了。 她发现和江绝叙做同桌之后,自己的东西老往他那边跑。 笔、橡皮、草稿纸、还有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下的发圈。 江绝叙从来不提醒她还,只是收着,等她要用的时候再拿出来。 课间操,应妙和江怀一并排下楼。操场上风大,吹得人睁不开眼。 应妙把校服拉链拉到顶,还是冷。江怀一往她身边靠了靠,说:“今天冷。” “嗯。”应妙把手缩进袖口。 “昨天的事,你别多想。”江怀一忽然说。 应妙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分班。 “我没多想。”应妙说。 江怀一看了她一眼,笑了笑:“你从昨晚到现在,话少了。” “有吗?”应妙摸了摸自己的脸。 “有。”江怀一说,“你平时话挺多的。” 应妙没接话。 两个人跟着队伍跑了两圈,停下来喘气。应妙撑着膝盖,抬头看天。 天很蓝,蓝得有点不真实。 “江怀一。”她忽然说。 “嗯。” “如果分班,你想跟谁一个班?” 江怀一想了想,说:“你。” 应妙笑了:“就我?” “还有林清越、苏念。”江怀一说,“还有江绝叙。还有谢知野,虽然他吵了点。还有周让,虽然他老睡觉。还有温晚……” “你干脆把整个班都报一遍得了。”应妙说。 江怀一笑着摇头。 两个人慢慢走回教室。 上楼梯的时候,应妙忽然想到什么,小声说:“江怀一,你觉得江绝叙还会选理科吧?” “他本来就是理科生。”江怀一说。 “我知道。”应妙说,“我是说,他会被分到哪个班?” 江怀一停下脚步,转头看她。她的眼神很温和,像早就知道她想问什么。 “你问他去啊。”江怀一说。 “我就是问问。”应妙别开脸,加快步子上了楼。 中午吃饭,应妙没什么胃口。她扒了两口饭就放下了筷子。江怀一给她夹了块肉,说:“你多少吃点。” “不饿。”应妙说。 “你早上也没怎么吃。”江怀一说。 “我在减肥。”应妙说。 江怀一没拆穿她,只把肉又往她碗里推了推。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教室里很安静,大家都在埋头写题。应妙写了一会儿,停下来发呆。她侧过头,发现江绝叙正看着她。 两个人的视线撞在一起。 应妙先移开了。她低头去翻书,翻了几页也没找到要看的内容。 “找什么?”江绝叙问。 “没什么。”应妙说。 江绝叙没再说话。他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翻开某一页,放在她桌上。 “物理重点,你看看。” 应妙低头看,是他整理好的公式和例题。字迹工整,条理清楚。她把笔记本接过来,说:“谢谢。” “你今天已经说过两次谢谢了。”江绝叙说。 应妙愣了一下:“有吗?” “有。”江绝叙说,“早上一次,现在一次。” “那你还记着。”应妙小声说。 “你的事我都记着。”江绝叙说。 他说得很轻,像在说一道数学题的解法。 应妙却觉得心口被什么撞了一下。 她把笔记本翻了一页,假装在看题。 可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晚自习结束,应妙收拾东西。江绝叙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去。 他站在她桌边,等了她两秒。 “走吧。”应妙说。 两个人一起出了教室。走廊里人不多,灯只开了一半,有点暗。他们一前一后下了楼梯。到了教学楼门口,应妙站住。 “今天不用你送了。”她说。 “为什么?”江绝叙问。 “我又不是小孩。”应妙说,“而且今天又没下雨。” “跟下雨有什么关系。”江绝叙说。 应妙被问住了。她张了张嘴,最后说:“反正不用。” 江绝叙看了她一会儿,点了点头:“那你路上小心。” “嗯。”应妙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她回头,江绝叙还站在原地。 “江绝叙。” “嗯。” “你是不是不想分班?”她问。 江绝叙没有马上回答。他看着她,过了几秒,说:“是不想跟你分班。” 应妙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很响,像有人在耳边敲了一下。 “那……万一真分了呢?”她问。 “到时候再说。”江绝叙说。 应妙“哦”了一声,转身往宿舍走。 这一次她没有回头。 可她知道,他一定还站在那儿。 * 应妙回到宿舍的时候,林清越正坐在床边啃苹果。苏念在洗脚,江怀一还没回来。 “你脸怎么这么红?”林清越咬着苹果看她。 “冷风吹的。”应妙把书包放下,坐到床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确实有点烫。 “哦——”林清越拖长调子,明显不信。 但她没追问,只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问,“明天早上吃什么?” “随便。”应妙说。 “你最近怎么什么都随便。”林清越看了她一眼,“以前你都要挑半天的。” 应妙没接话,起身去洗漱。 水房里的灯有点暗,水龙头拧开,凉水浇在手上,她缩了一下。 她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确实红,从脸颊到耳朵尖,像被谁轻轻抹了一层色。 “是不想跟你分班。” 那句话还在脑子里转。 应妙用凉水拍了拍脸,可热度下不去。她对着镜子做了个深呼吸,在心里说:别想了。 可回了宿舍,躺到床上,她还是想。 江怀一回来的时候,应妙正盯着上铺的床板发呆。 江怀一轻手轻脚地放下东西,去洗漱,回来时路过应妙床边,停了一下。 “还没睡?”她的声音很轻。 “快了。”应妙说。 “那早点睡。”江怀一没有多问,回到自己床上。 宿舍里很快安静下来,只有林清越翻身的轻微声响和窗外偶尔的风。 应妙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 睛。 可脑子里那些话还在转,像卡住的磁带。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墙那边是走廊,走廊尽头是楼梯,楼梯下去是教学楼。 教学楼里,那个人的位置就在她旁边。 第二天早上,应妙依旧起得早。 她到教室的时候,江绝叙已经在了。他正低头写着什么,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和平时一样。 好像昨晚那句“不想跟你分班”根本没说过。 应妙坐到位子上,把书包放好。 江绝叙把桌角的水杯往她那边推了推:“今天食堂的豆浆卖完了,这是热水。” “谢了。”应妙接过来,拧开喝了一口。温的。 早读铃响,谢知野又踩着点冲进来。这次他手里多了一袋包子,往应妙桌上一放:“给你的。” 应妙警惕地看着他:“你什么时候这么大方了?” “我昨天输了你的五子棋,愿赌服输。”谢知野说。 “什么时候下的?”应妙完全没印象。 “你忘了?就昨天大课间,你用我的笔在我的本子上画的格。” 谢知野说,“你还耍赖,多下了一步。” 应妙想起来了。 昨天她无聊,在谢知野的本子上随手画了几笔,谢知野非要跟她下,她就随便下了几步。 结果赢了。 “那不算,我随便下的。”应妙说。 “我不管,输了就是输了。”谢知野把包子往她手里塞,“快吃,凉了不好吃。” 应妙只好接过来。她咬了一口,是白菜馅的。还行。 “你吃了吗?”她问。 “吃了。”谢知野拍了拍肚子,“我买的三个,自己留了两个。” “那你挺大方。”应妙说。 “那当然。”谢知野得意地转身回座位。 江绝叙在旁边翻着书,一直没说话。应妙把包子吃完,擦了擦手,开始整理今天要用的课本。翻到物理的时候,她发现昨天借江绝叙的那张草稿纸已经夹在里面了,旁边还多了一张新的,上面写着几道典型题,旁边标了页码。 她看了一眼江绝叙。他正低头背英语单词,像什么都没发生。 应妙把那张纸折好,放进笔袋里。 第一节课下课,班主任进来转了一圈,随口提了句:“大家先安心复习,别乱猜。” “就剩几天了,谁能稳住,谁能第一。” 教室里顿时又热闹起来。 应妙听到有人叹气,有人凑在一起小声讨论。她没参与,只低头写题。 课间操,她没下楼。江怀一问她怎么了,她说肚子疼。其实也没那么疼,就是不想动。 她坐在教室里,空荡荡的,只有她一个人。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她翻开英语书,看了几行,没看进去。 门口有脚步声。 她抬头,是江绝叙。他手里拿着两盒牛奶,走过来放在她桌上。 “你没下去。”他说。 “嗯。”应妙应了一声。 “我猜的。”江绝叙坐下,把自己那盒牛奶拆开,喝了一口,“谢知野说你肚子疼。” “他也知道?”应妙说。 “他什么都知道。”江绝叙说,“但他不知道你其实不想下去。” 应妙愣了一下,转头看他。 “你不想去操场,是因为不想听他们说分班的事。”江绝叙说,“对吧。” 应妙没说话。她把牛奶拿起来,捏在手里。 “我昨天想了一晚上。”江绝叙说。 “想什么?”应妙问。 “想分班的事。”江绝叙说,“不管分到哪个班,早上我都可以给你带热水。” 应妙抬头看他。他的表情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中午也可以一起吃饭。”江绝叙说,“晚自习也可以一起走。分班又不是分学校,你怕什么。” 应妙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 “你以前不是挺能说的吗?”江绝叙看她,“怎么现在光张嘴巴。” “你管我。”应妙终于憋出来一句。 “不管。”江绝叙说,“你自己管。” 教室里很安静。阳光照进来,落在并排的两张桌子上,暖洋洋的。 21. 放假了 考试周过得很快。 三天六科,像被谁按了快进。 应妙每天早上六点二十被闹钟叫醒,闭着眼从上铺爬下来,拿凉水泼脸,然后迷迷糊糊地跟着江怀一去食堂。 包子、豆浆翻来覆去就那几样,吃到最后一天,她看见食堂窗口都想绕着走。 江绝叙每科考完都在楼梯口等她。 有时候靠在墙边,有时候站在拐角那根柱子旁边。 应妙一出来就能看见他,像定好了位似的。 他递水的动作越来越自然,不递的时候,就顺手把她书包接过去拎一段,到下一层再还给她。 谢知野每次都要嚎一嗓子“完了完了”。 这回他嚎得特别大声,因为英语作文他写跑了题。 周让在旁边说“你哪次不完了”,谢知野说“这次是真的”。 两个人一路拌嘴下楼,倒把考试带来的紧张冲散了不少。 最后一科是英语。 应妙写完作文,还剩十分钟。她检查了一遍答题卡,然后趴在桌上发呆。 窗外的蝉叫得特别响,一声接一声,好像也在喊“放假了”。 阳光把树叶照得发亮,绿得晃眼。 她忽然觉得,这个学期就要这么结束了。 交卷铃响的时候,她站起来,腿有点麻。走出考场,走廊上全是人,闹哄哄的。 有人在喊“终于考完了”,有人在问“最后一道填空选什么”,还有人已经开始商量晚上去哪玩。 应妙站在走廊边上,等人潮慢慢散开。 江绝叙从另一头走过来,手里拎着笔袋,校服外套搭在胳膊上。 他额前有一层薄汗,像是从考场里匆匆出来的。 “考完了。”他说。 “嗯。”应妙点头。 “回家还是回宿舍?”江绝叙问。 “回宿舍收拾东西。”应妙说,“明天走。” “那今天下午班里要聚餐。”江绝叙说,“谢知野组织的。” “又聚?”应妙说。 “他闲。”江绝叙说。 应妙笑了。 两个人一起下楼,阳光落在身上,热烘烘的。 教学楼前那排银杏树绿得发亮,叶子比春天大了一圈。 应妙抬头看了一眼,觉得这个学期真的过去了。 下午班里聚餐,还是上次那家烤肉店。这次人更多了,班里来了大半,两张长桌拼在一起,勉强坐下。 老板搬了一箱饮料过来,说“你们学生不容易,送你们的”。 应妙被挤到中间,左边江怀一,右边林清越,对面是江绝叙。 谢知野坐在最那头,举着杯子喊:“今天不醉不归!” “你又喝不了酒。”周让说。 “我喝雪碧。”谢知野理直气壮。 肉上来,又是一阵抢。 应妙这回不着急了,慢慢烤慢慢吃。江怀一给她夹了几片牛肉,她蘸了酱,裹上生菜,吃得挺满足。 江绝叙不太说话,就安安静静地烤,烤好了就往应妙那边推一推。 应妙一开始还客气两句“你自己也吃”,后来习惯了,直接夹。 “你俩怎么回事?”林清越凑过来小声问。 “什么怎么回事。”应妙嘴里塞着肉,含糊地说。 “他给你烤了一盘了,你一个都没给他留。”林清越说。 应妙低头一看,自己碗里确实堆了不少。她夹了一块,放到江绝叙碗里:“给你。” 江绝叙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吃了。林清越在旁边捂嘴笑。 吃到后半程,谢知野开始挨个敬“饮料”。他端着一杯雪碧,从桌子那头一个个走过来,跟每个人碰杯说一句祝福。 敬到应妙时,他说:“应妙,祝你下学期还在我们班。” “你也是。”应妙说。 “你也是,江哥。”谢知野又转向江绝叙。 “你俩要是在一个班,那我这班长还能混。” 江绝叙和他碰了杯:“你先把班长当好。” “我当得不好吗?” “上次收作业,你把周让的卷子弄丢了。”江绝叙说。 “那是意外!”谢知野喊。 大家笑成一片。应妙看着满桌的人,忽然觉得有点舍不得。 这个班里,有人吵,有人闹,有人爱睡觉,有人爱接话,但每个人都挺好的。 温晚在桌子那头冲她挥手,陈屿在跟周让抢最后一片烤肉,苏念安安静静喝饮料,江怀一给她倒了杯水。 吃完饭出来,天还没黑。 夏天的傍晚很长,太阳挂在西边,把整条街都染成橘色。 谢知野提议去唱歌,林清越第一个响应,苏念说“我不会唱”,被林清越拽着走了。 周让说“我去给你们当观众”,也跟上了。 应妙说:“我不去了,今天太累。” “那我也先回去了。”江怀一说。 江绝叙没说话,但也没走。 谢知野看了看他俩,识趣地“哦”了一声,转身追大部队去了。 走之前还不忘回头喊一嗓子:“江哥!照顾好应妙啊!” 江绝叙没理他。 应妙和江怀一往公交站走,江绝叙跟在后面。 到了站台,江怀一先上车,冲应妙挥挥手:“下学期见。” “下学期见。”应妙说。 公交车开走了。 站台上只剩应妙和江绝叙。 天边还剩最后一点光,风从马路对面吹过来,带着夏天的热气和树叶的味道。 应妙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没说话。 “你明天几点走?”江绝叙问。 “早上十点。”应妙说。 “我九点半来帮你搬行李。”江绝叙说。 “不用,我自己能搬。”应妙说。 “你每次都说不用。”江绝叙说。 “那你来吧。”应妙不争了。 江绝叙笑了一下。 两个人站在站台上,看着对面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来。 应妙的公交车来了,她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 “江绝叙。” “嗯。” “分班的事……你上次说的,还算数吗?”她问。 “哪句?” “就那句。”应妙说,“不管分到哪个班,都给我带热水。” 江绝叙看着她,路灯把他的侧脸照得很清楚。 他点了一下头:“算。” “那你别反悔。”应妙说。 “不反悔。”江绝叙说。 应妙“哦”了一声,上了车。 她刷了卡,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开了,她透过车窗往外看。 江绝叙还站在站台上,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车走远。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站台边上。 应妙靠在椅背上,把书包抱在怀里。 窗外街灯一盏一盏往后跑,像把整个学期都拉成了一条线。 她闭上眼睛,嘴角慢慢地翘了起来。 第二天早上,应妙在宿舍收拾东西。她的东西比来的时候多了不少。 衣服、书、杂物,还有一沓不知道什么时候攒下来的草稿纸,上面 画满了乌龟和猪,还有被江绝叙标注过的公式。 她把那沓草稿纸单独收进书包夹层里,没舍得扔。 江怀一比她先走,临走前抱了她一下:“暑假给我发消息。” “好。”应妙说。 林清越和苏念也陆续走了。 林清越走的时候还在喊“下学期一定要再分到一个宿舍”,苏念小声说“嗯”。 宿舍一点点空下来,最后只剩应妙一个人。 她坐在床上,看着已经搬空的柜子和桌子,忽然觉得这个学期是真的结束了。 九点半,楼下有人喊她。 应妙探头往窗外看,江绝叙站在宿舍楼门口,穿着件白色短袖,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 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映得发亮。 她拖着箱子下楼。 江绝叙接过来,一手提箱子,一手提着她装着书的袋子。 “你怎么拿得动。”应妙说。 “你东西太少了。”江绝叙说。 “明明很多。” “跟我比,很少。”江绝叙说。 两个人往外走。 暑假的校园很安静,操场上没有人,教学楼的门也锁了。 银杏树在风里哗啦啦地响,叶子绿得发黑。 应妙走在江绝叙旁边,步子很慢。经过教学楼的时候,她往二楼看了一眼,那是他们教室的位置。 窗户关着,窗帘拉了一半。 “下学期就在三楼了。”江绝叙说。 “你怎么知道?”应妙问。 “高三都在三楼。”江绝叙说。 应妙“哦”了一声。两个人继续走。 到了校门口,保安大叔探出头看了他们一眼,又缩回去了。 站台上没什么人,假期的公交比平时少。 应妙站在站牌下,江绝叙把行李放在旁边。两个人都没说话。 风把应妙的头发吹到脸上,她伸手拨开。 “江绝叙。”她叫他。 “嗯。” “谢谢你。”应妙说,“这学期。” 江绝叙偏头看她。他的眼睛在太阳底下黑亮黑亮的。 “下学期还坐我旁边吗?”他问。 应妙没有马上回答。她想了想,说:“如果一个班的话。” 江绝叙笑了。 应妙发现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和平时不太一样,很轻,但很真。 “一言为定。”江绝叙说。 “再说吧。”应妙说。 公交车来了。 应妙上了车,在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开动的时候,她透过玻璃窗看出去。 江绝叙站在站台上,朝她抬了抬下巴。 应妙冲他挥了挥手。车拐过街角,看不见了。 应妙把脸靠在书包上,闭上眼睛。暑假很长,但有些事,好像已经在路上了。 她掏出手机,给江怀一发了一条消息:“到家了跟我说一声。” 又想了想,翻到江绝叙的对话框。 她盯着看了几秒,打了一行字:“我到家也跟你说。” 发出去之后,她锁了屏,把手机贴在胸口。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开着,窗外的风景从学校门口的小店,变成居民楼,变成行道树。 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她手上,暖洋洋的。 手机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 江绝叙:“好。” 就一个字。应妙盯着那个字看了一会儿,把手机塞回书包里。 她没有再回。 可她知道,这个暑假,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22. 我喜欢你 暑假过得比想象中快。 应妙在家待了两个月,吃吃喝喝,看看电视,偶尔翻翻书。 中间和江怀一约了一次,去奶茶店坐了坐。 江怀一剪了短发,看起来很清爽。 两个人聊了聊暑假作业,聊了聊开学,谁都没怎么提分班的事。 好像不提,它就不会来。 可它还是来了。 高三开学前一天晚上,应妙躺在床上刷手机。 班级群里从下午开始就一直在震,消息刷得飞快。 有人说分班名单已经贴在校园公告栏了,有人说要按高二期末成绩排名分。 还有人说这次是重新洗牌,整个高三年级全部打乱重排。 应妙翻了个身,把手机扣在枕头上。 她其实有点困,但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想万一被分到别的班怎么办,一会儿想万一和江怀一、林清越她们都分开了怎么办。 最后迷迷糊糊地睡着了,连梦都没做。 第二天早上,闹钟响的时候她差点没听见。 她洗漱完出门,天还早。 公交车上人不多,她靠着窗坐,看外面的街景慢慢从居民楼变成小商铺,再变成学校门口的文具店。 快到站的时候,她看见学校门口已经站了一堆人,围在公告栏前面。 应妙下了车,在人群外面找了一圈,看见林清越和苏念站在花坛边上。 林清越正伸着脖子往公告栏那边看,苏念一脸紧张。 “你们看过了吗?”应妙走过去。 “没呢。”林清越说,“人太多了,挤不进去。” “江怀一呢?”应妙问。 “她刚到,在前面。”苏念指了指人群里头。 应妙踮着脚看了一圈,果然看见江怀一的背影,正站在榜单前。 她没过去,就和林清越、苏念一起在外面等。 陆陆续续又来了几个同学,大家互相问“你在几班”,但谁也答不上来。 过了好一会儿,江怀一从人群里挤出来,头发被挤乱了,脸上表情看不出来是好是坏。 “怎么样?”应妙问。 “我在一班。”江怀一说,“江绝叙也在。” “那你俩一个班啊。”应妙说。 “嗯。”江怀一点点头,又看了看应妙,“你还没看?” 应妙摇头。 这时候谢知野不知道从哪冒出来,满头大汗,像是一路跑来的:“我看了我看了!我在三班!周让也在!你俩呢?” “我还没看。”应妙说。 “那你快去看啊。”谢知野催她。 应妙犹豫了一下。 她其实不是不想看,就是有点怕。 万一分到一个谁也不认识的班,那接下来的日子得有多难熬。 “走,我陪你。”江怀一说。 应妙点点头,跟着江怀一往公告栏走。人群还是很多,但比刚才松了一些。 应妙挤进去,一张一张地看。 榜单是按班级排的,一班、二班、三班……一直排到十班。 她先看了一班,里面有几个熟悉的名字。 江怀一,江绝叙,还有温晚。 然后她又往后翻,翻到四班,看见了谢知野和周让。 她的名字呢? 她继续往后翻。四班没有,五班没有。六班,也没有。 七班,八班,九班…… “应妙,这里。”江怀一拉了拉她的袖子,指着一张榜单。 应妙低头看。高三三班,下面第一个名字就是应妙。 她愣住了。她又看了一遍。没错,就是她的名字。 “你还在原来的班。”江怀一说。 应妙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好几秒,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她松了一口气,嘴角忍不住翘起来。可紧接着,她又想到了什么,转头去看江怀一。 江怀一正在一班。江绝叙也在一班。 她们不在一个班了。 应妙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 江怀一看着她,笑了笑:“没事,就在隔壁班,课间可以来找我。” “嗯。”应妙点头。 两个人从人群里退出来。 林清越和苏念也看了,林清越在五班,和苏念一起。 谢知野、周让、林清越、苏念,都在四班。江怀一和江绝叙在一班。 而她自己,留在了原来的班级。 “那我们以后不是不能一起上课了?”苏念小声说。 “不在一个班而已,又不是见不到。”林清越拍了拍她。 应妙没说话。她低着头,用鞋尖在地上画圈。人群还在喧闹,有人高兴有人叹气。 她抬头看了一眼榜单的方向,在一班那一栏,她看见江绝叙的名字,排在江怀一后面。 她想起昨天晚上的失眠,想起江绝叙说的那句“不管分到哪个班”。 现在真的分开了,他的话还算不算数? 如果自己再多考几名,是不是也能进1班了。 正想着,身后有人叫她。 “应妙。” 她回头。 江绝叙站在几步远的地方,背着书包,像是刚到。 他的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又看了一眼榜单的方向。 “你看了?”他问。 “看了。”应妙说。 “在几班?” “三班。”应妙说,“原来的。” 江绝叙没有马上说话。 他偏了偏头,像在消化这个消息。 过了两秒,他“嗯”了一声。 “你呢?”应妙问。 其实她早就看见了,但还是想听他亲口说。 “一班。”江绝叙说。 应妙点点头。 两个人站在校门口的花坛边上,谁都没说话。 旁边有别的同学经过,喊了一声“江绝叙”,他抬手应了一下,又转回来看着她。 “你说过的话,还算数吗?”应妙问。 “哪句?” “不管分到哪个班。”应妙说。 江绝叙看着她,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算。”他说。 “那你别反悔。”应妙说。 “不反悔。”江绝叙说。 应妙低下头,又用鞋尖在地上画了一下。 她忽然觉得,分班这件事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不在一个班,可还在一个学校。教室隔着一层楼,课间还可以见面。 热水可以带,饭可以一起吃,晚自习可以一起走。 她抬起头,正好对上江绝叙的目光。 他的眼睛在早晨的阳光里黑亮亮的,像在等她先开口。 “那你现在去一班吧。”应妙说,“我回我教室了。” “放学等我。”江绝叙说。 “嗯。”应妙应了一声,转身往教学楼走。走了几步,她又回头看了一眼。 江绝叙还站在原地,看着她。见她回头,他抬了抬下巴,像在说“快去”。 应妙笑了一下,转身上楼。 新教室在二楼,和原来同一层。 应妙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 她站在门口扫了一圈,认出了几张熟悉的脸,但大部分都是陌生的。 有人冲她点了点头,她也点头回应,脚步却没停,顺着过道往里走。 “应妙!” 她抬头。 靠墙那排,陈屿正冲她挥手。他旁边还坐着一个人,是高一时候同班的陆扬。 两个人一个暑假没见,陆扬胖了一圈,脸圆了不少。 “你也在这个班?”应妙走过去。 “对啊。”陈屿说,“刚才看名单的时候就看见你了。还有陆扬,我们仨又凑一块了。” 陆扬冲她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缘分。” 应妙心里那点陌生感一下子散了不少。 她左右看了看,教室里座位还没排,大家都是随便坐的。 她目光扫了一圈,落在靠窗那排——空调正下方的位置,空着。 “我坐那儿。”她指了指。 陈屿回头看了一眼:“空调底下?你确定?那位置夏天冷死,冬天热死。” “我就喜欢凉快。”应妙说。 她背着书包走过去,刚要把书包往桌上一放,手悬在半空停住了。 讲台那边,班主任正往黑板上贴一张大纸。 纸上是手写的座位表,密密麻麻的名字排成六列。 教室里的投影仪也开了,屏幕上投着同样一张表,清清楚楚。 应妙愣了一下。 她还以为可以自己挑位置。 她凑到讲台前看了一眼。 “应妙,你的位置在第三排。” 班主任站在讲台旁边,头也没抬,像早就知道她想干什么。 “空调底下那个是陆扬的,他个子高。” 应妙张了张嘴,回头看了一眼陆扬。陆扬正冲她笑,笑得有点得意。 “你早知道?”应妙问。 “我刚看了座位表。”陆扬说,“还没来得及跟你说。” 应妙拖着步子往第三排走。 旁边是一个不认识的男生,正在低头看书。应妙坐下来,把书包放好。 新桌子比原来的旧一些,桌面上有一道很深的划痕,像是谁用小刀刻的。 她又抬头看了一眼空调底下的位置。 陆扬已经坐过去了,正把外套往椅背上一搭,整个人靠着墙,看起来舒服得很。 陈屿从后面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包薯片,往她桌上一放:“给你的,庆祝再次同班。”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大方了?”应妙说。 “一直大方。”陈屿说,“你忘了高一那次,我还给你买过奶茶。” “那是你打赌输了。”应妙说。 “那也是买了。”陈屿理直气壮。 应妙没跟他争,拆开薯片吃了几口。 陆扬也凑过来,三个人围在一起,聊了聊暑假的事。 陈屿说他去了一趟外地亲戚家,陆扬说他整个暑假都在打游戏。 应妙说她在家躺了两个月,什么也没干。 “你倒是实在。”陆扬说。 “我这不是诚实吗。”应妙说。 正聊着,班主任又进来了,手里拿着新的通知。大家坐好。 班主任说下周开始晚自习正常,住校生要重新登记宿舍。 应妙想了想决定不再住校。 下课铃又响了。应妙站起来,往教室外走。 刚出门,就看见江绝叙从一班门口出来,手里拎着个塑料袋。 他看见她,站住了。 “你出来了。”他说。 “嗯。”应妙说,“你专门出来的?” “不是。”江绝叙说,“去小卖部,路过。” “小卖部在楼下。”应妙说。 江绝叙看了她一眼,没接话。他把塑料袋递过来:“给。” 应妙接过来,里面是一盒牛奶和一块面包。 “你什么时候买的?”应妙问。 “刚才课间。”江绝叙说。 “你不是说去小卖部路过吗?”应妙说。 “路过的时候顺便买的。”江绝叙说。 应妙低头看了看袋子里的东西,没再追问。 她把袋子抱在怀里,和他并排站着。 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撞到江绝叙的肩膀,他被撞得往她这边偏了一下,又很快站直了。 “你教室在哪个位置?”应妙问。 “靠窗第三排。”江绝叙说。 “和江怀一近吗?” “隔一个过道。” 应妙“哦”了一声。她把牛奶拿出来,拆开吸管,喝了一口。 还是她喜欢的牌子。 江绝叙靠在走廊的窗台上,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肩膀上。 他的校服还是穿得整整齐齐,领口的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 “我回教室了。”应妙说。 “嗯。”江绝叙说。 “分班了也别和我生疏。放学也可以聊天,我不住校了。”江绝叙突然说。 “我也不住校了。” “刚好。”江绝叙笑了一下。 “见面一定要和我打招呼。”江绝叙认真的看着应妙。 “当然。” “要上课了,我要回班了。” “应妙!” 应妙走了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 “我喜欢你……” 江绝叙的声音被上课铃声盖住了。 应妙走出两步,脚步顿住了。 她听见了。 不是清清楚楚的每个字,但那个语气、那几个音节,混在嘈杂的铃声和人流里,像一颗石子准确地落在她耳朵里。 她瞪大眼睛看向江绝叙。 江绝叙对他敞开笑颜。 他确定,应妙听见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