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沦为亡国公主后,攻略了敌国太子(穿书)》 1. 穿书 再次拥有意识时,洛遥知头痛欲裂。 原以为自己到了阴曹地府,该是阴森暗黑之地,奋力睁开眼却是一片光明,锦绣华缎。 阴曹地府条件这么好的吗?洛遥知诧异,手指动了动,耳边陡然传来一声惊呼。 “公主醒了!”自公主落水昏迷后,丹朱自责不已,一直跪守在床边,此时见公主终于醒来,她喜不自胜,竟忘了规矩,等反应过来后立刻捂住自己的嘴,生怕惊扰公主,惹来责罚。 果然,绿碧快步走来,轻声斥道:“小声些!还不快去外间通传陛下和皇后娘娘。” 语带责备间亦难掩喜色。 丹朱点点头,连忙照做。 此时此刻躺在床上、听着两人对话的洛遥知一脸懵,心里缓缓升起了一个问号。 嗯?不应该是阎王爷吗?怎么还有公主皇上皇后?什么跟什么啊?? 还不等她想清楚怎么回事,又是一道轻柔女声,带着哭腔:“知知!” 香风来袭,温暖柔软的手抚上洛遥知的脸颊:“知知,你现在感觉如何?” “醒了就好,绿碧,快传太医!”威严男声道。 绿碧躬身领命,也退了出去。 洛遥知人还懵着,头还疼着,下意识向来人看去,却瞬间如遭雷击,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嘴唇嗫喏着,眼泪夺眶而出。 终于见到爸爸妈妈了......这一天,她盼了太久。 见洛遥知泪水朦胧、神色悲戚,眼神中蕴含着巨大的哀恸和委屈,以及一丝欣喜,孟皇后没有多想,以为她是经此一遭吓着了,忙用帕子给她擦泪,自己也心疼地哭了。 妻子和最疼爱的小女儿哭作一团,央帝的心也被揪起。 他轻轻叹了口气,安抚般拍了拍皇后的肩,低声劝慰:“别哭了,太医不是说了,只要知知能醒,便无大碍?她如今刚醒,身子还不好,小心哭坏了。” 孟皇后连连点头,强忍泪意:“陛下说的是,知知别哭,母后在这儿。” 央帝倾身拭去洛遥知连绵不断的泪珠,慈爱道:“知知别怕,父皇也在。” 母后?父皇? 两个奇怪的称呼令洛遥知从开始的震惊和喜悦中渐渐缓过神来。 事情好像并不是她想的那样,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她在哪? 洛遥知努力撑着身子作势要起来,低头时又是一惊,小小的手娇嫩白皙,手主人定是养尊处优,且年龄应当不会超过十岁。 这绝不是她的身体! 见洛遥知没有继续动作,孟皇后以为她是体力不支,忙动手扶起,又体贴细致地在她腰间塞了个软枕。 再抬眼时,洛遥知已止了泪,眼中情绪也淡了些,明显冷静下来。 还不等她开口,门外等候多时的太医极有眼色地进来了,刚要行礼,央帝摆摆手,急迫不耐道:“还作这些虚礼干什么,快给长乐看看!” 外臣在前,央帝改口叫了洛遥知的封号。 “是!”太医恭敬道,立即上前把脉。 室内一时寂静无声,洛遥知垂眸,思绪万千。 结合先前的信息,以及刚刚皇帝的那声“长乐”,她好像有些明白是怎么个情况了。 没搞错的话,她,穿书了! 穿进了一本名为《南尘》的大男主无CP权谋文,讲述男主如何从一个受尽欺凌的质子,成长为一统天下的铁血帝王的故事。 自己如今则成了其中的恶毒炮灰女配! 好消息,身份是大央国最受宠爱的小公主,尊贵无比。 坏消息,不久的将来,公主会成为亡国公主,被复仇的男主剜心而死,且枭首城门三日。 剜心啊!那得多痛啊! 思及此,洛遥知不禁打了个寒噤。 太医关怀询问:“公主可是觉得冷?” 洛遥知回神,咽了下口水,调整好面部表情后摇了摇头。 可千万不能露馅!大央国并非不信神鬼,若叫人看出公主已被游魂上身,她只怕都活不到国破家亡的那一天了。 表面镇定的洛遥知内心已经捶胸顿足了。 她现在就是后悔,非常后悔!真不该手残点进这本,导致自己第二天心神不宁出了车祸! 要是直接死了倒也罢,偏偏是这样艰难的局面,可怕的未来。 果然,上天从来都对她很薄。 洛遥知五岁时父母便因车祸双亡,自此由奶奶一手带大,两人相依为命,日子虽然清苦,但好歹还过得去。 大学毕业后,她凭借高学历和自己的能力,找到了一份不错的工作,在出版公司做翻译。 原以为终于可以报答奶奶多年养育之恩,天不遂人愿,奶奶也在不久后离世了。 多年操劳消磨了她的生命。 这对洛遥知来说无疑是个巨大的打击,然而奶奶的临终遗言使她不得不好好活下去。 为了避免沉溺于痛苦,她将全部的精力都投放在工作中,借此麻痹自己,度过了行尸走肉的一年。 直到出事那天,她不过23岁。 事发前一晚,她下班回家,照例打开电脑继续加班。毕竟不把自己折腾得筋疲力竭,是睡不着的。 墙上的挂钟指向一点,电脑屏幕突然弹出条网文推荐的广告,中毒似的占了满屏。 工作到一半的洛遥知无奈点叉,那“叉”的范围小到离谱,一不小心就点进了页面! 她一边吐槽一边继续寻找退出键,浏览页面时意外看见了自己名字,在人物介绍的末尾。 出于好奇心的驱使,她点开了这本叫做《南尘》的。 第一页就是男主详细的人物介绍,她随意瞟了几眼,接着往后翻,直到找到那个和自己同名同姓的人物角色。 长乐公主,洛遥知。 和男主不同,该人物介绍简短,却字字都让洛遥知感到心惊。 她们不仅名字一样,就连名字的来源和生日都一样! 出自于王安石《咏梅》中的“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生于六月十五日。 惊奇之余,她迅速翻看起,主要是看公主线,跳过了很多剧情。 作为最末尾的配角,有关公主的剧情不多,每次出现都是工具人一样凌虐男主,充当男主的磨刀石,最后惨死来达成爽点。 看到公主身死,洛遥知觉得很是无趣,直接退出了界面,继续加班到深夜才上床睡觉。 不知是因为公主的结局还是因为明天爸妈的忌日,她一直心神不宁,翻来覆去,整晚压根 没睡着,天刚亮就起来了。 跨江大桥上景色飞驰,洛遥知开着车窗,任凭风呼啸着打在脸上。 她是最讨厌憋闷的。 想到墓园的父母和奶奶,洛遥知仍是心痛难忍。 副驾驶放着四束鲜花,三束给家人的,还有一束她看着喜欢就也买了,热烈张扬的大丽花。 突然,她心跳速度骤起,几乎跳出嗓子眼!同时头晕目眩,气力全无,根本无法减速。 失去掌控的车子仍在疾驰,洛遥知双手下滑,方向盘被往左带了一下。 下一秒,轿车冲出护栏,坠入江中。剧烈撞击下,鲜花亦飞出车窗,纷扬而落。 ...... 望着女儿眉头紧皱,脸上的表情越来越阴郁,孟皇后担忧地摸了摸洛遥知的头,温柔又爱怜。 洛遥知被这一动作打断了回忆,下意识想躲开,却在抬眼看向那张美丽端庄的熟悉面孔时顿住。 她日日抚摸父母的遗像,怎会认不清妈妈的模样? 太像了,哪怕明知是假的,也太像了。 太医诊完脉收回手,面对帝后殷切的目光,斟酌了一下,道:“公主殿下已无大碍,幸在如今是夏日,并无寒气侵体的迹象,只需稍加调养就好,只是殿下受惊不小,要静养一段时间方可彻底痊愈。” 听到这个结果,帝后都松了口气,吩咐太医立即开药。 太医走后,孟皇后再度坐到洛遥知床边,将她轻柔地揽进怀里:“好孩子,你受苦了。” 怀抱太过馨香温暖,洛遥知一时迷离,不由自主地回抱了孟皇后。 她想,就算是假的,她也不愿放手了。 一向骄傲神气的女儿鲜少如此温软,央帝笑呵呵地坐到床边,揉了揉小团子的脑袋。 不愧是最像他的女儿啊!怎么看怎么可爱!接着又忍不住捏了捏她的脸蛋,婴儿肥还未褪去,手感极好。 还没等央帝稀罕个够,孟皇后眼疾手快地打掉他的手, “啪”的一声脆响,帝后两人都愣了一下。 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的皇后神色一变,刚想请罪就被央帝轻拍了拍手背:“无碍,是我不好,听到知知没事一时高兴,忘了她身子还没好全呢。” 他们之间夫妻多年,从来相敬如宾。皇后难得“逾矩”,恰似寻常夫妻,央帝不仅不生气,还有些高兴。 观皇帝确实没有计较的意思,孟皇后放下心,对怀中的女儿嘘寒问暖起来。 察觉到帝后二人气氛的变化,洛遥知眼神黯了黯。 彼时她年纪虽小,有关父母的事情却记得很牢。他们极其恩爱,是一对羡煞旁人的佳偶,常当着她的面腻歪。 如今面前的两张脸和记忆中别无二致,两人间的相处却和记忆中大相径庭。 这样的落差让洛遥知心中酸涩,他们到底不是她真正的父母。 可转念一想,她既然在机缘下来到了这里,又有这样那样的诸多巧合,说明她和他们缘分未尽不是吗? 就把这个世界当做平行世界好了。 事在人为,这一次她一定会保护好爸爸妈妈,不让他们受到任何伤害,改写结局! 调整好心态的洛遥知抬起头,对帝后绽开一个明媚无比的笑。 帝后心都化了。 2. 初见 室内其乐融融,一派祥和,室外大殿中却跪了一地宫女太监,无不头埋于地,瑟瑟发抖,呼吸都不敢太重。 丹朱亦在其列。 唯有绿碧和陈嬷嬷立在一旁,也是眼观鼻、鼻观心,不敢言语。 此次公主落水,这些随公主游览御花园的奴婢们算是犯下大错。尤其是丹朱,作为公主的贴身宫女竟没把人看住! 绿碧轻轻叹了口气,对丹朱实在恨铁不成钢,又为其感到悲哀。 她们二人连同陈嬷嬷都是皇后娘娘为公主亲选的,丹朱护主不力,辜负皇后娘娘信任,定难逃责罚。 而公主的性子她们再清楚不过,断然不会手下留情。 丹朱最后只能落个要么死、要么半死不活的结局。 陈嬷嬷见太医离开,估摸着公主应无大碍,瞅准时机进入室内,拜道:“奴婢参见陛下、皇后娘娘。” 孟皇后和颜悦色地抬手:“嬷嬷快起,可是有什么事?” 洛遥知则顺势打量起了这位嬷嬷。 观其年岁面貌,又瞧她言行稳重、不卑不亢,想来就是原主身边的管事嬷嬷,陈嬷嬷了。 陈嬷嬷地位并不一般,原是皇后的陪嫁丫鬟,打小侍奉于皇后身侧,是其心腹。 自原主诞下后又被指派来照顾其衣食住行,尽心尽力。可惜因时常规劝原主言行,惹得原主心中不喜,不太听她的话,仅看在皇后的面子上给了些尊重体面。 这也是为什么陈嬷嬷不等传唤,敢直接入内的原因。 陈嬷嬷起身,恭敬垂首:“回陛下、皇后娘娘,不知殿中那些奴才如何处置?” 央帝和孟皇后闻言没有直接回答,皆不约而同地看向了洛遥知。 “知知,你想怎么处置?”央帝问。 他们到底是福宁宫的奴才,洛遥知作为一宫之主,还是拥有特赐封号的长乐公主,即便年龄尚幼,也该拿出皇家气派和胆量,敢于做决定,因此帝后都没有要插手的意思。 至于这些奴才是打是杀,央帝并不在乎,护不住主子的没用奴才,通通杖杀了也是理所应当。 见两人都盯着自己,洛遥知的掌心冒出一层冷汗。 她对这个场景十分熟悉,因为作者将再次通过这段剧情,把原主的残忍冷漠描绘得淋漓尽致。 公主御花园落水,太监宫女确有责任,可归根结底,是原主为了抓蝴蝶下了禁令,不许人跟着,以免成群的脚步声惊扰蝴蝶。 谁知原主追着彩蝶越跑越深,一个不小心被石头绊倒,跌进了湖里。 后面远远跟着的宫女太监听见响动,立即赶来跳水救治,算是有功,原主却丝毫不留情。 一个只有八岁的小女孩,眼都不眨地下达了杖责八十大板的命令,致使宫女太监们非死即残。 哦,对了,原主追蝴蝶落水是男主设计的。 不然好好的御花园每天都有宫人打理,怎会出现乱石? 看的出来,为了使男主的谋害行为和后期的复仇行为显得伟光正,作者非常努力地塑造着原主的恶毒。 然而,作为一个接受过现代教育的良好公民,洛遥知做不到。 截至目前,眼前所见都是活生生的人,并非纸上角色,她怎能轻易要人性命? 可若她与原主的决定截然不同,过于违背人设,恐会增加暴露的风险。 心如电转间,洛遥知想好了回答。 她犹作虚弱地以手掩唇,轻咳了两声,恹恹道:“就罚他们每人十板子吧,”又扯了扯皇后袖口,“母后,我头好疼......” 听到洛遥知回答的帝后颇为惊讶。 女儿的性情和处事风格他们是知晓的,只罚了十大板委实出乎意料。 转眼一瞧,洛遥知的面色实在很差,小脸白纸一般,又听她说头痛,帝后顿时心疼起来,旁的也顾不上了,忙扶她躺下休息。 央帝回头对陈嬷嬷道:“就按公主的吩咐办,退下吧。” “是。”陈嬷嬷压下心中诧异,福了福身。 孟皇后给洛遥知掖了掖被角,看着女儿乖巧地闭上眼,欣慰地笑了。 知知是她的掌上明珠,自然事事都由着去,可有时她也担心知知太过狠辣,长此以往,弊大于利,身边难有知心人。 不是没劝过,只是从前知知全然不当回事,表面上乖乖答应,做起事来还是不管不顾。 看来是经此一遭,知知长大了,懂得如何做一个刚柔并济的主子了。 殿中。 “嬷嬷,如何?”绿碧压低了声音,语速很快,语气里有明显的担心。 知道她问什么,陈嬷嬷没答,递给她一个安心的眼神,随后宣布:“公主有令。尔等护主不力本应重罚,但念在救驾及时,各去慎刑司领十大板以作惩戒,往后侍主万不可掉以轻心!” 空气凝滞了一瞬,接着是“砰砰砰”的磕头声。 “多谢公主!多谢公主殿下开恩!” 宫女太监们一开始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们早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谁承想公主竟放过了他们?得知能保住性命,不少人都泄了气瘫软在地,喜极而泣。 丹朱也红着眼,重重磕了个头。 眼见就要扰到里面的贵人,陈嬷嬷立即示意他们噤声:“好了,都退下吧,不要忘了规矩!” 众人激动地点头起身,鱼贯而出。 人散的差不多了,绿碧将丹朱扶起,嗔怪道:“长记性了?” 丹朱抹着泪答:“记下了,都是我不好,没有看好公主。可公主下了禁令不许人跟着,我们做奴婢的又怎敢违抗......” 她越说越小声,显然心里藏着委屈。 一旁的陈嬷嬷叹了口气:“好了好了,公主的脾气我们都清楚,那咱们就更要学会灵活变通不是?哪能由着主子胡来。” 随即,陈嬷嬷眼神一凝,悄声道:“此事怕有蹊跷,皇后娘娘命我细查。那只蝴蝶是哪里来的?公主又是怎么跌入湖里的,你细细说来,一个细节都不能放过。” 听到陈嬷嬷这么说,丹朱神色凝重起来,垂眸想了想,还是摇头:“蝴蝶在公主平时最喜爱的蔷薇花丛里,是一只粉蝶,极其好看。公主追蝶时我们离的远,又有树挡着,并不清楚具体发生了什么。” 眼见确实问不出更多,陈嬷嬷失望作罢,打算等公主身体好些了再说。 ...... 帝后一走,洛遥知立刻睁开眼,脑中回忆着原书剧情,盘算目前形势。 想着想着,又感到无比之后悔,因为她根本没怎么看! 已知剧情少之又少,对未来的发展也影响不大。 早知道会有如此离奇的境遇,她一定会把那本书啃得透透的! 现在说这些已是无用,洛遥知放弃自怨自艾,强撑着病体爬起来,打量了一番室内的布置。 珍奇异宝琳琅满目,所用物品皆是金银玉器,花纹雕刻俱精美无匹。洛遥知扫过,精准找到小桌台,翻出纸笔。 俗话说好记性不如烂笔头,哪怕信息不算多,记下来也没坏处不是?总比一无所知要好。 磨好墨,洛遥知握着毛笔,又犯了难。 她没怎么学过毛笔字呀! 算了算了,怎么舒服怎么拿吧,反正现在这具身体才八岁,以后慢慢练就行。再说了,原书中的公主崇武轻文,不爱练字,这方面应不会被人看出端倪。 洛遥知将知道的人物信息都写在纸上,还有一些 重大的事件节点。 写着写着她突然想起来了一件事,男主晏南尘现在是不是还在殿外跪着啊?? 她咬牙看了眼窗外,盛夏正午阳光刺目,毒辣非常。 嗯,没错了。 洛遥知沉重地叹了口气,事情原委还要从几天前说起。 彼时原主闲着无聊,照例去找男主的茬,故意把路边走得好好的男主撞倒在地,甚至倒打一耙,说他冲撞了自己! “赏”了一顿鞭子不说,还罚他每日正午时分跪在殿外,跪满一个时辰才能走,七日方止。 这不,男主当然忍无可忍,怨恨值再破新高,吩咐书童用几个烂水果抓了只粉蝶,在蔷薇花丛和通往柳湖的路上撒了些烂果汁,最后于湖边布下几块石头,只等原主来御花园打卡她最爱的蔷薇花丛。 一切如男主所想,原主沉迷抓蝴蝶,哪顾得了脚下?自然中了圈套。 思及此,洛遥知收好纸笔,又给抽屉上了锁,打算出去收拾前人留下的烂摊子。 经过菱花镜前,洛遥知一愣,顿在原地。 镜中人与她本来的五官面貌极其相似,简直就是她八九岁时的模样,只是更丰盈些。 面色苍白也挡不住眼中神采,一双桃花妙目水汪汪的,琼鼻玉口,精致非常。 怎么看都是个善良可爱的小女孩呀!洛遥知摸了摸脸颊,再次叹气。 丹朱领板子去了,绿碧和陈嬷嬷守在门外,随时等候公主差遣。 谁知公主没有叫人,自己穿着单薄的寝衣就出来了,绿碧见了心头一跳,忙迎上去,陈嬷嬷也赶紧找了件轻薄的披风来,作势要给洛遥知披上。 洛遥知见状立马抬手挡住。不是吧,大夏天还要披披风? 陈嬷嬷将她面上的抗拒尽收眼底,解释道:“公主落了水身子还弱着,虽是夏日,着了风也是不利于恢复的。” 洛遥知举着的手没放下,显然是不打算就范,陈嬷嬷又苦口婆心道:“公主还是听老奴一句劝吧!” 眼神殷切,满是真情。 洛遥知最受不了这种“奶奶式”关怀,妥协答应:“好吧。” 公主难得听她一次话,陈嬷嬷高兴坏了,仔细把披风给她穿上,系好飘带后朝绿碧道:“还不快把饭菜给公主端上来,公主饿坏了吧?” 绿碧应了声“是”,刚迈开步就被洛遥知拦住:“等等,我还不饿,想出去走走。” “这......”陈嬷嬷面露难色,开口就要阻止,可想到公主刚醒,不欲惹她生气,便点头同意了,“公主不要走得太远。” 洛遥知:“嗯,我就在殿外的院子里走走。” 陈嬷嬷彻底放下心,让绿碧陪着公主,自己亲自去准备药膳了。 走出大殿,一股热浪袭来,差点把洛遥知激得退回去。 福宁殿摆了许多冰盆,在里面还不觉得天气有多么热,出了门才知道,灼热的风一波接一波,空气闷湿,和现代也是有得一拼的。 那男主不得中暑晕过去了呀?洛遥知想到这,眼睛四下扫视,急忙寻找着男主的身影。 还好还好,男主没晕,正直挺挺地跪在院子的角落里,烈阳旺盛之处。 他垂着头,看不清脸上神色。 身形瘦小,青衣发白但很干净,双手攥在膝盖上,跪姿标准,脊背挺直,没有丝毫晃动。 洛遥知眼神颤了颤,那就是本书男主——晏南尘了。 日后叱咤风云、一统天下的君王,如今却跪在这里,任人欺凌,弱小又可怜。 洛遥知无法将面前的孩子和未来那个会灭国剜心的人联系在一起,她不自觉抚上心口,抿了抿唇,对绿碧道:“取壶水来。” 随后,缓缓朝晏南尘走去。 3. 交锋 晏南尘听见动静,以为是洒扫的宫女太监,没有抬头。 直到那人在他面前蹲下。 洛遥知蹲下身时,视线恰好撞上晏南尘的,他眸光清寂,毫无波澜,完全不像一个孩子该有的眼神。 只一眼,对方迅速垂了下眼睫,不是害怕,倒像看见什么脏东西似的。 疑似被嫌弃的洛遥知有些无语。 但不得不承认,作为书中男主,晏南尘着实有一张清俊的脸庞,可惜还没完全长开,又瘦得有点营养不良,脸上一丁点肉都没有,足见从雍国到央国的这半年,他吃了不少苦。 好在他骨相极佳,仍然是好看的,甚至惹人怜惜。 不断的汗珠打湿了他的鬓角,他嘴唇干裂,双颊酡红,感觉随时都会中暑晕倒的样子,好不可怜。 “殿下有何贵干?”晏南尘开口时嗓音干涩,见她仍生龙活虎,心中很是遗憾。 蹲了一会儿的洛遥知被太阳晒得有点晕,头也更疼了,她想先站起来再聊,于是一只手撑着腿慢慢站起,另一只手去抓晏南尘的胳膊,想把他也顺势拉起来,却扑了个空。 晏南尘侧身躲开,仍然淡漠地说道:“公主有所吩咐直言便是,在下卑贱之躯,只怕脏了殿下的身子。” 天呐,一个十岁的小屁孩怎么说话文绉绉还一套一套的,洛遥知撇了撇嘴,换上命令的口吻:“起来。” 果然,晏南尘犹豫了一下,撑地站起。大概跪得太久,起身时明显晃了晃。 洛遥知抑制住伸手去扶的冲动,生怕他再躲,届时重心不稳摔了,岂不弄巧成拙? 此时绿碧回来了,一手拎着水壶,一手举着瓷杯,小心询问:“公主要喝水吗?” 反正公主要水肯定不是给质子喝的,所以绿碧压根想都没想,倒了杯水径直递给公主。 出乎意料的是,公主没接,还示意她将水给质子。 绿碧心中惊疑,仍是照做。不知公主今日玩的是哪出,这水里可没下毒啊? 意料之中的是,质子也没接,手指攥得更紧了。 不用想也知道,公主曾在人家水里下过泻药,导致质子殿下好几天脸色都是铁青的,恐怕如今是渴死了,都不会喝的。 见晏南尘不动,洛遥知拧眉,突然间想到什么似的,露出无奈的神情,夺过水杯,一饮而尽。 随即将杯子倒过来,显示她喝完了,又从绿碧手中拿过水壶,倒了满满一杯,言简意赅:“没毒,喝。” 水太满,往前递的时候撒出来些许,衬得她白皙的手指更加莹润。 晏南尘盯了片刻,眼见着洛遥知不耐烦起来才伸手接过,将杯子转了个边,避开洛遥知嘴唇碰过的位置,微仰着头喝水。 一旁观看全程的洛遥知:“......” 不是,要不要这么明显啊? 他喝的有点急,胜在动作斯文优雅,不显半分粗鲁,明摆着受过极好的教养。 这份皇家教养刻在骨子里,无法摧折。 “还要吗?”洛遥知举起水壶,见他摇头,努努嘴道:“这里好热,咱们去树荫底下说吧。” 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晏南尘看着她的背影,还是跟了上去。 香樟树枝繁叶茂,散发着淡淡的清香,树荫浓厚,比太阳底下不知凉快了多少。 洛遥知往树下的石凳上一坐,舒服地吁了口气,水壶被她随意放在身旁的石桌上。 “你也坐。”洛遥知指了指对面的石凳。 晏南尘依言照做,已经见怪不怪了。 他不动声色地打量着面前的洛遥知,觉得她今天有点不太一样。 依旧一副居高临下的骄横模样没错,周身气质却温和沉静了不少,看向他时,眼里也没有闪着凶残兴奋的光。 洛遥知拿过他放在桌上的瓷杯,注满水,推到他面前。 晏南尘下意识拿起水杯,轻抿一口,顿住了,抬头迎上对面戏谑的目光,露出些窘迫的神情。 终于有点孩子样了,洛遥知心中感慨,笑眯眯道:“渴了就喝嘛,不要不好意思。” “公主殿下,您究竟想做什么?”晏南尘还是放下了杯子。 看他脸色好了不少,没有刚才那么红,嘴唇也湿润了点,洛遥知没有再劝,微笑道:“不做什么。你要是休息好了,随时可以回去,剩下几日的罚跪也都免了。” 晏南尘眼中闪过一丝错愕,显然不敢置信。 不等他回话,洛遥知施施然起身,在绿碧的搀扶下回殿内去了。 从醒来到现在她几乎一刻没休息过,脑袋真的很疼啊! 留在原地的晏南尘回过神,皱了皱眉。 难不成没把这个公主淹死,反而淹傻了? 饶是如此,他也不敢掉以轻心,轻蔑地瞥了眼桌上的水杯,唇角浮现出一个短暂而冰冷的笑容,起身离开。 质子殿。 温简守在门口,心里急坏了。殿下在烈日里一跪就是三天,今天出门的时候脸色还很差,不知道会不会出事。 他来回踱步,不停往远处张望,希望那该死的公主淹死得了,这样殿下就能早点回来,以后也少了一个欺负殿下的人。 靠着廊柱的白非揉了揉太阳穴:“小子,别转了,转得我头晕。” 温简正愁一通心火无处发,张口想怼他两句,但看他神情紧张,明显也是在为殿下忧心,便什么也没说了,脚步却不停。 不知是不是他的祈祷奏效了,一个模糊的人影正朝着这边走来。质子殿偏僻,无人问津,除了殿下,不会是旁人。 “殿下!”温简兴冲冲迎上去,扶住晏南尘,低声道,“殿下的计策奏效了?公主死了?”语气里是压不住的雀跃。 晏南尘默了一瞬,答:“没有。” “那您怎么提前回来了?”温简不解,殿下的状态也比前几天回来时好多了。 晏南尘无言以对,他也不知那公主心里打的是什么算盘。 一进殿内,晏南尘立即瞥向白非:“白叔,可都处理好了?” “当然,”白非笑了笑,“殿下放心,绝对什么都查不到。” 晏南尘点点头,非常相信他的能力。 白非看上去是个其貌不扬的中年侍从,实则是父皇特地为他挑选的绝世高手,央国皇宫也能来去自如,收拾乱石果汁什么的,自然不在话下。 “长乐公主小小年纪,心思却异常歹毒,殿下何不让我直接杀了她了事,偏偏要用如此迂回的办法?”如今还失败了。 当然,最后这句白非没说。 晏南尘灌了口温简递来的水,解释道:“洛遥知是皇后所出,央国唯一的公主,出生时便被赐了封号‘长乐’,此等殊荣,历朝少有,可见央帝对她的宠爱。若她被刺杀而死,就算白叔你武功盖世,怕也难以脱身。” 白非了然,明白晏南尘说的有理,但他不怕死,只怕牵连到殿下:“可她如此磋磨殿下,手段越来越狠辣,若不除掉......” 晏南尘微笑着打断他:“她的命怎么能和白叔的命相提并论?况且,没了她还有那些皇子们,不必因此冒风险,得不偿失。”他顿了顿,劝慰道,“白叔不必担心,多亏您授我武功绝学,不过是些皮肉伤,我撑得住。” 其实晏南尘从来没有完全指望洛遥知能被湖水淹死。 那些奴才又不是聋子,落水的动静不小,他们想要活,肯定会第一时间拼命救下洛遥知。 现场乱成一团,谁也没工夫去注意周围的异样,等人走了,他派白叔抹去痕迹,这件事只会成为“意外”。 至于洛遥知,若真的淹死了自然最好,没淹死也无所谓,让她大病一场吃吃苦头也算不错。 如此低风险高回报的事,何乐不为? 奇怪的是,现在洛遥知没死,性情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实在令人有些捉摸不透了。 一阵刺痛打断了他的思绪。 是温简,正在给他红肿溃破的膝盖上药,嘴里嘟囔着:“殿下还嘴硬呢,身上的伤刚好,膝盖又不成样子了,再跪下去,只怕两条腿都要保不住!” 白非盯着伤口,目露沉痛:“属下这就去给殿下找最好的伤药!”话落,人已消失在殿中。 见两人的反应一个比一个夸张,晏南尘微微一笑,略带歉疚道:“抱歉,让你们担心了。” “殿下说的哪里话。”温简不好意思地笑笑。 殿下年纪和他差不多大,却比他老成持重不知道多少倍,向来喜怒不形于色,难得流露出真实脆弱的情绪,温简心里一酸,下手更轻了些。 ...... 洛遥知一觉睡到天黑,醒来时精神好了很多,头也没那么疼了。 她揉了揉咕咕叫的肚子,唤陈嬷嬷传膳。 很快,中午没动的药膳被热了热送来。 陈嬷嬷伺候她用膳,等她吃得差不多了,状似随意地问:“不知公主是如何落水的?可把老奴给吓坏了。” 洛遥知筷子没停:“就是不小心掉进湖里了。” 陈嬷嬷又问:“是被石子儿之类的物什绊倒了吗?” 洛遥知瞅她一眼,神色自然:“没有呀,御花园哪来的石头,是我忙着追蝴蝶,自己绊了自己一脚而已。嬷嬷这是怎么了?” 陈嬷嬷笑:“没事,是老奴多心了,”说着,往洛遥知碗里舀了一勺山药小米粥,“公主多吃点,恢复得快。” “嗯!”洛遥知笑得天真无邪,“嬷嬷手艺真好,就连药膳都能做得这么好吃!” 陈嬷嬷被她夸的心花怒放,开心的合不拢嘴,马上把这桩事抛到九霄云外,还给洛遥知夹了好多菜。 眼见目的达成,洛遥知弯了弯眸子,专心干饭。 至于设计原主落水的晏南尘,她自有打算。 4. 质子殿 洗漱完毕,洛遥知让宫女们都退了下去,确保她们都守在外间后,从多宝盒的最底层取出钥匙,打开抽屉,拿出纸笔来继续写写画画。 饱蘸墨水,洛遥知提笔,将“晏南尘”三个大字圈了起来。 先前用膳时她并没有告诉陈嬷嬷实话,倒不全然是为了“包庇”晏南尘,而是她清楚的知道,就算她将事情经过和疑点都说出来,最终也查不到他的头上去。 晏南尘何等心智,怎会留下把柄?更不要提他身边还有个绝世高手,白非。 原书剧情中,原主把自己是被石头绊倒的事告诉了陈嬷嬷,央帝震怒,下旨彻查。 结果呢?还不是将罪责都推到打扫御花园的太监身上去了,判了个五马分尸,属实冤枉无辜。 既然如此,她何必再做多余的事。 况且,此事内情,晏南尘心知肚明,她不追究,算是卖给他一个人情。 毕竟她想好好在这个世界上活下去,不被人剜心枭首,保护好父皇母后,要解决的头一号人物就是晏南尘。 洛遥知不是没动过杀他的心思,趁他病要他命嘛!但她仔细思索良久,觉得这个办法实行起来很有难度。 首先她就过不了自己那关。 一夜之间突破遵守了二十多年的道德底线,杀掉一个孩子?她真的做不到啊!除非晏南尘现在拿把刀架她脖子上。 其次,明面上晏南尘是个废太子加质子,实际雍国皇帝对这个儿子可谓是爱得深沉,只是局势所迫不得已这样做罢了。 因此晏南尘身边有高手白非保护,还有一小队听他差遣、生死关头就会现身的暗卫。 反观自己呢,一个没有实权的公主,从哪里调动足够的人手去杀他? 退一万步,就算她撞大运成功杀了晏南尘,雍国质子无缘无故死在了央国,必会引起战乱。 帝王一怒,横尸千里。 最后,也是最最最重要的一点,洛遥知明白,晏南尘并非一个十恶不赦、杀人如麻的恶魔。 关于晏南尘的剧情她基本跳过了,但多少看了点。 从他一些做事的风格和对身边人的态度可见,他睚眦必报,也有恩必还。 如果自己将功补过,对他足够好,让恩怨持平,并且“恩”越滚越大,大到他无以为报,自己再挟恩图报!届时,结局一定会有转机。 至少能留他们一条命吧! 或者更进一步,两人之间培养出足够的感情,使他无法狠下心来杀了她。反正距离他离开央国还有很长一段时间呢,洛遥知不信拿不下他。 当然,这个感情指的肯定不是爱情,毕竟洛遥知“上辈子”一心向学,想将来赚大钱报答奶奶,即便追求者众多,她也根本无心情爱,母胎单身多年,完全没有相关经验。 她不做没把握的事。 而且这是本“无CP”大男主文诶!男主根本不近女色,一门心思搞事业,想跟他谈恋爱的女人基本都无了。 她要培养的,是亲情,一种比爱情更可靠的情感。 哥哥怎么会杀妹妹呢,对吧? 洛遥知圈来划去,觉得这个办法很可行,满意地直点头。 而这桩“落水事件”,就是她给对方的一个求和信号。 终于把问题都厘清了,洛遥知一整个腰酸背痛,收拾好东西后站起伸了个懒腰。 下午睡饱了,导致她此刻一丝困意都无,而且现在才戌时呢,不到晚上九点,作为一个终极夜猫子,她是不可能去睡觉的。 洛遥知想都没想,信手披上中午陈嬷嬷给她的披风,往外走。 门外守夜的绿碧被推门声惊醒,忙不迭从小塌上坐起,揉了揉眼睛:“公主是要去哪?” 丹朱领了板子,公主特许她休养一天,故今晚守夜的还是绿碧。 “吵醒你了?”洛遥知歉疚道。 绿碧又揉了揉眼睛,甚至想给自己一个大耳刮子。 她怀疑自己还在做梦。 公主什么时候对她说话这么温柔了?没看错的话,公主的神色好像还有些抱歉? 意识到对方的呆滞和疑惑,洛遥知心头一颤,戏精附体,立刻板起脸:“本宫睡不着,想出去走走,问那么多干什么?!” 说完,瞪了绿碧一眼。 绿碧松了口气,这才对嘛,看来刚刚真的是她没睡醒,迷糊了。 “公主说的是。让奴婢陪着您一起吧,外面天黑,奴婢给您掌灯。” 洛遥知高傲地微一颔首,表示许可,转身就走,内心却慌得一批。 差点就露馅了! 殿外还有几个守夜的宫女太监,洛遥知放轻了脚步,尽量不吵醒他们。 出了院子,洛遥知也不知道去哪,顺着宫道慢慢走,权当是散步了,时不时旁敲侧击,拐着弯打听宫内布局。 绿碧年纪看着轻,不过十六,却是个聪明伶俐的丫头,又擅察言观色,洛遥知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才在不惹她怀疑的前提下,套到了自己真正想要了解的信息。 “本宫今日睡了一下午,可有人前来探访?”洛遥知随口起了个话题,决定将“闲谈”进行到底。 绿碧想了想才回答,语气已经没有最开始那么拘谨了:“有的。各宫娘娘都派人送了补品和珍稀药材来,还有太子、大皇子和五皇子几位殿下,他们下了太学后亲自来看望公主,只是公主当时还睡着,几位殿下不便打扰,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太子?”洛遥知喃喃。 差点忘了,她还有个太子哥哥呢! “是。”绿碧恭敬道,察觉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神情马上紧张起来,小心觑了洛遥知一眼,见她没有不高兴才放心地垂下头。 这一眼恰好被洛遥知捕捉到。 也难怪绿碧这个反应,洛遥知无奈摇头。 原主和她一母同胞的太子哥哥关系很不好,甚至可以说是极差,只要和太子待在一起,不出两分钟必有矛盾和口角之争。 当然,问题依旧出在原主身上。 原主千娇万宠长大,要什么有什么,没有的就抢过来。太子性情温良,待人谦和,实在看不惯妹妹这副跋扈样子,明里暗里劝了不知道多少回,自然矛盾不断。 可以说整个皇宫里除了太子,还有那闭门礼佛的太后,没有一个不捧着原主的。 如此对比下,原主当然就更讨厌这个哥哥了,觉得他故意和自己作对,胳膊肘往外拐。 不要说见面了,提起他就生气! “太子”两个字已经成了福宁宫的禁忌,要是有人不小心在原主面前提到,又恰逢原主心情不佳,她是会直接给人来一顿鞭子的可怕程度。 洛遥知没有再说什么,绿碧话中的“太学”二字倒引起了她的兴趣。 按理说原主今天也该去太学上课的,但她不爱读书写字,经常逃课,逛逛园子、骑骑马什么的,先生们早就习惯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这不, 出事了吧。 不过也好,洛遥知想,等她身体彻底恢复了,是一定要好好学习的,毕竟知识在哪都是力量啊!即便有人怀疑她的转变,她也可以用此事来做借口,说自己是长了记性,要痛改前非。 “公主,还要往前吗?”绿碧问。 洛遥知回神,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竟走到一条极其萧瑟的小路上了。 夜晚的宫道上每隔一段路会有宫灯照明,很多宫殿的院子也会亮灯,远远就能看见光亮,别有一番风味。 偏这条路上什么都没有,四周一片漆黑,怪渗人的。 洛遥知突然想起一些曾经看过的历史秘闻,什么宫里冤死鬼很多啦,有很多不干净的地方啦,一不小心就会被怨念缠身啦。 她打了个哆嗦,强装镇定:“怎么。” 绿碧以为她是天黑了认不清路,解释道:“再往前走就是质子殿了,您不是说这地方晦气得很,不愿来吗?” “再晦气的事都经历过了,这点晦气也算不得什么,走吧。” 洛遥知说着,步子已经迈了出去,绿碧立刻跟上,已经习惯了公主的反复无常。 大殿黑沉沉的,就连这里的月光好像都比别处少些,寂寥又凄清。 洛遥知接过绿碧手中的宫灯,往上提了提,这才看清刻着“质子殿”的匾额,都掉色了,显然是年久失修、即将废弃的殿宇。 住在这样阴暗破败的房子里,又天天挨有钱人欺负,心理能阳光得起来吗? 洛遥知觉得可能性不大,于是下定决心要给晏南尘腾个窝。 要想小树长得正直高大,必须得阳光充足、雨水丰沛啊! 她默默琢磨着“小树养成计划”和“攻略计划”,在质子殿前停留了好一会儿。 殊不知殿内的人正焦灼万分。 “白叔,她走了吗?”温简紧张地看向白非。 白非关上门:“走了。” 温简的表情丝毫没有放松,朝窗边悠哉读书的晏南尘道:“殿下,您不着急吗?” “急什么。”晏南尘翻过一页。 “长乐公主从前绝不会来这里的!更别提是晚上。”他想到什么似的,面露惊恐,“她该不会怀疑到您头上了吧?!” “她怀疑又如何,找不到证据,就不能把我怎么样。”晏南尘又翻过一页,淡淡道。 “也是。”温简拍了拍胸脯,长吁一口气。 “既然她如今已经缓过神,明日起宫内必会彻底排查此事,你要沉住气,别露怯。” 温简明白他的意思,郑重点头,可不能拖殿下后腿。 瞧着面前两个“大人”般的小不点,白非心中感慨万千:“殿下,歇息吧。” “没事,白叔你先去睡吧,时间还早,我再看会儿。”晏南尘头也没抬地说道。 温简:“是啊白叔,你去睡吧,这里有我陪着殿下呢。” 说完,借着昏暗的油灯继续默起书来。 按规制,质子不得携带太多藏书。 为了不让晏南尘落下课业,雍帝和晏南尘外祖叶家,精挑万选,定下温简作为随行书童。 温简出生寒门,天生记忆力非凡,过目成诵,写得一手好字。 出发前,他被雍帝关在藏书阁顶楼啃了一个月的孤本典籍、帝王史册。 晏南尘现在看的这本,就是他默下来的。 眼见着劝不动,白非只好作罢,轻轻带上门,不敢扰了这片刻安宁。 5. 短鞭 洛遥知躺在床上干瞪着眼,犹豫着要不要起床。 她昨晚依旧到半夜才睡,也依旧一大早就醒。看来就算是换了个壳子和环境,芯子不变,生物钟和失眠困扰也不会有改变。 难办的是现在是古代,起来吧,不用上班没工作,也没什么娱乐,太早了没事干,无聊。 不起吧,她压根睡不着,躺床上更无聊。 洛遥知挣扎着翻滚了一下,还是坐起来了。 “绿碧。”她唤道。 门几乎立刻就被推开,绿碧垂头走进来,身后还跟着几个端着盆和棉帕等洗漱用品的宫女。 “奴婢参见公主殿下。”几人齐刷刷跪下,异口同声道。 洛遥知一顿,道:“起来吧。” “是,谢殿下。” 宫女们从容起身,手都不曾抖一下,熟练地将漱盂和水依次递交给绿碧,再由绿碧亲自伺候洛遥知洗漱,过程中无人交流,有条不紊。 即便洛遥知昨晚已经见识过她们的训练有素,还是被这种“职业素养”震惊了一小下,暗暗佩服。 “现在什么时辰了?”繁琐流程结束后,洛遥知问。 “回公主,卯时六刻。” 洛遥知懵了,赶紧调动脑子里的知识库,快速心算。 啊,原来是六点半。 “公主今日起的要比平日早些,是身子哪里不舒服吗,可需要奴婢给您传太医?”绿碧又道。 洛遥知摆手:“不必。” “是。” 绿碧不敢再多嘴,示意宫女将衣柜打开。 “您看看,今日想穿哪件?” 一水儿的红在眼前炸开,深的浅的,桃的绯的,鲜亮夺目,刺的洛遥知往后退了一步。 她很少穿这样艳丽的颜色,奶奶去世后更是只剩黑白两色的服装,对面前的红有些不适应。 见洛遥知皱眉,绿碧以为她是腻味了这些上月的“旧衣”,立刻跪下道:“公主恕罪!新衣还在赶制中,明日尚衣局就会送来,还请您将就一日。” 其他宫女们也跟着跪下,抖着嗓子喊“公主殿下恕罪”。 洛遥知又懵了。啊?不是,她干啥了??怎么莫名其妙都跪着了?搞得好像她要杀人一样。 “你们都起来!” 宫女们哆哆嗦嗦地起身,明显心有余悸。 怕她们继续过度脑补,洛遥知不再纠结颜色,随手一指:“就这件。” “是。” 绿碧上前取下那件海棠色软纱襦裙,给洛遥知仔细换好,又梳了个双丫髻,簪上两朵精美的同色系绢花。 穿戴整洁后,绿碧发自内心感叹:“公主可真好看!” 洛遥知看着镜中的自己,也愣了愣。 裙子的颜色竟与她如此适配,温润柔和,如春日海棠初绽,衬得她肤白如玉,其上刺绣细腻淡雅,不染艳俗。 加之绿碧的手艺和审美都很不错,整体打扮简约而不失精致,符合洛遥知年纪和身份的同时又灵动非常,格外俏丽可爱。 洛遥知突然就想到了那束大丽花,也是这么美,这么富有生机。 或许,她真的该往前走了,彻底开始新的生活。 她笑了笑,说道:“是啊。” ...... 等收拾完出来时,早膳已经差不多摆好了,样式不少,都是些清淡易消化的食物。 陈嬷嬷正在桌子旁,给她提前布菜。 丹朱端着最后一道“山药牛乳糕”进来,步履蹒跚。 十板子打在身上,没有半个月是好不全的。 即便当时是不得已为之,洛遥知仍愧疚又心疼,面上却故作不耐:“身子还没好就别做事了,盘子都端不稳,打翻了怎么办?” “是奴婢的错......” 在丹朱跪下请罪之前,洛遥知赶紧又开口:“下去吧。” 绿碧极有眼色地接过盘子,对丹朱使了个眼神,悄声道:“公主是心疼你呢。” 丹朱感激地朝洛遥知福了福身:“谢公主!” 菜肴香味扑鼻,洛遥知食指大动,舀了一勺莲子小米羹就要往嘴里送,突然间脑中一闪,她停下动作。 陈嬷嬷:“公主怎么了?是不合胃口吗?” 洛遥知摇摇头,吩咐绿碧道:“派人请质子来。” “是。” ...... 晏南尘放下手中干硬的饼,对面前的太监道:“公公稍等,待本殿整理一番,再同您去福宁宫。” 张公公不屑,又不是请去做客的,有什么好整理的,再说了,他有像样的衣服来整理吗?摆什么谱啊。 嘴上还是道:“请殿下快些,不要耽搁太久。” “当然。”晏南尘无视他面上的鄙夷,笑着将他请出去。 温简和白非的脸色却都很不好看。 温简:“殿下,真的还要去吗?您背上的伤口刚结痂,若再......是会留疤的!” “无碍,我是男子,留疤算得了什么,”晏南尘脱下外衫,换了件较厚的中衣,微微一笑,“况且,我没得选。” 一旁沉默的白非终于忍不住开口,眼里闪过一丝杀意:“让属下陪您去吧。” 晏南尘看出他想做什么,强调道:“白叔,此事我们已经探讨过了,切勿冲动。” 殿下年纪虽小,认真起来却气势迫人,白非只能听从:“是。” 晏南尘一走,白非和温简哪里还吃得下早饭。 温简把饼往桌子上一扔,颓丧道:“白叔,你说,要是公主真的对落水一事起了疑,就算没有找到证据,会不会把气都撒到咱们殿下身上啊?” “白叔?” 无人应答。 温简疑惑抬头,空荡荡的大殿仅剩他一人,哪里还有白非的身影? ...... “公主,人已经到了,正候在殿外。”绿碧禀道。 洛遥知颔首:“请他进来。”又对陈嬷嬷道,“嬷嬷,你先下去吧。” 想到公主接下来要做的事,陈嬷嬷欲言又止,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福了福身,退下了。 将晏南尘带到后,绿碧退至一旁,弓着腰好像在找什么,洛遥知没太关注,将注意力放在“主角”身上。 “南尘见过公主,殿下千岁。”晏南尘跪下,欲行大礼。 洛遥知吓了一跳,哪里敢接受他的跪拜?立刻从座位上弹起,一个跨步来到晏南尘面前,止住他的动作,想扶他起来。 然而,遭到了晏南尘的拒绝。 他笔直地跪着,语气平静:“公主快些开始吧。” 洛遥知:? 联想到原书情节,洛遥知反应过来,解释道:“我不是......” “要打你”三个字还没说出口,绿碧双手奉上一根短鞭。 洛遥知真的服了,简直要被气笑,原来绿碧刚刚是在找鞭子! 估计就算她现在把话说完,晏南尘也不会相信。 果然,晏南尘垂着头,一副逆来顺受、事不关己的模样, 像是只想让她快点完事,自己好早点回去。 洛遥知此刻好想仰天长啸,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见公主没接,且脸色不太好,绿碧疑惑,这明明是公主最喜欢用的一根鞭子呀,材质结实,轻便趁手,还有细小的倒刺呢。 她低头仔细看了一眼,立时大惊失色,“噗通”一声跪下:“公主恕罪!” 仍处在状态外的洛遥知:?怎么又来? 她彻底力竭,无奈地闭了闭眼。 “是奴婢失察,没有将鞭上残留的血迹清理干净,请殿下恕罪!”绿碧诚惶诚恐道,估计今天自己也得挨鞭子了。 “既然弄脏了就扔了吧,本宫今天也没这个兴致。”洛遥知不耐道,“都起来!” 随即,摆摆手让绿碧退下。 此刻,堂内只剩洛遥知和晏南尘二人,寂静无声。 洛遥知重新走到食桌旁坐下,颐指气使道:“晏南尘,过来。” 晏南尘薄唇绷成一道直线,走近:“公主殿下想做什么。” “坐下,”洛遥知拿起筷子,“陪本宫吃饭。” 她指了指桌上的食盒:“里面有备用的碗筷,自己拿。” 话落,咬了一口牛乳糕。别说,挺好吃的,入口绵软,奶香浓郁。 洛遥知的心情又好起来,却见晏南尘仍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挑了挑眉道:“怎么,要我亲自给你拿?” 她没有再自称“本宫”,语调轻松。 “不敢,”晏南尘顿了顿,“只是不太明白殿下的意思。” “字面意思,坐下吃饭。” 等他终于落座后,洛遥知盛了碗粥,放在他面前。 晏南尘垂眸:“有劳殿下费心,南尘吃过了,不饿。” “又怕我下毒?” 不等他回应,洛遥知直接从他碗里舀了一勺粥,喝掉,又把所有的菜色都尝了一遍。 “味道都很不错,吃吧。” 她放下筷子,抬头对晏南尘道,没有错过他眼中的愕然。 半晌,晏南尘从食盒中取出玉筷,安静地用膳。 洛遥知刚刚吃了一圈,差不多饱了,但是她怕自己在旁边看着,他一个人吃饭会不自在,于是又陪着用了两口,时不时给晏南尘推荐一下哪个菜好吃,免得他只夹面前的。 没多久,晏南尘就放下了筷子,用巾帕擦了擦嘴角,起身道:“谢公主殿下款待,我饱了。如果没有别的事,南尘就告退了。” “可是你都没吃多少,真的饱了?”洛遥知急急站起,指了指桌上还剩一半的食物。 “是。”晏南尘答,眉宇间竟有些不耐。 洛遥知不信,宛如操碎了心的老母亲,还想劝他再吃点,话还没出口,恰好看见他脖颈间滑下几道细密的汗珠。 嗯?他很热吗?可是福宁宫的冰盆放的很足,怎么会热呢? 她想也没想,掏出袖子里的锦帕,往晏南尘的颈间探去。 晏南尘:! “你干什么!”他又惊又怒,一时顾不得旁的,脱口而出道。 身子往后靠了靠,躲开她的手。 被他这么突然一退,洛遥知重心不稳,无法自控地朝前倒去,双手下意识撑在他肩膀上,全身的力量集中于此,将他重重压回了座位。 四目相对的瞬间,洛遥知看着脸“腾”一下红透、气到爆炸的晏南尘,心里只剩下绝望。 她抖着唇角,嗫嗫喏喏:“额......我只是想帮你擦个汗来着......” 6. 道歉 “既然如此,殿下还不起来吗?”晏南尘咬牙,眼神几乎能将人洞穿。 洛遥知被吓得一激灵,立马直起身。 谁懂,小正太暴怒的样子真的很可怕啊!又暗骂自己实在不争气,竟然能被一个十岁的孩子唬住。 一通闹腾,两人的衣衫都乱了,尤其是晏南尘,外衫都被扯开了大半。 洛遥知无意一瞥,发现了他流汗的原因。 “大夏天的,你穿这么厚做什么?” 晏南尘系好系带,头也不抬:“与殿下无关。” 好家伙,装都不装了是吧?洛遥知气急,不管不顾,伸手就去扯他的衣领。 没想到她一国公主会做这样的事,晏南尘毫无防备,直到半边肩膀都暴露在空气中,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同样一脸懵的洛遥知慢慢缩回手,表示自己很无辜,她力气这么大的吗?只是轻轻扯了一下而已呀...... 看来原主的鞭子没白练,手劲不小。 不等洛遥知的命令,晏南尘拉起衣服转身就走,周身气息降至冰点。 洛遥知回过神,想到刚才看见的画面,一个箭步冲到晏南尘面前,张开双臂:“站住!” “殿下如此羞辱于我,还嫌不够吗?”晏南尘下颌线绷得死紧,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眼眶猩红,眸子却漆黑如墨,两相对比极为骇人,更别提那眼神,是洛遥知从未见过的冷厉阴鸷。 她清楚的感觉到,他想杀了她,此时此刻。 完蛋。 难不成攻略事业未半,就要中道崩殂了? 联想到结局里的“剜心”,洛遥知心口隐隐作痛起来。 恐惧使她不住地轻颤,她僵直着手臂不肯放下,深吸一口气后,抬起头,无比诚挚地看向晏南尘。 “对不起。”洛遥知说。 晏南尘一怔,随即冷笑:“殿下竟也会道歉?” “我扒你衣服不是为了羞辱你,”洛遥知没有理会他的嘲讽,解释道,“是见你出了很多汗,不明白你明明很热,为什么还要穿这么厚的衣服。” “不过现在我知道了,所以......对不起。” 瘦弱的肩头满是条形伤疤,有的痂脱落不久,露出新长的淡粉色皮肉,看到这些,洛遥知哪里还会不明白呢? 过了好一会儿,晏南尘才开口。 “殿下,您真奇怪。” “啊?” “您用鞭子抽打我的时候,可不是这副神情。”所以,收起你的虚伪。 他如此讥讽,几乎毫不掩饰,洛遥知自然听得出来,心中长叹一口气,看来想要扭转自己在他心中的形象,还要一段漫长的路得走啊。 “我知道,自己从前对你做了很多不好的事,但落水之后,我真切感受到了死亡的可怕。湖水灌进口鼻,吞噬我的呼吸,那一刻,我突然醒悟,我错了。错在不应该把人命当儿戏,肆意践踏、凌虐。” 洛遥知编着瞎话,差点自己都信了。 最后,她挤出两滴眼泪,忏悔道:“不管你信不信,以后我不会再欺负你了,我会对你好,真心实意补偿你。” 晏南尘神色复杂地看她一眼,道:“殿下能说到做到就好,补偿就不必了。” 自己都演成这样了,他竟还这么防着?洛遥知压下心中不忿,微笑:“我会的,你想走的话,可以离开了。” 晏南尘转身之际,她又意味不明地补充了一句: “落水之事是意外,我不会追究。” 空气一滞,晏南尘回头,面色平静,淡然道:“殿下对南尘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洛遥知笑容坦荡,“只是想告诉你罢了。” ...... 质子殿中,温简坐立难安,焦灼地等着消息。 “还真是百无一用是书生啊。”他叹息自嘲,什么忙都帮不上的挫败感袭上心头。 “总会有用的。” 熟悉的声音在大殿中响起,温简吓了一跳:“白叔,你怎么跟猫似的,进来一点动静都没有?” 白非没搭腔,神情看上去有点怪。 “殿下还好吗?”温简问,这才是要紧事。 白非点头:“挺好的” “那你怎么这副表情?”温简追问,疑惑不解。 白非张了张嘴又闭上,像是有什么难言之隐,最终还是没开口。 温简一颗心被吊的七上八下,催促道:“殿下到底怎么了,您行行好,快说吧!” “殿下他......” 话还没说完,晏南尘恰好回来了,眉头紧锁,面色也很奇怪。 “殿下!”温简冲上去,围着晏南尘转了一圈,发现他确实如白叔所说,毫发无伤。 只是既然都好好的,为什么两个人的表现如此古怪? 温简没来得及细问,晏南尘先开口了,他盯着白非道:“白叔,我不是说过,不要跟来吗。” 他语调平静,白非却听出了一丝危险的讯号。 白非弯腰拱手:“属下答应您绝不动手,但若她敢危及您的性命,请恕属下不能从命,毕竟保护您,是属下的职责。 “殿下若要罚,属下认罚。” 晏南尘闻言,沉默良久。 气氛一时有些紧张,此时,温简的好奇全都烟消云散,想帮白叔说两句话,却也没有立场开口。 毕竟,他们是仆,殿下是主,无论身在何方、何种境地,这都是不可改变的事实。 无论殿下待他们有多亲厚,做奴才的都要认清自己的身份,主人之命,不可违抗。 就在温简以为殿下要发怒时,却听他轻轻一笑。 晏南尘走近白非,扶住他的手臂:“白叔,你的心意我明白,我亦视你为亲人,不愿你涉险,但也请你相信我,相信我的判断和抉择。 “下不为例。”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恩威并施。 白非愕然,这才真的感觉到,少年太子,终究是不同的。即便他才十岁,但绝非是需要呵护的温室之花,而是无需人替他做决定的蛰伏之龙。 白非深深看了晏南尘一眼,郑重下拜:“是!” 眼见两人相安无事,温简松了口气,想顺势缓和缓和气氛,说道:“殿下,您在公主那究竟发生了什么,她可有为难你?” 不提还好,此话一出,晏南尘的脸色变了又变,像是想起什么不好的事,几乎咬牙切齿。 精准踩雷却一无所知的温简继续发力,皱眉道:“她又言语羞辱您了?” 白非看不下去了,给他使了个眼色。 温简接受到信号,知道可能是踩了殿下的痛处,立刻闭嘴。可 是,以前殿下从不会因为几句不痛不痒的话,如此生气啊?至少不会表现出来。 此时外头传来一阵喧闹,打破了眼前僵局。 得救的温简忙不迭道:“我去看看怎么回事!” 冷宫一般的质子殿何曾如此热闹过?晏南尘拧眉,难不成和洛遥知走之前说的话有关? 想到这,晏南尘彻底冷下脸。 她当时果然是在诈他。 没等他思虑太久,温简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一大串宫人,手中捧着银盘。 由于上面盖了一层锦布,看不出银盘里盛放的是什么。 领头的张公公一改先前的趾高气昂,谄媚笑着,跪下行礼:“奴才见过质子殿下!” 身后的宫人们也尽数跪下。 自来到央国,他头一遭受此大礼,晏南尘挑眉,上前虚扶了一把:“公公请起。” 张公公起身后拍了拍手,宫人们得到指令,将锦布揭开。 “这些是公主殿下赐给您的伤药和补品,请您收下。” 张公公指了指最前面的银盘,讨好道:“公主特意交代了,粉色这瓶是金疮药,绿色这瓶是祛疤药,都是太医院院正的独家秘方,千金难求,定能治好您身上的伤,绝不留疤。” 晏南尘微笑道:“既是殿下心意,南尘自当收下,谢殿下赏赐。” 张公公满意地点点头,指挥宫人们将东西放在桌案上。 “温简,替我送送公公。” “是。” 待人走远后,晏南尘敛了笑,平静道:“扔了。” “啊?” 知道殿下担心什么,温简还是觉得有点可惜:“补品也扔吗?也会有毒?” 白非走过去,一一查看后,同样不舍:“殿下,这些都是上好的人参鹿茸,观外形气味,应该不会有问题。” 他早年闯荡江湖,对医药略懂几分,普通的毒基本能验出来,除非是稀世剧毒。 不过,一个八岁的小公主,应该弄不到这种毒药吧? “白叔,那伤药呢?”温简问。 白非打开瓷瓶闻了闻,又用银针试了才道:“也没问题。” “殿下,要不都留着吧?”温简眼巴巴地看向晏南尘,实在舍不得。 这半年里,他们每天就两顿饭,还是些宫人们都不吃的残羹冷炙,偶尔白叔会深夜溜出宫带些好吃的回来,但殿下怕白叔会有暴露的风险,一个月也就允他出宫一回。 殿下处于长身体的年纪,却根本吃不饱,又经长乐公主磋磨,身形日渐消瘦,风一吹就倒似的,这些补品药物来的可正时候啊! 晏南尘不为所动:“还是谨慎些好。” 温简丧气垂头,把东西用布包起来,打算去后院烧掉。 “等等。” 就在温简一只脚迈出门槛时,身后的晏南尘陡然出言阻拦。 有戏?温简以为晏南尘回心转意了,惊喜回头:“殿下有何吩咐?” 晏南尘扶额,颇为头痛的样子:“还是先收起来吧,白叔,你今晚出宫时带上几样,找位圣手验一验。” 他暂不知洛遥知的悔过是真心还是假意,但她的表现确实和从前不同了。 若她没有下毒,如她所言,诚心有愧要补偿他,也许会是枚不错的棋子,往后可利用一二。 白非拱手:“是。” 7. 太子 “如何?”洛遥知朝送完东西,回来禀报的张公公问道。 张公公跪地叩拜:“回公主的话,奴才已将物品尽数送达,质子殿下也收下了。” 这不是废话嘛,她送的东西他敢不收?至少明面上绝不会推拒。 “我是问,他态度如何?” 见公主冷下声,张公公头埋得更低了,回话间也带上了点恭维的意味:“自然是对公主殿下感恩戴德。” 又是一句废话......洛遥知扶额,明白问他是问不出什么了,挥挥手让其退下了。 “公主是觉得哪里不妥?”绿碧奉上一杯牛乳,柔声询问。 洛遥知抿了一口,摇摇头,反问道:“你觉得,他会真的收下吗?” 绿碧不知公主和那质子之间具体发生了什么,但她一直跟在公主身边,自然发现了公主对质子的态度转变,如今看来,还是翻天覆地的转变。 可之前公主对质子实在是......总之,质子定然不会轻易相信公主,即便那些东西确实没有问题,质子也未必会用吧,当面收下、背后销毁的可能性更大一点。 思索片刻,绿碧答:“公主若无法确定,为什么明天不亲自去看看呢?” 洛遥知眼神一亮,深以为然:“说的对啊。” 朝绿碧展颜笑道:“绿碧,多谢你。” 又漂亮又温柔的体贴知心小姐姐,谁能不爱呢? 绿碧受宠若惊,福了福:“公主折煞奴婢了。” 洛遥知喝完牛乳,想起一桩事,她是不是得去拜会拜会自己的太子哥哥了? 从穿来到现在,她可是连这个亲哥的面都没见上。 “让陈嬷嬷不用准备午膳了,我要去太子那吃。”洛遥知说道。 绿碧瞪大眼,惊惶道:“您要去东宫?” 天呐,公主难不成已经不满于被动交战,要主动去砸场子? 洛遥知笑笑:“有什么不妥吗?” 绿碧慌忙垂下头:“没有。奴婢会向东宫通传,好准备您爱吃的饭菜。” 也让太子殿下能有个准备。 却见洛遥知挥了挥手:“不必,我去看望自己的亲哥哥,哪里需要这么客气。” 绿碧不敢再多言,只好应道:“是。” ...... 东宫离福宁宫还是挺远的,洛遥知坐着宫舆,昏昏欲睡,即将闭上眼的前一刻,轿子才停。 “公主,东宫到了。”绿碧轻声提醒,抬起一臂。 洛遥知扶住,缓缓下轿。 “不好,长乐公主到访,快去通知太子!”门口的一个侍卫瞧见洛遥知走来,对另一个沉声道。 “好。”另一个侍卫点头,紧张地往里跑。 眨眼间,长乐公主已来到面前,侍卫单膝跪下:“臣参见公主,公主殿下千岁!” “起来吧。”洛遥知已经渐渐习惯了这些繁文缛节,淡然道。 “不知殿下驾临东宫,所为何事?”侍卫垂头拱手,希望同僚能快点通知到太子。 洛遥知微微一笑,拿出那股练习许久的跋扈劲儿,眉眼轻抬:“你在拦本宫?” “臣不敢!”侍卫再度跪下,冷汗直冒。 到底是太子亲妹,他哪里敢得罪?想来就算东宫因此闹个天翻地覆,也不是他一个个小小侍卫能阻拦得了的。 他侧过身,让开道路。 ...... 太子端坐于桌案前,垂眸静候。传膳完毕,贴身太监李公公正在为他布菜。 侍卫急匆匆赶来,气都没喘上一口,禀道:“太子殿下,长乐公主来了。” “什么?”太子惊讶道,皇妹竟会踏足东宫,主动拜访他? 李公公也不可置信,手下动作一停:“当真?” “属下岂敢作假。” 李公公愁眉苦脸:“这可如何是好!” 皇后亲生仅有两子,他原是陛下的人,自太子降生后便被拨给太子,也算看着两位殿下长大,谁知一对亲兄妹竟会闹到如今这个地步,两边要是打起来,他这个中间人最是为难。 公主近期逃课愈加频繁,两人很少碰见,算是无形中的井水不犯河水。 昨日公主落水,太子到底心疼妹妹,前去看望,不过公主睡着,没见着,自然没发生什么。 现在公主主动到访,还挑着午膳的时辰,不知是福是祸。 太子缓下脸色,点点头。 见太子已知晓,自己的任务就算完成了,侍卫退了出去。 “公公怎么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既然皇妹来了,那就多添副碗筷吧。”太子温和道。 李公公赔笑着道了声“是”,心里却苦哈哈的,神仙打架,最遭殃的当然是凡人!他能不如临大敌吗? 想是这么想,李公公还是听从太子吩咐,着人上了碗筷,又嘱咐厨房再多烧几个公主爱吃的菜。 碗筷刚摆好,门口就传来了动静。 太子从容起身,理了理衣襟。 终于到了门前,洛遥知有点莫名的紧张,脚步顿了一下,下定决心般迈进。 穿过琳琅珠帘,恰好对上一双温润的杏眼。 少年看上去比她大上几岁,着明黄袍服,身形板正,脸部线条柔和,五官端正秀气,皮肤很白,极其肖似皇后。 通身气度干净内敛,稳重温柔。 洛遥知觉得,如果自己“上辈子”有个哥哥,大概就长这个样子吧。 “皇妹。”洛宸轻轻唤道,笑容温文尔雅。 洛遥知心被击中般软了一下,脱口而出道:“哥......” 众人霎时安静如鸡。 绿碧:公主居然叫太子哥? 李公公:老奴的耳朵是不是出问题了?小公主居然叫殿下哥? 太子:皇妹竟然叫我哥??好震惊,好幸福...... 对上几张精彩纷呈的同款惊讶脸,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的洛遥知:靠,崩人设了,温柔哥哥害我! “咳咳,”洛遥知清了清嗓子,扬起下巴,找补道:“你送我东西,我叫你声哥,咱们扯平了,谁也不欠谁!” 原来如此,大家松了口气,公主还是那个公主,没疯。 唯洛宸有些失望,笑容勉强:“你是我妹妹,出了事,我身为兄长,看望你、送你补品都是应该的,本不存在欠我一说。只是我听母后说,你身体还没完全恢复,需要静养,怎的没在福宁宫好好待着,没事跑这么远做什么?” 听到前半截的洛遥知还很感动,哈特软软,还想太子这么好,语气这么温柔,原主怎么和他吵得起来的? 直到后半截,天呐,完全直男一枚!一番关心的话说得跟指责似的,又碰到原主这样的炸药桶,能不吵,能不闹吗? 洛遥知皮笑肉不笑,毫无心理负担道:“不用你管。” 太医院的人向来谨慎,总喜欢把小病往大了说,见她面色红润,还有力气和他斗嘴,应该已经无恙 洛宸放下心,不欲惹她不快,另起话头:“饿了吧,一起来用膳。” 洛遥知从善如流地落了座。 李公公笑呵呵道:“太子得知公主来了,刚吩咐厨房做几道您爱吃的菜送来,等会 儿公主可要多吃点哦!” 太子哥说话不中听,做的事倒是没得挑,洛遥知正要满意地点点头,却又听太子道: “也不要吃太多,你一吃多就犯困犯懒,对脑子不好,自然读不进去书。” 洛遥知:......来人,取我的鞭子来! 书中关于太子与原主的相处和争吵都是一笔带过,主要是为了突出原主的嚣张跋扈,连太子亲哥也不放在眼里,无法教化。 现在看来,兄妹不和,太子也不是一点责任没有,无意间的毒舌实在致命啊! 被打脸的李公公尴尬地笑了笑,生怕兄妹两人再起争端,打圆场道:“太子殿下说得有理,殿下对公主处处细心妥帖,是老奴思虑不周了。” 洛遥知冷哼一声,板着脸开始吃饭。 用膳期间两人几乎没怎么交流,但李公公和绿碧都很欣慰,至少他们相安无事地度过午膳时间不是?已经十分难得了。 之后洛遥知没待多久就离开了,她目的单纯,只是想来会会自己这个哥哥,了解一下亲近的“家人”,方便日后行事。 洛遥知走后,李公公感慨道:“公主好像和从前有些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洛宸抿了口茶,未觉有异。 “具体的老奴也说不上来,性子倒是没怎么变,就是对您的态度好像缓和了不少,突然间懂事了般。” 太子温润一笑:“皇妹本就聪慧,只是年纪尚小,分不清是非,但我知道,总有一天她会明白的。” 李公公弯腰附和道:“殿下说的是。” 洛遥知坐上回程的宫舆,心情不错。 太子的脾性和书中描述别无二致,亲身相处下,甚至觉得还要温厚几分。 天生太子,身处高位却不高傲,有一颗柔善之心,对妹妹就算看不惯,也很是爱护。 总而言之,她对这个哥哥十分满意。 只是,身为皇家子弟,尤其是将来要继承大统的皇家子弟,太过温良可不是什么好事啊。 想到原书中太子的结局,洛遥知颇为头疼。 不知是不幸还是万幸,太子在大央亡国前就意外身死了。 不过,是真意外还是假意外,洛遥知也不知道啊!为啥呢?因为她该死的又跳过了! 鉴于这是本权谋文,洛遥知倾向于是假意外,可若是人为,想找出凶手是谁,就要好好盘盘人物关系了。 推断时间,太子去世时,晏南尘刚离开央国不久,急需应对雍国豺狼,不可能有足够的精力和人手,来对付一个暂时碍不着他的别国太子。 若论利益之争,凶手则更有可能出在央国皇子间。 央帝后宫妃嫔不多,算上皇后不过十几人,可子嗣颇丰,有六个儿子。 太子排行老二,作为长兄的大皇子未必甘心,更不要说他外祖是镇国将军,手握兵权。 不过三皇子也不是没可能啊?没记错的话,他生母宋静妃是尚书右仆射之女,与皇后之父尚书左仆射同为宰相,分庭抗礼。 还有五皇子,母妃钱惠嫔,虽是嫔位,却因身为兵部尚书的父亲与镇国将军交好,搭上了大皇子生母楚淑妃这条线,两人来往密切,地位不同于一般的嫔,就算五皇子方不敢肖想帝位,那帮凶呢? 至于四皇子和六皇子的母妃,一个是皇商之女,母族无权,一个是户部侍郎之女,与皇后交情不错。 两者可能性较低,却也不能完全排除。 思来想去,竟是谁都不能排出去,洛遥知头更疼了。 她揉了揉眉心,罢了,暂时放一放,且看且探吧。 8. 皇兄 夜黑风高,一抹黑影无声落在质子殿院中。 “如何?”晏南尘合上书本,抬眼看向白非。 白非将两只荷叶鸡丢给温简,又从包裹里取出两瓶伤药和人参,禀道:“属下请城中几位有名的杏林高手验过了,都说无毒,且是极为上品的罕见伤药,还追问属下配方呢。” 温简接住鸡,如获至宝,熟练地拆解起来。 晏南尘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拿起那瓶粉色药瓶,细细摩挲。 “既然没毒,殿下可以放心用了!”温简说着,将拆解好的一只鸡放在晏南尘面前,又开始动手拆他和白非的那只。 “殿下......您......”白非吞吞吐吐,不知当不当说。 晏南尘温和笑道:“白叔有话就说吧,你我之间,不必拘泥。” 白非犹豫了一下,还是道:“殿下,您说,长乐公主是不是看上您了?” “啪”的一声,温简刚扯下的一只鸡腿掉到了地上。 晏南尘一怔,不悦道:“白叔在胡说什么?” 温简心痛地捡起鸡腿,没事,撕掉鸡皮还能吃! 白非也有点尴尬:“那个,属下趴屋顶不小心看见的,长乐公主不仅与您同食早膳,还扒了您的衣裳......”实在说不下去了。 又是“啪”的一声,另一只鸡腿也掉了,这次温简没及时捡起,震惊得下巴都要掉下来:“什么?!” “恶毒小公主变小色.魔了?竟然轻薄我们殿下!” 难怪白叔和殿下回来时脸色奇怪,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 晏南尘瞥了温简一眼,揉了揉额角:“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两人眼睛都一眨不眨地盯向他,等他的解释。 晏南尘张了张嘴,无奈道:“具体情况有点复杂,不便解释,但绝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说了跟没说一样,温简撇嘴:“那殿下如今,是如何看待长乐公主的呢?” 又是同吃早膳,又是送药物补品的,公主肯定对殿下有所企图,但是,殿下心里是作何想法?这才是最要紧的。 虽说公主和殿下如今年纪尚小,但保不齐公主想玩童养夫那套呢?他从前在民间听说过不少类似的事,不敢掉以轻心。 他们雍国皇子,曾经的太子,可万万不能做敌国公主的男宠啊! “收起你的胡思乱想,”晏南尘警告道,眼神一闪,“于我而言,她只是央国的公主,再无其他。” 听到晏南尘这么说,温简半松了口气,仍是忧虑:“可长乐公主那边,是什么意思?” 如今他们身处异国他乡,寄人篱下,若长乐公主对殿下心生歹意,想霸王硬上弓,殿下可怎么办呀! 晏南尘神情微顿,轻笑:“她说对我有愧,要补偿我......你们信吗?” 闻言,白非和温简俱是身躯一震。 温简回过神后,缓缓摇了摇头:“不太敢信。” 晏南尘随即看向白非。 白非思索片刻,反问道:“殿下信吗?” 晏南尘笑:“本来不信,如今,半信半疑。” 白非点头:“长乐公主虽然也曾假意示好过几次,但做到这个份上,却是从来没有。” “要是她在酝酿一个更大的陷阱呢?”温简拧眉,警惕道。 晏南尘垂下眼睫,盯着手中药瓶,声寒如玉:“若是计,那我便将计就计,陪她演一演,又有何妨?” 见他并未完全放下戒备,温简宽怀几分:“殿下心中有数就好。” ...... 翌日清晨。 洛遥知坐在梳妆镜前,百无聊赖,由着绿碧给她梳妆打扮。 “公主,您看这个珠花如何,可喜欢?”绿碧拿起一支精美的梅花串珠发簪,询问她的意见。 洛遥知撑着下巴:“都行。” 绿碧将发簪在她头上比了比,不甚满意道:“好像不太行,过于隆重了些。” 于是又在妆匣里挑拣起来。 洛遥知见状,觉得麻烦的同时又感到一丝有趣,古代女子娱乐不多,或许精心打扮亦是一种乐趣,哪怕打扮的不是自己,但看到满意的“作品”,也会很欣慰吧。 绿碧最终选了两根浅粉色丝带,丝带顶端坠了颗东珠,飘逸灵动又不失华贵。 不一会儿绿碧就心灵手巧地完成了这最后一步,丝带半缠绕于发髻,半垂落下来,别致轻盈。 绿碧眼睛一亮,求表扬般说道:“公主,怎么样?” 洛遥知赞道:“确实不错。” 绿碧笑开了花,公主近来脾气真是越来越好了,虽然仍是对穿衣打扮不怎么感兴趣,但也耐着性子由她来,还常常夸她呢! 打扮停当,洛遥知道:“走吧,咱们去质子殿。” “是。” 刚出卧房,陈嬷嬷疾步走来,俯身道:“公主,大皇子和五皇子来了,您可要见?” 如今福宁殿对外宣称公主需静养,谢绝了一切拜访,偏偏昨日洛遥知去见了太子,原主又和这两位兄长关系最好,要是此时拒绝接见,岂不令人生疑? 洛遥知拿定注意:“大皇兄和五皇兄来看我,当然要见,走吧。” 果然,一到殿中,招呼还没打,一个身着短打的健壮男孩率先“兴师问罪”道:“皇妹真是偏心,既然身体已经好了,昨日还去东宫瞧了太子,也不知会五皇兄一声,要是我们今日不来,皇妹打算何时再见我们?” 挺好的,自报家门,免得洛遥知猜了,不过看他打扮也能分辨一二,劲装短打,很符合五皇子洛钧力大爱武的人物特质了。 一旁穿着锦绣华服的大皇子洛瑜,扮“白脸”道:“好了,瞧瞧你这醋味儿,谁叫你不是人家亲哥哥呢,再关心也比不上。” 洛遥知:......好家伙,她还一句话都没说,对面的戏台子就搭好了,两人一唱一和的,真是好一出阴阳挑拨的戏码。 要是依着原主的性子,此刻只怕会立即向两位兄长表忠心,再将太子臭骂一顿,划清界限。 洛遥知心中冷笑,眼圈却红了,怒道:“大皇兄五皇兄,你们怎么能这么说!皇妹待你们如何,你们心中不知?竟拿这些话来刺我,实在让人寒心!” 见事态不如大皇兄预料发展,还将洛遥知惹生气了,洛钧有点不知所措,求饶道:“好妹妹,你别生气呀,是五皇兄不好,说错话了。” 洛瑜眉眼一沉,笑道:“是啊皇妹,我们是担心你,又听说你去见了太子却不来找我们,心里吃味儿呢。 ” 洛钧在一旁点头如捣蒜。 洛遥知这才消了气,冷哼一声,说:“我去看太子那是父皇母后之命,不得不从,再说了,我这不刚收拾好,准备去找你们呢,谁知道你们不仅不领情,还倒打一耙!” 身后垂着头的绿碧:公主好演技! 洛瑜道:“原来如此,是皇兄不好。” “五皇兄穿成这样,是要去练武场吗?”差不多就行了,洛遥知没有抓着不放,另起话头。 “是啊皇妹,你要不要一起?”洛钧兴奋道。 原主不爱读书,崇尚武学,自然和同样性情的洛钧能玩到一块去,常和他一起骑马练鞭,洛钧又和大皇子同一战线,三人形成了一个稳固的“铁三角”。 皇后和陈嬷嬷都提醒过原主,让她不要和二人走得太近,疏远了同胞兄弟,可原主哪里听得进? 有洛瑜和洛钧天天吹风,原主和太子的关系想好都难。 洛遥知露出想去又不敢去的神情,犹豫着推拒道:“还是算了吧,我身体刚好就去练武场,父皇知道了肯定会责骂我的。” 洛钧继续劝说:“父皇怎么会骂你呢,他......” 洛瑜却打断道:“罢了,五弟,皇妹说得对,她现在确实不应该剧烈活动,咱们先走吧,改日再来看望皇妹。” “好吧。”洛钧道。 洛遥知故作遗憾地叹口气:“唉,嬷嬷,你去送送皇兄们吧。” 见公主居然没和两位皇子走,陈嬷嬷高兴道:“是。” 出了福宁宫,洛瑜脸色阴郁,沉声问:“你说洛遥知,是不是有点不太一样了?” 洛钧踢着脚下石子,漫不经心道:“没有吧,皇妹的脾气不向来如此?” 洛瑜摇头:“我是说,她对我们......好像没有以前那么亲近了。” 洛钧将石子一脚踢飞,道:“大皇兄,你想多了吧,皇妹最喜欢和我们玩了,她不是还说,本来打算出门找我们吗?哎呀,早知道我们就不应该说那些话,平白惹她生气。” 半响,洛瑜才点点头:“希望是我想多了吧。” ...... 终于把人打发走了,洛遥知靠坐在椅子里,喝了口茶,对绿碧道:“你是不是很好奇,我为什么要骗他们?” 绿碧脸色一白,屈膝道:“奴婢不敢!” 洛遥知示意她起来,说:“从前是我愚昧,轻信人言,意外坠湖时,我以为自己要死了,脑中闪过父皇、母后,还有太子哥哥的脸,这才明白他们对我有多重要,被救起醒来后,我再细想从前那些事,发现了不少端倪。 “有些人,实在不配我的真心。” 难怪公主对质子和太子的态度发生转变,绿碧终于明白缘由,心中感动又悔恨,公主竟对自己如此剖白,自己却有过疑心,实属不该。 她郑重跪下,磕头道:“公主所言极是,殿下放心,这些话绿碧绝不会对旁人吐露半字,绝不辜负殿下信任!” 洛遥知扶住她的手臂,笑了笑:“此言确实越少人知道越好,不过,对于亲近之人,可以透露一二。” 绿碧微怔,抬头:“公主的意思是?” 洛遥知颔首。 绿碧明白了,再拜:“是。” 9. 再访质子殿 “知知当真这么说?”皇后又惊又喜,再次确认道。 陈嬷嬷:“可不是嘛,绿碧是个稳妥孩子,她说的话定不会有差错。” 陈皇后欣慰地点点头:“知知果然是长大了,常言道福祸相依,或许知知这次落水,是上天对她的警示和垂怜吧。” “娘娘终于可以放心了。”知道皇后一直因公主和太子不和一事耿耿于怀,陈嬷嬷宽慰道,力度适中地给皇后揉着肩。 皇后笑得开怀,突然想起另一桩事,道:“知知最近,可还找那雍国质子的麻烦?” 陈嬷嬷摇头:“没有,反倒赏赐了不少东西给他,现下还去了质子殿探访呢。” “那就好,到底是雍国皇子,若将人欺负狠了,不是件好事,”皇后彻底放下心,“其他的,就随她去吧。” “是。” ...... 再访质子殿,洛遥知更加坚定了那个想法,一定要把晏南尘从这个鬼地方挪出去! 阳光没有为这座殿宇增光添彩,反而让它的破败颓圮无所遁形。 “要不,公主还是别进去了?不如请质子殿下去福宁宫?”绿碧以为洛遥知止步不前是嫌弃此地,试探问道。 洛遥知摇头:“来都来了,进去吧。” 张公公得了指令,上前叩响殿门。 温简在院中清扫残叶,白非则指点着晏南尘武学:“手臂再抬高一点,殿下。” 叩门声未响起之前,白非就察觉到了动静。 “白叔,怎么了?”见他神色一顿,晏南尘问道。 “有人,”白非说,“一群人。” 温简:“不会又是公主派来的吧?这次是要送什么?” 白非旋身飞上屋檐,望了一眼,落地时轻如鸿雁:“殿下,是长乐公主,身后还跟着一些宫人。” “啊?”温简如临大敌,“公主本人来了?!” 晏南尘却很淡定,用一旁早就备好的汗巾擦了擦额际,没说什么。 “殿下,要开门吗?”白非问。 晏南尘摇头:“等他们敲门,我们就当做不知道。” 没等多久,殿门外传来“咚咚咚”的叩门声,晏南尘下巴微扬,白非上前打开殿门。 “晏南尘!”洛遥知笑着朝他招了招手,身边的人纷纷下拜行礼。 晏南尘拜道:“南尘见过公主殿下。” 白非和温简也跟着行礼,随后退至一旁。 “不必多礼,起身吧。”洛遥知察觉到那个大叔看过来时,眼神中的寒意,没太在意。 “公主清晨到访,所为何事?”晏南尘恭谨道,与昨日分别时判若两人。 洛遥知心中有了些底,看来昨天她说的话他听进去了几分,那些示好之举也不是没有用处。 “来找你用早膳啊。”洛遥知说着就往里走,俨然如在自家殿宇般随意。 晏南尘眉峰微顿,跟了上去。 宫人将食物碗筷一一摆放完毕后被洛遥知挥退,她道:“绿碧,你也下去,和晏南尘的侍从一起吃早膳吧。” “是。” 绿碧拎起一未打开的食盒,那是公主给她和质子身边的两个侍从留的,出发前就吩咐过。 “公主殿下支走了所有宫人,是还有话要和南尘说?” 洛遥知执筷:“没有,只是不喜欢太多人罢了。” 她可是要攻略这个男主的!怎么可能留人伺候,二人世界才好增进感情嘛,不管是什么情。 “怎么,你怕就我们两人在殿内,传出去会坏你名声?”洛遥知狡黠一笑,“放心,这不是没关门嘛。” 让他和她一起吃饭,跟上刑似的,每次都要颇费口舌,洛遥知心累,忍不住逗弄他一番。 晏南尘手指收紧,垂眸:“殿下多虑了。” 洛遥知:“那就快点吃饭吧,我饿了。” 没吃两口,洛遥知嫌弃地丢开一块糕点:“啧,今日的牛乳糕怎么这么甜,难吃。” 说着,用公筷夹了一块,放在晏南尘盘子里:“给你吃吧,免得浪费。” 晏南尘:...... 又过一会儿,洛遥知:“哎呀,甜饼干巴巴的,叫人怎么吃?” 将整碟子甜饼推到晏南尘面前。 再过一会儿,洛遥知:“蟹黄汤包太腻,简直无法入口。” 全部倒进晏南尘盘子。 ...... “殿下,够了。”一直沉默的晏南尘终于开口,盯着眼前堆成小山的吃食,忍无可忍。 这些糕点粥食都出自福宁宫私厨,只服务于洛遥知,怎会不知她口味? “公主当我是傻子不成?” 洛遥知丝毫没有被戳破的尴尬,撑着下巴笑道:“我是看你上次用的少,怕你不好意思,所以才......” 她歪头看他:“你生气了?” 晏南尘握筷的手一顿,语气缓下来:“没有。” “那快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嗯。” 见他乖乖吃着面前的食物,动作优雅,慢条斯理,腮帮子一鼓一鼓的,洛遥知的心情莫名很好。 原来投喂的感觉竟是如此满足吗?突然很能理解养宠星人了。 她沉浸式观看吃播,完全没有注意到对面人的脸越来越红,咀嚼越来越慢。 “南尘脸上......沾东西了吗?”晏南尘略迟疑地拿起巾帕,擦了擦毫无污渍的脸侧和嘴角。 洛遥知回神,连连摆手:“没有没有,”语不惊人死不休道,“只是你觉得你吃饭的样子特别可爱,令人很有食欲。” 触及到晏南尘震惊的眼神,洛遥知尴尬捂嘴:糟糕,怎么把心里话说出来了,他不会又要大发雷霆吧?! 出乎意料,晏南尘的神情很快恢复平静,一句话也没说,继续安静地用膳。 洛遥知轻呼了口气,死嘴!以后可得管住了。 晏南尘停筷时,桌上食物已经被消灭的七七八八,洛遥知满意地点点头,不错,终于肯好好吃饭了。 她踌躇了一会儿,问道:“那个,你的伤怎么样了,昨日送你的药,用了吗?” “劳殿下记挂,已用过药,好多了。”晏南尘不咸不淡地回答。 不知他所言真假,洛遥知犹豫片刻,还是开口道:“你今天还没来得及上药吧,要不我帮你?”怕他拒绝,她急忙编造补充道,“此药虽好,但需按时涂抹,一日三次,一次都不能少的,否则药效会大打折扣。” 闻言,晏南尘面色复杂,看她的眼神有点奇怪。 半晌,他道:“殿下身份尊贵,怎好做这种事?何况男女授受不亲,待殿下走后,南尘自会让侍从帮忙上药,就不麻烦殿下了。” “不麻烦不麻烦,你受了伤,还是我造成的,我必须对你负责。现在你对我来说就是病患,不分男女的,上药宜早不宜迟,别耽搁了时辰。” 见她起身朝自己自来,晏南尘一惊,身子往后靠,右手下 意识捂紧领口。 那样子,活像个视贞洁如命的柔弱小媳妇,而自己则是要强抢民女的恶霸,洛遥知脚步一顿,失笑道:“放心,我不会再做那等冒失之举了。” 在离他三步处停住,洛遥知蹲下身:“晏南尘,让我帮你吧。” 声音又轻又软,带着点稚嫩的糯。 她定定凝望着他,目光真挚纯澈,干净的瞳孔中倒映着他的身影,温柔又安静。 刹那间,几乎能透过眼眸深处,看到她的灵魂。 晏南尘别过脸,慢慢松开手,抿了抿唇,还是道:“南尘自己来就好。” 洛遥知还想再劝,却见他从袖中拿出瓷瓶,一粉一绿,正是她送的伤药。 想知道的已经知道了,洛遥知直起身,放过他,转身往外走:“我去叫你的书童来。” 伤大多在后背,自己怎么上药呀?真的是,小屁孩,就会逞强。 ...... 院中,绿碧和白非、温简一起,围着石桌而坐。 等绿碧将餐食一一摆开后,原本坚决不吃的温简哈喇子都要流下来,他好久没见到这么多色香味俱全的新鲜美食了! 唯白非坐得端正,无欲无求的样子。 绿碧微笑:“此乃公主所赏,两位不必客气,请用。” 白非和温简抬手行礼:“谢公主恩典。” 随后一动不动,没有要吃的意思。 温简低头盯着面前的金丝卷,望眼欲穿,心中默念“不好吃不好吃不好吃”,却不争气地咽了口口水。 见两人没动筷子,绿碧也不打算劝说什么,爱吃不吃,就当没看见,自己享用起来。 香味不断钻进温简鼻息,他忍不住靠近白非,在他耳边小声道:“她都吃了这么多,应该没什么问题,要不,咱们也吃?不吃白不吃啊。” 白非瞥他一眼:“你吃吧,我不饿。” 这......算了,温简叹口气,不好意思一个人吃独食。 恰在此时,绿碧瞧见洛遥知从里面出来了,急忙起身相迎:“公主。” 洛遥知点点头,对温简道:“你家殿下正在上药,需要帮手,快去吧。” 温简闻言,腹中馋虫消失的无影无踪,起身道:“是。” 急匆匆往里走,白非紧随其后。 洛遥知扫了眼石桌,问道:“如何?” 说起这个,绿碧颇有些生气,不屑道:“他们不愿吃,生怕咱们下毒似的,如此不领情,枉费公主一片好心。” 洛遥知却笑:“没关系,有人愿意领情就行。” 明白公主得到了想要的答案,绿碧替她高兴:“公主说的是。” “啊,对了,张公公。” 听到公主叫自己的名字,张公公忙上前,弓腰俯首:“公主请吩咐。” “知会御膳房一声,每日送新鲜食材到质子殿,不可懈怠,”洛遥知微微一笑,“否则,定斩不饶。” “是。”察觉到公主的杀意,张公公冷汗都下来了,“奴才这就去办!” 不知从何时起,公主身上的凶狠戾气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让人不可逼视的威严气派。 前者单纯令人惧怕,后者则是令人又畏又敬。 从前就没几人敢把公主当八岁女童看,如今只怕更甚。 “绿碧,咱们走吧。”洛遥知语调上扬,走路时还蹦跳了几步,显然很高兴。 “是。”绿碧笑,公主果然还是个孩子呢! 10. 食材 “殿下!” 温简和白非冲进殿内,瞧见桌上残羹,还有端坐一旁的晏南尘。他脊背笔直,静默垂睫,没有在上药,倒像是发呆。 似是被两人的声音惊醒,他淡淡转过头来:“怎么了?” 温简挠了挠头:“公主说,您要上药呀?” 晏南尘点头:“嗯。” 他解开上衣,露出交错的伤疤,任凭温简用棉球擦药涂抹,一语不发。 殿下的话一直不多,这点温简是清楚的,但还是觉得殿下此刻的沉默有些异常,说不出的异常。 涂抹至肩颈处时,温简注意到,殿下的耳根一片绯红,问道:“殿下,您热吗?” “嗯?” “您耳朵都红了。” 半响,晏南尘才回:“是有点热。”嗓音微哑。 白非面对着晏南尘,自然看见了他收拢捏紧的手,显露出紧张和不自在。 他在撒谎。 白非皱眉,没有戳穿。 温简却真的以为他是热的,叹道:“是小的们没用,不能为殿下解忧,连块冰都弄不来。” 晏南尘宽慰道:“无碍,也就几月,撑过去便好了。” 温简点头,没说什么,心里却腹诽,酷暑撑过去了还有寒冬,他们却连条厚的棉被都没有。还好殿下自小习武,央国的冬季也比雍国短,没那么冷,否则真不知道该怎么挨过去。 该死的央国,该死的央国皇帝! 上完药后,温简去收拾桌上的碗碟,想到外面石桌上还有一堆没怎么碰的美食,不由得又咽了口唾沫,眼里满是不舍。 余光中,见殿下穿好衣服后走来,他长叹一口气,道:“可惜啊可惜。” 晏南尘问:“可惜什么?” 白非却知道他在玩什么把戏,无奈摇摇头。 温简只当没看见,继续道:“殿下,小的是可惜外面那些吃食。黑心公主好不容易长了良心,赐了一桌美食,可我们怎能不得殿下允许,擅自享用这嗟来之食?只能看不能吃,可惜啊可惜。” 晏南尘挑眉,瞟向食桌:“你的意思是,我没骨气,吃了嗟来之食?” 温简讪笑:“不敢不敢,我们怎么能跟殿下您相提并论呀?” 见他聪明反被聪明误,难得吃瘪,白非哼笑出声。 温简窘迫,瞪他一眼。 晏南尘没再逗他,摆摆手:“既然无毒,想吃就吃吧。” 温简喜笑颜开:“是!” 看在白叔虽然嘲笑他,却没拆他台的份上,又得意道:“白叔,殿下都同意了,一起吃吧?” 白非笑着点头,刚要开口应好,脸色突变:“又有人来了。” 果然,几人刚走到院内,正碰到御膳房总管杨公公进门,身后跟了一溜小太监,手里拎着各种鲜果蔬菜,鸡鸭鱼。 “哎呀,”恰好对上晏南尘的视线,杨公公忙低头行礼,谄笑道,“奴才拜见质子殿下,问殿下安。” “奴才还想着差人通传一声呢,怎敢劳烦殿下亲自来迎。” 如此做小伏低,谄媚迎合,一旁的温简都看呆了。 要知道他为了让殿下吃口干净饭,多少次求爷爷告奶奶的,对杨公公说了无数恭维话,所学夸人的诗歌词汇全用上,最后,也就换来个白眼和馍馍。 现今杨公公这般殷勤,想必又是那位长乐公主的手笔,果然,有权能使鬼推磨啊。 晏南尘淡然微笑:“公公客气了。”语气里没什么温度。 杨公公见状也不恼,仍赔着笑,说道:“奴才遵照公主殿下旨意,以后会派人,日日给质子殿下送来新鲜食材。这些是今日的,不知可合殿下心意?若殿下有所偏爱,可告知于奴才,奴才明日定派人送来。” 晏南尘颔首:“多谢公公,这些就很好。” “殿下满意就好,”杨公公哈腰媚笑,“殿下还有什么吩咐吗?若一切妥当,奴才就先告退了,以免打扰殿下清净。” 晏南尘摇头,抬手示意:“公公请,温简,送一送杨公公。” 温简:“是。” 白非则上前接过小太监们手中的食材,双手都要拿不下。 随后边收拾边道:“这也太多了,都够我们两天的一日三餐了。” 温简折返回来,高兴地帮忙整理放好:“太好了,咱们终于不用挨饿了!” 转头却见殿下神色平静,盯着面前水桶里的那尾鱼,若有所思的样子。 “殿下,是有什么问题吗?”温简问,没等晏南尘答,他了然道,“您是担心咱们处理不了这鱼?殿下放心吧,我出身寒门,家里贫困,厨艺是必学的技能,不保证一定好吃,但肯定能吃。” 白非也说:“属下早年间行走江湖,有时身处荒山野林,为了果腹,也渐渐学会了些烤鱼烧鸡之能,待会儿就把鱼烤了,让殿下尝尝属下的手艺。” “那再好不过,多谢白叔,”晏南尘微笑,又摇头道,“但我不是在担心这些,而是在想,她怎么就确定,我们中一定有人会厨艺呢?” 听晏南尘这么一说,温简也疑惑道:“是啊,要是我们都不会下厨,就算给了这些食材,也是只能看,不能吃啊。再者,公主为何不直接吩咐御膳房给我们送做好的饭菜,偏要如此周折?” 闻言,晏南尘愣了愣,半晌,神色幽幽道:“她知我谨慎,若是送来精致菜肴,无她同食,我未必会用。” “原来如此。” 温简和白非恍然大悟,这下就说得通了。 送来的蔬果颜色新鲜翠绿,鸡鸭鱼都是活的,下毒的可能性约等于无,他们一定会收下,哪怕不会厨艺,也可以摸索着学。 可若送来的东西难以考证,完全不被接纳,岂不是白费工夫? 温简啧啧道:“这长乐公主还真不是一般人,凶恶时,能想出五花八门折磨人的法子,友善时,也能处处妥帖,考虑周全。” 对于此番言论,晏南尘只是一笑,不置可否。 他蹲下身,食指轻点水面,水波荡漾,原本死物般的鱼游动起来,生机勃勃,溅起细小的水花。 ...... 回到福宁宫,洛遥知立即软倒在美人榻上,扯了扯衣领,好灌进些凉风。 < p>出门时还不觉得,回来路上太阳完全升起,即便宫舆有华盖遮顶,四面通风,仍是热的要命。 “公主,用些冰碗吧,消消暑气。”陈嬷嬷将备好的冰碗端上来,心疼道。 洛遥知眼睛一亮,忙坐起接过。 碎冰打底,上铺莲子、芡实、核桃仁、蜜桃和甜瓜丁,冰牛乳浇之,一口下去,冰凉舒爽,奶香甜蜜,实在美味! 完全就是现代简易版水果冰嘛。 太好吃了,太舒服了,洛遥知幸福得眼睛都眯起来,双颊吃得鼓鼓囔囔。 陈嬷嬷慈爱地看着她,心都被这副可爱模样萌化了。 不一会儿,冰碗就见了底。 “嬷嬷,再来一碗!”洛遥知把空碗一递,豪迈地说。 陈嬷嬷笑着收了碗,道:“老奴就准备了这一碗,公主身体方愈,不可贪凉,小心会闹肚子的。” 一旁打扇的绿碧也劝阻道:“是啊公主,身子要紧。” “好吧。”洛遥知失望垂头,水汪汪的大眼黯淡了几分,眼睫耷拉着,不吵也不闹,实在可怜可爱。 陈嬷嬷顿时心软,可一想到小公主的身体,硬逼着自己狠下心,准备退下。 “等等。”公主叫住了她。 陈嬷嬷无奈转过身,以为公主仍不死心,想央求着再要一份,刚要开口再劝,却见她摆摆手道:“算了算了,没事。” “老奴知道公主想吃,明日再给您做,今日是万万不行了。”陈嬷嬷怕她生气,轻声哄道。 洛遥知敷衍地点点头,没解释。 倒不是她非得再贪一碗,只是突然想到了晏南尘,想让陈嬷嬷差人,给他也送去一份。 可转念再想,以晏南尘的性子,说不定东西送到后人刚走,他转身就给倒了,平白浪费粮食,遂放弃了这个念头。 真难伺候,好意不好送啊。 洛遥知摇头叹气,瞥见了殿内“嘶嘶”冒着凉气的冰盆,灵光一闪。 “绿碧,你去趟内务府,吩咐他们给质子殿送些冰盆。” 原以为绿碧会立刻答应,却见她面色犯难,犹豫着不敢开口的样子。 洛遥知眼神一凛:“怎么,不好办?” 绿碧点头,解释道:“不是奴婢不愿去,而是这冰和别的不同,冰库存冰有限,属稀罕物,份例都是内务府精打细算好的。别说质子殿下了,便是后宫娘娘,若不得宠,也是没有的,即便奴婢去了,说是公主旨意,只怕内务府也匀不出多的来给质子。” 也是,这里是古代,存冰不易,各宫每日都需大量冰盆,消耗甚巨,还有她刚食用的冰碗,也得计算其中。 如此度过一整个夏天,确实分不出多的,是她想当然了。 思索片刻后,洛遥知道:“那就让内务府把我的这份分出一半,拨给质子殿。” “这怎么能行?”绿碧惊讶抬头,公主最是怕热,若少了一半的冰盆,不知得多难捱。 洛遥知淡然道:“无碍,按我说的去做。” 知公主主意已定,不可能更改,绿碧只好福身道:“是,奴婢这就去办。” 11. 心软 质子殿。 瞧着殿中内务府搬来的冰盆,几人都愣在原地。 和雍国不同,央国地处偏南,酷暑难当,冬季雪也下的少,存冰数量极其有限,便是王公贵族,也只有少数人用得起冰。 晏南尘清楚,就算是洛遥知下令,内务府也不可能有多的冰,给他这个身份卑微的质子。 搬完最后一盆冰,内务府公公抬手,正要行礼告退,被晏南尘拦住:“公公免礼,请问,冰从何来?” 内务府公公笑得意味深长:“质子殿下好福气,长乐公主心善,不忍殿下受热,从自己的份例中拨了一半给您,冰由此而来。” 晏南尘抿了抿唇,颔首道:“谢公公告知。” 等人走后,温简冷哼一声:“小恩小惠罢了,听这口气,还想让我们感恩戴德不成?” 白非没说什么,心中所想却和温简差不多,长乐公主先前那般磋磨殿下,手段之狠辣,用心之歹毒,不是现在送点东西就能抵消的。 他一直静静观察着晏南尘,觉出些不对来:“殿下,该不会心软了吧?” 自内务府公公说了那番话,殿下便垂头不语,如今目光仍流连于冰盆上,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怔忡。 白非实在不敢置信,可除此之外,对于殿下异常的表现,他找不到其它合理的解释。 “没有,”晏南尘抬眼,矢口否认,顿了顿,又道,“她不过是良心不安,做做样子而已。从前她那般折辱于我,桩桩件件,我绝不可能忘,怎会心软?你无需多想,更不应胡乱猜测。” 说到最后,晏南尘显然生气了,语气冷硬。 一旁的温简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忙道:“是啊白叔,快别胡说了,殿下怎么可能会对长乐公主心软。” 白非面色平静,敛眉道:“是属下多虑了。” 晏南尘微微颔首,指间却无意识攥了攥袖摆。他所言,真的出自真心吗? 他真的觉得洛遥知只是做做样子吗? 和送药、送食材不同,那些东西,洛遥知要多少有多少,一句话的事罢了。 可冰......她居然愿意为了他,损耗自己的利益。 晏南尘压下心中涟漪,不敢再想。 ...... 习惯了古代的生活,洛遥知觉得还是挺惬意的,虽然没有手机,没有电脑,没有咖啡,但,有一屋子漂亮小姐姐伺候呀,体贴细致,赏心悦目。 斜倚在美人榻上,吃着丹朱剥好的葡萄,手里捧着当下流行的话本,享受着绿碧徐徐打来的风。 神仙日子,不过如此吧。 洛遥知喟叹一声,舒服地眯了眯眼。 “丹朱,你真的没事了吗?” 没想到公主当真牵挂自己的伤,丹朱剥葡萄的手没停,感动道:“回公主的话,几板子而已,奴婢身子强健,已经无碍。” 洛遥知点点头,不再劝。 她原是打算让丹朱多修养几天,可绿碧传话,说丹朱心中不安,怕被她厌弃,非要回来当差,求她准允。如此,洛遥知只好同意了。 大概是绿碧告诉了丹朱关于她的转变,如今面对她时,丹朱放松许多,不再如临大敌,动不动就下跪了。 陈嬷嬷端了杯牛乳进来,搁在洛遥知手边后,问道:“公主可有想吃的菜?快到午膳时分了,老奴命小厨房准备。” 洛遥知思索片刻,扔下话本,坐直:“不必,我想母后了,今天中午就去母后那用膳吧。” 陈嬷嬷高兴应道:“好好好,老奴这就去通传一声。” ...... 栖梧宫。 知道女儿要来,孟皇后早早命厨房做了洛遥知爱吃的菜,又亲自到殿外等候。 瞧见那抹浅粉的娇小身影时,孟皇后心中一喜,俯身张开双臂。 洛遥知下了轿,直直奔向孟皇后,被她抱了个满怀。 “母后,你好像香啊。”洛遥知笑眯眯地依靠在皇后肩头,不舍得撒手。 孟皇后无奈一笑,颇为受用道:“你这孩子,越发油嘴滑舌了。” 洛遥知抬头,眨着水汪汪的大眼:“知知才没有油嘴滑舌,说的都是实话呀。” 被萌晕的孟皇后宠溺地点点她鼻头,牵着她的手往里走:“对对对,知知说的都对,走吧,咱们用膳去。” 精美膳食摆了满桌,菜色丰富可口,且基本都是洛遥知爱吃的。说来也巧,原主的口味和洛遥知简直一模一样,都偏好酸甜辛辣。 如此甚好,不然勉强自己吃不爱吃的食物,简直是折磨。 孟皇后夹了块糖醋小排到洛遥知碗里,柔声道:“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嗯!” 刚要动筷子,外面传来大声通报:“陛下驾到!” 孟皇后手一顿,敛衽起身,端起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对洛遥知道:“知知,来,迎你父皇。” 看到母后明显的变化,洛遥知心里有些闷,面上却不显,道了声“是”。 说话间,央帝已经大步流星地进来了。 洛遥知和孟皇后欲福身行礼,央帝朗声笑道:“免礼免礼,一家人吃饭,在乎这些虚礼做什么。” 孟皇后上前扶住他手臂:“陛下说的是,只是陛下今日不是要在淑妃妹妹那用膳吗,怎的到这儿来了。” “是啊,”央帝落座,摸了摸洛遥知的头,“可朕听说知知上你这儿来了,朕想女儿,不得不爽约咯。” 洛遥知顶着一头乱发,越发懵懂可爱,她抱住央帝胳膊,撒娇道:“父皇果然疼我。” 央帝点她眉心:“父皇当然疼你,你不来看朕,朕只好主动来找你了,小没良心的。” 洛遥知捂住额头,控诉道:“父皇政务繁多,知知哪里敢打扰?再说了,父皇有美人相陪,母后却孤单单一个人,知知自然要多陪陪母后啦。” 没想到女儿这么小心思却如此细腻,竟体察出自己的委屈。孟皇后心中动容,她垂下眼睫,迅速眨了眨眼,隐去眼泪。 “你......”央帝被她呛得噎住,对上那双与自己如出一辙的桃花眼,一点火气也生不起,摇摇头道,“好吧好吧,是父皇错怪你了。来,吃个蟹粉狮子头,你最喜欢的。” “谢谢父皇,”洛遥知甜甜道,也夹了一个给他,“父皇也吃。” 父女俩口味几乎一模一样,央帝欣然接受,嘴角止不住上扬。 洛遥知又舀了勺芙蓉阁羹给皇后,眨眼道:“这是母后喜欢的。” 孟皇后心窝一暖,眉眼越发柔和:“知知真乖,快吃吧。” 一顿饭吃得和谐又温馨,笑语不断,父慈母爱,洛遥知感觉像是回到了父母车祸去世前。 幸福的同时又怅然若失。 “知知啊,听闻你昨日去了东宫,不会又去找你太子哥哥的麻烦了吧?”撤膳后,央帝用着茶道。 洛遥知压下心中思绪,噘了噘嘴:“才没有呢,只要太子哥哥不气我,我哪里会找他麻烦。” 央帝失笑:“你这小丫头,惯会恶人先告状的,太子最是好脾气,怎么可能惹你生气。” 洛遥知哼了一声,没答,心里却把太子吐槽了一通。 孟皇后笑着打圆场:“陛下,知知这次还真没和宸儿闹起来,反而一同用膳,和睦得很呢。” “哦?”央帝饶有兴趣道,“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父皇......”洛遥知娇嗔道,把先前对绿碧的那套说辞,与央帝和孟皇后再说了一遍。 原本还想打趣她一番的央帝顿时心疼起来,孟皇后虽然已听陈嬷嬷复述过,但亲耳听到洛遥知说,还是险些落泪。 央帝叹了一声,轻柔抚摸她发顶:“知知长大了。” 洛遥知拉起他们一人一只手,抱在怀里,软糯道:“无论知知长多大,永远都是父皇母后的女儿,知知也会一直陪在父皇母后身边。” 帝后被她哄得合不拢嘴,连声说好。 谈笑间,央帝忽而想起一桩事,正色道:“知知,内务府上报,说你将自己宫中一半的冰盆给了晏南尘,是怎么回事?” 孟皇后尚未得知此事,闻言,惊讶地看向洛遥知。 果然,什么事都瞒不过皇帝的眼睛,心如电转间,洛遥知笑答:“这两天知知想明白了很多事。从前我认为雍国是敌国,质子是雍国人,自然也是坏人,所以处处针对他。可自从知知解开了对太子哥哥的误会,记起他曾经对我说过的话,觉得很有道理,所以打算对晏南尘好一点。” “哦?太子对你说了什么?”央帝问。 洛遥知:“太子哥哥说,父皇以仁德治天下,雍国虽是敌国,但父皇对待敌国战俘仍心怀慈悲,善待之,是一届仁君、明君。” “知知作为父皇的女儿,央国唯一的公主,自当上行下效,对质子宽和以待,传出去便是央国皇帝仁慈,央国有大国之风,有助于父皇的声望和美名。” 央帝点点头,若有所思道:“太子真这么说?” “当然,”洛遥知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嗫喏道,“父皇你知道的,以我的学问,可说不出这些文绉绉的话。” 央帝合掌大笑:“哈哈哈哈,那倒是。”转头轻拍了拍孟皇后的手背,”宸儿是个好孩子,不愧为一国储君,玉华,你教养的很好。” 孟皇后谦逊一笑:“哪里,是陛下贤明仁厚,宸儿跟在您身边,耳濡目染,自然学到不少。” 这番话说得央帝心里熨帖极了,笑意藏都藏不住。 眼见时机恰好,洛遥知眼珠一转,拉着央帝袖摆道:“父皇,知知想求您一件事。” 央帝正高兴着,大手一挥:“说吧,父皇什么事都答应你。” “知知会好好学习,不再逃课,但,知知想跟父皇求一个伴读。” “谁?” 洛遥知笑:“质子,晏南尘。” 12. 入太学 宫中设有太学,大儒授课,专供皇子皇女们读书学习,皇子皇女可择一伴读陪同。 不过伴读的挑选就很有讲究了,皆出自皇室宗亲或世家贵族,于是太学便成了新一代皇亲贵胄们的聚集地。 能选进太学做伴读,既意味着莫大的荣耀,也意味着光明的前途,尤其是太子伴读,基本上就是预备辅臣了。 所以按理说,洛遥知也该有伴读的,偏原主桀骜,稍有不顺,管你是谁,鞭子伺候。 世家贵女们对长乐公主是想巴结又害怕。 原主也瞧不上她们家世做派,唯有一人,勉强能入原主法眼。 正是她表姐,孟湘灵。 孟湘灵的父亲是皇后的亲哥哥,时任正四品太常寺少卿,陛下近臣,地位颇高。 而孟湘灵本人大原主两岁,人如其名,生得娇俏灵秀,性子也和软,泥捏的人儿一般,对原主极为忍让。 若原主要选伴读,非她莫属。 可惜她身子骨不好,娘胎里带的弱症,畏寒畏冷,走两步就喘,需时常卧床修养,怎么可能日日来宫中进学?只一个月来宫里住上两天,陪原主解解闷儿罢了。 当然,长乐公主盛宠,自然有心生攀附,想要富贵险中求的贵女,可原主都不欢喜,通通拒了,这伴读的位置便空悬至今。 央帝原本听到女儿终于肯定下伴读,认真进学,心中很是欣慰,想着无论她选谁,哪怕破了规矩,不是出身大族的女子,他也应了。 谁知,竟选了个敌国质子?! 他毫不犹豫,一口回绝:“不行。” “父皇......您刚才还说什么都答应知知呢,怎么这么快就不认了?皇帝陛下金口玉言,可不能反悔。” 洛遥知摇着央帝的袖摆,嘟嘴卖萌。 央帝没好气地把袖子轻扯回来,坚决道:“是都可以,但他不行。一个质子入太学,他配吗?传出去,我大央威名何在啊?” 洛遥知不依不饶,黏皮糖似的,抱住他胳膊:“父皇何出此言?大央国威,岂是一个小小质子就能撼动的,正如太子哥哥所说,央国待质子宽厚,传出去只会是段佳话,其他小国也会敬佩父皇心胸宽广的。” “可允他入太学,未免也太过宽厚了吧?”央帝觑她一眼,仍不答应,倒没甩开手。 那些生活小事他可以不计较,但质子读书习字,还受着最高阶权威的教育,这不是帮着敌国国君培养儿子?有朝一日,养虎为患,追悔莫及啊。 见央帝神色略有松动,洛遥知再接再厉:“哎呀,父皇是怕皇兄们比不过他?这话要传出去,叫太子哥哥、大皇兄还有三皇兄知道了,定要生父皇的气。” 她说着,朝孟皇后使了个眼色。 孟皇后会心一笑,不忍女儿失望,也劝说道:“陛下,知知虽言语无状,但不无道理。” “我们大央人才济济,新秀辈出,皇子里,不说宸儿,瑜儿和清儿皆钟灵毓秀,天资聪颖,先生常常夸赞他们,将来必成国家栋梁,何惧一质子?” “况且,”她思索片刻,又道,“臣妾知陛下志在天下。质子入太学,浸染央国文礼风俗,日后若归国,也是将央国之礼带回,教化雍国百姓。” “其次,陛下此举破除旧例,将历来太学只供宗室勋贵的规矩打开一个口子,彰显您仁礼治国,海纳百川,有才之士得见,必纷至沓来,天下归心。” 一番话说的可谓是有理有据,八面圆通,把质子伴读之事拉到一统天下的高度,正中了央帝下怀。 坐于皇后身侧的洛遥知都听呆了,心中佩服至极。 不愧是世家大族培养的贵女,一国之后,要美貌有美貌,要才华有才华,即便久居后宫,消息闭塞,依然能从蛛丝马迹中探出当权者心思。 可惜了,生在古代,无法施展自己,若能活在现代社会,必然大杀四方,干出一番宏伟事业!洛遥知心下惋惜,不敢多想。 果然,央帝沉思半晌,终是点点头:“好吧,质子入太学一事,朕允了,”又赞许地看向孟皇后,“玉华不愧是朕的皇后,蕙质兰心,深得朕意。” 孟皇后谦逊垂眸,嗓音清和柔婉:“陛下过誉了。” 她挽唇一笑,不艳不俗,眉眼间温婉雍容,沉静有度,即便敛了锋芒,亦明珠生辉,国色芳华。 央帝一时失神,险些看呆。 两人间气氛暧昧,暗流涌动。 已达成目的的洛遥知极有眼色地下拜告辞道:“谢父皇成全,知知定不负父皇期望,好好读书,绝不逃学。” “知知就不打扰父皇母后,先行告退啦。” 不等央帝叫她起身,她脚底抹油般溜之大吉了。 只听身后,央帝笑骂一声:“这孩子......” ...... 得到这样的好消息,洛遥知迫不及待,本想亲自去告诉晏南尘,刚要吩咐抬宫舆的宫人改道,转念一想,还是作罢。 她今日才去了质子殿,一天兴师动众地往那跑两趟,到底太招摇,容易引起他人注意,而自己刚刚“良心发现”,就如此殷勤,难免也会引起他的疑心。 思来想去,她对绿碧招了招手。 绿碧本随行在侧,落后半步,见公主召她,立即小跑两步上前。 洛遥知微微俯身道:“我明日便去太学,父皇已下旨,着质子晏南尘为本宫伴读,你稍后遣人去质子殿通禀一声,让他做好准备。” 听到这个消息,绿碧心下颇惊。 质子入太学还是大央国头一遭,那是多少王公贵族削尖了脑袋、抢破头,做梦也想把子孙送进去的地方啊! 想必又是公主的主意吧,陛下果然最宠爱公主。 她应道:“是。” 想了想,洛遥知补充道:“对了,顺便让人从我库房里捡一套文房四宝,一同送去质子殿,要最好的。” “既是我的伴读,可不能丢我的脸。” 公主果然还是孩子心性,绿碧笑了笑,再次回了声“是”。 ...... 用完午膳,温简躺在榻上,舒服地打了个饱嗝。 不得不说,这是入央国以来,他们吃得最丰盛、最肆意的一顿饭,蔬菜肉蛋,香喷喷的大米,还有当季鲜果。 哪怕他和白非手艺一般,做出来的膳食算不得极其味美,也都津津有味地一扫而光了。 更别提殿内凉气不断,温度适宜,正适合饭后小憩,简直快活极了。 < p>视线扫向坐在桌案前,用膳后静静品茗的殿下。 即便这场景温简已经看了大半年,仍是心生佩服。 陈年老茶,没滋没味,从前喝惯贡茶的殿下竟也能甘之如饴,姿态端方。 温简侧过身,一手支起头:“殿下,要不我去找御膳房讨点新茶?” 新茶原是要去内务府取,可御膳房的杨公公是什么人?雁过拔毛。 底下人为了讨好他,献茶是常有的事,温简去御膳房讨要吃食时,就曾撞见过几次,还是上品茶呢。 长乐公主可说了,要是殿下想吃什么,御膳房必须送来,吃茶也算吃不是?他不信杨公公不从,敢得罪长乐公主。 晏南尘搁下茶杯,淡淡瞥他一眼:“不必。” “不可放肆。” “是,殿下。”温简讪笑,“先前杨公公那般欺压我们,我只是咽不下这口气。” 晏南尘平静道:“如今我们处境微妙,虽仗着长乐公主的势风光一时,但谁知她会不会突然变了心思,收回这些‘恩赐’?不要轻易得罪人,现在还不是时候。” 说完,再度端起茶杯,没有喝,只静静看着略浑浊的茶汤,目光深远,眼底晦暗不明。 手腕微动,茶汤漾出涟漪,更浑浊了几分。 温简忙正色坐起,行礼道:“是,温简知错,谨记殿下之言。” 席地打坐的白非正闭目养神,没有参与到这场对话里来,突然,他眼皮一动,蓦的睁开眼:“有人来了。” 这两天质子殿门槛都快被踏破了,晏南尘和温简已见怪不怪,敛衽起身,准备迎客。 ...... “见过质子殿下。” “张公公。”晏南尘颔首,浅回了个礼。 张公公微侧过身,避开这个礼,开口笑道:“奴才奉公主之命,给殿下带来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不敢故弄玄虚,他拱手道:“恭喜质子殿下,陛下口谕,允准您以公主伴读的身份,明日起入太学读书。” 话音落地,晏南尘脑中“嗡”的一声,被这惊喜砸的猝不及防,神情错愕,一时竟没有反应过来。 见他怔在原地,张公公没恼,笑着提醒道:“质子殿下,还不谢恩?” 被声音惊醒,晏南尘骤然回神,轻吸了口气,朝殿外郑重一拜:“南尘谢陛下隆恩,”顿了顿,又道,“谢公主殿下恩典。” 此事定是洛遥知提出推动,否则,央帝怎么会突然想起他这个质子,破天荒让一个质子入太学,得大儒授课?还是以公主伴读的身份。 要知道,当初入央国境内,是连书册都只能携带两三本的。 心中狂喜翻涌而上,几乎冲破胸膛。 晏南尘不在乎吃喝那些身外之物,有没有冰盆对他来说也不打紧,总能忍过去的。 可他身负重任、血海深仇,他必须学习,不断地学习,这样才能有翻身的一天,才能夺回本属于自己的东西。 所以无论条件多么艰苦,他都没有放弃读书。 温简默书供他读阅,但总会有尽的一天,而他在这里还不知要待多久,温简默下的书籍又能否撑到那时呢? 如今,他终于不必因此惶惑,惴惴不安了。 13. 等她 悬着的心落了地,晏南尘攥紧衣袖,强行按捺情绪,压住眼底波澜,硬生生挤出一个恰到好处的,感激的笑容来。 “还有,”张公公将手中盖着锦帕的托盘递给晏南尘,“这是公主殿下赐您的文房墨宝,请您收下。” 想不到她竟连这个都准备了,晏南尘抿唇,接过:“谢殿下。” 任务完成,张公公又说了几句恭维话,很快就走了,没敢再让他们送。毕竟这位质子不知走了什么运,突然得公主青眼,不仅将福宁宫的冰拨出去一半,还成功劝服陛下,允质子入太学。 原以为公主只是一时新鲜,如今看来,只怕不简单啊。 张公公是宫里的老人,靠着敏锐的观察力,审时度势,才能活到今天,走到现在的位置,侍奉公主左右。 他叹了口气,有些后悔曾经对质子的轻慢,告诫自己日后定要谨慎侍奉这位“新贵红人”,只希望质子宽宏,不要记恨于他。 张公公人都走远了,温简和白非还是呆愣原地,不敢置信。 “白叔,你掐我一下。”温简讷讷道,抓着白非的手往自己胳膊上按。 白非扫他一眼,依言照做。 “啊!疼!”温简痛呼,却喜不自胜,“没做梦没做梦,是真的,殿下真的要去太学了!” 白非木头似的脸上也露出点笑意来。 锦布掀开,是套文房四宝。晏南尘好歹曾是雍国太子,自然认得出这套墨宝的贵重。 紫毫湖笔,笔杆肌理温润,泛着柔光,必是取自百年老竹。其上镶嵌玛瑙和绿松石,顶端还有块上好的蓝田玉,精美至极。 澄心堂纸光润如玉,紫石砚冰纹细腻,珪墨浓黑如漆、松香沉雅。 能凑齐这样一套墨宝的,大概也只有皇室了。 “殿下,公主可真大方啊。” 温简伸出手又缩回,不敢碰。 他虽认不出用料做工,但作为一个读书人,常年和笔墨打交道,知道这些定是绝佳珍品。 既让殿下入了太学,又送笔墨纸砚,说实话,温简如今对长乐公主的恨稍稍减轻了一点点。 他小心觑着殿下神色,观其平静无波,却指尖微颤,心下叹了口气。 晏南尘轻轻搁下托盘,“嗯”了一声,道:“把东西收好吧。” 温简愣了愣:“殿下明日不用吗?” 晏南尘摇摇头:“太过招摇。” “额......”温简看了眼桌上常用的笔墨,为难道,“可是您的那只笔,笔锋都秃了,不用这个用什么?” 晏南尘淡然道:“笔锋秃了就不能用吗?若招摇过市引来麻烦,只怕连支秃笔都保不住了。” 明白殿下考虑的很有道理,温简只好道:“是。” 打算将这套墨宝锁到柜子里,好好封存,总有能用的一天。 温简抱着东西走开后,白非动了动嘴,还是道:“既是公主赏赐,料想其他皇子也不敢拿这个与殿下为难,殿下为何不用呢?” 见晏南尘那笔都磨平了,他实在不忍心。 先前不是没想过去外面顺支好些的笔回来,不必多么贵重,至少能用,偏晏南尘拒绝了,怕被人看出端倪。 如今这笔墨乃公主所赐,总不会叫人怀疑吧? 晏南尘提笔落字,微笑道:“他们或许不敢在明面上拿笔墨做文章,却未必不会私下设计,在鸡毛蒜皮的小事上找麻烦,况且,洛遥知与大皇子、五皇子素来交好,若发生争端,白叔以为,她是会站在自己皇兄那边,还在站在我这边?” “可长乐公主如今对您......” “她确实对我不错,”晏南尘截断道,“但,能有几时?” 皇子之中,许是本性,又许是洛遥知的缘故,大皇子和五皇子最看不惯他,时常针对,虽不及洛遥知从前所作所为,但羞辱打骂也是不少。 再者,他们极爱撺掇洛遥知,好几次他被鞭打,都是那两人推波助澜的结果。 洛遥知落水后聪明不少,兴许不会再那么容易就上当,可他不敢赌。 即便她现在帮了他一个大忙,对他处处周全,他也不敢去赌这人心。 白非哑口无言,不再劝了。 说话间,晏南尘已写好了字,停下笔。 白非凑过去,一个“忍”字映入眼帘。 笔无锋,字却有锋。 行笔从容和缓,然柔中藏锐,内有筋骨。 “好!”他情不自禁道,意识到自己的逾矩,忙退回去,敛眉垂头。 晏南尘没恼,微微一笑,继续用着破笔,练着好字。 ...... 对于公主改了作息,起得早这件事,绿碧已经习惯了,瞧着一脸惊讶的丹朱,她没说什么,反正过两天自然会适应的。 穿戴整洁后,丹朱问:“公主可要传膳?” 想了想,洛遥知拒绝道:“不了,让厨房准备些点心和牛乳,我带去吃,对了,要两人份的。” 洛遥知打小就是个三好学生,因着父母双亡,仅奶奶依靠,她比寻常小孩要更加懂事,极听老师的话,上学从不迟到,请假的次数也屈指可数。 对她来说,即便时间来得及,也不会慢悠悠坐在那吃早饭,不然心里慌得很,生怕路上会耽搁时间,不小心迟到。 多年下来,她早就习惯了随便拿个包子馒头带去学校吃,或者路上就解决掉,只怕就算换了个时空,这习惯也改不掉了。 丹朱和绿碧倒都没生疑,以为公主是真下定决心,洗心革面,势必拿出点潜心向学的架势来,故而如此。 唯陈嬷嬷劝了两句,劝不动,就由着她了。 来到殿中,凉气一丝未减,洛遥知疑惑,扫视一圈,发现冰盆一个没少,甚至好像还多了几盆? “这冰盆......怎么回事?” 难不成内务府做事不谨慎,忘了? 质子殿没送? 绿碧福了福身,笑道:“回公主,是陛下和皇后,知道您将冰盆舍了一半给质子,心疼您怕热,想将自己宫中的冰盆拨些给您。不过内务府缺了谁,也不敢缺陛下和皇后娘娘的呀,所以......缩减了些其它宫的份额,补给您。” 好家伙,拼夕夕拼来的冰盆啊?洛遥知错愕。 “这......不好吧?” 除了觉得抢后妃的冰盆有点尴尬,她还怕得罪人。 主要是她得罪就得罪了,没什么所谓,就怕那些人动不了她,将气撒到那个好欺负的身上去,岂不是好心办坏事,给他找麻烦? 看出她的顾虑,绿碧道:“殿下放心,各宫仅匀出一盆,不会造成太大影响的。” 还好还好,洛遥知松口气,高冷地点点头,心里却很暖。 父皇母后对她,真的很好。< /p>好到洛遥知不愿去想,他们的爱并非是给自己的。 东西收拾齐整后,洛遥知确定没有忘带的,放心出了门。 谁知刚迈出宫门,就瞧见斜对面立着个瘦弱的身影。 是晏南尘。 他背着箱笼,在树荫底下,脊背笔直。原本垂着的眸子因听见动静,抬起朝她看来。 黑润润的两丸珠子,十分清明,不染尘俗般淡然,带着些许的凉。 被他这么一望,洛遥知脚步顿了顿,感觉暑气都散去不少。 “你怎么来了?为何不直接去太学?”洛遥知问。 似是被戳中难处,晏南尘抿了抿唇,垂睫道:“南尘不知太学具体何处,只好在此等候,与公主一起。抱歉,叨扰殿下了。” 听他这么说,洛遥知顿觉歉疚。 是啊,晏南尘不被允许靠近太学,估计只知道大概方位,若是乱走迷了路,定会耽搁时辰,等她是最稳妥的法子。 可她起得很早,晏南尘能等到她,估计起得更早。 她立刻道:“不叨扰不叨扰,你等了很久吗?” “没有。” “撒谎。”洛遥知瞪了瞪眼,从怀中掏出锦帕,就要往晏南尘脸上招呼。 察觉到她的动作,晏南尘后退半步避开,皱眉:“殿下?” 洛遥知没好气,指了指他浓黑的眉,道:“你眉上都沾染了露珠,还说没等太久。我想给你擦擦而已,又不是要吃了你,躲这么快......罢了罢了,给你,自己擦吧。” 犹豫片刻,晏南尘还是接过来了,轻拭眉头,道了句:“多谢殿下。” 锦帕拂过脸颊,柔软丝滑,奶味混合着淡淡花香钻入鼻息,晏南尘手一顿。 是锦帕上的味道,也是......洛遥知身上的味道。 他胡乱擦了两下,迅速将帕子递还给洛遥知。 见他擦拭干净,洛遥知没太在意,随手接过,又揣回怀中。 晏南尘心中颇不自然,别开了眼。 “对了。”洛遥知从绿碧手中接过一包油纸和水囊,不管不顾塞到晏南尘手上。 “这是早饭,你还没吃吧?拿好,等会儿到了太学再吃,不然挨到中午,会饿坏的。” 原以为晏南尘“被迫”收下后,会回她个不咸不淡的“谢殿下”,就跟刚才一样。 出乎意料的是,晏南尘确实说了这句话,语气却柔和真诚不少,好像还对她笑了一下? 那笑意又浅又淡,稍纵即逝,洛遥知有点怀疑是自己眼花看错了。 她没有太纠结,反正时间还长,不急于一时,而且,她明显感觉到晏南尘对她的敌意少了很多。 洛遥知对这个攻略进度挺满意的,大步朝前走。 去太学是不能乘坐宫舆的,就算是太子也得步行到达,以示对先生们的尊敬。 因此洛遥知昨夜借散步之由,让绿碧带她提前踩了点,现下心中很是从容。 晏南尘则跟在她身后,一步之遥。 行动晃荡间,水囊发出声响,不似寻常清水般清脆透亮,略显沉闷浑厚。 晏南尘一时好奇里面装的是什么,悄悄拔开塞子。 奶香味扑鼻而来,竟是牛乳。 想来洛遥知常用。 帕子上的奶味儿有了出处,晏南尘心里却更加别扭,只埋头盯着脚下的路。 14. 太学 质子殿。 “白叔,殿下这招可真高啊。”温简咬着包子,佩服又得意。 白非难得笑了笑:“是啊。” 他早就打探好了太学具体位置,原想亲自送殿下去,但殿下拒绝了,说,虽得了陛下之意,但孤身前去难免成为众矢之的,不如和长乐公主一起,皇子们见到了必投鼠忌器,不敢直接发难。 温简:“不过殿下没来得及吃早饭,就去等福宁宫门口等着了,待会儿肯定饿坏了。咱们中午多做点好吃的,等殿下回来饱餐一顿。” 白非点头:“嗯。” ...... 太学内是不许带宫人伺候的,因此,将两人送至太学殿前,绿碧把东西递交给洛遥知后就离开了。 殿宇恢弘庄严,没有过多修饰,朱红柱上刻满经诗,文气凛然。洛遥知小脸肃穆,怀着崇敬的心情踏入正殿。 他们到的早,其他皇子还没来。 洛遥知是打算好好听课的,但也不想太引人注目,没坐第一排,随便捡了张靠前的桌子坐下。 等她摆放好书本用具,一扭头,发现晏南尘窝在最角落里,正准备把箱笼搁下。 离她这么远?那不能行。 洛遥知抬手示意:“晏南尘,坐我旁边。” 晏南尘手一顿,道:“谢殿下好意,但南尘觉得此处很好。” “你是我的伴读,必须坐我身边,”洛遥知一字一顿道,“不要让我再重复第三遍。” 果然,还是这招好用。晏南尘垂下头,抱起箱笼,乖乖走到她手指的靠窗位置,坐下。 洛遥知满意地点点头,拿出油纸包和水囊,顺便提醒他道:“你也快吃吧。” 说着,咬了一口。 雪白暄软的面皮,内里淌着桂花蜜,甜度适中,清香满溢。 实在太好吃了!洛遥知一口气吃了两个,稍微有点噎,打开水囊,灌了口牛乳顺顺,别提有多美了。 一到学堂这种地方,生怕“老师”会来,她习惯性吃得快,将手里的油纸团起扔到篓子里时,晏南尘还在细嚼慢咽地吃第一个。 闲着也是闲着,洛遥知托腮,观赏“吃播”。 她发现自己真的很喜欢看晏南尘吃东西。 他端坐于案,慢条斯理,动作极其优雅,包子都被他吃出一种风雅的艺术来。 似乎是已经习惯,晏南尘没有露出丝毫窘态,顶着她直勾勾的视线,从容不迫地用完了早膳。 无法,没节目看了。 洛遥知打开本书册,决定预习一下。 字是繁体字,基本能看懂。 仔细查看内容,呀,这不就是《论语》? 又翻一本,好家伙,《礼记》。 好歹文科专业出身,这些书她多多少少读过一些,心里有了点底。 还不等她去翻剩下的几本,有人进来了。 来人白衣玉带,眉目端雅秀气,虽面带稚色,但气质沉静,书香气很浓。 看到她时,他好像有些惊讶,但还是礼貌地朝她点点头:“皇妹。” 洛遥知大胆猜测:“三皇兄。” 对方略一点头,在第一排坐下,仿佛晏南尘不存在似的,看都没看他一眼。 洛遥知晓得自己赌对了,暗暗舒了口气。 这位就是三皇子,洛清。 洛清酷爱读书,性情冷淡,对原主算是“敬而远之”,两人并不亲近,但也没有交恶。 如此就是最好,洛遥知想,免得她还得费尽心思去打交道。 其后皇子和伴读们也都陆陆续续到齐了,见到洛遥知俱是微微一惊,随后客气地打了招呼或行礼。 大部分洛遥知都是装高冷、不耐烦糊弄过去,少数如她的“知己”大皇子、五皇子,就得好好交涉一番。 “你,坐后边去。”五皇子洛钧昂着头,对晏南尘倨傲道。 一点自知之明都没有,竟敢坐在皇妹身边,那向来是他和大皇兄的位置好不好。 不料原本逆来顺受的晏南尘竟垂眸端坐,没动。 “诶......你!” 不等他发作,洛遥知抬脸道:“我命他坐这儿的,谁也不许赶他走。否则,就是跟本宫作对。” 她刻意提高声量,务必让所有人都知道,晏南尘,她罩的。 别说,当老大的滋味挺爽的。洛遥知忍住笑,摆出一副凶狠的表情。 洛钧头一次因为这低贱质子被洛遥知下了面子,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尴尬又恼怒。 他动了动嘴还想说些什么,被大皇子洛瑜拉住。 洛瑜笑道:“皇妹从前不是最看不惯这雍国质子吗?如今是怎么了,竟为了他和你五皇兄置气?” 言语间,他刻意强调了“雍国质子”几个字,意在挑起洛遥知的仇视。 可如今的洛遥知哪里会接招?她道:“我从前是看他不顺眼,不过从前是从前,现在是现在,我现在看他,格外顺眼。” “再说了,打狗还要看主人呢。晏南尘如今是我的伴读,五皇兄上来就找他的麻烦,是不是太不把我放在眼里了?” 洛遥知专注饰演跋扈公主一角,没注意到旁边的晏南尘面色一沉。 原本洛瑜还疑惑担心,洛遥知怎的突然转变了对晏南尘的态度,又是送东西又是求父皇让他入太学。 现下听她的意思,不过是一时兴起,将晏南尘当作身边一条听话的狗,换个玩法罢了。 洛瑜放下心,脸色和缓道:“皇妹说的是,五弟,还不给皇妹道歉?” 洛钧瘪了瘪嘴,还是道:“皇妹,对不起。” 关系还是得维护一下,洛遥知立刻笑起来:“好啦,我怎么会真的生五皇兄的气?还不是五皇兄太不给我面子。” 到底谁不给谁面子啊?!洛钧心里委屈极了,却忍着闭了嘴。 他深知洛遥知炮仗般性子,一旦反驳,必起争执。 届时即便他有理,大皇兄也不会站在他这边,洛遥知又得父皇宠爱,无法无天,最后吃亏的还是自己。 不如退一步,毕竟,他还得笼络着她。 他们这厢闹了一通,其余人都眼观鼻鼻观心,一句话没说。 要么是不敢说,要么是不关心,要么是习惯了。 眼见气氛缓和,“铁三角”和好如初,太子洛宸发话道:“好了,先生快来了,都坐下吧。” 闻言, 作为长兄的洛瑜心中不满,但面上不显山露水,自己走到第一排坐下,洛钧则挑了个离洛遥知较近的位置。 不久,先生进入殿内,开始授课,洛遥知不自觉挺直脊背,认真听讲。 一刻钟过去。 上边先生“之乎者也”的念着,下边洛遥知已经昏昏欲睡了。 实在打脸。 从前老师讲到《论语》的几句时,虽算不得妙趣横生,但也会穿插些相关的故事,解释注解,力求学生能听懂。 她自认喜好文学,愿意钻研,甚至能揣摩几分哲理出来。 然而古代和现代的教育模式实在天差地别,纵使台上大儒才高八斗,此刻也只是摇头晃脑地“念经”,照本宣科。读完一句命他们跟读一句,随后对着注疏再念一遍,解释字面大义,无任何拓展引申,枯燥至极。 更遑论洛遥知并不专攻古文,很多生僻难字都不认得,对先生所言亦是一知半解,学不明白,自然想打瞌睡。 秉着尊师重道的理念,洛遥知强撑精神,打算做做笔记什么的,然,一团乱字,实在写不下去。 重重打击下,洛遥知生出些挫败感,心中深深叹气。可她不是轻易放弃的性子,决定回去后好好练字,一步一步来。 心烦意乱之际,她不由得往旁边瞟过。 日出东升,清晨的阳光从窗扉柔柔地探进来,不晃眼,很温和,恰好给晏南尘的半张脸勾了层金边,映着窗边绿叶,神清气爽。 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她的视线,他听得认真,眼睛都不怎么眨,时不时露出思索的神情,提笔在纸上写些什么。 两人之间还是有些距离,洛遥知没看清他写的什么,却看清了他手中握着的笔。 笔原先应也是支不错的笔,但明显用了许久,笔杆陈旧,沾染了斑驳墨渍,笔锋还是秃的! 自己不是才送了一套上好的墨宝吗,他怎的不用? 洛遥知皱眉,顾忌着讲课的先生,没有直接发问,提笔飞快地在纸上写,吹干墨迹,揉成团扔到晏南尘桌上。 飞来纸团打断了他的专注,晏南尘握笔的手一顿,搁下笔,将纸团慢慢展开。 几个歪歪扭扭毫无章法的大字闯入眼帘:送你的笔呢?! 旁边还画了个头上着火、怒目圆睁的小脸。 晏南尘讶了一瞬。 倒不是因为洛遥知的质问,而是因为他从未见过如此粗鄙的字,也从未见过如此奇特拙劣的画技。 一直盯着他的洛遥知自然没错过他脸上的表情,那副不忍卒观之态令她颇为羞愤。 可转念一想,她本来就没学过毛笔字,写得难看也是正常,没什么需要羞-耻的。 再说了,假以时日,她定会写得很好! 心里的那点子不快散去时,纸团恰好被轻巧的抛了回来。 洛遥知冷哼一声,想看他作何分辩。 然而,表示愤怒的emoji下面只回了四个字:下课解释。 字迹清逸挺拔,上面那行与之对比,相形见绌。 洛遥知更窝火了。 不过她明白,于晏南尘而言,学习机会来之不易,便也没再扔纸条打扰他,静待下课。 15. 纷争 一个时辰终于挨过去了。 先生走后,洛遥知直起身伸了个懒腰,刚要扭头问晏南尘毛笔的事,却见太子洛宸朝这边走来了。 “皇妹,”洛宸端着温和的笑,道,“难为你今日没打盹,生生坐了整堂课,看来是真下定决心要好好学,皇兄为你高兴。” 忽略掉他某些状似“阴阳怪气”的语句,洛遥知随口应了声。 说实话,她还不知道要怎么跟这位太子哥相处,若突然亲近示好,未免古怪,可若针锋相对?好歹是她现在的亲哥,人又温和有礼,面带笑容的,她做不到,只好表现的不咸不淡了。 她回的冷淡,洛宸不恼,反而有点高兴似的,笑眯眯地对身侧少年道:“寻舟,去将我案上那方端砚取来,我要将它赠予皇妹。” 这位名唤“寻舟”的少年,正是太子伴读,端阳王世子,洛寻舟。 他略犹豫道:“可是......那是陛下赐给您的......” 此砚并非凡品,乃外邦进贡,仅两方。 一方雕有五爪金龙,陛下自己留用,一方雕四爪白龙,赐给太子。不仅贵重难得,也算是身份象征,哪有轻易给人的道理? 尤其是给洛遥知,如此不通文墨的刁蛮之人。 洛寻舟极厌恶她,不明白端方君子如太子怎会有这样的胞妹,而自己还是她堂兄。 洛宸截断道:“父皇赐予我,便是我之所有,况且,我是将其赠与皇妹,父皇知道了也不会怪罪的。” 拗不过他,洛寻舟只好不情不愿地将砚台取来,递交给洛宸。 砚着实是好砚,温润细腻,沉青带紫。最特别的是,四周刻有云水纹,波涛翻涌下,四爪龙盘旋其上,矫健有力,须发鳞片栩栩如生,极为灵动。 即便是见惯了好东西的皇亲贵胄们也都低声赞叹,纷纷围了过来。 洛遥知却抬手,做了个拒绝的手势:“多谢好意,不必。” 倒不是她不领情,故意叫洛宸下不来台,实在是觉得这样好的东西,给她一个字写的歪七扭八的人太糟蹋了。 再者,看那个洛寻舟的脸色,恨不得将她生吞活剥似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她要强抢呢。 洛宸执着的将砚台往前递了递:“妹妹收下吧,有了好东西,读书习字自然就有了动力。” 此言一出,洛遥知心中动了动。 那砚实在精巧别致,说不喜欢太昧良心,且太子这番说辞听着挺有道理的,总算说了句熨帖的话。 她轻咳一声:“好吧,盛情难却,我就收下了,多谢......太子哥哥。” 这声“太子哥哥”一出,别说洛宸了,众人俱是一惊,洛寻舟的脸色也缓和不少,替太子不值之感消退了些。 太子笑容更温柔了,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妹妹不必客气。” 洛瑜隐在人群中,死死盯着那方砚台,忌恨难平,又听洛遥知因此软化了对太子的态度,心中危机感顿生。 待太子回了座位,众人散开,洛瑜走近洛遥知,放低了声量说道:“一方砚台罢了,大皇兄回头寻个皇妹更喜欢的物件送你。” 知道他意图,洛遥知面上不显,天真笑道:“好呀。” 有人上赶着给她送好东西,岂有不收之理? 见她对自己亲近不减,洛瑜略放下心,又对她说了几句讨巧的话后便坐了回去。 终于清净了,洛遥知深深吸气,这才有时间来询问晏南尘毛笔的事。 她扭头对一直静静坐在那,透明人般的晏南尘道:“解释吧。” 晏南尘抬脸,淡淡道:“殿下送的笔墨过于宝贵,南尘身份低贱,配不上,也不舍得。” 他神情平静,眉眼平和到可以称得上恭顺,可不知为何,洛遥知总觉得他言辞间透露着古怪感。 而这恭谨的态度,令洛遥知瞬间回想起与他初见时的情景,那时的他也是这般,嘴上将自己贬到尘埃,实则处处透露着疏离与冷淡。 洛遥知心生不安,有种一朝回到解放前的前功尽弃之感。 可他今早还朝她笑了一下呢?如果不是她的错觉。 难道自己哪里做的不对,惹恼了他? 犹疑间,洛遥知斟酌着开口:“笔墨再宝贵也终究是个物件,若是不物尽其用,束之高阁,岂不浪费?” 晏南尘浅笑:“殿下如今谈吐风雅,说的话亦很有道理,只是南尘用这支笔用惯了,太好的,反而觉得不称手。” “是南尘辜负了殿下一片好意,请殿下恕罪。” 不知他是否察觉出什么,洛遥知一惊,勉力维持着面上的淡然,状似随意道:“哎呀,最近看了不少话本子,主人翁都是些酸秀才,竟累我也沾染上了酸气。” 片刻间,她绞尽脑汁想出这个理由,自认为天衣无缝,转眼却见晏南尘面目沉静,似是并不关心。 白费一番心思口舌,洛遥知有点讪讪的,继续道:“可你是我的伴读,用这么支秃笔实在丢我的脸。这样吧,回头我再送你支普通点的,总可以吧?不许再收起来,必须用!” 晏南尘没再推辞,颔首道:“是,多谢殿下。” 态度却更冷了。 不知哪里踩了雷点,太好的不行,普通的也不行?洛遥知摸不着头脑,索性不去想了,将注意力放到下节课上。 休息一炷香后,走进来位较年轻先生,洛遥知原以为新的折磨开始了,没想到这位先生倒风趣许多。 他讲朝代历史,娓娓道来,引经据典,不知不觉间,洛遥知听得津津有味。 一上午很快过去,先生们下学前布置了课业,背书和抄写练习书法等。 洛遥知收拾着桌案上的东西,肚子饿得不行,满脑子都是美食,恨不能插上对翅膀飞回福宁宫。 偏有人不如她的意。 “皇妹,要不要去我殿中一同用膳?咱们都好几天没聚在一起了,你可不许拒绝。”洛钧凑上来,笑嘻嘻道。 知道他和洛瑜满腔算计,没几分真情,洛遥知当然不想去与他们虚与委蛇,却也没理由拒绝,刚想硬着头皮答应,又听洛钧怒道: “你怎么回事?路都不会走,没长眼啊!” 原来是晏南尘撞上了站在过道的洛钧。 不 过这么说也不尽然。 洛钧挡在过道,晏南尘收拾好东西想离开,必然经过他。为不与他接触,晏南尘已尽力贴着桌案边缘行走,可谁承想,即将擦肩而过时,洛钧猛地后退一步,两人这才撞上。 事发突然,晏南尘不防,腰部狠狠磕在桌角,疼得皱眉。 但他并没有辩解,低头行礼道:“是南尘一时不察,冲撞了五皇子,还请恕罪。” 洛遥知方才纠结着回复洛钧的邀请,并没有注意到事情原委,又听晏南尘主动认错,以为真是他不小心撞上的。 现今他道歉态度良好,想来洛钧顶多奚落他两句,应不会做什么过分的事,洛遥知便也没开口。 见晏南尘伏低做小,揽下过错,洛钧唇角不着痕迹地勾起一点,心中快意翻涌。 敢让他吃瘪丢脸?惹不起洛遥知,难道还收拾不了晏南尘? 谅这杂碎不敢说出实情将他彻底得罪,洛钧故意在两人靠近时猛然退步,相撞后先发制人,为的就是此刻,能名正言顺地羞辱他一通,以解心中怨愤。 于是洛钧佯装盛怒,不依不饶道:“你撞了本皇子,一句道歉就想了事?” 晏南尘紧抿着唇,柔顺道:“殿下想要何赔偿?只要南尘有的,定双手奉上。” “哈哈哈哈,”洛钧大笑,指着他朝四周学子道,“瞧瞧,一个质子竟好意思对本皇子说这种话,实在可笑!” “你有什么东西,值得本皇子瞧得上眼?”不屑打量了眼晏南尘素净发白的衣袍,洛钧嗤笑,“一堆破烂吗?” 以为他发泄一两句就罢了,没想到越说越过分,且并不打算轻易罢手的架势,洛遥知眉头渐拧。 她想以腹中饥饿为由将洛钧拉走,阻止事态发展,正要开口,耳边却传来道温润的声线。 “无心之举罢了,晏质子虽有错,但已道过歉,五弟何必揪着不放?”太子洛宸好脾气劝解道,“五弟想要什么,皇兄送你便是,此事就算了吧。” 洛钧动了动嘴,还没来得及反驳,洛瑜上前一步,笑道:“太子殿下,五弟不过一时恼怒,嘴上撒撒气也就过去了,哪里是真想让质子赔偿?再说了,质子有错在先,这才引发矛盾,五弟说他几句是情理之中,咱们就别插手了吧。” 洛瑜一番言论巧舌如簧,将洛钧的恶语嘲弄包装成“撒撒气”,又暗指洛宸多事,因果不分,小题大做,将他架起。 洛宸无奈摇摇头,也不好再说什么了。 有了洛瑜撑腰,洛钧更是得意,无所顾忌。 他下巴一扬,尖酸道:“大皇兄说的是,我哪会要他的东西,平白沾惹身晦气。” 凑近晏南尘,洛钧勾唇挑衅,一字一顿道:“一个克死自己母后的废太子,我躲,都来不及呢。” 晏南尘仍垂着头,乌睫浓密,挡住他眼中神色。 他静静立着,一言不发,谁也不知,袖中的双手早已紧握成拳,指尖掐进掌心。 拼命压抑胸中熊熊怒火,他不断告诫自己,小不忍则乱大谋。 而此时此刻,洛遥知双唇紧抿,太阳穴突突直跳,快要按捺不住。 16. 为了谁 “听说她父母早亡,是个孤儿,好可怜啊。” “是挺可怜的,但说不定就是她克死了自己父母呢?咱们离她远点,别染上晦气。” “扫把星,站远点,别碰到我!” “你说她不会是什么天煞孤星的命格吧,她奶奶会不会也快......” 尖刻的议论声不断响起,隔着遥远的记忆传送到洛遥知耳畔。 诸如此类般恶意的揣测、无端的排挤,几乎伴随着她整个青春。 同学、邻居,长辈,这些原本对她还不错的人,在得知她父母车祸亡故后,纷纷撕下伪善的面具,将她视为异端、灾星、祸害。 那时她身边只有奶奶,不欲老人家担心,她强颜欢笑,不曾露出半点异样。 可深夜里,情绪反扑时,她常常陷入深深的自责中,也觉得自己是害死父母的罪魁祸首,恨不能一死了之,得个心安与清净。 这念头一旦产生,便挥之不去。 与其缠斗的过程中,她输了。 锋利的刀刃掉落在地,“咣当”一声脆响。浓稠暗红的鲜血争相涌出,淋漓着打湿衣袖,淌入地板。 洛遥知轻阖双眼,感受着生命的流逝。 纷繁的嘈杂声渐渐远去。 大概是房间太久没有动静,奶奶疯狂拍打门,大声喊叫她的名字,最后,提起把椅子将门砸开。 巨响使她惊醒,她挣扎着抬起沉重的眼皮。 洛遥知永远也忘不了,门撞开后,奶奶泪流满面,看向她的眼神。 心痛、绝望、惊惶、肝肠寸断,这些词语都不能形容那眼神的十分之一。 于是洛遥知明白,如果她死了,奶奶也活不下去。 就医伤好后,奶奶带她离开家乡,重新开始。 每天接她上下学,除了在校期间,寸步不离。 同时,奶奶省吃俭用,将攒下来的钱带她去看心理医生,生活上更是呵护备至。 这份无私伟大的深爱,洛遥知看在眼里,痛在心里。不明白自己怎么就那么傻,居然因为无关之人的几句话而伤害自己,刺痛身边至亲至爱。 此后,她积极接受心理治疗,慢慢从阴影中走出。 新的学校很好,同学老师们也很好。 偶然,同学们得知了她的家世,有人同情,有人远离,有人讥讽,但,洛遥知已经没那么在意了,她在意的,只有奶奶。 长大后,她独来独往,不与人深交。 纵然有人无意知道她双亲皆亡,大都保持着成年人的素养和体面,叹一句可惜,即便有什么别的想法,至少不会当她面说。 而这些流言蜚语也早已不能刺伤她,至少,她这么以为。 可如今她站在这里,听洛钧不断奚落嘲讽晏南尘,字字诛心。“克死”两个字一出,洛遥知几乎应激,差点一拳挥到他脸上。 看着面前这个抿唇直立的隐忍少年,洛遥知一阵恍惚,以为看到了曾经的自己。 孤立无援,委曲求全。 晏南尘掩饰的很好,像是一尊石像,耳听不进,心如顽石,可洛遥知看到,他唇角在抖。 细微的、不易察觉的颤-抖。 洛钧毫无所觉,仍在喋喋不休:“太子哥哥方才帮你说话,你作为一届废太子,有何感想啊?感激?羡慕?还是怨恨?” “哈哈哈哈,说到这个,我突然发现你和太子哥哥还挺有缘分的,名字里都带音,可惜,一个是帝王之“宸”,一个是尘土之“尘”。难怪都是生为太子,命运却截然相反。” “一朝太子落为尘土,真是天地下最好笑的笑话!哈哈哈......啊!” 被突如其来的一巴掌狠狠打得偏过头去,洛钧捂着火辣辣的侧脸,懵圈了。 周围的人瞬间噤声,气氛降至冰点。 谁也没想到,洛遥知会陡然出手,打了与她关系最好、最亲密的五皇子。 打的还是脸,毫不留情。 洛瑜也愣住了。洛钧借太子之名贬损晏南尘,但无形中将太子高高捧起,他心中不满,正想制止这场闹剧,却不料洛遥知抬手就是一掌。 这可是五皇子,与她关系最亲近的皇兄!即便她受父皇宠爱,断没有掌掴自家皇兄的道理。 洛遥知是疯了不成? 此时洛宸回过神,也觉得她行为太过,怕闹到父皇那里,不好收场。 眼含担忧地望向她。 洛遥知却面色沉静,厉声道:“五皇兄,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遥知年纪虽小,却明白不可妄议君王的道理。” “父皇是我们的父亲,更是一国之君,你张口闭口就是帝王之说,将正值壮年的父皇置于何地?!” 她嗓音犹带稚气,言辞却铿锵有力,落地有声,在场之人无一不被震慑,怔在原地。 原本双眼冒火的洛钧犹如被人兜头浇了盆冷水,脸都吓白了,嘴唇嗫喏道:“我......我不是......” 别说当事人洛钧,洛宸的脸色也瞬间好不到哪去。 若非妹妹提醒,他都没想到这茬。若此番大逆不道之论传到父皇耳朵里,自己明明就在一旁却没有出言喝止,即便父皇疼爱他,对他寄予厚望,只怕也会心生芥蒂。 毕竟哪个在位的皇帝,会容忍他人挑战权威?就算这个“宸”字是他亲自定下的,都不行。 “好了,”洛遥知放缓了声音,“五皇兄无心之言,知错便好。还好今日在场的都是自家人,料想没人会说出去。” 说着,她环视四周,眼带威胁之意。 不少伴读吓得面色仓皇,愣愣的直点头,纷纷起誓不会将今日之事透露半句。 洛遥知这才笑了,软声安抚洛钧道:“皇妹一时着急,担心五皇兄祸从口出,情急之下竟打了你,遥知自己都吓了一跳呢!请皇兄不要怪罪于我。” “妄议帝王”这么大一顶帽子扣下来,洛钧哪里敢怪罪她,更别说她还帮着自己遮掩,忙不迭说谢谢都是轻的。 “不会不会,”洛钧忙立即摆摆手,“是五皇兄的错,口不择言。多谢皇妹提醒,让皇兄不至于犯下大错。” 洛遥知点点头,朝晏南尘看去。 两人视线相撞,晏南尘慌忙别开眼,洛遥知没来得及捕捉到其中的情绪。 晏南尘垂首,墨色瞳孔里翻 涌着的错愕仍未散去,还带有一丝猝不及防的茫然。 他不清楚,洛遥知是为了他才打的那一巴掌,还是真如她所说,是为了阻止洛钧口出妄言。 可若是为了洛钧,何必要用如此激烈的方式? 她出手迅捷,毫不犹豫,与其说是害怕,不如说是愤怒。 怒火中烧,烧光了她的理智。 想到这里,晏南尘心中嗤笑一声,觉得自己或许是在自作多情。 说不定她就是为了洛钧呢? 这一巴掌是关心则乱呢? 自己对她而言不过是身边的一条狗罢了,哪里值得她冲冠一怒。 可不知为何,无论他怎么警告自己不要多想,心脏却不受控制地一动。 因这跳动,那层包裹在外、根深蒂固的厌恶与恨,骤然裂开一道缝隙。 开了一个口子后,无数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便疯狂往里钻。 慌乱,疑惑,别扭,还有一丝他不愿承认的暖意,密密麻麻缠上心头,令人无法呼吸。 满心纷乱时,她恰好看了过来。 晏南尘下意识避开视线,不敢与之对视,因为他不知道,自己是否失态。 洛遥知却以为他仍在伤怀。 也是,正如洛钧所言,两人的名同音不同字,命运也如名般天差地别。 被人如此羞辱,揭开伤疤,他悲伤怨愤再正常不过。 可事实上并非如此。 洛遥知看过男主人物介绍,自然清楚他姓名的由来。 说起这个,她觉得本书作者大概很喜欢王安石。和她的名字一样,男主的名字也取自王安石的诗,洛遥知因此多留意了几分。 她是《咏梅》,晏南尘则是《北陂杏花》。 男主和恶毒女配的名字同源,这作者可真够恶趣味的。 洛遥知不由得暗暗吐槽。 要想攻略男主,帮他正名应该是个不错的机会吧?攻人攻心,比送东西肯定更让人感动。 她思索一番,轻咳一声,道:“五皇兄方才还说,晏南尘的尘是尘土之尘,皇妹却不这么认为。” 听她又念到自己,洛钧心头一跳,气都不敢出,只睁大眼静候下文。 “这尘字,除了尘土的尘,还可以是“尘尽光生,照破山河万朵”或“身处尘嚣,心自坚定”之尘。再说了,不还有句描写杏花的诗吗?‘纵被春风吹作雪,绝胜南陌碾作尘’。” 为了震慑人心,使这出“英雌救美”的戏码发挥最大价值,洛遥知冒着暴露的风险,卖弄了一下才华。 “生长于清幽水边的杏花,就算被春风吹落,如雪花一样飘落在地,也远胜过南边路上被车马践踏,碾成尘土。象征坚守本心,有尊严的活着。” “说不定他的名字就是明贬暗褒,是雪非尘呢!” 她昂着小脸,一口气说完。 脆生生的嗓音回荡在殿内,众人皆满脸惊愕,仿佛不认识她了一般。 洛遥知向来不学无术,居然背得出这么多诗词佳句,还解释运用的头头是道,怪哉,怪哉。 等等,这诗句哪来的? 如此佳句,他们怎么没听过? 17. 晏子珩 察觉到他们的惊讶和狐疑,洛遥知顺势装出一副沾沾自喜的样子,补充道:“看来我那些话本子没白看!” 此话一出,众人恍然大悟,心道原来如此。 洛宸失笑摇摇头。 洛清爱书成痴,尤喜诗词,眼睛一亮,问:“皇妹是否记得此诗句出自哪本话本,又是何人所著?我竟不知民间有如此诗赋大家,当真好文采!好志气!” 那可是王安石,能不文采斐然? 洛遥知心里这么想,面上却继续维持人设,满不在乎道:“这我哪里记得,能记得句诗就不错了。” 洛清点点头,深以为然。 也是,以长乐厌学的劲儿,能记得句完整的诗就很不容易了。 但他还是不死心问了句:”那话本呢?可否借皇兄一观?“ 洛遥知眼都不眨一下:“结局太气人,烧了。” 洛清:“......” 暴殄天物啊! 真是她能干出来的事! 洛清无法,扼腕长叹一声,自顾自走了。 后来洛遥知听说,洛清自回去便废寝忘食,从研读四书五经、诗词歌赋到......看话本。 人都瘦了一圈,怎么劝也无法。 宋静妃还以为儿子中了邪,担心的不得了,跟着瘦了一圈。 洛遥知闻此哈哈大笑,又有些歉疚。 不过她也没办法不是?总不能ooc说是她写的吧!他们能信吗? 更何况,抢大佬诗词为己有的事,她可干不出来,只好苦她这便宜皇兄一阵了。 再说了,偶尔看看话本放松娱乐一下,也是很不错的嘛。 回到眼下,洛清一走,几位事不关己的皇子和伴读们亦悄悄溜了,生怕惹祸上身。 “五皇兄觉得皇妹说的可对?”洛遥知笑意盈盈,将焦点重新转回到洛钧身上。 洛钧自然无有不应,连道:“对对对,皇妹说的很对,是五皇兄见识浅薄......” “那,皇兄给晏南尘道个歉吧?” “这......” 洛钧涨红了脸,一个字都说不出。让他和一个质子道歉,实在奇耻大辱! 抬眼一看,洛遥知悠哉哉等着,并不着急的样子,却直直盯着他,大有种不道歉就不放他走的架势。 碍于她淫威,洛钧欲哭无泪,将求助的目光投向洛瑜。 可惜,洛瑜正低着头,若有所思的模样,瞧都没瞧他一眼。 洛钧无法,只好妥协,深吸口气,憋着嗓子迅速道:“对不起。” “什么?”洛遥知抬手到耳边,“五皇兄说什么呢,皇妹听不见呀。” 眼见蒙混不过去,洛钧闭了闭眼,视死如归般对晏南尘道:“对不起!” 怒气冲冲,双眼冒火,不像是在道歉,倒像是要杀人。 洛遥知却没再勉强,明白他能做到这个份上,已经是极限了。 似是被这声大吼惊醒,晏南尘忙抬起手,行了一礼道:“南尘不敢当。” 洛钧冷哼一声,只觉得他是惺惺作态,心中气闷不已却无法发作,甩了甩袖子,大步走了。 事已至此,洛瑜朝洛遥知笑笑,替洛钧说了几句好话,也离开了。 瞧着立在一旁不声不响的洛宸,洛遥知道:“太子哥哥戏还没看够,不打算走?” 洛宸弯了弯唇,说道:“皇妹今日做得很好。” 他不由自主朝洛遥知伸出手,想摸摸她毛茸茸的脑袋,行至一半又僵在半空。 罢了,妹妹和他的关系刚缓和一些,此举太过冒失,估计会惹她不快。 他缓缓收回手,颇为遗憾。 观看全程的洛遥知:? “谢太子哥哥夸奖,我饿了,先走了。” 洛宸纠结了一番,叫住她:“皇妹要不要去我那用膳?” 洛遥知回头,刚想答应,可转念一想,今早她和绿碧说好了,让小厨房中午多做些好吃的,犒劳犒劳第一天上太学的自己。 若现下去东宫用膳,只怕糟蹋了陈嬷嬷她们一番心意。 遂摇摇头道:“不了,下次吧。” 被拒绝的洛宸不免失望,但还是笑道:“好,下次。” ...... 瞥了眼身后的晏南尘,洛遥知纳闷:“你不回质子殿吗?” 他们早已出了太学,绿碧在门口接的她,已经往福宁宫的方向走了好一段路了,没想到向来避她不及的晏南尘竟还跟着。 难不成英雌救美的效果太好,他已经对她感激涕零,死心塌地了? 正当她暗暗得意、想入非非时,晏南尘冷不丁开口了。 “多谢公主殿下,为南尘说话。” 洛遥知摆摆手:“随口的事。” “殿下见解不凡,方才说南尘的名字明褒暗贬,是雪非尘,当真别具一格。还有那句暗含南尘名字的诗,实在和南尘有缘。” “殿下完全不记得是何人所写吗?” 听出他语气里的试探,洛遥知面色镇定道:“酸秀才写的酸话本,哪里值得本宫去记?也就这句诗还算不错,其他的,不值一提。” 晏南尘站定微笑道:“殿下所言极是。” 他没有继续跟上,默默立在原地。 今天发生的事太多,料想他得整理一番思绪。洛遥知不打算请他去福宁宫,脚步不停,继续往前走。 ...... “诶,殿下回来了!”温简从椅子上跳起来,跑过去卸下晏南尘肩上的箱笼。 “殿下怎么回来的这样晚,我和白叔都着急了,正打算去寻你呢。” 白非听到动静,擦了擦手从厨房出来。 见晏南尘神色有异,问道:“殿下,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晏南尘将双手浸入水盆中,慢慢搓洗,点了点头。 温简急了:“他们又欺负殿下了?长乐公主没护着您吗?” 手一顿,晏南尘抬头瞥他一眼,拿过干净的帕子,将手擦干,才道:“一点小事罢了。” 温简清楚晏南尘性情,惯会把大说小,成无。 如今他说是小事,那肯定就是发生了重要的大事咯。 嘴上却道:“殿下没事就好,咱们快吃饭吧。” 反正殿下瞧着没伤没痛的,估计就算发生大事,也有长乐公主撑腰吧,还是先吃饭最重要。 一桌子菜满满当当,色相看着比上次好得多,显然费了不少工夫。 晏南尘默了一瞬,郑重道:“辛苦你们了。” 温简立即道:“不辛苦,”又笑呵呵地觑了眼白非,“白叔比较辛苦,大部分都是他做的。”白非笑了笑,没说什么,将碗筷摆到晏南尘手边。 晏南尘极重礼仪,向来食不言寝不语,温简和白非跟在他身边久了,早已习惯。 可不知为何,温简总感觉殿下今日的沉默中,带着一丝别样的情绪,好像殿下的心思并不在吃饭上,而是想着别的什么事。 几人沉默着用完膳,搁下筷子,晏南尘突然道:“温简,白叔,你们知道我的字吗?” 猝不及防提起此事,温简和白非都讶了一瞬,俱点点头。 按理说,皇子取字是一件极为重要的事,需得等到及冠时,钦天监和太傅测字,再由皇帝从中择选。 可晏南尘小小年纪就要到别国去做质子,不知要多久才能归来,归来时,是否已错过及冠礼。 雍帝心疼他,临行前,私下为他定了字——子珩。 晏子珩。 意为君子如珩,羽衣昱耀。 珩,佩上玉也,与他名中的“尘”相连,恰为“玉尘”,是雪的别称。 白雪如玉,纯净无暇。 雍帝将自己对儿子的厚望和深深关爱,藏在了这个字里。 不过怕有心之人再生事端,雍帝并没有将赐字一事公之于众。 只有皇帝亲信和晏南尘的身边人知晓。 温简和白非是皇帝亲选之人,注定要一直伴随他,临行前,雍帝自然也透露给了他们。 “殿下,有什么问题吗?”白非问。 温简看似年纪轻,较为跳脱,实则口风紧的很,除非必要,少与外人交际,白叔自不必说,沉稳寡言,几乎不与人打交道。 别说公开场合,即便是关起门来私下相处,两人也不曾聊起过他的字,何谈暴露出去? 想到这里,晏南尘摇摇头,喃喃道:“或许,是歪打正着吧......” 可有一点他十分清楚,洛遥知,真的变了。 不,不,也许她没变。 她从来都是这样的性子,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 也许如今,自己的存在对她而言发生了变化。 她不再讨厌他,所以才对他好的吗? 她真如所说那般,幡然悔悟? 问题兜兜转转又绕回来,晏南尘再度陷入迷惘中,索性闭上眼,不再去想。 ...... 美美饱餐一顿后,洛遥知捧着“饭后甜点”——冰碗,细细品尝,眼睛幸福得眯起来。 想到下午不用去太学,洛遥知更开心了,晃了晃悬在半空的小腿。 倒不是她心生懒惰,学了半天就厌倦了,只是上午刚经历一场“大战”,实在心累啊。 不过她也没闲着,决定攻克一桩难题,练字。 午睡醒来后,她先唤来张公公,吩咐他去内务府领一套平常的笔墨纸砚给晏南尘送去,随后命绿碧和丹朱为她寻了几本字帖。 白纸铺陈,红袖添香,洛遥知执笔,平心静气,照着字帖一笔一画地临摹起来。 她耐性不错,一旦决心做某件事就极其专注。 晃眼间,两个时辰过去了,她浑然不觉,未曾停歇。 丹朱和绿碧交替着磨墨,暗自感叹公主的刻苦,但她们并不奇怪,毕竟公主骑马练鞭时也很勤奋,天天往演武场跑,没喊过累。 室内静谧无声,日暮西斜。 18. 邀约 正午时分,暑气沉沉。 殿外蝉鸣聒噪,殿内却静谧无声,熏香袅袅。冰盆触到热气,笼着一层白雾,满室生凉。 洛瑜朝软罗凉塌上的美人欠身,行礼道:“母妃。” 仅着素色纱衣的楚淑妃慵懒抬眼,清丽的眉宇间带有几分英气,美得别致。 因着午后小憩的缘故,云鬓微散,颇为随性。 她抬手轻扶,缓缓道:“起来吧,外面日头这般毒辣,怎的跑来了?” 楚淑妃用锦帕替他拭去额角汗水,又命宫人将冰镇蜂蜜水端来。 虽坐着宫舆前来,可天儿实在太热,热得人心慌。 喝了冰镇水,洛瑜终于舒坦许多,这才道:“母妃有所不知......” 他将上午太学发生的事一五一十讲给楚淑妃听,一个细节都没放过,楚淑妃听着听着,身子直了起来,面色也越发凝重。 “如皇儿所说,这洛遥知和以前确实不太一样了。”楚淑妃狐疑道,眼里却很是不屑。 “一个草包,怎的脑子进了水,反而变聪明了?” 陛下勤政,非好-色之人,自皇子们一个个降生后,召人侍寝的次数少了许多,更别提旁的。 昨日她借着厨房研究出新的开胃菜式为由,好不容易将陛下请过来用午膳,谁知竟被半路截胡,去了栖梧宫? 着人打听才知道,原来是因为洛遥知那小丫头。 一想到这事儿,楚淑妃仍心中怨怼。 还有冰盆被减之事,也和她脱不了干系。 楚淑妃冷哼一声,越想越气。 稍稍冷静下来,她轻拍了拍洛瑜的手,笑道:“虽是如此,皇儿还是多顺着她、哄着她罢,毕竟她如今还信赖着你,只要这层关系在,对你总是有益无害的。” 洛瑜点点头,认同道:“母妃说的是。” “至于那个质子,”楚淑妃眯了眯眼,毫不在意道,“阶下之囚,能翻起什么风浪?不必太在意。既然洛遥知当下看中他,你便不要去触这个霉头,别像洛钧那傻子,因此等小事惹她不快。” “你若实在看不惯他,等洛遥知兴头过了,再收拾也不迟。” 洛瑜颔首,态度恭顺:“儿臣明白,谨记母妃教诲。” 见儿子如此聪明乖巧,楚淑妃满意地笑了,心中也更加不甘。 陛下看中正统,孟玉华的儿子生来便是太子也就罢了,后头又生了个女儿,居然亦得陛下青眼,如珠如宝般,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口里怕化了。 娇养的不知天高地厚,跋扈专横,而陛下依旧疼爱有加。 同为陛下龙嗣,差别却如此之大,她岂能不恨? 她的瑜儿又哪里比洛宸差?文学武功,心智城府皆配得上太子之位。 可惜运道不好,投生到了自己的肚子里,只能一辈子屈居人下。 要就此妥协放弃吗? 她偏不。 她明白,想送瑜儿登上那九五之尊之位,实非易事。 可天无绝人之路,洛遥知与洛宸这对亲兄妹竟然不和! 如此一来,洛遥知受陛下宠爱倒成了好事。 只要笼络住她,便可以成为瑜儿的助力,为这条艰难之路增添一分筹码。 于是她不得不委屈瑜儿,接近这个草包,向其示好。 果然,瑜儿没让她失望,很快就得到了洛遥知的信任。 不仅成功进一步离间了洛遥知与太子的关系,令孟玉华难受,还哄得洛遥知在陛下面前说了许多瑜儿的好话。 甚至有一次,洛遥知刚和太子发生龃龉,转头便向陛下告状,气急下竟说出不如让瑜儿做太子之类的狂悖之言。 楚淑妃当时恰好在一旁,听得此言,虽欢喜,却也心惊肉跳,生怕陛下震怒,殃及池鱼。 可陛下并没有生气,安抚好洛遥知后,反而将太子叫来训了几句,命他对自己的妹妹多加忍让,少起冲突。 也因着瑜儿和洛遥知亲近,陛下多次夸赞瑜儿,是个孝顺爱护弟妹的兄长。 想到这里,楚淑妃气顺了不少。 真心实意的笑起来,对洛瑜嘱咐道:“对了,你和洛遥知已经好几天没有一起玩了吧?” 洛瑜道:“是,她自落水后就不曾去过演武场。” 楚淑妃若有所思点点头:“倒也可以理解,毕竟受了惊,要休养一阵。” 洛瑜面上不动声色,没发表什么言论,心里却忍不住腹诽。 那洛遥知生龙活虎的很,每天到处跑,一刻也不曾停,说起话来中气十足,哪里是需要修养的样子? 正当他走着神,忽听母妃道:“你外祖父最近得了匹不错的小马驹,想着你喜欢,打算送给你呢。” 洛瑜眼神登时一亮,他爱骑马,喜良驹。 外祖父是大将军,见过的战马不知凡几,他都说好的马,肯定不是凡品了! 洛瑜喜不自胜,但仍记着母妃“喜怒不形于色”的训诫,拼命压抑内心欢喜,只抿唇一笑,刚要开口道谢,又听母妃话音一转。 “不过洛遥知那丫头也最喜欢这些,你不是答应要送她东西?正好,就将这匹马送她吧。几日后太学休沐,顺便以此为由将她约出来,好好联络感情。” 楚淑妃说完后,许久没听见洛瑜的应答,抬眼看去,他正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瑜儿?” 洛瑜缓缓仰起脸,眼神平静道:“是,母妃。” 楚淑妃哪能不了解自己的儿子? 她叹了口气,轻抚了抚他的发顶:“母妃知道瑜儿舍不得,可暂时的舍弃是为了日后拥有的更好、更多,待你将来完成大业,还愁没有良驹?” 洛瑜用力点了点头:“都听母妃的。” “乖。” ...... 收到洛瑜的口信,洛遥知半个身子趴在桌岸上,小脸皱成一团。 “公主不想去?”绿碧将清香四溢的花茶搁在她面前,询问道。 丹朱打着扇子:“公主不是最喜欢小马驹?大皇子要送您良驹,您不高兴吗?” 洛遥知恹恹抬头,挤出一个笑容:“我高兴......”个屁啊! 要是原主肯定高兴坏了。 她不仅爱马,还擅骑,可偏偏自己不是原主,根本不会骑马啊! 更何况,她真的不想和洛瑜相处。 明明他才十二,却总给她一种老谋深算的感觉,很难猜到他在想什么。 他不像洛钧那么好糊弄,跟他待在一起,简直浑身不自在,必须时时刻刻注意自己的言行,不能有丝毫放松,太累了。 当然,重点还是她不会骑马。 若赴约,必然露馅,但若不赴约,也会引人怀疑。 实在进退两难,天要亡 她啊! 然而她先前已经拒绝过一次邀约,好几天没去演武场,又刚和洛钧起了冲突,此时洛瑜送上原主的心头好——一匹良驹,颇有安抚讨好的意味,如果再拒了,太不符合她的个性。 思来想去,洛遥知还是认命道:“去回话吧,就说我应了。” 大不了到时候随便找个理由,说自己不舒服,不便上马呗。 他们总不敢逼她骑马吧? 绿碧福了福身,刚要退下回话,被洛遥知叫住。 “等等!” 绿碧转过身:“公主还有何吩咐?” “再给质子殿传个信,让晏南尘提前备好一套骑装,三天后随我一同去演武场,赏良驹。” “是。” “诶......”洛遥知又道。 绿碧:“殿下?” 洛遥知叹了口气,觉得自己实在像个操碎了心的老妈子。 “把尚衣局的掌事宫女一同带去质子殿,给晏南尘量体裁衣。除了骑装,再多做几套合身的衣裳,春夏秋冬都要有。” “夏装尽快,其他的不用着急,但不能怠慢。” 绿碧笑:“公主殿下思虑周全,奴婢这就去办。” 打扇子的丹朱都惊呆了,手部动作不由自主慢下来。 先前听绿碧姐姐说,公主对质子的态度大有转变,她以为只是不再针对质子,没想到竟是如此关怀备至,细致周全。 若非亲眼所见,亲耳所听,便是打死她,她也不会信的。 “在想什么?” 耳边传来公主幽幽的询问声,丹朱心头一跳,忙回过神,卖力打扇,紧张垂头道:“没什么,奴婢一时走神,请公主恕罪。” 虽然公主如今待人较从前宽和许多,但她居然在当差时疏忽失神,公主岂会轻饶? “唔......”洛遥知歪了歪头,“你是在想,我怎么突然对质子这么好,对吗?” 丹朱面色煞白,浑身发紧,“噗通”一声跪下:“奴婢不敢!” 洛遥知皱眉,扶起她来:“不是说了,不要动不动就下跪吗?” “是,是奴婢不好。”丹朱怯生生道,站起后仍微微弓着身子。 见她如此害怕,洛遥知心中无奈,却也知道,常年威吓下,人的心理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改变的。 洛遥知继续问:“那你觉得,我是从前那样好,还是如今好?” 丹朱小心觑她一眼,答道:“公主怎样,都是最好的。” 不愧是久居深宫,看人脸色行事的宫女,情商实在高。 洛遥知笑:“说实话,我赦你无罪。” 丹朱犹豫了一下,观洛遥知眉眼平和澄澈,真心发问,这才颤声道:“公主从前很好,如今......更好。” “那就是说,你更喜欢现在的我咯?” 丹朱手心捏了把汗,小幅度点了点头。 “嗯......我也更喜欢现在的自己,不打算变回原来的样子。” 洛遥知撑着下巴,静静瞧她:“所以,只要你们往后忠心伺-候,我便不会无故苛责打骂。” “不必整日见了我就跟老鼠见了猫似的,平白惹人心烦。” 公主已把话说到这份上,丹朱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她定了定神,深深福了一礼道:“是,奴婢定尽心侍奉公主,忠心不二。” 19. 赛马 自上次闹了一通,太学内再无人敢找晏南尘的事。 不过大家都觉得他只是区区质子,即便得了洛遥知看中,也无足轻重,因此没人上去巴结讨好,全然把他当空气。 无论如何,不用被迫“打怪”,对洛遥知来说总算是过了几天清净日子。 且如她所料,那天后,晏南尘的态度说不上翻天覆地的改变,但细节处可见一斑。 比如他乖乖用了后来送去的那支笔,上课时会抄两份笔记,给她的那份甚至是解析版的,还嘴硬说是伴读的职责。 事实上,因伴读都是皇亲贵胄,虽担着伴读之名,但待遇都和皇子一样,也无需帮皇子皇女们做这些事。 况且央帝极其看中皇子们的课业,不允他们假手于人,若被发现,双方都会受重罚。 洛遥知心里偷笑,面上却不显,生怕惹恼了他,将好不容易谋来的一点亲近付诸东流。 许是这具身体潜移默化的本能,每每先生讲着枯燥的经学时,她都莫名犯困。 洛遥知觉得自己的自制力不算差。穿书前读大学时,非专业课她都坚持听讲,从不开小差玩手机,如今却中了蛊一样,眼皮沉沉,直往下坠。 偶尔她会暗暗掐一把自己的大-腿来保持清醒,但有时即便是这样都抵挡不住磅礴的困意,一不小心就睡了过去。 有次她迷瞪瞪醒来,下意识看向晏南尘。 他沐浴在阳光中,脊背直挺,坐姿和开始不同,微微往里侧过,清瘦的身影挡住了斜斜洒进来的大片阳光。 耀眼的光被拦于身后,在他肩头、发梢和小半张侧脸描出浅浅的光晕。 明明稚气未脱的年纪,整个人却显得温和沉稳,眉目安静。 看得她心中一软。 明知他是在帮她挡住刺眼的光,怕扰她清梦,却不由得起了逗弄的心思。 “呀,你怎么歪着身子坐,是哪里不舒服吗?腰疼还是肩酸?” 晏南尘目不斜视,认真听讲的模样,低声道:“殿下多虑,南尘只是随意坐着罢了,并无不适。” 瞧着他泛红的耳尖,洛遥知抿嘴一笑,忍着没戳破。 三天很快过去,洛遥知如约而至,着一身绯红骑装到了演武场内,灵动飒爽。 洛瑜和洛钧老早就在等着她,见她来了,洛钧虽做好准备,却下意识想往旁边躲。 自上次太学一事后,洛钧羞恼不已,借故请了好几天假,现下心里仍有点怵她。 可又不想因此被她疏远,只好强扭回身子,勉力挂上笑。 洛遥知倒没有在意这些细节,大方地朝他们招招手:“大皇兄,五皇兄。” 洛瑜闻声放下马刷,回头道:“皇妹来了?来,看看这匹马如何,是否合你心意?” 他让到一旁,给洛遥知腾出空间赏马。 小母马通体覆盖着金红鬃毛,无半分杂色,油光水滑。身形矫健匀称,脊背平直顺滑,四肢修长有力,仿佛蕴藏着无穷气力,蓄势待发。 不得不说,即便洛遥知本人并不懂马,也看得出这是一匹漂亮健壮的小马驹,假以时日长成后,必威风凛凛,日行千里。 望着它清亮有神的大眼,洛遥知情不自禁,伸手摸了摸它的头,赞道:“确实不错。” 小马通人性一般,立即亲昵地拱了拱她的手心,引得洛遥知眉眼弯弯,又撸了好几把。 洛瑜强压下心中不舍,手攥成拳,挤出笑容:“皇妹喜欢就好。” 洛钧兴致勃勃道:“皇妹要不要给它取个名字。” “嗯......” 洛遥知沉吟片刻,瞧着小马驹额间一点白斑,刚想开口,余光中却瞧见一个玄色身影。 “晏南尘!”洛遥知喊道,上下打量着。 玄色束身骑装利落贴身,袖口收束紧实,腰间系银纹革带,衬得他身形修长挺拔。 乌发难得束起,愈发清俊英气,增添了几分凌厉。 大概是一路跑来的,他微微喘着气,额前碎发略显凌乱。 站定后,他欠身朝他们行礼,又对洛遥知道:“抱歉,我来晚了。” 既是公主吩咐,尚衣局自然不敢敷衍,力求尽善尽美,多花了些功夫,约定时间都快到了才将衣裳送来。 抓紧换好骑装后,晏南尘一路小跑,却还是迟了些。 洛遥知不甚在意地笑笑:“无碍。” “这身衣服不错,很适合你。” 晏南尘一愣,抿了抿唇:“谢殿下夸奖。” 洛遥知扭头对绿碧道:“尚衣局,有赏。” 绿碧福了福:“是。” 见他姗姗来迟,洛钧很不爽利,动动唇下意识想讥讽他几句,视线扫过洛遥知时,残存的理智使他硬生生闭上嘴,只悄悄白了晏南尘一眼。 洛瑜盯着晏南尘,眼神轻蔑。 说过几句话后,洛遥知的注意力又转回到小马上,点了点它额间白斑道:“毛发金红,白斑如雪,就叫它——赤雪吧!” 她看向晏南尘,问道:“如何?” 晏南尘颔首:“甚好。” 洛钧也拍了拍手:“好名字!” 唯有洛瑜闷闷不言,一语未发,嘴角僵硬地笑了笑。 洛钧眼珠转了转,说道:“皇妹得赤雪良驹,可不得绕着演武场跑一圈过过-瘾?你都好久没骑马了,肯定憋坏了,要不,咱们赛马吧!” 心下一凉,洛遥知紧张地攥紧手指,推脱道:“日头太大,晒得头晕,下次吧。” 洛钧惊道:“太阳才刚出来一会儿,哪里晒?再说了,从前皇妹顶着正午烈日跑遍马场都不嫌热,今日怎的突然怕晒了?” 眼见这个说辞拦不住,洛遥知摆架子道:“从前是从前,我前些日子刚落过水,身子还虚着呢,若再被暴晒,引得浑身都不舒服,有你好受的!” 她态度强硬,以势相压,洛钧不敢再劝,讪讪笑了笑,刚想作罢,却听洛瑜道: “落水都过去一周了,皇妹身体强健,应早就无碍了才对。再者,皇妹觉得身子虚,兴许是太久没有活动的缘故,说不定骑骑马,精神头就恢复了呢!” 洛瑜又以退为进,补充道:“当然,要是皇妹现下已感觉到不适,皇兄这就请太医来瞧,可不能耽搁。” 一番话彻底将洛遥知的路堵死,她嗫喏了下嘴唇,欲哭无泪。 有了洛瑜的帮腔,洛钧附和道:“大皇兄说的有道理呀。要不这样吧,赛马就算了,皇妹慢悠悠走几圈便是,我陪你一起。” 洛遥知无法,不情不愿道:“好吧,骑就骑! 但我可说好了,决不跑快!” 无奈答应之下,她只好再三强调这一点。 赤雪瞧着温顺,对她很有好感,应该不会将她甩下去,届时骑着马随便晃两下就算完事。 演武场占地极广,马场便设在演武场内。 几人来到马场,马奴牵着马,将缰绳递给洛遥知。 到底从未骑过马,洛遥知心中仍旧忐忑,抓紧缰绳的手微微颤抖,后背起了层薄汗。 她先轻抚马颈,安抚坐骑。 片刻后,她鼓足了劲,下定决心,视死如归般一脚踏上马镫。 就在她害怕自己的动作不标准,不知是否会露出马脚时,一种奇怪的感觉摄住她。 身体仿佛生出了自我意识,控制着她浑身上下每一块肌肉骨骼,牵引她揽住马鞍,右腿向后轻抬借力,将她向上一提。 最终,她竟行云流水的上了马,姿态矫捷轻盈,稳稳落座。 洛遥知惊呆了。 难不成和她上课会犯困一样,也是这具身体的本能?! 除此以外,她想不出别的解释。 震惊的同时,洛遥知大大松了口气。 亏她提心吊胆了这么久,早知如此,刚刚也不必和他们费那么多口舌了。 感受着身体蓬勃的力量,洛遥知跃跃欲试。 她扬起一个明媚灿烂的笑,双腿轻夹马腹,清脆喝道:“驾!” 马鞭恰到好处的挥落,洛遥知策马狂奔,一骑绝尘。 洛钧傻眼了。 说好的慢慢晃悠呢?不讲武德啊! 他急急扬鞭,追着喊道:“皇妹等等我!!” 骏马疾驰,绯衣少女稳稳伏在马背上,迎风奔跃。青丝随风后扬,线条优美恣意,衣摆翻飞。 她眉眼本就艳丽,如今更添张扬灵动,肆意又鲜活。 路边如盖树荫下,少年静立凝望,浓黑如墨的眸子追着那抹红,一瞬不瞬。 意识到自己唇边的浅浅笑意时,晏南尘眉头一皱,很快垂下眼睫,偏过头去。 然而这一偏,却使他发现了不对劲。 洛瑜完全当他不存在一般,只紧紧盯着场上少女,目光晦暗,眼底阴沉,毒如蛇蝎。 那眼神晏南尘再熟悉不过,因为它所瞄准的对象,一向是他。 可如今,洛瑜竟用这样的眼神,盯向洛遥知。 晏南尘顿时心生不妙。 没由来的一慌,晏南尘暗中觑着洛瑜的一举一动,看他到底想做什么。 瞧着马场上奔驰的洛遥知,还有阳光下毛发熠熠生辉的金红马驹,洛瑜胸中翻涌的忌恨与愤懑再也压制不住,轰然爆发。 凭什么?! 凭什么她生来尊贵受尽偏宠,轻轻松松就能得到自己心心念念的东西! 甚至都不需要她开口索要,自己就不得不双手奉上。 那本该是他的小马,那骑着宝马欢快驰骋的人,本该是他。 一个骄纵跋扈的公主罢了,竟也能凌驾于自己头上,简直和她那个假惺惺的太子亲哥一样惹人生厌! 看着离自己越来越近的两道身影,洛瑜咬紧牙关,向身旁的侍卫使了个眼色。 而仍沉浸在自由喜悦中的洛遥知,丝毫没有察觉到,危险即将来临。 20. 出事 离终点越近,洛遥知的速度也越快。 原主善骑,马术上是下了苦工的,在同龄人中绝对称得上佼佼者,可洛钧也毫不逊色,两人并驾齐驱,难分胜负。 洛钧得意道:“皇妹有赤雪,我的黑风也不差!” “你说什么?风太大,我听不清!”洛遥知懒得理他,故意装作没听见。 洛钧策马,凑得更近了些,想重述一遍:“我说......” 话刚出口,只觉身下坐骑猛地一颤,同时发出一声凄厉高亢的嘶鸣,步伐彻底失控,身躯往前扑倒。 来不及反应,洛钧面色苍白,下意识收紧缰绳,欲稳住马身。 可马儿已经彻底失去理智,直直朝一旁的赤雪撞去! 一切不过发生在一瞬,而两人离得太近,等洛遥知意识到时,已经躲避不及。 剧烈相撞的冲击力席卷而来,洛遥知只觉天旋地转。身体被甩出去时,双手仍徒劳地想要抓住马鞍,却只有一缕鬃毛从指缝中滑过。 风声擦过耳畔,失重感瞬间包裹住他。 洛遥知下意识屏住呼吸,双臂蜷缩,含胸低头。 就在她以为自己定会重重摔落在地,全身骨折时,一道玄色身影疾风般掠至,将她牢牢揽在怀里! 自从注意到洛瑜的不对劲,晏南尘便借着大树的遮挡,悄然观察着他。 果然,在洛遥知二人即将抵达终点时,洛瑜朝身旁的侍卫投去一眼。那侍卫心领神会般,微微颔首,摸出块碎石来。 趁着两人说话的空档,他手腕一动,石子精准砸在洛钧坐骑的后腿关节处。 风声与马蹄声盖过所有声响,石子落地后如水滴汇入大海,根本无迹可寻。 谁也不会觉察到这场阴谋。 思及此,洛瑜身心舒畅,终于展露出真心的笑容。 偏偏,他忽略了一个人。 没有多想,侍卫出手的刹那,晏南尘本能般朝洛遥知奔去。 他虽从小习武,又跟着白非这样的绝世高手学了半年,但情急之下,根本来不及运力卸力,只顾着伸手死死将人抱住。 巨大的冲击力狠狠撞了晏南尘满怀。 他结结实实接住了下坠的洛遥知,护住她整个身体,两人又顺着力道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才停下。 而洛遥知仍是懵的。 她靠在少年怀中,浑身发软,脑子一片空空茫茫。 方才骤起的冲撞、坠落还萦绕在心头,她陷在落马的惊悸余韵中难以回神,直到耳畔传来一声压抑不住的闷哼。 是晏南尘!洛遥知猛地惊醒。 那个飞来般的玄色身影,是他! 她抬眼看向这个仍一只手护在她后脑的少年,后知后觉察觉到对方的身躯正微微发颤,面色苍白如雪,还有血腥气从他周身漫开。 他紧蹙眉头,似乎忍受着剧痛。 洛遥知忙不迭爬起来,尽量不触碰到他。 她面无表情,朝往这边匆匆赶来的绿碧厉声道:“传太医!” “公主放心,丹朱已经去请了。” 见她神情骇人,绿碧脚步一顿,随即俯身欲查看她的伤势,担忧问道:“公主没事吧?可有哪里受伤?” 洛遥知摇头:“我没事。” 晏南尘躺在地上,双眸紧闭。 不知他伤到了哪里,洛遥知不敢动他,怕牵扯到伤口,加重伤势。 她蹲在晏南尘身侧,替他挡住渐渐灼热的日光,掏出怀中锦帕,轻轻擦去他额际因疼痛而沁出的细密冷汗。 “谢谢。”洛遥知嗓子发紧,沉声道。 听到她的声音,晏南尘勉力抬起沉重的眼皮,瞳仁露出寸许,沙哑道:“殿下没事就好。” 身体上的剧痛使他脑子里一片混沌。 晏南尘已分不清,自己这样说,究竟是为了博她心生愧疚,对自己的庇护能更长久一点,还是出自真心。 而此时的洛遥知并不知他心中纠缠,只觉得一个十岁的孩子舍出性命救了自己,实在是感动又歉疚。 她道:“你放心,我定给你个交代。” 冷静下来后,洛遥知明白,落马一事绝非偶然。 洛钧与她都是个中好手,不可能是洛钧失手导致。两匹马虽然距离较近,但也在安全范围内,亦不可能是被绊倒。 排除以上客观因素,只能是人为了。 可在场之人,有胆子的没理由,有理由的没胆子。 她心中迷惑,一时想不出凶手。 恰在此时,洛瑜慌慌张张跑过来,脸上的担忧不似作伪:“皇妹,你没事吧?!” “我见你被质子所救,便先去查看了五弟的伤势。他伤的不轻,我已派人去请太医。你呢,有没有受伤?” 洛遥知闻言朝洛钧的方向看去。他正倒在地上,哀叫不止,腿边鲜血淋漓,想来着实伤重。 收回视线,洛遥知淡道:“多亏了晏南尘在,我没事。” 洛瑜垂下眼,长舒一口气道:“那就好,不然我可没法向父皇母后交代。” 洛遥知瞥他一眼,对绿碧道:“场上的人一个都不许走,挨个审问。” 绿碧刚要领命去办,洛瑜拦道:“皇妹,不必查了。我在一旁看得真切,你们二人本就靠得近,五弟又凑过去与你说话,一时没稳住身形,这才发生了意外。” 他叹了口气,面上带着几分讨好和恳请,轻道:“都是五弟不好,差点害你受伤。可你看看他如今的样子,估计要在床上躺好几个月,就别和他计较了吧?” 洛遥知眯了眯眼,浅笑道:“好吧。” 她答应的如此爽快,倒让洛瑜一惊,面露愕然。 洛遥知挑眉:“我已决定不追究此事,皇兄怎么这个表情?” 心头一跳,洛瑜连忙笑道:“没什么,皇妹宽宏大量,皇兄我感到叹服罢了,”朝洛遥知拱拱手,“我替五弟谢过皇妹了。” 洛遥知微一颔首,没再接话。 很快,太医拎着药箱着急忙慌地赶来,看到场上情形,立即吩咐药童将人抬上担架。 “去福宁宫。”洛遥知道。 太医自然听从,道了句“是”。 临走前,洛遥知命丹朱留下,照顾赤雪,及时将赤雪的情况汇报给她。 事发之后,马奴们便一刻不敢耽搁地上前控制住了两匹马,此时已将马匹带回马厩由专人诊治。 希望赤雪不会有事吧,洛遥知心下微微叹气,有些沉痛。 丹朱见洛遥知面色不佳,安慰道:“公主殿下放心,丹朱定守在赤雪身旁,尽心照料,等它伤好了,公主还 可以骑着它跑个痛快!” 洛遥知勉强对她笑了笑,回道:“嗯。” 福宁宫,偏殿。 “绿碧,派人给父皇母后传个话,就说事发意外,是晏质子救了我,我毫发无损,让他们不必前来。” 马场发生这么大的事,父皇母后想必已经知晓,不如主动告知他们自己的情况,也好令他们安心。 况且现在最重要的是晏南尘,其他的洛遥知已无暇分神应付。 她掀开珠帘,看了眼床上脸色惨白的少年,询问道:“太医,他情况如何?” 太医神情凝重,摇了摇头:“质子殿下伤得不轻。皮外伤都好说,只是质子左手臂受到重创,伤及筋骨,若不好好修养,怕是会留下后患。每逢阴雨天气,必酸痛难忍。” 知晓近来公主一改前态,对这位质子格外看重,太医不敢懈怠,认真诊治后实话实说。 洛遥知点点头,等太医写下药方,说了许多注意事项后,命绿碧将人客气送走。 坐到床边,瞧着少年仍紧闭的双眼,洛遥知心生歉疚,刚想亲自查看一番他的伤势,忽听门外传来响动。 明明吩咐了宫人们不要吵闹,以免影响晏南尘休息,怎的将她的话当耳旁风?! 洛遥知难得生气,蹙着眉推开门就要训斥,抬眼却和陈嬷嬷视线相撞,不由得顿住。 看出公主神色不虞,陈嬷嬷放下欲叩门的手,福了福提醒道:“公主,皇后娘娘来了。” 洛遥知一愣,这才注意到她身后的孟皇后。 “母后?”洛遥知急急上前,“您怎么来了?不是让人给您传话我没事嘛,何必跑这一趟。” 孟皇后爱怜摸摸她发顶,将她浑身上下打量了一圈道:“陈嬷嬷是和我禀报过了,但不亲自来看看你,母后怎么放得下心。” 确认洛遥知安然无恙后,孟皇后松了口气道:“事情我都听说了,多亏南尘这孩子舍身相救,待将他送回质子殿,母后定重重赏他。” 洛遥知拉着孟皇后的手,将她往一边的厢房带,眼珠转了转道:“母后,晏南尘为了救我如今伤重,太医说不宜随便挪动,要不,就让他留在我的偏殿修养吧?” 她早有给晏南尘腾地方的打算,如今正是时机。 “那怎么能行?”孟皇后想也不想拒绝道。 大央国民风开放,虽无男女七岁不同席等严苛规训,但男女大防还是要讲的。 知知如今八岁,晏南尘也已十岁。两人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年纪,非亲生兄妹却同住一殿,若传了出去,只怕对知知名声有碍。 洛遥知道:“可质子殿荒僻破败,不便修养,他身边又没有细心的人照顾,若因此落下病根,岂非是我欠他的?天下人知道了,不得骂女儿不懂知恩图报,苛待恩人?” “你个小丫头,如今聪明了,竟用这招来堵你母后!”孟皇后佯装生气,捏了捏她鼻尖,语气却很是宠溺。 洛遥知嘿嘿一笑,抱住皇后的腰:“都是和母后学的呀~” 女儿撒娇卖萌,孟皇后哪里顶得住? 她摇头失笑:“好吧,不过此事还需你父皇同意,我会尽力说服他,但等质子伤好,必须立刻搬离。” 见皇后答应,洛遥知忙不迭点头,眼睛弯成月牙:“嗯!知知多谢母后~” 21. 报复 陪着孟皇后吃了盏茶,说了会儿话后,洛遥知亲自将她送到殿外,回去刚坐下,气都没喘一口,又听绿碧来报。 “公主,质子殿下的两位侍从求见。” 事情太多,差点把他们给忘了!作为晏南尘的心腹,此刻他们定心急如焚。 洛遥知揉了揉额角:“直接领他们去偏殿吧。” ...... 甫一进门,白非和温简便匆匆行至床前。听说殿下在演武场为救公主受伤,他们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打听一圈才知道,殿下被送去了公主寝宫。 如今见他已被妥善安置,两人稍稍放下心。 白非掀开锦被,查看晏南尘的伤。 “白叔,如何?” 温简不懂医理,却看白非查验了半天,眉头紧皱不展,想必是殿下伤势很重,不免心生忧虑。 白非将锦被重新盖好,动作轻柔:“不算太好,但于性命无碍。” 温简气吁了一半,又听白非道:“左臂断骨,伤了筋脉,恐会留下病根,日后别说习武了,重物都提不起来。” 瞧四下无人,温简苦着脸,趴在床头哀声道:“殿下,您做戏就做戏,何苦把自己给搭进去!” 虽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不管处于何种情境,温简不认为殿下救长乐公主是出于保护的目的,定是苦肉计之类。只是没把握好分寸,导致自己身受重伤。 “咳咳……水……” 一道虚弱沙哑的嗓音响起,白非和温简俱是一愣。 “殿下您醒啦?” 温简惊喜不已,在晏南尘的示意下将他小心扶起。 白非则倒了杯水,递至晏南尘唇边。 喝过水后,晏南尘打量四周一眼,声音清润些许:“这是在哪?” 温简:“福宁宫偏殿。” 晏南尘闻言一怔,他垂下眼睫,不知在想些什么。 “殿下,发生了什么事,您为何伤重至此?”白非疑惑道。 经他一提醒,晏南尘这才恍恍惚惚般,视线落在被裹成粽子、以夹板固定住的左臂上,淡声问:“我手怎么了?” 白非皱眉,嗫喏了下嘴唇,委婉道:“伤得有些重,需好好调养,否则……” 其实晏南尘的左臂不是没有恢复如初的可能,只是需要极其精细的照顾和理疗,还有大量珍贵药材的辅助。 如今在长乐公主的照拂下,他们日子过得不算差,更别说殿下是为了公主才受的伤,以公主如今性子行事,必不会亏待殿下,医药暂时是少不了的。 可时间长了呢? 伤筋动骨一百天,何况晏南尘臂骨折断,没有小半年是好不全的。 若这半年内公主心思又变了,殿下当如何? 晏南尘显然也想到了这点,他紧抿着唇,默然无言。 温简心疼极了,还带着点气,啐道:“都怪长乐公主,没事把殿下叫去演武场干什么!她倒是平安逍遥,却连累殿下为她身受重伤。”顿了顿,又忍不住朝晏南尘道,“殿下你也是,就算是苦肉计也得悠着点啊。” 一旁的白非倒是什么都没说,只是眼神里写满了不愉,显然和温简抱有相同的想法。 晏南尘淡淡瞧了温简一眼,对他所言不置一词,只将事情经过简明扼要地叙述了一遍。 温简惊诧:“大皇子洛瑜不是和公主关系极其亲密吗?怎么会突然对公主下手?” 晏南尘冷笑:“皇室之中,向来如此,哪来什么真正的亲密。” 想来自己的无心之言戳到殿下伤心事,温简赶紧闭了嘴。 白非斟酌道:“既然如此,殿下还是不要插手他们的事吧,以免引火烧身。” 闻言,晏南尘眼中难得闪过一抹厉色:“不。我既出手救下洛遥知,他便会对我有所警觉,已然是身在局中了。” 他瞥向左臂,语气坚决:“我要以其人之道,还施彼身。” 白非一惊。 跟随晏南尘这大半年,他知道他是一个多么隐忍的人,拥有完全超出这个年纪的沉稳坚忍,很多成人都比不上。 受诸多唾骂毒打,乃至侮辱,他从未反击。唯一一次对长乐公主的报复,也是积攒许久,忍无可忍,思前想后,确保万无一失才行动的。 可这回,对方针对之人甚至都不是他,他却表现出了超乎寻常的愤怒,实在令白非惊疑不解。 白非动了动唇,想要再劝。倏地,他浑身一紧,打了个噤声的手势,以口型道:“有人来了”。 一想到晏南尘为她折了只手臂,正躺在床上昏迷不醒,洛遥知便坐立难安,还是打算去看看他。 偏殿极为安静,宫人们都因着洛遥知的吩咐,不敢发出太大声响,小心翼翼地做着自己的事。 洛遥知提裙迈过门槛,行至厢房前,敲了敲。 开门的是温简,他正色行礼:“见过公主殿下。” 洛遥知不甚在意地摆摆手,直往里走,见晏南尘已坐起,正端着茶杯喝茶,她面露喜色,脚步更快了。 “你醒了?!” 晏南尘淡笑:“是,南尘已无碍,劳殿下挂心。” 白非行礼后便退至一旁,洛遥知到床边坐下:“你不要逞强。” “太医说你伤得很重,要好好修养,不然会落下病根的!遇到刮风下雨的天气,有你受的。” 看不惯晏南尘轻视自己身体的态度,洛遥知本想宽慰他几句,现下却忍不住狠狠吓唬他。 不过对方好歹是自己救命恩人,意识到语气有点重,不等晏南尘回话,洛遥知轻咳一声,又道:“但你也无需太担心,我会安排好一切,好好照顾你,定不会让你的手出现任何问题。” “养伤期间你就住在我的偏殿,不必回质子殿了。” 晏南尘惊讶抬眼:“这……只怕于理不合?” “此事我已向母后禀过,她同意了,你放心住下就是。” 洛遥知郑重道:“还有坠马一事,我说过会给你个交代,定不食言,只是……” 她面露难色:“只是一时半会儿,我……” “殿下,”晏南尘截断她的话,“南尘有要事和你说。” 洛遥知一怔,听他并无下文,了然地挥了挥手,示意宫人们都退下。 待室内仅剩两人,晏南尘极其认真地望着洛遥知,一字一句道:“殿下可愿相信南尘?” 洛遥知抿抿唇,肃然点头:“我相信你。” 晏南尘笑,往后轻轻一靠:“南尘亲眼所见,害殿下坠马之人是大皇子,洛瑜。” 出乎意料,洛遥知并没有想象中震惊,只是睫毛颤了颤。 “看来殿下已经知道了?” 洛遥知垂眼:“我只是怀疑猜测,原来真的是他。 可……为什么呢?” 洛瑜对她只是虚与委蛇,她心中自然明白,可现下她和洛瑜并没有冲突,且他还得依傍着她,这样做对他有什么好处? “殿下,这世上很多事,都是没有缘由的。或许有,但小人之心,你永远也猜不透。” 若是其他十岁小孩说了这么一句高深莫测之言,洛遥知定要嘲他一番,小孩家家的装什么大人? 偏那人是晏南尘,他的经历,所遭受的苦难算计,洛遥知多少知道一些,更不必说,其中一部分苦难还是“她”带来的。 洛遥知讪讪一笑:“你说得对。” 她话锋一转,颇为苦恼:“可如此一来,事情就麻烦了。洛瑜定不会留下证据,且他皇子之身,即便是我,明面上也不能把他怎么样。” 晏南尘:“那就先算了吧。” 啊?算了? 洛遥知拧眉:“不行,我答应过你的。” 晏南尘微笑:“殿下选择相信南尘,南尘便已知足。此事不急于一时,大皇子既已对殿下出手,有一就有二,殿下如今有所防范,不怕抓不到他的把柄,届时新账旧账一起算,他躲不掉的。” 他言谈间笑容清浅,洛遥知却莫名胆寒。 果然,他怎么可能算了。 他可是男主啊!!隐忍蛰伏多年,灭她满门,一统天下的男主啊!! 怎么可能是圣父傻白甜?? 洛遥知不由得攥紧袖摆,背心起了层细密冷汗。 许是看出她的紧张,晏南尘问:“殿下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吗?” 尽全力使自己镇定下来,洛遥知摇摇头,抿出一个笑:“没,我觉得你说的有理,便先这样吧。” “那个,你好好休息,我就不打扰你了,有什么需求尽管托人告知我。” 说完,她得体起身离开,头也没回。 晏南尘盯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 守在门外的温简见白非直愣愣地盯着某一方向,神情不太对劲的样子,小声问:“白叔,你怎么了?” 白非回神:“没什么,只是有些担心殿下。” “嗐,长乐公主都说了,殿下养伤期间就住在这福宁宫偏殿,想来势必会把殿下的手治好,不会半路不管的,有什么好担心的?”温简不以为意。 白非依旧面色凝重:“你不懂,殿下从未鲁莽行事,如今却要冒着风险对付大皇子……” 温简嘁了一声:“他害殿下险些废了条手臂,殿下想报复回去理所应当。” “好啦白叔,你就别操心了。殿下既然作此打算,必深思熟虑,不会将自己置于危险之中的,放宽心吧。” “但愿如此吧。”白非叹了口气,神思不属。 不多时,身后传来响动,温简和白非立刻闪到门两侧,低下头。 “照顾好你们殿下。”洛遥知推开门,丢下这句话,匆匆走了。 直到迈出殿门,她才卸下口气,深呼吸。 “公主,您出了好多汗。”绿碧掏出锦帕,替她擦拭额际。 洛遥知:“热的。” 偏殿冰盆不少啊,怎会热成这样?绿碧心里纳闷,面上却不动声色,回道:“那奴婢再命人给偏殿多添几盆冰?” “不必!”洛遥知赶紧制止,“晏南尘身体虚弱,冰放太多受不住的。” 绿碧应了,不再多言。 22. 打探 “父皇,这是陈嬷嬷做的冰碗,可好吃了,您快尝尝!”洛遥知将冰碗捧至央帝面前,一双眼亮晶晶的,格外惹人爱。 央帝忍不住笑,连忙接过:“还是我的知知最乖了。” 女儿昨日才出了事,虽说无碍,但今日便主动来看他,还带好吃好喝的,央帝自然感动。 他身为帝王,统领一方,可谓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没人敢忤逆他。也正因如此,有些事更不能放肆。 为了身体着想,于饮食上有许多节制。比如这冰碗,不算什么稀罕物,可御膳房是万万不敢将其呈上的,因为太过寒凉,怕他吃坏肚子,惹来祸患。 偏偏他实际极想这一口,只是碍于帝王颜面,不好直言罢了。而知知仿若他肚中蛔虫,一碗冰碗恰送到他心坎上。 冰碗入口,央帝眼神一亮,赞道:“不错。” 洛遥知并不知道央帝心里那些九曲回肠,送冰碗只是一个面见央帝的借口罢了。毕竟天气这么热,不送凉的送啥? “父皇喜欢就好。”她眯眼笑道。 央帝美滋滋地用着冰碗,见底了才搁下,道:“昨日-你坠马之事父皇已命人彻查,不过并无异常,想来是场意外。” “那应该就是意外了。”洛遥知笑盈盈道,心里却是一声冷哼。 事情发生的太快,现场混乱,她和洛钧都被摔懵,唯剩洛瑜主持大局,怎会留下证据? 小打小闹便罢,央帝最厌恶兄弟姐妹间算计陷害。 洛瑜表面功夫做的太好,与其空口白牙指证他,落个攀咬兄长的罪名,不如先顺水推舟,佯装懵懂。 洛遥知叹息道:“可怜五皇兄,竟摔断了腿。” 央帝摆摆手,不假辞色:“朕都听瑜儿说了,若不是他非拉着你赛马,又在过程中靠近你说话,怎会发生这样的事?差点连累你也受伤,实在活该!” 终是不忍,他叹口气又道:“皮猴一个,让他长长记性也好,免得日后闯下大祸。” 洛遥知闻言,眸色一闪。看来洛瑜已经先她一步,将罪责全推到洛钧身上。 她笑容温软:“父皇所言甚是,只是说来也怪,五皇兄善骑,那日他虽靠得近,但也在可控范围内,可不知怎的,黑风中邪一般,突然痛叫一声便朝我倒来。” 她作出副苦恼模样:“大皇兄就在前面看着,不晓得有没有看清楚是怎么回事。” 待她说完,央帝沉默了几秒,没有接话。 洛遥知觑他一眼,勾了勾唇。 大央国原也是马背上打来的天下,央帝自小以储君标准培养,文武双全,尤善骑射。 只是他坐上皇位后,身为一国之君,朝政繁忙,万事要以体统威仪为重,除了每年的秋猎,鲜少纵情策马,心里未尝没有遗憾。 正因如此,即便洛钧和原主不爱读书,常逃课跑去演武场骑马玩闹,他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从无苛责。 甚至觉得这双儿女继承了他对武学的热爱,心中颇为骄傲,只是不好宣之于口。 黑风恰是去年洛钧生辰时,央帝送他的西域进贡的汗血宝马。 宝马难得,品性优良,聪慧机敏,若无外力干扰,怎会突然发疯? 这一点,央帝再清楚不过。 他沉吟片刻道:“知知确定,是黑风失控才导致你们两人撞上的?” “当然啊!”洛遥知猛地点头,随即不甚在意道,“可能是五皇兄脚滑,不小心踢了黑风一脚吧。” 后半句完全是无稽之谈了。洛钧骑术不错,脚底又没抹油,如何会踢到马? 不过正是没有这种可能,才显得事情颇为蹊跷。 看央帝眼眸渐深,洛遥知无辜地眨了眨眼:“父皇喝茶吗?知知给你倒。” 央帝回神,缓缓笑道:“好,知知真乖。” 从乾元殿离开后,洛遥知直奔钱惠嫔的浣花殿。 洛钧非嫡非长,并无单独居所,与他母妃同住。 “呀,长乐来了?”女子笑呵呵迎接道,她相貌娇俏,一双美目却藏着几分凌厉。 洛遥知略一点头:“惠嫔娘娘。” 吩咐绿碧等人将补品礼物呈上,洛遥知道:“听说五皇兄腿受伤了,我是来看望他的。” 目光在匣子托盘上流转了一圈,钱惠嫔忙道:“公主太客气了!都是自家兄妹,心意到了就好,何需带这些来?” 嘴上这么说,却对身旁的侍女使了个眼色,照单全收。 洛遥知敷衍笑笑,实在懒得和她周旋,直入主题:“五皇兄醒着吗?” “公主来得巧,刚醒呢。” 钱惠嫔引她入内,面色黯然下来:“太医说钧儿至少卧床三月。可怜他最爱热闹的性子,要是知道自己三个月不能跑不能跳,指不定多难受。好在公主念着他,亲自来探望,钧儿定然极高兴。” 觑着洛遥知神色,她又道:“钧儿可担心公主了,醒来还急着问公主好不好呢,眼下亲眼见着你安然无恙,他也就能放心了。” 钱惠嫔这话说得太有水准。一方面恭维洛遥知,替儿子表表忠心,另一方面又暗含指责:怎么你没事,我儿子受了重伤,断了条腿? 且她的恭维摆在明面,指责深藏暗处,哪怕洛遥知听出其中深意,也不好发作。 于是洛遥知叹息一声,顺着她的话,不咸不淡回了句:“是吗?五皇兄真可怜。” 钱惠嫔咬牙。 刚迈进屋内,一股苦涩药味直冲鼻息,洛遥知不由得轻皱眉头。 大中午的,四周帘幔皆垂,一丝光亮都透不进来,阴暗憋闷。床上身影背对着他们,听见动静怒吼道:“说了别来烦本皇子,出去!” 钱惠嫔出言提醒:“钧儿,是长乐看你来了,不得无礼。” 说着,对洛遥知抱歉笑道:“钧儿心情不好,公主莫见怪。” 洛遥知摆手:“不怪不怪。” 得知是洛遥知来了,洛钧这才转过身,只是脸色仍不太好,情绪低落:“皇妹。” 洛遥知快步上前,瞧着他苍白的脸,流露出几分真切的同情:“五皇兄受苦了。” 又安慰了他几句,洛遥知问:“五皇兄好端端的,怎么突然连人带马的摔了?是有哪里不对劲吗?” 原本沉浸在自己哀伤的情绪里、提不起精神的洛钧,眼神倏而闪烁起来,面色比先前更白上几分。 他下意识朝钱惠嫔看了一眼,支支吾吾道:“没,没什么不对劲啊,是我自己急着和皇妹说话,手一紧, 不小心勒紧了缰绳,黑风受惊才摔倒的。” 他抿唇补充道:“差点害得你也摔了,抱歉。” 洛遥知仔细望他一眼,淡笑道:“既是意外,五皇兄不必自责。” 看来洛钧这里也已被封口,是问不出什么了。 即便早有预料,洛遥知还是不免失望。明知凶手是谁,却拿他没办法,这滋味真不好受。 待洛遥知走后,洛钧终于忍不住,埋进被子呜呜哭了起来。 钱惠嫔抱住他,也跟着哭:“是母妃没用……不仅不能帮你报仇,还要被逼着给仇人遮掩。” “可母妃没办法啊!你外公和舅舅受制于镇国将军,母妃不敢得罪淑妃,连累你也要讨好大皇子,是母妃没用……” 她越说越心酸,越说越难过,哭声竟渐渐盖过洛钧的。 洛钧不由得愣了一下,抽抽搭搭止住泪,抬头安慰她:“母妃别哭了,孩儿知道您不容易。” 钱惠嫔擦了擦眼泪,摸摸他的头:“我的好孩子,委屈你了。但没关系,等大皇子……” 意识到即将出口的话语不妥,她顿了顿才道:“总之,一定会有出头的那天,届时,钧儿就再也不会受这种委屈了。” 见母妃眼里迸发出异样的光芒,洛钧不禁心头一颤,瑟缩了下身子,他乖乖点头:“嗯,孩儿明白。” …… “都处理好了?”楚淑妃抿了口茶,悠然开口。 “是,母妃。”洛瑜扬唇,难掩喜色。 昨日事发后,他当即便威逼利诱,勒令洛钧将罪责担下,随后抹掉现场痕迹,今日一早又去觐见了父皇,抢占先机。即便洛遥知发现了什么不对劲,也挑不出他的错来。 楚淑妃满意地点点头:“做得不错。” “可皇儿是否漏掉了一个人?”她话锋一转。 洛瑜自觉已经天衣无缝,拧眉不解问:“谁?” “晏南尘。”楚淑妃搁下茶盏,淡淡道,“他既能第一时间救下洛遥知,说不定是恰好看到了你出手。” 洛瑜一惊,下意识想说不会,可细细一想,觉得母妃说得很有道理。 他当时满腔恨意,根本没注意到毫无存在感的晏南尘。但若不是看到那一幕,怎会在侍卫出手的刹那便飞扑过去,如此及时地将洛遥知救下? 洛瑜咽了口唾沫,心底惧意蔓延。 如果晏南尘将此事告诉了洛遥知,她会信吗?如果她信了,会去父皇面前告发他吗? 瞥了眼洛瑜发抖的手,楚淑妃轻笑。到底还是个孩子,一点小事就吓成这样。 她拉过他的手,用力握了握:“我们虽暂时不能杀了他,但他一个小小质子,做不了什么。就算看见了又如何?你是洛遥知亲近的皇兄,他敢说,洛遥知也未必会信。” “况且,即便洛遥知信了,没有证据,又能如何?若闹到陛下面前,指不定还会斥责她构陷兄长呢。” 陛下兄弟少,关系和睦,因此极厌恶亲者间的腌臜事,这一点,伴君多年的楚淑妃很是清楚。 “你啊,还是要多历练历练,不可轻易被扰乱心神,方寸大乱。” 经楚淑妃劝导,洛瑜犹如吃了颗定心丸,展颜道:“母妃说的是,孩儿受教。” 23. 蜜饯 洛遥知一回到福宁宫,立刻瘫在软椅上。大热天的,连跑几处宫殿,隔得还远,简直要把她热晕过去。 见她满头满脸的汗,陈嬷嬷心疼极了,先吩咐宫人端来水盆巾帕给她擦拭,又亲自为她打扇。 吃着冰镇水果,洛遥知好一会儿才缓过劲。 没多久,绿碧从外头回来,福身道:“公主,都打听清楚了。” 洛遥知颔首:“怎么说?” 事情还要从一刻钟前说起。彼时洛遥知还在浣花殿回福宁宫的路上,远远看见几个宫人拥着太医匆匆而过。 这原也不是什么稀罕事,毕竟宫里人这么多,谁没个小病小痛的,请太医再平常不过。 可偏偏那太医洛遥知认识,姓丁,极擅治疗跌打损伤,晏南尘就是经他诊治的。 难不成又有人摔了?洛遥知纳闷,不知是谁这么倒霉。且看他们行色匆匆的模样,应该摔得挺严重。 而那些宫人的衣着打扮较为精致,品级颇高,想必受伤的是位贵人。洛遥知好奇,便命绿碧去打听打听。 绿碧回禀:“奴婢跟着他们,瞧他们所去方向竟是淑妃娘娘的淑景殿。向沿路清扫宫道的宫女询问才知道,大皇子见过淑妃娘娘后,乘坐宫舆回宫,可还没到半道,宫舆竟突然断裂一杠!” “那宫女说,大皇子重重摔下,当场头破血流,右手臂好像还折了呢。” 现世报来得这么快?洛遥知惊诧。 害她不成,自己脑袋却开了瓢,真是老天有眼,大快人心啊! 一阵舒心解气之感过后,想到自己方才乘着宫舆到处跑,洛遥知又有些后怕。 陈嬷嬷打扇的速度慢下来:“怎会发生这样的事?” 宫舆乃宫中贵人出行所用,每隔一月便有专人检修,还从未出过这么大的岔子。 绿碧同样疑道:“确实蹊跷。” 经她们一说,洛遥知心里突然生出股不详的预感。 是啊,昨日才发生坠马一事,自己碰壁遇险,今日洛瑜就从宫舆上摔了下来。 怎么会这么巧呢? 一个名字在她脑海中闪过。 她心中虽有怀疑,嘴上却道:“许是昨夜一场暴雨,泡坏了木头吧。” 福宁宫偏殿。 洛遥知越想,越觉得是晏南尘做的。 上一次他能不留把柄让原主掉进湖里,这次自然也能神不知鬼不觉的令洛瑜摔下宫舆。 不愧是权谋文大男主啊,出手迅捷,手段狠辣。 洛遥知钦佩的同时又心生惧怕,怕他有一天会用如斯手段对付自己。 思来想去,决定来探探他的口风。 穿过长廊,洛遥知行至门前,深吸一口气,叩响。 见是晏南尘亲自开的门,她不免诧异:“你怎的下床了,温简和白非呢?” 晏南尘抬手请她进来:“他们去质子殿收拾东西了,一会儿就回。再者,南尘伤的是手不是腿,无碍。” 洛遥知哦了一声,还是命他去床上躺着,免得行动间牵扯到伤口。 晏南尘倒是没反驳,从善如流地照做,只是半靠在床头,并未躺下。 想到自己来这儿的目的,洛遥知轻咳一声,开口:“我刚去见过了父皇和五皇兄,但正如昨日所言,洛瑜早已打点好一切,我动不了他。” 暗暗觑着晏南尘神色,瞧他并未露出任何可惜或愤慨之态,洛遥知接着道:“可我回来后,听说了一桩奇事。洛瑜在回宫路上,宫舆抬杠突然断裂,他不仅摔破脑袋,胳膊还折了一只。” “好端端的,宫舆怎么会断呢?你说,是不是很奇怪?” 晏南尘面色淡然:“许是大皇子做下亏心事,遭报应了吧。” 他表现得实在风轻云淡,事不关己,洛遥知喉头一哽:“报应?” “……你信这个?” 晏南尘目露虔诚:“当然。佛家语,因果循环,报应不爽。大皇子陷害亲妹,如今自食恶果,再正常不过。怎么,殿下不信吗?” 想不到他竟认认真真跟她讨论起因果报应来。 一个将来会从尸山血海里走出来的铁血帝王,说这个,把她当傻子呢?! 我信你个鬼! 她呵呵一笑:“信,信。” 知道他嘴里没句实话,正想着换个话题,门前传来脚步声。 “拜见公主殿下,质子殿下该喝药了。”宫人端着碗黑糊糊的药汤,俯身行礼。 晏南尘:“放下吧。” 将药汤搁在床头桌案,宫人很快退下。 晏南尘端起碗,不自觉轻皱眉头,过了片刻,仰头饮尽。 他是……怕苦?洛遥知一愣,唇角微微翘起。 不知为何,发现他居然会怕苦后,方才因他面不改色演戏而产生的怯意、忌惮瞬时消退些许。 “呐,吃这个,很甜的,吃了就不苦啦。”洛遥知笑着,将一枚蜜饯举至他唇边。 这是陈嬷嬷给她做的零嘴蜜饯。 蜜饯呈金红色,果肉厚实饱满,酸甜适宜,好吃极了!洛遥知非常喜欢,用特制荷包装着,随时携带,方便取用。 晏南尘盯着她指尖蜜饯,心中一哂。 他又不是幼童稚儿,喝个药而已,还需人用糖哄? 这么想着,手却不受控制地接过,又自然而然放入口中。 “甜吗?”洛遥知笑吟吟问。 晏南尘略一点头:“甜。” 洛遥知走后没多久,温简和白非就前后脚回来了。 本也没什么好收拾的,无非就是几身换洗衣物,还有几本书册罢了。 温简背着个包裹进屋,抬头一看,发现殿下正盯着盛放药碗的托盘发呆。 说来好笑,殿下天不怕地不怕,忍得了毒打,受得了辱骂,偏偏怕苦!到喝药的点总是一拖再拖。 不是说太烫,就是说刚用过膳,要缓一缓。 等药都快放凉了,且在他和白叔轮番催促下,殿下才视死如归般一饮而尽,随后将药碗推得老远。 早上还经过一番相关拉扯,怎的中午这份殿下竟主动喝完,一滴不剩? 难不成,倒了?! 温简快步上前,质疑:“殿下,药您喝啦?” 晏南尘收回视线,“嗯”了一声。 温简不敢置信,看了眼药碗,再度确认。 这一细看才注意, 托盘里除了药碗,还放着一只浅粉荷包。 荷包精致华贵,布料极好,光泽细腻。上面绣着雪点白梅,底端坠一小串白玉米珠流苏,干净清雅。 是女子之物。 “这……?”温简惊疑。 晏南尘不紧不慢解释:“洛遥知给的,蜜饯。” 原来如此。 温简松口气,同时明白殿下为何如此自觉,将药喝了个干净。 正要继续问问蜜饯的事,却听殿下道:“白叔,做得不错。” 白非停下忙碌收拾的身影,转头笑了笑:“是殿下的计策好。” 此时洛瑜摔下宫舆之事正传得沸沸扬扬,且听到长乐公主来过,因此白非并不意外晏南尘已得知消息。 昨夜电闪雷鸣,闷了许久的暴雨下得轰轰烈烈,恰是行事的好时机。 依照晏南尘吩咐,白非潜入洛瑜宫中,对他日常出行所用的宫舆做了些手脚。 以小刀削薄主杠与舆台间衔接的木销,至少削去一半厚度,达到破坏榫卯的结果,再于外表刷一层同色木漆遮盖。 肉眼看不出任何裂痕,而等宫舆承载人体重量、颠簸受力时,抬杠自会断裂。 今日白非则一直暗中盯着洛瑜,待他如意料中摔下宫舆,人仰马翻之际,扮做宫人模样的白非,趁乱掰断那受损的一小截木销,带走后烧为灰烬。 核心物证被销毁,事后工部和内务府来查验时也查不出什么,即便发现端倪,可一番搜查,找不到证据和凶手,如何交差? 只能含糊禀报,判为木料年久虫蛀,外表不显,内里腐坏,加之大雨侵蚀,因而断裂。 一切,都是“意外”。 以其之道,还施彼身。 即便白非不满晏南尘贸然出手,却也不得不承认,此谋天衣无缝。 罢了,除这次是为长乐公主挡灾,先前洛瑜不少暗中挑拨、为难殿下,如今算是出了口恶气。 白非回来后神情平静自若,晏南尘已见识过他的本事,知道他不会失手,因此没问多余的,只真诚道了句:“辛苦白叔了。” “为殿下做事是属下之幸,不辛苦,”白非一顿,敛眉道,“只是容属下多嘴一句。殿下如今处境微妙,如履薄冰,万事皆需三思而行,不可轻易为旁人所动啊。” 说罢,看向那只静静躺在托盘里的浅粉荷包。 晏南尘顺着他视线望去,手指动了动,将荷包收起,微笑:“白叔放心,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我心中有数。” 白非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这厢试探后,即便晏南尘表现的无丝毫异常,洛遥知却更加笃定,洛瑜出事就是他的手笔。 而他对她显然仍有极强的防备心。 原以为晏南尘救她是出自真心,如今看来,更有可能是他权衡利弊后的选择吧。 不过想想也能理解,这才多久啊,若是他这么容易就信任她、对她掏心掏肺,那他早死了,根本活不到现在,以后也当不成什么帝王。 明白归明白,洛遥知心中还是有些失落。她幽幽叹了口气,劝慰自己再接再厉。 好歹给他的蜜饯他直接吃了不是?都没试毒呢。 24. 结交 休沐结束,第二日洛遥知便乖乖去太学上课了。 晏南尘原本也坚持要去。 他虽伤不在腿,但断臂需固定,且身上有不少擦伤淤青,不宜走动。洛遥知和温简等人一顿劝阻,还答应他会好好听课,做好笔记回来给他看,这才罢休。 于是太子洛宸一进太学殿内,就看到了端坐在第一排的洛遥知。 “皇妹?”他怔道,“你怎么来了?” 这还要问?洛遥知忍住翻白眼的冲动:“来听讲啊。” 洛宸顿了顿,笑道:“为兄的意思是,你前日经历坠马一事,虽身体无恙,但定然受到惊吓,应当多修养几日,”他垂眸,似是有些自责,“昨日我有事,未能及时去探望你,已让李公公备好礼品,打算今日前去的,皇妹莫怪。” 看他垂下的眼睫轻颤,洛遥知立即心生悔意,反省自己刚刚说话的语气是不是太冲了。 她忙道:“我没什么事,自然无需修养,你也不用担心。” 朝大殿内扫了一眼,洛宸道:“晏质子救你之事我听说了,该多谢他护住你。” “下学后我与你一同回福宁宫吧,身为你的皇兄,我理应向他当面致谢。” 洛遥知觉得很合理,自然答应:“好,顺便一起用膳吧。” 那时正到饭点,以洛遥知从小接受的教育,必须得请人留下吃饭呀!她没多想,顺口就说了。 洛宸却面色一喜,连连点头,险些维持不住储君之仪。 妹妹果然愿意和我亲近了呢,竟主动邀请我用膳! 对上太子哥的星星眼,洛遥知不明所以。还没等她搞清楚怎么回事,一道清润的嗓音响起, “皇妹。” 洛遥知抬头:“三皇兄。” 反正洛清并不和她来往,打个招呼就完事了。洛遥知很快又低下头,准备预习一下。 可没多久,眼前的书册罩上一片阴影——恰是洛清。 洛遥知:“?” 洛清踌躇了几秒,开口道:“皇妹,你当真不记得那话本的名字了?我……我回去翻找了许久,都没有找到,你……能不能再仔细想想?” 还记得这事儿呢? 洛遥知瞧着他尖了不少的下巴,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摇摇头道:“怕是想不起来了。” 洛清下意识前倾凑近,追问:“真的吗?” 洛遥知肯定点头:“真的不能再真。” 眼前少年求知若渴的模样太过真诚,洛遥知于心不忍,觉得实在罪恶,忍不住别过脸,不去看他。 好在洛清没再继续纠缠,只叹了口气:“好吧。” 他话锋一转:“不过我最近读了不少话本,发现确有许多才华横溢之辈,故事写得妙趣横生,文采斐然。” “过去是我狭隘,对此不屑一顾。还要多谢皇妹,一言惊人。” 洛遥知差点被口水呛到,连道:“没有没有!” 反应过来有点ooc,她重重一咳,挥袖间大气凛然补充了一句:“皇兄不必客气。” 心中却叫苦不迭,罪恶感更深了。 而向来清冷若雪、不苟言笑的洛清对她弯了弯唇,霎时如春风化雪,雨霁天青,随后施施然落座于她右手边。 洛遥知几乎看呆。 不是吧,原著里的大冰山居然对她笑了?还笑得怪温柔的。 洛瑜和洛钧伤了腿,没法儿来,不用分神应付他们。晏南尘也不在,不必时时刻刻想着攻略他。洛遥知放松许多,同时终于有机会,能好好和其余的皇兄、伴读们认识认识了。 如今她最不熟悉的皇子就剩下四皇子洛轩,以及六皇子洛彦。 洛轩母妃赵丽嫔,皇商之女出身。央国商人地位不算高,因此原主最看不起的皇兄就是四皇子,完全不屑一顾,压根不拿正眼瞧他。 而洛轩倒也知趣,每每有原主在的场合,他从不掐尖冒头,存在感近乎于无,因此并没有和原主发生过太大的冲突。 至于他母妃赵丽嫔,虽长相妩-媚动人、极其美-艳,但因家世毫无威胁,又情商高,不争不抢不站队,即便颇为受宠,后宫嫔妃们也未与之交恶针对。她有钱有宠,日子舒心,算是宫中难得的自在人。 洛遥知看时并不关注洛轩,只记得他后来成为了一个闲散王爷,远离朝堂纷争,过得逍遥快活。国破那日他人在外面游山玩水,躲过一劫,估计苟到了大结局呢! 前些日子在太学,洛轩见她先到,总是低着头进来,默默行礼后就坐到离洛遥知最远的角落里。彼时洛遥知无暇关心,因而连他的脸都没看清过,至今都不知道长啥样。 带着些许好奇心,以及最重要的一点——找出那个谋害太子的真凶,洛遥知决定要主动破冰。 于是在洛轩像往常一样神不知鬼不觉飘进来,远远朝她行礼时,她蓦然开口道:“四皇兄,早。” 显然没有预料到她竟会向他问好,洛轩猛地抬头,惊讶愕然的目光与她相撞。 洛遥知也是一愣。 没想到她这个四皇兄竟长得如此漂亮!没错,只能用漂亮形容。 要不是知道太学除了她没有别的女孩,洛遥知几乎要以为眼前这位是哪家权贵的小姐呢。 长睫乌黑浓密如鸦羽,因讶异而抬起,露出一双水汪汪的凤眼,正圆睁着,眉目楚楚。鼻骨纤细精致,皮肤冷白透光,更衬他微张的唇红若涂丹。 见到他,洛遥知已经能想象其母妃是何等美貌了,难怪封号为“丽”。 洛遥知感叹,料他长大后定是妖孽一个,不知要勾走多少少女魂魄。 定了定神,她开口提醒道:“四皇兄?” 洛轩惊醒般忙垂下头,再度朝她深深一拜:“皇妹早。” 洛遥知扬起下巴,淡淡“嗯”了一声。 她分寸拿捏得极好,既不会过于高傲,给人凌厉跋扈之感,也不会太过柔和,显得反常。 像一只高贵傲娇的小猫咪,有点可爱。 洛轩果然又是一怔,随即垂睫抿唇笑了笑,满室生辉。 天呐,简直要被美翻!洛遥知努力抑制自己向上的嘴角,假装淡然地低头,翻看书册。 余光关注着洛轩,发现他还是坐在角落,但神情轻快放松许多,也不再埋首桌案。 洛遥知轻 吁了口气。 饭要一口一口吃,事要一步一步来。想要扭转众人对她的印象,且不能引人怀疑,必须慢慢从一点一滴的小事改变,不可操之过急。 因此除了问好,洛遥知并未再主动和洛轩搭话,却察觉到一缕视线会时不时落在她身上,又快速收回,带着探究和好奇。 至于仅大她一岁的六皇子洛彦,身体孱弱,常常生病,有时甚至坐着轮椅。每次都是最晚一个来、最早一个走。 他肤色极白,与洛轩健康有光泽的白不同,他的白带着点病态的灰,就连唇色也是白的。 因他病弱,且母妃郑婉嫔乃户部侍郎之女,与孟皇后交好,原主从不为难他,但也不太搭理他。两人算是点头之交,井水不犯河水。 他们关系太过平衡,加之洛彦来去匆匆,该如何接近他,倒是让洛遥知犯了难。 等洛彦进来时,洛遥知照常打了声招呼,对方则回之温良一笑。 洛遥知犹豫片刻后,补了句:“那个……六皇兄最近身体怎么样?” 洛彦闻言略惊,但看上去比洛轩的反应好上许多,停顿半秒后答:“谢皇妹关心,还是老样子。” ……好尴尬。 洛遥知完全不知道怎么把对话继续进行下去,只好草草点头,回了声“哦”。 罢了罢了,日后再说吧。 除却皇子们,洛遥知通过暗中观察,早已分清各位伴读,并记住了他们的名字。 大皇子和五皇子没来上课,但他们的伴读是到了的。毕竟伴读本就是个名头而已,实质上是方便皇亲贵胄们进太学读书。 经过上次接触,太子伴读洛寻舟,洛遥知已经有个大概的了解了。简而言之,太子毒唯。 至于其他的,倒是还没有怎么接触过,甚至话都没说过几句。洛遥知叹口气,真是任重道远啊! 今日上课时,洛遥知显得格外认真。 想着答应晏南尘的事,她吊起十二分精神,聚精会神地听讲,奋笔疾书,都把先生看愣了,直夸个不停。 洛宸和洛清也纷纷投来赞许的目光,洛宸还说回去就将一套御赐墨宝送她,以示嘉奖。 洛清闻言,不甘示弱似的,立马表态,要赠她珍藏的孤本史籍,以及一套新出的畅销话本——市面上已经卖断货的那种。 莫名其妙收获一堆礼物的洛遥知表示:统统笑纳! 平静又无聊的上午结束后,洛宸想到和洛遥知说好的事,起身朝她走去。 洛寻舟却刚好凑过来,说道:“太子殿下,我父王今日与陛下有要事商谈,我中午也不用回去了,要不咱们一起用膳吧?” 出乎意料,一向与他亲近的洛宸没有立即同意,反而有点踌躇的模样:“可我今日要去皇妹宫中用膳……” “啊?”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的洛寻舟瞪大双眼。 他俩关系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见洛宸在那和洛寻舟磨磨蹭蹭的,洛遥知主动过来:“太子哥哥,还不走?” 虽然不是第一次听了,但洛宸还是因为这个称呼心头一跳,雀跃欢喜间,立马将洛寻舟抛之脑后:“走吧。” 25. 看望 被落在后面,无人在意的洛寻舟:“……” “太子殿下等等!”他拔腿追上。 出于良好的教养和礼貌,洛宸还是停下脚步,为难地看了眼洛遥知,寻求她的许可。 “当然,若是皇妹不愿也没关系,我让寻舟自行去东宫。” 好不容易能和太子殿下一起用膳,洛寻舟可不想孤零零的一个人待在东宫。他放下身段和对洛遥知的厌恶,带着点乞求的口吻说道:“公主殿下,我能一起吗?” 瞧对面两人都眼巴巴地看着她,不知道的还以为多大事呢。 不就再多一双筷子吗? 洛遥知微微扭过脖子,霸气侧漏:“走啊。” 似是没想到她这么快就答应了,洛宸和洛寻舟俱是一愣。 带上了点真切的感激,洛寻舟连忙道:“多谢殿下!” 一行人浩浩荡荡前往福宁宫,洛遥知却有些担心。都没法提前通报一声,不知陈嬷嬷准备的饭菜够不够。 事实证明,她的担心是多余的。洛宸一声令下,东宫那边便送来了不少丰盛菜肴。 一桌摆下去,别说三个孩子,六个大人都吃不完。 桂花糖醋小排裹着浓郁的酱汁,晶莹透亮,令人垂-涎欲滴。 洛遥知咽了口唾沫,筷子直直朝之而去,不料另一双筷子也出其不意地伸过来,几乎与她在同一时间夹住同一块排骨。 抬眼一看,是洛寻舟。 对方面色一顿,显然并不是故意的,凑巧而已。 可下一秒,洛寻舟微眯了眼,目光坚定,手指用力捏紧筷子,似要与她争个高低。 又不是奇珍异宝,一块排骨而已,至于吗?洛遥知心中嗤笑。 但她明白,洛寻舟本就不喜欢她,大概以为她是故意要和他抢,因而作此姿态。 皇亲贵胄中,作为端王世子、洛遥知的堂哥,洛寻舟算是少数敢和她对着干的人了。 此时洛宸已发现两人的不对劲,开口劝阻:“寻舟——” 话还没说完,洛遥知率先收回手,不屑道:“一块排骨罢了,你想吃,就让给你咯。” 洛寻舟保持着原先的动作,惊诧地看她。 洛宸也惊了,随即皱眉瞥了洛寻舟一眼,眼神很有些不满。 “怎么,又不想吃了?”洛遥知说道,挑了挑眉。 洛寻舟回神,怀疑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洛遥知竟会让他?简直太匪夷所思了。然而事实摆在眼前,不得不信。 不过洛遥知这么一让,倒显得是他在欺负人,还是欺负自己的堂妹,实在有失风度。 他双颊顿时烧红,轻咳一声道:“公主喜欢,多吃点吧。” 洛遥知闻言没再说什么,耸了耸肩后,神色自如地吃起饭来。 洛寻舟却越发地不自在。而且不知是否是他的错觉,感觉太子看他的眼神有点凉飕飕的。 用膳过后,陈嬷嬷命人上了茶。 洛宸抿了口,将茶盏搁在一旁:“皇妹,晏质子伤势如何,严重吗?” 洛遥知点头:“伤了只手,需要修养,所以暂时居住在我的偏殿。” “不妥吧?”洛宸拧眉。 以为他是在意男女之别,洛遥知放下茶盏:“父皇母后已经同意,没什么不妥。” 洛宸眉头不展,欲言又止的模样,最后还是道:“我是说,你确定,他住在你的偏殿能好好修养?” 嫌她吵? 洛遥知微笑:“你什么意思。” 这么不会说话,要不把嘴捐了吧。 洛宸轻轻摇头:“皇妹别误会,我只是觉得皇妹年纪小、性子急,到底照顾不好伤患。再者你宫中人来人往,并不利于静养。” ……这解释,听着还是让人不舒坦。 洛遥知道:“宫里宫人太医多的是,哪里需要我照顾?况且偏殿我已打点好,清净得很,不劳太子哥哥操心。” “好吧,”洛宸叹口气,“那我们这便去偏殿,看望晏质子吧。” 吩咐宫人将谢礼呈上后,洛宸抬手俯身,朝晏南尘郑重一揖:“多谢晏质子舍身相救舍妹,洛宸感激不尽。” 晏南尘立即回礼:“太子不必如此客气,南尘不敢当。” “都站着做什么,不累啊?”看他们实在太过正经严肃,洛遥知忍不住插话,“有什么话坐着说吧。” 洛宸无奈一笑:“皇妹说的是,坐吧。” 关心几句晏南尘身体后,洛宸道:“不知晏质子可看清,我皇妹是如何摔下马的?” 他这一问倒是出乎洛遥知的意料。原以为太子是个没什么心眼的老好人,没想到竟如此敏锐。 也是,好歹当了这么多年的太子,总不能一点心计没有,天真无邪吧?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着了别人的道,无端死去。这幕后凶手,当真棘手啊。 想着想着,洛遥知抬眼,恰好与晏南尘视线相撞。 她微愣,随即朝他轻点了点头。 洛宸是她亲哥,虽然有时嘴毒了点,说话不好听,但对她真心实意,是可以相信之人。 应是接收到她的意思,晏南尘侧过脸,对洛宸道:“事发突然,南尘没有注意太多,只有一点确凿无疑——五皇子的马莫名受了惊,倒向公主殿下。” 从福宁宫出来后,洛宸有些心不在焉,洛寻舟叫他好几声,他才有所反应。 洛寻舟不由得问:“太子殿下还在想晏质子说的话?” 半响,洛宸点点头:“若他所言是真,事情就没那么简单。” “可陛下已命人调查过,说是意外——” 洛宸截断道:“那更可怕,说明凶手的身份不一般。不仅没留下任何证据,还得父皇信任,甚至,能封住五弟的口。” “您是说……?”洛寻舟心头一跳,不敢说下去。 洛宸微不可查地略一颔首,抿唇道:“我知道他对我有怨,可知知待他比亲兄长更甚,他怎么能?!” 太子殿下温润端方,好脾气世人皆知,洛寻舟还从未见过他如此生气,不免有点发怵。 “殿下打算怎么做?” 闻言,洛宸眼中闪过一抹厉色:“我不会再退了。” “若他一错再错,终有一天,我会取他性命。” 少年太子字字铿锵,言语如刃,隐约间竟可见日后王者威仪。 原来平常的温和不过是层外衣,掀开外衣,藏着的,是储君不容触碰的逆鳞。 洛寻舟身子微僵,怔怔看着他沉静的侧 脸,随即忙低下头,有些后怕刚刚和洛遥知抢排骨吃。 看来那道略带凉意的视线,不是错觉。 他发誓,以后再也不会和洛遥知抢任何东西了。就怕有命抢,没命享啊! 送洛宸和洛寻舟离开后,洛遥知折返回偏殿。 似是知道她会回来,晏南尘没去休息,仍坐在殿中等她。 洛遥知也不废话,直接问道:“你说,太子哥哥他会察觉到是谁吗?” 晏南尘笑:“应该会吧。只是南尘不明白,殿下让我暗示太子,真凶是大皇子,可即便太子知道真相,又能如何?” 洛遥知坐下,喝了口茶:“我不指望他做什么,不过给他提个醒罢了。” 免得还傻乎乎的,念着兄弟亲情,完全不设防。 默了半响,晏南尘道:“殿下如今对太子当真兄妹情深,羡煞旁人。” 总觉得他话里有话,洛遥知心惊,打着哈哈道:“那当然啦,毕竟是我一母同胞的亲哥嘛。” 接着,她又补了句:“但不管是亲的还是结拜的,只要是我打心眼里承认的哥哥,我都会对他极好,掏心掏肺的那种哦。” 她拼命暗示做自己哥哥的好处,却见晏南尘全然不在意的样子,甚至另起话头,问起学业上的事来:“先生今日所讲,殿下可记下来了?” 心里默默叹了口气,洛遥知朝绿碧伸手,绿碧则会心地将手中册子递给她。 洛遥知:“喏,答应你的,自然都记下了,一字不差。” 晏南尘恭敬接过,颔首道:“多谢殿下,辛苦了。” 在他翻看册子期间,洛遥知悠哉悠哉吃着茶点,想着自己抄写得那么认真,等他看完,定感动得不得了,而自己的攻略事业将前进一大步! 因此她时不时看一眼晏南尘的反应,观察其表情,却发现他眉头越皱越紧,面色不虞。 难不成自己写错了?哪句话有问题? 繁体字本就难写,洛遥知的信心大打折扣,怀疑自己错字连篇,他看不懂。 她放下手中糕点,小心问:“……是哪里有问题吗?” 晏南尘抬眸,与她对视,轻轻摇头:“没有。” “那你怎么这副表情?”跟看到一坨大粪似的。 晏南尘沉默片刻,道:“殿下语句精炼,表意精准,只是这字……确实该多练练了。” 居然是嫌弃她字丑?! 知不知道她生怕漏掉一个字,手都快写出残影、写断了! 洛遥知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先生讲得快,我能抄全就不错了,你将就着看吧。” 晏南尘垂眸:“是南尘失言,殿下息怒。” 见他态度良好,又想到他是为救自己才受伤,导致无法亲去太学,不得不忍受她这笔烂字。洛遥知觉得自己不该那样阴阳怪气,对他发脾气,于是软声道:“我字是写得……一般,但已经在练了,以后会练好的。” 晏南尘手一顿,松开了紧蹙的眉,眼底柔和下来:“方才是我唐突,殿下的字比之上次着实进步许多。” 说完,他将册子合上,极为珍视地拢在身前。 洛遥知心中一喜,眼珠转了转,福至心灵道:“你的字写得那么好,要不,你来教我吧?” 26. 行针 让晏南尘亲自教她写字,既能把字练好,还能拉进两人的关系,岂不一举两得? 打着如意算盘的洛遥知笑得美滋滋的,一双桃花眼忽闪忽闪,直直盯着对面少年。 晏南尘愣住,也直直地回望着她,既没拒绝,也没答应。 趁他还没反应过来,洛遥知拍手站起:“你不说话我就当你同意啦!那说好了,以后你教我练字。” 她想了想:“我每天未时来找你,直到酉时,大概练两个时辰。你看行吗?” 话说到这个份上,晏南尘已无法拒绝,只好点头:“殿下方便就行。” 等洛遥知兴高采烈地走了,不小心在门外偷听到全过程的温简才敢进来,不可置信道:“殿下,您怎么就答应了呢?!” 且不说殿下现在需养伤,不宜分出太多心神,再者,殿下自己要做的事还一大堆呢,哪有空教那劳什子公主啊? 晏南尘却很是风轻云淡:“先应下,届时随便指点几句、敷衍过去就是,免得她不依不饶。” “原来如此,不愧是殿下,思虑周全。”温简佩服。 翌日,洛遥知自带纸笔,如约而至。 铺好宣纸,用镇纸一压。绿碧在旁磨墨,洛遥知则端坐于桌案,架势摆得很足。 想好要写什么后,她面色沉静,提笔,饱蘸墨汁,一笔一画,极为认真。 最终成形的结果却不尽人意,白纸黑字,难看得十分突出。 位于她身侧的晏南尘盯着那“安”字,抿了抿唇。 “写字时手腕要放平。”他道。 原主在先生开蒙教习字时,从未好好听讲。而如今洛遥知虽跟着名家字帖练了一段时间的字,但闭门造车,姿势什么的并不标准,她自己察觉不出,自然怎么都练不好。 现下听晏南尘一提点,她恍然大悟地点点头,依言调整手部动作。 “放松,握笔别太紧。”他又道。 “哦哦。” 洛遥知摆弄着手中的笔,把握不好着力尺度,一时紧张,有点手忙脚乱的。 只听耳边传来一声轻叹,晏南尘微微倾身,右手食指点了点她紧绷的手腕。 他指腹有层薄茧,不知是因为习武还是练字导致,剐蹭了一下洛遥知腕间细嫩皮肤,有些痒痒。 接着,他并没有直接覆上她的手,而是贴着笔杆引导,在尽量不触碰到她的情况下,慢慢调整她握笔的姿势。 随后施加力道,带着她的手缓缓落笔。 “第一笔的点要落在整条竖轴顶端,注意别挨着下面横沟,且‘安’字的宝盖头要收窄,不能盖住底下的‘女’。” 少年音色清泠如晨风,呼吸很轻,侧脸仅离她寸许。洛遥知得以看清他微垂浓密的长睫,在眼下投出片浅淡的阴影。 还发现他面部轮廓丰盈了些许,不再似从前那般嶙峋,过于突出。洛遥知心生满足,有种莫名的成就感。 因这片刻分神,她手腕猛地一晃,瞬间大团墨渍晕染开,污了纸张。 犹如上课不好好听讲被老师抓包的学生,她慌忙收回手,难得局促:“我、我不是故意的。” 晏南尘搁下笔,脸上无半分愠怒,只重新取了张干净的纸,帮她铺好。 “无妨,”他垂眸道,“慢慢来。” 见他如此耐心,洛遥知十分懊恼。她抛开脑中一切杂念,专心致志地练起字来。 随着时间流逝,日光渐移,两人的影子被斜斜拉长,交叠着印在书案上。 温简端茶进来时,看到的便是这幅两小无猜、岁月静好的场景,不由得脚步一顿。 嗯?不是说随便指点敷衍一下吗?怎么瞧着殿下比公主还认真呢? 听见动静,洛遥知回头看了一眼,停笔道:“喝口茶歇会儿吧。” 又注意到晏南尘吊着的左臂,抱歉地说:“那个……不好意思,我一时忘记时间,竟拉着你练了这么久。” 晏南尘接过温简递来的茶,似乎清楚她歉意为何,了然道:“没事,牵扯不到左手。” 休息完又练习一会儿后,洛遥知瞧着时间差不多了,打算打道回府,回自己寝殿去,结果刚起身,就见白非正领着太医进来。 “殿下,丁太医来了,该针灸了。” 晏南尘微一颔首,朝太医道:“丁太医,麻烦了。” 丁太医忙行礼:“质子殿下不必客气。” 放下药箱,准备给银针消毒时,这才瞥见一旁的洛遥知,吓得他针都拿不稳,差点掉地上。 “恕微臣眼拙,方才竟没瞧见公主。殿下万安!” 他双手作揖,俯身欲行大礼,洛遥知开口打断:“好了,快起来吧,治伤要紧。” 丁太医连声道“是”,擦了擦额间虚汗,心想这偏殿毕竟属于福宁宫,碰见公主是再正常不过的事,自己日后来此要更加恭谨小心了。 “公主,咱们走吗?”绿碧收拾好笔墨后,小声问。 洛遥知犹豫了一下,还是摇摇头:“等等吧。” 虽然明白晏南尘救她,更可能是为了博取她的感激和歉疚,但他受伤是客观事实,自己也确实心中有愧,对他多加照顾是真心实意希望他快点恢复,大于攻略的意图。 眼下她在这里,亲自盯着,太医自然投鼠忌器,将晏南尘的伤更放在心上一些,而底下人知道了,也不敢生出怠慢之心,会加倍用心地服侍照顾。 丁太医万分专注地取针消毒,一根根精准扎在穴位上。 他每下一针,晏南尘倒是没什么反应,洛遥知的眉头却不自觉越皱越紧,身子微微后仰,活像被扎的人是她一样。 小时候看《还珠格格》,紫薇被容嬷嬷扎得满地打滚,屏幕前的洛遥知也看得龇牙咧嘴,即便知道那是假的,仍不免胆寒,留下了不小的心理阴影。 很长一段时间内,她看到绣花针都哆嗦。 如今眼见长长银针扎进皮肉,有的露出一半,有的甚至只露出三分之一。洛遥知不敢想,扎这么深,得有多疼啊! 若非晏南尘,被扎的就真是她了。 洛遥知更愧疚了。 她放轻脚步走到晏南尘右手边,俯身在他耳边道:“你要是疼的话,可以说,别不好意思。” 都快被扎成半个刺猬了,她不信晏南尘一点感觉没有,无非就是好面子,不好表现出来。 男主嘛,是这样的,打小就爱装。 晏南尘原本面无表情的脸上,瞳仁骤然一缩,他转头,愣愣看着洛遥知。 洛遥知笑道:“我虽不能干涉太医行针,使你不疼,但可以让你捏着我的手臂,稍稍纾解。” “看在你是为我受罪的份上,本宫允你放肆一回,多用力都没关系。” 她轻轻说着,蹲下身,在桌案的遮挡下,将左臂抬至他手边,眼神坚定地朝他用力一点头,仿佛在说:来吧,我准备好了! 可晏南尘没动,仍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眼中似有惊讶、不解,还有一些旁的情绪,洛遥知没看明白,也懒得去猜。 把胳膊往前送了送,她无声催促着。 终于,晏南尘有了反应。他转回脸,目视前方,攥成拳的手张开来,手指微动,轻轻握住洛遥知细瘦的小臂。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洛遥知等了半天,没等来预料中的疼痛。她心中疑惑,刚要问他怎么回事,却听他低低的声音传来:“这样,就可以了。” 啊?这样就行? 洛遥知一脸懵。自己的手臂是什么止疼药吗,只握着就不疼? 罢了,反正自己都提出要帮他,是他不愿意的,可怨不着她。 洛遥知轻叹口气,保持姿势,任由他握着。 直到行针结束,晏南尘立即放开手,洛遥知拍拍衣摆,准备站起。刚一动,差点摔了个狗啃泥。 妈呀,蹲太久,腿蹲麻了。 堪堪扶住桌腿才没摔倒的洛遥知吓了一跳,惊魂未定。 发现她的不对劲,绿碧连忙去扶:“公主,您没事吧?!” 在绿碧的搀扶慰问下,洛遥知回过神:“没事。” 她手用力,准备撑着桌腿起身,可这一用力,就发现了不对劲。 这……好像不是桌腿? 方才情急之下她根本没来得思考,下意识以为自己抓到的硬物是桌腿,可如今手下的触感和温度提醒她,这不是冰冷的桌腿,而是……人腿。 准确说,是小腿连接脚踝的部分。 明白自己干了什么后,洛遥知尴尬得脸瞬间爆红,她缓缓抬头,去看晏南尘的表情。 隔着层裤子和袜子呢,希望晏南尘别像上次一样,恨不得杀了她。 出乎意料,晏南尘还算平静,只是面部表情有点僵硬,他和绿碧一道将她扶起,问:“殿下可还好?” 洛遥知讷讷点头,说话没过脑子:“多亏了你的……”她及时打住,“我挺好。” 瞧着晏南尘落落大方,并不介怀的样子,洛遥知松了口气,也不免谴责自己一番,实在太沉不住气。 慌什么慌,不就抓了一下腿吗,又不是故意的。刚刚还给他抓手臂呢,有什么大不了的? 很快将这件事抛到脑后,洛遥知想着没别的话要说,就告辞了。 走出殿门,洛遥知快跑几步追上前面的丁太医,向他询问了几道有利于晏南尘恢复的药膳。回主殿后,将药膳的方子交给陈嬷嬷,并吩咐她做好后给晏南尘送去。 至少算是为他做了件实事,如此,洛遥知才心里好受了些。 27. 考校 “这些是公主嘱咐做好送来的,说是丁太医的独门药膳,有助于恢复,”陈嬷嬷将食盒递到温简手里,忍不住多嘴两句,“务必请质子殿下多吃些,早点好起来,别辜负公主殿下一番苦心。” 因着晏南尘于公主有恩,以表诚意,陈嬷嬷不仅亲自盯着厨房将药膳做好,还亲自送过来,对温简这个小侍从的态度也极好。 但她从未见公主对谁如此上心过,于是言语中不免提点和警醒,要让对方将公主的好记在心里。 温简自然听懂她话中深意,一边连忙双手去接,一边俯身点头道:“是是是,多谢公主殿下,小的定当传达。” 陈嬷嬷这才面带笑容,满意地离去了。 待她走后,温简拎着食盒到晏南尘跟前,把陈嬷嬷的话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 晏南尘听着,没什么反应,只将食盒一层层打开。 饭菜香气扑鼻,引人食指大动。 鲫鱼豆腐汤、虾仁蒸蛋、筒骨汤煲的粥、山药糕等等。清淡而不寡,营养丰富均衡。 如今晏南尘入住福宁宫,御膳房不再单独送食材过来,给他提供的膳食很是精致,标准几乎和皇子们无异,却也做不到如此细致周全,道道都是滋补温养之物。 温简原本对陈嬷嬷的话有些不忿,想再念叨几句,可看到这些明显十分用心的菜肴,也不好说什么了。 晏南尘默然看了会儿满桌饭菜,坐下道:“叫白叔来,一起吃吧。” “别,”温简瞅了眼汤里的药材,摆摆手,嬉皮笑脸道,“这可是您的病人专属餐,我和白叔随便吃点就行。” 这时白非刚好进来,听到温简的话,虽不知具体怎么回事,但既是专为殿下做的,他自然不会去动,于是点头附和道:“是,福宁宫会给宫人们统一分发晚膳,殿下不用顾着我们,您多吃点吧,恢复得快。” 晏南尘没再劝,微微颔首:“好。” 见他动筷用膳,温简和白非就都退了下去。 等温简再进来准备收拾碗筷时,看着干干净净的餐盘,愕然吃了一惊。 每样饭菜份量不多,但种类不算少,殿下居然都吃完了?!那得多撑啊! 目光转移到端坐书案前的晏南尘,温简不自觉想往他腹部瞟。 可惜,正好被挡住。 殿下遵守过午少食的规矩,晚上向来只吃个三五分饱,温简还是有点不敢相信,问:“殿下,您都吃完了?” 晏南尘右手执卷,片刻,皱着眉平静扔来一句:“多吃,好得快。” 算是肯定。 不知他到底是听了陈嬷嬷的话还是白叔的话,温简莫名不安,总感觉殿下他……有些变了。 …… 半月间,洛遥知上午去太学上课,下午来晏南尘殿中练字,学习和字都长进不少,可堪神速。 前几日央帝来太学考校他们功课,洛遥知答得很不错,央帝龙颜大悦,大力夸赞之余还赏赐她不少好东西。 当然,除了学习,她也没忘记自己的任务,主动与皇子、伴读们亲近。如今关系都缓和许多,甚至有时能一起说几句玩笑话什么的,气氛轻松。 只是她那个“便宜”三皇兄洛清,一改往日冰山寡言的形象,老缠着她讨论话本子的剧情和文采之类,还时不时感慨“王安石”怀才不遇,没人赏识,写得话本不畅销,自己至今都没找到。 惹得洛遥知是烦不胜烦,却也不敢端起架子直言,怕把人又吓跑推远了,只好耐着性子敷衍。有好几次差点按捺不住脾气,都是洛清的伴读——宋和替她解的围。 宋和是国子司业之子,洛清表弟。该说不说,两人不愧是表亲,性格相似,爱好相同,就连气质也如出一辙,只是宋和更显得青涩内敛些。 总而言之,洛遥知如今四方皆吃得很开,唯有两人,始终和她保持着不远不近的微妙关系,即最让她头疼和好奇的四皇子、六皇子。 前者仍处于观察她的状态,对她句句有回应,但给人的感觉总是收着的,不敢轻易展现出自己真实的样子。 每回洛遥知和旁人聊天,聊到好玩的事哈哈大笑时,四皇子洛轩也笑,却抿着唇,浅浅笑着,是随时可以收回的笑。 说白了,还是不相信她。 后者六皇子洛彦则始终表现得淡淡的,跟洛遥知第一次见他毫无区别。加上他又经常迟到早退,两人更是少有交集,自然无法加深感情。 正当洛遥知苦恼着,不知该怎么办时,一道天赐良机忽然降临。 连日的暴雨终于停歇,天空放晴,燥热也被雨带走不少,是个难得适宜的好天气。 太学人都到齐后,先生正清了清嗓子准备讲课,一个宫人突然进来,对着先生耳语几句,接着,他们就从太学到了演武场。 “前些日子考了你们功课,不愧是朕的儿女,大央未来的脊梁,都表现得很不错,朕心甚慰。今日朕得空,就考考你们骑射吧,毕竟文武兼备,缺一不可啊。”央帝坐在台上阴凉处,兴致勃勃道。 洛遥知一听,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想来是央帝看着天气好,心里痒痒了,欲借着考校他们骑射的理由,自己也去跑两圈过过瘾呢。 她十分捧场,神态高昂道:“是,父皇,儿臣定不辜负父皇期待!” 其他皇子伴读们亦纷纷附和着。 央帝高兴得脸都红了,用力一拍掌:“好!朕等着看你们的风采!” 说着,还对洛遥知挤了挤眼。 洛遥知笑容更大了。 经上次一遭,她并没有留下心理阴影什么的,相反,她对自己的实力很自信。毕竟是人为意外,不是她技艺不佳。 于是洛遥知毫不怯场,一马当先,甚至差点拔得头筹。可惜,最后时刻被洛宸反超,得了个第二。 不过这样的结果也在意料之内。 如今大皇子和五皇子都在卧床休养,六皇子因体弱没有参与,在旁观看。剩下几个中,唯洛宸因太子身份的缘故,从小就按照极严苛的标准培养着,无论文武,皆出类拔萃,是现代大人口中,别人家的孩子。 只是他性子直,不像大皇子和五皇子,从不故意落败逗原主欢心,还会在赢了之后,给原主分析她哪里做的不够好,下次要改进之类。 原主一个刁蛮小公主,哪里听得了这个?以为他是故意耀武扬威,因此,就算他骑射功夫再好,原主也不乐意和他玩。 洛遥知倒是无所谓,第二已经很了不起了,再说,反正赢的人是她亲哥,自己也跟着沾点光不是? 她翻身下马,笑着对洛宸道了句:“ 恭喜。” 对方呆呆看着她,半晌,踌躇的面容绽开一抹耀眼的笑:“谢谢妹妹。” 穿过终点那一刻,洛宸并没有觉得高兴。 往日赛马比试后,妹妹对自己的厌恶就会多上一份。如今两人关系好不容易缓和,妹妹愿意亲近自己,洛宸虽仍不可能行放水之事,因为这样做不仅不尊重自己,也不尊重对手,但心中更加惴惴不安,怕妹妹会再次疏远自己。 正当他心怀忐忑,想宽慰她已经做得很好,只是压弯时速度可以更快一点,这样下次说不定就能超过他了。 如此,将致胜法门告诉她,下次她堂堂正正赢回来,是不是就不会生他气? 可还未等他开口,一道脆生生的嗓音传来,是妹妹。 她居然对他说“恭喜”,还是笑着的,真心实意。 这是长这么大以来,妹妹第一次对自己的胜利表示祝贺。 心头炸开朵朵烟花,洛宸生出种从未有过的喜悦,比得到父皇夸奖时,还要喜悦。 他头一回觉得,自己真的赢了。 言语万千难表于口,洛宸咽下嘴边的话,笑得格外开怀,只回了句似是准备已久的——“谢谢”。 洛遥知淡然点点头,朝看台走去,笑嘻嘻得意说:“父皇,怎么样,女儿的表现您可还满意?” “满意,满意!” 见自己的太子如此争气,不堕太子之名,就连女儿亦巾帼不让须眉,央帝笑容满面,吩咐宫人给他们看茶,等休息一会儿,再比射箭。 洛遥知抿着茶,瞧马场上飞跑的央帝,撇了撇嘴。 说让他们休息,其实是自己想去跑马罢了。 “擦擦。” 洛遥知闻声抬头,洛宸正举着方巾帕,递给她。 洛宸眼神示意她脖颈:“都出汗了,快点擦擦,风一吹,会着凉的。” 一点点汗而已,洛遥知压根没感觉到,但不想拂他好意,于是“哦”了一声,接过。 她随便抹两下,下意识想说句谢谢,再抬头,人已经转身走了。洛遥知看着他的背影,从他轻快的步伐中竟看出几分喜悦。 发生什么了,这么高兴? 洛遥知不解,还没等她开口问,恰逢央帝喜气洋洋地回来了,看来是跑了个尽兴。 “好了,时间差不多了,你们去准备一下吧。”他说着,接过打湿的帕子擦手。 “是。” 洛遥知活动活动手腕,张弓搭箭,感受到身体力量的调动,心里微微松口气。 还好还好,射箭的能力也继承了。她彻底放下心,瞄准靶子,找找感觉。 其实比起射箭,原主更擅长骑术和用鞭,因此毫无意外,洛遥知只是第三,排在洛轩前头。 考校完他们后,央帝还让伴读们也赛了一场,大家都表现得不错,而洛寻舟在其中又极为出色,身为皇伯父的央帝大大赞赏了他一番,直呼大央人才济济,未来可期。 到兴头上,央帝甚至亲自给他们展示了绝佳箭术——“百步穿杨”。 箭穿铜钱孔而过,众人呼声热烈。 洛遥知看得兴奋,连声赞叹。除了拍马屁外,也是真的被央帝箭术所惊,手都快拍肿了。 就在这时,一道清脆碎玉之声,格外刺耳。 28. 解围 央帝原本带着笑意的脸骤然沉下。 小辈们出众又捧场,他自豪得意,正欲再来一箭,展示神通,却被一声玉碎惊扰心绪。箭发后在约五十米处无力停下,别说“百步穿杨”了,射中百米外的靶子都难。 玉碎乃不祥之兆,还恰巧是在自己射箭时。 这意味着什么? 央帝缓缓回头,盯向面色惨白、瑟瑟发抖的四皇子——洛轩。 空气一滞,众人眼睛亦齐唰唰朝其看去。 洛轩如遭雷击,发懵般呆呆站着,直至感受到头顶一道威严视线,才反应过来自己已闯下大祸。 “扑通”一声,他跪倒地上,看着面前四碎的白玉,神情惶惑, “父皇恕罪!” 众人见状也纷纷跪下,嘴里喊着“恕罪”。 同样跪在乌泱泱一片人群中的洛遥知懵了。不是好好的吗,怎么突然气氛这么恐怖? 她觑了眼央帝,心中一沉。 央帝在她面前向来都是慈父模样,还从未展现过如此严肃冷漠的一面。 在这儿生活了快两月,她第一次深切感受到,什么叫帝王之怒。 再看了眼吓成鹌鹑的洛轩,心里更是惶惶。 不过是不小心打碎一块玉佩而已,但在古代,尤其是皇室,想来十分忌讳。 且观央帝神情,和众人反应,连太子洛宸都垂着头不敢发一语、为洛轩求情,只怕此事很难轻松揭过。 “这块玉佩……瞧着有点眼熟。” 沉默许久,央帝终于开口,语气平静到听不出什么情绪,却更令人胆寒。 洛轩不敢抬头:“是……是前年皇祖母赐给儿臣的,在年宴上。” 皇祖母?洛遥知听到关键人物,不自觉直起背。 原著中倒是提到过这位大央太后,但着墨不多。只说她晚年诚心礼佛,不喜被人打扰,平日闭宫不出,唯有重大年节时才会出来露露脸。 大央推行孝道,央帝极为敬重太后,听到这块玉佩是太后所赐,面色更加凝重。 “可惜,糟蹋了你皇祖母一片慈心。” 洛轩面如死灰,重重叩首:“是儿臣的错,请父皇责罚。” 御前失仪也就罢了,打碎的玉还是太后亲赐。从“恕罪”到请求责罚,想来洛轩已经放弃挣扎。 洛遥知低头思索,想着央帝会怎么罚他。 身为皇子,体罚应该不至于,大概是禁足、抄书之类。只是此事过后,央帝定会对洛轩心生厌弃,说不准还会迁怒他母妃赵丽嫔。 赵丽嫔母家本就无权无势,后宫又美人如云,央帝若厌了她,复宠的可能性不大,赵丽嫔日后恐怕不会有什么太平日子。 况且在场的都是宗室子弟,大家心明眼亮,今天当着他们的面罚过后,洛轩别想再抬起头。 事已至此,真的完全没有转圜的余地吗? 洛遥知眼珠转了转,径直起身:“父皇。” 没想到她竟如此大胆,父皇气头上还敢放肆。洛宸紧紧皱眉,待她从身边经过时,扯住裙摆的一角,朝她轻轻摇头。 洛遥知脚步一顿,知是洛宸担心他,但央帝在前她不好解释,于是安抚性对他眨眨眼,以口型道:“相信我。” 洛宸怔怔看着她,片刻后还是放开了手。 “怎么,长乐有话要说?” 央帝倒没有因为洛遥知擅自起身而生气,只是脸仍然绷得紧紧的,没有丝毫动容。 洛遥知明白,央帝这是在提醒她不要求情。 她面不改色,走到央帝身边,拉着他的袖摆,仰起脸,朝央帝露出一个天真甜美的笑容:“父皇,碎碎平安。” 央帝一愣:“什么?” “碎碎平安,岁岁平安。”洛遥知嗓音稚嫩清脆,“碎玉除灾厄,保平安呢。” 听她这么说,央帝来了兴致,转过身:“何解?” 洛遥知:“知知前段时间听先生讲边境战事,说近来有几个小国很不安分,频频寻衅滋事,先生还以此给我们出了相关考题呢。”随即她又不好意思地笑笑,“可惜知知愚钝,题答得不怎么样,不能为父皇解忧。” 央帝听着,略为不解。不是在说碎玉的事吗,怎么扯到边疆了?他本就因边疆之事头疼,想着今日放松一下,跑马射箭解解心中郁气,只是没料到出了这档子事,心情更糟。 不过听知知后半句,念她年纪虽小,却如此懂事,时时刻刻想着为他分忧,不免心里一动,耐着性子没打断她,静候下文。 “方才见父皇弯弓射箭、百步穿杨,很是威武,知知便不由自主想到了边疆士兵,他们是否都和父皇一样厉害?” 觑着央帝神色,洛遥知继续道:“知知马上就想明白了,我大央的士兵自然是厉害,但定不及父皇厉害。因为父皇是帝王,是世界上最厉害的人!” 这番话将央帝哄得服服帖帖。他喜笑颜开,张口想说些什么,又见洛遥知脸色一变,原本真诚孺慕的神情瞬间严肃起来。 “可正因如此,父皇神威浩荡,再张弓时便引来了远方刀剑煞气。”洛遥知极认真道,“而四皇兄是您的儿子,身上所佩之玉又是皇祖母所赐,皇祖母日日念经诵佛,美玉有灵,不仅通皇家血脉,还沾染上佛缘,于是感受到煞气后便自行碎裂,替我大央和父皇挡下凶险灾厄。” 话音落地,在场的人更沉默了。央帝也一时无言,低头摸了摸下巴。 说真的,这番神神鬼鬼的言论洛遥知自己都不信。但她不信,不代表这群迷信的古人不会信。 或者说,哪怕心里怀疑,也没人敢跳出来指责她说得不对。 毕竟“君权神授”嘛,要是质疑她的这些话,那就是质疑皇帝天命!试问,谁有这个胆子? 除非脑袋不想要了。 至于央帝,更不会砸自己招牌。 洛遥知扯了扯嘴角,决定再添把火。 她食指一伸,言之凿凿:“不然玉佩系在腰间,四皇兄跑马都不曾掉落的,怎么好端端站着看父皇射箭却掉了?定是天降福缘,碎玉除煞。说不准边疆之祸很快就会平息,父皇不必为此忧虑呢!” 央帝垂首而立,良久,微微转过头,看向洛遥知 。 洛遥知睁着双澄澈大眼,不闪不避迎上这道目光,眼里满是孩童才有的纯真诚挚,毫不作伪。 缓缓的,央帝嘴角扬起弧度,最后他哈哈大笑:“好!说得好!天佑我大央,无人能犯!” 众人从震惊中回神,纷纷附和:“天佑大央,无人能犯!” 央帝袖摆一挥:“好了,都起来吧。”又轻拍了拍洛遥知的头,“长乐,好孩子。” 洛遥知报之以甜美笑容,随后走向洛轩,在他面前蹲下,小心拾起地上片片碎玉,捧在手中:“我见四皇兄日日佩戴此玉,从不离身,就连跑马射箭都未曾摘下,定然是时刻将皇祖母放在心上,感念她老人家恩德。” 说着,暗暗对洛轩使了个眼色。 洛轩愣了一秒,忙道:“是,皇祖母所赐,孙儿不敢离身。” 双手捧着碎玉,洛遥知再度回到央帝跟前,试探问:“要不让四皇兄将碎玉带回去,亲自抄写佛经供奉?这样既全他孝心,又不负上天恩德。” 同时,也不会落人话柄了。 “轩儿,你觉得呢?” 对上央帝看过来的视线,洛轩连连点头,深深一揖:“儿臣定认真抄写,小心供奉,绝不懈怠!” 央帝满意地笑笑,意味深长道:“知知如此为你着想,轩儿可要好好谢谢她。” “是,儿臣明白。”洛轩垂首,朝洛遥知投去感激一眼。 事情发展到最后算是皆大欢喜,但央帝已失了骑射的兴致,随口说几句场面话后便摆驾回宫,让小辈们自由玩乐。 可他们哪还有玩乐的心思?央帝一走,都松了口气,如释重负。有几个伴读马上借故告辞了,剩下的则将洛遥知团团围住。 “皇妹,多谢你替我解围,”洛轩朝她拜道,抬首时眼中泪光闪烁,犹带着惊惧的余韵,显然还没从刚才的突发事件中彻底缓过神,“皇妹日后若需要我的帮助,我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说完,他羞愧垂眸,抿了抿唇,觉得自己这话实在无稽之谈。洛遥知可是最受宠的公主,得天独厚,哪里需要他的帮助? 然而,想象中的奚落嘲弄并没有到来,取而代之的,是一双温暖的小手。 洛遥知伸手将他扶起,微微勾唇:“放心,到时候我不会跟你客气的。” 美人伤心含泪,是洛遥知最见不得的事。她顺势递上巾帕,克制自己替他擦泪的冲动。 半晌,洛轩愣愣接过。 周围人都看呆了。甚至可以说,洛遥知这个举动带来的震撼,不亚于方才的虚惊一场。 其中洛宸惊讶之余,心里还有点酸酸的。 他上前道:“兄妹之间,本应互帮互助,皇妹这次做得很好,四弟不必太放在心上。”说着,他极其自然地从洛轩手中取回巾帕,替换上自己的,“只是兄妹之间仍男女有别,四弟还是用我的帕子更稳妥些。” 洛宸将巾帕还给洛遥知,温和训道:“皇妹收好,下次可不能再失了分寸。” 不就一个帕子吗,怎么这么多规矩?洛遥知无语,撇了撇嘴,塞回怀中。 29. 坦白 “皇妹当真聪慧,竟能想到这般说辞,消除父皇怒火,替四弟解围。”洛清看着她,眼里满是欣赏。 他自然知道洛遥知那番话十有八-九是牵强附会、胡诌罢。但有些“事实”,不能说。 正因如此,他更佩服她的机敏。看来以前真是对皇妹偏见太深,竟不知她是块璞玉。 洛遥知扯了扯嘴角,自豪道:“我本来就天资聪颖,况且读了这么多天的书,总不能白读吧。” 心里却有点慌。 这三皇兄如今真是难缠,还不如像从前那样,根本懒得理她,多好。 唉,人生若只如初见啊! 见她骄傲自满的样子和从前别无二致,洛清摇头失笑。不是如从前般觉得讨厌,而是觉得十分可爱。 又观在场之人的表情,显然不止他一个这么想。 洛寻舟朝洛遥知竖起大拇指,表示肯定:“公主堂妹确实聪颖。” 洛遥知微讶,倒是第一次听洛寻舟叫她堂妹呢。她翘起嘴角,坦然接受这份赞美。 这时,踌躇许久的赵盛阳终于开口,朝洛遥知一拜:“公主殿下仁善之举,盛阳同样感念于心。” 少年面容周正,行止有度。较其他伴读,衣着打扮略为简朴,很不显眼,但也不至于丢失体面。 洛遥知知道他,是洛轩的表哥。出身商贾,家中父老并无官身。 故而,他刻意打扮得低调,而且定是观察许久,发觉她着实转变,这才主动搭话,替洛轩道谢。 洛遥知略一点头,大方地对他笑笑,不带丝毫轻视。 渐渐的,大家都开心放松地和洛遥知说着话,谁也没注意到,其中一人,目光闪烁。 “各位实在抱歉,我身体不适,先行告退了。”洛彦低头咳嗽几声,脸色愈发苍白。 他面色实在难看,洛遥知担忧蹙眉:“六皇兄没事吧?要不要请太医?” 洛彦轻轻摇头:“顽疾而已,皇妹不必担心。” “那六弟快些回去休息吧。”洛宸道。 伴读周明远上前,扶住洛彦:“我陪殿下一起。” 两人行礼后,一同离去。 瞧着洛彦单薄羸弱的背影,轻飘飘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洛遥知觉得他当真可怜。生来就要忍受病痛之苦,不能跑不能跳的,心里指不定多难受呢。 默默叹了口气,洛遥知收回视线。 等人散尽,离午饭时间还有一会儿。洛遥知没急着回去,而是又去跑了圈马,自由自在地过把赢。 将马匹交给宫人,她接过绿碧递来的锦帕,擦拭着额头汗珠,问:“赤雪的伤怎么样了?带我去看看它吧。” 一段时间过去,她心里其实一直记挂着那匹温顺小马,希望它现在已经好全,再见时依旧矫健非凡。 绿碧依言,引着洛遥知前往马厩,看出她面色忧虑,宽慰道:“公主无需忧心,赤雪的伤并无大碍,都是些皮外伤。况且还有医者和丹朱照料,定然稳妥。”她笑了笑,“丹朱昨日还跟奴婢说呢,赤雪最近吃得可多了,瞧着好像壮实不少。” “是吗?”洛遥知被逗笑,心情瞬间放晴。 马厩不远,说话间,两人很快就到了。 丹朱正弯腰喂赤雪吃饲料,听见动静,下意识抬起头,见来人是洛遥知和绿碧,眼睛豁然亮起。 三步并作两步行至洛遥知面前,她福身行礼:“公主殿下。” 洛遥知扶她起来:“免礼。丹朱,还要多谢你替我照顾赤雪。” “公主说得哪里话?能照顾赤雪,为公主做事,是奴婢的本分和福分。” 寒暄几句,丹朱乐呵呵地和洛遥知汇报着赤雪近况。洛遥知静静听着,轻柔抚摸赤雪脖颈的毛发,观察它的变化。 一如绿碧先前所说,赤雪着实长高、长壮了些,更加结实漂亮,毛发也更亮。 最令人惊喜的是,这么多天过去,赤雪似乎从未忘记过她,对她的举动无丝毫排斥,一边嚼着食物,一边不忘拱拱她手心。 洛遥知心里软得一塌糊涂,轻轻抱了抱它。 “你把它照顾得很好,”洛遥知由衷对丹朱说道,“有赏。” 听到自己被夸赞,丹朱羞赧地笑了:“谢公主。” 一刻钟后,洛遥知从马厩出来,准备回福宁宫。如今赤雪既已大好,丹朱便也跟着一道回去。 谁知刚出演武场,一个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 “四皇兄?”洛遥知道。 洛轩听见她的声音,急忙转过身,朝她拜道:“皇妹。” “你在等我?有事?” 道谢的话已经说过,洛遥知还以为他早就回去了,没想到竟一直在等她,不免有些好奇他想做什么。 绿碧等人察觉到两人有话要说,皆自动退到远处。 即便已经打了无数遍腹稿,洛轩仍然心中忐忑,不知如何开口。 近来洛遥知态度的变化,他看在眼里,却搞不清楚其意图。 面对他,她不再嗤之以鼻。不仅会主动问候,甚至有时还会夸他穿戴好看,配饰新奇,品味不俗。 破天荒得到她的赞赏,洛轩自然高兴,但更多的,是防备。要知道,从前洛遥知只会骂他女孩子气,浑身铜臭味、上不得台面之类。 他以为她是故意在捉弄他。先说些甜言蜜语把他捧上天,等他真的信了,再狠狠将他踩在脚下,肆意羞辱。 直到,今天这件事的发生,彻底颠覆他的想法。 洛轩怎么也想不到,当他触怒父皇、满心绝望时,她会救他,替他说话。 震惊、羞愧、悔恨、感动……复杂的情绪上涌,交杂在一起,导致他第一时间竟只能说几句轻飘飘的道谢之语,其余的,一个字都说不出,也想不到。 相反,她表现得十分从容且善解人意,还给他自己的贴身锦帕擦泪。 洛轩更是因此呆住,脑子里一片空白。 方才她被众人围住,言笑晏晏时,他终于慢慢回过神,想好好和她说说话。 那时大家都已经走得差不多了,而她眼睛一直盯着马场上的马,跃跃欲试。 于是他什么都没说,想着等她跑完马也不迟,自己还能有更多的时间整理思绪。 等了多久他不清楚,只知听她唤“四皇兄”,抬眼看向她时,那些准备好的奉承感谢和承诺之词皆忘了个干净 ,脑袋里空空如也。 半响,只吐出一句干巴巴的: “对不起。” 见洛轩踌躇半晌,最后突如其来说了句对不起,洛遥知着实有些摸不着头脑:“啊?” 洛轩抬起头,直视她的双眼,又郑重重复了一遍:“对不起。” 洛遥知眉头轻皱,满是不解:“好端端的,四皇兄为何向我道歉?” 要说道歉也该是她道歉吧?毕竟“她”从前对洛轩轻视恶劣,算是精神霸凌了。 对面少年抿了抿唇,随后像是鼓足勇气,紧闭着眼一股脑道:“是我小人之心,以为皇妹这段时间对我好是想要捉弄我,以为皇妹别有用心。可今日皇妹愿意冒着惹怒父皇、被一同降罪的风险替我说话,我心中感激不尽,也很歉疚。为这段时间对皇妹你冷淡的态度,我感到很抱歉,真的对不起!” 我对他……好吗? 听他说完这一大堆话,洛遥知纳闷,心中更不解了。 她不就每天跟他打打招呼,有时夸他几句穿衣打扮吗?再说了,她说的也都是实话。 洛轩母家是皇商,和东洋西域的小国都有贸易往来。他外祖父经常会送一些新奇精致的小玩意儿和挂件配饰等,到赵丽嫔宫中。算不上太过贵重,不至于越了礼制,但在这个时代,着实是新鲜独特,别有风味。更别说洛轩长得美,所佩之物都被他衬得上了一个档次。 而且,洛轩对她态度冷淡吗?每次她跟他说话,他都回应得很礼貌呀。 想到这里,洛遥知哭笑不得,同时还有些心酸。 她对他只是一点点好,或者说是最基本的交往而已,他却如此上心,甚至会因此自责。 洛遥知轻轻叹口气,瞧着此时正低头不敢看她的洛轩,勾起唇角道:“好吧,我原谅你了。” 不等洛轩回话,她轻咳一声,又道:“但我也要跟你道歉,对不起。之前……我对你很不好,让你伤心了,抱歉。” 少年霎时瞪大眼,不敢置信地看着她,眼里有明显的泪花,即将夺眶而出。 “没……没关系。”他抖着唇,喃喃道。 那双凤眼被泪水浸润,越发显得莹亮通透,楚楚可怜。 看来她今天注定是要帮美人擦眼泪了,洛遥知心里叹道。 她上前一步,将方才洛宸对她“男女有别”的教导抛之脑后,抬手,亲自替洛轩擦去脸颊上的泪珠,动作轻柔:“四皇兄哭什么?” “你是我皇兄,放心,以后有我罩着你,谁都不能欺负你,父皇也不行。” 洛轩什么都没说,只紧紧握住她的手,哽咽着“嗯”了一声,用力点头。 等他终于平静下来,看向两人仍旧紧握的手,惊吓般,松手弹跳开,脸颊烧红,结结巴巴道:“抱……抱歉——” 洛遥知摆摆手,截断他后续言论:“道歉的话四皇兄今日已经说得够多了,不必再说。小事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见对方讷讷点头,洛遥知想起自己心中疑虑,趁势问道:“皇祖母赏赐的那块玉佩,我见四皇兄日日佩戴,很是牢固,从没有出过什么问题,怎的突然就断了?可是绳结受到磨损,下人们没注意?” 30. 值得 “不,你值得。 经她一问,洛轩露出了迷茫的神情,他摇摇头:“不,考核前换骑装时我检查过,没有问题,这才放心佩戴,还特意吩咐宫人系得比平时更牢。” 说着,他也察觉出不对来,从怀中小心翼翼拿出一个锦囊。 方才在父皇面前,洛遥知将碎玉交给他,他便把玉的绳结等物一同放进了锦囊里,打算带回去好好供奉。 从锦囊中取出绳结,两人细细端详查看。 蓦的,洛轩双手僵住,目光凝结。 洛遥知却面色平静,拿过他手中绳结,摸了摸几乎被齐齐割断、仅一两根线有拉坠痕迹的编绳。 断口处离衣带很近,紧挨着系口,且玉佩佩戴的位置一般靠近身体外侧,除非仔细翻看,否则根本发现不了。 所以,只有两根线吊着的玉佩,加之骑马等动作产生的剧烈摩擦和晃动,不掉下来摔碎才怪。 “你得罪谁了?”洛遥知拧眉问。 洛轩苍白着一张小脸,茫然地摇摇头:“我不知道。” 洛遥知抿唇,想他行事向来低调,确实不是个得罪人的性子,又道:“父皇突然将我们叫去演武场考核,没人能预料到。害你的人恐怕是临时起意,仓促行事,定会留下些破绽。” “可是,为什么是我呢?”洛轩喃喃,不明白对方这么做的缘由和好处。 无论家世地位还是能力,他远不如其他皇子,平时对待宫人们也不曾苛责过。为什么,要陷害一个如此不起眼的他呢? 见他神色仓皇,明显钻进了死胡同,洛遥知伸手抬起他的下巴,定定看着他:“害人,不需要太多理由。” “四皇兄与其纠结‘为什么’,不如快些抓到暗地里害你的人,自然一切都明白了。” 被她此刻亮得惊人的双眸吓住,洛轩愣了半晌,随即点点头:“皇妹说得对,当务之急,是找到那个人。” 洛遥知勾唇,放下手:“这才对嘛,”她眼珠转动,“那个给你换骑装的宫人,你还记得吗?” 他们是从太学被叫过去的,身边没有自己的宫人伺候,替他们更衣的宫人都是演武场里的,洛轩自然不认得,也无意去记一个下人的长相。 他攥紧手指,垂眸咬唇,十分努力地回想。 知道这有些为难他,洛遥知提示问:“嗯……或者他有什么明显的特征吗?” 闻言,洛轩猛地抬头:“啊,我想起来了!他虎口处有一颗不小的黑痣,很显眼,他给我整理衣襟时,我看见的。” 洛遥知笑起来:“这样就好办了。”她扭头招招手,“绿碧。” 绿碧疾步走来,微微躬身。 将洛轩的描述复述一遍后,洛遥知吩咐道:“去找到这个人,动作不要太大,以免打草惊蛇。要快。” 绿碧颔首应声“是”,便带着两个宫人退下了。 能做的已经做了,洛遥知不再多想,此时,肚腹中一阵饥饿感袭来。 “我要回宫用膳,四皇兄一起吗?” 听到她的邀请,洛轩眼睛明显亮了一下,但随即又黯下来:“今日发生这样的事,母妃应该已经听说了,她肯定很着急地在等我回去呢。抱歉皇妹,辜负你一番好意。” 洛遥知:“四皇兄不必道歉,是我考虑不周,你快回去吧。” 洛轩站在原地没动,小心抬眸,觑了眼她的面色,似乎见她并无半分不悦,才松了口气似的与她道别。 将他的这些小动作尽收眼底,洛遥知觉得好笑,却没戳破,道别后转身离开。 没走两步,洛遥知突然想到什么,她停下脚步,又转过身,唤道:“四皇兄。” 对方显然没想到她会叫住他,回头时语气疑惑:“皇妹?” 洛遥知:“我有一个问题,想问四皇兄。” 洛轩:“皇妹请说。” 洛遥知面色平静:“四皇兄有没有怀疑过,那个人,可能是我。” 见洛轩皱了下眉,应是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洛遥知接着道:“是我故意陷害你,再救你,以此得到你的信任。” 洛轩明显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摇摇头:“没有。” 不等洛遥知提问,他主动解释道:“皇妹不会大费周折去做这样的事。” “你若还是讨厌我,只会像以前一样无视我,若是想得到我的信任……我不值得你这样费心。” 他笑容坦诚温暖,言语里却难掩落寞。 洛遥知眯了眯眼:“不,你值得。” 对上少年蓦然睁大的眼,洛遥知笑开:“但你说得没错,我不会是那个人。”她转身挥挥手:“好饿,我回宫了。” 晚荷宫。 “母妃,我回来了!”洛轩扬声,顾不得礼仪规矩,小跑奔向殿门前焦灼张望的美艳女子。 早已心急如焚的赵丽嫔也疾步上前,将洛轩紧紧搂入怀中。 “轩儿……太好了,你真的没事!” 两张几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美人脸含泪对望,场面令人揪心。 赵丽嫔身边的嬷嬷见状,小声提醒道:“人多眼杂,娘娘和皇子有什么话,还是进殿内说吧。” 赵丽嫔神色一顿,点点头,连忙拭去眼泪,绽开一个笑来:“是啊,轩儿,咱们进去吧。” 说着,也赶紧将洛轩眼角的泪擦去。 待宫人上茶,两人彻底平静下来后,赵丽嫔拉着洛轩的手问:“轩儿,演武场内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虽已得知消息,但具体是怎么一回事并不清楚。轩儿向来乖巧懂事,怎会突然惹陛下生气呢? 洛轩低头抿唇,与赵丽嫔交握的手紧了紧,随后将事情经过一五一十讲述了一遍。 “好在皇妹为我说话,父皇这才没有生气。同时也是她的及时提醒,我才发觉不对劲的地方,说不定很快就能找到幕后害我之人。” 听他说完,赵丽嫔的眉头仍紧拧着,甚至略有些狐疑:“长乐公主?” 洛轩自然知道母妃在想什么,他说道:“是。皇妹自落水后性情变了不少,对我的态度也转变许多,这次还冒着被父皇迁怒的风险救我,我很感激她。” “是吗?”赵丽嫔若有所思道,“看来那件事,对长乐公主的影响很大啊……” 她很快敛下神 思:“这样说来,我们定要备上厚礼,好好感谢长乐一番。” 洛轩笑着点点头:“嗯。” “至于你说的那个宫人……”赵丽嫔对嬷嬷使了个眼色,嬷嬷立刻附身过来。 不知母妃具体交代了什么,但洛轩大致能猜到一二。他想起洛遥知说的话,提醒道:“母妃,不要打草惊蛇。” 赵丽嫔耳语的动作一滞,惊讶地看他一眼。 等吩咐完毕,嬷嬷退下后,赵丽嫔笑道:“我的轩儿也长大了。”随即她眼神一凝,目光冰冷,“轩儿放心,母妃不傻,知道该怎么做。” 她温柔地抚摸了下洛轩的头,轻声道:“轩儿别怕。事情查清楚之前,咱们先按兵不动,假装什么都不知道,明白吗?” 洛轩乖巧点头。 赵丽嫔握紧他的手,眼睛眯成一条缝:“胆敢伤害你的人,母妃绝不会放过。” …… 看着眼前一改往日温润柔和,面色严肃的少年,洛遥知在心里默默叹口气。 不是吧!她快饿死了,就想赶紧回去吃好吃的,怎么一个两个的都来堵她?? “你怎么现在才回?”洛宸立在紫薇花树下,皱眉质问。 一排紫薇树长得极其粗壮,枝头浮着团团粉紫,远看如云霞,热闹喜人,是洛遥知从演武场回福宁宫的必经之景。 洛遥知随口答:“骑了会儿马,还和四皇兄聊了几句。太子哥哥在这里等我,有事?” 她没说具体和洛轩聊的什么,而洛宸也没问,只是皱着的眉更紧几分。 “你太冒失了。” 饿着肚子被堵在半路,还被莫名其妙训斥,洛遥知的火气乍起,也冷道:“你什么意思。” 洛宸睫毛轻颤,语气软下来:“方才人太多,我不好直说什么。知知,你善良聪慧,替四弟解围,这很好,但你不该信口开河,妄言边疆之事。” 明白他是在担心自己,洛遥知心头的小火苗霎时熄灭:“太子哥哥是指,我对父皇说,边疆之祸会很快平息?” “没错。” 洛遥知不慌不忙,自信一笑:“我哪里信口开河?大央强盛,将士们又厉害,边疆当然很快就会安定的啊。” 洛宸看她片刻,终是摇头叹气道:“你还真是无知者无畏,胆大如虎。” 这是在骂她什么都不懂,蠢呗? 洛遥知倒没有生气,正想着再随便敷衍他两句,回去吃饭时,却见洛宸已经恢复温柔的神情,朝她笑道:“罢了,无论如何,我会保住你的。” 少年语气无奈却异常坚定,洛遥知听着,不由得一怔。 其实她并非不知洛宸在担心什么。 众目睽睽之下,因她那些“碎玉破灾”的说辞,央帝才平息怒气,甚至有可能真的会产生希冀。可一旦边疆战事再生波折,哪怕是稍有不顺,央帝都必定会对她心生不满。 再者,现场那么多人听着看着,不出几天必定传进天下人耳中。央帝即便再宠爱她这个公主、不愿斥责,也得顾及皇家颜面,施以惩戒。 然而她既然敢说,是因为她确实有这个把握。 31. 真与假 作为手握剧情梗概之人,洛遥知清楚的知道,在晏南尘回国搞事业之前,央国一直处于强国状态,从未出过什么岔子。 别说周边几个小国造成的动乱,就算两大国相争,央国也不会有多少损失。 因此她以边疆战事为幌子替洛轩解围,既能与洛轩建立真正的亲密关系,说不定还能进一步博得央帝的喜爱。 然而这些她都无法和洛宸直接说明,只好默然看向别处,摆出一副无谓的样子。 至于洛宸,在说完那句会保住她的话后,好似也并不期待她的回答,自行离开了。 回到宫中,面对满桌精致可口的菜肴,洛遥知食不知味。 明明她饿得肚子咕咕直叫,明明这些都是她的最爱,可不知怎的,她就是吃不下。 洛遥知捏紧筷子,片刻后,搁下碗筷。 “公主怎么了,饭菜不合您胃口吗?”瞧她午膳没吃几口就不再用,陈嬷嬷上前一步,有些疑惑的小心问道。 这几个菜都是她亲自盯着小厨房做的,不可能有问题啊? 洛遥知摇摇头,张嘴想说些什么时,外面传来一声通报。 与此同时,丹朱疾步进来,朝洛遥知福了福,雀跃道:“公主,皇后娘娘来了。” 洛遥知立即起身去迎,可还没走几步,孟皇后已款款而入,两人恰好对视。 “母后!”洛遥知甜甜笑道,张开双臂,飞扑进孟皇后怀中。 孟皇后原本略严肃的脸霎时柔如春水,半弓着身子,稳稳接住她。 洛遥知细细嗅闻着孟皇后身上熟悉的暖香,渐渐的,她心中所有不安与惶惑都被这香味驱散,取而代之的,是安定平和。 孟皇后任由她赖了好一会儿,直到瞥向屋内未撤的餐食,轻拍拍她的背道:“这个点了,知知还没用午膳吗?” “嗯……在演武场骑马耽搁些时间,回来晚了。”洛遥知说着,恋恋不舍地离开孟皇后的怀抱,直起身,转而去拉她的手。 如今有孟皇后盯着公主用膳,陈嬷嬷放下心,欣慰一笑,自觉退出殿内。 待洛遥知坐好,孟皇后无奈地捏了捏她的鼻尖。来之前,孟皇后自然听说了其“英雄事迹”,本想好好教训她一顿,但是被那一扑,火气全消。 只好轻叹着说道:“知知,你近来实在乖巧,就连学业都已无需人操心,母后很是欣慰。但你切记,万不可志得意满,当心祸从口出!”她着重强调最后那句,“其他无伤大雅之事随你折腾,可绝不能轻易牵涉至朝堂。” 洛遥知明白孟皇后的弦外之音。 她捏着筷子,没有反驳解释,乖巧地点点头,沉默片刻,问:“母后,您不好奇,知知怎么突然一下懂那么多吗?” 孟皇后垂睫轻笑,笑容格外宠溺。 “我的知知本就聪慧,只是从前把心思都放在骑马练鞭上,”她伸指点点洛遥知眉心,“现在终于肯分出一半精力给学习读书,自然长进不小。” 不愧是女儿奴,简直带着百八十层滤镜看自己!洛遥知忍不住腹诽,却也着实松了口气。 至少,不是怀疑。 她回望孟皇后,对方的眼神满是慈爱,深切到令洛遥知灵魂一震,不自主地再次放下手中玉筷。 等反应过来时,她已经倚靠在孟皇后怀中,小手圈着她的腰,很紧,犹如即将溺水之人,抱着一块浮木。 先前太子哥哥说会保护她,那模样太过真诚无私,使深知自己并非真正“洛遥知”的洛遥知,产生了一种错位感。 恍惚中竟觉得,自己就是原主。 穿书伊始,面对长相完全一样的父母,她把这当成一种安慰和被迫穿书的福利。 更别说无端冒出来的哥哥。 内心深处,他们于她而言,只是人物而已。 揪出会害死洛宸的真凶、“攻略”晏南尘避免亡国,是洛遥知觉得自己占用原主身体后应尽的义务,亦是怀着对父母的一份念想——哪怕仅长相相同,实际并非她真正的父母,她也无法眼睁睁看着他们惨死于面前。 然而这段时间接触下来,她感受到他们真切的关爱,察觉到他们一些有别于书中人物设定的个性:温软良善如太子竟是“阴阳大师”且不自知、心思玲珑;温婉贤淑的皇后其实才华横溢、心有丘壑;对女儿宠爱无边的陛下实则有自己的底线,谁,都不能越过。 而晏南尘,不知他以后如何,会不会真如书中所言般铁血无情、手段狠辣,至少眼下,他没有计较从前种种,对她的好,洛遥知能感觉出来,多少有些真心。 他们是活生生的、和自己一样的——人。具体,复杂,多面,有温度。 渐渐的,她和这个世界的连接好像越来越深,无法受控。面对兄长的善意、父皇母后的疼爱,她有时会心生愧疚,不知如何面对。 这些爱都是对原主的,不属于她。 可今天,无论是太子哥哥还是母后,他们说的话、对她的态度、看她的眼神,好似她与原主并无区别。 她,就是母后的女儿,太子胞妹。 将脸贴紧孟皇后颈侧,洛遥知闭着眼,努力汲取身前暖意。 就这样自私一点吧,她想,把当下每一刻都当作真实的,哪怕前路未知也没关系,哪怕……她不是“她”。 似是察觉到她情绪不大对劲,孟皇后扶住她的肩:“知知,怎么了?” 洛遥知松开手,抬头灿然一笑:“没事,”她深嗅一口气,“母后熏的什么香?真好闻。” “你这孩子,惯会逗我开心。”孟皇后摇头失笑。她从不熏香,宫中连安神香都甚少点燃,只摆些当季鲜花。 “真的很好闻嘛。”洛遥知眨眨眼,又凑近吸气,竭力证明。 孟皇后被闹得脸色微红,连忙瞥向一桌菜肴,催促她:“快用膳,菜都凉了。” 洛遥知笑嘻嘻退开:“是,母后~” 大概因彻底心安,她食欲大开,加之孟皇后不断给她夹菜添汤,结束时,洛遥知肚子滚圆,十分餍足。 “擦擦嘴。”孟皇后将早就备好的锦帕递给洛遥知,一边说道,“赵丽嫔已去过我宫中拜谢,想必不久也会来你的福宁宫。” 洛遥知抿了口茶水,咧嘴笑:“看来,我又有礼物可以收了。” “你呀!”孟皇后停顿片刻,道,“洛轩是个好孩子,可以深交。” 不知孟皇后这话是为自己的交友考虑,还是因着赵丽嫔。洛遥知没深想,只点点头:“知道啦母后。” “还有一事,”孟皇后抚过洛遥知的发髻,脸上笑意分明,“湘灵明日会进宫来陪你。她前些日子身子不大好,耽误了照例进宫的时间,你可千万不要跟她置气。” 孟湘灵?洛遥知拈葡萄的动作一顿。 近来发生太多事,她早就把这个表姐给忘了,根本没想起还有这么一茬。 去好皮的葡萄入口,酸甜爆汁,洛遥知眯起眼睛:“放心吧母后,表姐既是生病,我又岂会为难?” “那就好。” 如孟皇后所言,她前脚刚走,没多久,赵丽嫔便带着洛轩一起,亲自到访福宁宫。 晓得洛轩长得好看,他母妃定然差不到哪里去,可当真见到本人,洛遥知还是被惊艳地震了一震。 满地珠宝珍玩,五光十色,皆不如赵丽嫔半分艳丽耀眼、妩媚动人。 赵丽嫔颔首,款款行礼:“多谢长乐公主为轩儿说话,此份恩情,铭记于心。这几匣子珠宝不过身外之物,聊表心意罢,还望公主收下。” “丽嫔娘娘客气,”洛遥知虚扶一把,“四皇兄是我兄长,互帮互助,理所应当。” 似是没想到她会这样说,赵丽嫔柔婉的笑容微顿:“公主所言极是。” 没待太久,赵丽嫔送完谢礼,又说些场面话后便先行离去,留下主动开口、想和洛遥知多玩会儿的洛轩。 屏退宫人,洛轩拉住洛遥知的袖子,凑近低声道:“母妃暂时没有找到那人。” 无需多言,洛遥知自然明白他指的是谁。 赵丽嫔久居后宫,手下必有得用之人,亲儿子被害,她定倾尽全 力。如此,都没有找到人,想来绿碧也同样一无所获。 这背后主谋,动作真快啊。 洛遥知心下一沉,嘴上却宽慰道:“没关系,只要知道是有人故意加害于你,那我们就能有所防范。况且此次闹出这么大的事,对方却没有得逞,想必会收敛一二,短时间内应该无恙。” 洛轩点头,颇为钦佩:“嗯!母妃也是这样说的。皇妹,这次你帮了我,我怕对方会心生报复,你也要小心啊。” 洛遥知不屑地笑了,转身坐下:“且看他有没有这个胆量吧。” 知道皇妹性子向来乖张,几乎不将任何人放在眼里,洛轩不免担忧,还想再劝说几句,绿碧却恰好回来了。 她朝二人福身见礼,随后看向洛遥知,抿着唇,轻轻摇摇头。 “不打扰皇妹,我回宫啦,明天见。”洛轩极有眼色地请辞道。 洛遥知:“好,明天见。” 洛轩一走,绿碧立即直直跪下:“奴婢没有把事情办好,请公主责罚。” “不怪你,”洛遥知上前扶起她,“幕后之人心狠手辣,做事果决,没找到人也不奇怪。” “谢公主殿下。”绿碧起身,瞧着洛遥知面无表情的神色,小心问,“公主今日,还要去质子那练字吗?” 啊,练字。 洛遥知颇为痛苦地咬牙道:“去!一日不可懈怠。” 毕竟除了要把字练好,晏南尘面前的存在感也得刷不是?必须去! …… “殿下?” 见是她,晏南尘放下执卷的手,语气有些惊讶。 洛遥知不由得挑眉,径直往桌案的方向去:“怎么,还没习惯吗?” “南尘是想,殿下今日应该很忙吧。” 行至案前,洛遥知欲提裙落座,闻言,身形一滞。 不动声色瞥了眼他身旁垂首默然的白非,洛遥知清楚,他有他的门路,心中并不意外,嘴上却道:“你已经知道了?” “是。公主殿下聪慧机敏,不仅为四皇子解围,还令陛下龙颜大悦,遍传宫内。”晏南尘说着,朝她走来。 他敛眉垂目,亲自帮她研磨。 难为他,为了掩藏自己,真是什么话都说得出口。洛遥知一手撑着下巴,微侧过头去,故作一副难压得意、强装淡然的姿态:“不值一提。” 晏南尘轻掀眼帘,看她一眼,又很快将视线转回到手中事物:“能得殿下相助,是四皇子之幸。” “四皇兄人挺不错的,长得还好看,发生一点意外,帮帮他也无妨。”洛遥知坐直身体,提笔蘸墨,“而且,我不想让父皇不高兴。” 片刻,见晏南尘并未继续话题,只神色平和的磨着墨,洛遥知便也沉默不语,专注于练字。 两个时辰很快过去。洛遥知停笔,举起自己的书法欣赏,觉得着实有进步,十分满意地点点头。 “走吧。”她扭头对绿碧道。 正欲起身时,却听身侧的晏南尘蓦然开口,问:“殿下当真觉得,此事是意外?” 洛遥知放下提裙的手,转过来面向他:“何意?” “殿下知道我在说什么。”晏南尘定定望着她。 他双眸漆黑如墨,睫羽轻垂,眼尾偏长。这样专注看着一个人的时候,好似眼中只有对方,迫使对方不得不认真起来,无法忽视逃避。 于是洛遥知不由自主,倾身凑近,想看清他眼中倒影,是否真的只能容纳下一人。 可没等她看个仔细,晏南尘快速眨了眨眼,稍稍后仰拉开距离,蹙眉道:“殿下。” 显然是生气了。 虽绝无冒犯之意,但洛遥知自知举止有亏,不敢再得寸进尺,怕真把人惹恼,难以收场。 她立刻摆正身形,露出一个无辜的笑:“你反应那么大做什么?我只是见你好像很在意这事的样子,有些好奇。” 晏南尘盯着桌角的青瓷花瓶,没接话,似是余怒未消。 “若非意外,你待如何?”见状,洛遥知不再逗他,将话题拉回正轨。 32. 人心 晏南尘依旧没看她:“南尘虽身份低微,且无援手,但运气还算不错。今日白叔去御膳房,路过六皇子-宫殿后院,恰好瞧见一个宫人被带进去,行迹鬼祟,或与此事有关。”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洛遥知感到一阵惊奇。 她知道他那句“且无援手、全靠运气”是胡扯,可晏南尘居然主动告诉她这些消息,实在令人惶恐。 “你为什么帮我?”洛遥知忍不住,还是问了出来。 晏南尘捏紧袖口,其上竹纹暗绣扭曲变形:“殿下赠我衣物,南尘自当回报。” 原来如此!动动嘴皮子的事,洛遥知压根没放心上。又暗自庆幸,心思没白花。 然,她不甚在意道:“可对方并非冲我来的,四皇兄于我也算不得亲近,我干嘛要费心去查呢?” “查与不查,决定权在殿下。”晏南尘看向她,神色恢复淡然,“南尘只是将自己所知,告诉殿下罢了。” …… “殿下,还盯吗?”等洛遥知一行人的脚步声彻底消失,白非跨步到晏南尘身前,问道。 方才殿下说他去御膳房路过什么的,都是糊弄长乐公主的借口。 自长乐公主不再欺压殿下,他们无需为生存烦忧奔波后,白非腾出不少功夫。加上坠马一事发生,他便奉殿下之命,一直暗中盯着皇子们的动向。 因此,演武场上的一切他皆尽收眼底,不过当时并未察觉出什么蹊跷。 只是在众人去换骑射服时,他注意到高台上六皇子的神情,有些奇怪。 是一个病弱良善的孩子,不该露出的神情。 骑射考校结束,人群渐散,他下意识选择跟上六皇子。 果然,他的直觉没错。 六皇子进入寝宫没多久,一个神态张皇、衣着服饰颇为粗陋的宫人,被从后院领了进去,再没出来。 “继续盯。” 晏南尘坐到洛遥知方才坐的位置,理案铺纸。温简立即上前,替他研磨。 “那个形迹可疑的宫人,估计……”白非说着,叹了口气。 神仙打架,小鬼遭殃。人证,定已不复存在。 晏南尘不疾不徐,一个“安”字缓缓现于纸上,端正挺拔。 “没关系。死人,也是人。” 一旁的温简听着,不由得打了个寒噤:“殿下追寻此事,还特意透露消息给长乐公主,是想借公主之手,拿捏住六皇子?” 六皇子和其母妃郑婉嫔以仁善得名,宫人们皆交口称赞。 听闻曾有宫女失手打碎郑婉嫔心爱的花瓶,非但没有被杖责,甚至还宽慰了她几句,说一个花瓶而已,让她不必过于害怕自责。 至于六皇子,身上无半分皇族骄矜之气,对待宫人们亦和善有礼。 可深宫里多的是魑魅魍魉,个顶个的人精,哪有什么菩萨?温简跟着晏南尘进宫不到一年,就已经深切明白了这点,郑婉嫔母子也不会例外。 这不,狐狸尾巴露出来了。 郑婉嫔乃户部侍郎之女,出身不算低。但她性格内向,不爱说话,遑论争宠?因此,央帝鲜少召幸她。 诞下-体弱多病的六皇子后,她更是深居简出,只时常去皇后处走动,两人关系不错。 目前为止,六皇子从未对殿下有过不利之举,但他既然隐藏极深、并非表面那般纯善,防患于未然便实属必要。 温简想着,顿觉殿下思虑深远,心中敬佩。 而面对温简的问询,晏南尘没答。他盯着纸上的“安”,久久没动笔写下一个字,心中困惑。 怎么会写这个字?手跟不听使唤似的。 心烦意乱之际,他将纸张乱揉一气,团成团,随手扔进废纸篓。 “你方才说什么?” 殿下居然走神了?还莫名有些生气的样子。可那个“安”字明明写得极好呀,殿下生哪门子气? 温简停下研磨的动作,语气里带着些小心:“没什么,没什么。” 他打着哈哈,不再追问,以免触及晏南尘霉头。 白非却直言快语:“若真查出些什么,殿下是否要全盘告知长乐公主?” 闻言,晏南尘抬头,凝眸看了白非片刻,随即轻笑:“白叔不必试探,我还没傻到这种程度。” “我不喜欢欠别人的,”他一笔一画,极认真地书写着,“但也不会把自己给搭进去。” 自知失言,白非低头抱拳,急急分辩:“殿下,属下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晏南尘打断他,“只是白叔该更相信我才是。否则,我们如何能一起离开这儿,早日归家?” “殿下教训的是!属下知错。”联想到自己对殿下一而再、再而三的猜测和疑虑,白非觉得实在不该,面露愧色。 晏南尘垂目,“静”之一字跃入眼帘。字迹清逸流畅,笔锋稍显克制,每一撇捺都被执笔者牢牢掌控着。 如此,他终于露出一个满意的微笑。 想帮洛遥知、不愿她被人蒙蔽是真,但他有自己的私心筹划,也是真。 假如他查清一切,拿到实证给了洛遥知,她即便再蠢也会察觉他身边有异、并非表面看上去般无援无害。 更不必说,她现在聪明得很。 而洛遥知对他的这点怜悯愧疚之情,怎么,也大不过家国利害。 央帝就更不会放过他了。 届时,他只有死路一条。 …… “公主。”绿碧端着盘精致糕点进来,轻轻搁在洛遥知面前。 自质子那回来后,公主便将自己关在房里不出来,晚膳都没用。 眼下瞧她正没精打采地在纸上涂涂画画,绿碧不敢细看内容,忙退至一旁。 糕点不多,但种类不少,都是洛遥知爱吃的,可见准备之人是费了些心思的。 “陈嬷嬷让你送进来的?”洛遥知问,拈起一块八宝白玉糕。 绿碧低着头:“是,陈嬷嬷怕您饿坏身子,亲自准备的。看在陈嬷嬷一片心意的份上,公主多少用些吧。” 洛遥知微笑,却将糕点放了回去:“那她怎么不亲自来送?” “这……”绿碧有些犯难,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生怕答案会惹恼公主。 洛遥知了然:“她去母后那儿啦?” “皇后娘娘命陈嬷嬷五日汇报一次您的生活饮食 。”绿碧觑着洛遥知神色,斟酌着语句,“皇后娘娘记挂您的身体,陈嬷嬷亦是如此。” 瞧绿碧几乎瑟瑟发抖的模样,洛遥知有些好笑,她拣了块芙蓉绿豆糕,轻咬一口。 “不错。” 甜度合适,很合她胃口。 见公主并未因此生陈嬷嬷的气,绿碧心下一松,上前斟了杯解腻的菊花茶放在她手边。 “绿碧,你和丹朱是母后为我亲选的贴身侍女,又得陈嬷嬷教导,应该对母后身边亲近的人有所了解吧?” 公主怎么突然问起这个?绿碧跪坐着,回答得很谨慎:“奴婢仅略知一二。” “那郑婉嫔呢,她与我母后,是真心交好吗?”洛遥知紧盯着绿碧,不放过她脸上一丝一毫的表情变化。 绿碧犹豫片刻,还是怯声道:“主子们的事,奴婢不敢探查,并不很清楚。”她抬起头,“公主若想知道,何不直接去问皇后娘娘或者陈嬷嬷?” 洛遥知笑了。 她轻轻摇晃茶杯,泡涨的黄菊跟着摇晃,茶水激荡,将溢未溢。 “陈嬷嬷伴母后一同长大,又跟随母后陪嫁至宫中,感情深厚非常人能比,她同母后亲近,理所应当。因此,我不怪她将母后的命令置于我之上。” 洛遥知停下手中动作:“可我会长大,不能永远在母后的庇护下生活,我需要一个,只站在我这边的人。” “绿碧,你明白吗?” 这一番话听得绿碧的心发紧,冷汗涔涔,却又有一种激昂澎湃之情萦绕心头,令她忍不住愿对面前幼主发下毒誓,以示忠诚。 她额头贴地:“绿碧是公主殿下的人,此生都是。” “只是我的人?” 绿碧坚定铿锵:“是,只是公主的人。” “快起来吧。”洛遥知倾身扶她,“既然如此,郑婉嫔与我母后之间,你究竟知道多少?” 绿碧想了想才答:“奴婢方才所言绝非刻意欺瞒公主。从前奴婢还在栖梧宫时,皇后娘娘召见婉嫔,大多会屏退左右,仅留陈嬷嬷伺候。” “不过依奴婢亲眼所见,婉嫔对皇后娘娘恭谨有加,除皇后娘娘外,几乎不与旁的妃嫔来往,两人间从未生出龃龉。况且婉嫔娘娘性情柔顺,于宫中颇有善名,皇后娘娘与她,应是交情匪浅。” “这样啊……”洛遥知抿了口花茶。 颇有善名?她心中嗤笑。要是真善人,怎会养出一个如此精于伪装、下手狠毒的儿子?! 四皇兄与六皇兄素无恩怨,洛彦却临时起意,设计害他。洛遥知仍不知其中缘由,也不想知道。 要说经过上次落马一事,她学到了什么?那就是,人心深不可测,小人之心更是猜不透。 这是晏南尘教给她的,她还用这话去安慰了四皇兄呢。 现在既已剥下凶手面具,与其纠结缘由,不如抓住对方把柄痛点,一击即中,让他再也翻不了身,威胁不到自己,方能无虞。 思及此,洛遥知又有些担心。不知郑婉嫔母子的表里不一,母后是否清楚。 “茶不错。”她回神,举了举手里的杯子。 绿碧微笑颔首:“公主喜欢就好。” 33. 孟湘灵 “皇妹等等!”洛轩追着洛遥知的背影,急急喊道。 下学后洛遥知走得急,就是为了避免和洛轩有太多交涉。怕他谈及演武场玉碎一事,而自己还没彻底查清,不好多言。 如今被叫住,她无法,只好停步,顺带给丹朱使了个眼色。 丹朱了然,后退几步,到一旁树荫下。是一个既听不见主子谈话,又能盯着旁人、防止靠近偷听的距离。 “四皇兄。”洛遥知神色淡然。 实则她内心纠结,不知等会儿他问起,是否要如实说。 洛轩见状,脸上笑容一顿,收起激动之色,有些讷讷地微垂着头。 他手指握了握,终是探向装书的箱笼中,拿出一个紫檀锦盒。 锦盒雕刻精致,瞧着价格不菲。然而更精致非凡的,是躺在内里绒布上,一条八宝璎珞珠链。 金丝串线为链,东珠大小均衡,颗颗莹润。正中坠一枚鎏刻莲纹的赤金如意锁,上嵌八色宝石,流光溢彩,夺目非常。 “你这是……?”洛遥知讶然。 洛轩双手捧着锦盒,往她面前一递,颇为羞赧:“我知皇妹见惯了好东西,这串八宝璎珞实在算不得什么。只是上面有几种宝石产自西洋,是我舅舅前段时日带船出海时所得,产量稀少,尚未流出市面,眼下就连宫中也是没有的。” “除去须进贡给父皇的外,舅舅将部分宝石制成这条璎珞,昨日傍晚才差人送进宫,原是想给母妃,”他眼睛亮起来,“不过我瞧着新鲜,想着皇妹你肯定喜欢,便找母妃讨来了,还请皇妹别嫌弃。” 听他说完,洛遥知心情复杂,一时无言。 “你叫住我……就是为了送这个?” 洛轩坦然点头:“是啊。” “太学人多,我没好意思,便想等到下学给你。”他羞涩一笑。 洛遥知垂眸,自嘲地勾了勾唇角。 她接过锦盒:“确实漂亮,我很喜欢。”侧过头唤道,“丹朱。” “给我戴上。” “是。”丹朱走到洛遥知身边,看向这串璎珞珠链时,眼睛都直了。 上面镶嵌的宝石并非寻常八宝璎珞所用。丹朱跟在皇后身边几年,名贵宝石乃至贡品御赐她也是见过不少的,可这八种宝石中,有一半她都叫不出名字。 意识到自己走神,她赶紧收回视线,取出璎珞,小心将公主的发带拨到一边,戴上后整理好发带。 八色宝石光晕折射,衬得洛遥知本就精致可爱的小脸越发明丽,娇俏中贵气逼人。 丹朱忍不住赞叹:“公主戴上可真好看!” 洛轩没想到洛遥知会这么喜欢自己送的璎珞,甚至当场佩戴,他高兴得眼睛弯成月牙:“我就知道,这串璎珞与皇妹最是相配。” 洛遥知抬手抚上东珠,圆润的触感令她心头一颤。 待丹朱退回原位,她抬眸,猝然开口:“小心六皇兄。” “啊?”洛轩没反应过来,笑容僵在脸上。 “六皇兄称病告假,今日没来,你可知为何?” 洛轩依旧云里雾里,懵着脸摇摇头。 洛遥知走近两步,压低声音:“陷害你的人,或许是他。” “不过这只是猜测,没有实证,因此才没立刻告诉你。” 洛轩着实因这个答案吃了一惊,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洛遥知退开,一只手托起略沉坠的如意锁,笑:“多谢四皇兄的璎珞,我先走了。” …… 回宫路上,洛遥知松了口气。虽然此时就将洛彦有异之事告诉洛轩算不得妥当,但好歹心安。 希望赵丽嫔能管住洛轩,拿到证据前,让他别露出丝毫异样。 未及殿前,洛遥知远远看见一抹纤细人影,好像正朝着她这边的方向张望。 丹朱惊喜:“公主,好像是孟小姐。” 此刻,对方应是也看见了她,微抬起手,手里捏着一方帕子,轻挥了挥。 洛遥知加快脚步,一张芙蓉面愈发清晰。 如一朵风中玉兰,孟湘灵姿态娇弱、摇摇欲坠。她肤色极白,带着病态,倒和洛彦有几分相似。 呸!洛遥知强行抹去脑海里浮现的名字,觉得实在晦气。 “表妹。”孟湘灵怯怯问好,嗓音轻软,仿佛出口的下一瞬就会消散于空气中。 难怪原主愿意跟她玩,还准许她每月进宫解闷。这么一个温柔病弱的小美人,谁舍得欺负啊? 骂她一句恨不得甩自己两巴掌。 洛遥知不由得弯唇,伸手去扶她:“表姐。” 病美人霎时双眼放大,受宠若惊的模样,手一松,帕子都差点掉地上。还好丹朱眼疾手快,及时接住了。 但她终究没躲,两颊生出浅浅的红晕,在苍白的面上格外明显:“抱歉表妹,是我失礼。” 一旁的陈嬷嬷看两姐妹很是和睦,笑得合不拢嘴:“孟小姐许久未进宫,公主是想您啦!咱们快进去吧,外头热。” 听到这话,孟湘灵红晕更甚,很高兴的样子:“我原想亲自去接表妹,只是先去了趟姑姑那,到这儿时便有些晚。陈嬷嬷说表妹你马上就要回来,所以我才在殿门前等着,表妹莫怪。” 还好没去接,洛遥知腹诽。去太学那段路只能两条腿走,即便现下已入秋,日头也不小,就她这副身体,这么一折腾,岂不更糟? “嗯。”洛遥知应了声,“听说表姐前段时间生病,现下可好了?” 孟湘灵用力点头:“夏日贪凉,有些咳。但表妹不用担心,已经好全了,绝不会把病气过给你的。” 这,我不是这个意思啊……洛遥知无语,懒得再解释。 进殿内落座后,陈嬷嬷立即遣人传膳。 孟湘灵打量一圈,好奇问:“表妹,你的另一个侍女绿碧呢?怎么没见她。” 洛遥知抿了口茶:“昨夜打碎了个茶杯,罚她抄宫规五百,暂不许来碍我的眼。” 孟湘灵闻言,端起茶杯的手一顿。往日有宫人做错事惹表妹不快,向来是打完板子继续上任,毫不留情。 怎的如今却改了路子?惩戒手段柔和许多。 她想起刚才姑姑所言,说表妹落水醒来后懂事不少,性情收敛了些,不仅乖乖去太学,学习上还十分勤勉。 看来此言非虚。 她曾劝过表妹待人莫要太过严苛,险些被轰出殿去,因此对于表妹的转变,孟湘灵很欣慰。</p >“原来如此。只是绿碧做事向来稳重,没想到竟也会犯这种小错。” 洛遥知笑:“总有失手的时候。” “表妹说的是。” 用完膳,孟湘灵身子虚,容易困乏,便照例去东侧殿小憩。 洛遥知则悠哉悠哉靠坐在寝室的美人榻上,翻看洛清送来的话本,仅留丹朱一人伺候。 “这本真没意思。其中一段讲恶奴叛主,偷偷告密,结果两边不讨好,最后被弃掉处死。”洛遥知丢开话本,“没新意。” “你说是不是,丹朱?” 丹朱身体猛地一颤,忙跪下来:“公主殿下放心,丹朱只忠于公主一人。” “别怕,我知道。”洛遥知颔首,示意她起来。 “否则我也不会当着你的面,对表姐撒那样一个谎。” 绿碧丹朱都是她的贴身侍女,两人同住一屋。无论绿碧做什么,必然逃不过丹朱的眼。 而绿碧已被她派去查演武场一事,怎么可能关在屋子里抄宫规? 所以,她故意要敲打丹朱一番,让她同绿碧一样,只听命于自己。 “承蒙公主信任,奴婢绝不多嘴。”丹朱腿软,撑着地颤巍巍起身。 洛遥知静静看着她,一瞬不瞬。 室内落针可闻,丹朱惶然,觉得公主好像回到了落水前的样子。她心中惊惧,额头冷汗直冒。 差点再次跪倒在地时,公主终于开口。 “这些时日-你替我照顾赤雪,不在左右,因此生疏了些。但我心中,你和绿碧是一样的。你们是我最得力亲近之人,如同陈嬷嬷之于母后。我希望你们可以成为我信赖的人,永远。” “你,愿意吗?” 没想到公主居然看出她的焦虑不安,会对她说这些! 因护卫公主不力,她被罚了板子,公主心善,允她休养几天。可她回来后,发现公主性情有所变化,也更亲近绿碧姐姐了。 每次公主出门,一定会带上绿碧姐姐,自己则留在宫中。当然,绿碧姐姐向来比她沉稳持重,得公主倚重理所应当。 但时间久了,难免心生不平。 后公主又意外落马,幸而并无大碍,只是公主爱驹赤雪受了些伤。她不愿公主伤心担忧,自请去照顾赤雪。 能为公主做事,为其分忧,她真的很高兴。 赤雪伤好,她回到福宁宫,还得了公主赏赐,本应欣喜,却觉得公主离自己更远了。 因着公主对绿碧姐姐的器重,她怕主动凑上前去讨嫌,又怕自己做错事,非公主下令,她不敢随意靠近。 昨晚,公主心情不虞,回到寝室后便不许人进,她很担心,但只敢守在门外。看见绿碧姐姐端着茶水点心进去时,她真的很羡慕。 昨日轮到绿碧姐姐守夜当值,一晚未归,她本没觉得奇怪。上值后却不见其踪影,她心中疑惑,没敢多问。 直到孟小姐问起,她才知,是公主另有安排。 说不失落是假的。但她万万没想到,公主竟会与她直言分明,将话摊开来讲,安抚她的情绪,解除顾虑。 思及此,丹朱抬眸,泪光闪闪。 她郑重跪下,双手交叠:“奴婢,愿意。” 34. 撮合 在洛遥知的印象中,原书里,只要和原主扯上关系的,基本都没什么好下场,就连孟湘灵这个一点坏事没干过的娇娇小姐也不例外。 “表妹……怎的这般看着我?”孟湘灵停下作画的手,“可是有哪里不妥?” 以为是脸上沾了什么东西,她忙用帕子捂住半边脸。 “没。”洛遥知别开视线,走近去看孟湘灵的画。 一架红粉蔷薇逸出墙外,占据半面砖瓦石墙,硕大怒放,枝繁叶茂。花瓣层次晕染自然,明艳生动。 洛遥知不懂画,只觉这画景物色调搭配和谐、蔷薇鲜活,别有一番气韵,应是佳品。 不愧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大家闺秀啊。 说来,孟湘灵和晏南尘貌似年岁相当,那晏南尘是不是也很会作画? 洛遥知盯着画卷上的蔷薇,思绪乱飞。 “我知表妹喜蔷薇,一时意动,献丑了。”孟湘灵头一回见她看自己的画看得如此认真,心中欢喜,“要是表妹不嫌弃,待这幅画完成,便赠予你吧。” “啊,哦。”洛遥知回神,随口应答。 然而比起蔷薇,她自己其实更喜白梅。 估算了下时辰,道:“练字的时辰到了,我去找晏南尘,表姐慢慢画吧。” 孟湘灵被这句话惊得手一抖,枝条斜飞出去。但她此刻顾不得画了,笔还捏在手里,难以置信地问:“你找质子……练字?” 洛遥知平静点头:“是啊。”习以为常地吩咐,“丹朱,收拾好笔墨,走吧。” “你……不欺负他了?”孟湘灵仍不敢相信,脱口而出,又立即反应过来自己所言不妥,忙找补道,“我是说,你不讨厌他啦?” 她曾亲眼见过洛遥知鞭打晏南尘,下手之狠绝,非同一般。她实在看不下去,劝过拦过,可表妹哪里会听?若非顾忌着她的身体,一起打都是有可能的。 孟湘灵已知表妹性情有所转变,却没想到这转变大得完全超乎意料。 因体弱,她久居深闺,鲜少遇到什么有趣的事,如今碰上这桩奇闻,着实激发了她的好奇心,想亲自见识见识。 不等洛遥知答,孟湘灵鼓起勇气追问:“表妹能否带我一起?你放心,画我也不会耽搁的,今天就画好!” 看着她陡然亮起的眼,衬得肤色都亮起来,病态仿佛一扫而空,洛遥知不明白,她怎么突然如此兴奋? 奇奇怪怪的。 不过多一个人少一个人也不碍事,再者,孟湘灵的书法应是不错,有她和晏南尘一起指导,说不定自己会进步得更快。 没思考太久,洛遥知无所谓耸耸肩:“行,跟上吧。” “嗯!多谢表妹。” 去往偏殿的路上,洛遥知察觉到孟湘灵的步伐轻快许多,还有些急迫的样子。 是因为快要见到晏南尘? 洛遥知皱了皱眉,忽然想起,从前原主欺负鞭打晏南尘时,只要孟湘灵在场,必会阻拦劝说,哪怕根本没用,甚至使原主更生气了,加重力道。 而原主因此渐渐厌弃孟湘灵,召她进宫的次数越来越少,直至再也不见。 到了及笄嫁人的年纪,孟湘灵遇人不淑,婚后不幸,公婆磋磨,加上她身体本就弱于常人,郁郁下难产而亡。 这,就是她的结局。 她死后,孟皇后伤心了好一阵。但这些从原主的视角来看无足轻重,仅一笔带过。 脑中灵光一闪,洛遥知又想到一件事。晏南尘破国灭掉原主一家后,好像,还帮孟湘灵报了仇,处死她夫家? 不过这一点洛遥知并不确定。原主死后的剧情,她看得太快太潦草,只是依稀看到了类似字样。 可如果没弄错,那中晏南尘一心搞事业,无CP,有没有可能,是因为喜欢的人已经嫁给别人,还死了? 落魄受欺压的男主,爱上不畏强权、替自己说话拦鞭的善良温柔白月光,这不就是一些电视剧的经典情节?? 洛遥知越琢磨,越觉得自己这个猜想是大有可能的。 若真如此,那她撮合两人,让他们有情人终成眷属,不仅可以令孟湘灵免遭厄运,还能稳住晏南尘。 毕竟无论是改邪归正、对他好的“妹妹”,还是自己的心爱之人,都生长于央国,他需要顾忌的就更多、更不忍下手,而央国亡国的几率也就更小了。 天呐,她简直就是个天才!洛遥知深感自己窥见了一个巨大而隐匿的秘密,激动得不能自已。 穿行长廊,她步履生风,虎虎生威,恨不得马上就把孟湘灵带到晏南尘面前,让他们赶紧相见,加深感情。 完全沉浸在自己计划里的洛遥知走得飞快,丹朱和孟湘灵几乎要小跑起来追赶。 原本还疑惑不应该去质子殿吗,怎么是往偏殿走的孟湘灵已经顾不得想这些,她一手提裙,弱声道:“表妹慢点,等等我。” 然而前头的洛遥知好似根本没有听见,速度不减反增。孟湘灵无法,只好在丹朱的搀扶下加快脚步。 …… “孟小姐!”温简闲着无聊,在院中浇花,抬头时眼睛一亮,完全忽略了走在最前面的洛遥知。 意识到自己有失礼数,恐会给殿下带来麻烦。未等人走近,温简忙低下头,毕恭毕敬地行礼道:“见过公主殿下。” 可洛遥知完全不在意的样子,只急道:“晏南尘在里面?” “是,质子知道公主就快到,已经在候……” 话还没说完,人已经风刮似的消失在门槛外了。 发生什么事了吗,这么急?温简摸不着头脑,满脸疑惑。 回头恰对上孟湘灵柔柔的、略带歉意的笑,温简再度躬身:“孟小姐好。” 孟湘灵见过他几次,自然认得他是晏南尘身边的书童,微微福身,回礼:“打搅了。” “不打搅不打搅。”温简笑得开怀,连忙请她进去。 孟小姐曾多次有心想帮殿下,人又长得温柔好看,温简对她印象很好。可惜白叔外出盯梢了,否则见到孟小姐,应该也会很高兴的。 进门后,孟湘灵环视四周,发现无论是外面的小院,还是殿内,都布置得十分雅致,用品规格甚至和表妹的主殿都相差不大。 看来表妹对晏质子是真上心了。 晏南尘正在温习前几日洛遥知给他的笔记,听到她来的动静原本没太在意,却不想她今日看起来格外兴奋,好像发现了什么重大的事。 “晏南尘!”洛遥知一口气冲到他面前,抽走他手里的书册。 没等他发作,洛遥知挑眉道:“我今天带了一个人过来,你见了肯定欢喜。” 她说话时神秘兮兮,一双桃花眼亮晶晶的,像盛满了星子。 晏南尘陡然被抽走书册的不悦消退些许,顺着她的话问:“谁?” “晏质子。”与此同时,来人开口问好。 洛遥知自动退开,心里是压不住的得意。 听见这声音,晏南尘先是一怔,遂整衣起身,行礼道:“孟小姐。” 嗯?怎么跟想象的画面不太一样? 瞧着两人都淡淡的样子,并没有暗流涌动、欣喜难掩什么的,洛遥知颇为失望。 是不是因为太久没见,生疏了?或是因为自己在这里,他们不好交谈表露? 洛遥知点点头,觉得应是这样没错。 她绕到桌案后,将晏南尘往外轻轻一推:“你昨日教我的一些结字技巧我还没完全掌握,先自己练练,等会儿练得差不多了,再叫你过来教我新的。” “这里有丹朱陪我,你和表姐一起去外间等,喝喝茶吃吃点心什么的吧。不然人太多,我静不下心。” 不知她打的什么主意,晏南尘神色一凝,看向孟湘灵时勉强勾出一个笑:“孟小姐,请。” 孟湘灵微微颔首致意,跟着他往外间走。 瞧着两人甚是和谐的背影,洛遥知满脑子都是青梅竹马、白月光救赎等联想,差点笑出声。 “公主?”丹朱看她这副怪异模样和行径,不明所以。 洛遥知轻咳两声,强行将注意力转移到眼下:“没事,帮我研墨吧。” 公主既已发话,丹朱不再多问:“是。” 反正公主好像很开心的样子。公主开心,她就开 心。 …… “孟小姐,请用。” 温简将最好的糕点和茶都端上来招待,知道殿下不爱吃糕点,便通通摆在了孟湘灵这边。 “多谢。”孟湘灵含笑致谢,对待温简没有丝毫轻慢。 见状,温简笑容更甚,喜滋滋的,藏都藏不住。 “孟小姐身子可好了些?”晏南尘主动问。 孟湘灵搁下茶盏:“还好,总不会差到哪去。”看向晏南尘仍吊着的左臂,“倒是质子的手,怎么……?” 晏南尘沉默片刻,向她大致解释了下来龙去脉。 听着听着,孟湘灵露出恍悟的神情。难怪表妹对晏质子的态度发生巨变,还允他住在福宁宫偏殿,原来是有这救命的恩情在啊。 “原来如此,”孟湘灵道,“那晏质子定要好好修养,千万别落下病根。” “晏质子能不计前嫌,救下表妹,此乃大义。我很敬佩,也很感谢。” 不计前嫌吗?晏南尘眯了眯眼。 若非此事发生前,洛遥知一改前态、对他频频示好,颇为真心,还助他进太学,否则,就算她死在他面前,他也根本连眼睛都懒得眨一下吧。 然而晏南尘并没有对孟湘灵多作解释,只是轻笑:“孟小姐谬赞。” 说完晏南尘的伤和洛遥知后,好像没什么可聊的,两人一阵沉默,气氛有些尴尬。 半响,晏南尘垂眸,起身行了一个标准的拜谢礼:“还要感谢孟小姐先前多次开口维护。南尘心里感激,却一直没有合适的机会道谢,希望孟小姐不要介怀。” 孟湘灵连忙站起:“怎么会?我只是动动嘴罢了,而且也没帮上什么忙,”她很不好意思,“甚至害你伤得更重。” “有这份心已是难得。孟小姐善举,南尘来日必将报答。”晏南尘再拜。 “是啊是啊,多谢孟小姐!”温简插话道,也朝孟湘灵郑重一拜。 孟湘灵实在羞愧,纷纷回了礼。 拜来拜去完坐下后,又是一阵沉默。 孟湘灵吃了好几块糕点,茶也下肚两杯,现下是吃不动也喝不进了。 她犹豫片刻,捏紧帕子道:“我去看看表妹,不知她字练得如何了。” 晏南尘顺势道:“好。” 两人一同起身,行至里间帘前,发觉里面很是安静。 表妹向来喜武厌文,难不成是练字练得无聊,睡着了?孟湘灵想着,轻轻掀帘,怕吵醒她。 出乎意料的是,洛遥知并没有睡着。相反,她写得十分投入,可谓是全神贯注,丝毫没有注意到他们的动静。 午后阳光斜落她身侧,小姑娘处于半明半暗之间,仙童似的,好像随时会消失,去到真正属于她的地方。 “表妹认真的样子,总是格外引人瞩目。”孟湘灵悄声说,不住地微笑。 她最喜欢表妹身上这股劲儿,不论是以前,还是现在。表妹只要喜欢一件事、想做一件事,便不会顾虑太多,哪怕所有人反对,她依旧我行我素。 孟湘灵记得,洛遥知最开始逃课不去太学,反而跑去演武场骑马时,央帝知道后,当着众皇子的面严厉训斥了她一番。 可表妹依旧逃课不误,烈日炎炎也拦不住她在马场上驰骋。那时,瞧着她英姿勃发、肆意挥洒汗水,完全不像被框起来的寻常公主,孟湘灵别提有多羡慕、多仰慕。 因此,即便表妹脾气不好,有时手段过激,孟湘灵仍忍不住跟随她,被她身上那股旺盛恣意的生命力牢牢吸引着。 如今,表妹变了。变得温和、沉静许多,但她身上吸引自己东西仍然存在,且越发强烈。 孟湘灵扪心自问,更喜欢表妹了。 晏南尘听孟湘灵这么说,扫过她嘴角的微笑,随后将视线落在洛遥知身上。 他心中冷哼一声,想反驳些什么,却怎么也开不了口,好像隐隐中觉得孟湘灵说得没错。 错觉罢了,他告诉自己。 胸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怒火,晏南尘扬手,挥动珠帘,一阵泠泠碎玉之声响起。 “嗯?”洛遥知因这声响抬起头,望向两人。 35. 留下 这么快就聊完了??怎么不多聊几句? 洛遥知皱眉,颇为不满:“晏南尘,不是说等我叫你,你再进来吗?我这还没完全练好呢。” 晏南尘没理她,走近前来,瞥了眼纸上满满当当的字:“殿下过谦了。南尘瞧殿下掌握得不错,还是抓紧时间学些新的吧。” 无法,洛遥知撇了撇嘴,将笔递给他,听他讲解演示。 看着眼前认真教学,心无二物的晏南尘,又看了眼不远处的孟湘灵,洛遥知转动眼珠,再生一计:“表姐的字也写得好,要不,你们俩一起教我吧?说不定我能进步得更快。” 孟湘灵颔首浅笑:“表妹抬爱。但我见晏质子教得很好,再横插一脚的话,怕使表妹混淆,不知该听谁的,反倒影响表妹习字。” 此计不成,洛遥知垂睫:“好吧。” “不打扰表妹,我去外间等你。”孟湘灵施施然转身出去了。 “殿下好像很失望的样子。”停下讲授,晏南尘抬眼看她,话锋一转。 “哪有!”心虚的洛遥知不自觉提高声线。 晏南尘没继续抓着不放,视线移至她胸前的璎珞:“殿下这串璎珞很是别致,上面一些宝石南尘未曾见过。” 听他提起这个,洛遥知下意识伸手摸了摸,真心实意高兴道:“四皇兄送我的。他舅舅是皇商,才从西洋运回的,独一份,你没见过很正常。” “原来如此。”晏南尘收回视线,接着写字。 …… 两人回来时,恰撞见陈嬷嬷正在叮嘱宫人准备晚膳:“孟小姐饮食清淡,除公主喜欢的外,多做几个素菜。” “不必了陈嬷嬷,”孟湘灵忙出声道,“我不饿,晚膳不用费心准备我那份。” 在偏殿等候洛遥知的空档里,温简又给她端来好多糕点水果,她碍着情面不得不吃了些,现在撑得想吐。 “那怎么能行,”陈嬷嬷皱眉,“小姐身子本来就弱,不吃饭不行的。” 孟湘灵:“我在偏殿时用了不少糕点,不碍事的。” 陈嬷嬷仍皱着眉,似是想继续劝说,前方的洛遥知却突然停步,回头道:“表姐不是说今日就能把那副蔷薇图画完送我吗?别忘了。” 孟湘灵忙点头应道:“是,一定今日画完。我现在就去。” 见公主催着画,孟小姐赶时间,陈嬷嬷便也住了嘴,想着还是等晚些时候送点粥菜去孟小姐房中吧。 孟湘灵往侧殿内走,经过洛遥知时,朝她露出一个感激的笑,低声道:“多谢表妹解围。” 陈嬷嬷是姑姑身边亲近之人,又是真的关心自己,若她坚持,盛情难却,孟湘灵还是会强逼自己吃一点的。可除姑姑外,陈嬷嬷最在意的就是表妹,表妹的需求,无有不应。 而她知道表妹其实没有很在意那画,此时提起,无非就是为了帮她而已。 洛遥知闻言,什么也没说,径直入了大殿。 入夜梳洗完,洛遥知坐于镜前,丹朱用锦帕给她一点点擦拭着湿发。 在这个没有吹风机的时代,纯靠手搓把头发弄干,至少要半个时辰,更别说洛遥知这具身体吃好喝好,养尊处优,一头秀发浓黑稠密,快长到腰间。半个时辰过去了,还只是七八成干。 她等得无聊,一手撑着下巴,阖眼冥思。 下午陡然参悟晏南尘和孟湘灵之间的不寻常,她一时激动,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些。现在静下心来细想,发觉自己的行为意图有些过于明显,晏南尘那么聪明,肯定已经察觉到不对劲了。 若他觉得不对,必然心生怀疑抗拒,会防着她,说不定还会顺带防着孟湘灵,不可能再生出什么情愫牵绊。 如此,岂不弄巧成拙? 不过还好,她发现问题发现得不算太晚,一切还有补救的空间。再者,也不是全然没有收获。 观晏南尘和孟湘灵之间的相处,虽不冷不热,礼貌大于个人情感,但晏南尘看她的眼神,很温和,是洛遥知鲜少见到的温和。 晏南尘生了双黑白分明的眼,一般看人的时候,即便嘴角在笑,眼睛里却很平静,平静到淡漠、冷寂。 所以这份温和,已是难得。 说明在晏南尘心里,对孟湘灵是有好感的。两个十岁多的孩子,说喜欢太早,但有这份好感在,日久天长,定然能催生出深刻的情感。 况且狠狠搜刮一番脑子里对原书的记忆后,洛遥知肯定,晏南尘确实为孟湘灵报了仇,即便过程她不清楚,结果是没错的。 综合以上客观条件,洛遥知想要撮合他们二人的念想越发坚定。 原以为晏南尘的设定是天生没长情丝,不通情爱,所以原著寡到结局,如今却被她窥到一个小口子。不管这道口子能否裂开撑大,直至被彻底撕碎,她都要一试,以掌握更多的筹码。 但她不会再冒进。 反正孟湘灵还得再住几天,以后也会每月都邀她进宫作陪,只要能见到晏南尘,洛遥知必会带上她,增进两人的交流。 来日方长嘛。 突然一阵熟悉好闻的桂花香飘来,洛遥知醒神,是到抹头油这一步了。 同时,敲门声响起。 “进来。”洛遥知没睁眼。 “公主殿下安。小姐答应您的画已经完成,吩咐我送来,您是否要看看?若有觉得不妥之处,小姐说可以再改。” 原来是孟湘灵的婢女。 “不必,”洛遥知往旁边桌台一指,“放那就行。” “是。” 一刻钟过去,擦头发这项漫长的工程终于结束。 洛遥知起身,伸了个懒腰。 “丹朱,把画收起来吧。” 丹朱照做。她走到桌台,一副生动明艳的蔷薇图映入眼帘。 将画卷起套上绢套,即将放入木匣前,她还是问了一嘴:“公主不看看?” 孟小姐年纪不大,画技却很出众,且公主白日里盯着这画看了许久,好像挺喜欢样子,如今孟小姐画好送来,为何看都不看一眼,就命她收了呢? 洛遥知来到桌台前坐下:“白天看过了。” 丹朱不再多言,收放好后便自行退下。 等人一走,洛遥知打开上锁的抽屉,拿 出一叠写满字、涂改痕迹明显的纸张,把自己刚想起的剧情和新的计划添上去。 做好这些后,她放松地吁了口气,上-床躺倒,开始唯一的夜间娱乐——看话本。 其实这也算是一种学习。洛清给她送来的话本大多文采不错,趣味横生之余,还能学到点古人说话的方式用词,一些习俗节日,有助于她更深刻地了解这个时代各国、更好地伪装下去。 夜色渐深,直到月上中天,超过这具身体能承受的极限,洛遥知终于睡去。 …… 这几天,除了练字外,洛遥知还会努力找些别的借口去往晏南尘的偏殿,当然,次次都带上孟湘灵。 他们两人间依旧客气有礼,但每每谈及功课书画时都十分和谐融洽,能聊上许久。 洛遥知对此很满意。 反观她和孟湘灵。她们几乎没有共同话题,加之孟湘灵压根不怎么出门,不知道贵女公子们的八卦,两人单独共处时,常常没话讲,各做各的事。 孟湘灵则是习以为常,并没有表现出惊讶异常等,想来她与原主之间的相处模式就是如此。 瞧了眼又在作画的孟湘灵,洛遥知嚼着葡萄翻过一页话本,突然觉得原主的跋扈对她而言很有益处,不必费尽心思去讨好任何人,因而也不用装得太辛苦,乐得自在。 “表姐今日又去见过母后了?”洛遥知放下话本,朝孟湘灵问道。 孟湘灵极遵守规矩礼仪,在宫中四日,每日都和洛遥知同时起床,洛遥知去太学,她则去孟皇后那问安,未曾懈怠。 听她这么一问,孟湘灵忙搁下笔,露出些难以启齿的神情。 “是。”她小声说。 洛遥知挑眉,身子彻底转向她:“表姐紧张什么?” 没想到自己随口一问,竟问出些不寻常来,难不成是母后跟她说什么了? 孟湘灵微垂着头,快步走到洛遥知面前:“姑姑说我许久未进宫,想让我这次留下来多住几天。”她小心觑了眼洛遥知,急急道,“当然,若是表妹不愿——” “好哇!”洛遥知从摇椅上一跃而起,难掩喜色。 按照以往惯例,孟湘灵明日就会出宫,洛遥知正愁不知该找什么理由将人留下,好和晏南尘多培养培养感情,这不,瞌睡有人送枕头,母后真是帮她一个大忙啊! 孟湘灵离得近,被她这猛然起身吓得后退两步,有些讶然。 洛遥知见状立刻收敛了笑,轻咳一声:“表姐愿意多住几天自然可以,反正我无聊得很,有人陪着也不错。” “多谢表妹,那就叨扰表妹了。”孟湘灵面露惊喜,福了福身。 每到出宫之际,表妹从未挽留过她或显示出不舍,毕竟自己在表妹宫中待着也只是个摆设,并不能真的为她做些什么、逗她开心。 今天姑姑见她身体状态还不错,便说让她多留几天,原以为表妹不会同意,还想着找个合适的时机再与表妹提起此事,兴许能留下的可能会大一些,但没想到表妹不仅同意,还十分高兴的样子! 孟湘灵心中欢喜,看来表妹也是喜欢自己的。 36. 证据 下学回宫,洛遥知发觉殿门前冷清得很,陈嬷嬷和孟湘灵竟一反常态没等在那迎接她,走进后,倒听见殿内传来说笑声。 一洒扫宫女见她回来,忙停下手中活计,行礼提醒:“公主殿下,陛下和皇后娘娘在里头等您呢。” “哦?” 原来如此,洛遥知扬起笑,加快脚步。 父皇最近因为战事胶着心烦意乱,许久未召见她,如今不仅亲自来了,还这么高兴,看来是得到边关捷报咯? “知知!”洛遥知一只脚才迈进门,央帝已按捺不住欣喜,起身唤她,朝她招手,“快到父皇身边来。” 他旁边坐着孟皇后,正满目慈爱地看着她。孟湘灵则位于下首,笑容恬静。 “是,父皇。”洛遥知小跑过去,一屁-股坐到两人中间,扭头甜甜道,“母后。” 孟皇后摸摸她的小脸,嗔怪:“你这孩子,冒冒失失的,要是摔着了怎么办?” 见自己挨了训,洛遥知立马用求助的眼神看向央帝。 央帝接收到信号,笑着打圆场:“哎呀,想来知知和父皇一样,太高兴了是不是?” “是啊,”洛遥知用力点头,眨着大眼可怜控诉,“谁让父皇这么久都不来看我,知知可想您了。” 央帝闻言哈哈大笑两声:“是是是,是父皇的错。” 父女俩一来一回,孟皇后都插不进去话,摇头失笑:“陛下真是把知知给宠坏了。” “知知是朕的小福星,更是大央的小福星,当然要被好好宠爱。”央帝笑意更深,伸出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蛋。 “嗯?”洛遥知抱住央帝的胳膊,佯装疑惑不解,“知知是父皇的小福星没错,但知知何德何能,怎么还成了大央的福星呢?” 听她童言稚语天真可爱,央帝和孟皇后对视一眼,不禁笑了。 “今早朝会,父皇收到边关捷报,正如知知所言,我大央将那些周边小国打得落花流水,且借机夺下边境几城。”央帝缓缓说着,面露自豪,“再说了,知知是朕的福星,而朕为天子,你自然也就是大央的福星啊。” “真的吗?”洛遥知睁大眼,随即欢呼,“好诶,我大央的将士把敌人都打跑了!” 瞬时,殿内宫女太监们纷纷跪下,孟湘灵也从座上起身,敛衽跪拜,一同高呼:“陛下万岁!” “哈哈哈,好!”央帝扬手,“都起来吧,通通有赏。” 洛遥知凑上前,笑嘻嘻问:“父皇,知知也有赏吗?” “自然,”央帝点头,“知知最该赏。说吧,有什么想要的,父皇都答应你。” 洛遥知想了想,站起来转过身,规规矩矩朝央帝福身:“父皇,知知想重新修缮质子殿。” 不等央帝开口,她继续道:“父皇您看,晏南尘为救知知重伤,不得已在我的偏殿中暂居修养,但等他伤好,总得回去的,让恩人住在漏雨漏风的屋子里,知知实在过意不去。” “再者,咱们刚打了胜仗,夺下城池,好好修缮一番质子殿,岂不彰显父皇仁德?想必新城百姓知道了,定然会真心归顺父皇的。” 天子金口玉言,央帝对于洛遥知的提议原就不打算拒绝,修缮质子殿罢了,能看能住人就行,用不着多少钱,但心底多少有些不情不愿,如今听她这么说,那丝不甘愿也彻底消散,甚至为她小小年纪就能思虑如此深远而感到十分骄傲。 “知知都这么说了,父皇岂有不答应的道理?好,都依你。”央帝道,他端起面前茶盏,挑了挑一边眉毛,“只是知知对那雍国质子可真上心啊。” “哪有,”洛遥知扑到央帝膝前,撒着娇,“在知知心里,最重要的是父皇和母后,其他人都排不上号。” 央帝抿了口茶,故意逗她:“那你的太子哥哥呢?” 洛遥知努努嘴,颇为嫌弃:“勉勉强强排个第五六吧,比不上我新得的良驹赤雪。” 央帝闻言又是一阵大笑,孟皇后点点她眉心,也笑起来。 瞧父皇母后都被逗乐,洛遥知歪头跟着笑,胸前璎珞随着她的动作轻晃,其上宝石折射,散发出迷人的光彩。 央帝这才注意到,又见那几颗宝石眼熟,像是赵家新贡,便随口道:“这串璎珞倒是别致,从你母后那讨来的?” 孟皇后却是一笑:“可不是臣妾给的。” “哦?”央帝有些好奇,看向洛遥知。 洛遥知扬起下巴,很是自得:“是四皇兄送我的,他说这璎珞我戴着最好看。”又寻求认可似地问,“父皇觉得呢?” 瞧着她这骄傲的小模样,央帝失笑:“好看好看,知知最好看。”随即轻叹一声,颇为感慨,“轩儿有心了,是个好孩子。” 上次因洛遥知一通灵异神论替洛轩解围,央帝最终没有责罚他,但心里多少存着些疙瘩。 如今既边疆大捷,彻底打破玉碎不详之说,这时让央帝想起洛轩,对他而言是件好事。这也是洛遥知日日佩戴这串璎珞的原因,除了璎珞漂亮独特,她真心喜欢外,还想帮帮洛轩,消解他留在父皇心里的疙瘩。 午膳结束后,央帝还有政事要处理,先走了,孟皇后留下来,三人聊天吃茶。 孟皇后道:“湘灵愿意在宫中多住几天,本宫甚是高兴,已经给你父亲去过信了,你不必担心。” “是,姑姑考虑周到,湘灵自当安心。”孟湘灵柔声道,“能留下多陪陪表妹,是湘灵之幸。” 洛遥知笑笑:“表姐这么客气做什么。” 见两人相处融洽,孟皇后更是欣慰点头:“知知说得对,你们二人是姐妹,应该多亲近亲近,私下里不用太过拘泥。” 孟湘灵:“是,姑姑。” 接着,孟皇后又问她带的药够不够、身体如何之类,孟湘灵一一作答,洛遥知时不时插几句,气氛轻松愉快。 眼见是个不错的时机,洛遥知顺势不经意道:“母后最疼表姐了,每次你一走,她都跟我念叨你下次什么时候进宫。不过还好平日有婉嫔娘娘常去陪母后说话,否则母后肯定更难过了。” “你呀。”孟皇后以为她吃醋,拈起一块她喜欢的糕点塞到她嘴里。 孟湘灵则半是羞涩半是惶恐地低下头:“表妹说的哪里话,宫中谁人不知,姑姑最疼爱表妹。” 洛遥知包着满嘴糕点,眯眼一笑,倒在孟皇后肩上:“母后当然疼我,只是我最近学业忙,没怎么去看望母后,母后不会怪知知吧?” “吃完再说话,别呛着。”孟皇后说着,忙端起牛乳茶喂她,“傻孩子,母后怎会怪你?再者,如知知所言,还有婉嫔陪我呢。” 借着牛乳茶,洛遥知咽下糕点,进入正题:“也是,婉嫔娘娘善良温和,又是母后至交,有她在,母后不会孤单的,是吗?” “自然。”孟皇后道,笑容却是一顿。 洛遥知时刻观察着她的面部表情,将这一顿瞧得清清楚楚。 看来,两人的关系并非外界所传那么亲密啊。也是,母后慧眼独具,未必不知郑婉嫔秉性,但她仍与郑婉嫔保持密切联系,始终没有分裂,想来是有她自己的打算和缘由的。 洛遥知无意去深究这缘由,只要知道母后并非受人蒙骗,对郑婉嫔交付真心、完全信任,就好。 她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抱怨起学业艰难,孟皇后听着,与孟湘灵一起,又是好一番安慰劝解。 …… “公主。”绿碧进门,福身行礼。 洛遥知颔首,将书本课业搁置一边,示意她坐下。 “如何?” 绿碧摇摇头,颇为懊恼:“奴婢在春和宫附近蹲守五天,一切如常。” 洛遥知皱起眉:“没有可疑的人出入?” 绿碧依旧摇头:“没有。” 洛遥知眉头皱得更深,不应该啊? 按理说,那宫人进了郑婉嫔的春和宫应是凶多吉少,可就算人死了,尸体也得处理啊?总不能就地一埋吧。还是说郑婉嫔察觉到有人在盯着她,所以迟迟没有行动? 见洛遥知愁眉不展,绿碧小心道:“公主,会不会弄错了,不是郑婉嫔,而是其他人?” 洛遥知摆手, 斩钉截铁:“不,一定是她。” 她如此肯定,倒不是有多自信,而是她相信晏南尘。晏南尘主动出言提示,定有所把握,说什么白非路过都是不想暴露的借口罢了,说不定他早就拿到证据,只是不能告诉她。 想到这,她长叹一口气,伏倒桌案:“算了算了,查不出来算了。”反正心里有数就行。 况且她也已经提醒过洛轩,洛轩单纯,他母妃赵丽嫔却不傻,肯定会有所有防范,保护好他。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超出能力范围,她实在没办法。 “今晚丹朱守夜,你这几天辛苦了,回去休息吧。” “是。” 没办成主子的差事,绿碧心中有愧,不敢多言,躬身退下了。 洛遥知半个身子趴在桌上,正对窗外明月清辉。虽然知道自己已竭尽所能,但拿不到切实证据,终究还是有些不甘郁郁。 夜空中月亮又大又圆,从不理会人间任何烦恼,也不管有无人欣赏,自顾自发光美丽,亘古长存,当真令人艳羡。 洛遥知想着,盯着月亮看了许久,突然鲤鱼打挺似的,猛地坐起。 在屋里隔着窗户赏月算怎么回事?人心都看狭窄了。外面多辽阔呀,一望无际的天,可不是窗格里的方寸天地能比拟的。 洛遥知打定主意,她抓起梨木架上的披风,一边往身上披一边往外走,随意打了个结。 “公主?”门外的丹朱还没睡,见她出来立即站起。 洛遥知:“没事,我随便走走,就在福宁宫周围,不用跟着。” “这……”丹朱犹疑,但见她态度坚决,又走得不远,便拎起地上的六角宫灯,递给洛遥知,“公主小心着路。” 洛遥知没拒绝:“好。” …… “殿下。”一抹黑影掠进窗内。 晏南尘从书册中抬头,笑道:“白叔。” “白叔,那边终于有动静啦?”温简也停下手中整理书稿的事务,惊喜问。 白非拉下面巾,点头:“是。长乐公主的人一走,便有暗卫出动将赵丽嫔的人引开,一个轻功不错的趁机通过暗道将尸体背了出来,属下一路跟着,尸体最终被扔在演武场附近一口枯井里。” 温简听着,忍不住竖起大拇指赞叹:“还是白叔你武功高强啊,没让郑婉嫔他们发现!” 白非笑了笑,旋即正色,从怀中掏出一块木质令牌:“因太多人盯着,那侍卫处理尸体时有些着急,不小心将这个落在了附近。” 晏南尘接过令牌查看,上刻一个“郑”字:“是郑婉嫔自家私卫的腰牌。” 白非:“没错。” 可晏南尘像是并不太在意,转手把令牌扔给温简:“一个腰牌而已,不算死证,”他抬眼,“还有吗?” 温简手忙脚乱接住令牌,看了眼后还是放进怀里收好,闻言期待地看向白非。 被两人同时紧盯着,感觉自己此刻活像个变戏法的,白非失笑摇头,却也真的又从袖中拿出一物,递给晏南尘。 温简凑过去,片刻后惊讶道:“血书?” 布料为纸,血为墨,是一封仓促之下,寥寥几字但证据确凿的血书。字迹断续,呈暗红色,应是几天前写下的。 白非:“不错,那暗卫走后,我亲自下到井中,依照殿下嘱咐,仔细翻看尸体内外,从靴筒内侧找到的,其里衣有一块对应的破损。” “辛苦白叔,”晏南尘将血书给温简,笑起来,“收好。” 温简:“是,殿下放心。” “还有一事,”白非皱眉,“我回来时,瞧见长乐公主正往我们偏殿的方向走,不知是不是来找殿下。” “不会吧,天都黑了。”温简道,长乐公主最近来偏殿来得是勤了些,但好歹懂规矩礼仪,从未在夜间到访呀。 晏南尘却若有所思,问:“她一个人?” 白非点头:“是,连侍女都没带。” 晏南尘垂睫,重新拾起手边的书册,没再说什么。 温简和白非对视一眼,纷纷退下,各执其事。 37. 赏月 夜里秋风微凉,洛遥知提灯走在寂静无人的小道上,深吸一口气,顿觉心平气和,浑身舒畅。 她信步而行,没有特意想去什么地方,只是停下脚步时,发觉自己已然在主宫和偏殿中间的小花园了,与偏殿仅隔一道长廊的距离。 于是洛遥知没再继续往前走,将宫灯放于小花园中央的石桌面,随即坐到石凳上。 作为嫡出公主,又十分受宠,洛遥知的福宁宫可谓是匠心独运,一草一木、亭台假山皆精心排布,春夏秋冬从不荒芜,一步一景。比如这座仅用于过渡歇脚的小花园,此刻也盛放着木芙蓉,直到深秋都不会凋零枯萎。 月光下的木芙蓉瞧着与白日里很是不同,虽仍是粉白浅红深红一片,却是另一番别致的美,少了些热闹,多了分清冷。 四下无人,洛遥知托腮,借着月光和灯光静静赏花,很是惬意。 而在这样的静谧之中,一点点风吹草动就会显得格外明显。 “谁?!”洛遥知闻声猛地回头,朝长廊方向看去。 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站定:“殿下。” 见是晏南尘,洛遥知瞬间放松心神,微微一笑:“是你啊。” “南尘不知殿下在这儿,抱歉,让殿下受惊了。”晏南尘走近前来,眼里有明显的意外和歉意。 洛遥知忙摆摆手:“没,这里是福宁宫,不会有外人,只是我以为是宫女或者太监呢。”说到这,她瞥了眼晏南尘的左臂,疑惑问,“你伤还没好,大晚上的跑出来干嘛?” 晏南尘抬头望向月亮:“南尘因养伤一直闷在房里,今晚见这月色不错,便想出来走走。” 洛遥知依言也抬起头,笑了笑:“是啊,今晚月色真美。” 说完,她愣了愣,噗嗤一下笑出声。 “殿下?”晏南尘不解看她,应是为她的突然发笑而感到疑惑。 对上他清亮的眼,洛遥知欲言又止,一时不知该如何解释。“今晚月色真美”这句话,在她原来的世界、现代社会里,是文艺青年的一个表白梗,原出自作家夏目漱石。如今,却只有她一人能懂了,自娱自乐。 想到这儿,她心生惆怅,慢慢收了笑,摇摇头:“没什么,”指向身旁的石凳,“别站着了,坐吧。” 晏南尘闻言抿了抿唇,但和从前一样,他没有追问,只是遵从命令般,安静地坐下。 洛遥知原本很喜欢他这一点,因为这样的话,自己也不用再费心去解释或者编造什么,但渐渐的她明白,晏南尘的不追问,也许并非是出于对她的理解或者尊重,而是一种漠不关心,觉得没有深究的必要罢了。 想起自己才用父皇的赏赐换来给他修宫殿,每天还各种费劲讨好,洛遥知霎时心生不平,撇撇嘴,攥紧拳头。 面向沉默赏月的晏南尘,她忍不住语带质问道:“你不好奇吗?” “好奇什么?”晏南尘有些惊讶,随即恍然,“殿下既然不想说,南尘自然不会再问。” 听此回答,洛遥知更加气闷,扭过头去不看他,盯着交叠怒放、几乎垂落于地的木芙蓉,也没了赏花的兴致。 半响,身后传来晏南尘的声音:“殿下夜晚来此赏花,是又睡不着吗?” 又?听见这个字,洛遥知皱起眉,顾不得生气,她转头狐疑问:“你知道我经常睡不着?” 话落,她看到晏南尘明显一愣,但很快笑起来,自如地指了指她的眼睛:“殿下眼下有些青黑,想来睡眠不佳。” “是吗?”洛遥知下意识摸向眼睛周围,旋即抬眸,盯着晏南尘,徐徐笑开。 小骗子,她才没有黑眼圈。 洛遥知体质特殊,属于前一晚通宵,第二天依旧气色甚佳的类型。前世的她,自父母去世后几乎从没在十二点前睡着过,奶奶走后睡得就更晚了,但黑眼圈什么的完全不存在,眼下白净得很。 穿书后,她也曾担忧自己失眠的毛病会不会影响精神面容,使母后或太子哥哥看出来,产生担忧或疑虑,因此,开始那段时间,她每天早上醒来都会仔细照镜子确认。 事实证明,她的担心是多余的。原主的身体体质与她高度相似,就连这一点,也完美契合。 所以,她没有黑眼圈,而晏南尘在撒谎,还脸不红心不跳的,她差点都信了。 可她并不打算揭穿这个谎言,反而为此高兴,先前的泄气不满皆一扫而空。晏南尘既然知道她常常睡不着,说明他很关注她,或许是派人盯着自己,以防不轨,但此刻定然关心居多,否则谨慎如他,不会这么不小心,一句话就暴露了自己。 思及此,洛遥知简直不要太开心,难以自控,紧抿的嘴角不住上扬。 面对她的笑,晏南尘轻皱了眉,不自然别过脸。 “那个,”洛遥知轻咳一声,欲转移话题,想了想道,“我前日看到一话本,里面男主人公对女主人公表明心迹时,说‘今晚月色真美’。方才我说完便想到这个,觉得很有趣,所以才笑出声的。” 晏南尘回头看她,眉头皱得更深:“三皇子竟给殿下送这种话本?” 洛遥知挑眉一笑:“谁说是三皇兄送的了?是我让绿碧从宫外买的,书斋里最为畅销的话本。” 晏南尘垂睫,神情恢复平静:“殿下年纪尚小,情爱之类的话本还是少看为妙,多做功课吧。” 洛遥知不屑哼哼:“你也没比我大多少,说话怎么老气横秋的。” 晏南尘抿唇,微张了张嘴好像要说什么,眸子却在下一瞬骤然放大,朝洛遥知倾身而来。 被这突如其来的靠近吓了一跳,洛遥知条件反射就要往后躲,却见晏南尘已经坐直,右手正捏着她的披风,给她拢了拢后,很快收回手。 原是披风的绳结突然松开了,一边差点滑落。 想起自己随意打的那个结,洛遥知颇为尴尬,她忙低头重新系好系带,系得牢牢的。 这出突发事件后,两人都没再说话,静静地赏着月亮。 “殿下,”好一阵过去,晏南尘先行起身开口,“很晚了,回去吧。” 月和花都欣赏够了,还有意外收获,洛遥知心情愉悦,她欣然点头站起,去拿桌上的宫灯。 暖黄柔和的灯光在石桌面上晕开一圈,一个精致的浅粉梅枝荷包沐浴其中,紧挨着宫灯,格 外显眼。 “你东西忘了!”洛遥知想也不想,一手提灯,一手举着荷包,冲已走远的晏南尘喊道。 他却没回头,只道:“南尘一无所长,唯对制香之道略懂一二,闲来无事时做了这个安神香包,可南尘睡眠无碍,留着没用,便赠与殿下吧。”顿了顿,“香包不值钱,若殿下不喜欢,直接扔了吧。” 说完,很快就消失在长廊中。 握着香包的洛遥知立在原地,许久没回过神,直到一阵凉风迎面吹来,她狠狠打了个喷嚏。 …… 因公主未归,守夜的丹朱也不敢睡,她点亮寝殿外所有油灯,不停张望,直到看见那个小小的身影,才终于松了口气。 “公主。” 丹朱连忙迎上去,欲接过宫灯,走近了却发现公主手里拿着个香包,不停嗅闻,脸上还洋溢着明媚灿烂的笑容,和出门时的状态截然相反。 可公主不是不喜熏香之类的吗?看着眼前这一幕,丹朱惊奇地想。 公主对香味敏感,即便是上好的檀香,有时也觉得味道太过醇厚,冲鼻,因此福宁宫内从不点任何熏香,公主也几乎未曾佩戴过香包。 对上丹朱难以掩饰,如见到奇景似的眼神,洛遥知了然一笑,将香包举至丹朱面前:“闻闻看。” 丹朱俯身轻嗅,随即瞪大眼。 “怎么样?好闻吧。”洛遥知得意笑道,收回手,深吸一口。 丹朱重重点头,她从没闻到过这样好闻的香包!气味温和干净,如雨后松木,其中混着一丝极淡的梅香,更添一份清幽,久闻不腻,难怪公主喜欢呢。 “公主从何处得来的香包,竟如此独特?”丹朱好奇,不免开口问道。 “嗯……”洛遥知进屋,朝她神秘地眨眨眼,“一个口是心非的人送的。” 丹朱闻言,又看了看那香包,捂嘴笑道:“是晏质子所赠吧。” 这下轮到洛遥知惊讶了:“你怎么知道?” 丹朱:“奴婢瞧这香包颜色纹样,和公主先前那只装蜜饯的荷包颇为相似,奴婢记得公主将那荷包连同蜜饯一起给了质子,想来是质子念着您的情,回赠给您这个香包。” 洛遥知先前只想着晏南尘居然主动送她东西,还是自己亲手做的,又觉得香包好闻,压根没注意其样式,如今听丹朱一说,她翻看了看,果真和那只蜜饯荷包有八成相似。 捧着香包,洛遥知更开心了,甚至称得上欣喜若狂。 好吧,看在晏南尘难得有心的份上,她大人有大量,不怪他对自己处处设防,什么都不告诉自己了。 蓦的,余光中有人影从窗前而过。 这个时间点,福宁宫除了她,竟还有人敢在外面乱晃?洛遥知奇怪,仔细一瞧,果然是孟湘灵。她行色匆匆,脸色也不太好,像是遇到了什么事。 丹朱见状,主动解释道:“孟小姐是在您之后不久出去的,她说正在画一副献给皇后娘娘的月下金桂图,听闻演武场附近有几颗百年金桂,便想去看看。” 演武场附近?一股莫名的预感涌上洛遥知心头,她径直起身:“走,去看看那图。”